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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世子妃種田去】《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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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0:56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年夜飯之亂
   
    聖旨下達,鬱泱地位飛升成為順王府的媽祖娘娘,她暢行無阻,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但她不是得寸進尺的女人,不會滿府唱高調,反而生活照舊,依然關在秋水閣過自己的日子。
    針對這點,鄒氏有些小微詞,她認為既然顧府已經大方地承認她世子妃的地位,她就該照規矩來,每日到婆婆跟前侍奉。
    這個想法是奢求了,郁泱根本不屑與之打交道,自然是能免則免,何況檠豐也不欲她到前院自找是非。
    幸好顧伯庭腦子是清楚的,一句話打醒鄒氏,“難不成你指望堂堂的公主,到你跟前立規矩?”
    只不過另外一件事,很快地消弭了她的不平——因為周郁泱,皇帝愛侄女,破格擢拔譽兒當官了!
    譽兒說,皇帝祭誠親王那日,周郁泱在皇帝面前為他說盡好話,皇上才提攜他為宮廷六品帶刀侍衛。
    六品呢!就算譽兒勤奮不綴、考運極佳,一路順利考上進士,也得從七品芝麻官慢慢往上熬,不僅如此,說不定還得調到外地,父母子女幾年都見不到面,現在好了,周鬱泱幾句褒獎就讓兒子留在京城當官,光看著在這分上,她心中有再大不滿也都算了。
    何況這事,還真應了釋慧法師的說法,她越來越相信周郁泱是兒子的命中貴人。那麼涴茹……鄒氏心頭猶豫,是不是該把她送出順王府,還是再找個人把她給嫁出去?
    至於顧伯庭,那就是個把權勢利益看得比天還大的人,顧家一族只有他當官,還一路當到順王,但手中無實權提拔不了自家人,本以為皇帝的一連串急降加上兒子的不長進,顧家的榮耀也就到頭了,沒想到娶進一個原以為是掃把星的周鬱決竟然能夠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又一村,老天爺也太厚待顧家了。
    他沾沾自喜地想著,一個霍秋水、一個周鬱泱,最終能夠把顧家帶到什麼局面呢?真是讓人期待。
    在王爺王妃采正向觀望態度之下,鬱泱的日子好過極了,要什麼,不必開口就有人往秋水閣裡送,今昔的待遇是雲泥之別。
    因為不必花用到私房錢,掌管銀子的芍藥鎮日眉開眼笑,動不動就問:“小姐,咱們要不要給兩個小丫頭弄點好吃的?”
    鬱泱的日子就剩下吃以及等待,等顧譽豐目的達到,等著離開顧府,等待重獲自由。
    兩個小丫頭吃好睡好,成天笑嘻嘻地玩鬧,個頭像打氣似的一下子竄高不少,偶爾檠豐有空,也會帶著她們練武。
    明明是丫頭,他非要當成小夥子教養,弄得兩個孩子性子越來越調皮,上回還追著雞鴨滿屋子竄,嚇得接連三天下不了蛋,鬱泱罰他們不能吃蛋,那副可憐的小模樣搞得大家哭笑不得。
    所有人都很愉快,包括檠豐。只不過他變得非常忙碌,起早貪晚,待在秋水閣的時間越來越少,除了當差之外,許多官場上的朋友突然多了起來。對於這點,顧伯庭相當滿意。
    日子平平順順走過,轉眼間就要過年了。
    過年期間,順王府裡上上下下都忙,鄒氏派一堆人過來秋水閣打掃,當初她就想往秋水閣裡安排下人,但檠豐拒絕了。
    雖然心裡清楚鄒氏不會對親生兒子做出不利之事,但他不喜歡被人窺探,於是在牡丹、芍藥和錦繡的指揮下,把秋水閣打理好之後他又把人給遣走。
    貼春聯、備年菜、做新衣、縫新帽,兩個小孩跟前跟後忙得團團轉,人不多卻也忙出一副新年新氣象。
    除夕這天,檠豐依舊往外跑。
    暖房裡的蔬菜長勢極好,年夜飯鬱泱打算做一個大火鍋,再下幾盤餃子。她總覺得年夜飯的重點不是豐盛的菜肴,而是全家人團聚,郁泱的家人不在身邊,因此她比誰都分外珍惜家的感覺。
    於是幾個女人從下午就在廚房裡洗洗剁剁,不光準備年夜飯,也備下祭拜誠親王和誠親王妃的供品。
    檠豐回到府裡時已經是下午,廚房裡熱火朝天,剛炸好的甜果子,鹹酥香脆的花生,蒸籠裡半熟的年糕,搞了一下午才翻炒好的魚鬆……各種香甜鮮味傳進鼻子裡,令人食指大開。
    芍藥把濾過油的巧果往桌上一擺,顧玥忍不住伸手去抓,卻被錦繡啪的一下給打了。
    “小心燙,等涼點再吃。”
    顧玥吐吐舌頭,笑開,她就是等不及嘛。
    鬱泱見狀,抓起一個小小的開口笑,說道:“嘴巴打開,先吃這個。”順手把東西塞進顧玥嘴裡。
    顧祺見狀也張開口要鬱泱喂,邀寵的模樣看得大夥兒都笑了。
    “泱姨,沙琪瑪能吃了嗎?”顧玥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覺得每個都好好吃哦。
    “快了,再等它涼一下,結成一塊塊的,味道才好。”
    “為什麼它叫做沙琪瑪?”
    “這是番人那裡傳來的食物,他們就是這麼喊的。”
    “泱姨會說番人的話?”顧玥問住她,鬱泱愣了一下,半晌才找到合適說詞回道:“是啊。”
    “誰教你的?是番人嗎?”顧玥追根究柢。
    “是我哥哥的師傅,他是很能幹的商人,五湖四海走過不少地方、見識過各種不同的人,他會說幾句番人話,也會做幾種番人愛吃的東西,番人話我學不起來,但對吃的泱姨舉一反三,他說個味兒,我就能做得八九不離十。”
    “是啊,你們泱姨小時候學什麼都不起勁,縫件衣服還得王妃拿根棍子在後面盯著才勉強完事交差,可碰到進廚房這種事兒,不必人家講,跑得比誰都快,才八歲呢,做出來的飯菜就比做幾十年飯菜的孫嬸好吃。”芍藥嘲笑起自家小姐半點不嘴軟。
    鬱泱沒生氣,芍藥說得句句屬實,如果曉得和“那人”的緣分這麼短,她不會懶惰,她會天天下廚、天天做菜,天天看著他嘴饞卻又滿足的模樣,認真學做菜,是因為要填補心中遺憾。
    “要換了我,我也要學煮飯、不學做衣服。”顧玥道。
    “為什麼?”鬱泱問。
    “衣服能穿就行啦,醜一點、美一點又沒差別,但東西難吃和好吃可差得多了。”
    錦繡戳了顧玥一記道:“你啊,好日子過太多,還嫌好吃難吃,要是在以前,飯不餿就算好吃的。”
    顧玥在笑,心頭卻是泛酸,謝天謝地,感謝老天爺給他們送來這位世子妃,否則艱難的日子還不知道要過多久。
    這話落入站在門邊的檠豐耳裡,臉上表情更形複雜,而屋裡的女人聽見了也忍不住鼻酸。
    芍藥一手攏住一個,把她們抱在懷裡,豪氣道:“安心,以後就跟著咱們家小姐吃香喝辣,有咱們小姐一口飯就餓不著你們。”
    見氣氛有些感傷,牡丹忙道:“小姐,接下來要做什麼?”
    郁泱看一眼滿桌子零食,笑道:“還不夠嗎?這些能讓你們胖上好幾斤了。”
    “不夠、不夠,今年咱們多兩個吃貨呢,要不,再做一點核桃糕好不?”
    牡丹朝顧玥、顧祺眨眨眼,兩人默契十足地跳到鬱泱跟前撒嬌的又拉又扯。“泱姨,給咱們做核桃糕吧,我還不知道那東西什麼味兒呢?”
    “是啊、是啊,一定很美味!”
    連美味都說上了,她能反對?“行,你們來幫忙把核桃搗碎……”
    命令方下,一轉身,她發現站在門口的檠豐。
    人是習慣的動物,她不愛生活有第三者加入,不愛他破壞自己的計畫,不愛很多有關他的事,但他住進來了,有點霸氣、有點強勢,她推拒不了,只好一天一天適應。
    適應他住在自己的屋裡,適應他在睡前的叨叨絮絮,適應孩子喜歡他不亞於自己,適應他寬寬大大的掌心、他厚厚實實的胸口……適應許多原本她以為不需要適應的事情。
    意外的是,她適應得相當好,好到幾次她以為自己與他不僅僅只是一場交易,而是有其他的、額外的、超出友誼的……感情……
    “回來了?”鬱決笑問。
    “嗯。”他看向桌上那一堆食物,有些見過、有些沒見過,但每樣聞起來味道都很棒。
    “做這麼多,看起來很好吃!”說著,也伸手往巧果抓去。
    鬱泱急忙拉住他的手,這一拉又是掌心貼合,暖意瞬間竄進他的意識裡,她想甩開卻被他抓得老緊,掙脫不開。
    大夥兒都看見了,牡丹、芍藥別開臉假裝沒看見,但笑容很明顯,顧玥、顧祺還不懂事,根本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唯獨錦繡一雙眼睛像是在看野狼似的,緊迫盯人,就怕他一發狠咬上鬱泱。
    鬱泱把手拉到身後,但他還是緊緊握著。
    她只好欲蓋彌彰解釋道:“別學玥兒貪嘴,巧果剛炸起來會燙嘴。”
    顧玥接下話,熱情教導。“叔叔,沙琪瑪要放涼了才會結成塊,開口笑可以吃了,你讓泱姨喂你吃,味道可好啦!”
    顧玥說完,檠豐立刻照辦。
    他沒臉沒皮地把頭湊向郁泱,學著小孩張大嘴巴等著她喂。
    郁泱皺眉,這男人今天是發瘋了嗎?幹麼這樣,想曬恩愛?甭吧,這裡有未滿十二歲的兒童,不宜過早污染她們的心靈。
    郁泱不動作,顧祺等不及了,也熱心的技術指導。“叔叔,你的嘴巴張得太小,要像我這樣,泱姨,我要!啊……”她拚命張大嘴巴,眼巴巴地看著鬱泱。
    顧玥見狀也來湊一腳。“泱姨,我也要!啊……”
    三張嘴巴張在鬱泱面前,看得牡丹、芍藥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鬱泱無奈,抓起開口笑一個個往他們的嘴巴塞。
    “好吃,我還要。”
    檠豐得寸進尺,過分到讓人想翻白眼,但她能翻嗎?基於身教原理,兩個小孩也跟著張嘴,她只好一路一路喂下去,兩人的甜蜜變成四人組甜蜜,你說一句笑話,我搶一聲得意,呵呵笑聲不停。
    牡丹在旁看了,忍俊不住道:“誰說多兩個吃貨,明明就是一屋子吃貨。”
    “行了、行了,開大火再多做一點吃食,否則挨不了幾天就沒啦。”
    芍藥話落,阿松的聲音跟著響起,只不過芍藥的話讓人很開心,阿松的話純粹是掃興。
    “世、世子爺,王妃剛剛派人過來,請世子、世子妃到前頭用年夜飯。”
    只有世子、世子妃,年夜飯名單裡沒有顧祺、顧玥,由此可見過去幾年,兩個小孩子也不在受邀行列。
    檠豐輕歎,眼底滿滿的全是對孩子的憐惜。
    顧玥、顧祺噘起紅嘟嘟的小嘴巴,好不容易可以過個熱鬧的除夕夜,她們從好幾天前就等今晚,哪裡曉得……
    看她們的失望,幾個大人不曉得該怎麼安慰,眾人目光全聚在檠豐身上,期待他發話。
    可讓他別到前院用年夜飯未免強人所難,怎麼說他都是顧家大房的獨生子,平日就算了,逢年過節的怎麼能夠強留人?
    檠豐也不是不瞭解眾人的希望,也相信她們籌畫這頓年夜飯肯定費不少心思精力,只不過……
    “錦繡、芍藥,你們先弄點吃的讓大家填填肚子,那邊一結束,我們立刻回來圍爐。”
    意思是,他們不會在那裡待太久?
    郁泱望向他,他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似的,點點頭,應承下。
    淺哂,鬱泱蹲下身摸摸顧玥的臉、再拉拉顧祺的手,道:“你們幫幫芍藥和牡丹,把菜給撿撿洗洗,該下鍋的先下鍋熬,把餐桌擺好,然後洗好澡,等我們回來一起吃頓年夜飯。”
    知道還是可以一起吃飯,兩個小孩歡呼一聲,卷起袖子就要幫忙。
    錦繡看向檠豐的表情越來越複雜了,在她心裡,他是兇手的兒子,可他對待顧玥、顧祺……想當年,主子很喜歡這個弟弟的,只是……越想越煩,低下頭,她只能勸說自己,如果利用他可以讓兩個孩子過得更好,為什麼不?
    世子妃也說了,在他的教導下說不定兩個孩子能夠成材。孩子們那樣聰明,容貌又與秋水夫人相似,倘若有機會讓孩子們走到皇帝跟前,皇帝一定會想起夫人、想起少爺,那麼顧玥、顧祺就能揭開順王的真面目,替爹和奶奶報仇了。
    多年來,報仇的念頭始終沒有在她腦中淡過。
    見孩子們又重新開心起來,鬱泱鬆口氣,回到屋裡打扮起來。
    梳洗過,她發現檠豐已經換好衣裳坐在軟榻邊等她。
    他是個紳士,個頭那麼高、身量那麼大,卻每天窩在軟榻上不曾越雷池一步,要是在現代恐怕就要被誤認為是Gay了。
    鬱泱一面梳理頭髮一面從鏡裡偷望他,檠豐拿著書卻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他是個喜歡讀書的男子,書時刻不離手,他對她的嫁妝毫無興趣,但對她帶來的那兩箱子書情有獨鍾,那些不是科考必備用書,更多的是地方誌、人文風情、散文、傳奇、小說……對許多讀書人而言,那是用來打發時間的閒書,但他喜歡,一看再看也不厭倦,尤其最近他總是拿著那本《北疆風情》一讀再讀。
    他的眉頭微蹙,碰到困難了嗎?事情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容易?
    她猶豫片刻,出聲問道:“事情進展得順利嗎?”
    那日皇帝一句准了之後,兩人便開始密議,鬱泱假藉倒茶退出屋子,那是男人們的事,重點是她不確定皇帝是否喜歡多一個人參與。
    “你在關心我?”側過臉,檠豐臉上淨是笑意。
    她鼓起腮幫子,嘴硬道:“錯了,我在關心自己,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成功的可能性,我有沒有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顧家。”
    “聽起來,你這種人有點冷漠、習慣獨善其身。”
    檠豐放下書走到她身後,接過鬱泱手上的梳子替她梳理一頭長髮,他想做這件事很久了,她的頭髮像絲緞似的黑亮滑順,手指插在其間有著說不出的興奮,難怪電視裡的男子總喜歡摸女人的頭髮,只不過這裡的女人總在頭髮間上一層厚厚的桂花油,頗為黏手,幸好鬱泱不喜歡。
    “我是啊。”她似笑非笑地從鏡中望他。
    不明所以的,總在一個下意識裡,他的某句話、某個表情會挑動她的心,好像、彷佛、似乎是……“他”回來了,從她的心裡走到她身邊。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對玥兒、祺兒用心?”
    他問得她語頓,是啊,獨善其身的女人不會多事。
    他續道:“也許你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種人。”
    “聽起來你比我更瞭解自己。”
    “沒錯。”檠豐微微一笑。識人、讀人、瞭解人,是他無數專長當中的一項,這讓他順利打進澧親王、俞親王的圈圈,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取得信任,也使他的計畫……提早了不只一點點。
    “所以呢?”
    “所以周鬱泱,你是個很好的女人,玥兒、祺兒和我能夠碰到你,是我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驀地,她臉紅了,回望他,他的眼睛像一潭幽泉,將她的靈魂深深吸入。
    檠豐笑開了,因為臉紅的她看起來沒那麼高傲冷漠,像是去了殼的栗子,沒了偽裝,只剩下香甜軟糯。
    三房的長輩、平輩都到了,圓圓滿滿地坐齊四大桌,連鄒涴茹都上桌。
    照理說她不過是個姨娘,這種家族聚會沒有她的位置,但鄒氏知道自己委屈了這個侄女,只是情勢如此也由不得她,於是她讓滿府的姨娘通通上桌。
    連姨娘都能參加的家宴,顧玥、顧祺卻沒有機會加入,可見得顧氏根本沒把她們當成自家人,既是如此卻還想著從她們身上獲得利益,這樣的顧家更令檠豐感到噁心。
    郁泱因為有公主的身分,與王爺、王妃以及其它長輩同席。
    杯盤交錯間,她表現得落落大方、行止合宜,回答長輩時態度不卑不亢,讓人見著真正的名門淑媛風範。
    “大房媳婦,聽說你在皇上跟前說譽豐好話,皇上就封他一個六品官位,是真是假?”
    二房嬸娘眉開眼笑的問道。
    今日不同往昔,她老早就想和鬱泱打交道了,可這位公主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想進秋水閣拜訪還被譽豐派在門口守著的人阻擋,氣得她啊……娶到公主了不起嗎?他不過是運氣好,如果當初讓她家敬豐娶進門,六品官?哼!至少得個三品大員!
    “回嬸娘,媳婦不過是引薦相公,是相公在皇上跟前問答時表現得不卑不亢、處處得宜,皇上喜歡相公的學問人品才有這番造化,全是相公自己本事。”
    本事?這顧譽豐肚子裡有多少墨水,大家是從小看到大的,誰不知道他不愛念書、只喜歡玩槍耍棍,若是皇上遇險,他救下皇帝一命而被看重還合理些,學問人品?別哄人啦!
    鬱泱這話聽在二嬸娘耳裡叫做推託,但聽在鄒氏耳裡就是會做人了,看一眼鬱泱,她越來越覺得這個媳婦順眼。
    三嬸娘似笑非笑,心道,不就是不把這些堂兄弟們當成一家人嗎?
    譽豐那塊料可以當官,她的兒子可比他強上好幾倍,說到底就是沒娶個好媳婦罷了。
    “大房媳婦,你也別謙虛,誰不曉得當今皇上是你親伯父,要不下回進宮,你帶嬸娘、堂妹們去見見世面?”三嬸娘厚顏道。
    “嬸娘想進宮也不是不可以,我同皇奶奶說一聲就是,不過,嬸娘要不要請個教養嬤嬤回府把宮裡的規矩先學學,宮裡不比家中,說錯一句話是會要人命的。上回有個武官的女兒進宮,本是讓賢貴妃娘娘先見見,皇上有意替她指婚,沒想到不知說錯什麼話犯到了哪宮的娘娘,竟挨上二十大板,身子落下殘疾,日後……怕是再難以婚配。”
    “這麼厲害?”她狐疑地望著鬱泱,忖度她欺騙自己的可能。
    “後宮規矩本是如此,一個行差踏錯就會惹下殺身大禍,再說了,就算沒有做錯,要是惹得後宮貴人心頭不喜,話往外傳,以後妹妹們想找個好物件怕是困難重重。”
    一推二推,鬱泱讓兩個嬸娘不高興了。
    從鼻孔裡重重哼一聲,三嬸娘道:“媳婦莫不是看咱們沒見過世面,故意嚇唬我們吧?”
    這會兒鄒氏不滿了,板起臉孔道:“我媳婦兒哪裡是唬人,上回過年命官婦見駕,李尚書家的媳婦站得久了,心頭不耐竟耍小聰明故意裝昏,太醫過來,銀針沒下,自己先嚇醒過來。
    “詭計被拆穿,她家長輩嚇得臉色慘白,這叫什麼,叫不敬、叫做欺君大罪,二十個板子拍下去,把肚子裡剛懷上的孩子給打沒了,以後還能不能生再說。宮裡貴人哪一個眼睛不比刀子利?想在她們跟前玩花樣,是嫌命太長?你們想進宮,心裡打什麼主意,真當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實話說了吧,你們的丈夫沒有官身,就算賢貴妃看上眼想指婚,怕也沒有哪個大戶人家願意點頭,這年頭成親講究的是門當戶對,就算人家勉強同意,頂多就是無媒無聘,抬回去當個姨娘妾室。
    “你們可得想清楚,那些權貴世家的子弟各個見多識廣,什麼女人沒見過?咱們家的女孩品貌普通又不懂琴棋書畫,便是大字也識不得幾個,到底憑哪一點能留得丈夫的心?
    “依我說呢,心小一點、別眼高手低,替女兒們尋個小戶人家嫁了,看在順王府這塊招牌分上,說不準兒還有些沒門路的小辟想攀一攀,至於多的呢,就別妄想了。”
    鄒氏冷言冷語的諷刺一通,方才幾個弟妹的表情她可是一一看在眼裡,瞧不起她兒子?
    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兒子、女兒是哪路貨色。
    好歹譽兒現在可是堂堂的六品官,何況王爺說了,可別小看這個官,宮廷裡的帶刀侍衛就是皇帝的身邊人,天天在皇上跟前晃,要是能討得皇帝開心,還怕沒有再升官的機會?
    何況她家媳婦是皇帝的親侄女呢,看在她無父無母分上,豈能不多看顧幾分。
    兩個嬸娘被鄒氏一番夾槍帶棍的話,說得沒臉,怒氣衝衝的卻不敢鬧將起來,誰讓二房、三房的人都得仰仗大房的鼻息過活。
    鬱泱想笑,這一家人真有趣,貌合神離卻非要硬湊在一起,營造家庭祥和的表相,這是在欺負誰啊?
    鬱泱低頭,身旁的檠豐卻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有些詫異,目光迎向他的。
    卻聽得他說:“大堂兄、二堂兄如果有空的話倒是可以跟我出去走走,多認識些朋友,日後說不定能找到些門路,身為男子總是待在家裡也不成。如果他們將來有出息了,對顧家也是好事,一枯俱枯、一榮俱榮嘛,一家子當然要互相幫忙。”
    這話說得大方得體,顧伯庭聽在耳裡,心中熨貼極了,兒子終算長進懂事了。但鬱泱看他一眼,心起懷疑,他這是要把二房、三房也拖下水?
    這話讓兩位嬸娘沉下去的臉頓時飛揚起來,忙道:“這話說得在理,嬸娘在這裡先謝謝你了,譽豐從小就是個寬厚、友愛兄弟的,要不,當年怎麼會為了大少爺的死哭了三天三夜,滴水不進。”
    她這話是在諷刺鄒氏,檠豐是大老婆的兒子並非鄒氏所出,眾人嘴裡不說,心裡彎彎繞繞才多呢。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會死得莫名其妙?怎會秋水閣裡鬧鬼傳聞,甚囂塵上?小氣的鄒氏又怎會允許二房、三房搬進順王府,不就是想多些人氣好驅鬼嗎?人人心裡都有一本譜呢。
    可他們並不知道顧伯庭賣妻求榮的事,不知這話諷刺的不僅僅是鄒氏,連顧伯庭也給諷刺了。
    他臉一沉,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擺,怒道:“好端端的吃個年夜飯也要唇槍舌戰?你們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大家長一吼,二房、三房的男人立刻縮了頭,拉扯自家的女人要她們閉嘴。
    幾個小輩見狀,五堂弟顧國豐走過來,端起一杯酒水走到顧伯庭跟前,奶聲奶氣地說道:“祝大伯升官發財,變成大宰相。”
    這是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說話的模樣嬌俏可愛,有再大的火氣被他這樣一說,顧伯庭也不好再發作,何況小男孩說的是升官發財、是大宰相,那可是他一輩子的夢想。
    小孩的天真言語讓氣氛重新熱絡起來,杯觥交錯間,鬱泱彷佛看到紅樓夢裡的熱鬧場面,雖然人人歡言笑語,她卻隱約見到“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的頹敗之氣。
    轉頭望向檠豐,冷不防發現他也在回望自己,不管是她或他,他們都沒有加入這場喜慶歡樂。
    鄒涴茹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壺酒,巧笑的走到王爺席間,嬌言嫩語道:“這是我娘最拿手的桃花釀,味道極為香醇,這門手藝,涴茹學好幾年才得成,這酒已經在窖裡收藏五年了,前兒個出窖,大嫂派人送來說是要給公公、婆婆、叔叔、嬸嬸們嘗嘗。”說完,幫著把每個人手邊的酒杯注滿。
    鄒氏幫腔。“是啊、是啊,涴茹親手制的桃花釀比起一品樓的,要好上十倍不止,大家快點嘗嘗。”這些日子冷落了涴茹,鄒氏多少覺得抱歉,這會兒自然是要站在她那邊說話。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果然是美酒佳釀,味醇甘香,是上好的酒。
    鬱泱沒喝,不是怕涴茹動手腳,她認為對方沒有笨到這等程度,滿屋子都是人,要做壞事至少得等四下無人、月黑風高時。
    她不喝,純粹是因為自己喝不得酒,碰到一點酒精就會頭痛不已,何況待會兒還得回去陪顧玥、顧祺吃年夜飯。
    見鬱泱笑而不飲,鄒涴茹倒是不肯放過她了,她滿臉的楚楚可憐,委屈道:“莫非姊姊還在為那天的事生氣妹妹?”
    那天?哪天?郁泱被她弄得滿頭霧水。
    檠豐的臉色難看極了,他冷冷橫鄒涴茹一眼,但她一心想讓鬱泱把酒給吞下去,習慣眼觀四方、打探別人表情的她,居然忽略了檠豐的不豫。
    “鄒姨娘說什麼我不明白,我並不記得你做過什麼會令人生氣的事兒。”
    她口口聲聲鄒姨娘,打死不認她做妹妹,當姊妹是需要緣分的,鬱泱不認為自己和鄒涴茹有這種緣分。
    “那日我沒經過姊姊的同意就進入秋水閣,衝撞了姊姊是我不對,姊姊就喝下這杯酒,泯了前仇好不?”
    她說得委屈至極,到最後聲音還出現哽咽,眼眶瞬間紅起來,本來就是個美女,再加上這樣一副表情,惹得二房的堂兄們心癢難耐。
    顧敬豐、顧儀豐本就是兩個急色鬼,這會兒心裡正想著譽豐運氣怎麼這麼好,娶到一個助他仕途光明的妙人,又迎來一個溫柔解語的美人,男人一輩子想要的,他全有啦。
    郁泱暗贊鄒涴茹高明,不說她打人、罵人卻說衝撞了自己,在場所有人肯定都認定是她嫉妒,不讓鄒涴茹出現在丈夫跟前。
    “鄒姨娘多想了,你何曾衝撞過我?那天不過是世子爺性急數落妹妹幾句,妹妹倒是惦記在心裡,怨錯人了。”
    不過幾句話,鬱泱把事情給推回對方身上,意思是:你惹火的是男人,男人看你不上眼,是你自個兒沒本事,別把帳往我身上算。
    這會兒,滿屋子女人還有不明白的?就是個一廂情願又沒手段的。
    鄒氏心裡雖然清楚卻也捨不得下侄女面子,趕緊站出來圓場。“小事情何必鬧大,不管是衝撞誰,媳婦啊,譽兒都把酒給喝了,你也喝下這杯酒就當沒那回事兒,免得涴茹胡思亂想,老擔心怕自己做錯事。”
    鬱泱不想在這上頭打圈圈,對這種鬥心機的事非常不感興趣。
    她歎氣,算了,就兩口酒,只要大夥兒別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就行,於是舉盞仰頭喝了。
    當著鄒涴茹的面,她翻了翻杯子,似笑非笑地問:“鄒姨娘可滿意了?”
    自鄒涴茹逼鬱泱非喝下那杯酒之後,檠豐的臉色就異常難看。
    上一次當學一次乖,後院的手段他算是多了幾分清楚,雖然他也認為鄒涴茹不會傻到在大庭廣眾之下對鬱泱動手,但眼見鬱泱被迫喝酒,不自覺地,他眉頭緊擰。
    “謝謝姊姊,以後妹妹定會謹守本分再不讓姊姊生氣。”鄒涴茹說來繞去,就是不肯放過鬱泱善妒這個點。
    郁泱笑而不應,與這種女人糾纏什麼,她對宅鬥不喜歡、不樂意,更不願意為此浪費心情。
    可……酒才下肚不久,她便開始暈眩,全身燥熱不已。
    鬱泱酒量不好,自己是知道的,她是俗稱的半杯醉,這會兒還真是發作得很快。臉越來越紅,心跳越來越快,一股說不清的欲望與興奮油然而生,這桃花釀還真的讓人很“桃花”。
    鄒涴茹的目光沒離開過鬱泱,發現她臉色轉紅,鄒涴茹刻意多喝兩杯,也搖搖晃晃地支著桌面,刻意說起醉話。
    鬱泱忍過好一陣子,心頭像是有什麼蟲子在鑽似的,那是從來沒有過的陌生感覺,她是天生的酒精代謝失調症,一個哆嗦,再控制不住。
    她起身對王爺和鄒氏說:“媳婦不勝酒力,到外頭吹吹風。”
    大堂妹顧彩蝶見狀,連忙上前扶起鬱泱,笑道:“我也頭暈呢,這桃花釀後勁真不小,堂嫂,不如咱們一起出去走走。”
    鬱泱瞄她一眼,發覺自己的判斷力正在降低中,也好,有人一起走,至少不會走錯路。
    “去吧、去吧,你們姑嫂是該好好培養感情,都是一家人嘛。”見女兒主動,二嬸娘眉開眼笑,這個世子妃好好攏著准沒錯。
    顧彩蝶扶著鬱泱走出屋子前,朝顧敬豐挑挑眉,而鄒涴茹“不勝酒力”,順勢趴倒在桌面。
    三人細微的表情動作全落入檠豐眼裡,這下有趣了,他倒真想知道三人合力演的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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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1:1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一杯春/藥酒
   
    “有勞堂妹送我回秋水閣。”
    鬱泱發現自己狀況越來越不對勁,喝醉酒是這種感覺嗎?她從沒喝醉過還真是不清楚,只是心越跳越急,有種說不出的空虛感在全身上下充斥。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全身乏力地靠在彩蝶身上,像失去骨幹似的。
    “嫂嫂果真不能喝酒,鄒姨娘不該勉強人的。”她半說半埋怨。
    鬱泱沒答話,半眯著眼睛隨著彩蝶前進,但是……亭子?
    從秋水閣到前院的路上有涼亭嗎?那排屋子是哪裡?怎麼顧彩蝶帶自己繞到這裡?不行,認真想想,她心裡有一張地圖的,上回走過不少冤枉路,她知道……知道……
    眼前的景物開始在晃,她心悸得很厲害,像是缺氧似的,她必須大口大口吸氣,腦袋才能得到足夠的氧氣、才能運轉、才能……想起來了,這是二房的區域,她要回秋水閣啊,為什麼顧彩蝶要把自己引到這裡?
    “堂妹走錯了,這不是回秋水閣的路。”鬱泱的聲音軟弱到近乎呻吟。
    “是的、是的,這條路比較近,嫂嫂放心,我會把你送回去的。”
    彩蝶心跳得飛快,腳步也跟著加快,這是她第一次謀害人,心慌不安,嚇得半死!
    是鄒姨娘說的,周鬱泱還在生氣堂哥,兩人尚未圓房,而女人都是這樣的,身子給了哪個男人就會一心一意替對方打算。
    如果周鬱泱能夠和哥哥一夜春風,心就會落在哥哥身上。
    別的不必,只要她在皇帝跟前講幾句哥哥的好話,連四堂哥那種不學無術的男人都可以弄個御前侍衛、六品官來當,周郁泱和哥哥變成夫妻後,自然要專心替哥哥籌畫。有個當官的哥哥、當公主的嫂嫂,娘替自己說親事,肯定可以攀上更高的門第。
    沒錯,就是這樣!反正她和四堂哥和離書都簽下,以後離開顧府還會有誰願意娶她,除哥哥之外,周鬱泱沒有別的更好選擇了,她這是在做好事、不是害別人,周鬱泱一定能夠明白的。
    就算事發,大房伯伯、伯母震怒也不怕,桃花釀是人人都喝的,雖然是她領嫂嫂出的門,但她自己也不勝酒力啊,誰曉得會出這種事?
    就算爹娘心裡清楚,哥哥酒量好得很,不至於糊裡糊塗闖下大禍,也不會在緊要關頭跳出來替周鬱泱說話。
    這個計畫,他們來來回回推敲過好幾遍,怎麼算都只算出對自己有利無弊,這才會大著膽子和鄒姨娘一起進行。
    終於……她鬆口氣,哥哥的房間到了。
    比自己晚幾步離開的哥哥腳程快,繞小路,應該已經進了屋子吧。
    彩蝶敲兩下門,門從裡頭打開,在看到哥哥那刻,心這才放下,她急忙把人交到哥哥手上,轉身離開。
    顧敬豐接過鬱泱,看見滿臉緋紅、額間冒出薄薄細汗的她,眼睛登地亮了起來,這女人的醉態竟比鄒姨娘更嬌羞美豔,想著她在自己身下呻吟的模樣,他整個人熱了起來。
    舔舔嘴邊口水,心裡還道:等把世子妃弄上手,回頭再以此事相脅,不信鄒姨娘不乖乖就範……顧譽豐的齊人之福,他也要分享。
    他笑得滿臉野獸,打橫抱起鬱泱,一腳將門踢上。
    門外一雙眸子狠狠盯上,握緊拳頭、咬牙暗恨,直到顧彩蝶離開院子,檠豐才從樹後現身,大步奔向顧敬豐屋裡。
    顧敬豐猴急到連門都沒有閂上,一心想儘快上手。
    檠豐推開門朝裡面走去時,顧敬豐已經將自己扒個精光,正要動手脫去鬱泱的衣物。
    中了chun藥的鬱泱汗水淋漓,全身不停蠕動,卻堅持住最後一分理智,用微弱的聲音低喊:“我要回去……”
    該死!檠豐目露凶光,飛身往前竄去,手指一伸一縮點了穴道,顧敬豐頓時失去意識,伸手狠狠將他往旁邊推開,檠豐俯身抱起鬱泱。
    郁泱勉強張開眼睛,發現眼前的男人是檠豐,鬆口氣,環上他的脖子,露出笑容道:“如果是你……沒關係……”
    如果是他、沒關係,她的意思是……是嗎?她說的,是他想的那意思?
    檠豐粗喘了兩口氣,鬱泱咯咯輕笑,抬起頭在他頰邊獻吻,斜眼瞄他,道:“你的臉真好看,說!衣服底下的,是不是也這麼有可看性?”
    確定了,他確定她說的意思和自己想的相符合,再倒抽一口氣,他拚命壓抑欲望。理智對他喊話——不行,不能是現在,她清醒後會後悔,而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抱起她,他憋住欲望,克制自己不去看懷裡那個撩人的傢伙,可她不曉得他有多努力,竟緊緊反手抱住他,頭在他身上亂鑽,不斷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動不動在他頰邊、下巴、脖子啾個兩下。
    該死、該死、該死!他快控制不住了。
    他的輕功不弱,但從來沒有發揮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他飛快往秋水閣竄去,為了分些心思,他“正氣凜然”說道:“不要擔心,我會替你報仇。”
    報仇?能夠平安無事躲過這關,已經很幸運了。
    搖搖頭,她不願意他因一時賭氣把原訂計畫給破壞掉,她不斷深吸氣、深吐氣,試圖把殘存的理智給逼出籠。
    “不要報仇,你的大事要緊……”
    都這麼不舒服了,鬱泱還能替他著想?心理的快樂比身體的快樂更讓他歡欣鼓舞,喜悅攀上胸口,誰說她冷漠的?誰說她只替自己著想?周郁泱明明就是他的L,就是個體貼的好女人。
    “放心,我會做得不落痕跡,總之,你好好休息,我先送你回秋水閣讓芍藥、牡丹照顧你。”
    說話間,他們回到秋水閣,等著兩人吃年夜飯的大人、小孩全數圍上來。
    芍藥看見自家小姐被世子爺抱在懷裡,臉上有著不正常的潮紅,嚇一大跳,急問:“怎麼一回事?”
    “她被人下藥了。”
    “吃頓飯也能變成這樣?哪個天殺的這麼沒良心?”芍藥急得口不擇言。
    檠豐沒時間回答她的埋怨,急切間發出一串命令。“芍藥,你去燒水,待會兒先讓她泡著,牡丹,你去泡茶,茶水越濃越好,放涼一點再喂她喝,我已經派人去找大夫,很快就會回來,錦繡,你去外頭接一盆雪水,用冰帕子敷在她頭上,如果鬱泱還是很不舒服,多喂她喝一點涼水。
    “最後一件事,所有人都給我聽仔細了,待會兒不管任何人來傳你們問話,都要死死咬住回答,你們發現世子妃神色不定、臉色潮紅、腳步踉蹌,回到秋水閣才昏倒在院子裡,你們發現不對勁便將她帶回屋裡。”
    為什麼要這樣說?牡丹、芍藥沒受過宅鬥訓練,搞不明白怎麼一回事,但錦繡腦筋一轉,瞬間明白過來。
    芍藥想上前問個仔細,錦繡拉住她,匆匆在她耳邊道:“別急,世子爺這是要去替世子妃出氣了,咱們等著看吧,結果定會讓你滿意。”
    錦繡微微一笑,見世子爺篤定自信的模樣,她敢保證那個害世子妃的人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錦繡的話讓忿忿不平的芍藥臉色稍霽,不再問東問西。
    見每個人井井有條、分頭做著自己吩咐的事,檠豐這才轉身往外。想看好戲嗎?沒問題,他不介意親手導一場包精彩的。
    顧玥、顧祺追在他身後,也從房屋裡頭奔出來,兩人及時拉住他的衣角。
    檠豐停下腳步,回頭問:“怎麼了?”
    “叔叔要去哪裡?”顧玥口氣凝重,咬牙切齒的模樣卻是可愛得讓人心疼。
    “去辦點事。”
    顧祺問:“叔叔可以順道幫我做一件事嗎?”
    “什麼事?”
    “把欺負泱姨的壞人欺負回來,叔叔說過的,以德報怨,以何報直?”
    “對,對付壞人就是要比他更壞!”顧玥接話。
    壞人把泱姨弄成這樣,就要把壞人弄得比泱姨更辛苦才公平。
    檠豐微笑,以真心待人果然能得到別人的真心,郁泱沒白疼這兩個小丫頭,他拍拍兩個人的頭說:“知道了,我一定會幫你們泱姨討回公道。”
    兩個小孩鄭重地伸出小指頭,對著他說:“說話算話。”
    他點頭。“是,說話算話!”
    檠豐伸出手與她們的小指勾在一起,三個人同時點頭,這是承諾。
    他們沒注意到,三個人雖然樣貌不同、年齡不同,但這刻的表情卻是一模一樣的。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兩個小孩像面對戰爭的武士般,雄糾糾氣昂昂地把檠豐送到門口。“我們在這裡等叔叔的好消息。”
    他摟摟兩個孩子,道:“回屋子裡去等,泱姨醒來的時候,一定很希望能夠看見你們,我把泱姨交給你們了,好好照顧她。”
    “一定!”應下話,她們又雄糾糾氣昂昂地走回屋裡,看著她們的背影,他笑了,這樣,才像一家人。
    “你自己一個人回來,鬱泱呢?你把她帶到哪裡去?”
    檠豐當著所有人的面質問顧彩蝶,他出聲一喊,滿廳裡的熱鬧喧嘩頓時安靜下來。
    顧彩蝶回過神,看看王爺、王妃和爹娘、叔嬸,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怎麼會在廳裡?!她明明把周郁泱交給大哥之後就快步趕回到自己屋裡,她想要蒙起被子定定心,一路上她不斷安慰自己,既然沒有當場被抓到,發生任何事都與她無關。
    可……怎麼會?她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一陣黑霧襲來,頭好暈,再清醒……她回到廳裡,便在面對所有人的質詢。
    腦子裡好亂,她想不清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真的不知道。
    看一眼廳裡,筵席尚未徹去,代表時間還沒過去太久,可是……求助地,她轉頭望向鄒姨娘的座位。
    咦?她不在位置上?她去了哪裡?靈機一現,天!鄒涴茹想把她自己給撇乾淨,把所有的事全推到自己和大哥頭上?顧彩蝶心一急,哭了出來!
    “你哭什麼?又沒有人罵你,你和你堂嫂去外頭發散發散,為什麼只有你自己回來?你堂嫂呢?”鄒氏上前,一把扯住彼彩蝶的手腕問。
    “堂嫂……”能說嗎?說她正在大哥的床上。
    檠豐道:“爹、娘,我看堂妹腦子不太清醒,恐怕她也醉了,不如派人到處去找找看。”
    “是啊,可別醉在什麼地方,萬一受風寒可不得了。上回歸寧你落水,兩人沒進宮去拜見皇上、皇太后,明兒個無論如何你們都得進宮,否則上頭怪罪下來可不得了。”
    顧伯庭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仕途,好不容易皇帝看重譽兒,機會千萬不能錯失。
    “咦?涴茹去了哪裡?媳婦會不會和涴茹在一起?”鄒氏這才發現自己的侄女也失蹤了。
    “不只,敬豐也不見了?”
    二嬸娘這會兒也注意到自己的兒子不在廳裡,怎麼搞的……猛地,她倒抽一口氣,不會吧……這件事不會與兒子有關吧?
    難不成他瞧上周鬱泱,酒後亂性把人給劫了?這個敗家子!如果真是這樣,他就真的罪當萬死了!
    二叔心頭一顫,自家兒子什麼心性,他能不清楚?
    敬豐什麼都好,就是在色字上頭難把持,滿院子能看得上眼的丫頭全都被他沾過身,他還不滿足,這事兒說也說不聽、罵也罵不醒,難道他的膽子居然這麼大,連堂弟媳都敢碰?!
    她可不是普通的弟媳哪,她是皇帝的侄女、誠親王的女兒,更是長房的媳婦,他們一家五、六口,吃的、穿的,仰仗的全是大房,如果真的弄成那樣……這個冤孽,他沒把老子給搞死不高興嗎?
    二叔坐不住了,一把站起身拉起妻子往兒子屋裡走去,他一臉的嚴肅,也讓鄒氏想到什麼了,天……顧敬豐那個急色鬼……
    嘴上沒把,鄒氏想到什麼便說什麼,她跳起來說:“媳婦喝醉了,會不會被敬豐……”
    話說一半,她更坐不住,連忙起身跟著二叔往外跑,然後顧伯庭、三叔、三嬸等人一個接著一個,像串螃蟹似的,滿屋子人紛紛往二房院落裡走去。
    滿室yin穢的氣息,女人吟哦聲不斷傳出,男人還在女子身上不停進出,強大衝撞力、**的快感讓女人滿足得腳指頭蜷起,纖細的手臂緊緊抱住男子頸項不放,她要他,不停索要。
    “快一點、再快一點……”女子破碎的催促聲伴隨著男子的激喊,這是場淋漓盡致的**。
    鄒涴茹很開心,她沒想到自己裝醉會引來表哥的關心,想起表哥一步步朝自己走來那幕,連日來的陰霾再度看見希望,她從那把設計過的酒壺裡倒出藥酒。
    本想裝憨假醉把酒喂進表哥嘴裡,沒想到他說:“我喜歡看你的醉態,嬌憨、美麗極了,再喝一杯吧!”
    那酒半強迫地進了自己的肚子裡,她本有點擔心,誰知,表哥在她耳邊低聲道:“咱們趁沒人注意回房,好嗎?你先走,我跟在後頭。”
    回房?當然好,她等這一刻,等了多少日夜哪。
    可恨一道聖旨讓周鬱泱身價高漲,表哥為了前途處處顧忌,竟對她冷淡如斯,現在有此機會,她只有把握的理兒,哪會不依?
    chun藥在鄒涴茹身上發作,她飛快步出大廳,急喘著、等待著,她想像所有與表哥在一起的畫面。
    終於,表哥追上來,她順勢靠進表哥懷裡,表哥抱著她疾行,她可以理解表哥對自己的身體有多麼急切,想起洞房花燭夜,她的身子更熱、心更火,她想和表哥再次糾纏一起。
    他們回到屋裡,一屋子黑漆漆的,她不知道是誰的房間,但她不在意,表哥飛快為她除去衣服,一個翻身覆上自己的身子……
    她要他,於是激情不已,他也要她,於是熱情急切,在吮吻索取間,他進入她的身子,終於,她的人生再度圓滿。
    這才是她要的婚姻,她要的愛情,這才是她願意委身為姨娘的主要原因,表哥,她愛他、愛了一輩子……
    像是乾柴遇見烈火,兩人抵死纏綿,至死方休。
    聽見屋裡的聲音,二房長輩急得臉色慘白。
    這個不要命的孽障果然做出天理不容之事,夫妻倆膝蓋微抖的看向大哥和大嫂,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還是三叔、三嬸先反應過來,把幾個尚未婚配的年輕子女通通趕回屋裡。
    顧彩蝶嚇得嚴重了,她沒想到事情竟會鬧成這樣。周鬱泱會不會知道自己被下藥?會不會想起,是自己將她帶進哥哥屋裡?
    她嚇出一身冷汗,想留下來看究竟卻又被三叔、三嬸的目光逼得不得不離開,可她頻頻回首,心跳急得幾乎跳出來。
    檠豐冷眼看著顧氏幾房人,心裡忍不住發笑,發生這麼大的事竟然沒有人敢去踢開那扇門。
    在想什麼呢?二房不敢,是因為害怕王爺、王妃的狂怒,三房不敢,是因沒有自己的事,倘若自作主張,深怕那把火會燒到自己頭上,至於顧伯庭不敢……
    他是擔心揭開這層遮羞布,周鬱泱會惱羞成怒跑到皇帝跟前告狀,導致天家賜禍吧!
    所以他打算像對待嫡妻那樣,只要能帶給顧家好處,不在乎犧牲一個妻子或媳婦?又或者,下一刻他們將會逼自己進房把顧敬豐給換下來,將壞事轉為好事,粉飾太平?
    他們有意退卻,檠豐可不願意,他導了這場戲,要是沒有觀眾捧場,豈不是太可惜?
    於是檠豐大步往前一跨,雙手推開門扇,顧伯庭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兒子闖進去,待伸手要拉住他同時,他已經大步走進屋裡,點亮屋裡的燭火。
    於是,yin穢的一幕曝露在眾人面前。
    當所有人發現躺在床上的不是郁泱時,幾乎是同時吐出一口氣,尤其是顧伯庭,確定顧家能繼續借著媳婦在皇帝跟前撈好處後,緊繃的臉瞬間鬆弛。
    二房的叔叔、嬸嬸發現兒子床上躺著的不是世子妃而是鄒姨娘的同時,甚至流露出些微笑容,夫妻倆心頭同時浮上兩個字:僥倖。
    唯有鄒氏發覺丟人現眼的竟是自家侄女,她驚呆了,那個震撼力大到她不管不顧的沖上前,一把拽下還在進進出出賣弄體力的顧敬豐。
    “你這個yin婦、蕩婦,譽兒是怎麼對你的,你居然這樣沒臉沒皮,和野男人上床,你就這麼守不住?才多久時間就熬不住啦?什麼爛貨色你都看得上……”
    鄒氏氣到口不擇言,丟臉、自慚、恨鐵不成鋼……滿腔怒氣無處可發,接連十幾個巴掌落下,她打得鄒涴茹頭昏眼花,臉上一片紅腫。
    鄒涴茹終於回過神,那個赤身**的男人竟然不是表哥?!
    她的震驚不會比鄒氏小,望向俯視自己,一臉似笑非笑的表哥,心倏地墜入深淵,瞬地,她明白自己被表哥設計了。
    話脫口而出。“表哥,你為什麼要害我?”
    “我害你?此話從何說起?不是你受不了我冷落,轉而投入二堂哥懷抱?”
    她乂急又氣,出口反駁,“才不是這樣,表哥給我喝的酒里加了藥,不然我怎會把持不住,又怎會誤將二爺錯認成表哥。”
    鄒涴茹病急亂投醫,一心替自己脫罪,卻忘記桃花釀和毒藥都是她備下的。
    “你說……酒裡下了藥?”檠豐揚聲問,他不等鄒涴茹反應過來,立刻道:“阿松,帶人去鄒姨娘的屋子搜查,把院裡的丫頭、嬤嬤全拘起來,務必要把這事查清楚。”
    他就等著這句話好將事情鬧大,他可沒打算讓謀害郁泱的鄒涴茹和顧敬豐繼續留下,他要他們離鬱泱十裡遠。
    阿松領命下去,鄒涴茹這才驚覺自己說錯話。
    這時,鄒氏前前後後把事情想一遍,多少也猜出始末,不會是涴茹犯傻,想害人不成反害己吧?她看向自己的侄女,見她滿臉的悔恨交加,越想越有可能,立即清清喉嚨,企圖講幾句話把情況給轉圜回來,但顧伯庭不給她這個機會,在場的傻子都想到了,他焉能料想不到?
    “都到前廳去。”他惡狠狠瞪顧敬豐一眼,說道:“來人,這裡收拾收拾,把這對姦夫yin婦給我拉到大廳。”
    丟下話,他領著一行人往前廳走,留下兩個嬤嬤盯著顧敬豐和鄒涴茹。
    阿鬆動作飛快,顧敬豐和鄒涴茹剛到廳裡不多久,他已經把鄒涴茹院子裡的丫頭嬤嬤全帶過來,連同屋子裡搜到的chun藥和桃花釀,以及筵席上裝桃花釀的酒壺都呈上。
    阿松把證據擺在桌上,回話道:“稟王爺、王妃,世子妃喝下摻了chun藥的酒,強撐著走回秋水閣,人在院子裡昏倒,方才牡丹、芍藥幾個丫頭求小的去找大夫,現在陳太醫已經在秋水閣裡為世子妃診治。”
    知道郁泱沒事,顧伯庭神色略松,他打開設有機關的酒壺,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出門道,酒壺分左右邊,右邊的酒沒問題,左邊的酒顏色略黯,只要壓下一個暗鈕,左邊的酒就會流出來,反之,倒出來的就是正常的水酒,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大夥兒喝下酒都沒事,唯有鬱泱中了招。
    只是鄒涴茹怎麼會著自己的道兒就沒人清楚了,不會是一個不小心吧?
    罷了,總之鬱泱沒事,皇帝那邊能夠交代就行。
    顧伯庭點點頭讓阿松退下去,對著跪了一地的丫頭、嬤嬤怒道:“說!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不肯說的人先打斷一條腿再賣出去。”
    打斷一條腿再賣出去?大夥兒被嚇呆了,方才聽見阿松的話多少能夠猜出發生什麼事,所以這是鄒姨娘害人不成反害己?
    鄒姨娘本就不是什麼寬厚主子,這會兒自己噁心肝、爛肚腸、設計害人,還要讓她們當奴才的陪葬?沒門兒!
    於是眾人腸枯思竭,拚命找出蛛絲馬跡落井下石,就算只是臆測之語,為保住自己也迫不及待的全說了。
    “鄒姨娘恨透世子妃,常在院子裡咒駡世子妃……”
    “桃花釀是鄒姨娘的娘家大嫂送來的,送酒來的那天她們關起門,說了一下午的話,誰也不讓靠近……”
    “酒壺是前兩天鄒姨娘的大哥送來的,姨娘寶貝得很,時常拿在手上把玩,奴婢不過多看兩眼,就被姨娘打五個嘴巴。”
    “我看見小春進進出出的,說不定chun藥就是她買回來的……”
    一個人吐個幾句,故事很快理出脈絡。
    這時候,不管是顧敬豐還是鄒涴茹都驚傻了,他們無從辯駁。
    目光轉過,在場所有長輩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棄了鄒涴茹,保住彼氏一族。
    這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辦法,唯鄒氏還想替自己娘家保留幾分顏面,她不敢要求丈夫,只好轉頭輕聲問兒子。
    “譽兒,涴茹是你表妹……”
    鄒氏開個頭,檠豐已經聽出意思,但就算顧家上上下下的男人對戴綠帽都感到興趣,很可惜,他不是顧家人。
    “母親,表妹今日犯下的不只是表面上的錯,如果您往深處裡想,會明白不少道理。
    “其一,身為姨娘,想方設法謀害嫡妻,意謂著她骨子裡不安分,您也曉得在朝為官最怕的就是家宅不寧,今天運氣好,咱們發現得早,沒讓此事往外傳,倘若有一點點的風聲透出去,禦史那枝筆不知道要怎麼譭謗兒子,兒子如今不過是個六品官,未來還有大好前程,若是斷送在一個女人手上,兒子不甘心哪。
    “其二,兒子雖不清楚表妹怎會害人反害己,但鬱泱被下藥毒害一事,秋水閣上下全知道了,倘若咱們不處理表妹,郁泱心裡會怎麼想,當今皇上看重這個侄女,一心想對她有所補償,娘難道不擔心皇上降罪顧家?”
    此話一出,不等鄒氏發話,顧伯庭已然按捺不住。皇帝早已不看重自己,兒子身上眼看著有轉機,怎能為一個女人斷送。
    他覷妻子一眼,口氣絕然道:“這件事你不必多嘴,鄒姨娘是不能留了,你回鄒家與侄子們商議看怎樣處理才妥當。至於敬豐,敢yin人妻女,這種不孝子弟,顧家不能留,二弟,你們考慮清楚是要把他趕出去,還是你們全家一起搬出去,元宵節之前處理好。”
    王爺發話,二房長輩、顧敬豐和鄒涴茹彷佛被雷轟了。
    二房心想,他們全家上下大小吃的全是順王府的飯,離開這裡要怎麼活下去?可是……
    要把兒子趕出去……
    突然間,二嬸娘放聲大哭,抓起兒子的衣服又拉又扯,拚命捶打。
    “你這個冤孽,我是做什麼壞事,怎會生出你這種禽獸,滿院子丫頭還不夠你使,幹麼去碰你兄弟的姨娘,又不是沒見過女人,人家不要穿的破鞋你也撿,也就是個破爛貨……”
    她越說越不象話,惹得顧伯庭皺眉頭,家世不好的女子就是這點糟糕,沒見識、沒氣度,撒潑起來讓人丟臉。
    “來人,把二夫人、二少爺送回去。”
    顧伯庭發話,下人一擁而上,眨眼間廳裡只剩下大房的人,原本的席位已經撤下,顧伯庭坐在正位上,鄒氏、檠豐分坐兩旁。
    冰冷的地板上,除鄒涴茹還跪了兩個貼身丫頭,三個人都在哭,直到二夫人被架出去,鄒涴茹這才發作起來。
    她不能回娘家,嫂嫂本就苛待自己,從小到大若不是有順王府這塊招牌壓著,她早就不知淪落何方。
    “姑姑救我,我不能回娘家,嫂嫂心狠,她會把我賣進窯子裡……”
    她跪爬到鄒氏腳邊,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她錯了嗎?剷除嫡妻又不是只有她會做,當年霍秋水的死,她就不信姑姑手腳乾淨,姑姑和姑丈早就暗通款曲,霍秋水不死,她如何爬上正位?她不過是和姑姑做相同的事,有什麼錯?
    不,她半點錯都沒有!她不過是失敗了。
    鄒氏想開口,顧伯庭一個狠戾目光瞪過去,逼得她不能不安靜。
    事到如今,她還能怎麼辦?不是她不幫,而是鄒涴茹鬧得太大,她幫不了忙。
    歎氣,鄒氏把裙子從鄒涴茹手裡扯回來,她清楚,再不表明立場,王爺恐怕連自己也要怪罪,王爺已經不只一次罵她眼皮子淺,只想找個好控制、聽話的媳婦,卻不曉得以兒子的前途為重。
    可是能怪她嗎?譽兒為檠豐之死放棄自己,這事兒王爺也是清楚的,她原想譽兒這輩子就這樣了,娶個乖巧婉順、他自個兒喜歡的媳婦,承爵之後,平平安安過一生便罷,哪裡曉得兒子會掉進池塘、會失憶、會性情大變,這一切……她又不是神,怎麼料得到?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鄒氏歎息。
    “當初?當初是姑姑誇下海口會讓我成為表哥的妻子,要不是周鬱泱中途插進來把我的位置奪走,我現在不會是個小姨娘,任何女人碰到這種事都不會甘心的!
    “要是表哥心存憐惜,加倍疼愛涴茹便罷,可表哥卻被那只狐狸精給迷住了,眼裡再也看不見我,姑姑,換了您,您怎麼辦?您難道不會替自己謀劃?”
    鄒氏氣急敗壞,事到如今,要嘛,就乖乖閉嘴,讓自己想個折衷辦法,替她找個好去處,這輩子還有個指望;要嘛,就哭得楚楚可憐、梨花帶淚,爭取王爺、譽兒的同情才是正理,誰知,她竟擺出這副死不認錯的模樣,這不是在斷自己的後路嗎?
    鄒氏望向顧伯庭,他正滿臉悻悻然,這是在嘲笑她自己挑的“聽話媳婦”。
    她又急又氣,面子全讓這個不長進的女人給壞了,識人不明,怎麼就被她那副溫柔款兒給欺騙。“少強詞奪理,我再怎麼謀劃也不會去害人名譽,明知道周鬱泱是譽兒的貴人,是顧家的希望,你還在她身上使手段,你把譽兒、顧家放在哪裡?不怪自己蛇蠍心腸,只會埋怨別人對你不好,你眼裡還有沒有別人?留你這種女人在顧家,顧家早晚要敗!”鄒氏罵道。
    鄒涴茹被罵得狠了,揚眉怒道:“我蛇蠍心腸?姑姑,摸摸自己的良心啊,這種話你怎麼說得出來?對,你不害人名譽,但姑丈有多少未成形的兒女斷送在你手裡?當年霍秋水之死,難道與你沒關係?姑姑,我和你是同一種人,我們做同樣的事,不過是你成功而我失敗罷了。”
    事到如今,她已經看清局勢,知道自己沒救了,只能拚個魚死網破,圖個嘴上快活。
    鄒涴茹的話讓顧伯庭恨恨瞪了鄒氏一眼,居然是她?還以為是自己那年落下的殘疾,才會除了譽兒再沒有其它孩子,沒想到竟然是她?
    好得很,一直以為她頭腦簡單,手段粗鄙,真做出什麼混帳事也逃不過自己的掌心,沒想到背著自己,她還不簡單啊。
    觸到丈夫目光,鄒氏背脊出現一陣涼意,頓時汗水濕透背心,再也顧不得鄒涴茹,這會兒她只能保住自己。
    狠狠地,一腳踹上鄒涴茹胸口,她指著侄女怒聲斥責,“沒有的事不要胡亂攀咬!你不過想拖我下水,要我保下你,可惜你錯了,我行事光明正大,才不受小人威脅,你越是如此,越別想我會給你留後路。”
    這一腳用了十分力氣,鄒涴茹被踢趴在地,胸口隱隱作痛,地板是冰了、心是涼的,她全身卻像滾燙的水,憤怒讓她沸騰。
    鄒涴茹望向檠豐,她滿面忿然,道:“你欺騙我的感情,讓我為你死心塌地,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心?告訴我,除了身分以外,周鬱泱哪裡比我好,為什麼一見到她,你的心就不在我身上?我不服氣、不甘心,你給我一個答案!”
    “想知道為什麼?很簡單,她比你磊落、比你善良、比你不自私、比你更會替別人著想,她的心是溫暖的,是鮮紅的,會帶給身邊的人幸福,你和她,地與天、雲與泥,過去我不懂愛情才被你溫柔的假像蒙蔽,現在我的心智已開,所有的事情看得清楚分明,所以,我愛她、不愛你!”這是第一次,檠豐在別人面前親口證實自己有多喜歡鬱泱,很可惜,她不在場。
    “因為不愛了,所以害我?”鄒涴茹心如刀割,男人心啊,誰說女人難捉摸,男人才是善變啊!
    “只有你害人的分,沒有人會害你。”檠豐冷聲道。如果她沒對鬱泱出手,他還真沒想到把她驅離。
    “那杯摻了藥粉的酒是你親手喂我喝下的!”鄒涴茹指控,她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我是與你互敬了酒,可我怎麼知道那酒裡有下藥?藥是你摻的、酒是你倒的,我不過沒有順你的意中你的計罷了,這樣就算我害你?
    “何況同樣喝了下藥的酒,為何鬱泱把持得住,強撐著回到秋水閣,你的院子離大廳可比秋水閣近得多,怎麼會跑到二堂兄屋裡與他苟合,難道你天性**,或者……今晚不是你們的第一次?”
    冷酷一笑,他對顧伯庭道:“父親、母親,我明白鄒姨娘身分特殊,為親戚之間的和諧不好過分處理,所以此事由爹娘發落,只是兒子不會允許她再當我的姨娘。”
    撂下話,他離開大廳,與其在這裡看狗咬狗,不如回去秋水閣。
    檠豐走了,漸行漸遠的背影在鄒涴茹眼中逐漸淡去,然而淡去的不只有他的背影,還有她的感情,十幾年深埋的愛意在這一刻轉瞬化為狂烈的恨。
    她恨他!她要他死無葬身之地,從現在起她會時時刻刻、日日夜夜詛咒他和周鬱泱,詛咒他們的愛情,她會竭盡所能毀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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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1:28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丫頭是小子
   
    大年初二,鬱泱和檠豐進宮拜見皇太后,這回賢貴妃對待兩個小夫妻慈藹寬厚,賞賜頗豐。
    所有人心裡在意的,全是一場戰事消弭無蹤,唯有皇太后痛失兒子。
    那天,鬱泱和皇奶奶淚眼相對,皇太后握住她的手說:“好孩子,辛苦你了。”
    回府後不久,消息傳來,檠豐官升一級,雖然只是從五品,但對顧家而言已經是天大地大的好消息,能被皇帝看上眼,前途無量啊!
    但這官位與鬱泱無關,那是他與皇帝的密謀,檠豐官位升得越快才會被二皇子看上眼,皇帝待他越寬厚,檠豐才越能被那群皇上想對付的人看重、說話也越分量,而他預估一年之內要結束一切。
    皇帝的目的達到了,檠豐要的局勢也盡在掌握中。
    這天,檠豐與二皇子“一見如故”、“無話不談”,而他的聰明才智、謀慮深遠無一不讓二皇子驚豔。
    秋水閣的年夜飯延到大年初三才吃。
    為補償兩個小孩,檠豐從外頭帶不少煙火回來,那個晚上眾人吃得面上緋紅、笑得喉嚨幹啞,鬧到大半夜,兩個孩子還興奮地睜著眼睛睡不著覺。
    這年,是她們生平第一次拿到壓歲錢,小小的手心攥緊紅色荷包,睡夢中也捨不得放掉。
    大年初十,檠豐結束拜年行程,帶著鬱泱、牡丹、芍藥、錦繡和兩個孩子一起到郁泱的陪嫁莊子裡度假。原本鬱泱打算過完年後就讓阿良到王府接走芍藥,這下子可省了他們一趟路程。
    莊子很小,但兩個小孩興奮得不得了。
    如同阿良所言,莊子附近的土地並不肥沃,種米種糧收穫不多,但在阿良和孫平、孫安兩個人的鼓吹下,現在莊子裡的佃戶敢大起膽子隨他們一起進山裡,於是,家家戶戶過了個有肉可吃的年。
    老宅裡,孫平正數著那些毛皮,算計著過完年能夠在城裡換多少銀子,這是小姐交代的,要多攥點銀子再買一部馬車,待小姐從顧家出來,小姐就要帶他們離開京城,去一處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什麼好地方,小姐不肯說,僅僅透露那個地方天空很藍、土地很寬闊,那裡的姑娘各個開朗大方,光是聽小姐描述,大夥兒便心癢不已。
    砰砰砰,敲門聲起。
    正在洗鍋子的孫嬸放下刷子,手在裙兜上抹兩下,邁著胖胖的小短腿往大門走去。
    她怎麼都沒想到,拉開門會看見鬱泱,登時驚得連話都說不出口。
    “孫嬸瘦了,日子過得不好嗎?”她握上孫嬸的手臂。
    聽見郁泱的話,孫嬸喉間一陣哽咽,眼底泛出熱泉,她吸吸鼻子,說:“哪裡瘦了,明明就是結實,阿平說小姐要帶我們離開京城,路途遙遠,我得先好好鍛煉鍛煉,把身子骨給練得強健了,免得路上拖累別人。”
    聽見鬱泱的聲音,阿良、孫平、孫安全擠到門邊,迎接他們家小姐。
    牡丹笑著上前說道:“第一:咱們這裡沒有“別人”,只有“自己人”,第二:拖累這詞兒用得不好,依小姐的話是互相照顧,孫嬸嬸不想讓我們照顧,是不是也不想照顧我們?”
    孫嬸掐了牡丹的臉頰道:“才幾天不見,一張嘴巴變得這麼利索,順王府真會調教人哪。”
    芍藥樂呵呵地擠上前,道:“這樣才好呢,要是像以前那樣,幾根棍子都打不出一個悶屁,日子才難過。孫嬸嬸好,孫叔叔呢?”
    “你就只想著孫叔叔,是不是想他的烤兔子啦。”
    “可不是嘛,日想夜想,嘴饞得不得了。”
    “行,今兒個晚上讓你孫叔給你們烤兔子去。”
    孫嬸笑著把人給拉進屋裡,這才發覺三人身後還跟了個男人、小丫頭和婢女,心頭一陣慌,眼睛睜得大大的,糟糕,剛剛的話被人給聽了去,沒事吧?
    “小姐,這……”
    鬱泱知道她顧慮什麼,笑著搖搖頭,算是給了回答。“屋子住得下嗎?”
    “住得下!”
    看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阿平上前一手抱起一個,孫嬸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我聽阿良哥說這裡只有五間屋子,我們一大群人過來肯定沒地方睡。”芍藥插話,一雙眼睛溜溜地四下張望,這宅子確實不大,幸好院子夠寬闊,能讓兩個丫頭瘋個夠。
    “放心,小姐的屋子早就備下,今兒個讓阿良、阿平、阿安三個擠一晚,騰出兩間空屋子,夠你們睡了。只是……小姐真能住下來嗎?”她試探地看了檠豐一眼,聽阿良說小姐處境不好,在王府裡住的是荒蕪的院落。
    郁泱發現孫嬸的眼光,笑著把檠豐給推到前頭介紹,“孫嬸,這是世子爺,這兩個是顧家大爺的孩子。”
    顧家大爺?她知道的,人已經不在,連妻子都死去好幾年,人死茶涼,這兩個丫頭在顧家肯定過得辛苦。
    “時辰不早,別老站在這裡說話,孫嬸先帶你們進屋子瑞安頓,再燒熱水給你們洗洗澡、休息一下,阿平,你去找你爹回來讓他烤些野味,芍藥饞壞了……”她一面說,兩條小胖腿走得極快。
    牡丹、芍藥和鬱泱互望一眼,彷佛又回到誠親王府、回到親人身邊,只是……母親已經不在,鬱泱下意識歎口氣,要是娘還在,多好。
    這間老屋宅,屋子不多但院子挺大,孫叔被叫回來之後就和孫平、阿良在院子裡架起柴堆,烤兔子、烤豬肉,孫安還趁天黑前飛快往河邊跑一趟,抓幾條大肥魚回來加菜。
    孫嬸也沒閑著,煮一大鍋紅豆湯圓,吃得大家撐得都走不動了。
    吃過飯,十幾張小板凳圍著火堆排成圈圈,大夥兒就這樣坐著藉火堆取暖。
    “今天雪融得早,天氣回暖得比往年快,動物提早出洞覓食,這幾天莊子上大家都抓到不少獵物。”孫叔說。
    “對啊,還有人想乾脆不種地,直接上山當獵戶算了。”孫平笑道。
    “那是他們運氣好沒碰到熊,要是遇上一回,恐怕又嚇得不敢上山。”
    “地還是得種的,只不過這裡的土不適合種米糧,孫叔,你想想,種什麼果樹合適?”
    “小姐和我想到同一處了,這裡的地多為坡地,是較松的沙質土地,我覺得可以試著種梅樹。”
    “除非會釀酒、做醃梅,否則種梅子的收入不高。”檠豐加入話題,引得孫叔多看他兩眼,這個世子爺對小姐似乎挺上心的,如此一來,他們還能和離?小姐還能離開顧府?
    “對,梅樹長成也需要幾年時間,所以我遲遲不敢提這件事。”
    “要不我回京後,尋人移植幾十棵成年梅樹過來試種看看,如果能成的話,孫叔在村裡找幾個聰明的,我讓人教他們釀酒。”
    聞言,鬱泱笑開。“移植梅樹的事可以麻煩世子爺,至於釀酒就不必。”
    “為什麼不必?你會釀酒?”
    “不,會釀酒的是我娘,我娘把這手技藝傳給孫嬸了。”
    見檠豐態度和善不擺架子,孫嬸也同他熱和起來。“可不是嗎,小姐酒量淺,以前在府裡我不敢釀太多,就怕那味兒把小姐給醺醉了,今年小姐不在,我正準備大顯身手。”
    “是啊,我娘已經訂一千多斤梅子,連甕都備下了,娘說小姐缺錢用,這酒釀好、換了銀子,立即給小姐送去。”
    孫安說完,孫嬸狠狠地掐他的大腿一下,作死了!這話怎麼能當著世子爺的面講,當老婆的沒錢使還得往外頭張羅,這對男人來說多沒面子啊!
    何況,她看小姐和世子爺之間的事還真有些說不準,說他們不好嗎?世子爺又陪著小姐到莊子來,好聲好氣的,對小姐殷勤得很,說他們要好……若真是要好,小姐怎會想要離開?
    檠豐瞧鬱泱一眼,缺銀子使?顧家現在月例、衣食樣樣不缺,有什麼好的全往秋水閣送,怎還會缺花用?所以……她這是在籌備旅費,準備前往北疆?
    北疆?為什麼是北疆?單純因為那裡風景秀麗?
    “不必送過去,掙得的銀子存在孫嬸這裡,你心裡有數就行。”
    “知道了,我會把銀子守好,不讓這幾個小夥子胡亂花掉。”
    “小姐冤枉哪,我們沒亂花銀子,是孫嬸太樞門。”阿良舉高右手發誓。
    “還說沒亂花,一個甕兩百文就到頂了,你竟給我花兩百一十文,說!是不是賣甕的老闆家裡有個漂亮閨女?”孫嬸這樣說,芍藥連忙豎起耳朵聽清楚。
    “哪有的事啊!老闆家的閨女明明就胖得跟豬一樣,臉比滿月還圓,我不過是臉皮子薄,殺不動價錢,要不下回進城,孫嬸和我一起去。”
    “哼哼,平日裡你最喜歡吃豬肉,誰曉得你是不是喜歡圓滾滾的女人。”孫嬸兩手一叉腰,嚇得阿良往孫平背後躲。
    阿良滿肚子委屈,哪有人這樣的啦,又不是喜歡吃豬肉就愛胖女人,那愛吃兔肉,是不是就愛毛茸茸的女人?這個贓栽得太離譜。
    聽他們笑鬧,鬱泱道:“孫嬸,你別再說了,待會兒阿良沒哭,芍藥先哭給你看。”
    鬱泱一說,大夥兒目光全集中在芍藥臉上,平日裡大刺刺的丫頭被眾人目光盯上,居然紅透臉頰。
    阿良這會兒可不滿意了,栽贓他沒關係,怎麼能說到芍藥頭上,小泵娘臉皮薄,這是想讓她去挖洞嗎?
    從來沒反駁過小姐的話,這會兒阿良挺身維護“正義”。“小姐說這話,不厚道。”
    孫平用手肘撞阿良肚子一下,說道:“心疼了呀?”
    惹來眾人一陣大笑,芍藥氣得一跺腳,埋怨道:“誰要你幫著說話。”小女兒模樣盡現。
    看著眼前熱鬧,檠豐羡慕的問:“你和家裡的下人都是這樣相處的嗎?”
    “怎樣相處?”她不懂。
    “像家人似的相處。”檠豐解釋。
    “嗯,一向如此。”
    “不怕亂了規矩?”
    “規矩可以限制人性往惡的方向發展,但感情可以幫助人性往善的方向走,就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強迫別人對自己俯首,自己也不會變得更高貴一點,所以規矩?何必!何況我喜歡別人愛我敬我,更勝於他們畏我懼我。”
    “很有趣的說法,這是我第一次聽說。”他點點頭,她是個聰慧女人,下意識地,他湊得她更近,本想握上她的手,但圍觀的人太多,只好做罷。
    “我以為世子爺見多識廣,沒想到不過爾爾。”她幽他一默,笑著回答。
    鄒涴茹之事她全聽說了,他為替自己出口惡氣,把青梅竹馬的小表妹給驅逐出境。
    記得他那時說:“誰敢動你,誰就得付出代價。”
    那個表情有點狠,和他燦爛的笑容不搭,但不明所以的,那樣的神態竟讓她覺得安全極了。
    她信任他,越來越多。
    這兩天,顧敬豐已經準備好離開順王府,最終,二房叔嬸還是捨不得這個有飯吃的地方,雖然鬱泱也認為這個決定是對的,一個人喝西北風強過一家人喝西北風,但如果是她,她會選擇全家人聚在一起,即使生活苦一點也沒關係。
    唯有失去親人的人,才曉得家的可貴。
    “我是見多識廣,像你這般對待下人的,整個大周國找不到第二家。”
    “你為什麼不說像他們這樣對待主子的下人,也找不到其它?人是相對的,你待他好,他便會待你好。”
    “是嗎?你不相信有人會恩將仇報?不相信得寸進尺、需索無度?”
    就像顧伯庭!賣妻害妻不知感激,最後還要殺妻圖謀自己,更可惡的是做那麼多惡事,還妄想在世間留下清名。
    “也許世界上有你講的那種人,但我不認為那是多數。”
    “你沒碰過壞人。”
    “碰過的,但我會認為只是運氣不好。”
    “你是個善良的女人。”
    “不,我是個冷漠的女人,我不會浪費太多的情緒在不喜歡我的人身上。”
    “所以你不對付鄒涴茹。”
    “你已經對付過她了,還需要我動手嗎?”
    “是不必。”兩人相視而笑。“其實……”他停了一下下,然後說:“你笑起來很美麗。”
    她點點頭,順勢接下讚美。“我同意你的話。”
    “你不知道謙虛怎麼寫?”
    “過度的謙虛是矯情,我是再真實不過的人。”說完,連她自己都忍俊不住笑出來。
    “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麼喜歡和你說話,現在終於理解。”
    “為什麼?因為我很聰明?!”
    “因為你說話有種旁人沒有的趣味。”
    是幽默吧?這個時候還沒有這個詞兒。鬱泱點點頭,認真評論,“我比較喜歡別人誇我聰明而不是有趣。”
    “聰明人滿街跑,自以為聰明的人更是多得不得了,但有趣的……不多。”
    “物以稀為貴?我可以解釋為你認為我很珍貴?”
    她只是開玩笑,卻沒想到他居然認真地點了頭,回答,“是,於我,你很珍貴!”
    他正式表白了,只是這話教人怎麼往下接?
    對上他灼灼的目光,她的臉一寸一寸翻紅,心狂跳得厲害。
    想起喝下春藥那天,對著顧敬豐的禽獸行為,她已經徹底絕望了,腦子裡所有灰敗的思想全跳出來,她甚至想過如果拿一根繩子上吊會不會穿越回去?就算現代的肉身不在,她還可以回到鬧鬼的小鮑寓和她的E做一對鬼夫妻。
    一人一鬼,無法相戀,她總是穿過他,而他總是望著自己,眼底有濃濃的抱歉。
    他說:“我想要給你溫暖,但是我給不起自己沒有的東西。”
    人鬼不行,那兩個鬼就可以了吧!這些年,她總是想起E,想他是不是還困在那個小鮑寓?她愛他、擔心他,她無數次想要回去,所以那天,她想……死就死吧,死亡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沒想到,他像英雄似的從天而降,在他懷裡,所有的害怕恐懼通通不見,她想,如果是他當解藥,她很樂意,她想,他們本來就是夫妻;她想,她喜歡他的懷抱,不……她不僅僅是想,她做了,她攀著他的脖子親吻,她在他身上亂蹭,他明明不是E,她卻認為如果E能夠緊緊抱住自己,肯定也是這個感覺。
    清醒後,她臉紅了,並且倏地發現她對他的喜歡,比自己想像的要多很多點。
    這樣算是愛上他了嗎?應該算,看著他的眼睛,她彷佛在與E對視,望著望著,就會絲絲縷縷的甜蜜滲進心底,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寬闊的胸膛,她就有股想靠進去的欲望,一如E在跟前。
    她知道自己這樣不公平,她無權把他和E套迭在一起,他們是兩個不同的人,只是,他們一樣聰明、一樣貼心、一樣風趣、一樣帶點小霸氣、一樣地……一樣地在看見時,令她的心怦怦跳個不停,像脫韁野馬似的賓士,她會無法自已,即使強裝著不在意……
    “你願意當我的珍寶嗎?”他問。
    她當他的珍寶,那她呢?她也把他當珍寶,或是替身?
    她是好人、她喜歡廣結善緣、她努力對所有的人公平……那麼如果她把他視為E來深深愛上,會不會在愛他的同時也傷害他?這對他不公平!
    見她不應聲,檠豐歎息,太快了嗎?她還沒做好準備?也對,她不是L,或者說她已經失去L的記憶,他不能期待在短短的幾個月內要她愛上自己。
    微微一哂,他再不管有沒有旁人圍觀,直接握上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語。
    “不必急著回答我,我只對你一人有心,在愛情這條路上,你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想、慢慢跟,我往前一步總要回頭等你一步,哪天若是想清楚了,在我回眸時給我一個肯定的笑容便是。”
    這一刻,心裡滿滿地漲著,說不完的感動在胸口衝撞,鬱泱低下頭緊緊抱住膝蓋,若不是怕孫叔、孫嬸擔心,她真想不管不顧的大聲哭出來。
    檠豐不能招惹她哭的,否則他還想告訴她,“鬱泱,我喜歡你,是從第一眼就開始,然後一天天加劇。你並不特別漂亮,卻是像泉水似的存在流進我心裡、滲進我的靈魂裡,讓我感覺幸福愉快,我不是死皮賴臉的男人,但那一眼讓我決定成為牛皮糖,緊緊黏在你身邊。
    “我想吃你的菜、聽你的聲音、汲取你的氣息,我下意識地追逐你的身影,彷佛你是可以滌淨靈魂的清泉,而我極需要這一方清澈。
    “越接近你,越瞭解你的勇敢、你的堅毅,我愛你不隨波逐流,拚盡力氣企圖改變環境的決心,我愛你的良善,愛你對待玥兒、祺兒的寬厚慈藹,你是個好女人。所以我無法不喜歡你、無法忽略你,無法不讓自己的心因為你而喜悅,至於你喜不喜歡我?我並不擔心,我是個霸氣男人,想做的每件事都會成功,所以我會讓你喜歡上我,絕對!”
    這篇話很二十一世紀,不能怪他,他在那裡住了很久,他喜歡那種直白的示愛,愛她就該讓她明白。
    可惜他不確定鬱泱能不能接受,會不會大驚失色或找個洞穴躲起來。
    也許等她愛上自己,他會告訴她有關E和L的故事,說說那間小小的套房裡醞釀出的愛情,比醇酒更美麗。
    伸出手,他說:“出去走走,好不?”
    “現在?很晚了。”
    鬱泱拒絕,她要躲回屋子裡好好回想他嘴裡的珍貴,她必須厘清對他的感覺,她要對待他公平,不把他和E重迭,她必須徹底明白清楚她到底是喜歡他,還是喜歡他與E的相似。
    “你在害怕?”即使只有一句珍貴、一句等待,於她而言已經太直白?
    “嗯。”她點頭,然後胡扯。“怕黑、怕鬼,怕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從樹林裡跑出來。”
    但說過了,他是個霸氣的男人,不會輕易鬆手,所以他說:“教你一個乖。”
    “什麼?”
    “我是比黑暗、比鬼更可怕的人,他們見到我除了退避三舍,沒有別的選擇。”他比比自己,用一個陽光笑臉驅逐她的不安。
    “哼哈,我看不知道謙虛怎麼寫的人是你。”
    他大笑,因為開心,開心她把他的話記進腦子裡,再次伸手邀請,他說:“出去走走吧,今晚的月色不錯……”
    她應該拒絕的,她需要時間、空間,可是他的笑容溫柔得能掐出水,他微眯的眼睛帶著魅惑人心的悸動。
    一個不小心,她被蠱惑了,她交出自己的手,手心相迭時,她又想起那個總被穿透的身影……
    他們聊很多關彼此的觀念想像,月上中天了仍未回房。
    春寒料峭的天氣,鬱泱是極怕冷的,但檠豐把她裹在自己的雪狐披風裡,有他的體溫,很暖和,他們那樣親近,親近得……像對真正的夫妻。
    最後的印象是她靠在他懷裡,他緊緊圈著自己,她的臉頰靠在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緊緊將她圈起,兩人親密得尋不出間隙。
    他的嘴裡哼著她聽不懂的歌謠,很好聽,像是韓語歌,但是她沒聽過。
    她睡著了,他的氣息影響了她四個時辰的夢境。
    夢裡,他不斷重複那句——於我,你很珍貴!
    夢裡,她穿上白雪公主的蓬蓬裙,而他騎著白馬朝她走近。
    夢裡,他變成E,與她窩在沙發上看韓劇。
    她和他談戀愛,在夢境裡。
    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告訴你,夢是最不真實的東西,但那個不真實的美夢讓她直到清醒,嘴角的笑意都不曾退離,因為夢裡的她沒有矛盾,沒有因為她將兩人合體而感到罪惡。
    “醒了嗎?”
    檠豐的聲音在耳邊清晰響起,鬱泱皺起眉頭,不是清醒了嗎?為什麼還聽見他的聲音,略略側過頭,乍然看見他的笑容,她猛地一驚,連忙起身。
    “你為什麼在我床上?”
    “理由兩個。其一:你一直抓著我的衣服,不肯鬆手。其二:這裡沒有軟榻,可以讓我分床睡。”他維持同樣的動作,兩手支在後腦杓側著臉對她說話,沒有下床的意願。
    她猛然低頭,發現自己的手確實抓住人家的衣角,皺巴巴的一大塊,足以證明她整晚都沒有鬆開手。
    “不能怪我,不是人人都是武林高手。”
    昨晚他把她帶到一棵高到無法形容的樹梢頭,坐在粗粗的樹幹上賞月,他挑的是好地方,視線清晰、空氣沁心,但如果她有懼高症,絕對會嚇出心臟病。
    而她雖然沒有懼高症但也會害怕,抓住衣角已經算含蓄了,若是換成某位小表妹,大概整個人都貼上去。這麼想著的同時,鬱泱忘記了,昨晚入睡前他們確實做過比拉衣角更親昵一百倍的事。
    “武林高手?你是在誇獎我?”
    “這麼不明顯嗎?我已經誇獎得很用力了。”
    她看著他,以為會把她給“看”下床去,否則要她橫跨他的身體下床、進行一日活動,她會害羞。
    誰知他的臉皮比牆厚,臉上寫著:大爺就是要這樣躺著,您有任何需要請自便,本人恕不幫忙。
    “是不太明顯,下次還可以再加強。”他笑咪咪地觀察著她的尷尬。
    “所以……”她指指他的身體,“看”不了他下床,只好暗示他下床。
    “所以……”他揚揚眉,故作無知。
    錯了,他的臉皮不光比牆厚,而是比萬里長城厚。
    鬱泱歎氣,正準備鼓足勇氣橫跨長江時,門突然被人用力拍響。“小姐,不好了,玥兒、祺兒掉進河裡!”
    什麼?!兩人一驚,匆促跳下床,猛地打開門。
    鬱泱急問:“怎麼回事?”
    “錦繡說早起,想去燒熱水給她們洗臉,沒想到一回房就找不到人,大家分頭找,莊裡有人看見她們往河邊去了,我們到時發現玥兒在河裡載浮載沉,阿平和阿安就趕緊跳下去救人,我就跑回來稟報小姐。”
    “行了,你去燒熱水、熬薑茶,天氣尚未回暖,在河裡泡得太久肯定會生病,對了,多熬一點,阿平、阿安也得灌個幾碗。”
    “是。”芍藥領命下去。
    檠豐飛快下床,對鬱泱說道:“你在家裡把衣服準備好,我馬上帶她們回來。”
    慌忙間,她拉住他的衣袖說:“不,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我懂一點醫術。”她一面說一面轉身打開櫃子,從裡面抱出兩襲被子和藥箱。
    檠豐不嫌累贅,一把打橫將她抱起。“東西摟緊了,我們走!”
    下一刻,鬱泱又騰雲駕霧起來,她死命抱住被子,肩膀用力卡住藥箱,她閉上眼睛將自己交給他,她相信他絕不會把自己給摔了。
    不多久,他們來到河邊,一群人圍聚成圈,檠豐帶著鬱泱排開人群跑進去,看見檠豐和鬱泱刹那,兩個孩子嚇得放聲大哭。
    呼……緊繃的情緒放鬆,情況沒有鬱泱想像的那麼糟糕,走到孩子跟前,她低聲安撫。
    “嚇壞了對不對?”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顧玥摟住鬱泱。
    她不嫌她身上又濕又骯髒,回手抱緊她。“沒事了、沒事了,不怕啊,下次沒有大人在,別靠近河邊好嗎?”
    她說完,趁隙替兩個孩子把脈。
    “怎樣?”檠豐急道。
    “不太嚴重,回去開兩帖藥喝下就行了。”鬱泱把小被子交給牡丹。“幫她們把濕衣服脫下來再用被子裹著。阿平、阿安,這邊交給我們,你們先回去換衣服,千萬別染上風寒,我讓芍藥熬了姜湯,洗乾淨後就去灌個幾碗。”
    “是,小姐。”阿平、阿安見這裡人多不需要幫忙,緊張過去,身上還真一點一點冷了起來,兩人一前一後飛快跑回家裡。
    聚集的佃戶見沒事了,也紛紛散去。
    可這時候,錦繡看見牡丹、鬱泱要幫孩子換衣服,大喊一聲,“我自己來,你們通通讓開!”
    她突如其來的驚慌失措令人不解,好端端的怎麼突然發起狂來。是擔心?還是嚇壞了?
    鬱泱忙道:“已經沒事了,你不要擔心,孩子們落水不久就被救起來,情況不嚴重,我們一起幫她們把濕衣服換下來。”
    “不必、不必,我自己來!”錦繡心頭急,一把推開鬱泱,因為用力過大,鬱泱整個人往後摔在地上。
    見鬱泱摔倒,檠豐心急,把人給扶起來,見她手掌處擦破皮,怒聲道:“錦繡你在做什麼?你分不分得清楚輕重緩急,如果玥兒、祺兒病了,你承不承擔得起?”
    “對不住、對不住,你們通通離開,我會自己照顧玥兒和祺兒。”錦繡再也忍不住壓力,哭得滿面淚水,她手足無措,不是真心想要傷害世子妃的,她是好人啊,只是、只是……
    是母愛情結?怕郁泱搶走孩子?不對,錦繡的表現太奇怪。鬱泱耐著性子道:“錦繡,你再不讓她們脫掉衣服,真會生病的。”
    “你們走,我會處理的……”
    檠豐也看出錦繡不對勁,但他不打算拿孩子的身體和她耗,手往她的穴道一點,登時,錦繡動彈不得。
    牡丹和鬱泱見狀,快手快腳替兩個孩子除去衣衫。
    “泱姨,我們自己脫好不好?”她們也在掙扎,只不過剛落水、身子虛弱,根本抵不過牡丹和鬱泱的力氣。
    “不好,這不是害羞的時候,乖乖聽話。”當濕衣服脫掉時,牡丹驚叫一聲,鬱泱受驚,急問:“怎麼啦?受傷了嗎?”
    “小姐,玥兒是男娃兒……”
    廳裡,錦繡跪在檠豐和鬱泱跟前不肯起身,她不斷磕頭、不斷哭泣,嘴裡重複著同樣一句話。
    “求求世子爺、世子妃,不要把真相說出去,求求您……”
    郁泱還弄不清楚怎麼一回事,但檠豐卻是清楚的。
    她知道了吧,知道如果芸香生下男孩就會遭顧伯庭和鄒氏殺害,為保住玥兒、祺兒,她買通產婆說謊了吧。
    這些年來,她為了保全小主子緊緊守住秘密,寧願過著艱困的日子、吃盡苦頭也不願意出賣孩子、出賣主子,看著這樣的忠僕,他還能說什麼?
    郁泱雖然不清楚錦繡為什麼要在顧玥、顧祺的性別上作假,卻可以依線索摸出許多她不懂的事。
    “當初,你為了保全這個秘密,不讓別人接近秋水閣,這才裝神弄鬼讓顧府上下以為秋水閣鬧鬼,對嗎?”鬱泱問。
    那夜,她確實懷疑故布疑陣的人是錦繡,但怎麼也想不出動機方才作罷,後來同樣的事不再發生過,她也就略過不提,誰知事實竟是如此。
    “是,我怕玥兒、祺兒被發現是男孩,所以不允許他們親近任何人。”
    只是世子妃對小主子有魔力似的,不管怎麼說、怎麼講,他們就是會被吸引過去。
    “如果他們是男孩子的消息傳出去,有人會對他們不利嗎?”
    “是。”她朝檠豐望去。
    是顧伯庭和鄒氏?鬱泱猜測。
    “你怎麼知道的?”檠豐問。
    “奴婢聽到王妃為了世子爵位……”
    她將鄒氏的心聲巨細靡遺地描述出來,也將夫人在主子過世之後受到的委屈和折辱一一說清楚,講到傷心處,忍不住悲從中來。
    “他們知道自己是男孩嗎?”郁泱擔心孩子會有錯誤的性別認同。
    “知道的,他們很聰明,知道這是秘密,對誰都不能說。”
    鬱泱歎氣,確實他們的口風很緊,自己同他們那樣熟悉,也沒洩露半點口風。“那天晚上世子爺跌進池塘之事,與你有沒有關係?”
    此話一出,錦繡視線與檠豐對上,她帶著決絕的表情,一個用力,額頭重重地叩在地板上,抬起頭時額間已是一片青紫,她是卯足力氣磕的。
    “是。那天世子爺發現奴婢在屋外嚇世子妃,緊追著不放,奴婢心急,將原本要對世子妃使的迷藥灑向世子爺,這才脫身。
    “奴婢沒想到世子爺會跑到池塘邊,藥力才發作,更沒想到世子爺一頭會往池塘裡栽進去。擺脫世子爺,奴婢就飛快跑回屋內,卸掉一身裝束躲進棉被裡,直到聽見阿松的哭聲,奴婢才曉得事情鬧大了。
    “世子爺,奴婢萬死、奴婢罪有應得,願意一死贖罪,只求世子爺千萬別把真相說出去,奴婢對天發過誓的,要為主子留下這兩滴骨血!”
    鬱泱終於明白,武功出神入化的譽豐為什麼會掉進池塘裡卻無法游上岸,原來是中了迷藥。
    屋子裡,錦繡與檠豐對視,錦繡眉頭緊擰,目光憂鬱,她真的願意一死換得小主子活命。其實她後悔極了,她不該扮鬼、不該把迷藥撒向世子爺,不該鑄下大禍、讓小主子為自己承擔。
    檠豐動容,要不是有她,自己哪有機會見到玥兒、祺兒,哪能與他們朝夕相處,輕歎,他欠錦繡太多。
    緩緩歎息,他說道:“你下去吧,玥兒和祺兒的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說。”
    得到准話,錦繡整個人像被抽光力氣似的癱在地上,幸而芍藥動作快,一把將她扶起送回屋裡。對於世子爺這個決定,芍藥也很高興,她一定要告訴牡丹守口如瓶,因為顧玥、顧祺不只是錦繡的小主子,也是她們最疼愛的孩子。
    錦繡離開後,兩人對視,檠豐將鬱泱拉進自己的懷裡,鬱泱本想掙脫,但在聽見檠豐沉重的歎息聲後,停止動作。
    很沉重嗎?為何沉重?因為他是顧譽豐、知道自己的父母如此歹毒,心生難堪?或者因為他……是顧檠豐?
    靜靜地待在他懷裡,靜靜地聽著他的心跳聲,有點快、有點喘,耳朵告訴她,他的心情激蕩。
    鬱泱跟著歎息,伸過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悠長而緩慢。
    從窗子透進來的光影緩緩轉移、變短,午時漸漸靠近,陽光越發燦亮,他終於又有動靜,說道:“鬱泱,等這裡的事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帶著玥兒、祺兒去北疆好嗎?”
    “好!”直覺地回答。待回答過後,她才發現自己講出什麼,原來她心裡早就認同了他、認同這件事,只是嘴巴固執著。
    這一刻,不明所以的,心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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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1:4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誰買兇殺人
   
    日子順順當當地過下來了,並沒有因為顧玥、顧祺的真實性別被揭發而有任何改變,唯一的改變是檠豐對他捫課業的要求更嚴格了,他還認真請來一位師傅教兩個孩子練武功。
    前世經歷讓檠豐明白,健康是生存最重要的資本額。
    順王府裡面沒有秘密,雖然鄒氏的人沒進秋水閣,但消息仍然會透露出去。為此,顧伯庭把檠豐找過來密談,他不理解,兒子為什麼要對兩個丫頭如此費心。
    檠豐面不改色回答道,“照顧玥兒和祺兒的丫頭說,孩子們越大長得越像嫡母,我想,也許有一天兩人會派得上用場。”
    聽譽豐這樣講,顧伯庭一顆心這才算真正放下。
    一直覺得兒子的心太正義、實誠,雖然那是種好德性,但在官場並非好事。
    自從知道檠豐的事,譽豐大病一場,從此不思上進,沒想到一次劫難改變他的想法,連利用孩子的事都願意考慮,這讓顧伯庭深感安慰。
    是,人生就該如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過去兒子不懂事,現在終於清醒過來,他很高興顧家未來有望了!
    日子從春天走過夏天,迎來涼爽的秋天。
    孫嬸的梅子酒賺了不少銀子,而檠豐雇人種下的梅樹,孫叔照顧得相當仔細,一棵棵長得鬱鬱青青,預計明年四月應該可以結出新梅,或許數量不多,但能存活下來,明年能夠嫁接新苗,就是足以令人開心的好消息。
    芍藥留在莊子裡陪著阿良到山上采草藥,再送回秋水閣讓鬱泱炮製。
    上次送草藥時阿良帶著芍藥一起來,見到小姐,她樂成一隻小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道:“咱們莊子裡的農戶,生活改善許多,人人都能吃得飽,青壯小子的武功練得很勤,膽子壯許多,以後成群結隊上山圍獵應該沒問題。”
    阿良插話:“他們很感激小姐的恩德,有人在家裡立了小姐的長生牌位。”
    鬱泱莞爾,做這些並非想教人感激,她只是謹記教訓廣結善緣。她常想,是不是前輩子太自私,所以這生世遇不到想遇見的人。所以……對周遭所有人都好一點吧,因為,也許結緣只在這輩子。
    孫嬸讓阿良傳話,說再過兩個月收了皮子、醃制獸肉後就有足夠的銀子再買一部新馬車,阿平、阿安兩個已經學會駕車,到時候上路肯定沒問題。
    打過年後從莊子回來,檠豐就不睡軟榻了,他習慣睡在鬱泱身旁,而她習慣他找一堆話來和自己說。
    他不瞞她任何事,所以她知道早在三月他就打進二皇子陣營,出過幾次主意,不但讓皇帝看見二皇子的能力,並且在朝堂上諸多褒獎。
    短短幾個月,他一躍成為二皇子跟前的大紅人,檠豐的聰明睿智讓自己在陣營裡站上首領位置。
    他與皇帝聯手,把捧殺這回事兒做到淋漓盡致。
    前幾天,他突然側過身眉開眼笑對她說:“也許我們很快就能去北疆。”
    他是個自信滿滿的傢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自信感染了她,她總覺得有他在,心就不發慌,篤定地感覺勝利在望,凡是人都喜歡這種安定感,所以她越來越喜歡他在。
    於是下意識地,天剛擦黑,她便期待起他的腳步聲,期待兩個小孩大喊一句,“叔叔回來了!”
    於是,在廚房的柴火燒得正熱時,她便想起他吃東西時的滿意笑容。
    不自覺地,她越來越喜歡待在廚房,喜歡替他做一堆吃食,喜歡泡一壺茶、就著點心,與他在院子裡賞月,在屋裡下棋,在桌案邊和他一起盯著孩子讀書……喜歡和他一起共同做一件事。
    這種喜歡好嗎?她不敢斷言,因為她依然無法分辨自己喜歡的到底是他,還是他和E相似的特質,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拿他來填補失去E的空虛,且更嚴重的是,她非常努力地想將兩人分開看待,可一天一天,兩人的形影交集處卻越來越大。
    “泱姨,過兩天咱們能去莊子裡玩,是嗎?”顧玥跳下椅子走到鬱泱身邊,笑彎一雙大眼睛,對著她猛瞧,好像瞧久了能瞧出一朵花兒似的。
    “是啊,高興嗎?”
    她揉揉他的頭髮,從過年後兩個孩子就時不時問她幾時才能再到莊子裡。
    許是上回,他們硬被關在屋裡休息兩天才准許出門,還沒玩過癮就得趕回順王府過元宵,還不盡興吧。
    “高興!阿良叔叔說要教我泅水,下回我掉到水裡就不害怕了。”他跳著拍手,充分曝露活潑好動的個性。
    這樣才像個孩子嘛,以前的他們太壓抑。
    鬱泱戳上他額頭道:“就算學會泅水,大人不在……”
    “知道、知道,沒有大人在旁邊,絕對不可以下水玩。”
    自從性別揭穿,兩個孩子不必顧忌,漸漸露出真性情,脾氣也一天比一天野,前幾天兩個人相偕去爬樹,沒想到上得去、下不來,看到樹梢距離地面那麼遠,竟嚇得腿軟,偏又驕傲,拉不下面子喊人來救命。
    錦繡發覺孩子又丟掉,驚得幾個女人滿院子找小孩,幸好教他們習武的師傅在,抬頭一看,一縱身把兩個小孩從樹上拎下來。
    “記得就好,要是再像上次那樣嚇人,看泱姨還給不給你們做糖吃!”
    “好。”顧祺大方地應了。
    顧玥卻扭捏起來,低著頭雙手扣在背後,用腳尖在地上磨來磨去。“泱姨,玥兒有心事。”
    鬱泱看了好笑,才幾歲的孩子就學大人有心事了?
    “怎麼啦,憂鬱小王子?”她把顧玥抱到自己膝上,臉頰與他嫩嫩的小胖臉相貼。
    “泱姨,你是不是要離開我們?”
    “誰告訴你的?”鬱泱皺眉。
    “上回我們去莊子裡,孫奶奶說泱姨要帶他們離開京城……”噘起嘴,一旁的顧祺看見也跟著皺眉。
    那麼久的事兒,現在才問?也不知道憋得多辛苦,她心疼地將他摟緊,“心裡有事,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泱姨?”
    顧祺放下筆,替顧玥回答道,“如果泱姨不想帶上我們,我們哭哭鬧鬧,泱姨會為難的,泱姨對我們很好,我們不能當壞孩子。”
    這麼窩心體貼的話,讓她怎麼答?郁泱歎氣,伸手把顧祺也摟過來,她不想對孩子說謊,她也想把他們帶走,那天她是親口對檠豐應允的。
    可名義上他們是顧家人,如果皇帝的事順利,到時顧家會變成怎樣?若皇上見到這兩個酷似霍秋水的孫子,會不會將他們留下?這些都是未知數,點頭很容易,問題是點頭之後呢?她有沒有能力辦到?她不願意胡亂應下,再做失約之人。
    顧玥見她不語,小小的手臂圈住鬱泱的脖子,問:“泱姨不想帶我們嗎?玥兒會乖乖聽話不惹事,會吃少一點不讓芍藥姨擔心沒銀子,玥兒現在很壯了,可以幫阿良叔叔做很多事……泱姨,你不要把我們留在順王府,好不好?”
    鬱泱真想直接承諾他們,換來他們一張大笑臉,只是……她為難啊!
    這時救星出現,檠豐回來了,聽見顧玥的話,知道他們的話題正為難著鬱泱,他進屋一把將顧玥從她懷裡抱出來。
    “玥兒不乖!”四個字先定罪再說。
    顧玥、顧祺聞言,瞬間垮下臉、癟起嘴,因為他們不乖,所以不帶他們走嗎?
    郁泱見不得孩子失望,氣不過的掐檠豐一把,他不知道孩子心裡難受嗎?怎還落井下石。
    “你們知不知道,叔叔和泱姨正在想盡辦法把你們從順王府偷出去,這是很大的秘密,連牡丹、芍藥、錦繡都不讓知道,結果你們還到處嚷嚷,萬一被聽見,你說我們還偷不偷得成?”
    意思是……叔叔和泱姨想帶他們離開,正在想辦法?這個訊息讓兩個小子眉開眼笑,樂得藏不住喜悅。
    “喂,還沒想到辦法,你們傻樂些什麼?”見兒子如此,檠豐忍不住笑出來。
    “一定可以的,叔叔那麼厲害、泱姨那麼聰明,一定可以想到辦法。”顧玥對他們信心滿滿,認定他們一定可以跟著走。
    “有什麼用呢,就算我們想到辦法,你們那麼開心,一下子就被人套出話,到時走得成才怪。”
    顧祺急忙捂住嘴巴,顧玥用兩根手指在嘴上打叉叉,認真保證。“不會的,我保證誰都不說。”
    “連錦繡也不說?”
    “連繡姨也不說。但……可以把繡姨一起帶走嗎?”顧祺很有良心地問。
    “如果你們能夠保守秘密的話,也許可以。”
    “好,我們一定保守秘密。”
    “說到做到?”
    “嗯,說到做到!”
    “你們先回屋裡吧,讓叔叔和泱姨說說話。”
    “好。”得到保證,兩個小子樂乎乎地把桌子上的書本整理好,帶回房間裡。
    打發孩子離開後,檠豐望向鬱泱,她不苟同地回看檠豐。
    “怎麼?擔心玥兒、祺兒把消息漏出去?放心,當初他們那麼喜歡你,不也沒告訴你他們是男孩兒,我相信他們能夠保守秘密。”
    “我不擔心他們,我擔心沒影兒的事你怎麼可以答應孩子,就不怕守不了約定?”
    郁泱不是暴躁女人,但這會兒想跳腳,檠豐見狀樂得失笑。
    鬱泱斜眼橫他,“很得意嗎?”
    “不是很得意,是很可愛,你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和玥兒很像,你被他感染了。”檠豐道。
    原來人和人相處久了會越變越像,那麼有一天,他和郁泱會長出夫妻臉吧,這個想法讓他眉彎眼彎,樂不可支。
    鬱泱正色道:“你不應該答應孩子們的。”
    “為什麼?”
    “他們是顧檠豐的孩子,皇帝怎會允許他們離開京城?說不定皇上見過他們之後會將他們接回宮裡養。”她直覺回答,卻沒想到這話曝露出自己知道顧家秘密的事實。
    因此在她的回答之後,是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
    鬱泱恍然發覺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真糟,怎麼會嘴上沒把,能說、不能說的全講了,錦繡都比自己聰明,那日真相揭發、存亡之際,她還記得咬緊牙根沒把皇帝和霍秋水、顧檠豐之間的關係透露半分,只隱約暗示是鄒氏暗妒嫡妻之子,她卻、卻、卻……自找死路嗎?
    所以接下來呢?她局促不安、手足無措,她想遍各種說詞都覺得很愚蠢後,檠豐終於開口了。
    他說:“你對顧檠豐的事知道多少?”
    她不回答,與之對視,檠豐懷疑鬱泱打算裝死到底,於是鄭重道:“你必須實話實說,這很重要,對你、也是對我。”
    “你會殺人滅口嗎?”她小心翼翼地問,謹慎的表情凝重得讓檠豐失笑,這是第一次他遇見她的膽小。
    “要滅口不必非得殺人。”
    “沒錯,我的嘴巴很緊,比玥兒、祺兒更緊。”她真學顧玥在嘴巴前打叉叉。
    “原來你也有膽怯的時候?”檠豐失笑,然後重複同樣的話。“說吧,你對顧檠豐或者說對霍秋水的事知道多少?我保證你還能見到無數次花開花落。”
    她又猶豫半晌,方才下定決心走回屋子裡,她把母親交給她的小冊子拿出來……鄭重地放在他的掌心。
    馬車裡,兩個小孩嘻嘻哈哈鬧個不停,從坐上馬車開始他們就興奮得有些抓狂,不怪他們,常年被關在院落裡哪個孩子受得了?離開順王府就是天寬地閱,換了誰,誰都願意選擇自由。
    車簾子掀開,顧玥對著騎馬的檠豐用力招兩下手,檠豐驅馬靠近。
    “叔叔,泱姨教我唱歌兒。”他樂津津地對檠豐顯擺。
    “學會了嗎?”
    “早學會了。”
    “唱幾句來聽聽。”
    顧玥把手放在肚子前,抬高脖子開始表演,“……我們說好不分離,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與時間為敵,就算與全世界背離……天真歲月不忍欺,青春荒唐我不負你,大雪求你別抹去,我們在一起的痕跡……”
    顧玥的歌聲很好,清脆而響亮,雖然音準有待加強,但把人的心都唱亮了。
    聽著他的歌,檠豐的眼睛瞬間發亮,但那與顧玥的歌聲無關,而是那首歌……
    當初他是鬼魂,照片留不住他的身影、攝影機存不住他的容顏,他只能在鏡子裡短暫停留。
    但L指指自己的腦子、指指胸口,說:“你在我這裡、這裡早已留下印記。”然後開始對他輕輕唱起這首歌,她用歌詞告訴他“就算與時間為敵,就算與全世界背離,他們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告訴他“大雪也無法抹去,他們在一起的痕跡”。
    她說:“愛情不是看電影、不是搭飛機,不需要任何憑證才能進場,E,你早已經在我的生命裡刺青。”
    所以是嗎?她是L,和他一樣來到這個時代,重生在鬱泱身上,她依然記得他,記得E、L,記得EternalLove?
    心情激動!震驚、喜悅、懷疑、歡愉……千萬種情緒在心底擾嚷,像是打破無數鹽罐兒、醋瓶兒、醬罎子,酸甜苦辣的滋味全都攪在一處了。
    心急火燎,他下令馬車停下,道:“鬱泱,我有話對你說。”
    鬱泱把臉湊到車窗邊。“有事?”
    “出來和我一起騎馬。”
    意思是不能讓小孩聽見的話?
    鬱泱看著他急迫的表情,微擰雙眉,回答,“知道了。”
    她下馬車,檠豐居高臨下向她伸手,鬱泱把手交出去,一個使勁兒,只覺陣風自耳邊撮過,她已經穩穩當當地坐在他身前。
    他握緊韁繩的同時,將她抱在懷前,瞬間她又籠罩在一片溫暖裡,她漸漸習慣這個懷抱,習慣他的親近、他的氣息。
    背靠進他懷裡,他領著她賓士,他的騎術很好,不一會兒功夫他們已經離開車隊一大段距離,他急需要隱私,需要一個空間。
    但天底下就是有這麼多不長眼的人,就在他急欲弄清一切時,不知道從哪裡竄出十幾個黑衣人,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包抄而來。
    顧檠豐發現情況不對,拉緊韁繩想策馬突破重圍,不料那些人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無論檠豐怎麼閃躲都逃不開他們布下的圈圈。
    快馬疾奔,風迎面直撲,打得鬱泱雙頰生痛,她幫不了忙,只能拚命壓低身子,別讓檠豐礙手礙腳。
    幾次轉換方向都無法脫離包圍,眼見圈子越縮越小再無逃脫空間,一陣馬匹嘶鳴,檠豐停下馬,冷眼看著眼前的黑衣人,面上無分毫表情,教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檠豐目光淡淡地轉一圈,最後鎖定在一個身量較矮小的男人身上。
    對方淡淡一哂,心道:好眼光,一眼就能找出領頭人,誰說順王世子是沒有見識的紈褲子弟?說這些話的人,全瞎了眼!
    難得地,他開口道:“你們可以提出一個問題再死。”
    鬱泱迫不及待問:“誰派你們來的?”
    檠豐卻問:“你們的目標是我,可以放過她嗎?”
    這是兩個問題,鬱泱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檠豐卻想著保住她,在生命交關時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他連答案都不要,只想求得她平安。
    心中湧入一股暖流,這個時候她怎麼還能否認他、抗拒他?怎麼還能夠以為,沒有他,她的生命依然完整?
    算了,重迭又怎樣?不公平又怎樣?只要下半輩子自己用全部的愛情、全副的心力來愛他、惜他、敬他、補償他,不就得了?
    煩擾自己多時的難題,居然在這當口迎刃而解,原來是她鑽了牛角尖,這麼簡單的加減法,她卻硬要套用微積分,解來解去解不出答案卻埋怨題目太困難,她這是在整誰啊!
    破題了,找到謎底了,這瞬間,心有說不出的輕鬆。
    很好,就這麼做,下半輩子用全部的愛情、全副的心力來愛他、惜他、敬他、補償他……如果她還有下半輩子的話。
    這種時候應該要嚇得直冒冷汗,哭得花枝亂顫,不應該像她這樣……覺得心好暖。沒錯,心真的好暖,暖得讓人忘記不平安。
    握住檠豐的手,她偏過頭,輕輕柔柔地對他說:“你知不知道,我比較喜歡和你共患難?”
    這個話、這個時候,不合宜!
    老是用笑容掩飾情緒的檠豐第一次對她皺眉頭。這是真實表情,沒有虛偽作態,但鬱泱笑了,因為她再次證明他掛心自己。
    “好一對有情有義的同命鴛鴦,顧譽豐,有妻如此,你死得不冤枉。”
    檠豐笑而不答,在心裡忖度一對十三的情況下,自己逃脫的機率有多大。
    他不說話,鬱泱可不客氣了,她問:“說吧,是誰派你們來的。”
    “和顧譽豐有利益關係的有誰?誰恨你們,恨得希望你們早死?這個答案不難猜。”
    “是不難,可我猜了你就不必回答,這樣我豈不是損失一個答案?不划算!”她揚起笑眉對著黑衣人首領說。
    生死關頭還討價還價,這個世子妃膽量不同一般,不過他喜歡有膽識的女人,所以他實話實說,“是顧敬豐。”
    “果然,那個傻子上回設計人不成被驅逐出王府,現在又來搞這套,他當真以為除去世子爺,順王就會讓他承接爵位?笨!王爺、王妃怎麼可能同意?府裡還有三堂哥,五、六堂弟呢。等你們完成任務,可不可以幫我同顧敬豐傳一句話?”
    “什麼話?”
    “人在算計中走向腐爛,佛在寬恕中獲得不朽。不久之後,我們將在天堂裡,悲憐地看著腐爛的他。”
    “這時候耍嘴皮無益,我不傳話、只負責拿錢收命,你們是打算好好配合,還是想掙扎一下對自己交代交代?”
    鬱泱笑著,雖然心虛得很卻還是反駁道:“誰說無益?”
    他沒見到她的男人正在思考嗎,他那樣聰明,肯定能想出死裡逃生的好辦法。
    好吧,鬱泱同意她確實有些反骨,不過對於穿越人而言她沒有研發偉大的科學工業,沒有開創不朽的商業奇跡,這一點點小反骨真的算不上什麼。
    “怎麼個配合法,引頸就戮嗎?”檠豐接話。
    他下馬後也把鬱泱抱下馬,牽著她的手一起往首領面前走。
    鬱泱湊近他,在他耳邊悄悄地丟下話。“同進退、共生死,我不和你分開,所以不許丟下我!”
    檠豐聽見,臉上露出慣有的自信笑容。
    她並不確定他是因為篤定而笑,還是只想迷惑對手,但說出同進退,他笑、她便跟著笑,他無懼、她便也無畏。
    “你覺得我們逃得掉嗎?”她轉頭與他對話,口氣很家常,好像在問:你覺得今年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會獎落誰家?
    “很難,你害怕嗎?”
    他更家常,不過鬱泱肯定他不知道什麼叫做金馬獎。
    但是錯了,他知道。曾經,他和她坐在電視前面耐心等上三個鐘頭,直到最佳女主角名單出爐。
    “在燦爛中死去,在灰燼中重生,有你在、有光明、有燦爛,死有何懼,焉知下一個輪回不會是另一個更好的開始。”
    “你後悔嫁給我嗎?”
    她認真想三秒鐘,回答道,“青春是打開後就闔不上的書,人生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的路,愛情是扔出去就收不回的賭注。顧譽豐,我已經在你身上放下全數賭注,就算滿盤皆輸,我認了!”
    鬱泱沒想到自己會挑在這種時候對他表白。
    每次和E看外國片時,她最不耐煩男女主角在最危險的一幕裡不忙著打退敵人,卻選擇當場親得天昏地暗,現在她終於明白那是因為不確定生死,因為想留住最後一分記憶,因為……腎上腺素快速分泌。
    如果真有後悔,她只後悔自己認得太慢。
    “既然認了,那你要好好抓住我的手,千萬別鬆開,我們一起過奈何橋,一起投胎,下輩子再當一回夫妻,好不好?”
    “好,無論如何、都‘一起’!”
    最後那兩個字,她幾乎是咬牙說的,回握他的手,她冰冷的手熨貼在他溫暖的掌心裡,這生死交關的一刻,她品嘗到幸福滋味。
    所有人都成了背景,他們雙雙走到首領跟前,望著對方居高臨下的驕傲神情,鬱泱不知道檠豐要做什麼,她文的不行、武功更不用提,但她有“顏值”超過七十的美貌可以鬆懈別人的焦慮,於是她對小蚌子首領嫣然一笑。
    她……對他笑?怎麼?想求饒?想讓自己放過她?
    念頭還沒轉透,瞬地檠豐揚起手掌斬向馬脖子,首領的座騎吃痛,揚蹄嘶喊,猝不及防間首領墜馬,當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首領身上的同時,檠豐飛快抱起郁泱施展輕功奔往林間,如果不是在逃命,這幕是很浪漫的,鬱泱可以想像泰山抱著美女在森林中擺蕩的畫面。
    但,他們正在逃命!
    對方是訓練有素的,才一轉眼便反應過來。
    他們策馬狂奔,箭矢順著風向鬱泱兩人射去,但檠豐背後像是長了眼睛似的,左一拐、右一拐,幾次飛箭貼頰而過,但沒有肉痛感。
    檠豐飛快奔進林子裡,但黑衣人動作更快,一前一後像是數道疾風追逐。
    他們輸在對地形生疏,所以慌不擇路,當鬱泱回過神時發覺他們已經被逼到山崖邊緣,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舉弓以他們為靶的黑衣人,鬱泱歎口氣,遊戲結束!
    檠豐側過臉,問:“你還要和我一起嗎?”
    郁泱死了求生之心,苦笑回答道,“我像說話不算話的人嗎?”
    “你不像!”
    三個字落下同時,檠豐抱緊她,兩人從崖間往下跳。
    突然間一陣刺痛穿透背心,昏迷前,鬱泱最後一個意識是:原來自由落體是這種感覺,沒有想像中可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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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3:10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善惡終有報
   
    身體一陣陣痙攣,無法遏制的疼痛在賁張的經脈間游走,呼呼的風聲至陰至冷,像魑魅魍魎的呼吸,不斷吹向她每個毛細孔,然下一刻她又彷佛置身太上老君的煉丹金爐,被烤得酥黃焦透。
    疼痛將她催醒。
    睜開眼、閉上眼數次之後,鬱泱終於慢慢適應光線,視線對焦,她看見檠豐的背影,他衣袖變成碎布條,內褲外褲都磨破了,隱約透出一片雪白**,要不是疼得太厲害,她肯定會笑出來。
    鬱泱微微一動,檠豐迅速轉身,然後她看見他的焦鬱。
    他很狼狽,雙眼佈滿紅絲,眼下兩團暈黑,帥氣俊朗的臉龐有數道粗粗細細的刮傷,可是在看見她那刻,他迅速露出微笑。
    這人,還真有偶像包袱……鬱泱輕喟。
    垂眉看一眼自己,發現她的狀況好太多,至少衣裳完整,**……應該還是完美包裹吧。
    是,她記得墜下山崖那刻他緊緊地將她護在懷裡,所以有他的自由落體,半點不可怕,她所有的知覺裡充塞的全是屬於他的氣息。
    笑了,因為他下意識的舉動讓她明白,他有多麼珍惜自己。
    “還笑,你燒昏了嗎?”他憂心忡忡地望著她,手裡拿著一塊沾水濕布,很明顯那塊布曾經是他的衣服下擺,現在,它被輕輕貼在她額頭。
    “我發燒?”
    “你後肩被射中一箭,我把箭拔下來了,痛不痛?”想到血水往外噴那刻,他心有餘悸,是他的錯沒將她護緊,再度回想,罪惡感又爬上臉龐。
    她不喜歡他的罪惡感,於是試著耍幽默將其沖淡。“很痛、非常痛,不只後背,全身都痛得厲害,你確定我只中一箭?”
    檠豐失笑,她在學牡丹、芍藥嗎?每回郁泱不高興,兩人就開始說相聲,嘮嘮叨叨地分散主子注意力。“對不住,不應該把你捲進來的。”
    “你沒聽清楚?顧敬豐買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命。與其分別遇險,我寧願和你一起,至少黃泉路上多個伴。”
    “你痛傻了,我們還在人間道,不在黃泉路。”
    “是啊,要是走過奈何橋還痛得這麼厲害那也太不划算。”歎口長氣,鬱泱問:“我腦子痛壞了,你幫我分析分析,顧敬豐為什麼那麼恨我,竟然捨得花錢宰我?”
    因為上不成乾脆直接毀掉?因為得不到、別人也別想嘗?如果真是她想的這樣,顧敬豐還真不是普通變態。
    光是幾句話就說得她氣喘吁吁,同意了,相聲是種技術活兒,不是爾等凡人可以輕易練就。
    “這件事我應該早點跟你提的,鄒涴茹被逐出顧府後並沒有回娘家,而是跟了顧敬豐,而她恨你。”
    可不是嗎?肯定恨她奪夫,恨她霸佔嫡妻位置,恨她搶走男人注意力,恨到想把她給殺死!這就是女人最可悲的地方,失去愛情,不去另一半身上尋找原因,只埋怨更強大的對手出現。
    “這件事你很早就知道?”
    “對,但我沒把它放在眼裡,以為是無足輕重的兩個人干擾不到我們,沒什麼好在乎的。”沒想到……是他太自信自傲,是他的錯。
    “這下子陰溝裡翻船了吧,這世間不可以輕視任何人,因為你永遠無法知道小人物發起威會有多大的殺傷力。”鬱泱苦笑。
    “你傷著呢,別說話,閉上眼睛好好休息。”他伸手搗住她的眼睛。
    “不要。”她推開他的手。
    “為什麼不要?”
    “因為害怕。”
    “怕什麼?”
    “怕閉上眼睛就醒不過來,怕沒有人發現我們……”頓了頓,她終於將心頭疑問說出口,口氣有些鄭重。“如果我快死了,可不可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他輕輕將她的頭髮順到耳後,柔聲道:“你放心,血已經止住,傷口也敷上傷藥,好好靜養,過幾天就會痊癒,我手下有幾個人擅長追蹤,他們發現我今天沒抵達莊子,很快就會找來。至於問問題,不只一個,你可以問無數個。”
    以為她會問困難的、複雜的、讓人難以啟齒的問題,因為她的態度太鄭重。沒想到她只問了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每個字都清楚,清晰得讓他明白,她有多聰明。
    鬱泱問:“你、是、誰?”
    很好,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張開嘴巴,回答,“我是E!”
    那是他鼓足勇氣才出口的答案,可惜鬱泱撐著最後一分力氣問完問題,然後陷入昏迷。
    但事實並非如她所想像,眼睛閉上再沒有清醒。
    她醒了,發現自己在一處山洞裡,在檠豐的懷裡,山洞有點陰冷,他用自己的身體將她搗熱,他累極,傳出微微鼾聲,髭須紛紛冒出來,隨著他的呼吸輕輕磨蹭她的額頭,她有些癢。
    她一動,他立刻驚醒,確定她目光澄澈不再尋不著焦距,心終於放下。
    已經三天了,過去三天她睡睡醒醒,每回張開眼睛看著他卻像不認識似的,講幾句含糊的話、扯扯嘴角,繼續昏睡。
    他嚇到了,原本從沒緊張過,可以掌控所有事的自信被抽走,他不害怕墜崖、不害怕沒人找到自己,可是他害怕她不再清醒,他一次次喚她,不斷給她輸內力,他每隔半個時辰就為她把脈一次,他勤奮地為她換藥,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她仍然不醒。
    她不想折磨他,但這三天他為她受盡折磨。
    “好香……我餓了。”
    過低的血醣讓鬱泱無法表現出精力充沛的模樣,她只能用微笑撫平他的憂鬱,現在的他看起來比顧玥更像憂鬱王子。
    “肉馬上來。”
    他輕輕把她放回地上,飛快把架在火上燒烤的魚肉取下,為了讓她一醒就有新鮮東西吃,他不知道已經浪費多少食物,切肉、上架、炙烤、燒焦、扔棄……他不斷重複同樣的過程。
    很幸運,眼下她醒來時,魚肉已熟透。
    檠豐用一片寬寬的葉片盛魚,兩根削開的樹枝當筷子,他回到她身邊扶起她,一點一點將魚肉剔下來喂她。
    他喂得既專注又仔細,好像在精雕藝術品,看得她眼眶微熱、鼻微酸。
    她以為幸福是男人拿著兩張前往法國的機票,說:“親愛的,我們去度蜜月。”以為幸福是男人帶來五克拉鑽戒向她求婚,以為幸福是九千九百九十朵玫瑰,以為幸福是他願意一輩子為你臣服……
    沒想到都不是,只要男人願意為你專注,那就是千金難換的幸福。
    恍惚間,那個看著她、怨恨自己不能給她體溫的男人回來了,那個幾次想握住她的手為她打氣,卻總是沮喪地穿過她手心的男人回來了,她又將他與E重迭在一起,但這回她不想鑽牛角尖,她只想好好愛他一回。
    氣氛靜謐,一個喂、一個吃,吃飽了,他用木頭雕成的杯子喂她喝水。
    看著粗劣的水杯,她問:“這幾天,你做了不少事?”
    “對,我找到洞穴撲上乾草,架上火堆,抓到兔子、找到河流……我還看到遠處有一叢很粗的竹子,想等你醒來,給我做石頭魚湯喝。”
    他還記得,她曾經說過最美味的湯是以竹子為鍋具,燒熱的石頭為熱源,再從河裡撈起最新鮮的魚蝦瞬間煮熟,那是旅遊節目介紹的菜,還沒有真正試過。
    “等我有力氣了,馬上給你做。”她點點頭,再強調一次。“很好喝的。”
    “我相信。”小心翼翼地,他把她摟個滿懷,臉頰碰觸她的額頭。
    不多久,她感覺額間有股濕意,想抬頭,他卻固執地不肯移動,硬是把她的頭卡在同一個角度上。
    他的驕傲不允許她看見自己的脆弱,他是個霸道的男人。
    許久,她聽見他吞下喉間哽咽,忍不住輕歎問:“你在哭嗎?”
    他沒回答,又經過好一陣子才聽見他的聲音幽幽地從頭頂往下傳。“周鬱泱,你是個騙子。”
    “好大的指控,我不認罪。”
    “你講那麼多話,我以為你會沒事,結果你丟下一句‘你是誰’就昏迷不醒,這種不負責任的行徑很要不得。”
    她咯咯笑著,笑他的孩子氣,但他的孩子氣卻讓她好窩心。
    “那也是千百個不得已,我很想聽你的答案啊!”
    側了側身子,她把自己埋進他懷裡,那麼多天沒洗沐,他身上有異味,但她喜歡,因為是他,她甘願當逐臭之夫。
    “很想聽嗎?”他手臂緊了緊,好像非要夠緊,她才不會從自己身邊溜走。
    “很想。”
    “有想到不會再度昏迷嗎?”
    “人格保證,我會張大眼睛、豎起耳朵,認真迎接你的答案。”她又笑了,在他懷裡,因為笑引起的些微震顫讓他心定。
    “好,我說了,你不可乙太害怕,不可以嚇暈,要認真把我的話全部聽進去。”歷經上次的失敗之後,他決定調換故事順序從最不嚇人的部分講起。
    “一定!”
    然後他開始說了,用一個很長的故事做鋪陳,從霍秋水起的頭,故事比小冊子裡記錄的詳細得多。霍秋水的生平、性格、嗜好、興趣,從對皇帝的抗拒到接受、認命,直到為他死心塌地……
    他說了檠豐的一生,說他對顧伯庭的複雜感情,說顧伯庭如何的和善親切,如何讓檠豐深感罪惡,以至於被他騙得團團轉,以至於殯命……最後他說:“我是顧檠豐,重生在顧譽豐身上的顧檠豐。”
    鬱泱點頭,回答道:“我猜到了。”因為她想不出,這天底下還有誰這樣憎恨顧伯庭。
    聽見她的回答,他像中了發票,笑彎了眼睛、眉毛、嘴角,整張臉的線條柔和得不得了。接著,他串起長長的問號,一氣呵成問:“你不害怕嗎?你相信世間上有重生這回事?為什麼?是不是因為你是穿越女,是從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的靈魂?你和我有相似的經歷……是你嗎?!韓晴愛?E深愛的L?”
    她吃過東西、血糖並不算低,她的傷口被照顧得很好,沒有感染之虞,最重要的是她承諾過不暈倒、不昏迷,但是,答案揭曉那一刻……她——說話不算話!
    “E!”鬱泱輕喚,檠豐回眸一笑。
    “有事嗎?”他柔聲問。
    “沒事,想喊你。”
    一天之內這樣的事會進行數十次,自從她二度暈倒再清醒,神經就有點不正常了。但對於這樣的她,檠豐沒有不耐煩,每次她喊,他便應聲、微笑。
    如果手邊沒事,他就會問:“需不需要我抱你一下?”
    然後她會點頭、會伸展雙臂,即使這樣會扯動傷口帶出一點疼痛,但光是看著他,那個疼痛也會變得幸福,於是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抱進懷裡。
    這是他們曾經想做,卻辦不到的遺憾。
    她窩在他懷裡說:“我很後悔,要是知道那麼快就會離開你,我一定會天天煮菜給你聞,我不應該那麼懶惰的。”
    他當人是吃貨、當鬼只能當聞貨,但不管是哪種貨,在她做好菜肴時,他滿足的表情都是掌廚人最大的成就。
    “所以這輩子,你那麼努力學做菜?”
    “對,我想如果你再出現,我要每頓飯都滿足你的味蕾。”
    “想為我燒一輩子菜,那就是要嫁給我了?”
    “我不是已經嫁給你嗎?”
    她從沒像現在這樣感激上天過,謝謝祂讓韓晴愛在那個時代裡死亡,謝謝祂讓周鬱泱在這個時代與E重逢,謝謝祂讓孤單的L身邊多了喜歡她、尊敬她、愛她的親人……
    她從不認為命運是好東西,但此時、此刻她愛上老天爺大筆一揮,為自己改寫的命運!
    “不算,那是顧譽豐和周鬱泱的婚禮,我們要辦一場E和L的Eternarove婚禮。”
    於是他擁她入懷,手指在她掌心勾勾畫畫,兩人在陰濕的洞穴裡討論未來的婚禮,環境不好、空氣不好、光線不佳,這裡甚至像那個逼仄的小套房,狹窄得讓人感到壓迫。
    但他們幸福、快樂,並且希望時間、空間就定在這裡。
    如果問在交往當中,他們印象最深刻的約會地方是哪裡?他們肯定會回答:小套房和洞穴。
    他捨不得放開她,一分鐘都捨不得。
    她捨不得不看他,一秒鐘都捨不得。
    於是荒謬地一天喊他幾十次,等著他的頻頻回顧。
    她想,這輩子的歷史寫到這裡應該不會再出現分離了吧,他認為,這次他沒有被封鎖在小小的空間裡,她應該不會再棄自己而去了吧,他們都認為快樂結局應該寫在這裡,卻沒想過人生難免崎嶇。
    他們總是在說話,一有時間就說。
    她問:“為什麼挑這幾天,帶我們離開順王府?”她本以為這是他把自己帶上馬背,想背著孩子告訴自己的事,沒想到他是因為顧玥的一首“時光煮雨”,確定她是L.
    “順王府這幾天會出一點事,我不想你們被波及。”
    “什麼事?”
    “先會有御史大夫告禦狀,之後皇上下聖旨命大理寺查案,他們將會在我的書房裡查到貪瀆證據。”
    “貪瀆?你的職位摸不到銀子,怎麼貪?”
    “我不貪,但我為二皇子訂了個賣官章程,過去半年,你猜猜二皇子賣官賺了多少?”
    搖頭,不知道行情價、不知道賣出數量,再厲害的精算師也估算不出來。
    “十五萬兩,那是已經入袋的,尚未入袋的還有六十三萬兩。”
    哇,她瞠大雙眼,官位這麼昂貴?
    他朝她微笑點頭,就是這麼貴,天底下不學無術,沒腦子卻有銀子的人多了去。
    “二皇子這麼缺銀子?”
    “沒有銀子怎麼收攏人心?怎麼召集暗衛?怎麼呼風喚雨?”
    “我以為有個富爸爸就能一輩子不擔心吃穿,沒想到……”
    鬱泱聳聳肩,人哪,有了錢想要屋、要車、要女人,有了屋、車加女人又想要權勢,欲望是個永遠無法滿足的黑洞,陷進去……只能自求多福。
    “如果二皇子只想要吃穿就不必想方設法,到處結黨、結勢力。”
    “當皇帝有那麼好?那是個勞心勞力,連覺都睡不安穩的行業啊!人的一生應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面。”就像她始終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要花一輩子去追求一個家破人亡的結局,值得嗎?
    “爾之砒霜、彼之蜜糖,你厭惡的恰恰是某些人耗盡心力,立誓此生必達的目標。”
    “是我笨,還是他們太傻?捨棄手邊的幸福去追求遙不可及的想像?殊不知千載勳名身外影,百歲榮辱鏡中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那些全是假的。”
    在被卡車撞上那一刻,她覺得好冤,她幹麼拚死拚活畫稿子,為什麼不多花點時間和E坐在電視前面,不對著他拚命講話?傻透了!
    “有的人認為這麼做此生才有價值,不理解,是因為你與他們不是同路人。”
    她歎息。“所以都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無法理解男人遠大的志向。”
    “不是每個男人。”他強調。
    “不是?”
    “對。比如我,我同意一生應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
    “於你而言,什麼是美好的事物?”
    他毫不猶豫又把她抱個滿懷,在她耳邊說:“你!我親愛的L!”
    她也圈緊他,用行動告知他也是她人生中的美好。
    鬱泱問:“所以要開始收網了,對不對?”
    “對,大理寺一路追查下去,當初我答應皇上的澧王、俞親王、莊大人……等等將會一一入網,當然,順王府也會受到牽連,招至滅亡。”
    “你確定?只聽過父債子承,可沒聽過兒子犯罪會牽連到父親頭上。”
    “我做此事不過是給皇帝一個往下追查的理由,你以為顧伯庭與二皇子沒關係?與賢貴妃沒有關係?”當然有,只不過顧伯庭謹慎,每次合作之後不會留下證據。
    “我不明白。”
    “我給你說說故事。皇上在潛邸時,正妃難產而亡只留下四皇子,四皇子是個宅心仁厚、好學知禮的,從小皇上就將他送出王府交由程尚書親自教導,表面上是教導,不如說是避開後院的手段,為太子妃保留一株根苗。”
    他與四皇子在同一年出生,四皇子沒了娘,父皇便經常帶他到秋水閣來,即使沒有父皇的刻意安排,他們也很容易玩在一起,因為他霸氣、四皇子仁和,並且都是極聰敏的孩子,情誼正是在那個時候建立的。
    他曾想,父皇希望自己能夠好好輔佐這位哥哥,換言之,他早有立四皇子為太子之意,只不過礙于杜家。
    “然後呢?”
    “皇帝登基之後遲遲不立國後,後宮由賢貴妃主事。二皇子是賢貴妃所出,而賢貴妃的父親是鎮國大將軍杜緯德,他手握二十萬大軍,打過無數場戰役,無敗戰紀錄,而杜家子弟各個識文好武,在軍營中掌握要務。然這些年來,鎮國將軍頻頻結交朝臣……”
    “因為杜家要拱二皇子上位?”鬱泱接話。
    這是理所當然的推論,功績不能只榮耀這一代,必須世世代代傳下去,最好的方法是自家的親外孫當皇帝。
    “對,沒有任何一個皇帝喜歡這種狀況。”
    “何況皇帝心裡有個比二皇子更適合當皇帝的人選?”她猜,是那位宅心仁厚的四皇子。
    “沒錯。程尚書是個能耐賢臣,幾年前他受皇命所托,請辭朝堂、退隱故鄉並將四皇子帶在身邊,他為皇子四處張羅賢人、教養成才,所費心力非一朝一夕。”
    請辭朝堂之事發生在六年前,換言之,賢貴妃買通顧伯庭對自己痛下殺手時,父皇便有所察覺,速速將四皇子送走。這是他後來慢慢聯想起來的。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棄了四皇子,殊不知皇上是為著讓他避開禍事,安全長大,皇帝豪賭了一把?”鬱泱問。
    “對。皇上賭贏了,四皇子不但平安長大,他廣納賢良,四方遊歷,協助各處知府治理地方,開運河、築堤防、辟良田、清吏治,在民間留下親民愛名的好名聲。”
    “賢貴妃不急嗎?”
    “當然急,但四皇子行蹤不定,因此二皇子在京城附近布下數千兵馬,只要四皇子踏進京城就會被抓。”
    “皇上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只不過投鼠忌器。杜老將軍手中的二十萬兵馬不但可以阻絕北番對大周國的覬覦,更重要的是倘若誠親王造反,那就是一支足以制衡的軍隊,因此明知道杜氏檯面上、檯面下的各種動作,也不得不虛與委蛇。
    “而今誠親王已逝,北疆軍權納入皇帝囊袋裡,怎還容得下杜氏一族的叫囂?收拾杜家早在皇上的計畫當中,只不過需要慢慢布棋,就算沒有我從中橫插一腳,皇上定也能在三、五年之內將賢貴妃、杜家人收拾乾淨。”
    “所以呢,查到你之後,接下來?”
    “當年顧伯庭與賢貴妃交換條件,他殺死我,賢貴妃承諾讓譽豐成為順王世子。此事皇上心知肚明卻不願意妄動,他在沒對賢貴妃動手之前也不會對顧伯庭動手,但現在情況已經不同。”
    意思是,順王別想逃過這回,意思是,沒有他插手,順王府還有三、五年好光景,但他插手後,一翻兩瞪眼。
    “所以呢?”
    “十天后咱們回王府,屆時大理寺那邊搜證應該差不多了,也許一進府我就會被捕入獄,我估計快則兩個月,最慢三、四個月就會查到順王府頭上,在這之前,你要做好離開的準備。”
    點點頭,她明白。“要不要趁這次出遊直接把玥兒、祺兒留在莊子上,別帶他們回去?”孩子終究是孩子,王府裡亂起來,難保不會有人趁火打劫。
    “不,你別牽扯進來,我手下有人會在適當的時機將他們帶走,顧伯庭只會以為帶走他們的是皇上,不會猜疑到你,你離開之後先回莊子住上大半個月,再到渭水通穀鎮與我集合,那裡有個悅來客棧,你到達之後找大掌櫃黑伍,他會照應你。”
    “那間客棧是你的嗎?”
    “是,那是我外祖給我母親的嫁妝,這些年都是黑大、黑貳……等等十二個兄弟在替我打理,幸好有他們才沒有落入顧伯庭手中。”
    他說完未來計畫,也把死前那段經歷告訴她,他講出心中的怨懟仇恨,說他氣恨自己視人不明,高傲自信霸氣的他,竟在死前被真相狠狠扇一巴掌。
    鬱泱習慣正面思考,她勸道:“許多恨到這裡都可以丟棄了,順王即將得到報應,害死你和你母親的賢貴妃也不會有好下場。你可以全身而退,將玥兒、祺兒撫養長大,可以青山綠水相伴,從此人間白髮,上帝給了你機會讓你選擇一份美好的生活,不是很美好嗎?”
    “我喜歡你的不爭與樂觀。”
    “我還有許多優點,你還沒找到,慢慢搜尋吧。”
    “可惜這裡沒有Google.”他歎息,有時真懷念那個便捷迅速的時代。
    “所以你得在我身上耗不少時間才能慢慢找到。非常之好,不管第幾個世紀的女人,都希望男人把時間浪費在自己身上。”
    “放心,我接下來的每寸歲月都只會以你為重心!”
    真真是甜度接近十分的甜言蜜語啊,那些年的偶像劇沒有白看。
    郁泱接著問檠豐,要不要與皇上相認?
    他搖頭,回答得斬釘截鐵,道:“我想切斷與過去有關的一切,重生,不就是要重新來過?”
    好答案,她喜歡,對於京城裡的一切,她不耐煩極了!
    接下來他們說了又說,有意思、沒意思的全都說,偶爾默契到了,兩人相視而笑,偶爾兩人意見不合、各自表述,偶爾說起共同的人物一陣撻伐,偶爾提到顧玥、顧祺,對他們的未來,檠豐和郁泱有著為人父母的驕傲。
    兩天后,黑大的獵鷹在附近遨翔。
    檠豐一聲哨音將它召喚過來,在它爪子綁上信物。當天中午,黑大領著黑貳、黑參、黑嗣將兩人從穀底救上來。
    他們回莊子休養,郁泱把孫叔、阿良和阿平、阿安叫進房裡,細細地安排接下來的事。
    按照計畫,他們在第十天回到順王府,果然,大門未邁,檠豐已被逮捕。
    此事在順王府掀起大風波,鄒氏不斷哭吵,但她沒膽子責怪丈夫逼兒子入仕,只敢跑到秋水閣責怪鬱泱。
    這會兒她不再覺得鬱泱是幫兒子當官的大福星,反認為她是給兒子招來禍事的災星。
    她愛鬧就鬧,鬱泱不打算和鄒氏計較,怎麼說檠豐都占了她兒子的身體,光看在這點分上,她都願意對鄒氏多幾分善良。
    但二房、三房的嬸娘竟然以為檠豐被關,世子爺的位置即將空出來,自家兒子的機會從天而降,因此對鄒氏處處巴結、一個鼻孔出氣。
    鄒氏走到哪裡,兩個嬸娘跟到哪裡,鄒氏哭,她們歎氣,鄒氏罵,她們幫腔。鬱泱猜測,她們一定不瞭解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
    終於,鬱泱忍不住了,她滿面鬱色道:“王妃,你應該感激世子爺還有命活到現在。”
    “是什麼意思?”鄒氏被她的口氣嚇到。
    “我們在前往莊子的途中被十幾名黑衣人截殺墜崖,世子爺全身傷痕累累,幸好是我的下人對附近地形熟悉,把我們給救回來,否則世子爺早就沒命。”說完,郁泱冷冷望向二嬸娘。
    二嬸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驚膽顫,惱羞成怒道:“看我做什麼?你可別想往我頭上潑髒水。”
    “二嬸不知道嗎?是顧敬豐花錢買兇殺人。”
    “胡說!你不要亂攀咬,沒的事胡扯一通。”
    “我肩背上的箭傷還沒全好呢,二嬸要不要看一看?世子爺功夫好,逮著刺客逼出幕後黑手,只是對方人多勢眾,我們才會被逼得跳崖。
    “只是,媳婦和世子爺百思不得其解,二堂兄已經被趕出王府,照理說日子應該過得煎熬,怎還有銀子買通刺客,這錢是從哪裡來的,莫非是……王妃,您要不要查查府裡庫房,查查有沒有少了什麼貴重珍寶?”
    鄒氏目光猛地一凝,恨恨瞪上二嬸,半句話不說,但眼底的淩厲教人退縮。
    心中有鬼,二嬸不敢與鄒氏對視,那膽怯畏懦的模樣,尚未動手清查,鄒氏已經相信鬱泱所言不假。
    “王妃,媳婦擔心世子爺身上的傷,擔心沒人換藥會不會潰爛,又擔心牢獄裡有沒有人下黑手,想逼世子爺認下不該認的罪,因此這兩天已經遞帖子想請皇奶奶幫幫手,無論如何讓媳婦能夠進獄裡見世子爺一面,媳婦忙得腳跟打上後腦杓,也不指望王妃幫忙,但能不能請王妃別耗媳婦的時間,讓媳婦儘快辦事?”
    郁泱的話讓鄒氏把滿肚子火氣給澆熄了,她轉而瞪二嬸一眼,冷笑道:“最好別讓我查出什麼,否則……”
    撂下話,她領著丫頭離開秋水閣,二嬸背部興起一陣寒顫,腦門一抽,猛地想起,是啊,此事得快回去通知二爺,這件事是二爺允的,倘若東窗事發……總不能推她去頂吧!
    幾個女人相繼離開秋水閣,鬱泱便著手安排起來。
    她先讓牡丹將嫁妝裡值錢的東西挑出來,分成幾個小包,阿良、阿安每來一回就讓他們帶一點離開去變賣,她吩咐孫叔把莊子分成數份分給當地的佃戶,再將錦繡召來,把帶顧玥、顧祺離開的計畫稍稍透露些許,讓她替兩人先做準備。
    四個月……她清楚皇帝的個性,他不是個急躁之人,任何事都要反復推敲琢磨才會進行。
    所以他肯定會用最長的時間,把事情辦到沒有人可以找到發揮藉口,沒錯,想要成功的人就必須要有這分耐心,只是……這樣辛苦的就是檠豐了。
    牢獄裡那麼冷,他怎麼在裡頭熬過寒冬?
    這是在順王府後宅裡,外頭也鬧得沸沸揚揚。
    皇帝刻意把事情鬧大讓百姓參與此事,不得不承認,皇帝雖然不是穿越人,卻很明白百姓仇富的心態。
    想想,天下仕子寒窗十年,苦熬多少春秋還不見得能考上進士、將一身才學賣與帝王家,可那些有錢人把銀子隨手一撒就有官位到手,看在辛苦的白丁眼裡,情何以堪?
    輿論越鬧越大,臣官們在朝堂上請皇帝嚴懲貪賄之人。
    於是除了檠豐鎖定的那些人之外,王大人下馬、鈺王下馬、程尚書下馬、李侍郎……
    二皇子身邊的權臣謀士一個個中箭,而二皇子的行為“深深刺痛帝心”,皇帝盡避百般不舍,卻也只能為了天下黎民將“心愛的皇子”圈禁起來。
    樹倒猢猻散,同一個時間,後宮嬪妃紛紛站出來指證,賢貴妃把持後宮、謀害皇嗣,做出無數喪盡天良的惡事,有些是真,有些叫做穿鑿附會,但眼見二皇子倒臺,皇上大動作令人嚴查,哪個沒眼色的傻官會在這時候跳出來維護賢貴妃?於是一條條、一項項的罪證,都“查證屬實”。
    然皇帝顧念“多年夫妻感情”以及“鎮國將軍功在社稷”決定從輕發落,將賢貴妃囚禁冷宮。
    可宮裡人誰不明白,待在冷宮,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是常有的事,何況過去被賢貴妃害慘的嬪妃還少得了,因此就算皇帝不動手,也難保不會有人想出口惡氣。
    皇上雷厲風行,聖旨下,消息傳到西北鎮國大將軍耳裡,杜瑋德將軍急怒攻心,一口鮮血吐不盡滿心怨氣,但征戰沙場多年,老將軍哪會把一口血看在眼裡,因此連夜召開秘密會議,決定反攻大計。
    可千算萬算沒算到,人老體衰、廉頗老矣,不過熬個幾夜就將小病拖成大病,倒床不起。皇帝派欽差、派御醫到西北予以寬慰,本是好意,卻沒想到更加刺激老將軍。御醫用藥用針、用盡辦法,誰知短短兩個月老將軍依然駕鶴西歸、重返瑤池。
    老將軍一死,皇上雷霆萬鈞,命令分散在全國各處軍營的杜家子弟放下職務,返京為杜家長輩盡孝。
    眾人心知肚明,官職一放下就甭想再拿回來,但誰敢抗旨?就算皇帝不追究,一頂不孝的大帽子扣下來,官位照常丟,更多丟了幾分名聲,因此心中再不甘也只能乖乖照辦。
    杜家的風光,到此終止。
    這天皇帝施恩,鬱泱終於得以在檠豐入獄三個月之後進牢裡見檠豐一面,消息傳來,滿府上下全數聚在廳裡。
    不過……說是滿府上下,這話灌了水。
    那日挑釁過後,鄒氏查出庫房裡確實被偷走不少好東西,因此杖斃了兩個奴才,從其它人嘴裡刨出話查出二房買通看守下人,頻頻進出庫房,在顧敬豐買凶前後,恰恰是顧二老爺進出庫房最多次時。
    查到丟失的古董,下游就不難查證,派管事把當鋪老闆找來,真相水落石出。
    二房被趕出顧府,阿良和芍藥進城當賣嫁妝時,看見二爺、二夫人、顧彩蝶、顧敬豐……一家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他們要將鄒涴茹賣入青樓。
    令人不恥的是,二房上下竟把買凶刺殺檠豐和鬱泱的罪算到鄒涴茹身上。
    芍藥說:“鄒姨娘臉上一塊青一塊紅,頭髮稀稀落落的,早已經看不出風姿綽約、姣美婉麗的模樣。”
    “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壞事還是少做一點的好。”錦繡歎道。
    話題扯遠了,這天宮裡太監出宮傳皇帝口喻,允許鬱泱進獄裡見檠豐“最後一面”,三日後,皇帝將會派人將鬱泱接進宮裡。
    顧伯庭是個明白人,聽到皇帝口喻立刻想到顧家就要敗了,兒子再不會放出來,登時心頭狂驚,手足無措。
    可不是嗎,誠親王妃替皇帝解決了大麻煩,皇帝正想不出用什麼法子補償她,這會兒顧家落敗,自然要把侄女給帶出火坑。所以……顧伯庭忽然恍惚了,恍惚間看到年輕的霍秋水對著自己盈盈淺笑。
    她要收回去了嗎?把給了他的所有好處,全數收回?
    一個踉蹌,他頹然坐倒在地板上,冬天到了,青石板上的寒氣竄進他的骨子裡,令他心底一陣寒涼,分明寒冷,他卻逼出滿身汗水。
    二十幾年的經營,到頭來換得這樣的下場?
    郁泱自然知道顧伯庭心裡想什麼,對政局那樣敏感的他,恐怕早已在皇上收拾賢貴妃之初就想到帳會算到自己頭上。
    鄒氏見丈夫如此,嚇得手足慌亂,她沒那等智慧能聯想到朝堂局勢。她想到的是兒子的生死,所以王爺也沒法子了嗎?兒子必死無疑嗎?
    轉身,她猛地拉住鬱泱的手放聲大哭。
    “你不可以離開王府,好女不事二夫,你是譽兒的妻子,當初他為了你把涴茹趕走,他對你那麼好,你不可以在這時候撂下他。”
    鬱泱推開她的手,心底寒涼,生死之事落在自己兒子身上她就這樣恐懼,可當年她對霍秋水的兒子下手時,怎麼沒想過霍秋水的心情?
    鬱泱寒聲道:“您放心,我不會撂下世子爺。他流放西域,我便前往西域,他走向黃泉路上,我也絕對不獨活。只是……不知道世子爺被捕入獄那日,他說的話,您可曾聽聞?”
    “譽兒說什麼話?”
    “世子爺說,這是報應,貪婪的下場是滅亡!媳婦不明白什麼意思,您可否為媳婦解惑?”她這是在替檠豐出一口氣,也是為那個被命運擺佈的霍秋水討一句公道。
    此話一出,鄒氏止不住全身顫慄,踉踉蹌蹌奔到大門邊,雙手朝天合掌,嘴裡頻頻念起佛號,而顧伯庭臉色轉為蒼白,他一樣控制不住驚懼,死死咬緊牙關,握緊椅把的手背,青筋畢露,轉瞬兩眼一吊,昏死過去。
    顧家三房的叔嬸嚇呆了,急急喚人請大夫,郁泱卻看也不看一眼,拋下一個冷笑,轉身離開。
    陰暗的牢獄裡充斥著腐黴味道,餿掉的食物、排泄物的惡臭、隱隱約約的血腥味兒、嘔吐物的酸腐……混雜出令人作惡的味道。
    踏進這裡的第一步,鬱泱的眉心再也舒展不開。
    皇帝瘋了嗎?檠豐這是幫他做事,是為國為民為朝堂,難道不能把他關到好一點的地方?享受一下特殊待遇?
    詛咒皇帝的念頭,在她看見檠豐那刻爆發!
    他全身是血,一件接近灰色的囚衣上頭沾染了各種深淺不同的血漬,他們對他用刑了!
    狂怒,她氣到說不出話,淚水奔流,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如果當好人要受苦,人人都想為惡,如果做事等同於受罪,誰不選擇安逸。
    怒火中燒,她恨透皇帝、恨透朝堂、恨透權勢、恨透跟這裡有關的一切!
    獄卒將牢門打開,鬱泱飛快鑽了進去,原本縮在角落的檠豐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見她,笑了,乾涸的嘴唇裂出一道口子,往外冒出血珠。
    她跪到他身前,在心裡痛駡幾百聲爛皇帝,有這種上司,誰願意當員工。
    鬱泱把他糾結的頭髮順到耳後,輕捧起他的臉,用帕子一下一下擦去上面的汙血,話不經過腦子,焦躁的一句接過一句噴出。
    “你受傷了?他們逼供了?他們想知道什麼就告訴他們什麼啊,為什麼讓自己吃苦?”
    “二皇子待我極好,我不能出賣他。”他虛弱回答,手指卻在她掌心微微一摳,眼珠子往旁邊轉去。
    鬱泱順著他的視線轉去,這才發現牢裡還另外有人。
    二皇子待他極好?鬱泱多瞄一眼縮在角落的中年男子,瞬間明白皇帝哪裡是讓她來探監的,根本就是要她來幫著演戲。
    真正好哪,不給福利不給銀,只想把他們夫妻活活操到死,這是哪門子規矩?用力吸一口氣,腐黴味兒襲心,腦子一陣昏,但很了不起,她還記得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
    撇撇嘴,她滿臉的不甘情願。
    往慘裡說?她用口形問他,他微點頭,在她掌心間寫下林雄易三個字。
    這人她知道,也是二皇子党裡頭的重點人物,為人極正氣,卻不知道為什麼能讓杜氏攏絡,幾天前刑名大人企圖從他嘴裡逼供,但這人骨頭硬竟然想咬舌自盡,幸好及時阻止,但也因此,皇帝想知道的事一件也沒套出來。
    過去一年,檠豐雖然深受二皇子看重,但他畢竟紮根不深,許多過往的陳年往事知道的不多,因此皇上把重心擺在林雄易身上。
    沒想到,他還真把自己當成忠肝義膽的大忠臣了,搞上這一套,鬧得皇上措手不及。
    皇帝氣急敗壞,更糟的是他的媳婦竟敢和皇上對著幹,拿把刀子跪在皇宮前喊冤,宮廷侍衛上前阻攔,她把刀子往自己胸口一刺,人是救下來了,但誰曉得會不會留下殘疾。
    自古以來,苦肉計的效果一向不壞,因此這事鬧得沸沸揚揚,有人還反口把“大奸臣林雄易”改成“百世冤林雄易”,甚至有人主張還他一個清白。
    猛吸一口氣,霍地,她甩開檠豐的手,狂怒起身,指著他的鼻子說道:“再好又如何?鎮國將軍氣極攻心早就死掉了,皇上讓杜家子弟全數卸職,回京為大將軍守孝,賢貴妃自殺身亡,二皇子受到刺激太重變成傻子,二皇子党已經沒有希望了,你還想和誰講義氣?
    “我不知道二皇子待你多好,我只曉得外面有無數百姓在撻伐他,二皇子做的壞事一件件被挖出來,皇上讓御史大夫逼得無法,決心將二皇子党剷除殆盡。
    “為了你的義氣,順王府已經受到連累,所以人都戰戰兢兢等著皇上下旨,誰曉得抄家滅族日是何時。臨出門,王爺交代我轉告世子爺大勢已去,讓你別再倔強,唯有保住一條命,日後方有機會東山再起。
    “世子爺,求求你,都交代了吧,二皇子對你有義,難道王爺、王妃對你無情?他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不是讓你去受死的,父母恩大如天,你尚未來得及報恩,怎能連累父母為你喪命?
    “何況你對二皇子盡忠便是對天底下百姓不義,你在意二皇子的前程,難道就不在乎大周的命運,醒醒吧!二皇子真的是值得你輔佐的人嗎?他真的適合當皇帝,依我看來那個在民間處處替百姓解決難題的寬厚皇子,更適合那把龍椅。你怎能把私誼放在大義之前,怎能把大周的興衰擺在對二皇子的周全前面?
    “實話告訴你了吧,皇上早已下旨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過去跟在二皇子身邊的人已經將所有的事都招出來,連張為功也不例外,難道他不比你對二皇子盡心?二皇子待他不比待你好?
    “世子爺,你當真以為皇帝真要你嘴裡的秘密?錯了!皇帝要的是你的態度、你的認錯,要所有人都站在他那一邊。何況不管你說什麼,皇帝都不會再對付二皇子,因為他已經傻了,並且那是他的親生兒子!
    “世子爺,郁泱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你好好活著、長命百歲,咱們的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啊!”
    她聲淚俱下,埋進檠豐懷裡。
    父親?檠豐額頭幾道黑線交織,該做的事都還沒做他就成了父親,這也未免太太太……
    但他連苦笑的表情都做不出來。
    鬱泱的激情表演讓林雄易動容,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凝睇著靠在牆邊的小夫妻,長長的歎口氣。
    原來杜家真的已經倒臺,不是刑官糊弄他,二皇子再沒機會,連鐵錚錚的張為功也已經把所有事全數招出,時局已頹、無法挽回……那麼,他還守什麼秘密?恐怕那些早已經不是秘密。
    鬱泱不知道應該表演多久,但是看見檠豐身上的累累傷痕,她又氣又傷心,一下一下撫著他手臂上的鞭痕,她不是作戲,是真的哭得柔腸寸斷。
    她的淚水軟了林雄易的心,他想,自己的妻兒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哭得無法遏抑。
    郁泱不知道林雄易的心境轉變,也不曉得檠豐因為她的傷心而感動、而鼻酸。她忙著在他懷裡下定決心,她發誓要讓皇帝後悔今日的所作所為,她發誓要他痛徹心腑,知道自己的苛刻對待檠豐是種多麼愚蠢的行為!一定!
    她像只被惹火的母獅子,悄悄伸出利爪,非要皇帝也疼上一回。
    不多久,來了個獄卒把林雄易給帶出去。
    牢房裡沒有其它人,鬱泱這才可以暢所欲言,她壓低聲音問:“他們為什麼要打你,難道你做得不夠好?”
    “既然是演戲,當然要演得逼真一點。”
    “逼真?別人的肉不會疼嗎?”
    “不怕,只要林雄易把皇帝要的秘密吐出來,所有的事情都會結束。”
    “鎮國將軍已死,杜家子弟返京盡孝,杜家已經徹底傾倒,這樣還不夠嗎?”
    “據聞杜大將軍把這些年的戰利品換成黃金,藏在一處極為隱密的地方,並將此處繪成一幅藏寶圖,皇帝把所有能抓的人全抓了,該拷問的全上了刑架,但沒有人知道藏寶圖藏在何處。”
    “林雄易就知道?”
    “當然,藏寶圖是林雄易親手所繪。”
    “那筆錢很多嗎?”
    “應該是,如果傳言不假,至少有朝廷十五年歲貢之數。”
    “大將軍是這麼好賺的行業?你要不要改行?算了,別落了個鎮國將軍的下場。”
    檠豐失笑,握住她的手道:“這是我幫皇上的最後一件事,估計沒錯的話,皇上應該會在近日內對顧伯庭動手。”
    “我想也是,皇上已經下旨讓我三日後進宮。”
    “事情都安排好了嗎?”
    “嗯,孫嬸那裡已經準備齊全,我會讓孫叔他們先到渭水通穀鎮等我,進宮那天,我帶著錦繡和牡丹過去。至於玥兒和祺兒……”她把話留給他接。
    “今天或明天,黑大、黑貳就會去把兩個孩子帶走,一樣,他們會把孩子帶到悅來客棧,回去記得叮嚀兩個孩子,乖一點、合作一點,黑貳的脾氣有點暴,我怕他嚇到孩子。”
    “知道了,我會叮囑他們。既然是這兩天的事,回去後就讓牡丹雇車先回一趟莊子吧,讓他們明天就出發,有熟人在,顧玥、顧祺會比較安心。”
    “記得,把事情鬧大一點。”
    “鬧到多大?”
    “大讓顧伯庭害怕。”
    “害怕?”
    “當然,被皇上帶走的孩子會不會亂說話?說在世子妃出現之前,他們是如何吃不飽、穿不暖?光是想像,顧伯庭就會把自己給折騰個夠。”
    “皇上打算怎麼對付他們?會取他們的性命嗎?”
    “皇上確實有這個打算,但我這個‘兒子’將功贖罪了,將他們眨為庶民,權充皇恩。”
    這是報恩,報譽豐的恩,留下他們兩條命就當是譽豐為父母盡孝。
    “好大的皇恩!”她冷嘲道。因為他的傷,她對皇帝不滿到極點。
    握緊她的手,檠豐苦笑道:“不要氣他,他是我父親、你的伯父。”
    他這個提醒,鬱泱才想起,認真算一算他們是堂兄妹,基於近親不通婚原理,他們不能成為夫妻。
    低低地,她垂下頭嘟囔,誰讓他打你。
    他笑了,因為她的關心。輕輕吻上她的頰,檠豐在她耳邊說道:“你肚子裡有我的孩子了?放心,我很快就會讓這句話實現。”
    這天晚上,顧祺、顧玥被擄,錦繡傷心至極跳井自盡,救上來時已經沒有氣息。
    順王府已經鬧成一鍋粥,誰有心情理會一個下人之死,所以鬱泱作主將她從秋水閣後門送到“亂葬崗”。
    不能怪她,是檠豐要她把事情鬧大的。
    顧伯庭不敢派人出去尋找,他果真認定此事的背後主使是皇帝,也果真想像兩個沒見過面的小孩會怎麼對皇帝形容自己在順王府裡遭受的待遇,他活生生地把自己給嚇病了,檠豐把他的性情算無遺漏。
    風聲傳出去,皇帝知道自己的小孫子丟掉,順王府居然連問都不問,派人暗查,查出前幾年的苛待,暗氣在心,對顧伯庭下手更加不留情。
    再隔天,兩輛馬車悄悄地離開京郊莊子,沒有人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第三日,皇帝將郁泱接進宮裡,之後便對順王府一連串打壓,顧伯庭被眨為庶民,一家人淨身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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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3:19 |只看該作者
    尾聲 一家人團圓

    才多久以前的事啊,順王世子風風光光地娶了誠親王之女,後來此女被皇帝封為德華公主。
    原以為顧家會一路興盛下去,誰知轉眼順王府便落難。
    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但讓所有人眼珠子掉滿地,公主非但對世子爺不離不棄,還在皇上跟前極力爭取。
    她除釵卸環、放棄公主封號,一句“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道清了夫妻離別之苦,她堅持與丈夫同生共死。
    試問哪個人聽到這種話,能不感動落淚?
    於是顧譽豐保住一條性命卻必須流放北疆,上路那天,周鬱泱拿著一隻包袱,裡面裝著幾顆饅頭、一個水囊,身上穿著粗布青衫,亦步亦趨地跟在戴著手繚腳銬的顧譽豐身旁。
    她不但沒有哭反而滿臉笑,像是在對全天下召告能夠陪在丈夫身旁,與他共同面對未來的風風雨雨、生生死死是件多麼幸福的事。
    這樣的愛情太感動人心,離城那日,許多百姓夾道相送,贈他們祝福言語。
    顧伯庭和鄒氏也來了,對著滿街百姓,郁泱雖然不樂意卻也得擺出態度,她說:“您們要不要與我們一起到北疆?雖然身無分文,但我保證我有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公婆。”
    這話說得真好啊!
    多少老婦動容落淚,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呢,不但願意放下身分、一輩子對丈夫忠誠,還願意在這麼艱困的情況下服侍公婆,天底下到哪裡找這麼好的媳婦?
    但鬱泱的邀請讓夫妻倆猶豫了,北疆是個化外之處,聽說那裡的人茹毛飲血吃生肉,住的不是屋子是布篷,這種日子要怎麼過?
    留在京裡,王爺當年的故交多少還能接濟幾分,再加上王爺預知禍事之前,讓她在外頭備下的小宅子和埋在地裡的銀兩也能安穩過活了,不富卻也不至於餓死,倘若離開……長路漫漫,誰曉得能不能走得到盡頭,他們老了,身子禁不得折騰。
    因此,他們拒絕了。
    只是做出這個決定時,顧伯庭萬萬沒想到竟會斷送兩人的性命。
    而鬱泱更沒想到,自己為檠豐出氣之舉會害到這對夫妻。
    她留了信給皇奶奶,讓皇太后在自己離京三個月之後轉交給皇上,那裡面寫著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顧檠豐的重生。
    但皇上無法不相信,鬱泱寫得太詳細,許多除了檠豐和皇上之外沒有第三人知道的父子私語,郁泱全寫出來了,這只有一個可能——檠豐親口對她說的。
    於是在皇帝在位的十數年間,每年他都派人到北疆尋找兒子的下落,他欠檠豐太多,傾其所有都無法補償。
    這是後話。
    檠豐、郁泱與黑大、孫叔他們集合之後,便朝北疆前進。
    本來是兩輛車大大小小輩十二個人,到悅來客棧停留數日後再出發,現在變成八輛車、六匹馬,再加上黑大到黑陸共十八人。
    早在檠豐聯繫上黑大的同時,他便決定結束京城裡的所有佈置和產業,攜家帶眷離開這塊土地。
    這是趟很辛苦的旅程,但檠豐和鬱泱的準備充分,一路上行來倒也不太辛苦,累了就挑個城鎮住下來,好好休息個幾天再繼續往前。
    這讓顧玥、顧祺可樂歪了,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風景,讓他們貧瘠的生命變得豐富。
    第一次看見大河,他們興奮得又叫又跳,第一次爬高山、過懸崖,臉上又驚又喜、充滿冒險的興奮感。不同的風俗、迥然相異的民情,開擴了他們的視野、寬了他們的心。
    不只他們,除了檠豐與他手下的黑家兵馬,所有人都不曾經歷過這樣的生活,因此連向來沉默謹慎的錦繡也變得活潑。
    一路走走停停,終於在三個半月後,他們抵達北疆。
    從冬天走到春天,北疆的春天,冬雪已融,土地裡鑽出綠芽,隨著天氣逐漸暖和,青蘋果似的嫩綠色漸漸轉深,遠遠望去像是鋪了一張綠色地毯,空氣裡滿是清新的青草芬芳。
    天空藍得發亮,遠處牛羊成群結隊覓食,牧人拿著鞭子甩動,鞭子劃過空中發出咻咻聲。
    顧玥噘著嘴,咻咻咻地喊個不停,自從踏入北疆的第一天,兩個小孩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興奮,求著檠豐讓他們騎馬。
    黑貳最痛恨小孩,但主子下令,他也只能乖乖照辦。
    拉著黑三,把顧玥和顧祺從馬車裡抱出來安置在身前,黑貳不甘願的模樣被錦繡看見了,忍不住捂嘴一笑,黑貳見狀,傻傻地搔了搔頭,臉上浮起一抹可疑紅暈。
    顧玥是個小表靈精,看一眼黑貳,扯扯他的衣袖低聲道:“貳叔叔,繡姨成天坐在馬車裡很悶的,你讓伍叔叔帶我,你載繡姨騎馬吹吹風好嗎?”
    突然間,黑貳覺得小孩沒想像中那麼討厭。
    他低下頭,在顧玥耳邊說:“你繡姨能點頭嗎?”
    “不怕,有我呢!”
    顧玥不知道怎麼周旋的,總之,最後錦繡坐到黑貳身前,兩張紅撲撲的臉就算沒有春風吹拂,也能在上面看見春天。
    錦繡上黑貳的馬背,芍藥坐在車上和阿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有時他把韁繩交到芍藥手裡,跳下車為芍藥采來一把野花,逗她開心,車廂裡只剩牡丹待著,孫平索性進了車廂陪她說話。
    是孫嬸說的,“你沒瞧見黑伍那雙賊眼時不時往牡丹身上瞄,你要是不想把娘的媳婦給弄丟,殷勤些,學學人家阿良。”
    就這樣,隨著春天來臨,愛情的種子悄悄在這個車隊裡萌芽。
    馬車裡,鬱泱歪在檠豐懷間,從敞開的車簾子看見坐在馬背上的錦繡,忍不住笑道:“玥兒有當紅娘的實力。”
    “他那張臉一笑,就是最好的說服力。”
    “祺兒沉穩聰明,玥兒可愛卻霸氣,他們各自傳承了你一部分脾氣。”
    “霸氣?我還以為自己溫潤順和,是個謙謙君子。”他明知故道。
    “那是做給別人看的,其實你的骨子裡是個再霸道不過的人。”
    “也許吧,我一輩子都在模仿我母親,想成為她那樣平和溫順的人,但骨子裡流著父王的血液,張揚霸道、掌控欲望極強。”
    “所以,脫下你的羊皮吧,知根知底的,再裝也不像了。”說著,她動手掐他的臉,試圖揭下羊皮。
    “你對我‘已經’知根知底?確定?”他語帶曖昧。
    夜夜看著美人的睡顏卻不能動作,這對男人是很大的考驗,但他同意了,因為她是他三輩子加起來唯一想娶的女人。
    “你說呢?”他光著屁|股的模樣她都見過了。
    鬱泱本想再講兩句話揶揄他,車隊卻在這個時候停下,不久,孫安的聲音從車廂外傳進來,再不久,一陣噠噠的馬蹄聲揚起。
    “小姐、小姐,清叔來了!”孫安的口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快意。
    聞言,鬱泱笑眯一雙眼睛,拉開車簾伸出半個身子,拚命朝來人揮手。“清叔、清叔!”
    狄清跳下馬背,走到車廂旁說道:“小姐,歡迎回家。”
    他以為要更久一點的,沒想到……是啊,得王妃親自教導,他們家小姐怎麼能是庸碌之人,要從顧家全身而退,於她而言並非難事。
    “嗯,我回家了。”
    這句話沒什麼意義,但她就是要說,對清叔也對自己說。
    她來了!算算計計、謀謀劃劃,幾次計畫更變讓她躊躇猶豫,但她還是來了,回到這個有著藍天綠原、有親人的地方,她終於能夠對娘,也對自己做出交代。
    “我在前面帶路,一個時辰就會到。”狄清道。
    “好,謝謝清叔。”
    放下車簾子,她臉上的笑意再褪除不去,轉頭,她望向檠豐,道:“你有什麼話想問我嗎?”
    “有,不過我猜得到,所以不必問。”她的笑意染到他臉上,他真喜歡她開心的模樣。
    “確定,要不要講出來看看,也許想錯了呢?”跪跪爬爬,她又窩回他的胸膛,真糟,她是一刻也離不開這個安全窩巢了。
    雙手圈緊她,他的唇在她耳邊輕輕言道:“你的清叔說‘歡迎回家’。什麼叫做家,有親人的地方才叫做家。過去,幾次你提到大哥,眼底沒有悲傷只有嚮往,所以我認為周珽襄並沒有死,而是你母妃借著喪禮悄悄把他送走了,對不?”
    很高明的推理能力,鬱泱佩服得五體投地,用力點頭,回答道,“對。”
    “離開母親的雛鳥會想飛往何方?我想,他最想見的一定是多年不見的父親,他肯定很想問問他為什麼要放棄你們。所以,他就算沒有一出家門就前往北疆,最後一定也會在這裡落腳。
    “他必定想在這裡為你、為萱姨建立起一個家,必定希望有機會可以讓你們一家團聚。否則,你的爹娘死在這裡,這裡於你而言是個傷心地,你沒道理會在離開京城後想要前往北疆。怎樣,我猜得對嗎?”
    這些並非純屬想像,過去一年他讓黑戚、黑巴到黑拾貳六人在北疆經營產業,他們傳回來不少消息,其中經常出現在他們嘴裡的是狄珽襄這號人物,他做生意的手法非常厲害,才二十歲就已經是當地排得上名號的商人。
    周珽襄、狄珽襄,他改了母姓卻沒更改名字,檠豐認為他曾經試圖用這個名字吸引誠親王的注意力。
    鬱泱鼓起腮幫子,她是嫁給亞森羅蘋嗎?他的推理能力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呀?
    “我真想賭氣說你是錯的,但你的確猜得神准。害怕見到我哥哥嗎?”
    “顧譽豐或許會害怕,但藍天恒不會。”
    天恒,與天一樣永恆,Eternal.
    他改名字了,一出京城就拿到新的身分,是留在北疆的黑戚辦的——藍天恒,北疆人,自小案母雙亡,短短一年之內在北疆竄起,經營糧鋪、飯館和布莊等等十幾家鋪子。
    “你做事總是這樣,再三籌畫、算無遺漏嗎?”
    “不想失敗,只能這麼做。”
    “你害怕失敗?”
    “對,我失敗過兩次,一次失去生命、一次失去你,我不允許自己一錯再錯。”
    他的話讓她歎息,是的,他說過,那天他有很不好的預感,本想讓她別出門,可他覺得那是無稽之談,於是她出門、出事,他失去她和Love.
    言談間,車隊進城,城裡比想像中熱鬧,來來往往的行人很多,只是穿著打扮與他們不太相同。
    在清叔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一處屋宅前。
    宅子相當大,光從外牆看去就比誠親王府或順王府大上兩、三倍,眾人下車後魚貫進入。
    紅磚綠瓦,處處雕樑畫棟,楠木為梁,白玉石為牆,園裡奇花異草遍植,來來回回的下人看見他們全站在小徑邊行禮問好。檠豐想,這位大舅子可不是簡單的商人哪。
    離周珽襄過世,不過短短六年,他竟能在陌生的北疆經營出這樣一個人間天堂,豈能簡單?
    顧玥、顧祺兩個小傢伙也被這氣派給嚇到了,兩人四下張望,緊張地拉起鬱泱的手,問:“泱姨,這是你家嗎?”
    鬱泱不及回答,就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音,激動地喊她:“郁兒!”
    她像被雷轟了,一個猛然轉身,她看見……爹和娘?!
    三年後。
    芍藥抱著一個女娃兒在喂肉泥,那是她們的小小姐,現在小姐肚子裡還有一個呢,大家都希望是小少爺,可姑爺心裡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心心念念著還想要多個女兒。
    是說反話安小姐的心嗎?那可不是,姑爺每天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抱小小姐,那個寵啊,寵到小姐忍不住想吃醋。比較起姑爺對顧玥、顧祺少爺的嚴格要求,看起來姑爺還真的是比較疼女兒。
    姑爺的鋪子越開越好了,前一陣子聽說還要和大少爺聯手搞什麼運輸業。
    想到這裡,芍藥驕傲地抬了抬頭,那點子可是她們家小姐想出來的呢!
    那麼能不能賺很多銀子?
    她問過小姐這事兒,小姐說:“賺不賺銀子是一回事,重點是只要交通順暢,就會有更多的人願意到北疆來投資,人才來了、文化交流,北疆才會更加繁榮,懂不?”
    人才、文化、繁榮關她什麼屁事啊,只有白花花的銀子才能收在自己的口袋裡啊!
    唉,她們家小姐就是這副樣兒,對銀錢的事不上心,幸好姑爺和大少爺很會賺,不然娶到這種女子,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真不知當年王妃是怎麼教小姐的。
    說起這個,那年他們剛到北疆,看見王爺和王妃時,大夥兒全嚇得腿軟,大白天的怎麼會見到鬼呢?當時孫嬸一個沒站好,還真摔在地上了。
    後來才曉得不是鬼,王爺和王妃根本就沒死啊!
    故事是這樣的,那年王妃到北疆與王爺一敘,幾次交談,別人看不出來,可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聊過幾回,王妃就發覺不對勁,她拿過去的事兒來套王爺,兩下就被她套出真相。
    王妃面上不顯,心底卻明白眼前這個有著王爺的臉、穿王爺的衣服、坐王爺位置的,根本不是王爺。
    當時大少爺因為生意做得好、名聲不差,再加上總是對“王爺”慷慨解囊,成功混在王爺的陣營裡,為王爺謀事籌畫。
    於是母子倆聯手,查出真正的王爺已經被關在水牢裡長達十年之久。
    至於那個想造反、想穿龍袍的男子根本不是王爺,他只是梅家推出來的傀儡,要不是梅家做事謹慎,擔心日後有變而留下王爺一條性命,大少爺和小姐就真的要失去親爹了。
    為了救回王爺,王妃展現才智替偽王謀劃大事,偽王和梅家的主事者驚訝于王妃的聰慧,開始重視她的意見。
    待王妃卸下偽王防備,竊得鑰匙之後,清、風、明、月四位叔叔勇闖地牢把王爺救出去,而王妃則用一壺鴆酒毒死偽王。
    為了取信偽王,那毒酒,王妃也喝了。
    事後王妃差點救不回來,加上當時王妃早已病情沉癇,情況是九死一生哪。
    少爺與清叔不願意小姐存了希望卻又失望,也為取信皇帝,於是沒把王爺、王妃沒死之事告訴小姐。
    後來啊,好人有老天爺照看著呢,大少爺找到神醫,不但幫王妃解毒,醫好她的病情,也把王爺癱瘓的雙腳給治好了,這才完成了大少爺從小的願望——一家團聚!
    芍藥不懂的是,既然如此,為什麼王妃不直接告訴皇帝,王爺根本沒有造反的心,是別人假藉他的名,那麼一來,他們又可以當王爺、王妃了啊!
    為什麼要拋棄身分,像老鼠似的躲起來呢?
    小姐笑著跟她解釋說:“當王爺有什麼好?與其讓皇帝時刻猜忌,不曉得什麼時候大難臨頭,不如退一步改名換姓,安安穩穩過日子。”
    這就是她不理解的地方了,有王爺可以當卻不想當的,大概只有他們家了。不過當怪胎也有當怪胎的好處,瞧,他們多自由自在啊!
    對了,大少爺去年成親娶了一個北疆姑娘,名字叫做白珍珠,她的眼睛很大、皮膚很白,真的很像一顆漂亮的珍珠,家裡是當牧民的,不懂得規矩,但是既聰明又可愛,王爺、王妃都喜歡極了,說她那是真性情。
    可錦繡看不下去,這麼高貴的人家怎麼能娶那種賤民為妻?幾次在背後碎碎念,說大少奶奶沒有奶奶的款兒。
    直到那回錦繡不小心落水,她們一窩子女人沒人會游泳,小姐又懷著小小姐,大家拖著不讓她下水救人,這時,大少奶奶二話不說跳下去救人。
    事後小姐對錦繡說:“如果嫂嫂是個守規矩的的大少奶奶,怕是寧願眼睜睜看著你在水裡溺死,也不會跳下去救人吧,畢竟,天底下哪有主子救下人的理兒,你說,對不?”
    從此錦繡舍了規矩,對大少奶奶死心塌地。
    可不是嘛,這天地間最不守規矩的就是他們誠親王府了,裡面丫頭主子全是一家人,雖然規矩亂了點兒,可她情願沒規矩也不要像順王府那樣處處規矩,人與人之間卻藏了幾把尺,彼此算計、彼此使心機。
    親人之間當到這樣……套句小姐的話,還真是“杯具”。
    懷裡的小小姐突然扭動起來,芍藥不必猜,肯定是小姐來了。
    轉過頭,果然就見她家小姐和白珍珠讓婢女扶著往這邊走來。
    白珍珠才七個月,可肚子比鬱泱大得多,大家都在猜裡面是不是有兩個娃娃,這可讓周檑康、狄氏樂壞了,大兒子年紀已經不小,要是白珍珠能夠一舉生下兩個娃兒,那是再好不過。
    “娘,抱!”小女娃將兩隻手伸向鬱泱。
    “小小姐乖,芍藥抱就好,芍藥讓阿良叔叔抱你飛高高好不好?”開玩笑,小姐肚子裡的寶寶都快九個月,萬一動了胎氣可不行。
    “不要,妞妞要娘抱!”她全身扭不停,掙扎著要讓母親抱,她現在力氣大得很,這樣全身用力亂扭,芍藥幾乎要抱不動。
    幸好一雙長手伸過來把妞妞截走,芍藥轉眼一看,是檠豐回來了,鬆口氣,她快步走到桌邊替小姐、姑爺和少奶奶倒茶。
    姑爺道:“芍藥,你別忙,先去整理行李,咱們去牧場住幾天。”
    “是,姑爺。”芍藥應聲,快步往屋裡走去。
    聞言,白珍珠也神情緊張,趕忙說道:“又是那回事兒嗎?行了!我先回屋裡,不打擾你們,你們儘快出發吧。”
    白珍珠有經驗,同樣的事每年都得發生個一、兩回。
    “謝謝嫂子,麻煩你跟爹娘說一聲,這些日子儘量別往外跑。”
    “我明白的。”白珍珠已經應付得很熟練,想起顧祺、顧玥那兩個小子,知道能夠去牧場住,肯定樂歪。
    嫂嫂一走,郁泱迎向丈夫視線,問道:“皇帝又派欽差大人來了?”
    人哪,果然不能逞一時之快,當初留下那封信,她成功地讓皇帝深感內疚,可害人反害己,這一內疚換來他們的年年逃難,早知會給自己留下無窮禍患,她一定不會貪那口氣。
    “這回他們指定要見藍天恒,我猜想也許有什麼消息透露出去了。”
    鬱泱同意,問:“你確定再也不回京?”
    “這件事,你不是早在出京城之前就很清楚了嗎?”
    他不喜歡二十三歲以前的經歷,他喜歡L出現之後的人生,他滿足並且滿意,沒有任何道理改變。
    他伸手將妻子納入懷抱,當年是欲求而不可得,後來能擁她入懷,方才明白幸福怎地書就,然後他成癮君子,只要能抱著她,心就安、氣就平,外頭再大的風雨也困擾不了他。
    她說他給了一把大傘,讓她和孩子在傘下幸福平安,殊不知她才是他最溫暖幸福的港彎。
    男人一輩子要的是什麼?
    金錢?不!它買不來真愛,權力?不!它擷取不到一份真心;地位?也不對,它無法為男人換來一輩子的心手相牽。
    男人真正想要的,是一個愛他、護他、看重他、敬愛他的女人,就像……他的L.
    “怕你後悔啊。”靠著他,她甜甜嬌笑著。
    越活越回去了,她想。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和妞妞爭寵,學起她耍賴撒嬌的小模樣,還是因為她可以在他懷裡恣意發傻作小?
    “失去眼前的生活,我才會後悔。”
    “真的喜歡嗎?商人不是地位太高的職業。”她離開他的懷抱,眼睛與眼睛相對,她企圖找到裡頭的真誠。
    “地位能吃嗎?能帶給人快樂嗎?能讓我感覺不寂寞嗎?”一連串的問號之後,他輕撫她的臉頰道:“不管是錢財、權勢或地位,它們都無法從我手中交換你。鬱泱,這輩子,我有你就足夠。”
    她找到了,並且聽到很甜的話,再次投進他懷裡,就像投進蜜池中。
    這一生,她也和他一樣,有他就足夠!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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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6 00:33:45 |只看該作者
    後記

    平安就是福 
千尋

    親愛的讀者們好!

    很高興又有新書可以和大家分享。

    這本書剛建立檔案時,我用的名字叫做“平安”,為什麼會挑選這個名字?因為它的架構基礎是男主角重生、女主角穿越,重生或穿越的人會期待什麼?這是我在下筆之前第一個念頭。

    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一段精彩美妙的人生?尋找一個可靠可依的男人、編織一段如夢似幻的愛情?抑或是……死亡教會他們,平安就是福?

    各種可能都有,但我想了很久,把最後這點當成女主角的盼望與追求。

    顧檠豐是皇帝的私生子,是皇帝強佔別人老婆的結果,他從對養父的愧疚感到發現真相後的恨,再到放下恨意只求平安的過程,是一段漫長的路。

    周郁泱的父親想篡位成帝,放棄她與母親、哥哥的性命,她心中何嘗無恨,只是她承諾母親,盡全力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於是從嫁進顧府的第一天起,她就絞盡腦汁,讓自己能夠全須全尾的離開顧家大宅。

    兩個心中有恨的人,因為掛念著對親人的愛,他們選擇讓自己平安。這是這本書裡面,我最想表達的。

    因為有人愛著,所以我們必須更愛自己,因為愛自己,就不能事事計較、事事埋怨,就必須……放下,唯有丟開手中的砂礫,才能拾起地上的貝殼。

    其實這本書裡面,最讓我牽掛的反而不是檠豐或鬱泱,而是他們的母親,我描寫她們,並且讓她們形成強烈的對比——

    霍秋水的丈夫為了自己的前途、自願獻妻,古代女子的頁節觀念讓她生不如死,但是為了父母親人,她必須忍,後來生下顧檠豐,她更必須為兒子忍,直到自己被謀害、兒子被下毒。她的妥協與忍耐換得自己與兒子的死亡。

    而郁泱的母親誠親王妃也是忍耐,只不過她並沒有妥協。

    當她與一雙子女被留在京城為人質、當她知道丈夫有意舉兵篡位,她便開始謀劃一切。

    她努力教育兩個子女,在沒有郡王、郡主光環下,靠自己的雙手讓自己活下去,她安排一幕詐死、一場婚禮,順利把一雙子女平安送出去,她拖著重病的身軀與皇帝談條件,到邊疆毒死丈夫,換得女兒在夫家的地位。

    在古代,女人大多數時候都是無能為力的,她們被整個社會、被夫家、被命運綁架,能夠做的也只有隨波逐流,多數人會像霍秋水那樣,悲劇、喜劇的決定權不在自己手上,而是拿捏在命運手裡。

    誠親王妃的謀劃,犧牲自己、保全子女,只是我寫著寫著、越寫越不甘願,這樣的女子努力了一輩子,依然掙脫不了命運,著實過分!如果拚盡所有力氣的結果也得不到好下場,誰還願意努力?

    於是,我翻轉了結果,希望這個結果,大家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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