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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淺草茉莉 -【榮恩商賈妻】《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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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7:26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淺草茉莉 - 榮恩商賈妻

做人嘛,就是要好心才有好報……是吧?!
二少爺要回浙江打理雷家生意兼為母舅家翻案,找她來照顧他生活起居,
只是身為四少奶奶的丫鬟,外借給二少爺使用,怎會要她和他扮夫妻啊?
原以為二少爺只是個藥材商人,沒想到他在南方暗中經營的本事更大,
還是領有官帖的牙商,根本就是黑白兩道通吃的黑市頭子嘛,
所以無論上鋪子買禮物,還是路見不平有女奴被人牙販子打壓,
只要她央求二少爺的,就沒有他做不到的,把她寵得她這假妻快變成了真的呀!
讓人搭上順風船,也不知哪來的仇家見人就殺,為了救人她背後受了傷,
竟然是由二少爺親自為她敷藥、擦身降溫……這、這教她以後還怎麼嫁人,
結果,他吻了她,不准她再逃避他的感情,承諾他只娶她為正妻,
而那船上意外搜出的兩名偷渡客,竟是黑衣人追殺的玉石匠,
令她不禁透露出自己是含冤而死的玉石名匠之後,
這牽扯的不僅是她,更是他母族一家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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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7:41 |只看該作者
【楔子】 壞誰名節

       河北祁州,素有藥州之稱。而祁州雷家,則有藥王之譽。

       雷家乃皇商,製藥聞名天下,富甲一方。

       雷家老爺雷耿狄生有五子,其中庶二子雷青堂對家業毫無企圖,自願放棄爭奪家主之位,前往浙江打理雷家在南方的產業。

       而雷家的藥材生意南不如北興盛,他自願「流放」其實另有目的,那就是為自己死去的生母毛淑芯的母族,平反三十年前的冤情,盼生母死後能除去罪婢的身分,恢復當年的名聲與地位。

       運河上停滿各類船隻,有商船、客船、漁船、貨船等,運河周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一群男女四人在碼頭上道別。

       「青雲,多謝來送行,不過,你與四弟妹可以回去了!」雷青堂鐵青著臉龐對自家四弟雷青雲說。

       雷青雲尷尬的瞧了眼自己的妻子春實實,她正與二哥的小丫鬟水玉蘭上演難分難捨的十八相送。

       二哥好不容易才將水玉蘭給拐騙離開祁州跟他去浙江,可水玉蘭與自己妻子兩人情同姊妹,這捨不得分開也是難免的,只是若難捨到讓水玉蘭反悔不跟二哥走了,那事情就大條了。

       難怪二哥見水玉蘭拉著實實不放時臉色難看到極點,恨不得他快帶著實實消失在水玉蘭面前。

       「呃……我知道了,這就帶實實回去了,二哥一切保重。」他識相得很,馬上點頭,轉身趕忙催促起自己的愛妻道:「實實走了,實實、實實、實—— 實實!快走!」雷青雲見妻子沒理會他,仍與水玉蘭相擁不放,可二哥的面色已經寒得像冰塊,不容再拖延,他乾脆扯過妻子,拉她直奔自己的馬車,火速令車夫駕車走人。

       水玉蘭的眼淚愕然地掛在眼角。「四少奶奶如今是寧王爺的義女,郡主的身分,四少爺怎能不顧禮法這麼粗魯待她 」她不平的說。

       雷青堂冷哼一聲。「是郡主又如何?她還是我雷家的媳婦,四弟的妻子!」他說這話可就十足傲氣,有雷家人慣有的優越感。

       水玉蘭瞪他一眼。「四少奶奶與奴婢一樣雖都是雷家的丫鬟出身,可咱們都有個共同的想法—— 寧為窮人妻,不為富人妾,絕不為了富貴生活委屈自己,只不過四少奶奶不小心與四少爺相愛了,這才違背了絕不為人妾的誓言,勉強做了四少爺的妾,但她可是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助四少爺度過不少難關,又蒙寧王爺賞識收做義女,才打破雷氏家族妾不得扶正的族規,成為四少爺的妻子,且不只如此,四少爺目前繼承了雷家家主的位置,四少奶奶自然也就是雷家的當家主母,怎麼說也不能讓人小看的!」她可是很驕傲好姊妹有今日的成就與幸福,而這全是靠四少奶奶自己努力得來的。

       他盯著她義憤填膺但朝氣有神的眸子,完全不像自己死去的妻子苓兒。

       亡妻個性沉悶,低調少言,眼神更是了無生氣,而眼前的人兒多麼不同,就是這雙迥異於亡妻的靈活雙眸才讓他特別注意到她的,然而這只是一開始,真正令他心動的是她純真率直的性子。

       而若真要細說自己是如何對她上心的,這便又有一段故事跟歷程了——

       雖說她已在雷家多年,但自己卻從未對她產生印象,再加上近年自己多在浙江一帶做生意,並不在府內,這回是祖母驟然去世,自己回家奔喪,無意間見她得罪了三弟的妻子,出面幫了點小忙後,她積極「報恩」,不時送新奇的點心來給他,起初他根本瞧不上她做的點心,加上自己不愛吃甜食,可她不死心,只要剛完成新鮮的玩意就往他這兒送,自己說也奇怪,拒絕得了她一次,卻狠不下心拒絕第二次,當第二次她再來時,他冷著臉就收下了,到了第三次,在她殷殷企盼的眼神下,他吃了……從此,這丫鬟入了他的眼,進了他的心。

       可偏偏—— 他想起一些事又恨了起來,之前假意與四弟爭家主之位時,這丫鬟一心向著四弟夫婦,對他變了態度,沒再當他是恩人,這便罷,還與他劃清界線,他成了她的拒絕往來戶,別說再有點心送來,連看他一眼也不屑,簡直當他是仇敵!

        直到後來,發現他根本無意於爭位,不是四弟夫婦的敵人,她這才對他稍有好臉色,可這過程著實氣壞了他,這丫鬟竟能隨便就棄了他,完全不將他放在心上,難道她心裡就只有春實實一個好姊妹,老四夫婦的事才值得她在乎,至於他一點也不重要。

       這事憋在他心裡內傷了好一陣子,可也就是這份糾結才讓他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是瞧上這丫鬟了,才會這般在乎她對自己的態度,然而,意識到這件事之後,照理說事情就該簡單多了,他是主,她是僕,收她進房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但後來發現事情並不容易,因為這丫鬟對男女之事駑鈍得很,完全不開竅,壓根不知不覺,對他的青睞沒半分受寵若驚。

        他原本打算留在祁州一段時間,好好下功夫教育一下這丫鬟,教她明白事理,可日前忽然接到自己在杭州別府的管家朱名孝來信,言道,調查母族毛氏的案子有了些眉目,請他速回杭州商討,不得已,他無法再留在北方,非得離開不可。

        但他要走卻不能將水玉蘭留下,坑蒙拐騙,不管是用哪個方法,他都使出來了,還說動老四夫婦相勸才順利將人拐走,瞧載著老四夫婦的雷家馬車走遠了,他嘴角輕揚,眼中帶了滿意的笑。

        而這神色不巧教水玉蘭眼角瞄見,立刻打了個冷顫。二少爺這是想獵殺誰嗎?這冷颼颼之氣,讓她不由自主退離他三步。

        雷青堂瞥見,上揚的唇又下沉了。「又怎麼了?」她說老四的媳婦多了不起時,他也沒反駁地順了她,這也不行嗎?

        「沒……沒什麼,不過,您還好吧,這麼殺氣騰騰的?」她忍不住問。

        「殺氣騰騰?」他一愣。他方才的表情明明是對她勢在必得下的情意綿綿,可在她眼中卻是殺氣騰騰?

        「是啊,不是奴婢要說您,二少爺,您這氣質太森冷,不怎麼……討人喜歡,下次要顯什麼表情得留意一下,別……嚇到人了,幸虧附近剛好沒孩子,要不連娃兒都要嚇哭了。」她好心提醒他。

        他笑不出來了,自己性子內斂,不可親,但偏這丫鬟一點都不怕他,對他說話稍有不滿還敢數落,可自己卻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習慣與隱忍,這點不爭氣的受虐心態,有時連自己都解釋不清為什麼?

         既是無法解釋,那便放任吧,雷青堂假裝忽略她說了什麼的道:「去杭州別府咱們搭船,這一路行船少說十天半個月才能到達,咱們雖是主僕,但畢竟孤男寡女,在外行走多有不便,為了避免造成麻煩,咱們這趟就扮夫妻吧!」他告訴她自己的打算。

        「扮……扮夫妻?這怎麼行 」她是僕,可沒想過充當二少爺的妻子。

         他眼角微微一抽。「這怎麼不行?」

        「這會壞名節的。」

        「壞誰的名節?妳的?還是我的?」他嗤笑。

        「當然是—— 」她挺起胸膛正要指向自己時,見他臉陰沉下來,她隨即一毛,馬上改口道:「當然是二少爺的名節,自二少奶奶多年前去世後,您未再娶親,這正房妻子的位置,怎能讓人隨便冒頂去,這於您的名聲有損。」

       「明白就好,我這般不計較個人名聲的打算,妳銘記在心即可,我也不要妳回報這份恩情,這事就依我說的辦吧!」

        她眨了眨大眼。「可是—— 」

        「妳居然還有話說?這是要不知好歹嗎 」

       「奴婢—— 」她張口還想說什麼。

        他臉孔又是一拉。「老四的媳婦沒告訴妳,這趟出門要聽我的嗎?可他們這才離開,瞧妳這什麼態度,真沒將我放在眼底 」他拿出雷家主子的威勢對付她。

        水玉蘭為人僕,平日對他說話雖稍微敢放肆些,但也不敢真反駁什麼,讓他這一凶,哪敢再囉唆,馬上憨憨點頭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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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7:5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二少奶奶大駕光臨

       雷青堂與水玉蘭的船走的是大運河,這條運河北起京城,南至杭州,流經天津、河北、山東、江蘇和浙江。

       這日他們的船暫時停靠在蘇州補給物品,兩人趁機下船走走,遊覽蘇州風情。

        蘇州之美,盡在杜荀鶴《送人遊吳》的詩中呈現出來——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閒地少,水巷小橋多。

        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

       雷青堂走在蘇州街上,他濃眉深目,形象俊貴,只可惜不茍言笑的冷僻氣質,令經過身邊的人驚鴻一瞥後便趕緊移開目光,不敢多望。

       一名俏丫鬟—— 不,是俏婦人跟在他身後,她臉龐圓圓,鼻梁上還掛著幾顆可愛的小雀斑,眼睛大而靈活,而此刻這雙活潑的眸子,正充滿興奮與好奇的四處張望著這個她初初到來的地方,從建築到路邊賣的東西,對她而言無一不新奇,跟在河北祁州的人文景物完全不一樣。

       她自九歲被雷家買去後,便從未曾離開過祁州,這回隨二少爺到南方,倒真有機會增長見識了!

       雷青堂背後跟著一個好奇寶寶,面上雖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不時慢下腳步等人,而這世上可沒主子等丫鬟的道理,他倒是寵得不動聲色,毫無怨言。

        「小嫂子,小嫂子,您且來瞧瞧我的簪子!」路邊的小販對著她喊。

       小嫂子?這是喊誰呢?她左右張望,不會喊的是後方的胖婦人吧?

        「穿青色衣裳的小嫂子,這支簪子的顏色正好配您的青裳,帶一支回去吧!」小販繼續喊,還邊推銷。

       青裳?後頭的胖婦人穿暗紅衣裳,穿青裳的是自己,這是在喊她了!

        但小嫂子……胡喊什麼,她可是雲英未嫁的姑娘,什麼小嫂子—— 啊!

        她驀然想起什麼,摸摸自己挽起的頭髮。二少爺說的,得扮夫妻,她這會的裝扮不就是個婦人,原本以為小販叫錯,心裡正惱著,這時可沒話說了。

       只是她還不適應自己身分的轉變,臉龐克制不住微微的發燙,偏神情還得故作自然。

       大眼望著小販手中的簪子,這支簪子木頭做的,不算名貴,唯一特別的是這是一支綠葉造型的簪子,綠葉部分點漆生動,顏色又正好與她現在所穿的衣裳搭配。

        「這怎麼賣呢?」水玉蘭有幾分喜愛的問。心想只要不太貴,買起來做個紀念也不錯。

        「您瞧這手工多精細,價格也不貴,我算您四兩就好。」小販見她衣著不俗,衣料質地上等,便伸出四隻指頭的獅子大開口。

        殊不知她身上的衣飾都是離開雷府前,春實實替她準備的。

        水玉蘭自己初見到這些衣料也嚇了一跳,這哪適合下人來穿,是雷府主子才穿得上的,本來她不肯帶上,可春實實告訴水玉蘭,這是雷青堂拿了筆錢給她置辦的,說是雷家出來的即便是丫鬟也是門面,出遠門寒酸不得,這話讓水玉蘭反駁不了,只好帶著這置辦得像嫁妝似的名貴衣飾出門。

        她這會聽見要四兩銀子馬上咋舌,開玩笑,自己一個月的月俸也不過八兩銀,而這簪子就抵她半個月的銀子,當場嚇得搖手。「我只是隨口問問,沒要買的。」說著想起自己是跟著二少爺走的,這下教支簪子給吸引了,萬一跟丟了人,那可慘了,連忙趕著要去追人。

        哪知這才轉身就撞進了雷青堂的胸前,他胸膛堅硬,這一撞她鼻梁可吃痛了。

        「二少爺,您不是走遠了,什麼時候回頭的 」她揉著痛鼻問。

        他瞧她鼻子都撞紅了,雖心疼可面上仍無表情。「妳不跟牢,人丟了,我能不回頭找嗎?」

       他這一說,水玉蘭可沒話說了,自己貪看東西而忘了主子,實在是離譜,她馬上彎了腰的要認錯。「奴—— 」

       他立刻瞪視她。「咱們是夫妻,哪需計較這些,還不拉直腰將妳要說的話收回去!」

       他這一警告馬上讓她想起自己的身分,她扮他的妻,哪有妻子彎腰自稱奴婢的,連忙站直身,嘴巴也閉上,少說少錯。

       他見她「長記性」了,曉得自己是誰後,這才板著臉的轉向小販。

       小販沒見過渾身氣質這麼冷漠的人,原本帶著的職業笑容霎時掛不住,身子不由得還打了個冷顫。

       「你再說一次這支簪子多少銀兩?」雷青堂冷聲問。

       小販面對他莫名一陣緊張,張口道:「四……」

        「嗯?」

        「三……二……一兩銀。」在雷青堂犀利目光下,小販自動一減再減,最後竟喊出成本價,一毛也不敢多賺。

       「成,東西交給我娘子吧。」他丟下一兩銀給小販。

       小販收下後趕緊將簪子雙手要奉給水玉蘭,可水玉蘭訝然,四兩的東西居然一兩就能成交,可見這小販多不老實,不禁升起一團火氣來。「你怎麼做生意的?我買就是四兩,我家二少……相公開口一兩就得,這中間差了三兩,你這是黑心暴利,還是見我女人家好欺 」

        小販一臉的尷尬。「這……小嫂子,對不住了,我也是一時……記錯價錢了,不是有意誆您的。」小販說,垂目偷瞄向她身旁的雷青堂,不敢說自己是被她身旁男人嚇老實的。

       不過說也奇怪,這男人就寒著一張臉,其實也沒說什麼,怎麼自己就心虛的吐實了

       「哼,相公,咱們這一兩拿回來吧,現在這簪子再便宜我也不想要了!」她生氣的朝雷青堂說。

       「確定不買?」雷青堂問,以為她喜歡的。

       「我才不向騙子買東西,確定不要了!」

       「也好,我瞧這簪子材質普通,不買也罷,再走幾步前頭剛好有家珠飾鋪子,到那挑去吧!」因為雷青堂經常行走各處做生意,蘇州這裡自然也來過好幾回,他對這條鬧街熟,曉得領她去哪裡買好貨。

       「好,咱們就去那鋪子買,想必那裡的東家該比這路邊小販老實多了。」她不滿的狠狠瞪那滿臉通紅的小販。

       小販揩了揩額上的汗,知曉雷青堂說的珠飾鋪子是哪家。能去那挑貨的還能是普通人家嗎?自己是有眼不識泰山,誆錯人了,便乖乖奉回一兩銀還給人家。

       雷青堂取回銀子後,不再看小販一眼,牽起水玉蘭的手領她往前方去。「咱們走。」

       她的手忽然被他溫暖的握住,愣了愣。這……二少爺怎能牽她的手?這不合體統啊!

       當她回神過來要掙開時,他已道:「就是這裡了。」

       她聞聲,先抬頭往面前望去,這一望,連手都忘了掙脫,還險些停了呼吸。「這……這是哪兒?」

        「瞧不出來嗎?珠飾鋪子啊。」

       她嚥了嚥口水,眼兒瞪得大大的。「珠……珠飾鋪子,怎麼瞧起來像座行宮?」眼前這氣派的外觀,豪華得就像皇帝行宮,這麼個錦繡門面,裡頭賣的東西還能便宜嗎?

       自己方才是氣那小販做生意不實在,才故意說要到別處買,其實不買也行的,尤其這處……她不敢進去了,因為裡頭的東西她恐怕一件也買不起。

        「進去吧。」他拉著她要往裡走。

        「等等,這裡……這裡沒有適合我的!」她連忙阻止的說。

       「不適合?妳還沒見過裡頭的東西,怎就知不適合了?」他問她。

       「就……」她眼看「行宮」裡的人,正要客氣出來迎他們進去,她拉著他就跑。

        「妳做什麼 」他扯住拉著自己跑開的人,有些惱怒了。

       「我……」水玉蘭回頭見鋪子的夥計出來了,瞧他們拔腿就跑的模樣,表情錯愕,又見雷青堂那張陰沉的臉,登時明白自己幹了什麼蠢事。她讓主子丟臉了,竟然在人家的鋪子前逃走,明擺著寒酸不敢進門,堂堂雷家二少爺,怎會買不起,這教人得知,讓他臉往哪擺?自己真是糊塗透了!「二少爺,對不起,奴婢……不該……不該……」她咬唇不知怎麼解釋自己的行為才好。

       他盯著她無措的神態,驀然一想,就明白她為什麼會有這舉動了,輕嘆了一聲。「來,跟我來!」

       雷青堂再次拉起她的手,離開大街,往小巷裡去,不久進到一間外觀陳舊不起眼的雜貨鋪子內。

       他們踏進鋪子後,一名中年男子迎了上來,這人衣飾樸素,看起來面容和善,見到雷青堂後露出驚喜表情。

       「哎呀,稀客稀客,雷二爺來到蘇州,怎麼有空到我這來呢?莫不是有大買賣要報與我知 」這人高興的問,顯然與雷青堂是舊識。

       雷青堂表面上是雷家在外接頭的藥材商,但其實私底下他另有自己的牙商事業,所謂牙商,即是居中仲介各種商品的買賣,這方面他做得有聲有色,規模與勢力遍及南方,但他為人低調,真正知曉他牙商生意有多大的人並不多,而這名中年人叫劉定東,是少數知曉他底細的人。

       雷青堂為人雖冷漠,但做起生意來卻是極為可靠穩妥,因此才能在短短幾年內將牙商生意發展起來,這門生意利潤豐厚,並不輸雷家賣藥材的收入,所以他不爭雷家家主之位也是有原因的,靠著這個,也能有自己的一片天,沒必要非與兄弟爭家產不可。

       雷青堂含笑。「今日是來找你買東西的,至於大買賣日後有得是機會。」

       「喔?雷二爺想買什麼?」

       他瞧了眼身旁的水玉蘭。「買適合她的。」

       劉定東這才留意到他帶了個女子在身邊,而這可是稀奇的事。認識雷青堂三、四年了,每次見他總是自己一個人,要不就帶著總管朱名孝,何時見過他身邊有女人的 著實令人起了好奇心。「這位是……」「她是蘭兒,我娘子。」雷青堂自然的介紹。

       劉定東訝然之後露出喜色。「我就說雷二爺從不帶女人出門,今日身邊怎會出現俏佳人,正納悶呢,原來是帶二少奶奶上我這挑東西,好好好,既是二少奶奶大駕光臨,您要什麼說一聲,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給您摘下來!」他對著水玉蘭說。

       水玉蘭尷尬極了。扮二少奶奶這件事本就令她無措,況且這人明顯識得二少爺,偏二少爺還是這樣介紹,自己只能配合,但除了乾笑也不知怎麼應對了。

       劉定東見她客氣,索性轉向雷青堂問道:「雷二爺想挑什麼給二少奶奶呢?」他請拿主意的人說。

       「都好,髮飾、衣飾、墜飾,什麼都行,她喜歡就好。」他語氣淡淡,可明瞭他的人自然已經充分聽出他的寵溺之意了。

       劉定東馬上笑著點頭。「知道了,只要二少奶奶滿意就好。來人,先將梨花房的貨帶上來給二少奶奶瞧。」他轉身擊掌高呼。

       下一瞬,原本空蕩蕩沒人的鋪子,突然在角落開了一道門,那處原來看不出有門的地方,這一開才知有玄機,再往門上瞧,有塊小匾,寫著「梨花房」三個字,而若再仔細將鋪子瞧上一圈,會發現原來這鋪裡的暗門不只一道,順著梨花房過去是一排的小匾,匾上刻著「茶花房」、「櫻花房」、「牡丹房」、「芍花房」、「梅花房」等等,共有十幾個暗房。

       梨花房裡出來了五個人,每人手上皆托著一個玉盤,盤上躺著珠簪、玉環、金墜、銀飾等物,東西送到了水玉蘭跟前擺成一排,登時她眼睛都瞧花了。

       這眼前的東西件件精美別緻,她沒想到這樣不起眼的地方,能有這麼好的貨色?

       「這個……相公,其實我沒想挑什麼,不如今日先回去了,下次再來買……」她赧然的朝向已然坐定喝香茗的二少爺說。

       雷青堂放下就口的香茗,輕瞥她問:「這些也不滿意嗎?」

       「不是不是,這些東西都極好,只是我……」她不好意思說自己阮囊羞澀啊!

       他哪瞧不出她擔心什麼,輕笑一聲說:「方才妳不肯進金花珠飾,嫌那門面太氣派了,可在這裡妳大可放心的挑,劉老闆是我的老相識,價格會算實在的,不會像那街頭小販亂開價。」他告訴她。

       「是啊是啊,二爺是行家,就算我想亂開價也不敢的。」劉定東也接口,心想,原來他們去過金花珠飾了,那裡賣的東西固然不錯,但與自己相比……

        雖然雷青堂都這麼說了,水玉蘭臉上仍很是為難。「可是我這……」她月俸有限,不想亂花錢啊!

        雷青堂見她仍猶豫,自是曉得她節儉的心思,撇嘴道:「妳挑吧,挑中的帳單劉老闆會與我算的。」他本就打算送她,這才帶她過來的。

       「這怎麼可以,我怎能花您的錢—— 」

        「怎麼不可以,妳是我雷青堂的妻子!」這「妻子」兩字說得特別重,讓她立時閉上嘴巴。

       可不是,他連對這姓劉的東家也這樣介紹,自己能駁他的話嗎?且若再推辭下去,只會又讓他受外人笑話,算了,大不了自己挑件小東西,事後再將錢還給他便罷,至少在外人面前不會失了他的面子。

       硬著頭皮將目光調向玉盤裡的東西,但刻意避開玉品,是因為自己對玉石頗有眼光,曉得玉盤上的玉品不俗,價錢也不會便宜。

       仔細巡視一輪後,她終於選了兩顆小小米粒大的珠子,盤算這做成耳環挺高雅的,重點是,小東西應該要不了多少錢。

       「這不貴吧?」為求保險起見,她不敢馬上就打包,先試探的問向劉定東。

        「不貴不貴,才這樣而已!」他比了個一後,再比五。

       這是一兩五的意思,她鬆口氣,勉強她還負擔得起,臉上不禁帶笑了,這裡賣的東西,果然實在。

       「那我就要這兩顆珠子!」她決定買了。

       「二少奶奶果然好眼光,這在外頭可是有錢買不到的,若非瞧在二爺面上,這我是不會拿出來賣的。」劉定東笑說。

       她當是生意人吹噓自己的東西,只是笑笑,就當自己撿到便宜吧!

       「妳若覺得其他東西還可以,不妨多挑選幾件。」雷青堂喝著香茗,閒適的鼓勵她。

       水玉蘭側著頭去瞧玉盤上的東西,想起了一個人。若這裡的東西不貴,倒是可以多挑件給她,回去雷家時也可當個禮物。

       「嗯嗯,那我就多瞧瞧了。」她起了興致,沒了方才的推託,主動又瞧中了一只金手鐲,問了價,劉定東比了個四。

       四兩銀,雖貴了點,但送給四少奶奶的話,她會喜歡的……還有這個用銀絲線縫的小荷包也不錯。

         一問,一兩銀。

       「行,也要了!請問還有其他嗎?」她居然買上癮了,欲罷不能,還主動問起要別的。

       劉定東馬上點頭。「您還想要買哪方面的?」

       「這……有合適男子用的嗎?」

       他聞言笑著瞧向了閒坐的雷二爺。

       雷青堂表情有些訝異,沒想到她會想到他,還想替他挑東西?

       「有有有,來人開鐵樹房!」劉定東一喊,左邊的暗門被開啟了,送了幾個玉盤出來,上頭有男子頭飾、腰飾、玉扇、印章、文房四寶等等,件件皆是精品。

       她一眼瞧中了一枝狼毫筆。「我就要這個,這多少銀子?」水玉蘭喜問。

        劉定東再瞧了眼雷青堂,見他嘴角隱隱含笑,這是也滿意這樣東西了。

       「沒多少。」劉定東朝她比個五。

       五兩啊……這麼貴……她猶豫了。

       劉定東見狀,立即又說:「這枝筆產於東北,品質上品,筆桿挺拔、毛鋒尖齊圓健,難得您喜歡,我也半賣半相送,就給您這個數字吧。」他隨即比了個三,既是要送給雷青堂的,他樂做這個好人,也趁機討好雷青堂。

        她見了數字,露出笑臉。「那請將這狼毫筆包起來。」她撿了便宜,買得也爽快了。水玉蘭這又東撿西撿買了幾件小東西才踏出劉定東的鋪子,拎著禮物,她笑開懷,內心也盤算著,今日總共花掉她二十兩左右的銀子,約莫她兩個多月的月俸,儘管心疼自己的荷包扁了一大塊去,可也買得心滿意足,最重要的是,回雷府該給大家的禮物都有了。

        雷青堂見她手上拎了不少東西,主動要幫她提過去。

       「這些奴婢來就好,怎能讓二少爺提,況且,這可都是奴婢自己的東西,哪好勞煩到二少爺。」她不敢讓他幫忙。

        雷青堂難得笑臉,瞧上去心情不錯。「誰說這裡頭沒我的東西,這其中的狼毫筆不就是要給我的嗎?」他笑問。

       她眉一挑。「二少爺是不是誤會了,這枝狼毫筆奴婢是打算送四少爺的。」

        他臉色一僵。「送四弟的 」不是給他的

       「奴婢今日挑的,除了那兩顆小米粒珠子是給自己的外,其餘的都是要給雷府大家的禮物,尤其那最貴的金鐲子是要給四少奶奶的。」她告訴他。

       他聽了臉龐瞬間僵了泰半。自己花了大筆銀子寵她,而她居然買的都是旁人的東西,就連那狼毫筆也不是給他的!

       「妳—— 」他氣得想罵人了。

       「雷二爺,雷二爺,請留步!」一名小夥計在街上追著他們喊。

       水玉蘭聞聲回頭,瞧見是劉定東的夥計,方才他還幫著替她打包東西,直拎到鋪門口才交給她自己提。

       「怎麼了?是咱們落了什麼,還是少算了什麼?」她問那夥計。

        夥計趕緊搖頭。「您沒落了什麼,也不是少算,是多算了,我家東主說雷二爺給的銀票數字多了,明白這是雷二爺有意打賞,但我家東主說,能做雷二爺的生意已經十分榮幸,怎好再拿雷二爺的賞銀,這錢還是請雷二爺拿回去。」夥計掏出銀票本要交給雷青堂的,但因為問話的是水玉蘭,便直接將銀票交給她,心想兩人是夫妻,銀票還給誰都是一樣的。

       她接過銀票,瞧了上頭的數字,蹙了眉。「這……沒錯啊,我買的東西差不多是這個數字。」哪來的賞銀在裡頭,是不是搞錯了?

        「這不是您的買金,您的買金是兩百兩銀子,這只是雷二爺一成的賞銀而已。」小夥計說。

        水玉蘭嚇了一大跳。「你說什麼?我買的東西不是二十兩,是兩百兩 」她大驚。

        「咦?咱們東主比的價您都瞧清楚才買的不是嗎?」

        「難……難不成,他……他比一不是一兩,是十兩 」

        「欸,沒錯啊,這是行話,好比您剛買的兩顆珠子,那可是養了十五年才得的小東珠,市價三十兩,我家東主僅算您一半價,十五兩而已。」

        她聽了差點厥過去,自己這兩顆小東珠居然要十五兩,那麼自己買給四少奶奶的就是四十兩,是她認知的十倍價錢,她青了臉,這下就算把自己全部家當繳出來,再把自己給賣了,也湊不出兩百兩……

        「這銀票拿回去給你家主子,說我不想他損失太大,這些東西價值多少我清楚,這是補償他的。」雷青堂取走她手裡的銀票,再交回到小夥計手中。劉定東為籠絡他,將價格都壓低許多,他不想佔人便宜,這才多給二十兩。

        「可是我家東主交代—— 」

        「做生意將本求利,賠本生意沒人做,我不會讓人白吃虧的,你這樣回去跟劉老闆說,他會懂得我的意思,將來我與他生意上還有得是機會合作。」

        小夥計一聽就明白了,他知道雷二爺是牙商中的一把好手,經過他引介的買賣,少有不能賺大錢的,自家主子也是想趁機討好眼前的這人,盼他得了便宜,將來介紹更多好生意上門,既然這人明瞭主子的心意,那他就不再多說了,拿回銀票便告辭回去。

         小夥計走後,水玉蘭還杵在原地不動,連他取過她手中大包小包的東西也沒反應。

       「走吧,咱們該回船上了。」他提醒她。

       「二……二少爺……」她仍舊站著,臉上表情難以形容。

       「怎麼了?」

       「奴婢想,這些東西是不是可以……可以……」

       「可以什麼?」

       水玉蘭抿緊唇,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後悔至極,後悔當初沒問仔細就瞎買,這會想拿回去退貨,都說不出口,且這一退,不是又丟了二少爺的臉面,因此這退貨兩字是說不出口了,她只得咬牙道:「這錢……兩百兩……加上您給出去的二十兩賞銀,共兩百二十兩……奴婢想……想……」

       「妳想將錢給我?」

       「奴婢原是這樣打算的……」她快哭了。

       「那現在呢?」

       水玉蘭抹抹臉,厚起臉皮。「能否……能否……」

       「能否不還錢?」

        「不……不是的,能否給寬些還錢的期限?」她臉皮還沒厚到想賴帳,打算今後努力工作,將每一分月俸都存下,分月還給二少爺,這一算,她至少得兩年多才還得清這筆錢了。

        只是,那劉老闆的鋪子看起來不怎麼樣,怎麼賣的東西很怎樣,狠狠讓她破產了。

       「不行!」雷青堂拒絕。

       水玉蘭一愣,眼淚已在眼眶中打轉了。以為他當初說要送她的,而今她不收要還錢,他該會多些寬容的,怎知一口就回絕了!「那……奴婢一時還不出錢來。」不是她要耍賴,是真沒錢還。

        他瞇眼瞧她盈盈的淚光,沒有心軟,反而帶著狠勁。「妳幫四弟夫婦挑禮物時不小氣,雷府上下誰都考慮到了,可偏沒有我!妳既然花得下錢買東西給他們,那我又何必替妳擔憂還不出錢的事,照妳所說只有那兩顆東珠是妳自己要的,這樣東西的錢儘管算我的,至於其他的,妳得付清!」

       她張大嘴。二少爺這是氣惱自己沒買禮物給他嗎?可他們是一起出門的,這還需要她買禮物?她不能理解他在氣什麼。

       「哼,若馬上還不出錢來,妳得做件事還債!」

      「做什……什麼事?」她可真見識到了,雷家少爺果然都是生意人,一點都不吃虧。

      「你得要——小心!」雷青堂正要說,忽然由巷子口跑出一名穿著破爛的小姑娘,眼見她跑得急,就要撞上水玉蘭了,他立即伸臂攬過水玉蘭,免去她被撞上的危險。

    水玉蘭被攬進他懷裡,卻還搞不清發生什麼事,忽然聽見一聲聲刺耳的尖叫,扭首去瞧後,大吃一驚,只見兩個大漢正毫不留情的將小姑娘摔在地上,還起腳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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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8:1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去人牙市場救人


    「你們住手!」水玉蘭驚見有人受欺負,哪裡忍得住,她推開抱著自己的雷青堂後,衝上前去喝止兩個大漢的惡行。

    這兩人聞聲扭頭去瞪她。

    「你是誰,敢叫大爺們住手?」這兩人生得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開口問她話的人臉上更是有一道醜陋的刀疤。

    她也不知哪來的膽子,一點也不怕的挺起胸膛。「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當街欺負良民,無法無天!」

    兩人聽了大笑。「這人是賤婢,咱們手上有她的身契,但她竟不知死活的敢在咱們將她賣掉前逃跑,大爺們逮回人教訓也是應當的,誰也管不著!」原來他們是人牙販子。

    水玉蘭臉色一變,現下的律法奴僕賤役可以買賣,握有身契的主人更可以隨意對待買來的奴僕,尤其若是遇到逃跑的,就是打死了主人也不會有罪。

    「就算她是逃跑的奴婢……你們也不能如此粗暴的待人!」他們若握有身契,旁人確實沒有權力多管,但她還是看不過去的理論。

    水玉蘭走向那被打到縮在地上的小姑娘身邊,那小姑娘怯怯地朝她抬起臉龐來,約莫十四、十五歲的年紀,皮膚細緻,五官漂亮,只可惜一張娟秀白的臉龐被打得青了好幾塊,嘴角也破皮流血了,水玉蘭是極富正義感之人,見她如此慘狀,異常氣憤。

    「你這女人是想找死嗎——呃,她是大爺的人,要怎麼對待是大爺們自己的事,我勸您別多管閒事了。」刀疤漢子原本惡聲惡氣,忽然留意到她穿著不俗,尤其身後又站了位氣質冷峻不凡的男子,態度馬上收斂,不敢太囂張了。

    她仍是不滿,仰起脖子來,雙眸冒著兩把火苗。「我就想多管閒事,如何?」

    那受傷的婢女見水玉蘭肯為自己說話,當下感激的落下淚來,水玉蘭見了更不捨。

    兩個人牙販子冷笑起來。「這丫頭的身契在我手中,你若真想管,也管不來吧」

    「沒錯,蘭兒,這事咱們插不上手的。」雷青堂也上前提醒她別多事了,他向來不做無謂的事。

    「這……」她心下難過自己真救不了人。

    「請您救我,我賣身葬父,但賣給牙子的身契中言明是可以自己挑選主子的,他們當時也答應,事後卻反悔,竟要將我賣給一名六十歲的老翁,成為他的第十八房妾,我不想成為別人屋裡的玩物,這才逃走的!」那婢女忽然抱住她的腿哭道。

    水玉蘭心一揪,想起自己當年家中發生巨變,爹娘相繼身亡後,自己無依無靠地北上依親,卻被無良親戚賣給牙婆,那期間吃盡了苦頭,動輒遭人打罵,也差點被賣入青樓為妓,後來輾轉才進到雷家做丫鬟,認識四少奶奶後,因四少奶奶在雷家十分得老夫人寵愛,在府裡說得上話,自己這些年全靠她幫忙,才開始有好日子過。

    而這落難的姑娘遭遇與自己相近,讓她起了惻隱之心,然而自己也只是雷家的婢女,身分地位高不了多少,又有什麼能力幫助人?

    就在水玉蘭怔忡間,那姑娘被兩個人牙販子自她腳邊強行拉走。

    「賤丫頭,你天生賤命,還敢求人相救,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你等著好了,別說嫁給六十老翁當妾你不肯,大爺們決定將你送上牙市,安排老鴇將你買了去,將來做個人盡可夫的娼妓!」說著一人粗魯的揪起她的頭髮拉了就走,另一人沿路對她弱的身子不斷拳打腳踢。

    水玉蘭見了不忍,起腳要追過去,可身子才動,雷青堂攔住了她。

    「你做什麼?」雷青堂看她焦急的回過身面對他,表情悲傷,眼底有了淚水,不禁訝然。「你這是……」

    「二少爺,就當奴婢求您了,救救她吧,她若做了娼妓,這輩子就毀了,鐵定是活不下去的。」她哭求雷青堂相救。

    他斂下面孔來。「你真想要那丫頭?」

    水玉蘭用力點頭。「她讓奴婢想起自己的過去,不想她的下場悲慘。」

    他神情一沉,思及自己其實不甚了解她的過去,只知她九歲時來到雷家後,就一直待到現在,倒不曉得在此之前她經歷過什麼?

    可這麼瞧來,應該是方才那賣身葬父的小丫頭勾出了她的傷心往事了。

    對她的過去,他也起了幾分好奇……

    「二少爺,若您能幫幫那人,奴婢將來做牛做馬也會報答您的!」她心急抹淚道。

    「你前債未清,這會又思救人,就算做牛做馬,這債也還不清。」雷青堂說。

    她這才想起自己才剛欠了他大筆錢還不出來,如今又想求他幫忙,當然是不可能了,不由得喪氣的垂下首來,自覺不自量力,無話可說了。

    「走吧。」他瞧她一眼後,丟下話。

    「是……」救人是無望了,水玉蘭失望難過的隨他身後走,心情低落至極,然而低頭走著走著,她以為是要回船上去的,怎麼耳邊卻是聽見一片市場的吵雜之聲,且這路況不像是往碼頭去,這時才趕緊抬頭往四周望去,赫然發現他領她來人牙市場了,而這地方她熟悉,是因為自己也曾被帶到類似的地方過。

    「二少爺,您怎會帶奴婢過來這裡?」她止住腳步不動了。

    他回身瞥她。「不是想救人,不來這怎麼救人?」

    水玉蘭瞬間大喜。「二少爺這是肯搭救了!多謝二少爺!多謝二少爺!」她馬上說。

    「先別高興得太早,你欠我的帳之後有得算了,這一筆一筆你休想賴掉!」雷青堂精明銳利的提醒道。

    「不會的不會的,欠二少爺的,奴婢無論如何也不敢賴的——不過,您這是打算怎麼救,花錢買下她?」她驀然瞧見自己要救的人讓人強拉上一座台子去了,立即心急的問道。

    而所謂的人牙市場即是專門買賣交易人口的地方,她小時候經歷過一次,這會再來到這種地方,仍讓她餘悸猶存,尤其見到那姑娘像小狗一樣的被人拉到台上去,只能任人宰割,價高者得,買她的可能是屠夫,也可能是作惡多端的惡人,更有可能是妓院的老鴇,便感到焦心不已。

    她想起自己當年幸運的讓雷府的人買去,這才沒有變得命運悲慘,可這姑娘就不見得有她的幸運了,能像她一樣遇到好的買主,她見那姑娘的身子簌簌發抖,害怕得眼淚直流。

    雷青堂撇笑。「錢必是要花的,可你沒聽那兩個人牙販子臨走前說,要將那小丫頭賣做娼妓,所以這上台也是做做樣子,任何人買都不會成交,只等老鴇出高價了買賣才會成。」

    她臉色發青。「可不能真讓她去了青樓妓院那種地方!」

    「那你可小看我了,答應你的事,我必做到!」雷青堂笑容依舊冷冷涼涼的,要不是他這樣說,真會讓人以為他根本不想管這件事。

    可縱使他說得極自信,她卻仍憂心忡忡,雷家雖是有名的藥材商,亮出身分來誰也要賣幾分面子的,但這兒可是人肉市場,黑白兩道、牛鬼蛇神皆有的地方,光憑雷家殷實商人的勢力有用嗎?

    水玉蘭不安的瞧向台上無助的可憐人,已有人開始出價了,但那出價的人年紀不小,卻生得一臉淫相,是個標準的色老頭,這讓水玉蘭想起,兩個人牙販子本來要將那姑娘賣給六十老翁做十八房妾的事。

    幸虧如二少爺所言,人牙販子並沒有將人賣給這老頭,她不由得鬆了口氣,可是陸續又有好幾個人出價,不過她發現正常買奴僕回去幹活的人家似乎都不肯出價,願意開口的都非善類。

    仔細一想就明白為什麼了,那姑娘長相甜美,正常人家不願意將她買回去惹事,反倒是那些不正經之徒瞧中她的美色,仗著自己有幾個錢就爭相想將人買回去玩弄。

    在一片喊價中,一名濃妝艷抹、打扮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出現了,她喊出了高價,眾人一陣嘩然,可那兩個人牙販子笑得嘴闔不攏,等的就是這個好價錢。

    眼看那姑娘真有可能被賣掉,尤其是妓院老鴇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水玉蘭心急不已。「二少爺,不能教老鴇將人帶走——欸二少爺,二少爺」她轉身驀然發現二少爺不見了,他方才明明還站在自己身邊的,一眨眼去了她正心急如焚時,忽然驚訝地見到雷青堂不知何時走上台去了,而更令人吃驚的是,原本台下那爭成一團的人,見到了他竟都馬上閉嘴不敢再爭搶了,連那氣勢奪人的老鴇都不再吭聲。

    那兩個人牙販子見到他上台,以為他是來搶人的,立刻擺出惡煞面孔。「這裡可不是你能鬧事的地方,還不快滾!」

    雷青堂只是靜立不動,眼神又沉又冷,兩個人牙販子見了害怕,可也不甘心讓人壞了買賣,見他既未出聲,索性不理他,朝眾人大喊,「大夥別理這個人,他是來鬧場的,回頭老子再教訓他,來來來,繼續出價,這水靈靈的丫頭誰買回去誰有福氣,價錢好的就能帶回去享福!」

    可盡管他們喊破喉嚨,眾人卻只是面面相覷,再也無一個人出價了。

    他們覺得奇怪,朝之前第一個出價的色老翁問道︰「李老爺不是挺中意這丫頭的嗎?你再出個價就帶回去吧。」

    原本想教訓逃跑的丫頭,將她推入火坑賣給老鴇讓眾人蹂躪的,可這會見有人來鬧場,他們只想趕快成交,省得夜長夢多。

    哪知那老頭怯怯地瞄了台上的雷青堂一眼後,馬上搖頭。「這丫頭我不要了。」

    人牙販子臉一黑。「怎不要了呢?那……那劉嬤嬤瞧瞧,這丫頭可是個好貨,將來絕對能為你賺進不少錢的,要不,你帶回去?」他們轉而向老鴇推銷,有人肯買就好,管她是誰。

    那本來意氣風發的老鴇,立刻揚扇掮風的別過臉。「不了,不了,我再瞧瞧其他人好了。」她邊說著也偷覷向面無表情的雷青堂,不安的抹汗。

    水玉蘭見這怪現象,著實不解。這些人好似十分忌諱二少爺,這是為什麼?

    本來的搶手貨,因雷青堂的出現,忽然間變成沒人要的燙手貨了,那兩個人牙販子不禁肝火上升,朝雷青堂怒道︰「可惡的傢伙,你敢防礙老子們做生意,是不想活了,想讓老子們活活打死嗎」

    台下的人聽見這話,紛紛倒抽一口氣,替這兩人捏上一把冷汗。

    「我也是買主,難道不能出價嗎?」雷青堂緩緩開口,也不見怒氣。

    這兩人一聽,嘴臉馬上變了。「你真要買?那好,你願意出多少錢?」刀疤臉問。

    「六十兩。」雷青堂淡聲說。

    「六十兩剛才李老爺與劉嬤嬤開價都超過一百兩了,你好意思六十兩就將人帶走?你果然是來鬧場的,既然如此,老子也不用跟你客氣了,今日不打死你,老子的姓就倒過來寫!」說著兩人捲起袖子要動粗了。

    那老鴇見狀大驚失色。「你們倆別蠢了,快住手,這人不是你們能碰得的!」

    這話令兩人愣住。「劉嬤嬤這什麼話,咱們兄弟怎就碰不得他了」瞧那人樣子雖矜貴,但也頂多是有錢的草包,光憑他們兄弟二人,一人一拳也打得他滿地找牙了,難道怕他不成兩人心下這樣想,可卻見台下的臉孔個個如劉嬤嬤一般驚慌,不由得怔了怔。他們兩個是外地來的,而且是最近才開始做起人牙生意的,對這行的人還不是挺熟悉,可人牙這行多得是黑市,以及不能惹也惹不起的人,他們不會不小心惹錯人了吧?

    兩人對視一眼,不免不安起來,那刀疤臉趕緊示意另一個下去打聽一下,他動作可快得很,馬上跳下台去隨便抓了個人問,片刻後,那人臉色發青的回來。

    「如何?」刀疤臉緊張的問。

    那人朝他附耳說了些話,刀疤臉表情愕然,猛地吞了幾口的口水。

    「這……這位爺說六十兩就六十兩……還……還是這丫頭就免費送給您,咱們不收分毫,不收分毫了!」刀疤臉態度丕變,轉身面對雷青堂竟是連錢也不要了,免費奉送。

    台下的水玉蘭感到萬分吃驚。這怎麼回事?

    這兩個人牙販子前一刻還張牙舞爪的,這會竟就變了個樣?

    她見雷青堂順利將人帶下台,其他人見到他均自動讓路,像是對他極為恭敬。

    「咱們可以走了。」他來到她面前說。

    「呃……好的。」她想說什麼,可見大家都瞧著他們看,便不再多問,況且跟在他身後的那姑娘身上還有傷,她得先想辦法為那姑娘找郎中療傷才可以。

    在人牙市場救下人後,他們在城裡找了個郎中替那姑娘包扎被人牙販子打傷的傷口,幸虧都只是外傷,傷勢不重,沒真打出什麼大問題來。

    處理好她的傷勢後,那姑娘跪在雷青堂與水玉蘭面前,感激得重重磕頭。「兩位是小喬的再生父母,小喬有生之年必會報答兩位的恩情,將視兩位為小喬終生的主子!」

    小喬姓方,比水玉蘭小上一歲,今年十四,通州人氏,母親早逝,父親原是在通州做吃食的小生意,後遇上惡霸欺凌,生意做不成還被打殘了腿,只得離鄉背井來到蘇州另謀生路,哪知到了蘇州父親忽然重病不起,父女倆身上僅剩的盤纏用盡,最後父親病死異鄉,她為了替父親張羅後事,只得賣身葬父,可怎知道會遇到無良的人牙販子,逼得她走投無路。

    水玉蘭扶她起來。「不必客氣,咱們救你不是要圖你報答的,只是路見不平,見不得你被這樣欺凌對待!」

    方小喬紅了眼眶。「我賣身只為葬父,卻沒想到遇到惡人欺負,所幸遇見恩人夫婦倆解圍,要不我真要萬劫不復了,所以我是說真的,將來打算跟著你們,一輩子服侍兩位。」

    「可是我們不需要人服侍,尤其是我……」水玉蘭尷尬極了,她與二少爺根本不是夫婦,自己也只是個丫鬟而已,哪裡有資格讓人服侍,她想回絕,又不知如何說才好。

    「你們若不肯收留我,我舉目無親,是真的無處可去,嗚嗚……」方小喬以為水玉蘭不願意接受她,忍不住嚶嚶哭泣。

    水玉蘭見了不知該怎麼辦,趕緊瞧向雷青堂讓他拿主意。她可沒權力收留人的,要二少爺點頭才行。

    「這問我做什麼?你想要就留下,不想要就送走,不就你一句話,哪來好猶豫不決的?」雷青堂說。

    她愕然,這說得像她真是女主子似的,可以說了算。「這……」

    方小喬眼色好,聽了雷青堂的話後,趕緊再朝她跪下。「請您收容我吧,求您了!」

    「可是……」水玉蘭一臉無措,忙又要去扶她起來,不要再跪了,可這回方小喬說什麼都不起身。

    「照我說,你確實需要一個丫鬟伺候,不如就留她下來服侍。」雷青堂受不了這拖拖拉拉的,出面道。

    「服……服侍我?」水玉蘭吃驚。這豈不是一個丫鬟讓另一個丫鬟服侍?

    「嗯,就這麼決定了,你以後就跟著蘭兒,聽她的吩咐。」他直接交代了方小喬。

    方小喬大喜,馬上點頭道︰「是,我……奴婢定會仔細伺候好主子的。」

    水玉蘭臉紅了。「小喬,這事你先等等再說。」她不敢接受,趕緊將雷青堂拉到一旁去低聲說話。「二少爺,奴婢不過是個丫鬟,哪有丫鬟身邊有貼身丫鬟的,這說不過去。」她提醒他這不合規矩。

    「誰說你是丫鬟,你是我雷青堂的妻室不是嗎?」他揚起眉。

    她瞪眼吸氣。「奴婢說二少爺,咱們這是假扮的,等去到了您在杭州的別府,奴婢這身分還是得恢復原來的。」他不會扮人夫上癮,忘了他們是假的吧?

     「那就不恢復了,反正別府不在祁州,沒人知道真假,你就一直扮下去吧!」他竟然狡黠的說。

    「什麼」她水眸睜大。

    「就這樣了,別再囉唆了!」他不想再費唇舌了。

    「什麼就這樣了,不可以的,二……二少……」她拉住他的衣袖,堅持己見。這話得說清楚才行啊!

    「難道你想見她再讓人牙販子抓去,之後推入火坑?嘖嘖,我不知道原來你心這麼狠,好吧,人我也給你了,你若真不要就讓她自生自滅好了。」接著他故意朝方小喬道︰「既然如此,你就回到牙——」

    水玉蘭忙扯他一把,搶話道︰「小喬還是留下吧,不過別說伺候我什麼的,咱們就以姐妹相稱即可。」她真怕二少爺將小喬丟回給人牙販子,只得倉皇的同意留下小喬了。

    方小喬開心不已,這腿一彎又想跪下叩謝,水玉蘭阻止讓她別多禮了。

    這之後雷青堂準備帶著她們回船上去了,可水玉蘭見方小喬衣物破爛不堪,上頭還沾了好幾處的血漬,便央求雷青堂先帶方小喬去賣件乾淨的衣裳換上再上船。

    他們這才剛替方小喬換了身新衣,許是找到好主子加上有了新衣穿太高興,方小喬才走出衣鋪子就撞上了人,且這一撞,將對方腰上的一只玉珮給撞落地上,摔成兩半了。

    被撞的這人瞧上去四十歲不到,衣著簡潔,相貌堂堂,神色並未見生氣,只是他身後站了兩名青衣打扮的隨從,見主子的隨身物損壞,臉色有些難看了。

    方小喬瞬間驚白了臉,水玉蘭見她嚇傻了,也不知該趕緊向人道歉,馬上替她道︰「對不起,她不是故意的,這損壞的玉珮咱們會賠給你的!」水玉蘭邊說邊去撿起摔落地上的玉珮,但見到玉珮的質地後,面容也是一白。

    「這乃身外之物,破了就破了,不用賠了。」這人態度大方,並不想計較。

    「這怎麼成,平白毀壞了你的東西,不能就這麼算了。」捏著破碎的玉珮,水玉蘭嚴肅的搖首。

    本來站得稍遠的雷青堂這時走過來,瞧了眼那摔壞的玉珮,這只玉珮雖非絕品,但也是上乘貨,價格並不便宜。

    「沒錯,該賠的還是得賠。」雷青堂開口,不佔人便宜。

    那中年人笑得爽朗,頗有俠義的風骨。「在下瞧你們也是賠得起的人,那你們隨意給,在下就收一點賠償金吧。」

    「咱們說不準,還是你說個價吧?」水玉蘭道。

    「這樣就……賠個五十兩吧。」他略想後比了個五。

    「不,你這只玉珮至少值一百八十兩,只賠你五十兩,你吃大虧了。」水玉蘭忽然道。

    而她這一開口,令雷青堂與那人都同時驚訝了,雷青堂本身是個識貨人,多少能瞧出玉珮的價值,而那人是玉珮的主人,更當然曉得自己的東西值多少。但水玉蘭居然也能一眼看出這東西的正確價格,這讓雷青堂尤其吃驚。他並不知她有這樣能耐,疑惑她是不小心猜中的,還是真看得出價值?

    然而方小喬聽見一百八十兩,整個人登時瀕臨昏死邊緣了。

    中年人瞧闖禍的方小喬驚慌害怕的樣子,不禁同情的道︰「其實在下早說過不用賠的,是你們——」這人話說到一半,手上突然多出好幾包的東西,他愣了一愣。「這是……」

    原來水玉蘭將自己在劉定東鋪子裡買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塞給他了。「這些是我才新買的寶貝,價值少說兩百兩,應該夠賠你這只玉珮了。」水玉蘭說。她完全沒有不捨,全拿出來替方小喬賠款了事。

    中年人微愕的瞧向雷青堂。「這……」

    雷青堂臉一沉。「內人胡鬧了,這些東西雖夠賠你那只玉珮,但無須如此,我會賠你現銀的。」他瞪向水玉蘭,惱她竟將才買的東西抵賠出去。這女人即便沒將他當成男人,也要將他當成主子才是,這麼一點錢難道他付不出嗎?她眼裡到底還有沒有他他氣得不輕,掏出銀票要交給對方,可對方並未立刻收下,反而是看向了水玉蘭,讓自己的隨從將她塞來的東西全數還給她。「難得遇見這麼維護下人的主子,就更不好收這筆錢了,再說了,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才會教你們的丫鬟撞上,我也該負些責任的。」

    這人頗為正派,就事論事,願意擔負責任。

    雷青堂皺眉,並不習慣承別人的情,況且這人看水玉蘭的目光充滿欣賞,這點也教他頗為不悅,板著面容還是堅持不收回自己拿出的一百八十兩銀票。「不,確實是我們的丫鬟損壞了你的玉珮,這銀票請你收下。」

    將銀票塞到對方手中後,他不再廢話,牽起了水玉蘭的手往碼頭去了。

    方小喬懊惱自己闖禍,但見雷青堂替自己賠了錢,只得感激的趕緊跟了上去。

    水玉蘭被拉著走,匆匆回頭朝那男人望去一眼,見那人表情有些錯愕,除此之外,不知怎麼,她居然覺得這人有幾分面熟……

    雷青堂一行三人來到碼頭前,旋即見到一個人,這人姓謝名晉元,二十七歲左右的年紀,長得高頭大馬,一臉爽朗,他是遠洋船號的船東之一,此番雷青堂與水玉蘭南下,搭的就是這船號的船。

    遠洋船號是這幾年竄起的船商,發展才短短幾年而已,規模己是全國數一數二,而雷青堂與水玉蘭都知道,這其實是雷家老四雷青雲在外與人合夥的事業。

    雷青雲的合夥人有三,眼前的謝晉元是其一,另一個是寧王世子顧柏臨。但因為雷青雲與顧柏臨各自有家族事業與皇族的包袱在,不便表露自己在外的私業,所以表面上遠洋船號的船東就只有謝晉元一人。

    雷青堂與水玉蘭因此才會搭遠洋船號的船,為了減少麻煩,此次搭船的主客就只有雷青堂與水玉蘭,沒有其他船客,而謝晉元因為有事要到杭州一趟,便親自護送他們前去。

    「你們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都要去找你們了。」謝晉元一見他們立刻急吼吼的說。

    「出了什麼事嗎?」水玉蘭問。她瞧瞧時辰,他們是在開船的時間內回來的,並未遲歸啊。

    「天候突然變了,為了安全起見,咱們的船最好提早啟航離開蘇州,避開這風雨。」謝晉元告訴他們。

    雷青堂立刻往天際瞧去,遠處確實堆了一層厚厚的烏雲,這雨若落下來,必是驚天動地的。

    「原來如此,那我們快上船,離開這裡吧!」水玉蘭也見到了天邊的烏雲了。

    「嗯嗯,咦?你們怎麼多了個人,這位是……」急著出發的謝晉元瞧見了方小喬,好奇的問。

    「她是咱們在蘇州城裡結識的……呃……我新認的姐妹。」水玉蘭支吾地向他介紹方小喬的身分,不說她是雷青堂給自己的貼身丫鬟。

    可方小喬有自知之明,曉得雷青堂肯收容她全是因為水玉蘭的關系,馬上自行再道︰「奴婢是方小喬,是今後要跟著少奶奶的婢女。」

    水玉蘭聽了,粉嫩的臉頰冒起熱氣來了。

    謝晉元刻意瞄著雷青堂,咧嘴笑了。青雲說的沒錯,雷家的冷面二少這回是一頭栽進蘭花蕊中了。

    其實根本用不著說破什麼,他自是明白雷家老二的用心,這一路去杭州,船行若快走十日便可到,但若沿途靠岸便至少得拖上十四、五日才能到得了。

    而據自己所知,雷家老二這趟去杭州除了公事外,是有私人要事待辦,才會這麼急的離開祁州,但他為了教水玉蘭高興,硬是在各大城鎮停泊,好讓她能下船瞧瞧沿途的風光,自己是青雲的拜把兄弟,青雲的二哥當然算自家人,他必定是鼎力相助,處處配合。

    不過,雷家老二費盡心思的追求水玉蘭這俏丫鬟,現又幫她找了個小丫鬟伺候,嬌寵得這麼明顯,就不知水玉蘭懂不懂他的這份情了?

    「我明白了,都上船吧,照我的經驗,這次的風雨可不是開玩笑,咱們還是快走得宜。」謝晉元不再多問,催他們上路。

    一行人正要登船時,方小喬忽地見到三個人行色匆匆的過來。「這不是奴婢撞上的那人嗎?」她驚呼道。

    水玉蘭聞言頓了上船的腳步,回頭望去,這時那主僕三人也已經瞧見他們了,並且朝他們走過來。

    「你們該不會是不肯收下錢,刻意追咱們而來的吧?」當他們靠近後,水玉蘭問。

    那讓方小喬撞上的人笑著搖頭。「在下是生意人,既然你家相公堅持要賠償,在下又怎會不識趣的專程追來還錢,咱們是因為有事急著去杭州,可瞧天候將變,許多船家都已提前離岸,要不然就是停船不走了,咱們眼看找不到船離開,這才焦急的在附近尋找船家幫忙能否載上一程,正尋著,就遇見你們了。」他解釋。

    「原來你們也是要往杭州去的,正巧咱們同路,如果你們找不到船搭,不如就與我們一道吧。」本著幫助他人的心思,水玉蘭邀請的說,卻沒留意到雷青堂的面色已經微斂。

    倒是方小喬機靈,馬上拉拉她的衣袖提醒,示意她瞧瞧雷青堂的臉色,她這才想到該要先問過他才是。

    「相公,反正咱們同去杭州,而且風雨就要來了,他們若搭不上咱們的船就得被困在此地,咱們幫人一回又如何?」水玉蘭說。

    雷青堂神情未見好轉,不是他不想幫人,而是見她這般熱心對人家,心中頗不舒服,幾許醋意滋生了。

    水玉蘭瞧他似真不同意,而她方才還脫口邀請了人家,這會有些尷尬了,忙上前親昵的扯了扯他,低首小聲問︰「二少爺,您真不肯幫忙嗎?」

    他睨她。「這些人來歷不明,隨便讓他們上船,你就不怕出事?」

    她聞言深思了一下,他的話不是沒道理,自己似乎欠思慮了些,萬一他們在船上惹出什麼事,那就麻煩了,不過……她往那主僕三人瞧去,覺得他們一臉正派,抿了抿唇,又道︰「二少爺,說不上為什麼,奴婢信賴您,直覺他們也與您一樣值得信賴,不認為他會為咱們惹來什麼事。」

    雷青堂眉峰揚起,這句「奴婢信賴您」讓他聽了心情驀地變好,便瞥向了謝晉元。「這船東是他,得問問他的意思。」

    謝晉元笑得倒是頗具深意,曉得他既然會問自己的意見,就是肯讓他們上船了,便道︰「我沒意見,這船是你包下的,你讓誰搭就讓誰搭,不過就一點得提醒你們,這艘船不大,客房數不多,本來是空著一間的,可你們剛帶了個新丫鬟上船,佔了這位置去,這一口氣再來三個,他們恐怕是沒地方睡了。」

    謝晉元的話那主僕三人聽見了,做主子的馬上說︰「無妨的,咱們都是男人,睡甲板也成,只求能在風雨來前搭上船前往杭州就感激不盡了。」

    大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雷青堂便點頭讓他們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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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8:31 |只看該作者
【 第三章】 哪來的仇家

    這主僕三人的身分在上船後,眾人也得知了,主人姓嚴名文羽,兩名隨從一個叫唐雄,一個是趙英。

    嚴文羽外表瞧起來只有三十出頭,實際已經四十歲了,他是位茶商,平常就在浙江一帶做生意,這次是到蘇州進貨,在杭州他也有茶行,這回得了消息說是杭州的鋪子夜裡突然遭逢祝融,損失不少,這才急著趕去瞧狀況。

    他們上船後,原本獨睡一間房的水玉蘭自願挪出自己的房間給他們主僕三人睡,自己跑去與方小喬擠,這事雷青堂得知後很不高興,可也拿她沒辦法,只好這麼辦了。

    但方小喬覺得奇怪,兩位主子不是夫妻嗎,怎不同房?女主子居然來跟自己睡,兩夫妻為何要分房睡呢?她不解,但身為奴婢也不好多問。

    此刻船己遠離風暴區了,目前雖還有些風勢,但已經不足為慮了,雷青堂獨自立於甲板上,手中攤著一封信,似在沉思什麼。

    這信是朱名孝之前寫給他的,在即將抵達杭州前他再度拿出來審度一遍。朱名孝信中提到,在他暗中觀察下,這些年浙江、江蘇、安徽有為數不少賣給官府的勞役失蹤,雷青堂腦中思慮出一些事,當年外祖父毛順仁本是杭州府臨安縣的知縣,可卻突然傳出外祖父涉貪,污了朝廷撥給地方建設的銀子,被查獲後,外祖父與外祖母以及毛家長子隨即遭到斬首。

    而聽說當年外祖父被斬後不久,曾有段時間也發生過大批勞役失蹤的事,今昔相似,讓他直覺近來發生的事與當年毛家的冤情可能有關……

    想起毛家,便思及自己生母,毛家出事時,母親當年才十三歲,原本的官家小姐淪為罪婢,並且幾經波折,成為父親的妾室。

    然而母親產下自己後不久,即被爭風吃醋的方姨娘害死,而當時自己還只是襁褓中的嬰兒,生母驟逝後,只能養在嫡母趙氏的院子內,受嫡母照顧,但嫡母本身有嫡出的二子,自然對不是親生子的他多加冷淡,關懷極少,這才養成他自小即冷漠看待周遭事的習慣……

    而雷家不少人都聽母親說過毛家受冤之事,這些人都只當茶餘飯後的談資聽聽,不曾有人在意過真假,連他自己都不曾懷疑毛家是被陷害的,直到去年他在杭州遇上了當年在雷府伺候過母親的何姨,何姨在母親過世後嫁到了杭州,得知他人在杭州,專程來別府見他,對他談起在雷家的過往,並說出母親告訴她的事,母親囑咐,等他長大定要替毛家洗刷冤情,還毛家一個公道,洗去她罪婢的恥辱,這事讓他頓覺毛家一案的確有問題,從此起了替毛家翻案的念頭……

    而今事情有了些眉目,他盤算著之後該先從哪裡著手調查起?

    雷青堂思考著這些事,未察覺水玉蘭已經來到他身邊了。

    「二少爺。」水玉蘭在他身後喚,可他沒反應,她再靠近些,又喊了一次,見他還是沒動靜,她深吸一口氣,提聲大喊,「二、少、爺!」

    雷青堂思緒讓人吼散,本來是怒著的,回頭見是她,臉上的怒氣立即散去,面上帶出笑來。「怎麼上來這了,這上頭風大,吹了要不舒服的。」

    她見他樣子溫柔,有些怔然。二少爺平日待誰都冷,就是見了老爺也沒父子間的熱絡,可唯獨對她未曾冷過臉,旁人得不到的和顏悅色,只有她能得到。

    這些她都明白……四少奶奶說她感情不開竅,可她哪裡不懂,只是自己從沒想過要飛上枝頭做鳳凰,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沒有四少奶奶的聰明才智,不能為自己創造身價,成為配得上二少爺的女人,她早己認命自己就是丫鬟命,不妄想什麼了︰再說,即便二少爺真對自己有意思,可她也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意委屈當個妾室,她寧可做窮人妻也不做富人妾。

    「這點風不礙事,倒是您,在這上頭吹了這麼久的風,這是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她甩開腦中思索的事問。

    雷青堂微笑,先脫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搭在她肩上,這才出聲道︰「沒什麼,就我母舅家的事。」這事他沒打算要瞞她。

    水玉蘭抓著他披上來的披風,臉龐有些紅起來。他才是主子,可她發現離開雷家後,總是他照顧她多些,反而自己沒盡到什麼身為奴婢的責任。

    而他提起母舅家的事,她並不訝異,因為在與他來此之前,四少奶奶已經約略對她提起他暗查母舅家的事「您可有頭緒要怎麼做了?」她問。

    「還沒有,等與名孝討論過後再說吧。」

    朱名孝她未曾見過,是二少爺在南方的心腹,幫著處理不少事,聽說朱名孝的妻子也在別府工作,是別府的女總管,她心理有了準備,之後自己到了那,想必也得聽這位女總管的吩咐。

    「嗯,我明白了。」她頷首回道。希望他真能為自己的母舅家平反,如此,才能慰毛姨娘在天之靈。

    之後他靜默沒再說話了,似乎又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她瞧著他專注思考的側臉,心房悄悄緊了起來,但他忽然間轉過臉來朝她一笑,瞬間她臉火辣辣的燒起來。

    他見她莫名困窘的樣子,不解,盯著她問︰「怎麼了?」

    「奴婢……呃……是有個疑問想問您的。」偷瞧人家自己還臉紅心跳,這等丟臉的事哪裡能提,她偷偷吸了兩口氣後說。

    「想問什麼呢?」他瞧她兩頰嫣紅,但語氣琢磨,輕笑著問。

    「這個……奴婢知曉咱們雷家在浙江、蘇州一帶都有生意往來,您也認識不少人,只是奴婢不解,您再怎麼樣也不過是個尋常生意人,為何那劉老板與人牙市場上的人會對您如此恭敬,甚至忌諱?」她忍了很久,老早想問起這件事,可一直找不到時間與機會,這會四下無人,便藉機問個明白,又能解去自己方才失態的窘狀。

    雷青堂眼神頗有深意。「你既已注定得跟我,這事我也不同你隱瞞,我在南方不只是個殷實的藥材商,我還是個領有官帖的牙商!」

    「牙商」她驚訝了,雖然自己已經隱約猜出他另有事業,可也沒想過他是位為人仲價的牙商。

    聽說牙商這行牽扯利益龐大,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若沒有根底的人,根本在這行混不下去,讓人黑吃黑或橫死街頭的多得是,而二少爺竟有實力能吃得下這門買賣,而且還是個領有官帖的牙商,這就更不容易了,這表示他不僅在黑道能施展,連白道也吃得開……

    「可是吃驚了?這行我暗中佈局了幾年,但真正坐大是近幾年的事,那劉定東因為曾與我合作過,賺了不少銀子,希望我能再引介他發財,自然對我客氣有加,至於人牙市場上的那些人——」他忽地一陣冷笑。「那蘇州的牙市是我在經營的,那些人知道我是誰,自是不敢與我搶人,倒是那兩個初入牙市不長眼的小牙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沒讓人扭了他們的脖子,他們該慶幸了!」

    這麼說來,那兩個人是關公面前耍大刀,活該找死了,可這會,這似乎不是重點,重點是,原來自家二少爺是黑市頭子二少爺竟混得這麼大,難怪那些人會懼怕他!

    見到她萬分驚愕的表情,他一只手掌搭上她的肩,力道溫暖而厚實。「牙商這行雖複雜了點,但你只要相信我,就沒什麼好驚憂的。」本想過將這事瞞著她的,但若她就是自己想要的人,那唯有兩人知情知底才可能同心同意,互相扶持的走下去,因此該告訴她的,他一件也不會保留。

    水玉蘭由震驚中回神,望進雷青堂令人信賴與溫柔的目光。

    他應該從未對雷家任何人說過這些事,包括四少爺,而他卻毫無保留的對她吐露,這份信任意味著什麼,她不會不知,心情更加起伏——

    尤其他們扮夫妻,一路幾乎假戲真做,他無一刻不將她當成真正的妻子對待︰在劉老闆那,他為她豪爽擲金︰低調的他,因為她一句話,出面救下小喬,並且讓小喬成為她的貼身丫鬟。他的心意如此昭然若揭,她張口想說些什麼,可開了口卻吐不出半字來,她不知自己能回應什麼?

    他是二少爺,雷家的主子之一,自己隨他南下,是受四少爺與四少奶奶請託跟來照顧他生活起居的,僅此而己,僅此而已,什麼都不該多想,也不該妄想……

    雷青堂注視著她千變萬化的表情,放在她肩上的手緊縮。他對她極有耐性,一旦鎖定,便會逐漸收網,絕不讓她逃走!

    「哎呀,可讓我找到你們了——」謝晉元走上甲板,大剌剌的話說聲,忽然到一半就卡在半空中了。

    謝晉元見到雷青堂的手親昵的搭著水玉蘭,兩人甚至深情相望,這氣氛透著緊張與曖昧,讓他一開口就後悔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他真是不長眼,這下應該壞了雷家老二的好事了。

    「呃……你們……你們繼續……繼續……我不打攪,不打攪!」說完他轉身要快閃,免得讓雷青堂的冷箭射死。

    「謝……謝公子,您別走,您……您別誤會了,奴婢只是和二少爺談事,沒……沒什麼的!」水玉蘭趕緊縮了肩,不再讓雷青堂的手搭著自己,結結巴巴的將謝晉元喊住。這人與四少爺是拜把兄弟,若將這事回去說給四少爺與四少奶奶聽,那大家可就誤會了,自己可沒意思讓雷府裡的人多想,所以這事還是對謝公子說清楚的好,省得亂傳了話。

    謝晉元見到雷青堂臉色一瞬間下沉,暗暗叫苦,他果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什麼時候不來,這時候來說事!馬上亡羊補牢,半開玩笑的說︰「你與青堂是夫妻,做什麼都正常,我可沒誤會什麼。」他故意說。

    水玉蘭立即漲紅了臉龐。「謝公子,奴婢與二少爺的身分您是最清楚的,您這是故意消遣奴婢了!」她頓謝晉元笑得促狹道︰「我清楚什麼?我可什麼都不清楚,只清楚這一路你就是雷家二少奶奶,青堂的妻子,就是問船上的任何人,也都會這麼回答的不是嗎?」他有意讓她難為情到底,她越是難為情越是明白雷家老二的用心。

    「您!」她跳腳。這會又後悔將他叫住了,早知道該讓他消失,就不會惹得自己這麼無地自容了。「哼,謝公子找的應該是二少爺,那你們聊,奴婢先走了。」辯不過謝晉元,她待不下去,乾脆自己先離開,不願留下繼續被作弄。

    「等等,先別走,我找青堂也找你。」謝晉元道,既然已經壞了事,就把本來找他們要說的事一起說了。

    「有什麼事嗎?」她只得回過頭來問。

    「那姓嚴的客人說,要感謝咱們搭載他們一程,他身上帶有上等的茶葉,今晚想以茶代酒的答謝咱們,順便與咱們交交朋友,問你們肯不肯賞臉?」謝晉元瞧向兩人,問他們的意思。

    水玉蘭曉得自己讓出客房的事已經讓雷青堂不高興,若她再主動答應受邀,他鐵定又有不好的臉色,遂閉嘴看他的意思再說。

    而雷青堂曉得嚴文羽有心與他結交,就瞧他肯不肯賣個面子,他思索了一下後,頷首。

    「無妨,就去吧!」他盤算著嚴文羽是茶商,茶葉買賣商機頗大,自己卻尚未涉入過這行,不如趁這機會琢磨琢磨。

    至於之前自己雖惱蘭兒對嚴文羽過於熱心,可心裡明白,蘭兒本就是個熱心腸,做事存的是善心與好心,根本沒其他意思,自己無端遷怒嚴文羽實在沒必要,他理智恢復後,反倒是欣賞起對方的言談與氣度來。

    水玉蘭見他點頭,微微訝異。以為他對那姓嚴的茶商沒好感,不料他會同意赴宴?「您真想與那人結交?」

    她問。

    「我畢竟是生意人,與茶商結交也無不可,今晚咱們一道過去吧。」他大方的說。

◎             ◎             ◎

    「嚴爺,這雷青堂對咱們的態度冷淡,而咱們也不過只是順搭他們的船而已,有必要費心與他們結交嗎?」

    船艙客房內,嚴文羽的心腹手下唐雄問。

    「雷家在北方是數一數二的大藥材商,雖然在南方勢力不及北方,但這雷青堂接手雷家在南方的事業後,也振興了南方的產業,這人精明練達,能力不可小覷,與之結交對咱們只有好處,將來說不定還用得上這號人物。」嚴文羽觀察為明的說。

    原來如此,兩名心腹這才明白他的用意,嚴爺為人言行謹慎,若非心中有盤算,不會輕易有所動作的。

    嚴文羽微笑,繼續道︰「其實我並不是只想藉機認識雷青堂這位青年才俊,我對他的妻子水玉蘭也頗欣賞,她是個親切可信之人。」

    「是啊,雷二少奶奶確實是個仗義之人。」提起水玉蘭,兩個心腹都愉快的笑了。這位夫人有股令人舒坦的率真性情,確實令人喜愛,不得不說,這位雷家二爺的眼光真不錯。

    「對了,咱們這趟蘇州行,表面上是進貨,實際上是來探查近來蘇州一帶玉石匠被綁失蹤之事,可惜這次咱們沒得到任何線索,難道這些玉石匠的失蹤真與那人無關,是咱們猜想追查錯方向了?」不一會,趙英想起他們此趟的任務,不禁懊惱得又笑不出來了。

    嚴文羽同樣斂起笑容,人也變得嚴肅了。「不,我相信這跟當年的事有關,咱們沒有追查錯方向。」他堅信。

    「可是,咱們目前對失蹤玉石匠的事仍一無所獲。」唐雄無奈的搖頭。

    「放心,那人行事再小心,也總有露出馬腳的一天!」嚴文羽說。

    「嗯,說的沒錯,惡人總會有惡報的時候!」趙英也咬起牙道。

    嚴文羽握起雙拳。沒錯,天理昭彰,作惡之人終有惡報的,而他,便會讓那人狠狠地付出代價!

     這艘船規模雖不大,船員約十來人,船客也只有雷青堂他們幾個而已,但船內的裝飾精緻絕倫,不僅規劃有餐室、棋室、音律間,甚至還有間透光的琉璃間,讓人夜裡可在船上悠閒的觀賞星光。

    而此刻,風平浪靜,天上星辰熠熠,船上的人大多聚集在琉璃間裡了。

    長桌上,雷青堂與謝晉元坐在主位,水玉蘭則坐雷青堂右側,另一頭坐著嚴文羽。

    嚴文羽不愧是茶商,帶在身邊的茶沖泡開來後,茶香四溢,飲入口中甘甜無比,讓所有人都讚不絕口。

    「二爺年輕有為,在下欽佩,盼日後還能有幸再相見。」嚴文羽道。

    雷青堂淡笑,也說︰「嚴爺為人熱誠,能與嚴爺結識在下亦十分榮幸,他日在杭州自當再相聚。」

    幾杯好茶下肚後,他們聊茶、聊藥材、聊時政、聊詩畫,出乎意料的相談甚歡,對彼此的欣賞逐漸加深,頗有惺惺相惜的感觸。

    謝晉元在一旁見他們交談投機,不禁想起當年自己遇見雷青雲與寧王世子顧柏臨時也是很快投緣,進而成為生死至交的,而今雷家老二與這位嚴爺也似能成為金石之交。

    水玉蘭則瞧著雷青堂與嚴文羽敞心交談的模樣,始終有種奇妙的感覺,這兩人的相貌與談吐有幾分相似,可兩人年紀相差十多歲,既非遠親也非兄弟,怎會如此?

    「小喬姑娘雖撞碎了嚴某的玉珮,卻沒讓嚴某損失任何一毛錢,還讓嚴某因為這機緣教二少奶奶邀請搭上船,這才能夠順利離開蘇州前往杭州,小喬姑娘這一撞,可撞得真好!」話題繞到方小喬身上,嚴文羽笑說。

    站在水玉蘭身後的方小喬聽見這話,笑得尷尬。「奴婢闖了這麼大的禍,弄壞了您的玉珮,都快不知怎麼活了,您就不要再嘲笑奴婢了吧。」她求饒。

    「不不不,嚴某可不是嘲笑你,是真的感謝你,況且這次要不是你又相讓客房,咱們主僕三人真得睡甲板了,嚴某這是藉機對你言謝。」

    方小喬聞言立刻搖手。「您不該感激奴婢的,賠您玉珮錢的是二少爺,肯讓您上船以及相讓房間的都是二少奶奶,不是奴婢。」方小喬急忙告訴他。

    嚴文羽訝然。「是雷二少奶奶讓的?我以為他們夫妻同房,讓房的人該是你,原來——」他說到一半發現不該談及雷青堂夫妻間之事,立即住了口。

    可方小喬畢竟年輕,這方面尚未長心眼,沒多想便接口道︰「二少奶奶與奴婢擠一房太委屈了,不如回二少爺那裡去吧,二少爺那間房是整艘船最寬敞舒適的了。」

    「我……這個……」水玉蘭張口說不出話了。

    謝晉元見了水玉蘭的糗樣,不斷地掩嘴偷笑。方小喬搞不清狀況,卻說得真正好啊!「是啊,夫妻本就該同房的,你就回青堂那去睡吧,別再跟個丫鬟擠床了。」他忍不住推波助瀾一下。

    「謝公子!」水玉蘭面紅耳赤的朝謝晉元瞪視。這人又故意作弄她了!

    唐雄為人直接,見她似有難言之隱,便好奇的朝雷青堂問︰「莫非雷二爺習慣獨眠,所以才與二少奶奶分房睡的?」

    雷青堂聽了不僅面色未變,嘴角甚至隱隱上揚。「不,我沒有獨眠的習慣,這點蘭兒清楚。」

    這話一落,水玉蘭的大眼愕然瞠視著雷青堂。二少爺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我怎會清楚您怎麼睡的——」

    「咱們向來同榻而眠,只是這回在船上,你夜裡經常暈船,憂心因此擾了我的睡眠,便堅持挪出去另外睡一處,可這會不只晉元與小喬說話了,就連嚴爺的人也關心,我瞧你若再不回房與我同睡,可就真要傳出你我夫妻不恩愛的事了。」他面不改色的說出這些話。

    「您……您……」她邊聽邊倒抽氣。

    「為夫不怕你擾夢,這還不肯回房嗎?」他笑問,那眼神壞得教人切齒。

    這令一旁知情的謝晉元都有點同情水玉蘭了。雖說自己剛才也參一腳鬧過,但早該想到雷家老二不是頭吃素的老虎,相反的,他是頭山中虎,逮到機會,對垂涎己久的小兔子還能輕易放過嗎?

    如今見雷家老二一副認真要與水玉蘭同房的樣子,難怪水玉蘭會緊張,因為兩人若真同睡一房,將來不管水玉蘭願不願意都得跟著雷家老二了。

    而這雖是自己樂見的好事,但他並不想真的去勉強水玉蘭,畢竟事關終身幸福,姑娘家自己的意願還是最要緊的。

    且他擔心的是,水玉蘭與春實實是好姐妹,若水玉蘭回去向春實實哭訴告狀,道他聯合雷家老二欺負了她,這可讓他百口莫辯,無法向春實實交代了,他頓時後悔剛才不該玩笑過了頭,這下不知該如何收拾了?

    「二少奶奶,既然二少爺都要求了,奴婢待會就替您將東西收拾好送到二少爺和您的房間裡去了。」方小喬不曉得兩人不是夫妻,積極的要替兩夫妻加溫感情。

    「這……這……」水玉蘭驚慌的瞧向雷青堂。他不會真要她去他房里睡吧?

    哪知,雷青堂起身後,攬過她的身子,對著眾人道︰「時候也不早了,大夥這就都早些歇息了吧。小喬,回頭記得將二少奶奶的東西送過來,一件都別落了。」他攬著水玉蘭僵硬的身子,轉身往外走去。

    水玉蘭慘白了臉龐,謝晉元見狀起身試著「搶救」。「這個……我說青堂……」

    他才開口,雷青堂的冷眼往他臉上一掃,他心中一寒,立刻搔頭摸耳,想說的話也自然吞回去了。

    這雷家老二的冷冽也不是尋常人受得住的,唉!這下他要對不住水玉蘭了,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水玉蘭咬唇,著實惱起雷青堂來。二少爺是不是玩得太過分了?

    一走出眾人的視線,來到甲板上,她立即甩開他攬著自己的手,雙手叉腰的怒視他,一副準備與他理論的模樣。「二少爺!」

    「如何?」他雙臂環胸睇著她,依然笑容滿面,似乎沒有感受到危機。

    她己然氣得全身緊繃,直問︰「您曉得咱們不能同房的,為何還要在眾人面前故意作弄奴婢」

    「我不是正人君子,且若真的是正直之人,又如何幹得出什麼大事業來,而我這不叫作弄,叫……勢在必得!」

    「您!」水玉蘭愕然。他這是耍無賴嗎?

    雷青堂富饒興味的瞅著她。「你不肯與我同房?」

    「當然,咱們又不是真夫妻!」

    「那就做真夫妻不就好了,你做我雷青堂的女人吧!」他直截了當的要求。

    她面容一瞬間酡紅了,瞪著他一時間竟回不了話。

    他漾著笑,眸子閃過獵人般的犀利。「你可以考慮,但不能拒絕。」

    這什麼話?既不能拒絕,那還說給她考慮?

    這會她已經完全不懷疑,這人真是黑市頭子,難怪能在牙商中呼風喚雨!

    這人根本不是好人!

    四少爺與四少奶奶都被他沉默寡言的外在給騙了,這才讓她跟著他南下,這會自己分明是羊入虎口、誤上賊船了!

    「哼,奴婢不用考慮了,這就能回答二少爺的話,奴婢拒絕!」她秀眉倒豎,雙目幾乎噴出火來。

    雷青堂愣了一下,倒沒料到她敢當面就拒絕。

    就在他愣著的同時,她已經憤然轉身,要她與他同房,不可能,她還是往與方小喬同睡的房間方向走去。

    下一刻,船身突然用力搖晃了起來,水玉蘭腳步不穩,險些跌跤,幸虧讓趕上的雷青堂扶住,可兩人還來不及說什麼話,船又是一陣劇晃。

    「咱們的船撞上了什麼嗎?」她心驚的問。

    「這個——小心!」他們面前冒出了七、八個黑衣人,雷青堂驀然快手的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她見了大為吃驚,想通這群人哪來的了,原來剛才的劇晃是有人用船撞他們,這群黑衣人是從另一艘船強登過來的。

    「你們想要什麼?」雷青堂處變不驚,鎮定的問。猜想這群人可能是專搶商船的海盜,而一般他們只要搶了值錢的東西後就會離開,因此他並不擔心,大不了奉送錢財換得平安,他已有此打算。

    誰知這幾個黑衣人笑得極為險惡。「你倒爽快,大爺們很少遇見像你這麼臨危不亂的人,可惜咱們這回要的不是錢財,要的是人命!」

    人命……雷青堂臉色丕變,發覺這群人絕不是一般海盜了。

    「你們是什麼人」他沉聲問。

    黑衣人冷笑,只道︰「告訴咱們這船上有多少人,他們都在哪裡,讓咱們殺個痛快!」

    雷青堂已經徹底相信他們要命不要財,這是想屠船。

    「這船上可有你們的仇家,否則為何要趕盡殺絕」水玉蘭白著臉的問。

    「這不用問,受死就是了!」黑衣人說著刀已經朝兩人揮過去了。

    雷青堂緊急拉著水玉蘭回身往琉璃間去,得找幫手對付這群人才行。

    水玉蘭讓雷青堂拉著跑,身後是黑衣人雜沓的腳步聲,她邊跑邊乘隙回頭瞧去,月光下,黑衣人個個面目猙獰,那態勢真要殺光船上所有活口。

    而這群人也當真不是普通人,他們動作迅速,殺氣騰騰,轉眼已經緊追上來,刀子就要劃過她的後背,她以為自己必定要受傷了,誰知雷青堂動作靈活,用力一扯,讓她身子一側,避開了那刀勢,但兩人這一頓足,黑衣人已經圍上他們,手中的持刀在夜裡閃出駭人的光芒。

    黑衣人不耽擱時間,揮刀就朝他們砍來,沒想到雷青堂矯健的一個動作就將刀子踢開,黑衣人一招落空,驚訝他竟有些能耐,水玉蘭也訝異他居然有武功底子,自己這趟跟來南方,驚奇的事一件件,這才發現自己對雷青堂的了解實在太少。

    雷青堂牢牢護著水玉蘭,不讓任何人傷了她,但黑衣人數量眾多,他雙拳難敵四手,所幸就在危急時,謝晉元與嚴文羽己發現異狀,領著船員與手下趕過來幫忙,兩方人馬當場廝殺了起來,船上的船員雖不是黑衣人的對手,可嚴文羽的兩個手下卻是挺能打的,與雷青堂和謝晉元聯手打傷了不少黑衣人。

    黑衣人見他們武功不弱,並不如想像的好對付,有些緊張了,尤其黑衣人中有人喊了一句,「這其中沒有他們!」

    為首的黑衣人臉一沉,立刻向其他黑衣人吩咐道︰「先別管這群人,找人滅口要緊!」

    「是!」黑衣人馬上散去,也不再急於殺雷青堂他們,似乎急著去找人了。

    可嚴文羽的兩個手下唐雄與趙英哪可能讓他們在船上胡來,馬上趕上去將幾個黑衣人丟出船沉下海裡去。

    混亂中一名黑衣人見到躲在一旁無人保護的方小喬,發狠的一刀砍過去,方小喬連喊救命都來不及就遇刺。

    水玉蘭讓雷青堂護在身後,遠遠見到這景況不由大驚。「小喬!」

    她不顧一切往受傷的方小喬那兒衝,雷青堂想阻止,她卻甩開雷青堂的手,因為她看見凶狠的黑衣人要朝方小喬殺第二刀,她不能不管方小喬的死活,她得救人!

    水玉蘭衝過去推開那要殺方小喬的人後,正要蹲下去查看方小喬的傷勢,聽見雷青堂驚天一喊,她猛然回頭,瞥見另一把刀正朝她後頸而來,下一刻,她身子一軟,癱在同樣受傷的方小喬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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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8:5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給我一個吻

    水玉蘭受傷後,雷青堂大怒,對黑衣人下手不再留情,為首的黑衣人見制伏不了船上的人,不敢再繼續逗留,很快地全跳回自己的船上去,逃得無影無蹤。

    這次船上的兩個女眷都受傷了,慶幸船上有船醫,能立刻給兩人療傷,而她們的傷勢都不輕,方小喬腹部中刀,水玉蘭則是後背受傷。

    水玉蘭傷口發炎,到了夜裡發起高燒,雷青堂在一旁親自照料。

    她傷在後背,正趴在他的床上,而為療傷方便,她上身未著寸縷,背上僅著繃帶,然而她因昏迷未醒,並不曉得自己現在是以什麼模樣示人。

    他嘆氣,船上無其他女眷,唯一的丫鬟即是方小喬,她也受傷需要人照顧,自己又不放心將蘭兒交給船醫照料,蘭兒的事他總想親力親為,可目前這種狀況,他擔心她醒來或許不領情。

    他不得不承認,這丫鬟並沒他料想的好拐,唉,自己怎會淪落到這地步,對一個丫鬟束手無策、無可奈何!

    雷青堂盯著床上未醒的人兒,苦嘆之際,門外傳來敲門聲。

    他曉得定是關心她傷勢的謝晉元了,他起身去應門,但沒打算讓任何人進來,因為她此刻的樣子他可是不容許任何人瞧見的。

    門一開,除了謝晉元外,意外的嚴文羽也來了,這兩人表情都憂心忡忡。

    「青堂,蘭兒還好吧?」謝晉元問,他識相的沒要求入房探望,因為曉得她傷在後背,必是不方便讓人進房探視的。

    不過眼下她雖受傷,卻讓雷家老二衣不解帶的照顧,盡管情況特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可這已經超乎了男女之間的規矩界線,水玉蘭醒來後可得好好想想自己的將來了。

    「二少奶奶清醒了嗎?」嚴文羽也極為關心的問。

    「她還未醒,仍發著高燒。」雷青堂嚴肅的告訴兩人。

    「我己讓人加快船速,希望能盡快抵達杭州,只要上岸便能找到更好的郎中為她醫治的。」謝晉元道。船醫畢竟醫術普通,治療簡單傷口還行,但若是重傷便使不上力了。

    「不過,再快也得兩天才能到得了杭州,這段時間二少奶奶可撐得住?」嚴文羽不樂觀的問。

    「嗯,你們放心吧,我身上帶有雷家上好的金瘡藥,這藥能起作用的,再加上她平常就是個性十足的人,相信很快就能清醒過來,只要人醒來就無大礙了。」雷青堂信任自家的藥效,更信水玉蘭的毅力能克服一切。

    「哼,這群人真該死,連女眷都不放過,我只恨方才沒多打傷他們幾個人!」謝晉元憤憤不已。

    雷青堂聽見這話眼一瞇,似乎想起了什麼。「蘭兒受傷,我關切她的傷勢,一時顧不了其他,這會你倒提醒我,這群人來得詭異,分明是上船找人的!」

    「說的對,這群人上船想殺的並不是咱們幾個,不過他們找的到底是誰?!」嚴文羽也附和。

    「晉元,方才與黑衣人廝殺時,咱們船上包括船員、船醫全在甲板上嗎?可有人沒有出現?」雷青堂細問。

    「船上來了闖入者,我發現後立刻招集了所有人去對付,方才大家都出現在甲板了。」謝晉元說。

    雷青堂沉吟了一會,即對謝晉元道︰「晉元,你立刻搜船,連貨艙也不要放過,仔仔細細的搜上一遍!」

    「你認為,咱們船上可能真的有藏人?!」謝晉元馬上明白他的意思。

    「沒錯!」

    謝晉元表情一緊。「我曉得了,這就即刻去搜,若真在咱們船上也跑不掉的!」他馬上要去搜船。今日船上出現這樣的大事,還讓女眷們受了重傷,身為船東,這事自己絕對不能就這樣算了,必須要追查出原因,給雷青堂一個交代。

    「謝公子,若不嫌棄,嚴某願意幫忙你一道搜查。」嚴文羽追上他後主動要求。

    謝晉元感激的朝他點頭。「說什麼嫌棄,今日若非你與你的兩名手下幫忙,還不能順利逼退惡煞,今日之事,日後我定好好答謝!」他是真的十分感謝這人仗義相助。

    嚴文羽微笑以對。「咱們同船,自然一條命,互相幫助是應當的。」

    兩人一面說著話,一面趕緊去搜船了。

    雷青堂回到房內,見水玉蘭仍沉睡著,他伸手去碰她的額頭,發燒似乎退了些,不再那麼燙了,這藥發揮效力了。

    他擰了白巾,親自為她擦拭身子降溫,之後又喂了她一次藥,而這些是過去二十幾年來他未曾做過的事,就算是對當年的亡妻,他也沒有這般付出過。

    苓兒是嫡母趙氏替他娶的,當年他剛滿十八,嫡母因怕人說嘴,說他不是親生的便沒給打算,於是草草安排了門親事,連問過他的意思都沒有就娶進門了,妻子大他三歲,是間藥材鋪子的女兒,個性沉默膽小,見到他總是躲得遠遠的,而他性子也冷淡,見她如此便也不願意與她多親近了,只有在新婚之夜碰過妻子一回,那回之後她便懷孕了,然而生產之時因胎位不正,她與孩子一起死於難產。

    如今回想起與苓兒的這一段,他諸多感嘆,他從未喜歡過她,她卻為了替他生孩子而死去,最後連孩子也沒保下,當時他曾經為此傷痛過,可自己心裡清楚明白,那只是可憐她是個薄命不幸的女子,真正的喪妻之痛,並沒有發生在他身上,他自知對亡妻太過冷情,可感情之事,他勉強不了自己,就像……

    雷青堂瞧向床上的水玉蘭,眼神逐漸幽深起來。苓兒死後,他經常遠行談生意,這期間他遇過不少女人,可蘭兒是自己這些年來唯一動心的女人。

    他喜歡她的純真率性,也喜歡她的牛脾氣、直腸子,更愛她對自己發火的樣子,他能從中找到安撫她的樂趣,遇見她後雷青堂才算明白,他為什麼不喜歡死去的妻子,因為妻子太沉悶,而自己更悶,兩個悶葫蘆在一起,那無疑是個燒不熱的冷灶。

    他滿心愛戀的輕握住水玉蘭的手,這一握,她長睫細微的動了一下,可之後卻再無動靜。

    他眼瞼低斂,嘴角輕勾,對這丫鬟,他也算透徹了解的,知道她這是醒了,卻不敢張開眼。

    他故意起身,再去擰了白巾過來,先是為她擦拭了額頭,接著沿著細緻的耳垂、白嫩的頸項,一路慢悠悠地往下滑,徘徊在她的裸背上,他感受到自己擦拭的這副身子越來越僵硬了,可她越僵硬,他嘴角弧度越是上揚。

    之前做同樣的動作,他未有任何分心與遐想,可這回,眼下的她身材濃纖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肌膚膩雪,這一挑逗,自己都要把持不住了。

    手中的白巾持續往下游走,即將碰到她雪白的屁股時,她再也忍不住,終於大聲喊道︰「住手!」

    雷青堂手頓了下來,但也未移開,還擱在她纖軟的腰上。「你醒了啊?」他故意不疾不徐的問。

    「對,奴婢醒了,可您在做什麼?!」她羞赧又生氣的問。

    他閑適的在床邊坐下,一指托起她的下巴,像是欣賞她的怒容。「你高燒不退,我正為你降溫,溫度不降,你會有危險的。」

    「那也不需要二少爺親自動手!」她急得湧淚了。

    她醒來一會了,醒來時全身劇痛,尤其是後背,這才想起自己被砍了一刀,受傷了,本想開口喚人問情況的,但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光著身子的躺在他床上,為此她差點沒有再度驚昏過去,強自鎮定後自己才沒有失聲尖叫出來。

    後來瞄見他一會盯著自己,一會神情遠飄不知在想什麼?她想叫他走,又沒勇氣讓他曉得自己醒了,承受眼前衣不蔽體的窘境,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等著他自己消失,好趕緊穿上衣裳離開他的床,可哪知他又突然握住自己的手,她立刻心慌了,接下來,他的動作更驚人,竟……她不敢去回想剛才的情景,只知自己再也裝不下去,不醒來不行了。

    見她灑淚,他目光裡的那絲邪氣漸漸退去,不再同她玩笑。

    「別哭。」他從來不曾安慰過人,當然也不懂如何安慰她,只能擠出這兩個字。

    但他沒想到,這兩個字一出,更多淚水撲簌簌的滑落她臉頰。「您太過分了,這之後教奴婢怎麼做人!」她泣聲。

    他面色一整,炯炯的雙瞳就像烈火一般直視著她。「我明白這叫趁人之危,可我不是君子,若有機會得到你,我不會有任何一絲猶豫的!」

    他的話就像箭一樣,凌厲的射進她的心臟,令她的心房緊緊漲漲的,不能呼吸。

    事實上,受傷之後,她隱隱約約還有知覺,依稀曉得是他目不交睫的照顧自己,他喂她喝藥、包紮傷口、給她擦身子,若非他細心照料,自己無法度過這場難關。

    只是她當時發著高熱,腦袋懵懵懂懂,不知難為情,而這會真正清醒了,便不知如何面對了。

    雷青堂盯著她,彷彿已經看穿她在想些什麼。「你可還記得在蘇州劉老闆鋪裡,你欠我的債還沒說如何還?」

    他忽然提起這個。

    水玉蘭一愣。「奴婢沒忘……」她記得他說自己若不能馬上還出錢來,就得幫他做一件事還債,本來在蘇州時就要告訴她做什麼的,後來遇見小喬被人牙販子欺負,這才將這事擱下沒再提,可她不明白兩人現下這種情形,他怎會這時候提這件事?

    「我要你還債了。」他說。

    「要錢,奴婢還是沒有的……」提起錢,她立刻氣短。

    「我知道。」他抿笑。

    「那您要奴婢做什麼?」她不安的問,不曉得他要給她什麼難題?

    「給我……—個吻!」他驟然落下後頭三個字。

    「您說什麼?!」她驚大杏眸。

    「還錢,或者給吻,二選一,我現在就要索取!」他深黑的眸子宛如一塊帶著晶光的上等黑玉,一眨不眨的瞧著她,等待她給答案。

    她像被雷打中一般,驚傻住了,完全沒有辦法思考,更遑論做決定了,更何況,擺明了她就是沒錢,這能選的就只剩吻,但這哪能夠,他怎能吻她,不可以,不可以——

    她腦袋還一團亂,下一瞬,他已彎下身子,迅雷不及掩耳的吻住了她的唇。

    她吃驚的瞪大水眸,但隨即一種她不曾經驗過的熱烈情緒徹底刺激她,她本該恐懼、憤怒的,但她沒有,好歹該掙扎、該推開的,她也沒有這麼做,而且隨著他熱吻的深入,她反抗的意志越見薄弱。

    她這是怎麼了?!在他強勢霸道的吻中,她暈眩不已,幾乎渾身無力,當他離開自己了,她仍嬌唇微啟,做不出任何恰當的反應。

    「你真不喜歡我?!」他唇綻微笑,輕觸她被自己吻得嫣紅的嫩唇。

    「奴婢……」

    「還想對我說不嗎?」他擒住她的柔荑,嗓音格外沙啞。

    瞧著他器宇非凡的一張臉孔,她雙頰頓時紅通通一片。

    黑眸凝視著她,唇畔終於泛出笑意。「說不出口了?」

    她惶然將臉埋進枕頭裡,因為真說不出個不字來。

    雷青堂勾起唇笑,輕撫上她的髮絲。「都到這時候了,你可不能再逃避我的感情,我不會再允許的!」他的話霸道,但語氣卻出奇的溫柔。

    她心揪著,明白如他所言,自己再不能躲避不面對了,自己對他早就心動了,要不是如此,任他怎麼說破嘴,她也不會肯隨他來杭州的,這情愫在雷府時就已種下,只是自己不肯輕易承認罷了。

    再加上自己家道中落,爹娘早逝,自幼淪為人僕,命運乖舛,她不禁懷疑自己真能有像四少奶奶一樣的福氣,得到雷家少爺的青睞,幸福度日嗎?

    不,她本不敢奢望的!

    然而,這趟往南的途中,發生了不少事,每一件都能瞧出他對自己的用心,這讓她忍不住想貪心的問一件事,若這答案是肯定的,那她便決定賭上一把,將幸福壓在他身上了。

    下定決心後,她將小臉露出來,仰頭望他,神情倔強。「二少爺,奴婢只問您一句,您能否做到與四少爺給四少奶奶的承諾一樣,今生只有奴婢一個女人?」

    他聞言,唇邊緩緩揚起了微笑。「你認為我做不到與老四一樣娶你為正妻?」

    水玉蘭點頭。「沒錯,雷家的規矩奴婢比任何人都清楚,丫鬟只能為妾,而妾不能扶正,百年來只有四少奶奶是雷家的例外,而奴婢也能做那例外之一嗎?」她無比正色的問他。

    他表情亦是嚴肅起來,定眼望她。「可以!」他毫不猶豫,一口應承。

    這回答反而令她怔住,因為他竟答應了?!

    他承諾娶她,而且將只有她一個?!

    「您……您再說一次!」她不信自己聽見的,要再確定一回。

    「再說一百次都成,我雷青堂就娶你而已!」他說。

    她一窒。「二……二少爺,這——」

    驀然,他又彎身吻了她,她微顫,身子不自覺往後一縮,嚶嚀出聲。

    這聲嬌嚀刺激他吻得更投入,若不是她正傷著也許就要失控對她了,他在控制不住自己前抽身離開她,不敢再深吻下去,怕若再碰她就真要吃了她了。

    可她仍意亂情迷,只是迷濛的望著他,不解他為何急急退開。

    見她美眸瞅凝著自己,他呼吸微亂,手輕觸著她柔嫩細緻的臉,內心滿是喟嘆,她可真有本事讓他神魂顛倒。

    「你先聽我說,雖說咱們已經先定下親來,但這次到杭州,我主要是要追查我母舅家過去的案子,希望平反母舅家的冤情,興許要過好一陣子才能帶你回祁州成親,另外,我也得想辦法讓父親與嫡母認同你,所以這陣子只能先委屈你沒有名分,但我敢保證,自己允諾你的事絕不食言。」他告訴她。

    她瞬間清醒過來,想著他的話,他到此是為了母家之事她早知道,自然能理解他不可能馬上帶她回雷府成親,況且,太太最重門第,雖說二少爺不是太太親生,但太太也不容另一個春實實出現,再壞一次族規,而自己雖有二少爺的承諾,但想要在雷家如四少奶奶一樣掙得一席之地,這前景仍是萬分艱難曲折的,這些她比誰都清楚。

    「蘭兒,你信我,我絕不負你!」他難得緊張,就怕她因困難而退縮。

    她嬌顏略揚,迎上他認真、深沉的眼睛,心頭微撼,久久後,終於吐出一句——

    「好,我信您!」只要有他依靠,她相信所有難關都能度過的。

    瞧著她羞澀的眸子,他陰鬱一掃而去,喜悅漲滿心頭。

    在天亮後,謝晉元於下船艙底找到兩名的偷渡客,原來這兩人在蘇州時就偷偷潛進船上來,開船後就一直躲在又悶又熱的下船艙底,這幾日只靠著上船前偷來的幾塊乾糧度日,其實過得極為悲慘。

    「你們是誰?!」謝晉元通知雷青堂找到人之後,雷青堂便親自審問這兩名不速之客。

    「我二人……皆是玉石匠……」被搜出來的兩人其中一人虛弱的道。

    「你們是玉石匠?」嚴文羽也在,他神情似乎頗為吃驚。

    「是的……」另一位也疲累的點頭,那樣子像是體力耗盡,已經虛脫。

    「你們怎會上船來的?」雷青堂再問。

    「咱們……是為躲避追殺,這才躲到船上的。」

    雷青堂自是明白那群黑衣人正在追殺他們,甚至不惜屠船也非要找到他們不可。「想殺你們的是誰,能告訴我們嗎?」

    「這……咱們也不清楚這些人的來歷,只知官府貼出徵求玉石匠的公告,為了討生活,咱們前去應徵,可報到後,卻出現一群人將咱們全給綁了。」

    「綁了?這是為什麼?」謝晉元吃驚的問。

    「是啊,明明是應徵差事,好好說,咱們自會辦好事,可為何要強綁,咱們難以理解,因為受到驚嚇,不少人在被綁的途中逃跑,但這些人在被抓到後,立刻被殺掉滅口,我二人算是逃跑的人中成功活下來的人。」這人心有餘悸的說。他們可是眼睜睜看見不少逃跑的人被殘忍殺掉,思及此,他們身子還微微發顫。

    「所以,你們也不知道到底為何會被殺?」雷青堂問。

    兩人茫然的搖頭。

    雷青堂不禁深思起來,覺得黑衣人這麼大費周章又這麼狠絕的要殺這群逃跑的玉石匠,事情絕對不單純,再想起之前朱名孝信中告訴他的,有為數不少賣給官府的勞役失蹤,而這兩件事會不會有關聯……「你們被抓去,對方有說希望你們做些什麼事嗎?」嚴文羽出聲問。

    「咱們既是玉石匠,能做的也就是雕刻玉石或分辨玉石真偽這樣的事而已,其實咱們也不明白,這為何會招來殺機?」

    「這就真的怪了,找你們去的是官府,你們失蹤了,難道官府都沒有尋人?」謝晉元不解。

    「哼,官府根本就不可能來尋咱們的!」

    「這怎麼說?」謝晉元訝然。

    「因為在逃跑的途中,咱們本想去報官求救的,卻私下聽聞浙江、江蘇、安徽境內有名的玉石匠陸續都失蹤了,而官府竟然皆置之不理,甚至刻意隱瞞不報,如此,官府還會管咱們的死活嗎?!」這人怒目憤慨的說。

    雷青堂聽到這,心中有數,這事八九不離十跟官府有關!

    一旁的嚴文羽雖然少開口,可他眼神銳利,暗付這事件分明跟當年自家被官府抄家後所發生的事極為相似,只是這次的範圍更大,受害的人更多。

    雷青堂也思及母舅家當年獲罪被抄家時,聽說也有一批人突然失蹤……

    這時,門邊忽然傳來「砰」的一聲,眾人立刻轉頭望去。

    「蘭兒?!」雷青堂面色驟變,該躺在床上養傷的水玉蘭居然跑出艙房,出現在這裡,這會還面色煞白的跌坐在地上,他趕緊上前查看,其他人也關心的圍上前。

    「你這身子怎能離開艙房?!」他見她傷口並未裂開,這才放下心來,但臉色己然鐵青,因為她的樣子實在太過嚇人。

    「我聽見……謝公子來找您時,說找到兩個偷渡客,這兩個人是黑衣人要找的人,我與小喬是因為這兩人才遭人殺傷,我好奇原委,可又想您一定不許我下床的,所以就……自己偷偷跟過來了……」她解釋過來的原因,但說話的過程中不斷瞄著那兩個玉石匠,好似有什麼話要問。

    雷青堂瞧出她臉色死白不是因為傷勢,而是那兩個玉石匠,不由問︰「蘭兒,你認識這兩人?」

    「我……不認識。」她搖首。

    「那為何聽他們說完話,便驚得跌坐地上?」他一語道出她異常的反應。

    她素淨的臉龐更顯得蒼白了。「這是因為……我爹在世時也是杭州有名的玉石匠,六年前,他接了官府的差,結果一去不回……」她從未對人說起家中過往,不過乍然聽見與自己父親相似的遭遇,她驚得失神才說出口。

    「你爹也是失蹤被殺的玉石匠之一?」謝晉元吃驚,同時訝然她原是杭州人。

    她神情恍惚起來,猶似陷入往事當中。「這……當年有人舉報我爹藉工作之便監守自盜,盜走官庫的玉石販售牟利,東窗事發後,爹投水畏罪自殺,可我知道,爹不是自殺的,他身上有刀傷,是被殺的……娘接獲爹的死訊後,傷心太過,一病不起,九歲那年我便失了雙親。」

    她雖外表開朗樂觀,但其實是將心中的陰霾深藏,此刻於無預警的情況下,在眾人面前挖出了陳年傷痛。

    「你說這是六年前的事……記得當時浙江、杭州一帶最有名的玉石匠名叫水春山,忽傳他盜官玉被逮後畏罪自殺死了,留下一妻一女,妻子不久即悲憤病死,那獨活的女兒當年也僅是八、九歲的年紀……你該不會……就是那名幼女吧?!」其中一名玉石匠驀然朝水玉蘭問起。

    聽他喊出自己爹爹的名諱,水玉蘭一喜。「你認識我爹嗎?」

    「當年水春山名氣極大,全浙江的玉石界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可咱們只是個小匠,他是大師,自是無緣認識的。」

    「是啊,水春山的毫雕在當年首屈一指,只可惜死得早,而我聽說他死後,女兒便離開杭州到外地依親了,想不到今日竟有機會在此遇見他的後人。」

    「我是北上依親了,可惜遇到不良親戚,爹娘留下的僅剩盤纏也被騙光,最後……」眼淚在她眼眶中生成,自己原本也有個美滿幸福的家庭,是爹娘疼在掌心中的寶貝,可這一切卻在一夕間毀滅,從此,她嘗盡人間冷暖,為奴為僕,人生不再屬於自己,而這些自己雖都已堅強度過,但不表示內心沒有傷痕。

    雷青堂臉色發青,已能猜想出她北上依親後是如何的受盡欺凌,最後才被賣到雷家的,他極度心疼她,將她擁進懷裡。

    「我本就不相信爹會貪財偷官玉,可大家都這麼說,當時我與娘孤兒寡母,毫無能力替爹辯白,只能讓爹承下這個罪名,但,爹應該就像這群被殺的玉石匠一樣,是被栽贓枉死的對吧?」她問雷青堂。

    他見她神色痛苦,心驚她爹竟然也死得不明不白,不過,對於這件事,他另有想法,卻不好在眾人面前說,便對她道︰「也許吧,但時隔多年,真相難以探查了,再說,咱們不能只聽這兩個玉石匠的片面之詞,就認定官府有問題,這事還得再詳查,而現在最要緊的是你的傷勢未愈,這一下床,萬一又讓傷勢惡化,危及性命該如何是好?!」

    水玉蘭聞言不禁失望,但不怪他沒有與她同一個想法,因為光憑兩個玉石匠的說詞,確實難以證明什麼。況且這事若真與官府有關,不就表示那凶狠要屠船的黑衣人,即是官府派來的人,如此又怎麼說得過去?官府為何要做這樣的事?

    而誰又會相信官府竟是凶殘的殺手?

    她驀然垂下首來,安靜不再說話了。

    雷青堂將她橫抱起身,要送她回房,走前他特別朝謝晉元交代道︰「這兩位玉石匠就暫時交由你安置了。」

    謝晉元點頭。「放心,把他們交給我吧,你先照顧好蘭兒要緊。」

    嚴文羽的兩名手下唐雄和趙英見雷青堂抱著水玉蘭要走,似有話要說,但嘴張開還未發出聲音己遭嚴文羽以眼神制止,讓他們不要多言,這兩人才又將嘴巴給閉上,沒說什麼的目送他們離去。

    雷青堂抱著水玉蘭前腳才走,隨後嚴文羽主僕三人也告退離去。

    謝晉元著手處理那兩個玉石匠,先安排他們去沐浴及飽餐一頓,至於下船後是否將他們送交官府發落,還是當作不知情的放他們離開,他雖然是船東,但這艘船做主的是雷青堂,自然由雷青堂來決定了。

    而當嚴文羽主僕回到自己艙房後,唐雄終於忍不住說︰「嚴爺,為什麼不讓咱們向雷二少奶奶問清楚,她爹既然是名匠水春山,那便是自從王興業任浙江布政使後,第一個枉死的玉石匠,也許當年水春山死時留有線索,能助咱們抓到王興業的把柄,將當年的事查個水落石出。」

    「是啊,水春山當年與官府的關係極好,是浙江地區的首席玉石匠,為人與操守在浙江一帶極受人尊崇,突然獲罪橫死,疑點重重,他的女兒若能將當年的事描述一遍,對咱們查案大有幫助,且瞧那雷二少奶奶也認為她爹有冤情,若咱們開口詢問,她應該會願意說的。」趙英也道。

    嚴文羽瞧了兩人各一眼後才開口,「雷二少奶奶期望自己的爹能洗刷冤屈,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那雷青堂的態度如何?他雷家是有名的大藥材商,而這世道從來是官商一家,互蒙其利居多,一般商人對牽扯到官家之事,哪能不謹慎處置,雷青堂若一不小心壞了雷家在浙江多年建立起來的政商關係,那可是會讓雷家從此在南方不能立足,他對這事並不願意多牽涉,你們若當場向他的妻子問起這件事,他又怎會讓雷二少奶奶多說什麼,到頭來,不僅事情沒問出名堂來,還可能顯露了咱們的心思與到杭州的目的。」

    兩人一聽,心中一緊,頓時明白他為何阻止他們問水玉蘭了。

    「是咱們太衝動,思慮欠周,幸虧嚴爺阻止了,要不然反而壞事了!」唐雄汗顏的說。嚴文羽點頭。「這事不怪你們衝動,難得遇到水春山的後人,這可是條重要線索,想當年咱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水春山的死,認為他的死定與王興業脫不了關係,只是苦無證據,若能證明他是王興業害死的,就能將那姓王的泯滅人性的作為攤在陽光下了,讓那人得到應有的報應,你們也是等待己久才有線索出現,當然想把握!」他理解的說。

    「沒錯,咱們可不想輕易放棄!所以,嚴爺,那雷二少奶奶的這條線索,真就這麼算了嗎?」趙英不甘心的問。

    「不,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我打算到了杭州後擇日就去拜訪雷青堂夫妻,找機會私下與雷二少奶奶談,瞧能不能問出一點事來。」嚴文羽早有盤算的回應。

    「嗯,就這麼辦!不過,有件事不知嚴爺發現沒有?雷家這對夫婦既不同房,那雷二爺還不曉得自己妻子的身世,這不奇怪嗎?」趙英為人較細心,瞧出端愧來。

    「你也懷疑他們有問題?」嚴文羽笑得像是早就察覺異常了。

    「是啊,難道他們不是夫妻?」

    「也許真不是,但我能確定的是,雷青堂對這位[妻子]是很費心呵護的,那眼底的真情,我不會看錯的,所以將來不管咱們希望從水玉蘭身上得到什麼,都得小心忌諱這個人,若是真的傷害了她,雷青堂不會放過咱們的!」

    船終於抵達杭州,水玉蘭此刻正讓雷青堂扶著站在甲板上瞧著岸上熟悉的風光。

    她離開杭州六年了,多年未歸,如今回來,不免有份近鄉情怯的情懷,其實當二少爺找她南下時,她起初不答應,猶豫的就是自己是否有勇氣再踏上故鄉,在這裡曾經讓她享了天倫,也讓她有了悲慘的經歷,對這個地方,她有非常多復雜的感觸。

    然而,這會見到故鄉後,她卻慶幸自己回來了,原來自己是極為思念這裡的。

    雷青堂自曉得她的身世後,明白她再踏上杭州心情定是起伏不定的,他不捨的擁她在身側,若能夠,他想永遠這般將她護在懷裡,讓她永遠不再想起過去。

    船終於停泊靠岸了,雷青堂不讓她帶傷走路,索性當眾抱起她,她被抱起的剎那,嚇得掙扎了起來,他立刻警告她,「別再亂動,若不乖乖讓我抱著,回頭傷口有了變化,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聽了這話後,她沒敢再掙扎,不過卻委屈地噘高了嘴,嘴裡還咕咕噥噥的不曉得在嘀咕些什麼,他聽見只是笑,不理會她不成句的抗議。

    她乖乖地讓他抱著下船,而朱名孝早候在岸上接人。

    朱名孝一見到雷青堂居然抱著女人,大吃一驚,以為自己看錯了,忙揉起眼睛。主子對人向來冷淡,在這般眾目睽睽下抱人,還真是前所未見,以致他一時驚愕得忘記迎上前去,竟讓主子自己走過來。

    見他呆立瞠目,雷青堂皺起眉來。「馬車備好了嗎?」他問。

    「呃……呃……馬、馬車就……就在前方了。」朱名孝指著不遠處幾輛掛有雷府徽樣的馬車,結結巴巴地道,一雙眼還不時回過頭來瞄他懷裡的水玉蘭幾眼。

    水玉蘭見他吃驚的表現,臉也不由得紅了。這人八成不曾見過二少爺抱人,難怪會有這種反應,而這二少爺也真可惡,那麼凶的威脅她就範,這是想讓誰丟臉,她還是他自己?

    至於眼前這瞠目結舌的人,不用人介紹,她猜都猜得出是二少爺的得力助手朱名孝,這人年紀二十有三,身材微胖,長相端正,聽說跟了二少爺有三年了,一直在外幫著二少爺打理私業,也就是牙商的生意,因此極少接觸祁州雷家其他的人,所以雷家見過他的人不多,自己這也是頭一回見到他。

    「嗯。」雷青堂瞧向了馬車。

    「二爺,敢問您懷中的這位是……」朱名孝恢復鎮定後,忍不住問,想確定她的身分。

    之前二爺曾來信,告知這趟回別府會由雷家帶個人回來,自己只知這人是四少奶奶身邊的丫鬟,是四少奶奶見二爺遠在南方沒人貼身照應,刻意挑了個得力的人跟來,他心想也不過是在別府裡多安置個人而已,大不了就讓妻子在生活上多些關照即可,因此對這事也就沒怎麼放在心上,而這人該不會就是四少奶奶的丫鬟吧?若真的是,瞧她讓二爺親自抱著,那可就不是一般的丫鬟了……

    「她是——」雷青堂正要介紹時,嚴文羽主僕過來辭行了。

    「雷二爺,嚴某這就告辭了,多謝你與二少奶奶的相助,讓咱們三個能順利抵達杭州,等嚴某處理了失火鋪子的損失後,會擇日去府上拜訪,親自答謝你夫婦二人的。」嚴文羽對著雷青堂與水玉蘭兩人感謝的道。

    一旁的朱名孝驚得瞠大了眼珠子。這…………二少奶奶?!夫婦二人?!聽錯了嗎?自己聽錯了嗎?!

    「不過是順搭一程,嚴爺不用客氣,再說,這回在船上要不是受你們相助,咱們夫婦就有危難了,這救命之恩咱們還未言謝,之後請嚴爺務必到府上坐坐,讓我與蘭兒一表感激之意。」雷青堂說。

    朱名孝腦袋炸開了。二爺這話表示……懷裡的丫鬟真是自己的女主子?!

    二爺娶親了?!他大驚特驚,怎麼主子一趟回去,一聲不響就多個二少奶奶回來?!

    「什麼救命之恩,雷二爺的話說得太過,咱們一條船上的人,當然得互相救助,這事雷二爺不用放在心上。」嚴文羽爽快的說。

    「既然嚴爺如此說,那我也不再多言,不過,嚴爺長我幾歲,以後就不要再稱呼我雷二爺,不如喚我一聲青堂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喚你青堂,你就稱我一聲大哥吧!」嚴文羽笑說,兩人這交情是真正建立起來了。

    「好的,嚴大哥。」雷青堂難得與人稱兄道弟,這回對嚴文羽是真欣賞了。「大哥,小弟有個不情之請,那日船上遇劫之事,能否當作未曾發生?」他忽然嚴肅的請求。

    嚴文羽輕笑,似乎早知道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趙英與唐雄也互看一眼,果然如嚴爺所料,雷青堂想息事寧人,私放那兩位偷上船的玉石匠,不願牽涉其中了。

    嚴文羽點頭回道︰「我明白了,咱們都是生意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況蘭兒也已無事,這事就過去了。」他看了眼微蹙眉的水玉蘭,顯然沒能有機會平反自己父親的事,她是失望的。而他既與雷青堂稱了兄弟,自然就直呼水玉蘭的名,不再生分的稱她雷二少奶奶。

    「多謝了,若嚴大哥在杭州有任何事,盡管知會一聲,青堂會盡綿薄之力的。」

    「會的,我不會客氣的,這就先告辭了。」嚴文羽帶著手下離去了。

    在旁邊等了很久,一肚子疑問,急著想開口插話的朱名孝,得了個機會嘴才剛剛張開,謝晉元又過來了,他只得忍住滿腔疑問再度閉嘴。

    「你交代的事我都處理好了,至於小喬姑娘,我已經讓人先抬上你們的馬車,而我這艘船還得順道從杭州載些貨物回去交差,咱們這就暫時別過了。」謝晉元也是來道別的。河北有人指名杭州的貨要回去,雖然量不多,但價錢不錯,回去時可以順便賺一筆。

    「嗯,你回程一切小心。」雷青堂囑咐。

    「放心吧。」他瀟灑的揮揮手要走了。

    「謝公子,請等等!」水玉蘭忽然把人叫住。

    謝晉元笑著回過頭來。「怎麼?捨不得我走,還是想再跟我回去?這可不行啊,實實可沒交代再將你載回去的,你還是乖乖的留在這裡,伺候[丈夫]吧!」他作弄她習慣了,忍不住揶揄的說。

    她小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來了。「謝公子,您就知道欺負我,回去我必定要跟四少奶奶提這件事,讓四少奶奶請四少爺教訓您!」

    他一聽,不敢再作弄她,馬上討鐃的說︰「我的好蘭兒,你就行行好,別告狀了吧,我也不過逞些口舌之能,這一路上對你可是好得很,沒讓你受一絲委屈吧?」

    「哼,您這會知道怕了,可也已經遲了!」她氣呼呼的說。

    「好好好,我錯了,你說吧,這是讓我幹什麼去?不管殺人放火我都替你幹了!」為求饒恕,他連胸脯都拍響了。

    她斜視他。「瞧您這說話分明沒誠意,殺人放火是奴婢想得出來的事嗎?」

    「這……」他求救的看向雷青堂,讓雷青堂幫著說幾句好話解圍,可雷青堂沒吭聲,一副不打算插口的意思,他一咬牙。「我說青堂,你這位二少奶奶有春實實當靠山,又有你這樣無法無天的寵著,瞧這都敢威脅我了,你真不管管?!」

    雷青堂睨他一眼,反問︰「管管?在雷府時,你有瞧見我管得動她嗎?」

    他嘴裡塞鴨蛋,說不出話了,在雷府時,他就曾見過水玉蘭拂他的意過,這丫鬟連雷家老二都敢給臉色看的,他摸摸自己的鼻子,自己造的孽,只得自己擔了。

    「那……那好吧,我說……蘭兒,你想如何就說吧,我盡力去做就是。」他十分低聲下氣了。

    她見他真帶誠意了,這才開口道︰「其實奴婢沒要您做什麼,就幫我帶些東西和話回去給雷府的大家——」

    「這事下船前你不已經交代我了,會的,我會將你路上買給青雲夫婦以及其他人的禮物帶回去,一件也不會少的。」以為她要說什麼,原來為這事,小事一樁,小事一樁。

    可他才說完,卻見到她居然掉眼淚了,他嚇了一跳。「你……你怎麼了?」

    雷青堂也立即斂下眉來。

    「麻煩您轉告四少奶奶,蘭兒在這裡會盡力幫二少爺的忙,可她答應若蘭兒想回去時,隨時能派人來接蘭兒回去,這事請她不要忘了。」她抽噎的說。

    謝晉元小心翼翼的瞧向已經鐵青了臉的雷青堂。這丫鬟都與雷家老二夫妻相稱了,這會竟然還想著回去?

    「這個……」

    「還有,請告訴四少奶奶,若是可以,三個月後就讓蘭兒先回去一趟,蘭兒想念她了……」提到春實實,她們姐妹情深,這又是一把眼淚了。

    謝晉元看雷青堂臉色越來越難看,頭皮一麻。「哎呀,我這一堆事還得去辦,就先告辭了,你交代的事我會轉達的,會轉達的……」邊說人己溜回船上去了。

    水玉蘭見他跑了,曉得他根本是在敷衍,又惱了。

    「二爺,這位真的是您的——」朱名孝要開口問了,驀地迎上一對陰鬱的眼神,他膽顫心驚地收回聲音。

    「有話回別府後再說吧,走了!」雷青堂形容陰森,抱著水玉蘭往馬車去了。

    朱名孝愕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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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9:10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別府誰說的算

    水玉蘭盯著朱紅大門上方有塊寫著「人命至重,有貴千金」的燙金匾額,而在祁州的雷府正門,同樣也有一塊,這是雷家世代流傳下來的傳家典範。

    此處就是雷青堂在杭州的別府了,雖然沒有祁州雷府的氣派,但也十分有規模,且聽說別府所在的位置是全杭州最貴的地段,這棟宅子價值不菲。

    當雷青堂抱著她跨進到大門內時,站在最前面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幹練女子,在眾人之前先迎了上來,瞧見雷青堂抱著女人進門,暗自驚訝,眼神立刻詢問向跟在雷青堂身後的丈夫朱名孝,見他只是愁眉攤手,一副什麼都不知的表情,她微蹙了眉後,才趕緊朝雷青堂彎腰鞠躬道︰「二爺您總算回來了。」她聲音乾淨俐落,就如她的個性一樣,一絲不苟。

    「嗯,這段時間勞煩胡姑姑打理別府,辛苦了。」雷青堂說。

    這女子即是朱名孝的妻子,她比朱名孝大上三歲,因此眾人慣喊她一聲胡姑姑,就連雷青堂也這麼喊。

    「二少爺,既然到了,可以放奴婢下來了,奴婢的傷其實己無大礙了。」水玉蘭紅著臉說,讓雷青堂快放她下來。

    因為她已瞧見胡姑姑那不贊同的眼神,即便自己受傷,但這樣讓主子抱進門實在不合體統,這別說在雷府,就是一般的大戶人家也不容發生的。

    再說起這位胡姑姑,二少爺之前曾簡單對她提過別府的情形,讓她心裡有個準備,這人與朱總管是夫妻,朱總管替二少爺管外院,胡姑姑則管內院,聽說胡姑姑是個做事有規矩、一板一眼、行事嚴厲的人,平日二少爺很放心將別府內的事交給她掌理。

    見胡姑姑攢眉的樣子,她難為情的想立刻離開雷青堂的懷抱,雷青堂見她不自在,也不強逼了,先將她安置在椅子上坐下。

    當她坐定後,小心朝廳上瞄去,這才發現數十雙眼睛正盯著自己,每個人對她都十分好奇,盡管好奇,但也都還算和善,唯獨……

    在人群中她見到兩個人,這兩位打扮美艷,長相亦討喜,是標準的美人胚子,可此刻她們的美目正瞪著她,一副恨不得砍死她的表情,令她起了一陣哆嗦,身子在椅子上挪了下。她疑惑著,這兩人是誰?

    雷青堂見她動了動,馬上關心的問︰「怎麼,傷口又疼了嗎?」

    那兩位美人聽見他關切的語氣,眼神更帶起尖銳的刺了。

    水玉蘭不想惹事,忙朝雷青堂搖首。「不疼,不疼,就剛坐下想挪個舒適的姿勢,您別擔心。」

    「那就好。」他神色明顯放鬆。這可讓大家都瞧得清楚,他多在意她。

    「二爺,能否幫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胡姑姑終於按捺不住的代表眾人向雷青堂問起。

    尤其是朱名孝,他已經一路由碼頭忍到現在,早就好奇得不得了了,既然妻子替大家問出口,他耳朵豎得比任何人都直。

    雷青堂環視了一眼廳上的人,朝大家點點頭後,才開口道︰「她是水玉蘭,我定下的妻子,今後別府的女主子。」

    他話一落,大廳上頓時鴉雀無聲。二爺居然帶了一個自個定下的娘子回來,還直接言明,她就是大家的女主子!

    眾人聞言竊竊私語起來,更加的不住打量水玉蘭了,而水玉蘭也沒料到雷青堂會這麼介紹自己。雖說兩人已私定終身,可在尚未得到雷家兩老的首肯前,怎能逕自對別府的人這樣說?!她感到不安,也怕人不服。

    「胡姑姑,蘭兒初來乍到,對別府內的事不甚熟悉,日後你要多幫襯著她點。」他交代著,怕水玉蘭一時不能適應新身分和新環境,讓胡姑姑從旁協助。

    「哎呀,二爺交代的奴婢自然會辦好,只是您就這麼簡單一句,大夥還是不認識這位新主子,不知未來的二少奶奶是出自哪個名門大戶人家的閨女?」胡姑姑瞧著水玉蘭的眼神更犀利了,有意問個明白。

    就她所知,此趟跟著二爺來的是雷府的丫鬟,可不是什麼未來的二少奶奶,而自己丈夫又一副同樣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那還是得靠自己問清這人的來歷,也才有個底。

    「她是——」雷青堂才剛要開口,水玉蘭己自行搶先回話。

    「我是祁州雷府四少奶奶身邊的丫鬟,這次奉命前來照顧二少爺的生活起居,二少爺雖說我是別府的女主子,但我自知多有不足,還請胡姑姑與各位多關照才行。」與其讓大家日後得知她其實只是一名丫鬟,還不如自己一開始就說清楚,免得將來有人說她隱瞞,對她更多議論。

    但,一名丫鬟想成為二少奶奶,這在所有人眼中該是痴心妄想的事吧,瞧,所有人立時就對她露出吃驚甚至鄙夷的表情了。

    雷青堂聽她說完話,不禁皺眉。他其實沒要說出她是丫鬟一事,想先瞞著,讓她在別府人面前好辦事,可這女人正直、老實,說不了謊……罷了,讓眾人曉得也好,本就是事實的事,瞞也瞞不了多久。

    「蘭兒雖是丫鬟出身,但會是未來的二少奶奶,眾人莫要待慢她了。」他正色的道,讓大家不要因而輕視她。

    眾人不語,個個低下頭來,心裡頭也不知在想什麼,只有胡姑姑抿著笑道︰「二爺放心吧,大家知道該怎麼做的。」

    「那就好,咱們在船上時發生了些意外,她身上有傷,名孝,找個可靠高明的郎中過來幫她再瞧瞧。」他隨即又再吩咐,那船醫的醫術畢竟普通,還是找過杭州的名醫再瞧一遍才能教他放心。

    「好的,小的這就命人去請——」朱名孝話說到一半,這時有人匆匆過來對他附耳說了些話,他臉色微變,立即靠向雷青堂低聲道︰「主子,不好了……」

    雷青堂驀然臉一沉。「追!」他當機立斷的說。

    「可您才剛回來,這又要馬上出門?」朱名孝問。

    「無妨,正事要緊!」

    「是。」朱名孝得令馬上去準備了。

    「您這是急著要上哪去?」水玉蘭見似乎發生什麼緊急的事,訝然問。

    他一臉凝重。「這事等我回來會對你說仔細的,不過,我這一走不知幾時能回來,最不放心的是你的傷勢,晚些若郎中過來,你可得配合著點,哪裡不舒服盡管對郎中說,別逞強不說,另外有任何需要就對胡姑姑提,她會幫你的,而我處理完這事會立即趕回來。」

    他素知她的個性,痛也只忍著不肯叫苦,他本該在一旁盯著她的,可這事容不得他拖延,得立刻出門去,她這頭就暫時顧不了了,眼下只能仔細叮嚀了。

    「奴婢的事自己會自理,您不用擔心,倒是出門在外——」

    「倒是出門在外,二爺一切得小心,重要的是,要惦記著秋香在別府等您回來。」廳上兩個美人之一的秋香,打斷水玉蘭的話走上前來,自己盛裝來迎,他卻瞧也沒瞧她一眼就要走,這讓她哪裡甘心。

    另一位也趕忙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往雷青堂身前一站,出聲道︰「是啊,雪玉盼著您回來,道盼啊盼的才總算將您盼回來,可您一回來就又要——」

    雪玉話還沒說完,雷青堂向剛備好馬回來請人的朱名孝使了個眼色,朱名孝立刻將兩個女人隔開,笑著說︰「兩位姑娘盼二爺回來的心情,二爺自是明白的,但二爺有要事待辦,有話回頭再說吧!」

    朱名孝撥開人後,雷青堂只朝著水玉蘭點頭道︰「我在外會留心的,你乖乖等我回來。」囑咐完便轉身離開,對兩位美人連一句話都沒交代。

    兩個美人氣歪了鼻子,惱恨的怒視擋人的朱名孝,他假裝沒見到她們的怒氣,乾笑兩聲就自己追主子去了。

    這兩個美人沒辦法,只能一個跺腳,一個甩袖,可回頭,兩人有志一同,全怒火中燒的了向水玉蘭。

    水玉蘭心驚。這兩人從自己一踏進門就對她敵視了,這是與她有仇嗎?

    還有,先前二少爺並未對她提過這兩人,她們是誰,又怎會住在別府的?!

    另外,這位胡姑姑瞧來也不友善,這會一張臉什麼笑容也沒有,二少爺將自己交給她,這對還是不對?她忍不住不安起來。

    在郎中檢查過她的傷勢,確定只是皮外傷,並未傷及內腑,且傷口照顧得宜的情況下,水玉蘭沒管雷青堂要她在床上療養的囑咐,馬上就去方小喬的屋裡探望了。

    方小喬傷勢比她嚴重些,郎中也一並檢視了,所幸同樣己無礙,讓她放心不少。

    「二少奶奶身上也有傷,還是快回自己屋裡歇息吧。」方小喬道,怕累著了她,自己擔待不起。

    水玉蘭微笑。「我哪裡這麼脆弱,是二少爺太多事了,瞧,我現在好得很,待會還想下廚做點心讓你嚐嚐呢。」

    水玉蘭喜歡吃,對廚藝也極有興趣,尤其她在四少奶奶身邊學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點心做法,像是果凍、鬆餅、派、蛋糕等等,每道點心的美味程度都可口到令人不可思議,而這些聽說都是四少奶奶自己獨門研究出來的,可有時她禁不住想,這些式樣新奇的玩意,可不像是這年頭做得出來的東西,真懷疑四少奶奶是不是來自未來,才能做出這麼奇特的東西來?

    她甩甩頭,這是想遠了,哪有人來自未來的,思緒又繞回做點心這件事上,之前因為在船上少了些設備與材料,不方便自己做點心來嚐,可這會來到了別府,她便迫不及待想親手做些好吃又特別的來解饞了,也順道讓沒嚐過鮮的小喬品嚐看看。

    方小喬見水玉蘭關心自己的傷勢,又想著給她做好吃的,忍不住紅了眼眶,有些哽咽了。

    「二少奶奶真是奴婢的再世恩人,不僅從牙市救下奴婢,又在船上捨命救奴婢的命,若不是您,奴婢這條小命老早沒了,這輩子奴婢都難以報答您的恩惠,唯有盡心盡力伺候您一輩子了。」她抹淚道。

    水玉蘭笑著替她將眼淚擦去。「說這些做什麼呢?咱們相遇就是有緣,還有,我之前提起要做姐妹也是真的,我沒把你當下人看的。」她認真的告訴她。

    「這怎麼成,您是主子,而奴婢怎敢將您——」

    「唉,之前在外是二少爺堅持才沒說破,這會回到別府,就不好再假裝了,告訴你吧,我其實與二少爺還未成親,而我也只是二少爺的婢女而已,身分是跟你一樣的,你喚我一聲姐姐其實並沒有不恰當。」水玉蘭告訴她實情。

    小喬傷勢較重,一進門就被送進屋裡的床上躺著,所以之前大家在廳上說的話,小喬並沒有聽見,因此也不知她真正的身分。

    這會聽了她所說,方小喬不免大為吃驚。「您與二少爺不是夫妻?!」怎麼可能,這一路上自己可是瞧二少爺對她呵護備至,哪可能不是夫妻?!

    「還不是,不過,二少爺允諾我,將來定娶我為正房妻子。」說著這話時,水玉蘭臉龐微微地泛紅了。

    方小喬這才恍然明白,難怪在船上時兩人要分房睡,原來是這個道理,而自己不知情還拼命想將兩人送到同房,若真同房了那姑娘的清譽不就毀了,她不禁嚇出汗來。

    「二少奶奶,都是奴婢不好,不知您和二少爺還未成親,就趕您到二少爺的艙房裡去,奴婢真是……真是……對不住了。」

    「不知者無罪,況且是咱們主動瞞你的,你不用抱歉的。」水玉蘭說。

    「可是——」

    「反正最終我與二少爺並未同房,所以這事別在意了——」

    「水姑娘,您不在自已屋裡歇息,怎跑到這裡來了?!」胡姑姑走了進來,見了水玉蘭臉上依舊不帶笑,頂多扯了嘴角,勉強算是有了好臉色。

    水玉蘭見到她就有股說不出的緊張感,這人太嚴肅,讓她不知怎麼應對才好。她不住心想,胡姑姑不愧是別府內的女管事,這般威嚴才能管好這個大宅院吧。

    「我不放心小喬,來探望小喬的傷勢。」水玉蘭道。

    「你自己也有傷在身,二爺才吩咐讓你好生休養的,你這樣擅自跑出屋子的行為,萬一傷口惡化,讓我如何向二爺交代?」胡姑姑板著臉說。

    「這……」

    「請水姑娘還是盡快回自己床上去吧,省得二爺回來責怪,為大家帶來困擾。」胡姑姑對她說話有些咄咄逼人,沒有下對上的恭敬。

    「你是誰,怎能對二少奶奶這麼說話?」方小喬見不慣,生氣的質問胡姑姑,她還不知胡姑姑就是別府的女管事。

    在這別府裡,可沒人敢對胡姑姑質問什麼的,她登時就銳視起方小喬。「我曉得你是跟著水姑娘一道來的,初到別府可能還不知規矩,我這就暫不與你計較了,可日後得要知輕重了,眼前水姑娘尚未成為二爺的妻子,所以你稱呼她二少奶奶極為不恰當,這今後你必須改口。

    「另外得一提的是,既然她還沒進門,身分就仍只是一名丫鬟,盡管二爺有囑咐,讓她當家,可她畢竟名不正、言不順,在我看來,下人與主人間的差別還是得分清楚的好,若水姑娘真想掌管這個家,那就等真能成為二爺的妻子再說吧,而我這強調的也是嫡妻的身分,若只是小妾,大夥也不能就真當成主母對待了,否則可是亂了規矩的。」

    這總歸一句話,胡姑姑認為水玉蘭還不夠格當這別府的女主子,再說簡單點,就是瞧不起她出身低了,更認為她當不了嫡妻,最後只會淪為妾。

    胡姑姑這人十分重視門第階級,認為僕就是僕,要成為主子在當今這個世道是難上加難的事,因此對水玉蘭不瞧在眼底,輕視是理所當然。

    方小喬聽見這話氣死了,水玉蘭則是悄悄握起了拳頭,她心裡早有準備,自己想當二少爺的正妻,沒人會認同的,可她不甘心,四少奶奶做到了,她也想一試,為自己爭取幸福。

    「我想,水姑娘聽了我的話要不高興了,可我說的是事實,希望水姑娘不要往心裡去,怪我沒給你對主子般的尊重。」胡姑姑繼續說。

    「你這人——」方小喬終於忍無可忍要發火了。

    水玉蘭忙將她攔住,開口道︰「我懂胡姑姑的意思了,你不用尊我是主子沒關係,因為我確實還沒有這個身分,不能因為二少爺的一句話就壞了所有的規矩,你該怎麼待我,就怎麼待我。」

    胡姑姑見她明事理,嘴唇微掀的笑。「嗯,你能見諒就好,這會還請立即回房去吧!」水玉蘭拍拍氣憤不平的方小喬的手,讓她不要與胡姑姑爭執,然後起身朝胡姑姑道︰「我知道了,這就回去了,可我只是受傷並非犯人,在床上再躺個一日便足夠,明日起我希望能自由活動,請你不要再干涉我,若二少爺有話說,我自己會去向他解釋的,不會造成你的麻煩。」

    她這話說得胡姑姑臉色略變,只得點頭道︰「好,我明白了。」

    水玉蘭走出方小喬的房間,打算回自己屋子去,路上卻不巧遇見了兩個人,秋香與雪玉。

    這兩人一接近,她立刻聞到一股香濃的花粉味,這令她輕蹙了柳眉,這香得有點過了,反而教人不舒服。

    不過這兩人倒當真是美,不管體態與臉蛋都教人挑不出瑕疵來,她與這兩人站一塊,就顯得自己十分不起眼了。

    她瞧著兩人,等著看她們想做什麼。

    「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千金高攀咱們二爺,原來不過是個丫鬟而已,這怎麼好意思說要當二少奶奶呢?這世道的人真是越來越厚臉皮了。」秋香她一眼後,輕蔑的說。

    「就是說嘛,憑咱倆的容貌與身段尚且不敢這樣妄想,可瞧瞧這人……」雪玉上下瞄起水玉蘭。「嘖嘖,你瞧她的眼睛,哪有女人家的嬌媚,還有她的腰,與水桶無異,打扮也著實土氣,我不信二爺會瞧上這樣的土蛋!」

    「真是土蛋一個,說的真好,她連頭髮也不及格,髮絲乾枯得跟稻草似的,這平日是有在保養沒有?」

    「保養什麼,一個丫鬟每日幹粗活都來不及了,哪懂得這些,可不像咱們,除了麗質天生外,一顰一笑,一髮一膚都是經心養護的,這才叫女人,才稱得上嬌娘。」

    「可不是,這般粗糙,還能稱為女人嗎?罷了,罷了,這樣的人咱們不必介意,也不用當成敵人看,因為不配!」

    「嗯,沒錯,咱們不必自眨身價與這種人相提並論,這傳出去要丟咱們臉的,走吧,走吧!」兩人對她品頭論足、貶得一文不值後便打算走人。

    水玉蘭柳眉倒豎。「你們給我站住!」她不是沒脾氣的人,氣衝衝的將人叫住。

    「喂,你們什麼意思?能對人這麼說話嗎?一點禮貌也沒有!」她教訓她們。

    兩人像是很訝異她敢罵人。「你一個丫鬟需要人對你禮貌嗎?」秋香回以冷笑的問。

    「是啊,憑你的出身,這禮貌兩字你寫得出來嗎?還有,這說的都是事實,咱們怎不能這麼說了,你該檢討的是自己的德性,居然還好意思來質問咱們?!真是笑話!」雪玉別過臉的哼笑。

    「你們!」水玉蘭氣得不輕。

    「秋香姐姐,你瞧,這丫鬟一生氣瞧起來就更醜了,是不?我可是瞧慣美麗東西的人,眼前的這個越瞧越令人不舒服,咱們還是快走吧。」

    「走走走,免得污了咱們的眼!」秋香表情嫌惡,與雪玉兩人誇張的掩鼻走人。

    水玉蘭簡直氣炸了,這兩人根本欺人太甚,她想再追上去罵人時,眼角瞥見胡姑姑就站在長廊的另一頭瞧著她被羞辱,胡姑姑那神情明顯帶著譏誚,讓她腳步瞬間停下,沒再去追人。

    胡姑姑冷冷瞧她一陣後才轉身離去,她站在原地,忽然間感到無比的難受起來。

    這個別府到底怎麼回事?沒一個好相處的,她才來就覺得這地方令人待不住,心情蕩到了谷底,只希望那男人趕快回來,給她點溫暖支撐。

    「你說,她們兩個一個是揚州馬,一個是西湖船娘?!」兩天後,水玉蘭來探訪時,方小喬悄聲對她說,她得知後十分吃驚。

    「沒錯,這事千真萬確!」方小喬道。

    因為傷勢未愈,胡姑姑派人過來照顧她的傷,她便趁機向那個丫頭打探府裡的情形,心想水玉蘭老實不會為自己打算,她又因傷下不得床替她了解府裡的狀況,既有機會便打聽一下,這才知別府裡竟已經有兩個美人在二少爺房中了。

    水玉蘭聽了有些傻,她本就懷疑這兩人的身分,這才知,原來她們都是雷青堂的女人。

    而揚州馬既是為滿足豪商巨富的喜好而調教出來的揚州美人,至於西湖船娘也並非真的搖櫓的船娘,是專門陪達官貴人、鉅賈富商游湖談心的女子。

    舉凡瘦馬或是船娘都是為男人而生的女子,她們不僅精通琴棋書畫,還能吟詩作對,對男人自有一套高明手腕,通常進到大戶人家後都非常得寵。

    水玉蘭傻了半晌後,漸漸生出怒氣來了。「原來他在此早有女人了,而且還一次兩個,這還敢說只要我一人!」她氣憤的說。想起兩天前那兩個女人是如何眨損自己的,從她的長相譏諷到她的出身,還笑她不識字,原來這兩人自視甚高,這才敢瞧不起別人。

    「二少奶奶,奴婢告訴您這些不是讓您生氣的,而是讓您對這別府內的情形了解透徹,這才能做好當家主母的準備,再說了,雖然二少爺妻子早逝後他並未再娶妻或納妾,可他人在商界行走,難免得收別人送來的女人,這兩個聽說就是人家硬塞給他的,他沒法子才將人給帶回來的。」

    方小喬可不管胡姑姑怎麼說,就是認定她是雷青堂的妻子,怎麼樣都不肯改口,還是喚她二少奶奶,對於水玉蘭的怒氣她忙著安撫,可不想因而壞了水玉蘭與雷青堂的感情。

    「即便如此,他也該先對我提起的,可他卻只字未說,甚至滿口謊言的欺騙我,這男人分明是騙子!」她恨不得自己在船上沒被那男人的甜言蜜語所騙,這會是誤上賊船,悔恨不已。

    「二少奶奶,二少爺收她們也是被迫的,我聽人說,二少爺根本不喜歡她們,自從收了她們後,與她們說話的次數少得可憐,更別說真與她們有感情了,所以您其實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就算與她們沒感情,但我受這兩人冷言冷語卻是千真萬確,而這不全起因於他這個男人!」她將滿腹怨慰遷怒於雷青堂。

    「這……」這話可令方小喬不知如口了。

    「哼,他倒好,已經幾天不見人影,這是完全不管咱們死活,也好,我與他走著瞧!」她說著氣話,當真對雷青堂惱上心頭了。

    「二少奶奶昨天不是還告訴奴婢,二少爺去了這麼多天沒能回來,一定是事情辦得不順遂,您還為此擔心,這會怎就不這麼想了……」

    「我為他操心這許多,可他呢?讓瘦馬和船娘給我難看,不只如此,還有那胡姑姑,她對我像是用眼皮瞧人,哪裡給過我好臉色?!」她越說越委屈,聲音都啞了。

    「這個……」不知怎麼寬慰她,方小喬有些急了,甚至後悔不該告訴她那兩個女人的身分,但回頭又一想,這種事能瞞多久,只要她與別府裡其他人熟了,自然也會知道的,而且早知道總比晚知道的好,至少不會再傻傻受這兩人欺負。

    離開七日,雷青堂與朱名孝終於返回別府,可回來後並不見水玉蘭出來迎接他,眼前見到的則有拼命對他媚笑的秋香與雪玉兩個。

    對這兩個女人,他浮現出不耐煩的神情來。

    兩人見了不安,心急得不知該怎麼討好他才好,只得眨著一雙美目,一副委屈的樣子,盼能引起他的愛憐。

    可他仍形容嚴肅,使得有心親近的兩人也不敢貿然上去與他多話,而他確實討厭與人廢話,更沒耐心聽不喜歡的人多言。

    「去讓胡姑姑過來,我有話問她。」他要問胡姑姑有關蘭兒的事,這幾天他不在,不知她過得如何?莫非傷勢還很嚴重,否則為何不見她?

    「胡姑姑不知您這時候回來,一早外出去採買府裡需要的東西了,這會兒不在呢。」秋香嬌滴滴的告訴他,嬌聲嬌氣的讓人聽了骨頭都酥麻。

    偏他聽了皺眉,並不喜歡這樣造作的語氣。「曉得了,你們可以走了!」他揮手,並不想繼續面對她們。

    「二爺……」雪玉不甘心,不想就此退下,撒嬌的喊。

    而他已經厭煩的站起身,走出大廳,打算自己去找水玉蘭了。這幾天自己雖然在外面追人,可心裡還是掛念著她的,幾日未見,他心中對她極為思念,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將她嵌入了心頭,是一刻也放不下了。

    他快步在別府尋人,但那日走得倉促,並不知道胡姑姑安排她住哪間廂房,這樣胡找也不是辦法,正巧見到一名長工經過,他趕緊將人喚住問︰「可見到二少奶奶了?」

    「二少奶奶?呃……二爺指的是水姑娘嗎?」長工問。

    雷青堂微蹙眉。自己不都已經說她是女主子了,大家還稱呼她姑娘?無妨,可能是認為自己還未迎娶她,便不好直接稱呼她少奶奶,便點頭道︰「沒錯,她人在哪裡?」

    「她應該在廚房裡,奴才方才經過廚房時,見她和小喬在裡頭做點心。」長工告訴他。

    「原來在那。」他微笑著。

    他早該想到去廚房找人的,在雷府時,蘭兒便經常窩在廚房做點心,那點心樣式口味極特別,每次她將點心送來給他嚐時,他都頗為驚艷,讓原本對甜食一點興趣都沒有的自己,從此只吃她做來的點心,而且一吃上癮。

    他邁著步子往廚房去了,期待她今日做的東西,想必也很特別吧。

    雷青堂片刻就來到廚房了,進門前便聽見她與方小喬在對話。

    「二少奶奶做的這是什麼,奴婢怎麼見都沒見過?」方小喬驚奇的問,她剛能下床,就讓水玉蘭拉進廚房了。

    「這叫梅子果凍,是在雷府時四少奶奶教的,這東西做出來晶瑩剔透的很漂亮,味道與口感也很奇妙喔!你可以嚐嚐。」水玉蘭在廚房做了一上午,獻寶似的說。

    「這麼特別的點心,真的可以讓奴婢吃?」方小喬驚喜的問。

    「當然,別客氣。」水玉蘭切了一大塊要給方小喬嚐,但忽然有感而發的道︰「我當年依親落難時吃過不少苦頭,老是在餓肚子,所以進了雷府後,什麼都不計較,就是特別貪吃,四少奶奶因而老是取笑我,只要一塊糕餅就能將我騙去賣了,而這話真不假,我是餓怕了,所以特別珍惜食物。」

    方小喬聽了這話,才明白她曾經這麼苦過,當年的運氣並沒有比自己好到哪去。

    而在門外的雷青堂聽了,心下疼著,發誓不再讓她有餓肚子的時候。

    「啊,我怎麼說著說著就提起這些無聊事了,小喬,快吃吧,很好吃的!」她將果凍遞給方小喬,期待見到她吃了之後愉快的表情,四少奶奶教的這些點心,可是沒有人不喜歡的。

    方小喬點頭,高興的正要吞下第一口時便瞧見門口的雷青堂了,馬上喜道︰「二少爺回來了!」

    水玉蘭的身子剛好背對著門邊,聞言,臉上的笑容斂起,整張小臉冷了不少。

    雷青堂走了進來。「今日做的是果凍啊,我也嚐嚐吧。」

    他自然而然伸手要去取,可手才伸出去,眼前的果凍己被水玉蘭移開。

    「不好意思,不知二少爺今日歸來,並未做二少爺的分,二少爺若想嚐,等下回奴婢得空時再做吧。」她沒打算將辛苦做的點心讓他吃。

    他手還伸在空中,神情一僵。「你——」

    「二少爺可是剛回來?」她問。

    「嗯。」他僵了一會才縮回手來,視線還往她手上的點心瞧去。不解這麼大一盤,怎就沒他的分,這是故意不給他嚐嗎?

    「一切還順利嗎?」她像是隨口問。

    「不怎麼順利,不過——」

    「再不順利,以二少爺的能耐與手段,最後一定能解決問題了吧。」她沒聽完他話的意思,將話打斷的說。

    「這……」

    「二少爺剛回來想必也很疲憊了,奴婢就不妨礙二少爺休息了,請二少爺先讓路,讓奴婢離開。」說沒兩句話,連稍微貼心的話也沒帶到,她便要走了,而他站的位置正好擋了她的去路,她很自然的開口要他讓路。

    他愕然,以為多日不見,她見到他回來該十分歡喜的,哪知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你這是氣我離開多日未歸嗎?」他索性問。

    「二少爺離府自是有事要忙,奴婢身為下人,怎好責怪主子什麼,是二少爺多想了。」她口吻淡淡的回答。

    「你別口口聲聲奴婢下人,你是我的妻!」他慍怒了。

    她冷冷望他,半晌不說話,再開口卻是再度請他讓開。「二少爺請讓路吧。」

    他瞪著她許久,見她不為所動,陰鬱的挪了身子,側一步讓她過去。

    水玉蘭頭也不回的由他身邊經過,雷青堂微愣,忍不住手一伸,握住了她的手腕。

    「蘭兒,你怎麼了?」為何對他這麼冷漠?

    「蘭兒很好?怎麼了嗎?」她臉上沒什麼笑容。

    他越瞧越不對勁,尤其見到她身邊的方小喬瞧他的表情帶著同情,令他大為不解,難道他不在的期間,別府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正要問個明白,朱名孝過來了,沒留意氣氛不尋常,逕自稟告道︰「二爺,前廳有客,說是找您與二……呃……二少奶奶的。」他還不習慣稱呼水玉蘭為二少奶奶,一開始舌頭還打結。

    「是什麼客人,該不會是——嚴爺來了?!」她喜問,自己離開杭州多年,在此幾乎己無熟人,會同時指名找二少爺與她的,只可能是船上一起遇險的嚴文羽。

    「少奶奶一猜就中,來的貴客就是嚴爺。」朱名孝點頭。

    「真是嚴爺來了!」她極為驚喜。

    「嚴大哥果真來訪了,蘭兒,走,咱們到大廳去見他吧。」雷青堂自然拉起她的手要往廳上去,暫時沒再去想她先前為何對自己態度如此冷淡。

    可她臉色卻不太好,輕輕抽回自己的手,不讓他握,自己一個人走到前頭去了。

    他見了,眉頭再度深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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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9:27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討個東西好掌家

    「嚴爺、兩位大哥,真是你們來了!」水玉蘭見到嚴文羽與他兩個手下唐雄與趙英後,感到歡喜不已,她喜歡嚴文羽這位帶點江湖義氣的中年大哥,連對他的手下也很樂見。

      嚴文羽主僕三人瞧她熱情相對的模樣,不禁跟著愉快的笑起來。

    「說過定要來叨擾的,豈能不來,再說,聽說雷家釀有藥酒,這可是補身聖品,哪能不來討杯補酒喝喝強身。」嚴文羽笑道。

    雷青堂剛走進來,馬上笑著說︰「雷家賣藥,也製藥酒,承蒙嚴大哥瞧得起,回頭就讓人放幾壇上你的馬車,讓你帶回去喝個夠。」

    他聽了高興的擊掌大笑。「那好,那好,這趟可真沒白來,有喝有拿,賺得不少。」他雖說得市儈,可這話出自他的口,可是一點也沒有市儈味,只覺得這人好相處。

    「雷家不只藥酒好,我做的這點心也是不錯的,嚴爺你們來得巧,這就都嘗嘗我做的果凍吧!」水玉蘭由廚房過來時,順道將剛做好的果凍帶過來了,這是專程要給他們嘗的。

    雷青堂見狀,輕嘆了口氣,瞧來這果凍人人有分,就是沒他的。

    嚴文羽主僕與方小喬一樣沒見過果凍,第一次見到這晶亮的點心,眼都亮了,本以為是什麼寶物並不敢吃,後來經她解釋了做法他們才試吃,只是這一吃都驚為天人,可謂人間美味,三人立刻就愛上了,不一會將她做的果凍全吃光了。

    一旁的雷青堂越看臉越沉,可是妒忌死了。他居然一塊都沒分到,過去她可是專程只做給他一個人吃的,曾幾何時,自己這地位與特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對了,我見蘭兒談笑風生,倒忘了問問你的傷可是已經完全康復了?」嚴文羽問起她的傷勢。

    雷青堂離家多日,也很關心這事,方才一回來就打算問的,可是沒機會問,這會便認真聽了。

    她刻意不去看雷青堂關切的臉,只朝嚴文羽笑說︰「多謝關心,傷口差不多痊愈了,只是動作還不能太大,我想再過幾日就能好全。」

    雷青堂憋了口怒氣,忍著這丫鬟的刻意忽視,但聽見她傷已無礙,這心情又放下不少。嚴文羽本就是精明的人,這己瞧出兩人似乎有些不對勁了,可也不方便過問什麼,只當沒異樣地繼續與他們聊。

    「嚴爺這趟到杭州是為了茶行遭受祝融一事,不知處理得如何,損失可大?」水玉蘭問起這事。

    他立刻愁下臉來,搖頭苦嘆。「損失不小,整間茶行幾乎燒光光,連倉庫里今年剛採收下來的上千斤新茶也燒個殆盡。」

    「損失這麼驚人!」她吃驚不已。

    「唉,財產的損失是不小,不過所幸沒有人員傷亡,只要茶行裡的人平安,我就覺得萬幸了,但為了重建茶行,這回應該會在此多待上幾日,順道想……」嚴文羽忽然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了。

    「嚴大哥有什麼不便說的嗎?」雷青堂見狀問。

    「這……」

    「嚴爺,這事與小人有關,還是讓小人自己請託吧?」趙英忽然上前道。

    「好吧,你就自己對青堂提吧。」嚴文羽點頭。

    「是。」趙英立刻轉向雷青堂,抱拳慎重的說︰「其實小人跟著嚴爺這趟過來,是想對您提個不情之請。」

    「我之前就說過了,你們與嚴大哥對咱們夫妻有恩,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定盡力而為。」雷青堂說。

    「那小人在此就先謝過雷二爺了,事情是這樣的,日前小人得了一張秘方藥單,是治小人母親痼疾的,可這其中有一味藥十分稀奇少見,小人用了些方法才得到手,但到手後又不確定這味藥的真偽,而二爺可是這方面的專才,所以想請您幫小人鑑定一下。」

    雷青堂不住輕笑。「這是小事一樁,這味藥此刻在何方?」

    「這藥需要冷藏,小人無法帶過來,要請您移駕到雷府門外嚴爺的馬車上去了,因為有些新採的茶葉需要冷藏保新鮮,所以在嚴爺的車上備有個小冰櫃,而這味藥就暫時存放在那,請您跟小人過去瞧瞧。」趙英請求。

    「那請嚴大哥就在此先稍坐一下,讓蘭兒招呼你,我去去就來。」雷青堂毫不猶豫的起身就要去鑑定藥的真偽。

    然而雷青堂前腳一走,嚴文羽便馬上收斂起笑容,把握時間的朝水玉蘭急道︰「蘭兒,我有些話想向你打聽,希望你別覺得唐突。」

    水玉蘭見他如此臉色,驀然間明白了,他是故意支開雷青堂,有話對她說。「嚴爺想問什麼?」

    「我也不浪費時間,就想問與你爹有關的事。」

    「我爹?」她訝然他想問的是爹的事。

    「沒錯,你爹當年含冤而死,你不想為他伸冤嗎?」

    她倏然睜大了眼睛。「嚴爺也認為我爹當年是冤枉的?!」

    嚴文羽用力點首。「你爹當年是眾人推崇的名匠,卻讓人栽贓導致慘死,這仇一定得報才行,不是嗎?」

    她教他的話震驚過後,冷靜下來瞧他。「嚴爺說得這麼肯定,我爹定是被栽贓,可有證據與原因?」

    他心中暗訝,以為她只是個沒什麼心眼的好姑娘,可這會他突然發現,她並不是完全的單純無知,遇到重要事時並不會教人輕易擺弄。

    「好吧,在此我就對你把事說了,你爹的死與浙江官府脫不了關係,你爹當年應該是不想聽命於浙江布政使王興業的話雕刻玉石,王興業便故意栽贓殺了他的!」他本不想對她透露這麼多的,但心知若不說出自己所知,她是不會告訴他有關水春山的事。

    水玉蘭心驚。「此話當真?!」王興業這人她認識,當年十分器重爹,對爹極為禮遇,而他竟是害死爹的人?!

    「他貴為布政使,要找人雕刻玉石,多得是人可以為他做好這件事,他沒必要殺了我爹啊?」她不解這動機是什麼。

    他臉一沉。「因為他想要你爹為他雕刻的東西見不得光!」

    「什麼樣的東西會見不得光到要殺人滅口?」她驚愕。

    「這事我也還在查——」

    「嚴大哥支走我,就是想找蘭兒幫你調查這件事嗎?」雷青堂忽然去而復返,這會臉色難看。

    嚴文羽一驚,尷尬的站起身,瞧向他身後的趙英,亦是滿臉的汗,顯然雷青堂太精明,看穿他們的伎倆了。

    「嚴大哥,我不知道你身為一個茶商,竟對玉石匠被殺之事這麼有興趣,可我雷家畢竟是一般商人,不想與官家多牽扯,以後你若是有目的的來訪,那青堂並不歡迎。」雷青堂嚴肅的說,而這話出口己是下逐客令了。

    嚴文羽並不想與他弄壞關係,這才會使些手段私下來問水玉蘭的事情,可無奈仍是搞砸了,只得嘆氣的起身告辭。

    「嚴爺,等等,方才的話我希望你說清楚再走!」事關自己父親的冤情,水玉蘭不讓他就這樣離去。

    嚴文羽回身瞧了一眼雷青堂,見他臉色鐵青,遂朝她搖頭說︰「你若真有興趣了解,我會在杭州的柳葉客棧住下,你再來找我吧!」說完,主僕三人便離去了。

    他們一走,水玉蘭立即怒目朝向雷青堂。「之前在船上,您就不信奴婢的爹是冤枉的,而奴婢也無證據,便無法多說什麼,可嚴爺這回對奴婢說的事是極有可能的,您為何不讓奴婢聽下去?!難道就因為雷家是商人,不願意因為奴婢得罪官家?!」

    她失望痛心的問。事關她爹的冤情,可他卻如此怕事,一點也不願意替她擔當,這樣的男人,教她心寒,也不由得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人了!

    雷青堂瞧向門邊的朱名孝,讓他將廳門關上,有些事他必須私下對她說。他會這麼快發現異狀趕回來就是朱名孝通知的,他是個行事小心謹慎的人,嚴文羽來訪他固然歡迎,可讓他去鑑定藥材,這事還是顯得唐突,因此他讓朱名孝留心,果然這就有問題了。

    朱名孝關上廳門後,他立刻正色朝她道︰「你先別激動,聽我說。」

    「您究竟想說什麼?!」見門被關上,她更怒了。什麼事還得秘密說?難不成他己怕事到這個地步,擔心自己連累他?

    「船上的那兩個玉石匠死了!」他驀然告訴她這件事。

    原本盛怒的她一驚。「死……死了?怎會死了?您……又是怎麼知道的?」她只知道下船後,二少爺便將兩名玉石匠放走,讓他們避開黑衣人的追殺,自己逃命去,但,都已逃離的人怎會突然死去?

    「事實上,我沒放了那兩個玉石匠,反而還扣了他們,因為我想仔細的盤問他們逃命的細節,可晉元將他們交給我,兩人卻乘隙跑了,我七天前離開就是為了去將人追回來,可惜當找到人時,這兩人已成屍體。」

    「難不成,他們讓黑衣人找到殺了滅口?!」她瞬間驚白了面孔。

    「唉,若他們不逃說不定還能保下命來,可逃了後,反而讓黑衣人發現他們的行蹤,道才被殺的。而這件事我己確定背後有龐大的勢力在,若咱們一不小心,也可能與這兩人一樣慘死。」他肅容道。

    「所以,您怕死,並不想碰奴婢爹的事?」她臉冷了下來。

    他曉得她誤會他了。「錯,我並非怕死不管這事,相反的,我早就在查了!」

    水玉蘭一愣。「您已在查了?」

    「近來浙江各府各州官府為數不少的勞役不斷失蹤,而我與名孝這趟外出追人之餘,順道調查出來,這些人很多是在臨安縣昌化鎮消失的,我外祖父曾是臨安縣知縣,這些人在此失蹤,本身就透著詭異,再加上我懷疑這與玉石匠被綁、被殺也有關聯,只是所有的事牽扯到浙江布政使身上,讓我有些驚訝,我想你爹的死與我要查我母舅家的事,兩件也許是同一件。」雷青堂推測。

    他又說︰「蘭兒,我不讓你對嚴大哥提及你爹的事,是因為事關重大,也不確定是否真能相信此人,萬一咱們錯信了人,你對他說出不該說的話,也許你的下場就會和那兩個慘死的玉石匠一樣了,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她倏然明白他的顧忌。「嚴爺為人豪爽,又救過咱們的命,奴婢瞧他應該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況且,他查的顯然是與我們同一件事。」

    「話是沒錯,但他也有事瞞著咱們,否則不會刻意支開我問你這事,在不知他的目的是什麼的情況下,我們還是小心為上。」

    她不得不認同他的話,點頭道︰「奴婢曉得了。」

    「這會,不再怪我為了商利而貪生怕死了吧?」他斜斜挑眉的問她,心中對她也頗為不滿,居然懷疑他是怕死之徒。

    水玉蘭咬唇,臉龐微紅。「對不起,奴婢誤會您了。」她認錯。

    他嘆口氣,伸臂過來,握住她擱在雙膝上的手。「蘭兒,你是我未來的妻子,你爹便是我岳父,同我母舅家一樣重要,我不會置之不理的。」他輕聲說。

    這話讓她心頭暖了暖。「謝謝二少爺……」

    雷青堂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離家這幾日,他最想的就是握住她這雙溫暖又帶點操勞的手。「你我不是外人,不必說謝。」

    她臉蛋更酡紅了些,他蜜語說來總是令人甜進心裡,一掃心中的怒氣與疑惑,也教她消去了不少獨自留在別府受到的閒氣。

    「二爺,奴家是秋香,剛泡了杯新茶孝敬您,您讓我進去吧!」

    門外傳來秋香嬌嫩的聲音,而這立刻凍結了水玉蘭的笑容,她馬上僵住了身子。

    他瞧她明顯變了的臉色。「蘭兒,你——」

    她迅速將手抽回。「奴婢雖然只是個丫鬟,但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奴婢這樣的人,二爺是決計瞧不上才對,什麼鍋配什麼蓋,雷家,奴婢是攀不上的!」說完,一臉寒霜的她轉身去開門,門一開,秋香端著香茗就站在外頭。

    秋香一見原來是水玉蘭與雷青堂關在廳裡不許人進去,立刻柳眉豎起,不高興的瞪了她一眼。

    水玉蘭寒著臉,不理秋香的挑釁,繞過擋在門前的她,目不斜視的離去了。

    廳內的雷青堂愕然,方才不是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他整個還在狀況外!

    回自己屋子的路上,雷青堂臉上籠罩著一層烏雲。這丫鬟簡直不知好歹,莫不是仗著有老四的媳婦當靠山,就敢動不動給他臉色看吧?

    不行,有話得說清楚,不能讓這丫鬟爬到他頭上去,否則自己將來真治不了她。

    他停下腳步,一臉陰沉的四處張望找人,本想隨便找個人問她屋子在哪的,卻見到了方小喬。

    「二少爺。」她主動走向他。

    「你來得正好,帶我去見你主子,我有話對她說。」他沉著臉吩咐。

    她小心覷他的神情,不安的問︰「您不是生二少奶奶的氣了吧?她也是不好受的……」

    「不好受?什麼意思?!」不好受的人是他吧!自他回來到現在,她可沒給過他一分好臉色!他僧怒著。

    「您不在,這別府的人並不如想像中和善,尤其是那兩個一搭一唱的揚州瘦馬、杭州船娘,壓根欺侮人,對二少奶奶出言不遜,言語刻薄,不僅如此,還有個瞧不起人的胡姑姑,老是在找二少奶奶麻煩,這讓二少奶奶在這待著,日子沒一天輕鬆的,方才由大廳出來,她還對奴婢說,打算回祁州去了。」方小喬說,她找上二少爺,就是想說這些事的。

    雷青堂聽了,神情一緊。這丫鬟才到這幾天,就想回去了?!

    「她真說想走了?」這可讓他緊張了。

    方小喬憂心的點頭。她可不希望二少奶奶就這樣被逼退,放棄與二少爺的幸福日子,這豈不便宜了別府裡有意跟她過不去的人?

    「她讓奴婢去問這幾日可有船能搭回祁州的,她收拾收拾就能上路。」

    雷青堂當下心驚。「帶我去找她,立刻!」他驀然沉下臉。

    方小喬馬上就領他來到一間屋子前。

    他站在門前,臉色微微變了。

    「你沒帶錯地方?!」他厲聲問著方小喬。

    「沒有,二少奶奶自來到別府,就一直住在這裡。」

    「胡姑姑的,她說您與二少奶奶尚未成親,所以二少奶奶的身分就還是下人,因此只能住在下人房。」方小喬氣憤的說。

    他的女人竟住在下人房,他瞬間怒不可遏了。

    「二少奶奶就在裡頭,二少爺自己進去吧,奴婢就不跟進去了。」方小喬說,不打算進去妨礙他們說話。

    雷青堂頷首揮手,自己推門進去了,屋子裡雖打掃得乾淨,但擺設簡陋。

    他陰沉慍怒的緩步上前去,木床外隔著薄埂的布簾,她坐在布簾後,只隱約見到一個秀美的影子。

    水玉蘭也發現他的到來,身子僵著不動了。「二少爺怎麼來了?」

    這語氣冷得像冰塊似的,讓他忍不住嘆息。

    走到床前,他盯著布簾內的身影。「聽說你想回祁州去?!」他輕聲問。

    「是小喬告訴你的嗎?沒錯,奴婢原是想回去,可剛剛又有了新的打算,要留下來查奴婢父親的案子。」

    他聞言鬆口氣,不走就好,可隨即她的話又讓他沉下臉來了。

    「奴婢雖留下,但會搬出別府,不住這兒了,這事奴婢會讓人送信回去告訴四少奶奶一聲,請她同意的。」

    「刷」一聲,布簾被拉開了,出現了一張鐵青的面孔。「我不許你搬!」

    她別過臉去,壓根不願意看他。「奴婢是四少奶奶的丫鬟,她同意就好,奴婢不用經過您允許的。」

    「你!」

    「下人房不是二少爺該來的地方,還是請您出去吧。」

    這句「下人房」鑽得他心痛,一把怒火直往上竄。「不是我讓你住這的,我——」

    「二少爺不要誤會了,奴婢說這話沒有抱怨的意思,奴婢認分,自己的身分確實是個丫鬟,住在這裡本就應當,若住到別的地方,說不定還不能心安理得。」她說的是真的,對於住處,她沒多大介意,拿這個來說只是想趕他走。

    他怒火中燒。「你心安理得,我卻不,而你這態度分明是有心折磨我,不讓我好過!」他咬牙切齒的說。

    他帶她來浙江,是有心嬌寵她的,今日這情形絕非他本意,這她該明白才是,但偏這丫鬟不理解他。

    他情願她指著自己罵,或委屈流淚的請他做主都可以,也好過她這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才真正刺進他的心骨,教他憤憤起來。

    他以前冷著對人,這才知被冷對的滋味,而也只有這丫鬟敢這樣、能這樣讓他難受!

    她聽了他的話,瞪他幾眼後,又是不說話的轉過身子去,這讓他氣得頭痛,這若是生意上的事,他只要稍稍動個腦袋就能解決,總不至於難倒自己,可一遇到這女人,自己便成了傻子,著實不知如何處理了?

    「蘭兒……」他有幾分求饒的意味,伸出手想去碰她冷若冰霜的臉。

    她避開了,沒讓他碰。「二少爺有秋香與雪玉這兩位美人,應該不需要再來招惹奴婢才是。」

    雷青堂瞇起了俊眸,再不懂女人,他這會也找到癥結了。「你怪我沒事先告訴你府裡有這兩人在?」

    她手捏著衣裙,喉間像有硬物堵著,非常不舒服。「這是您的私事,奴婢不好管,也不想管,說不說都不要緊!」

    他眼瞇得更深。「口是心非!」

    「什麼?!」

    「你若不在乎,何必為了她們與我置氣,還氣得要走?」

    「誰說奴婢是為了她們的,奴婢要走是——」

    她腰間倏地一緊,被一隻強健的手臂住帶往他懷中,他俊容低垂的望著驚愣的她。

    「是為了什麼要走?」

    「為了……為了……」兩人離得太近,令她心裡撲通撲通的急跳,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傻傻望著他。

    「是為了氣我,表達你的不滿對嗎?」他問。

    她發現他圈著自己腰的手更緊了,簡直讓她透不過氣了。「您別往臉上貼金,奴婢都要走了,哪還會想氣誰,再說就算真氣了誰又如何?奴婢不會因為這樣心裡就好過。」

    他驀然鬆開了她的身子,瞧著她倔強的容顏。「你真要走?」

    她用力點頭,眼眶不知怎地紅了一,又酸又澀的痛得有些睜不開。

    他托住她的秀顎,瞧著她帶著紅絲的眸子,心一陣的擰轉。「那兩人我明日就送走,不會讓你再瞧見的!」

    「不用送走,您當初收下她們必也是有些喜歡的,這兩人不論容貌、才情皆比奴婢強得多,留著她們在身邊賞心悅目,偶爾也能為您舒心解然,不像奴婢,粗使丫鬟一個,什麼都不會,既不能為您添色,也不能助您解憂,奴婢——」

    她的唇讓人給吻住了,那自卑的話全吞進了他的口裡,他懲罰似的吻痛她,當結束那個吻時,她的唇已是又紅又腫。

    他卻沒半點愧疚,眼中甚至冒著兩簇火焰。「休要說什麼不如人的話,你就是你,水玉蘭,我雷青堂瞧上的人,她人再美、再有才,也比不上你一根頭發,而你這不是對自己沒信心,是對我沒信心,以為我雷青堂就定會教庸脂俗粉給吸引去,你可真是小看了我!」他怒氣攻心的說。

    她怔怔望著他,正要開口說什麼,他又繼續怒道︰「哼,好,既然你說不要她們走,那也好,我就讓她們留下,可你是這府里的女主子,你得管住她們,若連兩個什麼都不是的住客你都治不了,你將來怎麼管得了我的後院,另外,你若是再連一個管家都收服不了,將來又怎麼夠資格當家做主母?!這些事你好好想想,該怎麼做,你自己看著辦!」語畢,他再不看她一眼,拂袖離去。

    「二……」她嘴張著沒了聲音,對著閨上的房門,忽然間燃起一肚子的火和滿腦袋的滿囊了。

◎             ◎             ◎

    「若您治不了秋香和雪玉,也收服不了胡姑姑,二少爺質疑您沒資格當主母?!他……他真是這麼對您說的?」方小喬小心翼翼瞧著面前捏著粉拳,表情惱怒的水玉蘭。

    「沒錯,他就是這樣對我說的!」她繃著臉說。

    「那您有什麼打算……還走嗎?」方小喬謹慎的再問。

    她火冒三丈的拍桌。「我水玉蘭為什麼要讓人瞧扁了?!我不走了!那男人懷疑我擔不起當家主母,我便做給他看!」

    她煙生喉舌,方小喬卻是聽得喜上眉梢了。「說的好,您為什麼要認輸,您不去整頓這些人,才讓她們不將您放在眼底的,而丫鬟又怎麼樣,不管如何您也是二少爺欽點的當家丫鬟!您背後有二少爺撐著,怕什麼?!」

    她方小喬在這別府也是被欺負的對象,這些人譏她是丫鬟的丫鬟,她不平,不願意繼續被這些人嘲笑,總要他們明白,自己跟著的人才是真正的主子!

    「說的好,我怕什麼,小喬,你這會去向二少爺要樣東西。」水玉蘭被雷青堂激得上火了,認真起了心思要解決自己在這府裡的問題,於是讓方小喬去雷青堂那一趟。

    「要什麼東西呢?」方小喬好奇的問。

    「我要……」水玉蘭告訴她。

    「是,奴婢這就去討!」方小喬聽明白她要的東西後,本已興匆匆的要去了,但幾步路後又折回。「這個……萬一……二少爺還惱著您,不給怎麼辦呢?」方小喬擔憂的問。畢竟自己可是親眼見二少爺怒形於色的走出這裡的。

    水玉蘭眼神略黯下來。「他若是不給,就是對我失望到底,讓我走了,那你也別囉唆,咱們就離開這兒吧!」她落寞的說。

    方小喬聽了也無話可說,若二少爺真氣上了二少奶奶,體會不了二少奶奶的委屈,那若真要勉強二少奶奶在這府裡繼續待下,也著實夠教人抑鬱的了。

    「奴婢明白了,這就找二少過去。」

    隔日,別府大廳上,方小喬怒目咬牙,昨夜就通知大家,讓他們今早到廳上來,二少奶奶有話要說,可瞧,這廳上只有小貓兩三隻,連胡姑姑也沒到,就更別說那兩隻腥貓秋香和雪玉了。

    這些人完全不把二少奶奶當一回事!

    方小喬氣憤不已,可水玉蘭卻氣定神閒,一點兒都不見生氣。

    「這些人太沒規矩,二少奶奶等著,奴婢這就去揪他們過來!」方小喬氣得要往外衝去抓人了。

    「不用去了,沒關係的,我今日請他們過來也只是要佈達一些事,不過既然他們都忙,不克前來,那你便辛苦點,親自到各處去走一趟,告訴大家,今後我要管事了,請各位多多指教,若有意見的,歡迎到我屋裡坐著聊。」水玉蘭說。

    方小喬嘟了嘴。她見眾人這種輕忽的態度都氣死了,二少奶奶怎麼還能如此鎮定和善的吩咐她去傳達這些話。

    其實在她想來,只要是將二少爺給的東西拿出來,還怕大家不乖乖到二少奶奶面前聽訓嗎?

    這東西要是讓眾人都瞧了,誰敢再對二少奶奶目中無人了!

    可知二少奶奶見了自己歡天喜回的東西後,為何反而不肯拿出來了?

    而今她只好照二少奶奶吩咐的去做,將這些話傳達出去,可說實在的,這有用嗎?光憑自己這張嘴去佈達這件事,恐怕還是沒人理吧……

    「秋香姐姐,你可回來了,你不在時發生了好笑的事,咱們不是不甩水玉蘭,不去廳上聽她廢話嗎,可你知道那丫鬟的丫鬟方小喬竟來對我說什麼話嗎?!」雪玉來到秋香的屋裡,掩嘴笑問。

    「這又是出什麼事了?!」秋香一早就出門去買香粉了,過午才回來,聽了雪玉的話,沒怎麼在意,繼續收拾她剛買回來的東西,這些香粉可是誘惑男人的寶物,只要擦上這些東西,少有男人能抗拒得了她的引誘的。

    雪玉瞧了眼她買回的寶貝,冷笑在心,心知肚明她是想用這些香粉勾引二爺,可這些都擦抹了不知多少盒了,也不見二爺動情過,可見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可她不死心,仍繼續的用,雪玉也不說破,就讓她瞎忙去,反正她越往錯的地方去,自己在二爺身上越有機會討他歡心。

    「水玉蘭那丫鬟竟好意思告訴大家,她要管事了,還有,尤其要咱們兩個得每日到她跟前去問安!」雪玉將由方小喬那聽來的消息,說一遍給秋香聽。

    「什麼?!水玉蘭真說出這種話?!」這可讓原本不當一回事的秋香放下愛不釋手的香粉,變臉了怒罵。

    「這丫鬟什麼東西,敢讓咱們每日去請安,她是吃錯藥了,還是真當自己是別府的女主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

    「罵得好,當方小喬過來傳達這話時,我差點沒笑掉大牙,這丫鬟完全不知自己幾斤幾兩重呢!」

    「太不像話了!」秋香繼續罵著,但不一會,又撇嘴哼笑起來。「算了,別理她,這賤婢不用咱們出手,胡姑姑自然會收拾她的,她想掌權,門都沒有!」

    提起胡姑姑,雪玉有點笑不出來了。這女人可厲害著,想她們倆剛進門時,也教胡姑姑整過,這才沒敢太過作威作福,至少沒像其他馬和船娘一樣,一到了新府裡便大肆享受起來,她們在這裡過得還算儉樸,沒敢要求過度。

    而水玉蘭居然敢說要掌權,那不是踩了胡姑姑的底線,胡姑姑與朱名孝夫婦可是二爺最信任的人,誰都動搖不了這兩人在別府的地位,水玉蘭仗著是由祁州雷府過來的丫鬟,自以為高人一等,就敢強壓地頭蛇,壓根不知死活了!

    「也是,瞧她來了後,胡姑姑讓她住什麼地方?是下人房啊。她若真有什麼將來,胡姑姑那人精會這樣安排嗎?我瞧她是沒什麼前途可言的。

    「再說了,盡管二爺帶她回來時曾提過,將來要娶她,可誰都知道雷家規矩,丫鬟不能娶為正妻的,雖說有雷四爺娶丫鬟的前例,可水玉蘭怎麼跟春實實比,聽說春實實在雷老夫人去世前就極受老夫人寵愛了,在府裡地位本來就不一般,後來又有王爺收做義女,人家現在有王爺當靠山,當然能做正妻,但水玉蘭有什麼,據傳在雷府時就只是連等級都稱不上的粗使丫鬟,她若有本事也去弄個郡主或公主的頭銜來,那咱們就服了她,否則她是痴人說夢,不自量力,想做二爺的正妻,不如重新投胎快一些。」

    說著兩個女人都大笑起來,對水玉蘭可是打從心裡不屑得很,而且,有胡姑姑這態度撐腰著,她們根本不怕得罪水玉蘭,對水玉蘭要求她們去問安之事,只當笑話,完全沒打算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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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09:46 |只看該作者
【 第七章】 別府新規矩

    「少奶奶,我想她們不會來的。」太陽下山,這一天都過去了,也不見秋香和雪玉出現,方小喬搖頭說。

    水玉蘭沒動怒。「我早知道她們不可能乖乖過來的。」

    「既然如此,那咱們明天還等嗎?」方小喬兩道眉下垂的問。

    「不等了,不過,我還是會讓她們過來的。」

    「您有法子?」方小喬又來了精神。

    她微笑。「不要忘了,我來自祁州的雷家大院,那兒的後院才是風起雲湧,媲美宮中鬥爭的地方,我雖不聰明,但也不笨,瞧多了,也能懂得一二,等著吧,她們我能對付的。」

    方姨娘為了爭寵甚至不惜殺人,二少爺的生母毛姨娘就是讓她毒害身亡的,這麼恐怖的事情都在雷府發生過,自己也算見識不少,有自信能解決這問題。

    可方小喬聽完仍不能像她一樣有信心,還是忍不住為她擔心,她總覺得二少奶奶太老實善良,容易被欺,要對付像秋香與雪玉這樣驕矜的人並不容易。

    「水姑娘在嗎?」正當方小喬為水玉蘭發愁時,門外傳來胡姑姑硬邦邦的聲音。

    「胡姑姑怎會來這裡了?」一聽到胡姑姑的聲音,方小喬有些慌。這人生得就一臉嚴厲相,自己雖為了二少奶奶幾次大著膽子頂撞她,但她那樣子真的很嚇人,所以總是能閃她多遠就閃多遠。

    「去開門吧。」水玉蘭不見驚慌,讓方小喬去應門。

    方小喬硬著頭皮去了,心想這人定是為了自己到處去傳達二少奶奶要管事的事而來。雖說她鼓勵二少奶奶要勇敢爭取權力,但真事到臨頭,發現自己還不如二少奶奶沉著,不禁汗顏的拍拍自己的臉頰壯膽後才將門打開來。

    胡姑姑照舊一臉嚴肅,抱著一疊東西進門了。

    方小喬跟在她身後,待她坐定後替她倒了杯水擱下。

    水玉蘭則從頭到尾坐在椅上未動,見胡姑姑喝著方小喬倒的水,一會後才開口道︰「聽說你要管事了?」開門見山,也不拐彎抹角。

    其實水玉蘭喜歡與這種人打交道,雖然胡姑姑做事不近人情,但起碼直來直往,好惡分明。

    「是的。」她回應。

    胡姑姑嘴唇輕抿。「你可知道為什麼大戶人家娶妻定要是出身良好的大家閨秀?」她冷冷的問她。

    「胡姑姑認為,什麼叫做出身良好呢?」水玉蘭沉穩的反問。

    她挑眉。「就是琴棋書畫、女工、婦德都得具備的姑娘,這不是只會做些奇特的點心就足夠了,這樣你明白嗎?」她明顯瞧不起水玉蘭。這幾日,水玉蘭天天窩在廚房做些奇怪的點心分送大家,照她瞧來,水玉蘭是想藉此拉攏人心,但光會這麼點手藝,只配做廚娘,想掌家還差得遠了。

    一旁的方小喬聽了胡姑姑這些話,又氣憤又不平,可也無法反駁什麼,只能暗自著急,怕水玉蘭被說得心裡難過。

    「也許胡姑姑認為下人就是下人,高攀不得,可只要我認真學習,努力向上,難道不能出人頭地?」水玉蘭認真的問她。

    胡姑姑皺眉,倒沒想到她會這樣問自己。

    水玉蘭再問︰「由古自今,多少人出身不好,但靠自己刻苦耐勞,最後還是功成名就,胡姑姑以為呢?」

    胡姑姑一時答不上來了。

    水玉蘭忽然嘆了口氣。「我曉得自己不足,出身也不好,要讓你信服很難,但我會努力的。」她十分誠懇的說。

    胡姑姑這時瞧她的表情變得有些深思了,可也不知在想什麼,半晌後,才指著自己帶來的一疊東西道︰「若你真想試試,我倒是可以給你機會。」

    「這些是……」水玉蘭瞧向那疊東西,看起來像是帳本。

    「別府的帳本,記載了府內所有的大小開銷,若你想管事,沒有不會理帳的道理,這些我就暫且交給你,希望你能先做好這件事!」胡姑姑將那疊厚厚的帳本推到她面前去。

    水玉蘭擰著兩道細眉翻了幾頁,胡姑姑瞧她的樣子心下冷笑著,一個丫鬟哪裡識得什麼字,更何況理帳。

    她這是想讓水玉蘭知難而退,別再提什麼想掌管別府的事了,這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這……好,請你先將這些留下,再給我幾天的時間研究,我會想辦法了解這些內容的。」水玉蘭並未退縮的說。

    胡姑姑訝然。這老實笨拙的丫鬟真要試?就不怕出醜?!

    她臉龐微微拉下來。既然這丫鬟不怕丟臉,那就由她去吧。「好,就給你七日,若你能在七日內看懂這些帳本,我便算服了你,日後隨你差遣!」

    胡姑姑不悅的落下話來,覺得她不自量力,竟敢接下帳本,這些可是自己研究了多年才建立出來的帳務,就不信目不識丁的她能不懂裝懂到什麼時候!

    她在心裡啐完聲,丟下帳本便轉身要走了。

    「胡姑姑,請等等。」水玉蘭急忙將人叫住。

    她聞言回身。「怎麼?這就後悔了,不敢收帳本了?」胡姑姑以為她終於知道自己斤兩了。

    「不是的,我只是想說,若我對這帳本有疑問的地方,能否去向你討教?」水玉蘭謙虛的請求。

    胡姑姑愕然。她居然不是要自己抱回東西,而是要求討教?她臉上表情不怎麼自然了,若自己拒絕,就顯得小氣了,遂點頭道︰「可以,有問題盡管來找我,但我話可說在前頭,我平日忙得很,你可別盡找些愚蠢的問題來問我,浪費我的時間,屆時別怪我不給你顏面,將你轟出去。」她醜話先說。

    水玉蘭立刻點點頭。「這是自然,目前別府還由你管著,事情多,我會斟酌過再去找你解惑,不會平白佔用你時間的。」

    見自己話都說成這樣了,她也不生氣,倒有幾分虛心受教的姿態,這讓胡姑姑也不好再說什麼,應了聲便走出她的屋子了。

    胡姑姑一走,方小喬立即緊張的來到水玉蘭身邊,頭痛的翻著那些像是佈滿蝌蚪文的帳本。「二少奶奶真看得懂這些嗎?」

    水玉蘭搖頭。「不曉得,得試試才知。」

    「試試?」方小喬抓耳撓腮了。「恕奴婢問個不敬的話,您……識字嗎?」

    一般奴僕都是窮人家出身,哪裡有機會學習寫字認字,除非是家生子,爹娘都是大戶人家的世僕,主人家若有心栽培,才可能教導習文寫字,否則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

    而就她所知,二少奶奶並非雷家的家生子,是雷家幾年前才由牙市買來為婢的,如此怎可能識字?如今收下這些帳本,是鬧笑話了,七天後二少奶奶就要成為別府眾人的笑柄了。她頓時替二少奶奶憂急得不得了。

    哪知水玉蘭沉靜得很,沒如方小喬一般的心慌。

    「我小時候是學過認字的,這點你倒不用替我擔心。」她告訴方小喬。她的娘在未嫁給爹前,是家道中落的小戶千金,曾在私塾上過學,對讀書識字很有興趣,生下她後,從五歲起就開始教導她讀書識字,只可惜爹冤死,娘也病逝後,她依親又遇上無良的親戚,從此再也沒有機會接觸這些了。

    方小喬聽了驚喜起來。「您識字?!」太好了,若真是如此,就沒什麼好憂愁的了!

    「可我雖識字,但卻沒見過帳本,更沒理過帳,早知道到了這要理帳,我就先跟四少奶奶學了,她這方面挺精明的,四少爺不只一次誇她做帳清楚,可惜當初我只顧著跟她學做吃的,沒想過讓她教我理帳!」水玉蘭有些懊悔。

    本來得知她識字非常歡喜的方小喬,這會又笑不出來了。

    是啊,光是識字不夠的,還要能理帳才行,可理帳不是人人都辦得到的……這會她又陷入然苦之中了。

    「不過你也先別失望,我認真琢磨琢磨也許真能有所獲的。」見她露出然雲慘霧狀,水玉蘭笑著說。

    方小喬點頭。雖同意二少奶奶有信心是對的,可她自己卻是苦臉以對,心想二少奶奶可真可憐,有兩個囂張刻薄的情敵已經夠教人氣惱的了,還有個不肯信服自己的胡姑姑來找麻煩,二少奶奶這是前有狼、後有虎,腹背皆受敵,想在別府生存可真不容易啊!

    寬敞的院內有座八角涼亭,一旁緊臨著綠葉繁盛的大樹,一張紅木大圓桌就擱在涼亭內,秋香與雪玉穿著艷麗的坐在石凳上喝茶納涼。

    水玉蘭帶著方小喬走上涼亭,正說笑的兩人瞧見她出現,兩張臉立時就發臭了。

    「我說這是誰來了?這不是那敢接下胡姑姑帳本的人,大夥都等著瞧她能理出個什麼名堂來呢。」秋香冷言冷語說。

    「這若是原封不動再搬回胡姑姑那兒去,那可就笑破大家的肚皮,丟臉丟大了!要是我啊,當初就不敢接,這會沒了台階下,這是要去撞牆還是跳河好呢?」雪玉跟著一搭一唱,極盡所能的要讓水玉蘭難堪。

    方小喬憋怒,這事傳得可真快,昨天胡姑姑才走,今天這事連這兩人也曉得了。

    「哎呀呀,真教人受不了,這人一靠近立刻就壞了咱們這兒的一片好風景了!」雪玉裝腔作勢的再說。

    「雪玉妹妹,我說壞了風景不打緊,就怕外頭的人都以為咱們雷家別府的女人都俗不可耐啊!」

    「誰壞了雷家風景,誰又俗不可耐了?!」方小喬實在聽不下去,怒氣橫生的問。

    一旁的水玉蘭則是不發一語,任她們對自己一言一句不斷的酸損。

    「咱們說誰,大伙夥心裡有數,還需要點破嗎?」秋香見水玉蘭默不作聲,認為她怕了她們,不敢與她們作對,這話說得更得意了。

    「你們!」方小喬氣得跳腳。

    「咱們可沒說錯,真正的女人就要像咱們這樣,譬如走路,要輕,不可發出響聲︰譬如眼神,要嬌中帶媚,可你這丫鬟的主子丫鬟,動作粗枝大葉不說,哪一個眼神像是女人的,和外頭那些粗鄙的村姑有什麼兩樣?咱們是見慣美麗事物的人,哪能忍受醜東西在咱們面前走動。」

    方小喬聽著全身都氣得發抖了。「誰是醜東西,你們才是一個揚州馬臉,一個西湖臭蟲,一個馬不知臉長,一個臭不自聞!」

    這兩人聽了立即豎起眉毛。「欸!你好大的膽子,不過是個賤婢,竟敢對我二人出言不遜,胡姑姑管家甚嚴,要求奴婢得規矩守禮、進退有據,你這般放肆,想討打嗎?!」雪玉怒聲說。

    「說的好,規矩守禮、進退有據,可你二人在這不過是客,對主人家竟是這般沒禮貌,這說得過去嗎?」這會水玉蘭終於開口了。

    「誰說咱們是客的?咱們是二爺的女人,哪裡是客人?!」雪玉雙手叉腰,橫眉豎目,一副撒潑的神態,哪還有什麼美姿。

    「你們認為自己是二少爺院裡的人?」水玉蘭問。

    「廢話,自二爺收下咱們那一天起,咱們就是二爺的人了。」秋香說。

    「所以你們是主不是客?」水玉蘭再問。

    「你這話要問幾遍?這笨頭笨腦的樣子,還說要當家?二爺怎可能瞧上你這笨蛋!」雪玉罵人了。

    這會要不是水玉蘭拉著,方小喬直想上前去撕她的嘴了。

    「既是如此,雷家有雷家的規矩,不能因為這裡是別府,天高皇帝遠就可以不守雷家的族規。」水玉蘭的眼神閃過一抹黠中帶冷的光。

    「族規?雷家有什麼族規?」秋香問。

    「雷家除了妾不能扶正這條你們都知道的規矩外,還有一條,凡嫡房未有出,妾者不得先有孕的規定,妾者必須每日喝下避孕湯藥,確保不孕!而二少爺尚未再娶也無後,你二人既是院裡的人,這湯藥也得喝!」

    兩人一聽大驚失色。「哪有這樣的事?你胡說,嚇唬人的!」兩人不信。

    「是不是嚇唬人的,這個你們可以去查,去問二少爺也行,因為二少爺的生母毛姨娘喝過,就連生前作惡多端的方姨娘照樣得喝,而這藥的配方此次我也由祁州帶來了,回頭就請人煎好讓妳們服下。」

    這兩人瞬間刷白了臉龐,連嘴角都微抖了。

    方小喬第一次見到兩人這副德性,可是大快人心了。

    「另外,雷家還有規矩——」

    「還有?!」這兩人異口同聲,簡直膽顫心驚了。

    「當然,雷家家大業大,基業何止百年,自然有許多規矩要守,不過這條是新的。」水玉蘭笑道。

    「新……新規矩?」

    「嗯,你們都知曉方姨娘為了爭寵害死毛姨娘、為了爭權毒害老夫人,這些事在雷家鬧得滿城風雨,甚至讓老爺因為錯信、錯寵了小妾而丟了雷氏族長的位置,太太有監於此,這次在我隨二少爺來此之前,特意交代我,二少爺的後院不能再有方姨娘這樣的人出現。」水玉蘭說。

    兩個女人聽了前胸一挺,不以為然起來。

    「咱們又不是狠毒之人,比這方姨娘做什麼?!」秋香不滿的道。

    「這人心毒不毒誰也瞧不出來,但平日言行至少可以看出端倪,方姨娘過去待人囂張跋扈,恃寵而驕,又喜歡穿金戴銀、高調示人,這點最讓太太反感,而你們……」水玉蘭故意往她們身上掛戴的珠寶玉飾瞧去。

    這兩人立即慌忙拿下身上的值錢之物。「這些都是咱們進府前自己買的,可不是進府後才揮霍的,至於態度,咱們知書達禮,待人一向和善,這也是眾所皆知的,哪……哪有囂張跋扈的事?!」兩人睜眼說瞎話,急忙辯解。

    「那就好,你們最好多注意在別府的言行,因為我得隨時回報給在祁州的太太得知。」水玉蘭承認這件事是她狐假虎威了,可沒辦法,想讓這兩人乖乖聽話就得用手段才行。

    她們不服她丫鬟的身分,可總要擔心遠在祁州的雷家太太、二少爺嫡母的觀感,若太太不同意接納她們,這兩人隨時得打包走人。

    「這還有一條——」

    「還沒完?!」兩人都要崩潰了。

    「怎麼?你們兩人不是自詡是二少爺的女人嗎?這就是雷家人了,就這麼點規矩也吃不消?」方小喬故意問。

    「誰……誰說咱們吃不消的?還……還有什麼盡管說來!」雪玉不肯示弱的道,可這聲音分明都抖了。

    水玉蘭忍笑。「雷家是藥材大家,做的是藥材生意,凡是雷家人多少要識得藥材名稱,喏,這本是《藥材大全》,介紹各類藥材外觀、功效與出處,你們拿回去熟讀,一個月後考核,若無法通過——」

    「會如何?」兩人捧著她給的《藥材大全》緊張的問。

    「沒如何,過去太太會抽打沒通過者的腿,可這裡是別府,太太並不在這裡主持,所以……」

    「所以沒人主持這件事,不如就算了——」秋香急著接口。

    「就請二少爺出面吧,不過……太太偶爾還會心軟大家讀書太辛苦,隨便抽個幾下過去去了,可二少爺為人鐵面無私,罰人總是確切結實,有一回代太太罰人,差點將那人的腿給打殘了。」

    兩人聽了臉皮猛抽,心臟猛跳,想起雷青堂平日那森冷嚴酷的神情,馬上就信了水玉蘭的話。

    「好了好了,這些咱們都曉得了,這就回去背書,先……先走一步了。」怕再由她口中聽見更多雷家家規,秋香與雪玉急忙逃命去了。

    她也不阻止她們走,讓她們倉皇而去。

    只是她們一走,方小喬立即就心驚肉跳的問︰「二少奶奶,二少爺真的這麼恐怖嗎?這考試不過就將人打殘?」

    水玉蘭抿笑。「瞧來我唬人的功夫有進步了,這事連你也信了!」她得意的笑,促狹的眨眼。

    「啊?原來是假的!」她這才鬆口氣。

    「你可真大膽,敢這樣毀謗我?!」雷青堂不知何時也來到內院的八角涼亭了。

    方小喬一見到他,立刻識趣的退下,讓他們自己談話去。

    水玉蘭見他出現,臉龐忽紅忽白了,這是自三天前他在她屋裡拂袖而去後,兩人第一次見面,她心裡有疙瘩,不免感到彆扭,再加上自己方才的謊言,大概一分不少的全教他聽去了,她就更尷尬了。

    「你就不怕我出來拆穿你?」雷青堂走向她。

    她不安的咬咬粉唇,最後還是壯起膽來的朝他道︰「您不會的。」

    「為什麼不會?」他瞧著她素淨清秀的臉龐,發現自己的視線總是很輕易就教她勾去。

    「因為您若拆穿奴婢,等於拆穿您自己。」她說。

    他嘴角銜著一抹笑。「你是指,我是你的共犯?」

    「不是嗎?是您讓奴婢想辦法解決麻煩的,若解決不了,也不夠格當您的妻!」她幾分埋怨的道。

    雷青堂苦笑無奈的嘆氣。「你還不肯與我好好說話嗎?」以為給了那樣東西,她該明白他的心,不再與他鬧脾氣才是,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這女人對他的氣還沒消。

    水玉蘭悶悶的搖首。「奴婢不敢。」

    別府裡有兩個女人,又有個難以相處的胡姑姑,自己被兩方人馬連著下馬威,就算脾氣再好也會生氣的,雖知這不是他的錯,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將氣出在他身上,而其實,更多的時候是她在跟自己嘔氣,怨自己不如人。

    可她明白自己這想法教他生氣,他是個自信的男人,哪能忍受身邊的人懦弱。

    她並不是膽小鬼,只是一時氣憤才想求去,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況且,自己的心在他身上,這又能上哪去呢?

    這回要不是經他提醒,她還不知犯了多大的錯誤,不戰而敗,就算回祁州四少奶奶也要瞧不起她的!

    因此,她下定決心,要好好整頓別府,為自己清出一席之位,認認真真的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你讓小喬來討的東西,我已經給了,你怎不拿出來,這一拿出來,還需要說謊讓她們聽話嗎?」雷青堂眉宇帶著疑問。

    她輕睨他一眼。「奴婢不想用。」

    「為什麼?」他不解。

    水玉蘭臉龐倏然如櫻花般暈紅了。那天,她只叫小喬去向他討張讓她掌家的字樣,好讓自己有憑有據的插手管事,可哪知那男人竟二話不說就直接給她婚聘書,這教她怎好意思拿出來?!

    「我已婚聘於你,如此,誰還敢對你有意見?」他用行動支持她,給她使權的身分。

    「多謝二少爺這份心,而這奴婢記在心裡就夠了,不需要昭告天下。」她紅著臉小聲的說。

    「記在心裡就得?你這是拒絕我了?」他問,臉色有點沉。

    「當然不是!」怕他誤會,她忙搖手。「奴婢只是顧慮老爺與太太還沒同意,可您就給了奴婢婚聘書,表明非奴婢不娶,這可比私定終身還嚴重,將來萬——」

    「萬一父親和嫡母不同意,我也會娶你的,我不靠雷家,也已放棄當家主,本就打算長遠經營南方,就此在這落地生根,所以不管兩老同不同意,他們也限制不了咱們,我娶你是必定例,只是等得空回去對他們稟報一聲而已。」他告訴她是娶定她了,並沒有人可以阻止這件事。

    這話令她眼眶盈滿淚水,她曉得他待她是認真的,可這份堅定卻是她沒想過的。心中的不安定與陰霾盡去,她主動靠向他,輕輕將額頭擱在他胸口上,淚珠子落在他的衣襟上。

    低首瞧著胸前的小腦袋,雷青堂向來冰冷的眼眸,此刻都柔化成水了。若自己的表白每次都能得到這女人的柔情嬌態,那他願意時時講、刻刻說,他就愛她這份似水的婉約。

    「來吧,我帶你去個地方。」他捧起她帶淚的臉龐,輕柔地替她拭去淚珠。

    「去哪呢?」她止淚問。

    「去了就知道。」他不說破,只牽著她的手緩步走出涼亭。

    不一會兩人來到了一處簡潔的院落,外院有個花團錦簇的花圃,再過去是一片玉蘭花樹,玉蘭花都開了,香氣宜人,生氣蓬勃,再往屋裡去,有張紅木雕花大床,床側有座精緻的梳妝台,往前幾步立著一座織錦屏風,牆上窗欞風雅,家具雅緻高尚,是間寬敞舒適的屋子。

    「您帶奴婢來這是……」她將這裡瞧了一後,秀眉因為疑惑而糾結在一塊兒了。

    「從外頭那大片的玉蘭花,你還猜不出來嗎?這兒是你水玉蘭的屋子。」

    「我的屋子?!」她吃驚了。

    雷青堂含笑,他這幾日未主動去找她,就是在忙活這裡,自己雖尚未與她成親,可也不能虧待她。

    「真……真要給奴婢這麼好的屋子?」她驚訝不已。

    「喜歡嗎?」他寵溺的笑問。

    「這……其實,奴婢現在住的屋子很好,雖然簡單,但很乾淨,您根本不需要再為奴婢準備——」她的唇橫來一隻手指頭,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不是你需不需要的問題,是我需要,我需要見你住得舒適、住得好,況且,之後你理家,這生活起居與用度也得襯得上身分才行,要不下人哪一個瞧得起你?」他提醒她。

    這話讓她想起祁州雷府大院內,之前太太與方姨娘爭寵爭權時,兩人不也是為了爭得府裡正主兒的居所而曾鬧得不可開交︰還有四少奶奶,一開始跟四少爺時,只是個妾,四少爺卻堅持讓她睡在索雲居的主屋,因為那才是正房妻室的位置,若非如此,府裡的下人個個眼尖勢利,哪裡會高看當時只是妾的四少奶奶。

    同樣的,自己也需要有襯身分的地方住,才能讓人看重,遂不再推辭的點了頭。

    「您的苦心奴婢明白,好,奴婢搬進這屋子。只不過……」她眼眶忽然泛紅起來。

    「奴婢想做一個配得上您的人,可自己始終有些不足,將來還是得靠您扶持。」自己出身確實不如人,即便爹曾是出名的玉石匠,娘是小戶千金,可畢竟家道中落,她淪為奴僕多年,若身旁無他鼎力相助,她難以在眾人面前站穩腳步。

    「你不必覺得高攀我,我也不過是個曾經備受冷落與忽視、生母早逝的庶子,是自己不服輸,由底層一步步往上爬,才讓人不敢輕視我。而你也一樣,縱然出身不高,但想成為人人敬重的主子,不是不可能,只要付出努力就可以,而我會是你永遠的靠山!」

    簡單的幾句話,教她熱血沸騰了,心窩熱得像是有把火在燃。

    水玉蘭頷首。「好,奴婢從此再也不自卑,這回是真真切切找到自信了,您等著好了,奴婢絕不會讓您失望的,會爬得像您一樣高!」

    他望著她,深瞳笑意極深。

    「相公。」胡姑姑難得在白天來找朱名孝,而他正忙於雷青堂交辦的事,清點,批剛由山東運來的布疋,這些馬上又要交貨出去給杭州地方的布商,這一來一往,牙商當中間人,抽了不少佣,能為二爺賺進不少錢。

    「怎麼了?」朱名孝訝然她這時候出現。

    「方便說話嗎?」胡姑姑態度有些吞吐,沒平日的爽快。

    朱名孝察覺不對勁,立即放下手上的工作走向妻子。

    「方便,你有話盡管說吧。」他年紀小胡姑姑幾歲,兩人是打小訂親的,雙方爹娘本是好友,說好生下的孩子將來結親,可胡姑姑早了他三年出世,這女大男小的情況下,兩方家長還是認為當初說好的就不得反悔,兩人於是在他成年後成親。

    雖然胡姑姑比他年長幾歲,可他做事可靠,兩人平時相處起來倒沒有什麼隔閡,夫妻間頗為恩愛。

    「這個……」她像是有話要問,又不知該怎麼問才好。

    「府內有什麼問題嗎?」朱名孝關心的問。妻子可不是講話吞吐的人,莫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唉,你先對我說說二爺與這水玉蘭是怎麼回事?」她終於開口。

    她本就想向丈夫打聽水玉蘭的事,但丈夫日日跟著二爺東奔西跑,尤其最近似乎在查與官府有關的事,特別忙碌,也變得神秘起來,夜裡回到屋裡,他每每累得倒頭就睡,自己根本沒機會對他問起這事,可這會她再不打聽清楚怕是不妥當了。

    朱名孝一聽她問起這事,立即拍了自己額頭。「瞧我這記性,我一直記著該給你提點一下這事的,可是一忙總忘了說,可我想你明目達聰,應該瞧得出二爺是極重視這人的。」他提醒說。

    胡姑姑臉色有點怪異了。「我……」

    「怎麼?你得罪二少奶奶了?」他見她的態度,吃驚的問。

    「連你也稱她二少奶奶?她不就是個丫鬟——」

    「什麼丫鬟?!二爺一回來就介紹她是咱們未來的女主子了不是嗎?」

    「話是沒錯,但他們畢竟還沒成親,而且,一個丫鬟怎可能為正妻?這在雷家是不可能的。」

    「什麼不可能?雷四少奶奶不就是個例子!」

    「那是因為她有靠山——」

    「二少奶奶不需要靠山,她的靠山就是二爺。你不曉得,當日二爺抵達杭州時,我去接人,周邊的人都理所當然稱呼她二少奶奶,這若沒二爺同意,哪能亂喊?好吧,咱們不說別的,就說你何時曾見過二爺抱女人的?

    「而且那幾日我與二爺在外辦事追人,事情辦得不順遂,可我瞧二爺嘴裡沒說,但心裡急著將事情辦完趕回府,這一回府他頭一個去找的,果然就是她!

    「你再瞧瞧,那剛命為(蘭院)的東院,那可是二爺自己規劃將來娶親要用的正屋,如今給了她,這意思已經是再明顯不過的了,我瞧二爺這次是動了真感情,這位二少奶奶不管出身如何,二爺是娶定了。」

    「這……」她越聽臉色越白,就是因為蘭院,她才發現二爺似乎真打算娶水玉蘭,這才走這一趟來找丈夫確認的。

    「你向來聰明伶俐,這次應該不會犯什麼糊塗,故意與二少奶奶過不去吧?」朱名孝擔憂的問。

    胡姑姑臉一沉。「哼,二爺再寵,如果只是一個一無長才的草包,那麼與二爺也不會長久的,二爺總會膩了她的!」她生平最厭惡身分不高的女人,為了榮華富貴,只會用美色迷惑男人,而自身沒半分涵養與能耐,這種女人,最終只有被男人厭棄的命運,到頭來什麼也得不到,照她看來,水玉蘭就是這樣的人,而她才不怕得罪這樣的無能之輩。

    「你怎麼——」

    「哼,我來只是問一句,其餘的會自己看著辦,你不用操心!」朝他說完,胡姑姑轉身就走。

    「喂,你——你——」朱名孝叫不住人,只能無奈憂心。妻子向來明理,怎麼忽然倔強起來了?

    離開朱名孝那裡後,胡姑姑也不知為什麼,居然來到蘭院外頭,見到兩個女人相偕往這走來,她眉一蹙,並不想浪費時間與這兩個空有其表,沒有半絲內涵的笨蛋照面,一見她們便側身避到樹後頭去。

    道兩人靠近後,胡姑姑瞧見她們身上的衣物比平時儉樸許多,沒那麼花枝招展的,連珠寶玉飾也少多了,不再掛得滿身俗氣到令人受不了,她看著這兩人停在蘭院前,那表情似是院落的精緻程度驚嚇到了,兩張臉隨即忌妒到幾乎咬牙切齒了。

    「瞧,這裡可說是全別府最精美的一處了!」秋香恨恨的說。

    「精美是其次,這裡是東面,正主子的方位,而咱們住的是最不起眼的南面,這兩廂一比……」雪玉臉色發青。

    「咱們……真小看了那丫鬟了……」秋香不得不承認自己看走眼了。

    「這……唉,還是進去吧,咱們還得求她別讓咱們再喝那避孕湯藥了,二爺根本沒碰咱們,可卻要天天喝那湯藥,這喝久了,怕是將來想生也生不出娃了。」雪玉憂心忡忡的道。

    秋香也立即眉頭深鎖,心緒不寧。「不只這事,還有背《藥材大全》也一樣,這些藥名難念又繞口,比唱曲兒還難,我背了兩天,腦袋也記不下幾個藥名,更何況那些艱澀難懂的藥效,這下去,考核怎可能通過,我可不想讓二爺打斷我的腿!」她驚恐的搖頭。

    「我也是,讓我背背詩句討男人歡心,我還做得到,但這《藥材大全》枯躁乏味到了極點,我一翻開就想睡,到現在一個字也沒記下,若因此被打殘,那……那我也不想活了!」

    兩人如今都泫然欲泣。

    「早知道當初咱們就不該對她口出惡言的羞辱,她要咱們請安,咱們乖乖去請安就是了,若與她有了好交情,她也不會這樣整咱們,如今亡羊補牢不知來得及嗎?」

    「這……唉!」

    兩人皆是懊悔莫及。

    「別再說了,咱們進去吧,記得待會你說話可得謹慎點,別又惹她不高興了。」秋香提醒。

    「若她不高興也是因為你吧,你這張嘴就是忍不住刻薄人……」雪玉反唇相稽。

    兩人邊走邊指責對方嘴壞惹禍。

    樹後的胡姑姑直到見她們入屋了,這才走出來,可她雙眉緊攏,像是深思起來,過了好一會才回神的再往蘭院瞧去幾眼,這才低著頭一路思索著回自己屋去。

    而方小喬剛好由屋子裡出來,見到了她離去的背影,回頭就悄悄去對水玉蘭稟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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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1 10:10:0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藏拙之智

    胡姑姑正記錄著別府內入冬前要修繕之處有哪些時,此時水玉蘭領著方小喬過來了。

    水玉蘭一進來就臉上掛著笑。「胡姑姑,打擾了,能否撥點時間給我?」她客氣的詢問。

    放下手上剛沾了墨汁的毛筆,胡姑姑站起身來走向她,瞧她抱著的正是自己六天前送去的帳本。這是七天不到就認輸送回嗎?

    「有事?」她故意問。

    「欸,有事討教。」水玉蘭態度不卑不亢,並不像是尷尬要歸還帳本的樣子。

    胡姑姑瞧了瞧她。自己是說過她若有問題隨時可以來問,但這麼多天過去了,她從未來找過自己,這會已經接近七日期限,這時候來問,不嫌遲嗎?

    水玉蘭見她沒反對,便逕自笑著上前,將幾本注記有疑問的地方——翻開。「不好意思,要注記這些費了我不少時間,這時候才來找你,可別誤會我是臨時抱佛腳了。」她笑著說。

    胡姑姑的視線朝她注記處瞄去,發現她竟能精準的點出每個問題所在,而一旁還有一排排娟秀的字跡。

    「你……識字也會寫字?」胡姑姑十分驚訝。

    「欸,識得一些,一般字都能懂,可太艱澀的就得強記,字也是,基本的會寫,太難的得再練練。」水玉蘭靦腆的說。

    她原來會看也會寫,自己小瞧她了!「那……這些問題都是你自己找出來的,沒請人幫忙?」胡姑姑忍不住再問。她懷疑是有人幫她,否則一個完全沒接觸過帳本的人,哪能這麼快找出這些問題?

    「二少奶奶與這些帳本可是奮戰了好幾日,不眠不休地熬夜研究才有所理解的。這期間連二少爺主動要幫忙,她都拒絕了,說是要靠自己找出問題才能記住癥結,也才對得起胡姑姑做這些帳本的用心。」方小喬替水玉蘭說,這言下之意就是沒幫手了。

    胡姑姑表情一變,變得複雜起來。

    水玉蘭見狀。「胡姑姑怎麼了嗎?」她問。

    「呃……沒什麼,你的問題就這些?」胡姑姑略微閃神,回過神後問。

    「是的,請胡姑姑撥空幫我說明一下,這些畢竟是你記的帳本,有些內容還是要經你說明才能真懂得。」

    胡姑姑點點頭,的確如此,她深吸一口氣後,收拾心緒,開始認真向水玉蘭解說所有疑向,鉅細靡遺,竟是一點保留也沒有。

    水玉蘭聽完後豁然開朗,十分感謝,請教完所有事後,她起身向胡姑姑答謝道︰「多謝胡姑姑幫忙,這下我可全清楚了的,很有成就感。

    可胡姑姑卻怔了怔,沒有接話。

    水玉蘭見她如此便不好再逗留,遂道︰「浪費胡姑姑太多時間了,真不好意思,小喬,快將做給胡姑姑的點心放下,咱們別再打攪該回去了。」

    她專程做了梨子派要給胡姑姑當答謝,囑咐方小喬將點心擱下後就要離去。

    「請等等。」胡姑姑驀然將人喊住。

    「胡姑姑還有事吩咐?」水玉蘭回頭。

    「吩咐不敢,只是奴婢當初說過,若您能在七日內看懂這些帳本,胡姑姑從此服您,聽從您的話辦事,奴婢這人向來說話算話,您真做到了,所以奴婢承認您的地位,願意尊您為女主子了!」胡姑姑忽然說出這些話來,對她也改用了敬語。

    水玉蘭嚇了一跳。自己當真收服了這眼高於頂的胡姑姑了?!

    胡姑姑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開口前先嘆了一口氣。「抱歉,之前奴婢對您誤解了,以為您只是個會討主人歡心卻什麼都不會的丫鬟,可事實證明錯的是奴婢,您比奴婢想像的好太多,是個認真、盡責又肯上進的好姑娘。」

    她本以為水玉蘭是丫鬟出身,成日又只會做點心而已,看起來老實笨拙,既不會琴棋書畫也絕對不識字,遂故意拿帳本為難,沒想到她識字,雖不懂帳本但琢磨個幾天也能清楚了解其中的利害關聯,且請教人的態度有禮不卑微,完全令自己另眼相看。

    尤其見她對付秋香、雪玉也很有一套,讓那兩人現今早早去向她請安不說,請完安整天都不敢出自己院子找旁人麻煩,變得安分極了。

    這些作為可不是沒腦子的人能辦得到的,她分明是小痴大黠,小事糊塗,大事卻精明得很。反觀自己,這次是小黠大痴,小處精明,大處糊塗失算了。

    如今,自己是真服氣了水玉蘭。

    「二少奶奶若不嫌棄,奴婢願意好好輔佐您,在您手下做事。」她也己改稱水玉蘭為二少奶奶了,而她會說這些話,是因為自己之前確實故意刁難了水玉蘭,也許水玉蘭並不想原諒她。

    就見水玉蘭笑咪咪的握住她的手。「太好了,我其實是個什麼都不懂的人,笨驢一頭,若有胡姑姑幫忙,就不怕出醜了。」她一點也不計較前仇,歡喜的對她說。

    「千里馬不進取,不如一頭驢!」胡姑姑意在讚美她,卻發現這又好似在說她真是一頭驢,忍不住尷尬了起來。「瞧奴婢這嘴,您不要見怪。」

    「不見怪不見怪,胡姑姑你說的沒錯,千里馬不進取,不如一頭驢,我這頭驢若能追上千里馬,那豈不也是奇聞。」水玉蘭不介意的自嘲。

    胡姑姑見她開朗可親,是個表裡一致的人,不禁想,她之前怎沒想過若有這樣一個主子,自己辦起事來也輕鬆和樂,過去鑽那出身門第的牛角尖,實在是自找麻煩。

    由胡姑姑那裡回到蘭院後,方小喬給水玉蘭倒了杯茶水,那模樣欲言又止的。

    水玉蘭瞧了瞧她,笑了起來。「你與我一樣是直腸子的人,有話就說,可別憋著。」

    被這麼一說,方小喬臉紅了。「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奴婢就直言了。奴婢本來很為您擔心的,怕您性格過於善良老實,對付不了別府裡這些個刁鑽的人,奴婢嘴上雖鼓勵您往前衝,可暗地裡為您捏了不少把冷汗,但您的表現卻讓奴婢很意外,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大巧若拙,想欺負您的人反而都吃大虧了。」她不可思議的瞧著水玉蘭。

    二少奶奶單純無心機,明明不是精明強幹的人,可對付起人來卻是刀刀見要害,這由對付秋香和雪玉時便能瞧出厲害。

    還有,她認真起來成效驚人,那帳本這樣艱難的東西,她研究個幾日居然能通了?!可見她是個極為聰明之人,學習力驚人,而在這之前她只讓人覺得樸拙、不靈巧而輕忽她,等她突然嶄露鋒芒時,往往驚得人措手不及,胡姑姑就是這樣讓她給收服的。

    「其實,小時候爹娘一直告誡我,巧詐不如拙藏,讓我真誠待人就好,後來爹娘相繼過世,將我賣了的人牙販子也告訴我說,當人家的丫鬟越老實低調越好,在大宅子內生存就得謹言慎行、安分守己,不要引人注意,這樣才不會惹麻煩上身,既然如此,那我便笨一點好了,當個傻子總比當個奸巧的人容易,從此,我便樸拙遲鈍的過日子了。」水玉蘭解釋。

    「原來如此……可您現在嶄露了才智,不就又引人注目了?」

    水玉蘭伶俐的一笑。「現在不一樣了,我有二少爺可依靠,不用向人低聲下氣了,我可以過得更像原來的自己一點。」她本來就是個很有自己思想的人,這一點四少奶奶是最懂她的,所以她才會和四少奶奶成為好姐妹,可為了生存,只能隱藏自己的想法,而今,似乎再也不需要過著謹言慎行的日子了,她想活得自在點,將過去刻意約束起來的性情慢慢的都釋放出來。

    「說的好,你盡管做自己吧!」雷青堂突然走了進來,顯然將她們兩人的對話全聽進耳朵裡去了。

    水玉蘭有些不好意思,懊惱他總在她不希望他出現的時候出現,令她困窘。

    「您昨夜裡不是說今日有批買賣要做,一早得出門,可這會晌午都過了,怎麼您還在府裡沒出門?」

    「怎麼?這是嫌我礙眼,不想老在府裡看到我?那我以後少待在府裡就是了。」他臉色驀然難看起來。

    「這是哪兒的話?!奴婢只是關心您的生意,沒讓您不回來!」她焦急的解釋,就怕他誤會,當真不回來了。

    方小喬見她這無措的樣子,忍不住發笑著。這二少奶奶當真有趣,遇事時用起心來聰明無比,可遇上了二少爺,她哪裡還見得到什麼聰慧,就只是個笨姑娘,被人一激,什麼原形都跑出來了。

    而二少爺想必知道這點,所以總喜歡逗弄二少奶奶,見她慌亂或是生氣,他那嘴角就會翹起。

    想來二少爺也挺壞的,可又壞得讓人無法替二少奶奶抱不平,因為這兩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而且吃虧的也不總是二少奶奶,當二少奶奶真發起火來,二少爺是第一個沒轍的人,最後也一定都順著二少奶奶的意思去了,這可是她從旁觀察所得的結論。

    「我一早就出去,晌午前就回來了,而你竟連我出去過都不曉得,這未免太沒將我放在心上了!」雷青堂一副七竅生煙的樣子。

    水玉蘭一想,是啊,她居然不知他出去又回來了,這也太不留心他了,難怪他要不高興。「這……奴婢早上就找了胡姑姑,請教帳本的事直到現在才回來,所以沒能關心到您,您可別介意啊!」她識相的求原諒。

    「我當然曉得你去胡姑姑那,就是見你問事問得認真,這才沒進去打擾你們,可我趕回來本是要同你一道用午膳的,但這一耽誤,連飯都沒得吃了。」他故意這麼說,有意讓她內疚。

    而她也果真上當。「您還沒吃飽啊,這怎麼好,要不奴婢下廚給您煮碗麵好不好?」她愧上心頭,趕緊補償的問。

    他一聽她要親自下廚,心裡可高興了,她手藝極佳,很有廚藝天分,這煮出來的東西比任何廚子還好吃,可他又不想馬上就顯出來期待來,還是對她漠不關心自己在不在府裡的事心下不爽快,便故意皺了眉頭,又刁難了一會才肯點頭道︰「那就去煮過來吧。」

    「好好好,除了湯麵外,奴婢再給您炒盤青菜配著吃,這樣健康些。」見他同意了,她馬上又說。

    雷青堂終於滿意的露出笑臉來。「嗯,快去吧,我餓了。」本來不餓的,聽她說要給他下廚,馬上就顯餓了。

    方小喬雖已見怪不怪,但見凡事冷面的二少爺對著一個女人笑得眼角生出細紋來,還是感到很不習慣,抹抹臉正要跟著二少奶奶去廚房煮麵時,朱名孝神情緊急的跑來了。

    「你怎麼跑這麼急?」水玉蘭正要走出去,差點撞上錯身要進來的他,驚訝的問。

    「抱歉,小人……」朱名孝心急的瞧向屋內端坐的主子。

    雷青堂見有異,起身問道︰「出什麼事了?」

    「二爺,官差來別府帶走咱們今早帶回的僕役了!」朱名孝急說。

    「為何帶走這批人?他們有什麼問題嗎?」雷青堂神色一緊的問,他的牙商生意裡也包含人口買賣,今早他就是去將買下的僕役帶回,打算清潔跟喂飽他們後,再為他們找到新主子,而他與一般的人牙販子不同,他不將僕役賣給名聲惡劣的買主,通常買賣以前會先替他們調查好買主的性情,絕不讓自己賣出去的僕役吃苦頭,同樣的,他也會為買主過濾好僕役的品性與狀況,不讓買主吃虧。

    也就因為這樣,他的人牙生意做得尤其好,許多勞役買賣都希望透過他經手。

    只是這回買下的人數約二十人,一切看來正常,這會有什麼問題讓官差來將人帶走?

    「這個……」朱名孝看向水玉蘭,不知該不該在她面前講。

    水玉蘭也看出他的顧慮,不為難的要退出去。

    「你不用走,名孝,有事直說無妨,不必避開她。」雷青堂將她叫住,不忌諱她在場,兩人將是夫妻,已經沒有什麼事是她不便知道的。

    朱名孝明白他的意思,這就放心的說︰「是,那小人就將事情說了。咱們剛剛帶回的那二十個由山東來的僕役,其中有三名是冒名頂替的,官府來抓的就是這三人,但為求保險起見,將所有人都帶走,說是要回去仔細調查這群人,若沒有問題再將人還給咱們。」

    「為了抓這三人將二十人全帶走?可知這冒名的三人是什麼身分?」雷青堂問。

    「這三人的真實身分小人不知,不過偷聽到官差的對話,他們似乎來自臨安縣的昌化鎮。」

    「臨安昌化?」水玉蘭聽見這事立刻飛眼朝雷青堂望去,那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麼。

    「您之前就發現浙江各府各州官府買勞役的數量增高,這些人多是在臨安縣昌化鎮失去聯繫的,而現在這些冒名頂替讓官府抓走的人就來自這裡,此處會不會就是問題的根源……」

    雷青堂沉目。「你推測的一點沒錯,其實我早計劃走一趟臨安昌化,也許到了那裡可以查出一點線索,不過,這還需要個好機會和名目,這樣去了那裡才不會教人懷疑。」他明擺著的身分代表雷家,若貿然前去案,暴露了目的,恐怕會累及雷家陷入險境,他不能沒有顧慮,因此才拖到現在還沒去昌化走一趟。

    大家不由得又陷入沉思了,都明白他顧忌什麼,可一時又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二爺,何姨來了,正在前廳坐下等您。」胡姑姑過來稟報這事。

    「何姨?」水玉蘭不識這人。

    雷青堂聽見何姨到來,臉上自然露出笑容。「何姨是我母親在世時極為信任的貼身人,她來應該是想見見你。來,跟我一道過去見她吧!」他對水玉蘭解釋何姨的身分,也猜得出何姨為何到來。

    這話讓水玉蘭驀然想起來了,聽說毛姨娘生前有個丫鬟姓何,後來嫁給杭州的生意人,想來這位何姨就是當年的那位丫鬟。

    「您向她提過我嗎?」她靦腆的問。

    「沒錯,咱們將成親,這喜酒定也要請她喝的。」

    水玉蘭臉龐微微的發熱,也不知他是怎麼對人家介紹自己的,登時感到不好意思起來。雷青堂曉得她害羞了,主動牽起她的手。

    「走吧,何姨好奇你是什麼樣的姑娘,這還等著見你呢。」他笑著說,準備領她去見人。

    他十分重視何姨,也許是因為何姨是母親最親近的人,每次碰面總勾引出他對母親的思念與孺慕之情。

    「那麵不煮了嗎?」方小喬突然問起這事。水玉蘭臉更紅了。

    「瞧二少爺還吃不吃了。」

    「吃,等見過何姨後,你煮我吃。」

    何姨四十歲,身形圓潤,面貌和藹,丈夫做的是運送玉器買賣的生意,雖非什麼富貴人家,但生活已經過得很不錯了,兩人來到廳上後,她盯著水玉蘭瞧,滿面歡喜。

    「真是個玲瓏的姑娘,二少爺好眼光,這若是姨娘還在世,見您終於找到心之所愛的人,也定會為您高興的!」

    雷青堂笑而不語,水玉蘭則是頭垂得低低的,嬌羞不敢搭話。

    朱名孝和胡姑姑夫妻也在廳上,聽了這話都笑著點頭稱是。

    「想當初太太為您安排娶的那個,奴婢雖沒見過,可也知她定不是個好命之人,否則嫁二少爺這樣好的人,又怎會年紀輕輕就過世。」何姨忽又感傷的說起這事。

    「啊!瞧我,人都過世了還提這什麼,真掃興了,對不住,對不住!」發覺失言她忙道歉。

    「可奴婢瞧著將來的這位二少奶奶是福相之人,你們一定能白頭偕老的!」她忙再補上這句。

    水玉蘭不介意她提起雷青堂逝去的妻子,那畢竟已經是過去,而今她真希望如何姨所說,與二少爺兩人能白頭偕老,不要像過世的二少奶奶一樣,空留下遺憾。

    幾人又愉快的聊了一會後,何姨起身要告辭。

    「何姨難得來,怎不多留一會再走?」胡姑姑見她要走了,忙笑著留人。

    「我本來也想多待些時候的,可明日得隨相公去趟昌化,這得回去幫著收拾東西,不早點走不行。」何姨道。

    「昌化?何姨的丈夫明日可是要運玉器去昌化?」朱名孝曉得何姨的丈夫做的是什麼生意,這便問起。

    「是啊,下個月正值昌化鎮的玉石集會,這整個月昌化幾乎聚集了來自全國的玉石商,大夥在這裡展示、買賣自己的玉石,相公也接到了一批貨是要運至那裡的,這雇主要求提早十五天送到,他們的人會在那裡接貨,咱們這才趕著明日就出門,聽說那裡很熱鬧,買賣交易熱絡,商人在那一擲千金的盛況令人驚奇,相公這次要帶我去見見世面。」說到後頭她臉有些紅了,這是她特別央求丈夫帶她一塊去的,總也想去瞧瞧那是怎樣的繁華和揮金如土。

    「玉石集會!」水玉蘭眸子驟然亮起。

    雷青堂與朱名孝臉龐同樣露出了一股喜色。

    「怎麼?你們對這集會也有興趣?」何姨瞧了他的神色,訝然的問。

    「嗯,咱們本來就有意去昌化查案的,可苦無名目,這下有了!」雷青堂抿笑說。他並未對何姨隱瞞什麼,因為當初提醒他毛家獲罪可能是冤案的人就是她,因此何姨也很清楚他正在調查有關當年毛家的案子。

    「你們想藉由玉石商聚集的時候,探聽勞役與玉石匠失蹤、被殺之事?!」何姨很進入狀況,馬上明白他的意思。

    「沒錯,這是個好機會,咱們可趁此掩人耳目的混進其中,查明勞役失蹤的真相。」雷青堂說。

    「您真懷疑這事出在昌化?」何姨問。

    「八九不離十!」他十分篤定。

    「奴婢明白了,那這昌化是非去不可了,你們原也可以喬裝成奴婢相公的手下去到昌化,可奴婢相公畢竟只是個運送玉器的運工,是沒資格打進玉市交易的,如此根本幫不上你們調查事情。」何姨有些遺憾的說。

    她丈夫雖說在運輸玉器這一行小有名氣,但在這些腰纗萬貫的玉石商眼中,可說只是個粗人,玉石商並不屑與個運工打交道,若二少爺喬裝成他們的人,恐怕打不進這些人的核心,也調查不出想要的消息。

    「不,我並不打算喬裝成你丈夫的手下,打不打聽得出事情是其次,萬一打草驚蛇可能連累你一家,我不願意這麼做。」雷青堂嚴肅的說。

    何姨很感動,他肯顧及她一家老小的安危。「多謝二少爺了。」她微微哽咽道。

    「那您要以什麼身分前往?可不能以真實身分去那裡,雷家是藥材商,去玉市更顯奇怪。」

    「二少爺應該是想以玉石商的身分前去吧,這才不會引人注目。」水玉蘭直接猜出他的盤算。

    雷青堂點點頭,正是這麼打算的。

    「這是個好主意,不過既然你們要充當玉石商,手上可得要有值錢的玉石才行,聽說這個集會來的都是玉石大賈,若前去卻拿不出像樣的東西展示,反而更容易讓人疑心。」何姨提醒。

    「這容易,可以請四少爺調一批南洋稀有的玉石送過來,讓咱們帶去昌化,這就絕對不會有問題了。」水玉蘭建議。

    四少爺他們的船常跑南洋,帶回不少稀奇古怪的玉石,見到喜歡的,四少爺會帶回送給四少奶奶,她就見過幾件,每件都是珍品,若拿去玉石集會展示,相信夠分量了。

    雷青堂頷首。「我回頭就寫信讓四弟急送一批玉石過來。」

◎             ◎             ◎

    「不成!」雷青堂一口回絕。

    水玉蘭不妥協,雙手叉腰,眸子睜得大大的,仰著脖子瞪視他。「奴婢就要同行!」

    「這趟去昌化也許會遇到險境,我不要你跟去涉險。」他口氣盡量平緩威嚴,打算鎮一鎮這丫鬟。

    「那就讓奴婢眼睜睜見您自己去涉險嗎?」她反問。她根本不曾真正怕過他,他的怒氣對她而言是鎮不住的。

    「你!」他怒目以對,心裡卻不住苦嘆。自己在外人眼中極有威嚴,人人對他說話尤其戰戰兢兢,而他也討厭旁人拂逆自己的意思,一般遇到這情況,他只要甩袖瞪人,那人便不敢再逆他的意,而通常他的臉色也真的很嚇人,隨便一眼就能讓人腿軟。

    然而這些,在面對一個人時全破了功,走了樣!

    「唉,我既不願意連累何姨,又怎會帶著你去冒險,此去定是要與人周旋,而這對象絕對不是簡單的人物,他們能殺了這麼多的玉石匠,可見是心狠手辣之輩,若咱們的意圖被識破,這些人絕對不會放過咱們,因此若帶著你去我不放心。」他試著好言勸她留下。

    「奴婢曉得去了也不見得能幫上您的忙,甚至可能累您擔憂奴婢的安危,可您說過奴婢父親的死可能與玉石匠被綁殺有關,奴婢又怎可能置身事外,乖乖待在別府等您的消息,這次說什麼奴婢也要一同前往,親自找出爹為何被殺的真正原因。」水玉蘭肅然的說。

    雷青堂瞪著她不肯退讓的嬌顏,有絲無奈,知道是勸不住她了。

    「這……好吧,那就帶你去了。」妥協的又是他了。

    她清亮的眼瞳立刻笑意盈盈。「多謝二少爺,奴婢定會小心自身,不會拖累您的!」

    他苦笑的擁住了她。其實他也捨不得與她分開,也好,夫妻同命,不管發生什麼事,至少兩人一起面對,一起承擔,絕不分離。

    昌化位於杭州的西邊,距離約百餘里處,雷青堂帶著水玉蘭、朱名孝和方小喬以及謝晉元一行人終於來到了此處。

    雷青堂在此喬裝成玉石商人,雷家的生意雖遍及杭州,但畢竟昌化並非大城,且做的又是不同生意,他便只簡單易容一下,黏上了兩撇鬍子,看起來老成了些,模樣也因為鬍子的關係變得不太一樣了。

    為了避免麻煩,水玉蘭與方小喬便打扮成小廝的樣子,如此行走在外也方便些,至於朱名孝,他在浙江地區認識的人不少,為以防萬一,同樣在臉上黏了一道疤痕,本來尚且端正的相貌頓時醜陋了不少。

    謝晉元是專程替雷青雲送玉石來給雷青堂的,聽了他們的計劃後,興致勃勃的主動要求一塊來,因為他是船主,替人運貨至此也是正常之事,出現在這裡並不唐突,所以並沒有特意變裝過。

    一行五人抵達後,發現小小的昌化因為為期一個月的玉石集會而變得花天錦地,白天萬人拱手,夜晚千盞明燈的擁擠熱鬧。

    昌化每年都會舉辦玉石交流,邀請來自全國各地的玉石商聚集於此,各家會將最的玉石展現出來,藉此與其他人交流,也能將自己的玉石推銷賣個好價錢。

    因此每年在此集會的玉石商,一個月下來成交買賣的金額堪稱天價,讓商人趨之若鶩,擠破頭也要參與昌化這場盛會。

    而事先雷青堂他們並不知這集會會如此盛大,來了才知人潮洶湧,小鎮上滿滿當當是玉石商人,有賣原石有賣古玩有賣成品的,且鎮上的客棧幾乎客滿,一房難求,他們正苦無下榻之地。

    「小兄弟,真不能幫個忙,挪挪看,分兩個房間給咱們嗎?」在客棧櫃台前,朱名孝負責上前去與客棧的夥計交涉,而這已是他們到昌化後找的第六家了,前面五家皆是碰壁。

    客棧內滿是人潮,夥計忙碌得很,擺擺手。「沒得挪了,您沒瞧見嗎,這後頭還一堆人來求房,可咱們全客滿了,連倉庫都拿出來讓人住了,實在沒辦法,誰教你們不早半個月過來,那時人還沒這麼多,空房還能調得出來,這會——唉,你們自求多福了!」

    水玉蘭聽了這番話,才明白為何何姨的雇主要求提前到貨,這是預先知道客棧會一房難求。

    而他們沒經驗,不知預先訂房,再加上向四少爺調來的玉石運至杭州也要時間,他們直拖到集會都開始五天了才匆匆抵達,當然就更尋不著落腳處了。

    「小二哥行行好了,咱們可以多加錢,雙倍、三倍都可以的!」謝晉元不死心,也開口拜託。

    客棧夥計不耐煩了,手揮得更急。「就算你給我十倍,我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去去去,別礙著我做事,已經夠忙的了,還來囉唆個什麼勁!」

    「小兄弟——」

    「快走吧——哎呀,這不是練大爺嗎?您今天這麼早就回來啦?!」正趕人的夥計瞧見剛進門口的一群人,馬上就眉開眼笑討好的上前去招呼。

    雷青堂他們也順著客棧夥計的目光往門口望去,這一望,幾個人都怔住了。

    剛進門的嚴文羽主僕,第一眼雖沒認出經過喬裝的雷青堂,但謝晉元沒改裝過,一眼便被認出來,再瞧向水玉蘭與方小喬,這兩個人即便女扮男裝,長相也太秀氣了,他們再稍微一看馬上也認出來了。

    兩方人馬不料竟會在此地遇上,皆是吃驚不已。

    「這……這不是嚴爺嗎?你們怎會在這裡?」方小喬見到他們立刻驚訝的喊出聲。

    「嚴爺?你認錯人了,這位是練大爺。」夥計立即就糾正她。

    「他分明是——」

    「咱們是玉石商,這次來到昌化也是圖個見見世面,想不到你們也來了!」嚴文羽搶在方小喬繼續說下去之前打斷她。

    雷青堂聽他自稱玉石商,又聽客棧伙計稱他姓練,便心知嚴文羽也是喬裝化名而來的,水玉蘭同樣聽出端倪,立刻以眼神暗示方小喬別再開口,配合的不拆穿他們的身分。

    「巧得很,咱們手上有一批玉石想趕上盛會,也是來參加玉石集會的。」雷青堂笑說。這是告訴嚴文羽,他此時也是玉石商。

    嚴文羽乃人同此心,馬上笑盈盈了。「原來如此,大家都是同行,來此的目的當然都一樣。」

    兩方人馬沒有彼此戳穿,嚴文羽瞧他們風塵僕僕的樣子,接著再笑問雷青堂,「你們這是剛抵達嗎?」

    「沒錯,咱們正在找住處。」他說。

    嚴文羽皺眉。「咱們是玉石集會前就抵達,這才找到落腳地方的,可你們這時候才來,恐怕……」

    「就是說嘛,這幾個可為難我了,都說連倉庫都沒有了,他們還賴著不肯走!」一旁的客棧夥計插口道。

    這話可讓雷青堂一行人頗為尷尬。

    嚴文羽看出他們的窘境,立即道︰「咱們三個人訂有三間客房,不如讓出兩間給你們,這樣大家都有得住了。」

    水玉蘭一聽,喜樂了。如此一來事情就解決了,不過還是得看二少爺願不願意接受?上回嚴爺來別府拜訪時,用了心機故意調走他要問她話之事,讓他十分不快,她怕他對嚴爺這人還是不肯信任的。

    就見雷青堂思索了一下,估量情勢,最後還是點了頭,決定接受嚴文羽的好意。

    「那就多謝練大爺了。」雷青堂道。

    「別這麼說,我這也是回報你當日的搭載之恩。」

    雷青堂明白他的意思,那回由蘇州至杭州要不是他讓他們主僕上船,他們也是被困在蘇州走不了,而今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

    「小兄弟,那就麻煩你將咱們的兩間房撥給他們住。」嚴文羽告訴客棧夥計,並且在他手上塞了銀子當小費「好好好,我這就去辦。」客棧夥計立刻笑得闔不攏嘴。

    這小二之所以這麼前倨後恭,就是因為嚴文羽出手大方,因此小二每次見到他總開心得不得了,但對其他客人可就沒那麼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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