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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試用惡老闆】《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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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03:1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千尋 - 試用惡老闆

身為二十七樓總裁辦公室的精英祕書……的小助理,
吃苦耐勞的工作她得衝第一,要想等閒涼的活兒,下輩子吧,
因此老總獨子返國後,她自然成為照顧他的不二人選,
而那傢伙不愧是海龜歸派的草包王子,嘻皮笑臉又無禮至極,
她寧願扶尿斗也不願扶阿斗,偏偏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只能含淚下放五樓總編辦公室,成為空降部隊的專屬祕書,
但短短兩週她就發現自己錯了,那男人非但不傻還是隻狡狐!
人前手牽手、人後下毒手,三兩下就把公司毒瘤清掃一空,
甚至還不知不覺成為她的「閨密」,與她大聊她的初戀情史,
說也奇怪,每當這時候她總覺得他像極了她失蹤四年的前男友,
她安慰自己現實生活不像小說,沒有什麼穿越、重生的怪事,
可她卻無法說服自己,他眼底那抹溫柔為何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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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07:5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早上七點鐘,藍媺華從捷運站走出來,她穿著Ted Baker的短洋裝,腳底踩著Calvin Klein高跟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背挺得筆直,她的下巴微仰,每個步伐都篤定且迅速。

       走到MATCHLESS樓下時,她把脖子的角度再拉開三十度,仰望這幢設計風格獨特,像都會裡閃亮鑽石似的大樓,這是她花很長時間養成的習慣,她必須透過這個習慣來告訴自己,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

       有人告訴她,她的性格有點畏縮、有點舉棋不定,以前不承認,但現在同意了,她已經在這間公司上班兩年多,然而,直到現在她還會懷疑當初的決定是對或不對。

       她工作的地方是MATCHLESS集團,集團的經營範圍很廣,有百貨公司、營造業、名牌精品,還有雜誌公司,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雜誌社最不賺錢,可能跟網路文化發達有關係,也可能是行銷經營出現問題,但總裁始終沒有把雜誌社捨棄掉,聽說最大的理由是—— 總裁是靠雜誌社起家。

       雜誌社每個月出刊的各類雜誌多達二十幾本,有商業有美容、也有美食和時尚,品類繁多,因為雜誌廣告業務的關係,各家名牌精品都會送當季新品過來以供廣告拍照使用,也因為雜誌社的關係,媺華必須經常和演員歌星或模特兒打交道,因此她對俊男美女漸漸發展出優質的免疫力。

       雜誌社的員工集中在一到五樓,剩下的樓層則是集團其他經營項目,當初她應徵的是總編祕書,以為錄取後將留在一到五樓工作,沒想到她居然直達公司最高層—— 二十七樓上班。

        為什麼?直到現在,她還沒找出原因,只好很不要臉地把原因歸於自己能力優秀傑出,以至於得到總裁的特殊提拔。

       媺華的老闆宋祺軍是個五、六十歲的中年男子,但保養良好,加上善於打扮,看起來像個四十出頭的黃金男,他的年紀和媺華爸爸差不多,但如果宋祺軍喊媺華的爸爸一聲大叔,大概不會有人有異議。

       總裁最大的特色是脾氣溫和,對誰都是一張笑臉,就算對員工的工作狀況不滿意,他也會面帶微笑地「小小提醒」,只不過被提醒的人通常會無地自容、滿臉羞愧的想找間大樓往下跳,怨恨自己怎麼這麼沒路用,但即使是這時刻,員工心裡仍舊會想著—— 總裁英明、總裁萬歲,如果跳樓沒死成,一定要追隨總裁腳步,成為像總裁這樣偉大的人物。

        宋祺軍就像公司的名字—— MATCHLESS一樣,舉世無雙。

        雖然他的年紀有點老,但英俊的外表、高尚的裝扮,再加上舉手投足間優雅的氣質,依舊吸引不少女職員心生愛慕,如果說秦漢是演藝圈裡的不敗偶像,那麼宋祺軍就是商界裡的傳奇偶像。

        宋祺軍對媺華很好,這是Lily的說法。

       Lily就是媺華應徵時,誤以為的「總編」,而自己將要成為「總編祕書」,後來才曉得她的職稱是總裁祕書,至於媺華則是祕書的祕書,說穿了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苦力級小助理。

        大學畢業時,媺華媽媽說:「妳在臺北上班賺那一點工錢,付房租都不夠,不如回家裡幫忙,至少妳是個小老闆,不必被上司罵來罵去。」

        那時候她抬頭挺胸、話說得很有骨氣,「如果我的人生是以搖泡沫紅茶為目的,那我不必上大學,不必學會計管理,更不必去考英文檢定。」

        更何況媺華知道,總裁真的對她很好,她進公司滿一個月後,總裁就給Lily補上一份新工作內容—— 每個月初到三樓幫媺華挑適合的服飾。

        公司的三樓隸屬於雜誌社,那裡有化妝室、攝影部、精品管理部……

        當要刊登廣告的公司送來商品,他們就會約模特兒進公司三樓化妝、拍照,製作好的平面廣告便會擺在雜誌上。拍過照片後,部分精品服飾配件因為是由廠商贊助,通常不會退回原公司,因此三樓裡有個管理部,有專門的人打理送洗、分類保存,就像媺華每天得把上頭交下來的資料整理歸檔一樣,只不過他們歸的檔是精品。

       因此Lily被賦予的新工作就是到三樓從那堆名牌服飾中,挑出適合媺華的衣服、鞋子、包包、髮飾……然後送到媺華桌上。

       收到禮物的第一天,她高興得跳起來,整個人樂到有點傻乎乎,她抓住Lily姊問是不是當祕書都有這個福利?

        Lily的反應則是翻白眼回答,「第一,妳不是祕書、是打雜的。第二,妳以為我這種人需要穿二手衣?」

       二手衣?模特兒才穿一次耶,明明就是……樣本。

       可是Lily根本不給媺華機會反駁,或仁慈地撥出五分鐘讓她多看一眼那些令人心花怒放的「新衣服」,就丟給她一堆以將她操到死為目的的工作。

        幸好南部人勤勞樸實又刻苦,媺華辛苦工作之餘,還能抓緊空檔又補問上一句:總裁對我這麼好,我需要回饋一些……非契約上的工作內容嗎?

        她的口氣曖昧、眼神閃爍,提問時臉上浮起一抹詭異紅暈,這表情加上提問內容,只要腦殘得不嚴重就會知道她在問什麼。

        當時Lily很忍耐地吸口氣,啪一聲用力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摔,雙手橫胸走到媺華面前勾起她的下巴,視線在她身上梭巡,那目光媺華很熟悉,老媽在豬肉攤挑五花肉時就會出現這種表情。

        最後,Lily嘴角露出一抹惡毒後母的壞笑,說:「妳想提供特殊的服務內容嗎?行!多賺一點錢、先整型整型再說吧。」

       放開媺華的下巴,她姿態高雅走往總裁辦公室,走三步後回頭,笑容燦爛地說:「補充,賺一點不夠,要賺很多點,大概從現在起妳不吃不喝存個三十年就勉強夠了。」意思是,她身上需要動刀的面積很廣大。

        Lily的話很傷人,卻也很安慰人,媺華有年齡障礙,沒辦法把爸爸當成情人來愛。可這樣一來,就無法解釋總裁的舉動了,難道總裁有嚴重美癖,無法忍受她穿著便宜貨在眼前晃來晃去?

        雖不明白原由,但從這件事情上頭媺華明白兩件事,不管那是二手衣還是樣品,都是總裁對她獨一無二的福利。並且當正牌祕書很好賺,不用二手貨,還能從頭到腳套名牌,喝駱駝奶粉增強體力,一天噴SKⅡ青春露無數次,補充皮膚被冷氣吸走的水分,因此她要努力向上、勤奮不懈以正牌祕書為目標,傾盡全力把Lily幹掉!

        七點十分,媺華進到辦公室把包包放好,打卡後先把桌子整理一遍,然後拿著保溫杯到茶水間泡一杯咖啡拿兩片餅乾,從旁邊的樓梯走到頂樓,推開門,一陣風迎面而來,舒暢了她每個毛細孔。

        頂樓不單調,有專門的園藝公司負責打理,但會上來的員工很少,這裡幾乎是媺華的私人天地。

        她最喜歡的角落是葡萄架下,那裡有一組黑色的籐製桌椅,桌上有木盤,木盤周圍雕著葡萄。

        她每天早上都會到葡萄架子下面坐坐,享受從葉間篩下來的陽光,現代人多數時間都待在冷氣房接受人工空調的洗禮,都快忘記呼吸自然空氣是什麼感覺。

        坐在這兒,令她忽然想起杜阿姨的花花草草。

        杜阿姨是她前男友的媽媽,很溫暖、很和善、很柔和、很美麗,她有神奇的綠手指,能把所有的植物都養得郁郁青青,他們的房子不大,兩房一廳和一個小廚房,卻有一個很大的陽臺。

        那個陽臺其實屬於公共空間,只是很少人會利用,就像公司頂樓一樣,所以那裡成了杜家人的祕密花園。

       杜阿姨在陽臺種芭樂、印度櫻桃、桑葚、葡萄、木瓜、玫瑰花……他們家的水果沒有季節概念,肥料夠了就開花、花開了就結果,因此一年四季都有東西可以摘。

        她最愛杜阿姨的印度櫻桃汁,加了蜂蜜或養樂多,酸酸甜甜,美味到極點,再加上一盤杜阿姨親手烤的餅乾,哦……那是連作夢都會想念的好滋味。

       杜阿姨常常玩笑說,得把我們家媳婦養漂亮一點,阿立帶出門才會超有面子。

        她的前男友叫做杜立勳,為了生活他很忙,正常人很難想像同樣是二十四小時,他怎麼可以做完這麼多事,但他就是做到了。

        但也因此他經常在約會中遲到,可是她脾氣好、不計較,並且樂於體諒心愛的男子,何況看到阿立那張滿是歉意的臉,便是有再大的怒氣也發作不來。

        到最後她學聰明了,與其約在外面,她寧可約在立勳家裡,等待他返家的時間不但可以同杜阿姨說說笑笑,可以賴在杜阿姨懷裡享受難得的寵溺,也可以舒舒服服地窩在他的單人床上欣賞他小時候的照片,嗅著他的氣息慢慢入睡。

        因此,杜阿姨在她和杜立勳的愛情發展史上,佔住很重要的部分。

        她喜歡杜阿姨、而立勳愛杜阿姨,很少見過感情這樣好的一對母子,他們不像母子、比較像朋友,媺華很清楚,杜立勳把母親看得比他自己更重要。

       杜阿姨常摟著她,順著她的頭髮說:「華華,妳不要吃醋哦,會孝順媽媽的兒子才懂得體貼女性。」

       聞言,她都會故意順勢倒在杜阿姨懷裡,耍賴說:「不管、不管,我就是要吃醋,誰讓阿立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妳,害我只能啃骨頭、舔肉渣,阿姨,妳要把愛吐出來還給我,要疼我像疼阿立一樣。」

       那個下午,她印象深刻。

       杜阿姨的眉毛彎彎的,陽光從葡萄架上篩下來,像一枚枚小金幣投射在杜阿姨身上,那時,她覺得阿姨真美麗。

       媺華和杜立勳一樣都出自單親家庭,差別只在於媺華的母親是被小三破壞家庭的大老婆,而杜阿姨卻是默默守著杜立勳爸爸的小三。

       杜阿姨曾經說:「那個時候啊,真傻!以為女人的一生有愛情就足夠,其他不重要,根本沒考慮過現實問題就傻傻地跟了他。」

       「阿立爸爸結婚那天晚上跑來找我,他對我保證我們之間永遠不會改變,他愛我,這份感情絕對不會被外力所阻絕。哪有這種事啊,當一個女人介入你們之間,就算他們沒有感情只是家族聯姻,就算有一千一萬個說法,但最終愛情就是會變質。

       「他的妻子是個善良而美麗的好女人,我曾經悄悄跑到他們的婚禮上偷看她一眼,本來還以為能夠理直氣壯欺騙自己,我先來、她後到,而不被男人喜歡的她才是真正的第三者,可感情事哪能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我錯了,我終究是個平凡女子,在知道他的妻子懷孕後,我崩潰了。」

       「既然如此,阿姨為什麼不離開他?」媺華問。

       她無奈苦笑。「因為我也懷孕了,比他的太太早兩個月,我沒有工作能力又懷上孩子,到處找工作全都碰壁,不得不留在他身旁,當一個見不得人的地下情人。」

       媺華苦笑。她們家情況和杜家相似,天底下的婚外情都差不多吧,只不過角色不同便有了不同的心境。

      她媽媽扮演的是大老婆的角色,從結婚起爸爸的工作就不順利,家裡的經濟大部分要靠媽媽在市場賣菜來支撐,後來媽媽把積攢多年的私房錢拿出來開一家泡沫紅茶店。

       媽媽每天忙著批貨進貨送茶水,只有一臺老舊摩托車陪著她大街小巷到處鑽,她被曬得又乾又黑,而鎮店的帥老公卻和打工小妹搞上了。

       知道這件事那天,媽媽嚎啕大哭,她怨天怨地怨自己的命苦,媺華和姊姊都被嚇得手足無措,精明幹練的媽媽居然會哭,這對她們來說是件很可怕的事。

       姊姊狂Call爸爸,但爸爸像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回到家關起門和媽媽大吵一架,而她和姊姊就趴在門邊偷偷聽他們吼叫,後來她們慢慢長大才曉得,男人因為愛情變得勇敢。

       那時爸爸怒指媽媽說:「妳嫁到我們家來,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現在有人幫妳生兒子,妳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一直以來,她們同情爸爸,卻沒想過爸爸把她們當成媽媽的缺失,更沒想過,自己會是爸爸外遇的最佳藉口。

       爸爸不停大吼大叫,內容除了指責媽媽的強勢讓他沒面子,還說他要兒子,並且保證打工妹不會破壞他們的家庭,但是這種話誰相信?

       後來隔壁大嬸聽爸爸的口氣越來越激動便打電話報警,因為她怕爸爸衝動之下發神經拿刀子砍媽媽。

       警察離開以後,媽媽不哭了,她破斧沉舟對爸爸說:「要不,你就和那個賤女人分手、孩子拿掉,我去銀行貸款一筆錢補償她,要不,就我們離婚吧,反正我這個年紀也生不出兒子了。」

       媽媽用二選一法,企圖讓老爸做出「睿智」選擇,可是沉溺於愛情的男人沒有睿智這種東西,於是他選擇後者。

       媽媽後來瘋狂地把爸爸的東西全部往窗外丟去,她大聲朝她們姊妹怒吼,「妳們都親眼看見的,是他不要我們,不是我絕情絕義。」

       不管是拋棄或是絕情,總之一個月後他們順利解決財產問題,爸爸分到她們住了十幾年的老公寓,媽媽分到兩個女兒、為數不多的存款和泡沫紅茶店。

       離婚後的第一年,媽媽賭氣似的非要把紅茶店做到遠近馳名,拚命到處發傳單、辦活動,但是晚上回到家裡就對著她們姊妹痛哭流涕,整個人處於一種相當激動的狀態,尤其知道後來爸爸真的有兒子之後更為嚴重。

        她和姊姊能夠做的就是摟著媽媽安撫,要她放心、以後她們會養她的。

       幸好,媽媽的負面情緒隨著生意越做越好而慢慢平息,又開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分店。

        成功的事業讓她的精神有了寄託,並且讓她有足夠的自信,自信的女人不只最美麗也最動人,媽媽一天比一天會打扮,並且開始讀一堆勵志書,用正向眼光看待自己的婚姻。

       後來狀況漸入佳境,姊姊媺欣大學畢業後,選擇回鄉考教師甄試,現在在離家不到五分鐘路程的國小教書,有了一份安定工作,而媽媽的紅茶店已經在臺南開了七家分店,全省三十七家連鎖店掛她家招牌、使用她家原料,而紅茶綠茶更是銷到歐美去,不久前才和當地十三家飲料店談妥合約,共同合作謀利,現在每個月的營收足夠讓媽媽抬頭挺胸驕傲說話。

       媺華常笑說,果然第一賣冰、第二作醫生,賣涼水比當醫生好賺,重點是不必在醫學院裡面苦熬七年。

       眼下,她的生活是好的,工作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她沒什麼好抱怨,只除了……除了杜立勳……

       媺華回神,看一眼手錶,七點四十五分,時間差不多了。

       她起身拍拍裙子,收拾起桌面上的咖啡杯和餅乾紙屑後下樓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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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08:09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回到二十七層樓,她跨下最後一個臺階時,聽見電梯噹一聲,打開。

        在電梯門開同時,提著Dior黑色牛皮包,穿著LOUIS VUITTON亮面黑色上衣、黑白相間的皮製腰帶和白色短裙,腳踩著黑白兩色鞋面,厚底白跟的Armani高跟鞋的Lily出現。

        七點四十八分,準時。

        通常她穿這種衣服或者全黑系列的服裝出現時,代表她將要陪老闆去出席某個難纏對手的簽約儀式,她說在簽約時,只要氣勢弱一點就會給予對手「求你宰割」的錯覺。

        在Lily的口中,好像所有的商場對手都是幹屠宰業的。

        媺華還記得剛被通知到公司報到時,她抱著滿懷希望,臉上掛著無數雀躍,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告訴人家能夠進入MATCHLESS,是她人生夢想的起點,可是這個快樂幸福的起點在她搭上電梯站到Lily面前時,瞬間變質。

        那天Lily也是穿著一身「全黑戰鬥袍」,站在她們十個接到通知的女孩子面前,她的頭髮梳成馬尾,渾身的氣勢險些壓得她們眼睛睜不開,那時候的Lily,真的有刀子的感覺。

        她面無表情地從第一個人面前走到最後一個人面前,再從最後一個慢慢走回第一個人跟前,她沒有什麼多餘動作,但媺華心臟卻發出強烈的碰撞聲,而且不只是她的,她也聽到隔壁面試者的強烈心跳,大家都被鐵腕殺手的強盛氣勢給嚇得噤若寒蟬。

        等她在隊伍正中間站定位時,所有人齊聲鬆了口氣,但下一秒鐘,那口氣又瞬間提到嗓子眼。

       她說:「從現在起,每一天有一個人會從MATCHLESS滾出去,並且我敢保證走出那扇銅框旋轉門後,妳們將永遠沒有其他機會再走進來,因此從明天開始—— 」她的眼珠子左右梭巡一圈後,續道:「九天內,妳們最好別犯下任何錯誤,因為我們只留最優秀的。」

        一個眼睫毛和Lily一樣翹,眉毛畫得和Lily一樣完美,身上的名牌加起來可以開精品店的女生在此刻舉手發言問:「如果多數人都沒有犯錯,您挑不出誰是最優的那個,那麼不能成為總編祕書的,可以成為樓下雜誌社的職員嗎?」

       Lily直勾勾地盯著她,那刻,媺華發現女孩手上的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冒出來,彷彿一個不小心穿越到侏儸紀,正和大型恐龍對峙中。

       冷冷一笑的Lily接著問:「妳以為我會犯下這種錯?妳這是……看不起我?」她的聲音像刀子刮過鐵片,倏地,一整排女生的雞皮疙瘩此起彼落。

       媺華嘆氣,幹麼問這種話,不是自找死路嗎?不做錯不難,挑錯難道就難嗎?果然是初出茅廬的笨女孩。

       Lily為了證明挑錯的輕易程度,立即做一個現場示範。

       她說:「妳知道妳腳底下這條長毛地毯清洗一次要花多少錢嗎?大約是妳一個月的薪水,如果妳敢讓臉上的粉掉到上面……」她微微一笑,斜眉打量著勇氣在瞬間被佛地魔吸乾的笨女孩,「年輕人,勇敢一點,妳可以嘗試看看不管妳臉上塗的是雅詩蘭黛還是Dior,只要它掉到地毯上,我保證妳會明白心痛和悔不當初是什麼感覺。」

        說完,她對另一個長髮女生道:「把妳的頭髮綁緊,如果有一根頭髮沾到總裁的咖啡,妳聽過什麼叫做切腹謝罪嗎?」

       她挑完三、四個人的毛病後,在場所有人包括媺華和勇於發問的小姑娘百分百確定了,Lily絕對不會讓自己犯下那種錯。

       訓話完畢,媺華低著眉,企圖轉身自虎視眈眈的女人面前閃人時,Lily手指猛地一指,輕喊一個字——

       「妳!」待媺華定身、雙肩微震、瞳孔緊縮,勉強轉身正對Lily,她才問:「經由我剛才的說明,妳能理解地毯有多貴了嗎?」

        媺華咬緊牙關用力點兩下頭,心想她臉上別說Dior,連歐蕾都沒有,這位大姊應該不會逼她嚐嚐心痛和悔不當初的感覺吧。

        Lily也跟著她點兩下頭,只不過那是高高在上的點頭法,似有若無轉眼消失無蹤,徒留人一絲嘆息。

       她說:「很好,如果妳明天膽敢再用腳下那雙破鞋來汙辱它的自尊,妳可以在明天五點過後開始向其他公司投遞履歷表,當然如果妳預計用午休時間寄,我也沒意見。」

       啪,她用右手的紙捲拍一下手掌心,代表宣告完畢。

        當時,媺華心底抗議,它不是破鞋、它是NIKE,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聖誕節禮物,向來她不輕易讓它出門見客,而且一回到家裡就要馬上清理整潔,它一直佔據著鞋櫃裡面最尊貴的角落,它不但不會汙染地毯的自尊,而且地毯還配不上它的高潔……

        但她沒有勇氣對Lily說這種話,只能在心底OS,她怕一個不順心,Lily會掏出一把槍朝她腦袋中央射擊。

        不過因為這件事,她恨上Lily的長毛地毯,有事沒事就要諷刺它兩句。

         媺華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對上Lily似笑非笑的目光。

        「嗯,有什麼事嗎?Lily姊。」

        她清兩下喉嚨,在Lily面前回想過去很不理智,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洩露出猙獰表情。

         「我沒事,但……妳有事吧,昨晚作春夢了?」她做了水晶指甲的手指頭挑起媺華的下巴。

         媺華笑得很不自然。「在您的積極培訓下,我要是還有力氣作春夢,那我一定不叫做藍媺華,我是卜派。」

        「很好,專心一點,今天把總裁交辦的事處理好後,妳去三樓幫我盯一下,今天那個男模很大牌,動不動就喊罷工,把整組工作人員搞得人仰馬翻。」

        那個男模叫做Zack,是個中美混血兒,眼珠子是藍色的,身高一百九十二,紅得要死、也煩得要死,每次到雜誌社來拍照,整隊組員都如臨大敵般,有時候實在沒轍,只好打通電話到頂樓搬救兵。

         媺華跟著Lily下去處理過兩回,結論是—— 這種男人再帥再吸睛,她都不會想要和他發生任何關係。

        「只有Lily姊才治得住他,妳去吧。」

        Lily輕拍兩下Dior的牛皮包,這動作代表她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忙,這種小雜事當然要讓小助手出面,否則花錢請助手是用來做啥的。

        媺華嘆氣,還沒回話,突然間,Lily飛快地回到座位把東西一一歸位,她見狀也回到位置從抽屜裡拿出錄音筆,然後兩人同時間、相同動作,快步來到電梯前面,一左一右就戰鬥位置做好準備。

        倒數計時!

       媺華看著腳上那雙漂亮的Calvin Klein,一邊想念那雙紅色NIKE,一邊在心底默數。

        總裁的上班時間,從來沒有誤差超過三十秒,果不其然,電梯在她數到十七秒的時候打開,她和Lily一起鞠躬,齊聲道:「總裁早。」

        一身VERSACE黑色西服的宋祺軍走出電梯,頭也不回地往自己辦公室走去,媺華連忙隨後跟上,用她媲美女主播的標準口吻開始報告今天的行程。

        「今天早上九點,總裁將與營造部葉經理見面,十點,凱華的林經理會打電話給您,與您約談合作企劃。十點半百貨公司的季報會議開始,晚上七點半,您和王董有個飯局,訂在君悅飯店,二十號將要出刊的時尚周報已經放在您的桌上……」媺華簡潔報告完今日行程後,將錄音筆拿出來按下按紐。

        「Lily,下午的簽約文件準備好了嗎?」

        「是,已經約好張董兩點見面。」

       Lily穿著高跟鞋仍毫無困難地跟上前去,很多時候,媺華認為她腳上穿的其實不是名牌鞋,而是保時捷,造型優美、線條流暢、可以在瞬間加速……並且不管出現在哪條馬路、哪條街,都會是眾人的目光焦點。

        「幫我訂兩張到美國的機票,後天下午出發,星期天回來,Lily陪我過去,這段期間的行程會議先取消,重要的會議提早在這兩天開,這份文件重改一次,讓我看過之後再發送到各個部門。」

         他把一份文件遞給Lily,她當然沒辦法接,因為她必須一面走一面記錄老闆說些什麼,媺華搶快一步把文件接過來,她一手拿文件一手使用錄音筆,那是用來以防萬一,萬一Lily沒把總裁的話記清楚可以倒帶再確定一次,不過這種「萬一」的機會微乎其微,在媺華的祕書小助理生涯中出現不到五次。

        「是。」Lily回答。

        「今天晚上有個慈善拍賣會,我打算讓立楊露面,媺華陪立楊過去,Lily,妳叫百貨部送葉寧的作品過來,今天晚上讓他們穿葉寧的設計服飾出席。」

        最近公司在推名牌精品,走的是設計師風格的高檔產品,媺華衣櫃裡面有兩套設計師的「二手衣」,質感和設計感都相當棒,半點不輸給外國知名品牌。

        當然,那不是重點,重點是總裁家的二世祖要現身江湖了。

        公司裡對總裁兒子有很多傳言,傳言他長相優、身材棒,若是能做以貌取人的工作定會大紅大紫,但是很可惜,二世祖對於賣臉賣身材的行業不感興趣,而且老闆爸爸也不允許,大約是看過許多男模在搞同性關係,而老闆想讓唯一的兒子替宋家留後。

        聽說那傢伙不學無術,大學時期在國外亂搞性愛關係、抽大麻、碰毒品,他不是去修經濟學,而是去搞毒品經濟,那個時候有人大膽預言,他不是死在女人胸口就是死於毒品之手。

        三年前他出一場大車禍,搞得相當淒慘,在病床上躺了將近一年,本來就不怎麼靈光的腦袋,經過強力動盪變得有幾分癡呆。

        老闆把他接回家裡休養,這一養,吃飽睡、睡飽吃整整三年,總裁從沒提過兒子未來在公司的位置,因此所有人認定總裁想乾脆把他養廢,等自己人生步入終點時再用一堆錢把兒子埋起來,從此吃吃睡睡,終老一生。

         這些話有幾分真實性沒有人敢肯定,反正八卦就是這麼一回事,傳的人多,知道真相的人少。

         可就在大家把這位身價數百億的男人當成笑話看的同時,他卻突然將於慈善拍賣會中現身,這意謂著什麼?癡呆症痊癒、雛鳥即將飛入江湖?

        在宋祺軍打開電腦那刻,所有的事情全數交代完畢,媺華和Lily轉身走出總裁辦公室,媺華先把錄音筆交給Lily,自己跑到茶水間替總裁煮咖啡。

        宋祺軍是個非常注重生活品味的男人,他不穿人工纖維產品、不吃非五星級廚師的料理、不喝化學添加品,但他嗜好咖啡,因此搜集了全世界各種咖啡。

        以為貓屎是最貴的咖啡嗎?錯,最貴的是黑象牙咖啡,一公斤要一千一百塊美金,聽說是把咖啡和米飯、水果混合讓大象吃下去,好讓咖啡和大象肚子裡的酶產生反應,當去除咖啡裡面因蛋白質而產生的苦澀感後便排泄出來,成為人類美食。

       因為大象吞下去三十三公斤原豆,只能大出一公斤咖啡,因此黑象牙咖啡價格昂貴,每次泡這種咖啡的時候,媺華都覺得自己泡的不是咖啡,而是金子。

         如果是她,她會把吃苦當成吃補,說服自己,咖啡中的苦澀感對人體有益,絕不會犧性皮夾裡面的新臺幣,來換不苦不澀的黑咖啡。

  而茶水間裡,不僅黑象牙咖啡,印度尼西亞的B香貓咖啡、牙買加的藍山、巴拿馬的藝妓咖啡、巴西的聖塔茵莊園咖啡……每個品項都不缺席。

    有了高Level級的嚴選咖啡,咖啡杯當然也比別人更講究,骨瓷、陶瓷、白瓷應有盡有,剛來的時候,媺華光是為了搞清楚什麼咖啡得用什麼杯就燒掉她不少腦細胞。

    今天宋祺軍要和張葦簽合作契約,在這種時刻,他需要一杯貴到嚇死人的黑象牙咖啡,好提醒他,要繼續喝這種不像話的咖啡需要賺更多的錢。

    媺華把咖啡送進辦公室輕輕放到總裁桌上,他看著文件,頭也不抬地說︰「媺華,你今天四點下班先去家裡接立楊,七點準時到達會場。」

    「是。」

    她望著宋祺軍低垂而專注的臉龐,打心底懷疑總裁喝那麼多咖啡怎麼沒有被弄黑?難道Lily替他準備的那些科技膠囊,真的能夠幫他抗氧化、擋紫外線?

    實話說,總裁五官確實長得很好,有人說他的臉會帶給人一種信賴感,不過最吸引她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黑亮,像一潭幽深湖水讓人不自覺陷入。

    每次被總裁盯著看,她總會出現微微的鼻酸感,因為杜立勳也有這樣的一雙眼睛,他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光是與他對視她就能感受到滿滿的幸福。

    後來,媺華自我分析,當年自己那樣積極想要進入MATCHLESS,最大的理由或許就是因為總裁的眼睛。

    媺華又在旁邊站一會兒,確定總裁沒有別的吩咐便離開辦公室退回自己的位置,在走過Lily的座位時,Lily已經把接下來的行程全部改動完畢,重新排定,她把整份資料丟給媺華。

    媺華接手,回到位置上拿起話筒先——打電話確認今天行程中必須出現的人物會準時到達,再Check從後天到星期天,別的老闆能不能配合時間更改行程,當外部搞定後,再把新的會議時間通知各部門。

    她的嘴巴很忙碌,手指也辛苦,她敲鍵盤的速度快過滑手機,這是被「積極訓練」後的成果。

    除了沒辦法配合的廠商外,能夠更動並敲定好時間的,她將他們二打進行程表裡,在做這件事當中,她還應付了幾批訪客,替他們送上茶或咖啡,並且在他們離開後進總裁辦公室把桌面徹底清理乾淨,他們家總裁有嚴重潔癖。

    最終將敲定的行程表寄到總裁和Lily的信箱後,又與司機確認一下今天的行程,然後工作告一段落。

    不知不覺一個早上過去了,她抬起頭看見Lily還在忙,她的嘴巴在講電話,手指在鍵盤上飛躍,媺華和Lily工作的動作、方式和習慣有八成相近,假設略過Lily的刻薄,她確實是個好老師。

    但是有一點,媺華是怎麼都學不來的,Lily的口氣中有令人不容置疑的篤定,所有和她接觸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繃緊神經、認真振作起來。

    媺華認為,Lily之所以能夠在總裁身邊工作多年,而沒有被Fire或離職,是因為他們太像,他們是機器人,精準凌厲、迅速確實,他們不容許自己出半分差錯,他們完美得不像真實世界中的人類。

    「我剛剛是怎麼說的,十分鐘,你已經遲到了兩分鐘,我不管你現在在哪裡,如果我掛掉電話之前還沒出現……」

    像應和她的話似地,「當」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一名氣喘吁吁的女人提了一堆紙袋上來,她左手還拿著手機貼在耳邊,看見Lily那刻她快步飛奔向前,那動作很像百貨公司年終慶的瘋狂大嬸。

    她鞠躬彎腰,頻頻道歉。「對不起,Lily姐,你要的Hermes那款UnJardinsurleNil香水我找很久才找到,回去後一定馬上檢討,下次絕不會發生同樣的事。」

    Lily沒應聲,她靜靜地看著對方,看得對方上了妝的臉還能慢慢透出粉紅光彩,她現在羞愧得很想死。

    Lily的眼光,她懂,媺華也懂,那叫質疑,質疑既然東西都有建擋,怎麼還會找不到?只見對方汗水大顆小顆沿著額頭滑入頸間,再順勢匯聚於胸前……

    媺華望望Lily、再看看送衣服過來的吳小姐,猶豫著想幫她講兩句話,又怕炸到地雷會腿斷魂飛,幸好Lily的時間很寶貴,拿來生氣太浪費,沒多久她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在對方薄埂的襯衫濕掉一大片後,揮揮手讓她「平安」下樓。

    Lily掛掉電話看一眼腕錶,說︰「把東西拿去吧,白色那兩袋是宋公子的,黑色那三袋是你的,包包、鞋子都搭配好了,這套衣服可以在脖子上搭一條絲巾,上次給你的那條GUCCI還不錯。」

    「我知道了。」

    「攝影組剛打電話上來求救,你親自到樓下盯一盯。」

    求救?她也想求救啊,Zack那種人就是專門用來製造別人的萬般無奈、頭痛欲裂啊,媺華嘆氣,她實在不樂意去應付,她試圖再為自己努力一次。「Lily姐,只有你能收服得了Zack,是不是……」

    「總裁後天下午出發,你以為我有閒時間去應付一個討人厭的男模?何況……」

    她從要給媺華的紙袋裡拿出那瓶Hermes的UnJardinsurleNil香水,意思是,沒有讓媺華做白工,她對她,可是慷慨大氣得很。

    這點,媺華無法否認,總裁的指令是讓Lily每個月幫她挑幾套衣服鞋子,可沒讓她連香水、絲巾、化妝品都挑齊了,所以總裁對她好、Lily對她也不賴,要知道女孩子每個月光花在這上面的消費就足以嚇死人,有公司的接濟,不管是不是二手貨她都很滿意。

    曾經為此特地買蛋糕來感謝Lily,她看一眼蛋糕,怪叫一聲,「反式脂肪!你這是恩將仇報還是在詛咒我完美的乳房?」據說反氏脂肪是造成乳癌的重要原因。

    當時媺華乖乖地把蛋糕收進茶水間的冰箱裡,不能荼毒Lily的乳房,她只好帶回去荼毒自己,反正……她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胸口,也沒有多少東西可以毒害。

    Lily瞥了一眼又不知神游去哪的媺華,輕飄飄地丟過來兩句,「你不必謝我,反正化妝品放太久也會過期,丟在垃圾桶不如丟在你臉上。」

    呵呵,原來她的臉和垃圾桶是異音同義詞?

    媺華又看一眼UnJardinsurleNil香水,認命地嘆口氣,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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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08:2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媺華一踏進攝影部,助理小陳就快步向她走來,她憋住氣在媺華耳邊低語,「該死的Zack,我們已經把花、傘、燈光、桌子……能換的東西全換光了,他還是不滿意,這是不讓人活嘛。」話說完,又用一句重重的嘆息聲作結束。

    攝影師的白眼已經翻到快看不見黑眼球,一把藝術鬍子飛翹,他忿忿咬牙切齒對媺華說︰「媽的,他喝水要喝CHATELDON,巧克力要吃NokaDark,空氣要不要吸阿爾卑斯山的?陽光要不要曬喜瑪拉雅山的?」

    短短幾句話,媺華確定攝影師已經被惹得不是普通毛,她拍拍對方的肩膀,無奈笑道︰「你千萬不要做這種提議,否則他真的會要求你辦到,他不是普通人。」

   「對,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淡然一笑,她轉頭尋找凶手。

    今天要拍攝的是一系列Peuterey的男性襯衫,今年的秋冬新款。

    Zack悠閒地斜靠在沙發上,一邊喝著他的助理小汪遞過去的CHATELDON氣泡水,一邊抓著桌上的玫瑰花湊在鼻間嗅聞。而和他一起入鏡的小女模滿臉委屈地站在旁邊,只差沒跪地打扇,高喊幾句萬歲萬歲萬萬歲。

    媺華不確定自己有本事搞定Zack,但確定Zack有欲望征服自己,因為她是內部女員工中少數不被他那張帥臉迷得頭暈目眩的,而他強烈的自我感覺良好,誰不被他迷倒,他就像集遊戲卡少一張般心情超不爽。

    發現媺華,Zack把水遞給了小汪,並朝著她展開雙手,笑瞇了那雙桃花眼。

    「原來你鬧東鬧西,只是為了把我從二十七樓給鬧下來。」媺華的笑容裡面,帶著隱性猙獰。

    「我哪有鬧東鬧西,不就是拍攝不順利嘛。」

    發現媺華對他展開的雙臂沒有反應,他吶吶地把手收回來,在胸口前交叉,配合纖細優美的身形就是一幅養眼畫面。

    他帥得天妒人怨,可惜不是媺華的菜,他的脂粉氣息太重,而她喜歡剛毅的男人味。

    她指指已經全數換過一遍的布景問︰「好吧,Z大牌,請問哪裡讓你感到不順。」如果是月經問題,她包包裡有四物玫瑰飲。

    「不就是搭擋嘛,半點經驗都沒有,做出來的表情像死魚,公司不知道在想什麼,怎會派這種人和我合作?他們不知道我是最要求品質的嗎?」

    他向小女模瞄去一眼,小女模瞬間眼睛發紅,頭垂得更低。

    唉……大爺,你只要關心自己是不是死魚就好,行嗎?媺華的牙槽咬得死緊,很想一腳把他踹進外層空間。

    不過,她今天是來擺平事情,不是來宣揚暴力的,所以她忍下滿肚子氣,努力心平氣和說︰「不然先拍拍看,如果照片出來之後你不滿意,我們再想辦法請公司換一個女模重拍,好不好?」

    「重拍,你以為我的時間很多嗎,經紀人都不曉得替我推掉多少秀了。」

    「那不然,Z大牌,你勉為其難拍拍吧,有你的光芒在,觀眾肯定看都不多看她一眼,你是天生的吸睛器啊。」

    「Honey,你真會說話,說得我心花怒放,不愉快全消,但是……沒辦法呀,我光看見她那張臉就笑不出來。」

    媺華憋住氣,在心裡狠狠臭罵,你母親的,你的工作不就是賣笑?如果腦子有用就直接去賣腦子好了,需要來這裡當招搖孔雀?當心哪天連笑都沒得賣,只能賣屁股了。

    她咬咬牙,盡最大的努力逼自己僵硬的臉頰擠出笑容。

    「Z大爺,你再不快點開工,這群人都得在這裡陪你耗,不過……」她抬起手看看腕錶說︰「也沒多少時間可以耗,三點整,別人就要入棚拍攝,不然你作決定好了,如果真的沒辦法拍,今天先收工,你和攝影組再另外喬時間,不過你也知道的,幾天後雜誌就要出刊了,到時廣告排不進去……」

    違約的是他,賠錢賠名聲的也是他,和雜誌社半點關係都沒有。更重要的是,比他大牌有名的演藝人員多的是,千萬別以為幾個人對他又吹又捧,就以為自己真的是天王。

    Zack噘起嘴,瞪小女模一眼,說︰「算了,勉強一下好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她拍差了可不關我的事,而且照片拍完後Honey得請我喝一杯。」

    「沒問題。」媺華回答得很爽快,能盡快解決掉他,她才能趕快回辦公室裡,她還得查查今晚會有哪些大咖出席,不管宋立楊是不是扶不起的阿斗,她都得作勢扶兩下,以表示自己對公司的忠誠度。

    她同意了?Zack意外地向媺華投去一眼,「所以……只有我們?」他的口氣曖昧。

    「對,只請你一個,不請別人。」媺華向他點頭,確定他的「獨一無二」。

    「既然如此……看在Honey的分上,我委屈一點,小汪,通知他們開工。」

    小汪鬆一口氣,拉開笑臉,揚聲一喊,「開工了!」

    媺華走到女模跟前輕輕在她耳邊說幾句,驅逐她的憋屈,逗出她的笑臉,小女模感激地朝她點點頭。

    媺華拍拍小女模的背,小聲補上幾句,「我打賭,五年後會輪到他求著你和他搭檔,到時候再把今天受的氣還回去!」

   「嗯,謝謝你。」小女模握握她的手。媺華退到攝影機後面,助理小陳走到她身邊說︰「謝謝你來救火,說吧,我要怎麼回報你。」

    「不客氣,如果你能夠幫我買一份勁辣雞腿堡餐的話,我會很感激。」

    「沒問題,飲料要什麼?可樂?紅茶?」

    最頭大的問題解決,小陳走出攝影棚的腳步分外輕鬆,媺華轉到Nack的助理小汪身邊,發現Zack對她微笑,媺華朝他揮揮手還他一張笑臉,偏過頭低聲對小汪說︰「我真想殺了你家藝人。」

    「你以為我不想?我已經搜集一百零八種殘酷殺人法,我連作夢都夢見我在對他千刀萬剮。」小汪咬牙切齒,怨恨自己命運多舛,初一十五沒拜太歲才會攤到這一位大牌。

    兩人互視一眼,理解地笑了笑。「我上網幫你Google—下,看看有什麼辦法可以殺了人又不必坐牢的。」

    「你覺得鼓吹Lily滅了他,會不會比較快?」

    他們都看好Lily,如果是她親手動手,警察絕對找不到任何破綻。

    「Lily才不會同意,只要Zack還能替公司賺錢,她就會把他捧上天,直到哪天他不能賺了……」

    「地獄大門立刻為他開放?」小汪接話。

    媺華點點頭。「地獄大門絕對是Lily—腳幫他踹開的,並且裡面不會只有上刀山下油鍋那麼簡單,Lily—定會親自配備各種型號的新刑具,讓他徹底明白耍大牌是萬惡淵藪。」

    「所以我們應該想的不是如何殺他,而是如何讓他不賣?」

    「嗯嗯,哪天他不紅……」媺華側頭一笑,那表情很像恐怖殺人魔。

    「你覺得我去偷拍他猥褻小女模的照片,賣給各大八卦雜誌如何?」

    「只怕到時候會有一堆瘋狂的女粉絲,排隊上門求他猥褻,他會紅上加紅。」這是個讓人難以理解的瘋狂時代,媺華望向小汪,在她眼裡找到認同。

    「唉,他前輩子一定燒了好香。」

    「同意。」

    「我們燒的肯定是山寨版劣香。」

    「有道理。」

    兩人一言一句搭來搭去,不過罵雖罵,不爽雖不爽,Zack確實有兩把刷子,他認真起來每個角度都專業、每張笑臉都迷人,如果媺華沒看走眼的話,PEUTEEY這季會賣到翻。

    在他願意合作下,進度奇快,幾套衣服一下就拍完,攝影師鬆口氣喊收工時,小女模才真正敞懷笑開,和這種「神」工作肯定很累人。

    Zack去換衣服卸妝,媺華把小陳幫她買來的勁辣雞腿堡餐裡附的可樂交給小汪。

    「這個給Zack,我說過只請他一個人的。」

    放下可樂,任務完成。

    媺華一個俐落旋身離開攝影部,她沒多少時間吃東西了,弄完手邊的工作還得趕回家洗香香,換上老闆規定的名牌制服,親自上陣應付紈褲子弟。

    她加快腳步,在心裡盤算接下來要做的工作,有哪些可以帶回家做、哪些必須在辦公室裡完成,哪些可以先擱一擱、哪些得事先預作準備。

    她想得很認真,低著頭扳動手指,沒注意迎面快步走來一個男人,兩人都漫不經心,於是她撞進對方懷裡。

    很浪漫唯美的場景,如果是偶像劇,眼前這位百分百是男主角。

    對方約莫三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的目光炯亮,不太高,和穿上高跟鞋的媺華差不多。

    媺華知道他,他叫做謝亦廷,是海歸派代表、雜誌社新聘的高階管理。

    他衝著她微笑,說道︰「這位小姐……很眼熟,我們認識嗎?」

    她想也沒想,話就從嘴邊溜了出來。「先生,你覺得我眼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都是這間公司的員工,來來回回已經錯身過幾百次。」

    「既然這麼有緣,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她的眼光不像Lily,有驚人的殺菌力,並且在她眼皮子底下,所有男人都是細菌。

    「需要考慮這麼久嗎?要不,留給我手機號碼,晚一點我再打電話確定。」

    媺華笑著搖頭,回答,「我一年大約會碰到五、六十個男人搭訕,平均一個月會有四到五次的艷遇,但你是我見過,搭訕技巧最爛的一個。」

    她刻意讓口氣聽起來高高在上,把下巴仰得像隻驕傲孔雀,損人的話不給人留餘地。這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已經快變成第二個Lily姐,不過,謝亦廷的搭訕技巧很爛,是真的。

    「所以代表我有改進空間,現在不行,也許以後會讓你驚艷。」他沒有被她的刻薄嚇倒。

    「今天晚上我要代表公司去參加慈善義賣會,你覺得我有時間和你吃飯?」

    「這是藉口。」

    「這是事實,如果是藉口,我會說晚上我要和男朋友上床,沒時間力氣奉陪。」她直直望住他,用堅定的表情讓他確定再確定他不是她的菜,並且她是個挑食的女人。

    謝亦廷點點頭,他是個知道進退的男人,退開兩步與她錯身而過。

    媺華提著手上的麥當勞繼續往前走,走進電梯關上電梯門,她將紙袋封口打開一些,麥當勞的薯條香氣在電梯裡充斥,讓她想起人生第一次被搭訕……

    大一是人生中截然不同的階段,突然從學校教室、補習班教室和房間三個小小的方格裡跳脫出來,世界變得好寬闊。

    媺華無法抵抗這種自由空氣,因此在多數同學賴床到第一堂課過一半才會姍姍來遲時,她卻天天早起,買一份早餐坐在學校的小湖邊欣賞美麗的大學校園。

    這天,媺華早上沒課,她依然做著相同的事——坐在草坪上背靠在樹幹間,拿著從圖書館借的小說,一邊吃早餐一邊閱讀,享受寧靜的清晨。

    然後,生命中的第一次搭訕出現。

    第一次搭訕、第一次驚艷,第一次,她的生命被一個男生留下深深的刻痕。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距離不太遠不太近,既不讓她感覺壓迫也沒讓她覺得客氣疏離,他推推近視眼鏡,笑得自然純粹,而她的視線落在他剛毅的下巴上,發現他是個很有男人味的男生。

    他說︰「學妹,你有沒有聽說過,企管系三年級有位叫做杜立勳的學長?」

    她點點頭,這個人的大名如雷灌耳,打從她進企管系的第一天就不斷聽到他的名字。

    聽說大一時,他便開始參加校內校外大大小小的專案比賽,並且經常榜上有名,校長還為此頒獎給他,說他為校爭光。

    聽說大二時,他當上籃球隊長,把系籃從最後一名帶到前四強,那時開始有許多學姐、學妹想追求他,最輝煌的紀錄是一天發出四張好人卡。

    聽說他功課相當好,大一、大二兩年都拿到書卷獎……

    這是個優秀的學校,也許他傑出,但並不是「最」傑出,或者「唯一」傑出,但是好人卡事件讓他聲名大噪,因此許多女孩子暗戀他卻不敢表明態度。

    背地裡傳頌他事跡的人越來越多,所以直屬學姐對她陳述完他的傳奇事蹟後,以過來人身分,好心好意地補充幾句,「學妹,為了你好,別嫌學姐嘮叨,千萬別對立勳學長有什麼額外想法,他不會接受的。」

    男生見她點頭,繼續往下說︰「既然你知道杜立勳,那一定聽過很多和他有關的傳言,裡面有假也有真,身為他最好的朋友,我必須為他補充幾點。」

    「請說?」她攤攤手。

    媺華望住他乾淨而溫暖的眼睛,那是一雙她見過,不是最美麗,卻是最教人感到舒服,想要對他坦誠心意的溫和眼睛。

    他的臉部線條像刀斧鑿過似地,鼻樑很挺,五官有點像西洋男模,硬硬的、冷冷的,但他的眼睛柔和了所有線條。

    「其實,他拿書卷獎並不是他一心向學、對讀書有濃厚的興趣。」

    「不然呢?是想炫耀他有過人的聰明才智,隨便念念就傲視群倫?」

    「不對,是因為他很缺錢,需要獎學金替他補貼生活費。」

    他說完,她笑開,嘴角小小的梨窩甜得讓人想品嚐味道,所以他也跟著笑開,溫柔的眼睛像池和煦湖水,讓她想要跳進去悠游其中。

    「他參加大大小小的專案比賽,不是因為天生熱愛競賽,或對寫專案情有獨鐘。」

    「又是為了獎金?」這人為了錢,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不,是為了和教授打好關係,而教授又和EMBA班的學長姐有良好的關係,如果想在畢竟後不失業、不賺22K,現在就必須多投資一點時間。」

    「了解,那麼他當籃球隊長,不是因為單純的英雄主義?」媺華接下他的話。

    「當然不是,是為了鍛鏈強健的體魄。」

    「鍛鏈強健的體魄,只需要參加系籃,不需要當隊長。」她指正他。

    他長嘆一聲,搖搖頭說︰「被你看穿了,好吧,說實話這對未來找工作寫履歷表很有幫助,證明他曾經有過領導人的經驗。」

    「聽起來,他相當現實。」現實的男人出社會後會很吃香,但在單純的大學生涯裡恐怕會讓人退避三舍。

    「你應該說,他是個深謀遠慮的人。」

    媺華不同他爭辯,或者說她的性格本就不擅長爭論,所以她退一步問︰「好吧,請問你介紹這樣一位深謀遠慮的傳奇人物,目的是什麼?」

    「既然學妹快人快語,我就不多說廢話,杜立勳很喜歡你、想要和你交往,所以讓我來問問你的意思,如果學妹有意願的話請給我你的手機號碼,他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和你連絡。」

    她沒回答,只是安靜地凝睇著他,風從耳際吹過,微涼的秋風帶起她幾絲柔順黑髮,時間彷彿就凝結在那刻。

    他望著她、她望著他,兩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麼,卻都知道自己想要維持住這一瞬間,享受著空氣裡飄散的、漆淡的、微微的幸福感。

    是他先回過神的,他問︰「怎麼樣,學妹想要認識認識這位又窮、又現實的優質男人嗎?」

    而她居然鬼使神差地回上一句,「如果他長得像你那麼帥,這麼能言善道,有何不可?」

    她的鬼使神差勾出他的笑靨,暖暖的笑意從他的眼角流進他的臉頰,盈滿他的唇角。「確定嗎?我的長相符合你的標準?」

    她笑著點點頭,馬尾甩到臉側,微微的癢……撩撥人心。

    他伸出右手說︰「恭喜你小學妹,你認識世界上排名第三千五百九十九萬八千六百五十二名的好男人。你好,我是杜立勳。」

    他的話讓她愣在當場,傻傻的忘記把手交到他手上。

    他伸過左手拉起她的右手,疊在自己的掌心中央,那刻的溫暖直到多年後依然在她的夢裡清晰不已。

    她過很久才回話,問的卻是無聊問題,「為什麼你是世界上排名第三千五百九十九萬八千六百五十二名的好男人?」

    他仰頭大笑,沒想過她會糾結在這一點。他說︰「因為我天性謙虛,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排名說得太前面。」

    然後她也跟著大笑,並且笑到彎腰,那一笑,把他們的距離大大地往前拉一步。

    他說︰「學妹,今天有課嗎?」

    「早上沒有。」

    「有意願和世界上排名第三千五百九十九萬八千六百五十二名的好男人,進行更深入的認識嗎?」

    「如果拒絕的話,我會損失什麼?」她痞笑問。

    「損失終生難忘的兩個小時,和一頓美味大餐。」

    「杜立勳不是很窮嗎?」

    「所以你有兩個選擇,麥當勞或肯德雞。」

    還真是很「大」的餐,於是媺華選了麥當勞,選擇勁辣雞腿堡餐,並且選上一段很貧窮卻也很甜蜜、很豐富、很濃厚的一段愛情……

    「當!」電梯開了,停在二十七樓。

    媺華站在電梯口,一眼就可以看見自己的桌子,她踩著高跟鞋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麥當勞紙袋,拿起勁辣雞腿堡咬一口,漢堡冷掉了,夾在中間的雞塊已經不香酥可口,失卻美味的漢堡,就像……她早已冷卻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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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08:4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五點十八分,媺華飛快梳洗過後換上Lily幫忙挑的衣服鞋子,噴了Lily用強烈氣勢逼迫吳小姐送上來的UnJardinsurleNil,一切打理好時,司機陳叔叔已經在路頭等候。

    宋家是獨幢的透天豪宅,座落在市郊,佔地廣闊,還有個讓都會人羨慕不已的大院子,聽說這裡地價昂貴,一坪要上百萬,媺華賺一輩子不吃不喝,大概可以買一間廁所。當然,她指的是平民百姓家的廁所,不是總裁家裡的奢華級廁所。

    大門開了,應門的不是女佣而是總裁夫人梁語屏,這讓媺華有點訝異,她身材圓潤,單眼皮、小嘴巴,皮膚很白,不是艷麗型美女,但親切可人、溫和慈藹。打開門,梁語屏的第一句話是,「是媺華嗎?」

    不是藍秘書是媺華,沒有貴婦們高高在上的架子,只有滿臉溫柔笑靨。

    「是的,宋夫人好。」

    「別叫夫人,聽起來怪怪的,你選,是要叫我宋媽媽還是梁阿姨。」

    幾乎是第一眼,媺華便喜歡上她,梁語屏身上有種特質會讓人樂意親近。她便順應對方的要求說︰「宋媽媽好。」

    「歡迎你過來,慈善會七點鐘才開始,還有一點時間,你先進來坐坐,我在烤派馬上就好了,你們吃一點墊墊肚子再出門。」梁語屏拉著她一起進門。

    「謝謝宋媽媽。」

    雙雙進屋,梁語屏招呼媺華坐下,不多久管家阿姨送來一杯溫茶,阿姨抿著嘴笑道︰「藍小姐,我們家太太說了,喝溫的老得慢,女人還是少喝可樂冰水好。」

    「我知道了,謝謝。」

    「藍小姐坐一下,再過三、五分鐘派就可以出爐,夫人做的派好吃得不得了。我先上去請少爺下來。」

    「好,這是今天晚上出席慈善會要穿的衣服,麻煩阿姨。」媺華將衣服交出去後,在沙發一角坐下。

    她以為自己會先等來宋媽媽的派,沒想到竟先等來紈褲子弟公子,他懶洋洋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媺華離開沙發、朝他微微頷首。

    宋立楊在打量她,一朵……成熟的小茉莉。

    她看起來恬然優雅,步入職場卻沒有女強人的張揚,她蹙著眉時看起來有些淡淡的憂傷,她算不上美麗,但質感不錯,是會讓男人想要親近的女生,對她不熟的人,或許會誤以為她是老師,但尋常老師哪穿得起要價一個月薪資的設計師服飾。

    媺華在被打量的同時,也在打量對方。

    他……一個只會吃喝玩樂、花錢買毒的紈褲,聽說總裁和宋媽媽將他寵上天,台灣念不了就出國念,一家休學、再換一家,別人讀大學四年的學費,他一年就花光用罄,這樣的傳奇人物,不曉得哪天他接下MATCHLESS會做出什麼令人驚嚇的事,到時候,她會不會真得回去和老媽賣泡沬紅茶?

    那些傳言與八卦讓媺華對宋立楊心存偏見,她不喜歡他,這是確定的。

    但是她不懂,這樣的男人憑什麼有那樣一雙乾淨澄澈、溫暖得像春日太陽的眼睛?因為他遺傳總裁的基因?

    還是因為……其實他的心比傳聞中更乾淨?

    鼻子酸酸的,這樣的眼睛總會教她發愣,讓她不自覺想起人生當中最幸福快樂的兩年。

    他很帥,濃眉、深邃雙眼,以及可以和偶像明星拚兩下的臉型五官,和總裁並肩齊立,他絕對是青出於藍,只不過總裁高中畢業時已經在菜市場經營一個小攤子,大學尚未畢業已經有許多大企業老板來搶人。

    而這個帥兒子已經快三十歲了吧,卻只會歪在家裡面遊手好閒。

    宋立楊走到她跟前,帶著些許挑釁,屈身慵懶地斜靠進沙發裡,手在胸前橫著,雙眼微瞇。

    媺華心底輕哼一聲,站沒站姿、坐沒坐相,紈褲子弟公子還是回床上躺著比較合適。

    「你是藍秘書?」

    她不是藍「秘書」,正確的說法是秘書助理,但是她點頭微笑,沒有太大的意願和他做解釋或溝通。

    「是的,宋先生可以這樣叫我。」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的口氣輕佻,眼神帶起兩分惡意,媺華應該有點警覺的,但她下意識忽略了,因為——他那雙溫暖到讓人感覺安心的眼睛。

    「宋先生請問。」於是她靠直覺回答,全然不知下一秒鐘她即將深感後悔,並學會絕對不能用忖度正常人的心情忖度紈褲公子。

    他笑出幾分邪氣,「請問,MATCHLESS給的薪水高嗎,你怎麼穿得起這種昂貴服飾?難道,你需要提供特別服務?」

    他的話像盆冰水兜頭潑下,這種話她可以想但他不能問,因為這話不只傷人還是人格污蔑,媺華脾氣不算溫和,但她從來沒有這麼想砍人過。

    幸好,她還沒來得及把手上的溫茶往他身上潑去,梁語屏先一步出現,她用托盤把剛烤好的派端出來時,恰巧聽見兒子讓人抓狂的問題。

    她趕緊插話道︰「立楊,你在講什麼,開玩笑也要有限度。」

    梁語屏瞪兒子一眼,把派放到桌上,坐到媺華身邊拉起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說︰「他在和你說笑,媺華千萬別當真。」

    這種話叫做玩笑?那麼她可不可以也開一個玩笑——宋先生,你為社會做多少貢獻,每天無所事事浪費米糧,覺不覺得自殺好過混生活?

    她咬緊牙根,皮笑肉不笑回答,「沒關係的,我才不會跟小孩子計較呢。不過為了怕宋公子誤會,還是解釋一下的好。如果宋公子打開過我帶來的紙袋就會明白,今天我們穿的是設計師葉寧的同系列作品,目前他是公司力捧的設計師之一,下個月三號公司將替他辦一場服裝發表會,今晚我們出席慈善義賣會,除了讓宋公子先認識幾位商場名人之外,還有一個附加目的——替接下來的服裝發表會先作宣傳預告。」

    宋立楊揚揚眉,心底想,那老頭還真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賺錢的機會。

    「容我提醒,我比藍秘書大四歲。」

    他扯扯唇角,刻意忽略後面那一大篇,說他是孩子?那她是什麼?嬰幼兒?

    哈哈,她就等著他問這句,媺華笑得益發甜蜜了。

    她故意不看宋立楊,轉頭對梁語屏說︰「我外婆說沒有賺錢的人都是小孩,過年可以拿紅包,我表哥比我大兩歲還在念博士班,每年還可以從外婆手裡拿壓歲錢呢。」

    媺華扳回一城,眼底帶上挑釁。特殊服務?哼!這一行他更適合,不必花精神做行銷,恩客就會從年頭排到年尾。

    梁語屏看著兩個年輕人鬥來鬥去,忍不住失笑。怎麼搞的,兩個人一見面就不對盤?不過媺華這孩子性子也不是軟的,這才好,有人可以替自己管兒子是好事一件,媺華是祺軍挑中的,他的眼光,她信任。

    宋立楊直視媺華,她沒有回避他的眼光,因此宋立楊很清楚她對「少爺」沒有半分該有的敬畏。是她不清楚自己將會面對什麼,還是她不認為他有足夠的能力坐上那個位置?

    「立楊,你該上樓做準備嘍,別讓媺華等太久。」

    梁語屏跳出來打圓場,拉起兒子把他往樓梯方向推,宋立楊還想說話,但他不願違逆母親,於是聳聳肩、笑著彎下腰端走一塊水果派往樓上走去。

    梁語屏憐愛的眼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繞過樓梯轉彎處看不見了,才轉回沙發。

    她坐到媺華身邊,切下一塊派遞給她,微笑道︰「媺華,你別跟立楊一般見識,他被我寵壞了。」

    她沒就此表示意見,只是拿起派咬一口,轉移話題。「真好吃,宋媽媽的手藝超級好。」

    「我本來不喜歡做菜,不過這兩年進步很多,猜猜我做最好的是什麼?」

    「西點、蛋糕?」

    「不,是炸雞漢堡,我猜你應該聽說過,立楊三年前在美國出一場大車禍,命差點沒了。」

    「是。」可是他並沒有像傳說中那樣,撞成低能兒。

    「我到美國接他回台灣時,他完全記不得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連我們這對爸爸媽媽都不認得,只記得自己喜歡吃漢堡炸雞和薯條,常常要求阿姨出去幫他買。」

    「外面做的東西不健康,我就開始學著動手做,還特別去買一個氣炸鍋回來,就擔心他吃下太多不健康的油,剛開始做的時候和外面賣的味道差很多,我慢慢修慢慢改,那陣子啊,我三餐都吃快餐,不斷嘗試不同的作法,好把味道弄得和外面一樣,信不信現在我都可以開店了。」

    「宋媽媽對兒子真好。」

    「怎麼能夠不好,他是我唯一的指望啊。」

    「可是孩子不能太寵,不然會長不大的。」她說得委婉,卻也明白自己是交淺言深,有些不好意思,頓時小臉緋紅。

    梁語屏笑著拍拍她的肩,說道︰「沒關係的,這些話以前你們總裁經常勸我,可惜我聽不進去,後來他越變越壞、越變越怪,我才曉得自己做錯了。你知不知道立楊為什麼會被送出國?」

    「不知道。」

    「他未成年開車又酒駕,把人給撞傷,幸好對方不是重傷,我們付一大筆錢才將事情擺平。他爸爸說若是再讓他留在國內和那群壞小孩成天混在一起,早晚要變成廢物。可是我捨不得啊,成天哭哭啼啼希望能把立楊留在身邊,後來他爸爸不再和我商量,直接給他在美國找到學校並送出國。那個時候他十六歲,一個才念高一的小男孩就這麼被送到人生地不熟的國家,多殘忍,我光是想到就睡不著。

    「他在國外念書的時候很荒唐,但他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管不了,他不在身邊,我又能怎樣?我既擔心又害怕,那段日子我經常埋怨自己,這一輩子我到底做過什麼好事情?」

    「我沒有上班工作,家事有阿姨幫忙,我沒有經濟壓力,沒有婆媳問題,我大概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但是這麼輕鬆悠閒的我連丈夫的心都沒辦法攏絡,連兒子的品性都沒辦法教好,我有什麼立場批評立楊荒唐?」

    曾經她滿心怨恨,丈夫風流外遇、兒子不聽話,她就算穿金戴銀、用名牌偽裝自己也隱藏不了自己滿腹苦水,她恨、她抱怨,她寧願和丈夫吵吵架,可惜祺軍只會用一臉不屑鄙夷的目光望她,讓她倍感挫折。

    「後來朋友拉我去做義工,我參加慈濟聽師父開釋,漸漸明白一些道理,心靈有了歸依,所有的負面情緒慢慢被導正,我幫需要幫忙的孩子,我成為他們的貴人,然後打心底相信總有一天在我的兒子需要時也會有個貴人拉他一把,宗教信仰讓我收斂脾氣,讓我想通許多事……」

    她明白自己和丈夫之間的距離不是一天造就的,而是一月月、一年年累積出來,當年她理直氣壯做出的決定,恰恰是分裂夫妻感情的最大原因,她以為不提不說,裂痕終將被光陰沖淡,殊不知冷漠淡然只會讓彼此的心漸行漸遠。

    然而說到底,祺軍終究是有情有義的,那麼多年過去他始終沒提過離婚,他盡職地提供一個優渥環境讓她能夠做想做的事,也讓她的娘家父母兄弟不因為她而擔心。

    他沒有企圖改變她的身分、沒在外人面前輕賤過她,她還有什麼不滿意?雖然……憑心而論,她的確遠遠不如他身邊的那些女人呀。

    何況別人不知道她豈會不懂,祺軍娶她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她父親是個土財主,父親疼愛她,樂意為女婿賣掉大筆土地,替他籌出一筆創業基金。

    多年過去,祺軍不但還清當年那筆借貸還提攜了她娘家哥哥弟弟,梁家之所以能夠發跡,和祺軍有著絕大的關係,因此梁家上下對祺軍心懷感激,光是這筆恩惠她就償還不清。

    年輕的時候,算命先生說她會嫁個好丈夫、會福蔭丈夫,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給祺軍帶來好運,但她至少學會了不埋怨。

    「那場車禍改變立楊,雖然他不記得我和他爸爸,雖然他剛回家時像在抗爭什麼似地脾氣又衝又拗,經常板著臉不理人。但師父的話我牢牢記著,我不求回報,一心一意對他好,因為師父常常對我說,人心是肉做的。所以我常待在床邊給立楊說話,說師父的話、說我的心情,說他不快樂我會心疼,起初他聽不進去,滿臉的不耐煩,偶爾還會頂上幾句,可是我知道他有在聽。」

    「我給他做飯,他不愛吃,我就重做、重做、再重做,做到他滿意,一天天、一點點,他有了些許改變,然後我帶他一起去做義工,讓他看看世界上有多少可憐人,有一天他突然對他爸爸說[你給我找老師上課吧,我想進公司]。」

    「媺華,你能夠想像嗎?當我聽到那個話時心裡有多激動。他對我越來越好,事事替我著想,有時候還會為我和他爸爸杠上,你也知道的,你們家總裁長得好,氣度瀟灑、風度翩翩,加上世面廣、人脈闊,外頭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欣賞他,難免會……傳出一些事情。立楊曾經為這種事同他爸爸吵過,所以才會對你說那麼過分的話。畢竟總裁和秘書……」

    容易引人遐想?媺華連忙搖頭,「那是宋公子沒見過總裁工作時候的態度,總裁一進公司就像機器人,半點差錯都不允許,我們每天上班都神經緊繃,分分秒秒到不行,不會有宋公子想的那種事。」

    「我知道。」過去幾年她走出貴婦、走進社會,看得人多,怎麼會不明白眼前的女孩是什麼人,何況她還是祺軍刻意帶在身邊培養兩年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什麼鍋配什麼蓋,你是怎樣的女孩子,宋媽媽一清二楚,你不必擔心也不需要解釋。」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什麼鍋配什麼蓋?

    如果這是正確定律的話……總裁那種人就應該配Lily姐?型號A和型號B機器?

    頓時,媺華想像Lily賴在總裁身上撒嬌的畫面,想像Lily說︰「阿娜答,人家喜歡那個Cartier豹頭手鐲,你給人家買嘛……」

    媺華忍不住從頭頂到腳底冒出雞皮疙瘩,像受到嚴重驚嚇似地連連搖頭,把那個想像畫面給搖出腦袋。

    如果讓Lily知道她想像過這種事,肯定會從她的CalvinKlein金色壓紋真皮波士頓包裡拿出一把瓖鑽的手槍,砰地向她額頭正中央開槍。

    而當她的腦漿四溢,在長毛地毯上四處蔓延時,她會不屑地冷冷一笑說︰「我果然沒猜錯,腦漿稀少、成分不佳,難怪想的全是些沒用的東西。」

    「媺華,我替立揚向你說聲對不起。」

    「沒事的,我不會放在心裡。」梁語屏的道歉拉回她的思緒,她端起盤子,笑著轉移話題問︰「宋媽媽,我可以再來一份嗎?」

    「你喜歡我做的派?」

    「喜歡極了。」

    「那好,以後常常過來,過來前先打通電話,宋媽媽馬上給你做。」

    「真的嗎?太好了。」

    之後她們又聊不少事,大部分是梁語屏在說媺華在聽,好像好不容易找到人分享似地,她嘮嘮叨叨說著,媺華笑得溫柔安靜地聽著,那個熟悉的感覺像是回到杜媽媽家,和她窩在沙發裡,翻著杜立勳的老照片叨叨絮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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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08:5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媺華必須承認,宋立楊的確有副鶴立雞群的好外貌,他往會場中央一站,眾人目光便會被他吸引,不少名門千金過來搭訕,不少貴婦過來寒暄,他不需要任何刻意就成為會場上的Super Star,如果他們今天的工作是宣傳葉寧的設計作品,那麼媺華認為是百分百的成功。

    她發現只要他願意,他就能裝出企業家的姿態,裝出沉穩冷靜、裝出睿智與滿滿自信,也裝出令人心安的溫和氣度。

    媺華深信明天的媒體新聞中,他定能佔據版面。

    同時,立楊也在觀察媺華,一整個晚上與商界各號人物的周旋後,他承認除了外表和一身名牌服飾之外,她也是個有能力的女人。

    在前往慈善拍賣會的路程上,她一上車就將整份拍賣資料遞到他手中,資料簡潔而清楚,裡面詳細分析拍賣物的來源、出處、價格以及哪些人需要交好,有必要把對方義賣的物品標下再轉送回去,哪些人是公司想要套上關係的,而哪些人可以不需要理會。

    進到會場後,她的社交能力更是教人驚艷,她不是小茉莉,而是高貴聰慧的玫瑰。

    回程時,於宋立楊已是任務完成,但媺華尚未停止工作,她必須把今天宋立楊收到的名片和電話給整理出來,先篩選過一遍,並且將對他有用的輸入他的手機裡,然後再打印一份存檔以備不時之需。

    上車後,宋立楊鬆開領帶,歪躺在真皮座椅裡,充分表現出紈褲子弟的姿態。他側過頭望向忙碌的媺華,忍不住興起惡作劇念頭,他扯扯嘴角湊近她耳邊低聲問︰「藍媺華,我媽不在這裡,你說實話吧,你和我爸爸有沒有一腿。」

    又來!媺華不耐煩到極點,目光狠狠刨向他。

    整個晚上她很努力地壓抑想狠揍他一頓的欲念,誰教他在裝模作樣、飾演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同時,還能抽出空檔來對她進行言語挑釁,她老早就憋了滿肚子怒火,可是人在外面,代表的是公司門面,她心底再不爽也沒讓微笑離開過臉龐。

    過去兩年,總裁經常將她帶上應酬場合,她能做的事很少,多數時候都是Lily在做,她在旁邊學習模仿,好不容易有機會獨當一面,她當然要卯足全力盡情表現,但是身邊的男人……

    沒關係,為了薪水升遷,她一忍再忍,可現在已經下戲了,她還有必要對他客氣?甭想!

    反正過完今天,他回去當他的紈褲子弟,她繼續當她的小秘書助理,和他交惡的損失只有宋媽媽好吃到讓人吮指的水果派,並且她能篤定總裁不會為一個沒啥鳥用的兒子遷怒能幹精明、積極向上的好秘書。

    分析好狀況,她緩慢抬起頭,把已經輸入完畢的手機交還回去,並且掛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他被她的惡意笑容搞得有點懵時,媺華穿著細跟高跟鞋的右腳一抬,狠狠往他的左小腿一踹,立楊吃痛,腳反射縮回,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她五根塗了粉色蔻丹的手指頭掩起嘴巴,做作地蹬大眼睛倒吸口氣,然後呵呵呵連笑幾聲,在他尚未出聲之前,她先軟聲說︰「很顯然,我還沒來得及和總裁有一腿,先和宋公子有一腿了,唉,真是可惜啊,對象怎麼會是你呢?」

    司機老陳從照後鏡裡把這一幕全看進眼裡,忍俊不住噗哧一聲大笑出聲,少爺這回是碰到對手啦。

    「哦哦,換句話說,你真正想踹的其實不是我,是我老爸?可惜啊,果然是很可惜,有機會我會把你的心願傳達給我爸爸,請他的小腿隨時做好Stand by。」

    媺華瞠目結舌,他的語匯理解力還真讓人齜牙咧嘴。果然,和痞子打交道,不是普通疲憊。

    她轉開頭,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己的包包整理好,身子往前傾拍拍司機的肩膀說︰「陳叔叔,我在前面下車就可以。」

    她直接無視宋立楊。

    可惜宋立楊這個人脾氣有點糟,人家越不想理他,他就越想要招惹。

    「這樣可不行,如果讓老爸知道我這樣虧待他的小秘書,說不定一個火大,再不讓我出席這等重要場合。」

    他在諷刺她,媺華聽得出來。

    進會場前,她對他耳提面命,鄭重叮嚀,這是很重要的場合,要他千萬「說話仔細」,不要看到長相不壞的女人就調情,要知道裡頭的小秘書沒幾個,多數是名門閨秀,很可能會成為他未來的結婚對象,耍痞不是壞事,但前提是要會看場合。

    她真真心心、全全然然把他當成廢渣看待。

    以前同學之間討論,最喜歡的話題之一就是男人的長相、荷包與能力,何者最重要?

    喜歡崇拜偶像的自然說長相,拜金的說荷包,而媺華是崇拜英雄主義的,因此她選擇能力。

    當然也有貪心卻又聰明的同學說︰有什麼好選的,這是三合一啊!

    漂亮的去當明星,賺得荷包滿滿誰敢說他沒能力。有能力的進大公司,辛辛勤勤往上爬幾年變成高階管理人,就算他長得再醜也會有人說他魅力無窮。至於荷包深的,整型醫生在旁隨時待命,有錢就有底氣、就有自信、就有能力。

    所以長相、荷包和能力三者是緊密相扣、密不可分的環。

    媺華並不完全同意這個論調,她認為有才有能的男人才是真男人,所以她選擇杜立勳,他聰明又勤奮,雖然長得不夠花美男,雖然窮得很心酸。

    杜立勳比媺華大四歲,學業卻只大兩屆,兩人熟悉之後她問︰「當中的兩年,你跑去哪裡?」

    他回答,「當兵。」

    她覺得很奇怪,哪個男生不是念完大學、研究所才當兵的。

    他沒等她提問,就主動說明,「先念完大學的好處是比別人早點畢業,但先當兵的好處可多了。」

    她想半天想不出任何好處,滿眼疑惑地望向他,看著她呆呆的表情,他哈哈大笑,他常說他就喜歡她這種傻傻憨憨的模樣。

    他說憨傻的她看起來有點天然呆、有點小公主。

    她從來不是小公主類型的女生,但不管是不是,任何女人都希望自己在心愛男人眼裡是個公主。

    然後他解釋,「當兵有薪水,等待當兵的期間還可以賺外快,如果運氣好的話,當爽兵還能買賣期貨股票。」

    他的資金不多,但經過一年多的炒作,他銀行裡有一筆四年的學費在生利息,如果先念書,他背負的助學貸款也生利息,只不過是替銀行生,不是替可憐的窮學生而生。

    杜立勳沒有說謊,他讀書很厲害,不是因為有良好的求學精神,他是真的想要那筆獎學金,他打工、他用四年的學費炒股票,他幫別人寫論文,他賺取所有能夠賺到的每一分錢。

    媺華和他不一樣,她每個月要向老媽領一萬塊生活費,他卻有本事每個月給老媽一萬塊生活費,每次和他在一起,媺華常覺得自己笨得厲害,而每次和教授、同學在一起就會聽見別人誇獎他,教授不只一次預言過,杜立勳將來一定會是個成功人物。

    他很摳門,花一分錢都算得小心翼翼,但從不對她小氣。

    他算什麼都算得精,只有在她身上糊塗,所以他在聖誕節前夕給她買了紅色的Nike鞋,然而平安夜的晚上,他只吃一個飯團果腹。

    知道這件事,她的心又甜又酸,她的眼睛又哭又笑。她心疼他,卻為他對自己的疼愛感動萬分。

    有了杜立勳在前面做比較,宋立楊在她眼裡很難強大。

    她沒說出口,但……是的,她看輕宋立楊,一個只會依靠爸爸生存的男人,她無法慎重看待。

    她不知道總裁今晚把兒子推出來,是不是真有扶他接班的意圖,如果有的話……不是她刻薄惡毒,要經營出一個大規模企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何苦把它毀掉?

    車子開到媺華家前面的五百公尺處就進不去,老陳面有難色地轉頭看向宋立楊,她卻挑挑眉毛,帶起兩分得意的表情。

    她住在大學附近,大學生多小吃攤就多,小吃攤多就會塞車,所以摩托車還勉強可以過,轎車就困難了,更別說是加長型轎車。

    「陳叔叔,不必麻煩,我在這裡下車。」

    說著,她推開車門,砰一聲把門關上,當她雙腳站定時卻發現宋立楊也跟著下車,並且繞過車子站到她身他彎下腰對司機說︰「陳叔叔,你先回去,我送藍媺華回家後再自己搭計程車回去。」

    「不必啦,我開車在這附近繞繞,少爺送藍秘書後再打個電話給我,我馬上過來。」

    「好,等我電話。」

    老陳揮揮手,看著少爺和藍秘書的背影,咧開嘴笑出聲,他拿出手機撥了總裁的電話說︰「總裁,我是老陳……」

********** ********** ********** ********** ********** ********** ********** ********** **********

    走不到十步路,媺華已經第三次被人撞上,宋立楊看不下去,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後叮嚀,「跟好我。」然後拉著她的手,護在她身前走。

    很小的動作,卻誘發出她的鼻酸,那個時候……立勳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在人潮當中護著她一步一步走著,他們靠得相當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那是她給他買的體香劑,他覺得浪費,可是她說喜歡薄荷香味,於是每次他出現就會帶來她喜歡的氣息。

    他牢牢地記住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現在,她靠得他很近,他身上也有若有似無的香氣,她下意識地深吸口氣,然後提醒自己,他不是立勳,他身上的氣味是Burberry。

    她想掙脫他的手,想告訴他,她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被保護,但他比她更快有了下一個反應,他指著一攤鹵大腸問︰「喂,那個好吃嗎?」

    「你沒吃過?」

    「吃過?也許吧,在出國之前,但……我不記得了。」

    他聳聳肩,無辜的表情讓她突然感覺抱歉。是啊,他失憶了,因為一場車禍。她不知道他恢復幾成,嚴格來說他還是半個病人,她對他的要求似乎有點過分。她抿唇,笑出兩分壞,問︰「要不要嚐嚐看?我請你。」

    「你請我?」

    「是啊,這裡是我的地盤。」她指指自己經常光顧的幾家小吃攤。

    「那麼我需要請你什麼?」

    「宋媽媽已經請我吃派了。」

    「好。」他走進店裡,原本在吃東西的顧客紛紛抬頭看他,他很帥又穿得像明星,不看他看誰?但他態度自然,不理會周遭的眼光,大大方方走進賣鹵味的小店。

    媺華超慷慨,大腸剪一段、小腸買一份,然後,沒有了!

    「這麼少?你怕我吃?」他抗議,有人請客這麼小氣的嗎?

    「先吃嘛,說不定不合你的胃口,如果喜歡再叫就有。」

    她熱情善意地夾起一塊大腸放進他嘴裡,用鼓勵的眼神望向他,他有點勉強卻還是忍耐地笑了笑,嚼兩下,然後……再嚼兩下,越嚼眉頭越皺,她在心裡猜想他快吐了、快吐了……

    那年,杜立勳也是這樣的,他說大腸很臭,她卻說很香,硬要他吃一段,然後他越嚼眉頭越皺,明明一臉的想吐卻還是硬把大腸給吞進去,從那之後怎麼拐,她都沒辦法拐動他。

    他說天底下的男人都討厭吃大腸。

    她說哪有這回事?

    他說下次你找別的男人試試看。

    她說如果我真找別的男人試,你就要哭了。

    現在,她真的找別的男人試嚐大腸滋味,如果他知道,會不會哭?

    應該不會吧,如果今天這一幕是最終結局,那麼就算不是他一手策劃出來,也是他推波助瀾而來,他有什麼資格哭?

    宋立楊把大腸咽下去了,但那個表情好像他剛剛吞下的不是大腸而是蟑螂,他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擺,將椅子往後挪幾寸,遠離鹵大腸飄散出來的氣味。

    媺華覷他一眼,「不喜歡就吐出來,幹麼硬吞?」

    「美女親手喂的,我能吐?」他橫她一眼。

    她笑開懷,惡意問︰「不好吃嗎?」

    「臭。」

    「不覺得越嚼越香?」

    「我只覺得越嚼越想吐。」

    「難道天底下的男生,都真的不喜歡大腸?」

    「對。」他回答得十分篤定,沒有商量空間。

    「好吧,下次碰到不喜歡的食物,不管喂你的女人多漂亮,都不要因為對方的美色而委屈自己。走吧!」她放下筷子,結完帳走出小吃店。

    他還坐在原地,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動作很優雅、她的笑容很柔和,她的口氣沒有在車子上時挑釁,這明明是好現象,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她身上看見哀愁。

    他離開座位快步追上前,走到她旁邊問︰「你餓不餓,我請你吃麥當勞。」

    「我不餓,而且宋媽媽的麥當勞肯定比外面的好吃健康。」她偏過頭對他燦爛一笑,這是這個晚上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

    對上這樣的笑靨,宋立楊的心情鬆快,他走在她身旁一面四處張望一面問︰「你住在這裡很久了?」

    「嗯,六年。」

    她低頭數著自己的手指頭,一二三四五六,六年,她可以從小一念到畢業,從兒童進入青春期,人生最多也不過十幾個六年,她卻花掉一整個六年來守候一段沒有結局的初戀。

    「從大學時就開始住?」他看著她的頭頂,猜測她突如其來的憂鬱。

    「對,沒搬離開過。」她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依然掛著笑。

    但宋立楊看得出來她的笑容裡已然失卻真意,並且添入微微哀戚。「對這裡這麼有感情?」

    「六年,又不是六個月,感情是一定有的。」

    「可是這裡離MATCHLESS有點遠,為什麼不搬?」每天把大量時間耗在交通上,不劃算。

    「離開的話,我會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一個老朋友找不到我。」

    她以為他要回答,「你白痴哦,有電話、E-mall、Line,現在又不是中古世紀,臉書都可以把多年失聯的朋友給聯繫起來,怕什麼?」

    所以她又補上兩句,「我怕他和你一樣,忘記過去、忘記我……」

    他垂下眉頭,說得既現實卻也真實——

    「如果他已經記不得你,怎麼還會記得這個地方,恐怕他不是遺忘而是放手。」

    在紈褲子弟的陪伴下,媺華回到租屋處,關上門旋身,在燈火乍亮那刻,她有片刻怔忡。

    為什麼不搬家?她用立楊的話自問。

    她已經離開學生時期遙遠,他再不會突然出現,不會兩手支著後腦杓躺在她的床上衝著她微笑,更不會坐在她身邊一筆一筆替她畫考試重點,不會輕輕把她擁在懷裡說︰「別擔心,什麼事都交給我,你只要當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就行。」

    這大概是她始終無法放手過去的原因,在她的記憶裡只要有他的影子在,她便有受寵的甜蜜感。

    只要是女人就會想要當小公主,就會想窩在男人懷裡,任外頭天大的風雨也打不到自己,但不是每個女人都有足夠的幸運,有個願意為她承擔責任的好男人。

    曾經,她有一個,但後來一不小心遺失了。

    她拚命找不斷找,那段日子只要有無名男屍出現,她就會懷疑是不是她的男人,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知道為什麼他的信誓旦旦會消失不見,她假設、猜想、懷疑,她甚至替他編造藉口,可是已經四年了……她還能夠等多久?

    最近,這樣的等待讓她倍感心力交瘁,她害怕等不到盡頭,害怕等來一個悲劇,她鼓舞自己堅持的女人會邁向成功路徑,但是她也明白在愛情裡面這並非正確定律。

    媺華揉揉發酸的肩膀,放下包包垂頭喪氣地走進浴室。

    水流嘩啦嘩啦,她閉上眼睛,感受水柱打在肌膚上的微刺,眼淚不知不覺滑下,今天晚上,她特別想念他……

    洗過澡,她坐到桌子前面打開電腦,打開雅虎信箱點入最熟悉的那個帳號,她盯住電腦螢幕下方的數字等待,等待十二點過後,日期更新,她在上頭打下一串字。

    立勳,生日快樂。

    四年了,我沒放棄過等待,我必須相信你會回來,否則生命就會變得灰白空洞……

    她經常給杜立勳寫信,寫心情、寫工作、寫煩惱也寫快樂。

    自從他離開之後,電話不通、手機不通,只有E-mall能夠傳遞,但它真的把她的心情傳過去了嗎?

    不知道,因為她不曾接到任何的回復。

    而她也從一天一封信,變成一星期或者更久才寫一封,字數也從動輒兩三千字變成寥寥數語。

    因為得不到回應,讓她覺得自己是在對空氣喃喃自語。

    好幾次,她惱怒地對自己破口大罵——不要寫了,你以為自己是網路作家啊?

    然而更多的時候,她寫完信,默默潸然淚下。

    她問過自己千百遍,為什麼他要這樣對待她?他可以不喜歡她,他有權利對她提議分手,但他不可以莫名其妙消失啊,害得她時時問自己,到底她是哪裡做錯?

    突地,一個賭氣,她把上面三行字刪除,然後飛快敲打鍵盤。

    她告訴杜立勳自己今天做了什麼,她鉅細靡遺地形容了紈褲子弟,她甚至誇大他的俊美、他的溫柔和體貼,她打字打得飛快,有許多感覺根本來不及體會便已經化成字體出現在電腦螢幕上。

    接著她沒再多看一遍,咬牙,把信寄出去、關機!

    然,在螢幕出現一片漆黑後,她盯住反射出自己五官的黑暗螢幕,咚!豆大淚水落在鍵盤上。

    她咬牙,暗罵自己一聲白痴!

    對,就是白痴,否則她怎麼會以為用一個陌生男人就能激得了立勳出現,怎麼會以為四年不見面的男人,還會為她心生嫉妒?

    她是白痴,真真切切、童叟無欺的白痴。

    推開椅子,媺華躺到床上,沐浴乳微微的香氣傳進鼻間,疲憊地閉上眼睛,她告訴自己——會的,等她寫信的間隔從一星期變成一個月、半年、一年……她的心再不會受他控制,她將要見異思遷,到時,她的愛情也會跟著時過境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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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09:13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都已經說過要見異思遷、時過境遷的,媺華還是忍不住在上班途中,在85度C買了個六寸蛋糕擺進茶水間的冰箱裡。

    因為今天是杜立勳的生日。

    杜立勳是個確立目標後便會排除萬難,使命必達的男人,所以不管他有沒有錢,企管系的學長姐學弟妹們都相信他將來會變成大富翁,他不會賺22K,他會在三十歲之前成為主管,五十歲變身為企業大老。

    媺華插上蠟燭,看著跳躍的燭火,他已經二十八歲了,還有兩年時間完成大家眼中困難重重的任務。

    拔掉蠟燭,她沒切蛋糕,而是拿著叉子一口一口把六寸蛋糕給塞進肚子。

    那年他過生日,她買蛋糕在租屋處等他,他忙得亂七八糟,出現時已經凌晨一點鐘,他敲開她家大門,看見她嘴邊沾滿奶油,他側身歪過頭,發現桌上的六寸蛋糕剩下沒幾口。

    不是她的錯,是他爽約,她心底知道不應該抱怨為生存而忙碌的男人,但是身為女朋友如果連為這種事耍點小脾氣的權利都沒有,那女朋友這三個字未免有些可悲。

    他進屋接過她手中的叉子,笑著把剩下的蛋糕吃光光,然後捧起她的臉說︰「謝謝你為我過生日。」

    「我本來想把蛋糕丟掉的。」她重申一句,彰顯自己的怒氣。

    他卻揉揉她的頭髮,笑得眉眼瞇瞇地說︰「我很高興你是吃掉不是丟掉,勤儉持家的好女人很難找,卻讓我選到了,我敢預測我們以後一定會存很多錢,讓我們的兒子當富二代。」

    他俯下身舔去她嘴邊的奶油,然後吻了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身上的薄荷味,他的吻很乾淨、很清新,有黑人牙膏的味道,即使他們嘴裡還拌著鮮奶油……她喜歡他的吻,一如喜歡他這個人,她樂意接受他的吻也很樂意回吻。

    然後,一笑抿恩仇,她忘記對他發火。

    直到激情褪去,她看見桌上的蛋糕空盒,才悶悶地丟出一句,「以後你再這樣,我就要一個人把蛋糕吃光光。」

    他大笑,因為她的脾氣太好打發,他用額頭抵住她的,輕聲說︰「放心,我發誓再不會出現這種狀況。」

    他說謊!

    從他離去那年算起,她已經獨自一個人嗑掉四個六寸的鮮奶油蛋糕。

    任何女人都會想要懲罰這種不守信用的男人,她想過一千種辦法企圖懲罰他,但到後來才發現原來她能夠懲罰的,只有自己。

    Lily眼睛底下有濃濃的黑眼圈。

    這個事實不是媺華親眼看見,而是猜出來的,每次發現她用更多的蓋斑膏、塗上更厚的粉餅,媺華就知道她昨天晚上熬夜。

    明天就要上飛機陪總裁出差,肯定有不少東西需要事先準備,大到文件、行程,小到出席場合的衣服、老闆的咖啡……那絕對是辛苦而繁複的過程,這點媺華能夠理解。

    Lily很美麗很纖瘦,尤其那雙具有東方色彩的鳳眼絕對是眾人目光的焦點,如果她在美國從事模特兒行業,肯定會一路紅上國際舞台,最厲害的是那麼的女人居然有豐腴的胸部。

    許多男人會「不自覺」地盯著她的胸部,尤其在她穿上晚禮服時,每次看到那些男人張著嘴一臉中蠱相,微華就會不自覺聯想到糖果屋。

    那對兄妹為了不讓繼母將他們拋棄,沿路丟小石子以便找到回家的路,而那些男人沿路丟的是口水,不知道他們的口水有沒有蝸牛黏液的效用,可以拿來製造高檔化妝品。

    那時媺華什麼話都沒開口,Lily卻搶先一步說︰「看什麼?是真的,不是矽膠產品。」

    「你是怎樣辦到的?」

    她淡淡一笑,反問︰「你的家鄉沒有出產青木瓜?」

    媺華當場垂下頭,像頸骨骨折的垂死天鵝。Lily住台灣、她也住台灣,有人的媽會為女兒的胸部而努力,而她的媽為了賺錢把前夫踩在腳底下而努力,錯失女兒的胸部發育期。

    至於Lily的瘦,媺華半點不羨慕,因為那是要付出代價的。

    媺華很少看她吃固體食物,別說她熱愛的炸雞蛋糕,就是維持人類生存的米飯蔬果也很少看她吞進肚子裡,不過她倒是喝不少礦物質水、維生素發泡錠、生命活泉之類的高檔液體。

    媺華不只一次懷疑Lily和蔬菜同種,都是靠光合作用而生存的,並且如果Lily是蔬菜也絕對是水耕蔬菜,不是種在泥土裡的。

    離下班時間已經超過一個小時,距離媺華小鬼當家時段剩下不到十二個鐘頭,媺華把公事完成後走到茶水間泡一杯咖啡,再端著她的六寸蛋糕走回座位。

    插上蠟燭、點上蠟燭、再吹熄蠟燭,整個過程只用掉一分三十秒,然後帶著發狠的目光企圖將它們消滅掉。

    Lily從總裁辦公室走到她桌邊時,蛋糕只剩下零星碎屑。

    「你還真的全部吃完?你的消化系統真是令人崇拜。」Lily笑得滿臉刻薄。

    「我令人崇拜的不只有消化系統。」她悶聲道。

    媺華今天心情有點爛,因為這是她一人嗑掉的第五個生日蛋糕,該缺席的依然缺席,期盼的那個依舊不曾出現。

    「really?還有哪裡,身材?腦袋?反應?機靈?美貌?」Lily每說一個就搖頭一次、否決掉一個假設,表情認真無比,這種傷害比直接破口大罵還更教人捶心肝。

    但是人在屋簷下,不想撞頭的話回答就不能過激,所以媺華說︰「有待Lily姐日後慢慢發現。」心裡一面想,好加在,這女的不是她未來婆婆,否則洞房花燭夜就會有人鬧離婚。

    「很可惜,沒有以後了。」Lily輕飄飄丟出一句。

    「Lily姐,你以後千萬要生女兒別生兒子。」媺華丟回一句。

    以上兩句話重疊,所以媺華沒聽見前面那句,但機器人不會漏掉任何一條資訊,因此她問︰「為什麼要生女兒別生兒子?」

    媺華微微一怔,緊接著嘆息,訓練不夠、果真是訓練不足啊!她怎麼可以把心裡想的給透露出來。

    「快說啊!」Lily水晶指甲上的黑鑽就在媺華的眼睛前三公分,只要再前進一點點,她就會變成九陰白骨爪下犧牲的可憐人。

    「嗯、呃,Lily姐長得這麼漂亮,生女兒一定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勝過西施,如果生兒子就太危險了。」

    「哪裡危險?」

    「會讓人忽略他的文韜武略、英明豪杰,目光只放在他的人魚線。」她巴結的很過分,但如果頭顱不想被堆成小山丘,這是最適合的回答。

    「嗯。」Lily果然相當滿意媺華的回話,她緩緩收回瓖鑽的水晶指甲。

    而媺華鬆口氣感激自己撿回一條命,但是她的氣還沒有吐順,又被Lily緊接而來的話盆了氣。

    「你覺得自己有沒有辦法獨當一面?」

    獨當一面?為什麼這樣問她?難道她決定辭職不幹了?

    不可能的啊,別說Lily姐對總裁如江水一般滔滔不絕的崇拜,光是為了這份可以天天穿名牌的高薪工作也不可能離職的吧?何況她這種人只會想盡辦法讓人離職,怎會容許自己被踢掉?

    可她為什麼要問這句,難道……不會吧,Lily姐得了不治之症?

    Lily不等媺華胡思亂想告個段落,就自顧自往下說︰「過去兩年我可是把一身本領傾囊相授,半點藏私都沒有,看看你現在和剛進來時的模樣差的可不只十萬八千里……」

    雖然口氣有點硬,態度有點囂張,表情有點讓人看不下去,但她這的確是……在同她交心?

    瞬間,媺華全身冒出冷汗,有事!肯定有事情即將發生,只是……那個事會不會危及到她脆弱的性命,小小地,她的手指頭開始顫抖。

    「我講了這麼多,你還沒有回答我,到底有沒有辦法獨當一面?」

    媺華越抖越凶,臉上掛起巴結笑容,兩手在下巴處握成可愛的小拳頭回道︰「Lily姐說什麼呢?我拿什麼和您比,就算您傾囊相授我也學不到您的一成啊,Lily姐,我把您當成偶象,當成支柱,您就讓我……一直依賴下去吧。」

    突然,Lily收起溫柔……如果剛剛的態度可以稱之為溫柔的話,眼睛暴張,冷酷地猛然靠近,在媺華耳邊冷笑問︰「為什麼要讓你依賴?我是母雞嗎,天生的老媽子命?」

    Lily是老媽子?不對吧,藍媺華是奴婢命才對……

    媺華尚未回應,倏地,Lily又大吼一聲問︰「說!你到底有沒有辦法獨當一面!」

    被她突然揚聲大吼,媺華直覺回應,「有辦法!」

    Lily微笑,滿意地揚揚手中的錄音筆,說道︰「很好,是你自己說有辦法獨當一面的,以後有任何問題別賴到我頭上。」

    「嗯?」媺華滿頭霧水。

    「給你一個小時收拾私人物品,然後馬上搬到五樓的總編辦公室,位置已經幫你整理出來了。」

    什麼?從二十七樓調到五樓,她被降級了?或者……當初她應徵的是總編秘書,而過去兩年她只是在進行在職訓練?

    「發什麼呆!」Lily看她一臉犯傻的表情,硬聲說︰「記住,皮繃緊一點,以後出錯可沒有我幫你扛了。」

    她打量媺華,媺華眼底的可憐軟化她堅硬的眼角,但……她是誰啊,Lily耶,哪會受這種無聊的情緒影響!

    於是,下一刻冰冷的聲音從她塗著香奈兒口紅的嘴唇裡吐出,「你還有五十七分十二秒。」

    既而,她轉身踩著「保時捷」揚長而去。

********** ********** ********** ********** ********** **********

    媺華在整理私人用品時,找到一個還沒有開封的勁辣雞腿堡,她已經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丟進去的,但她敢百分百確定絕對是因為Lily的眼光,她才會拋棄可憐的勁辣雞腿堡。

    Lily的嘴巴不是普通惡毒,如果科學家願意,可以從她的唾液裡面提煉出強力去污劑,廚房多年頑垢也敵不過她的刻薄,她的嘴巴都能把人削去一層皮了,小小愁眉。

    她記得有次她的行程計劃表打錯,讓總裁整整晚一個小時出現,對方打電話來大罵他們沒有合作誠意,還恐嚇她叫總裁不必出現了,這個合約不必簽,她嚇死了,顫巍巍地把這個消息告訴Lily姐,她半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冷眼瞪了她足足有十五秒之久,然後施令要她聯絡司機到樓下Stand by。

    而Lily姐快步走進總裁辦公室後不久,兩人匆匆離開,她咬著唇,心知那是一筆大到很驚人的合約,公司為了它已經接連忙碌三個月。

    她很害怕,想躲起來哭又沒種躲,她很清楚在總裁和Lily不在時她就是二十七樓的看門狗。

    可是,她真的很想哭。

    於是她抱著立勳的照片,脫掉高跟鞋把自己蜷縮在辦公椅裡,一面哭一面跟立勳訴說委屈,她狠狠哭上半個鐘頭,然後在總裁和Lily進辦公室之前,恢復。

    她戰戰兢兢地看著總裁,不管是匆匆出門或從容進辦公室,他都是一臉平和,無法從他臉上讀出任何線索。

    她只能滿臉驚恐和委屈,小聲問︰「Lily姐,解決了嗎?合約……」

    Lily沒回答,卻狠狠丟過一個眼光,冷聲問︰「哭多久?」

    每次她看見自己在吃麥當勞,就會掛起滿臉的鄙夷,似笑非笑地道︰「你真敢吃,再吃下去公司就要為你更改大門寬度了。」

    不然就說︰「生日快到了吧,要什麼禮物?潤滑油用完沒?別節省多塗一些,今年姐姐送你一打,免得每次上廁所都擠不進小小的門框裡。」

    再不,就是用一根手指頭揉揉太陽穴,對著她的身材上下打量,「讓我想想辦法,要怎麼把你壯碩的身軀擠進今年的香奈兒春裝裡。」

    她永遠有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自己的自信給狠狠敲碎掉,她敢怒不敢言,只敢在肚子裡暗暗腹誹,我又不是水耕蔬菜區的,我在肉食動物區啊!

    一次兩次,為挽救自己可憐的自信心,她只好自我催眠Lily姐是在嫉妒我用美食減輕壓力,可是她的壓力是從哪裡來的,不就是……

    唉,過去兩年,她的上司既刻薄又殘酷,傷人心於無形中、摧毀意志於日常里,在這樣的嚴厲訓練之下,她早已養出無堅不摧的心靈,就算換個新上司也打擊不了她。

    媺華的私人物品不多,一個紙箱就足夠,根本不需要花到一個鐘頭,只是收著收著她就會回想起許多場景,就會停下手邊工作,就會……也許鼻酸、也許微笑。

    「半個多小時。」她乖乖回答,不敢有任何作假。

    「今天加班一個小時,去給總裁泡一杯咖啡。」

    「要……什麼口味?」

    「Cappuccino。」

    Lily的回答讓媺華鬆口氣,Cappuccino是總裁成功將合約簽定後必喝的咖啡,那是一種儀式,就像每年立勳的生日她都要吃掉一個六寸蛋糕,就像傷心時她一定要穿上立勳送的Nike,也像每個寂寞的假日她會走一趟立勳的老家,回憶在每個角落裡曾經發生的故事。

    因此少少的私人物品,她花將近兩個小時才收拾完畢,離開位置時,她進一趟辦公室跟總裁說再見。

    宋祺軍從電腦前抬起頭,對她微微一笑,說︰「到了五樓,要更努力工作。」

    「是的總裁,謝謝您這兩年的照顧。」

    「你值得。」他說。

    她明白總裁的話是客氣應酬,他就像個完美機器,有強大的工作能力以及一張永遠溫和的表情,即便是責備屬下時也一樣,他有良好的EQ,他從不會情緒失控,不管失敗或成功,她都沒辦法從他的表情猜出他的心情,只能從他要的咖啡裡知道現在是寧和還是焦鬱,就像女人從基礎體溫里看出危險期、安全期一樣。

    走回秘書室,媺華對Lily說再見,Lily忙著處理手中的事,根本不抬頭多看她一眼。

    她往往覺得Lily姐和總裁是同一款型的機器,不會大笑大樂、不會難過受傷,他們被製造出來純粹是為了便利人類生存。

    但盡管如此,她還是希望Lily姐可以對自己發出一點類似依依不捨的訊號。

    但Lily並沒有,因此媺華進電梯時有些失落了,雖然她不敢期待像別的辦公室那樣,大家為她辦個升遷或降職Party,吃吃蛋糕、喝喝啤酒,但也沒想過離開工作兩年的環境,連一個對她說再見的人都沒有。

    可媺華不知道,在電梯門關上那一刻,Lily抬起頭對著白金色的電梯門看了很久,表情裡有幾分不明因素的悵然。

    新辦公室在五樓,沒有獨立的秘書室,媺華和總編共享同一個空間。

    辦公室不算小,有一組沙發,沙發旁邊有個小巴台,冰箱、開飲機、洗碗槽、小瓦斯爐,杯杯盤盤應有盡有,總編的大辦公桌椅臨近窗戶,窗下的牆面處是一整排精美的櫃子,櫃子上擺了幾個綠意盎然的盆栽,地板是原木釘的,沒有心靈脆弱、一不小心就會受到污辱的長毛地毯。

    這點讓媺華很愉快,她的位置在角落處,擺設和樓上秘書室差不多,但電腦是蘋果的,這讓她滿意,她三兩下收拾好自己座位,坐在新位置上好一陣子才熄燈離開。

    她坐在位置上時想,新任總編是誰,會是海歸派的謝亦廷嗎?如果是的話她的麻煩就大了,拒絕未來上司,她肯定沒有好臉色瞧。

    她上網查過新的人事命令,就是找不到這筆資料。

    會是王總編嗎?上星期她被攝影組邀請參加送舊Party,雜誌社送走五位離職員工,兩位退休、一位高升、兩位出國研修,王總編是退休兩位中的一位。

    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替代人選,所以請王總編回籠?

    如果是他,辦公室應該不必裝修得煥然一新吧?就算是謝亦廷,大概也得不到這個福利,所以……是個能力更高、來頭更大的新主管?

    媺華猜不出來,遂聳聳肩,反正明天就會知道答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怕誰,她連Lily姐那種機器人都能配合完美了,還會有更艱難的任務嗎?

    這想法讓她心情放鬆,那夜一覺到天亮。

    隔天,她像過去兩年中的每一天,五點半起床、六點二十出門,七點十分進到辦公室,用自己的馬克杯在吧台裡面泡一杯濃濃的咖啡,拿兩塊餅乾乘電梯到樓頂坐進在葡萄架下的藤椅裡。

    前幾天,媽媽又打電話來說,姐姐已經存了兩百萬嫁妝,最近很多婆婆媽媽都在給姐姐介紹男朋友……

    這些是前題,後面才是重點,姐姐吃家裡住家裡,生活平穩可以存下九成九的薪水,不像她工作壓力大、老闆給臉色,賺的錢付完房租生活費所剩無幾……然後彎彎繞繞、盤盤旋旋後問她到底要不要回南部。

    要回去嗎?

    這個問題她想過一千遍,媽媽說的都是事實。剛畢業時她話講得很大聲,說她學企管,不是為了計算泡沬紅茶一杯多少錢,說得好像自己志向很遠大,但她說不出口的話是,她必須留下、必須在台北等待一個結果。

    但是四年了,那個結果好像離她越來越遠,所以……回家嗎?她沒有答案,如同「搬離舊公寓嗎?」般,也沒有答案。

    她不知道還要耗掉多久光陰自己才會死心,因此她常藉由一些小藉口來製造模糊答案。

    比方說交到新男友,就遺忘舊感情︰比方說用自己存的錢買下一個LouisVuitton水波紋長夾就切斷過去︰比方說買下一間屬於自己的公寓,成功幹掉Lily姐、搜集完所有Hermes精典款絲巾……

    她調整一下脖子上Hermes精典款絲巾,自從一九三七年起,Hermes每年發佈春夏、秋冬兩系列的絲巾,每個系列有十二款,其中六種是全新設計,六個是精典款。

    在MATCHLESS工作兩年,目前她只有兩條精典款,換言之,要徹底遺忘過去,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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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09:2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七點四十五分,她拿起杯子,離開頂樓。

    二十七樓不大,只有兩間辦公室,一個茶水間,兩個化妝間,以及四間大小不一的會議室,可以供五人小組會議,也可以提供三十人的集會,而平常不開會的時候,在二十七樓上班的只有總裁、Lily和媺華。

    但五樓不同,五樓也有會議室,佔最大空間的是編輯室,編輯室採開放空間,有將近二十個編輯在裡頭工作,而總編辦公室離電梯最遠。

    媺華下樓的時候,已經有零星幾位編輯在座位上,上班時間還沒到,他們多數在瀏覽網頁或吃早餐,媺華要進入總編辦公室前必須先經過他們。

    媺華一一向幾個同事點頭打招呼。

    雜誌社佔了MATCHLESS大樓的一到五樓,一樓是展示部和公關部,二樓是人事、總務、行銷等行政部門,三樓是攝影組、化妝處以及攝影道具存放處,媺華這一身的名牌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四、五樓是編輯處,文字編輯、美術編輯齊聚,當中又分了幾個組別,分別負責不同系列的雜誌,而每個系列都有自己的小編、副編、主編。

    一個姓王的女編輯,身材圓圓的,三十幾歲左右,大家都喊她圓圓,媺華和她還算熟,吃過兩次飯挺聊得來的。

    圓圓向媺華招手問︰「我看到佈告欄的人事命令,你今天就調到總編辦公室?」

    「是,Lily姐昨天就讓我過來。」昨天她下樓的時候,編輯室的人幾乎全走光了。

    「你知不知道新的總編是誰?」圓圓問。

    「不知道,Lily姐沒說,你們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我猜一定是空降部隊。」說著,她瞄一眼王副總編的小辦公室,壓低聲音說道。

    「這幾天,那位太太的臉色很不好看。」

    論年紀、論資格,怎麼說老總編退休,理所當然副總編就該升職,沒想到等了又等,遲遲等不到上面的人把她叫去約談,然後新總編即將上任的消息就傳開來了,這讓她情何以堪。

    王總編退休Party那天,她還送出一個大禮,感激人家把位置騰出來,她已經做好準備升上去,沒想到……

    換成是她,也會感覺失落的吧。

    「聽說她連雜誌社未來五年的走向都規劃好了,準備在總裁召見時好好展露一下才能,誰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接下來日子難過嘍。」

    媺華聳聳肩,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看上一個月的臭臉,你最好也打打預防針。」

    「我又不是總編,關我什麼事?」

    「你以為副總編升職,身邊的呂秘書不會跟著升?你和那位不知名先生就是搶走人家位置的元凶,別裝無辜哦。」

    圓圓說著說著笑起來,想起前陣子總編辦公室整修時,呂秘書還在抱怨說她不喜歡白樺木色系,那個口氣像是篤定總編辦公桌旁的桌子是她以後的工作地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意外天天在上演。

    「我也不喜歡調下來啊,我已經習慣上面的業務。」

    也習慣Lily姐的酸言惡語,習慣機器人的工作程序,習慣那一堆好不容易才背起來的咖啡品名,唉……她不過是小小員工,上面怎麼說她怎麼做,恩恩怨怨和她半點關係都沒有,好不?

    「是啊,你也算降職,人事處有沒有和你談到薪水問題?是升還是降?」

    媺華搖頭。她只接到恐嚇言語和錄音筆的存證信息。

    「好啦、好啦,也許情況不會那麼糟。」圓圓安慰地拍了拍她兩下肩膀。

    「是嗎?你不是說,我搶了人家的位置?」

    「呂秘書是花痴,如果你的新Boss是帥哥,也許她會放你一馬。」

    媺華癟嘴,那會更快死好不好,原本帥哥身邊是呂秘書的地盤,被她惡意盤踞,呂秘書能給她好臉色看?

    她看一眼手表,快八點了。「我得進去先做準備。」

    「祝你好運。」圓圓笑道。

    「謝啦,我的確需要很多好運。」媺華揮兩下手,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她在辦公室門前深吸一口氣,壓抑下心底的不安,這時候的她雖然比兩年前略略沉穩,但心底還是忐忑,一個連人事命令上都不寫的人,會是震撼彈嗎?

    她握握門把,再深吸兩口氣,媺華笑著安慰自己,沒事的!

    旋轉門把,她踩著Sergorossi黑色細跟鞋,挺直腰背走進去。

    媺華揉揉眼睛,細細的手指頭偷捏了自己大腿一把,當痛覺傳進知覺中樞後,她飛快跑到沙發前面,瞪著大眼睛怒視沙發上的男人。

    發現動靜,宋立楊放下手中的雜誌,笑臉迎上媺華。

    她腦子飛快轉動,最讓她害怕的那種可能性,重重地敲擊著她的心臟,會嗎?不會吧,不會嗎?也許會…

   「早安。」他沒有挑釁,只有一臉陽光。

    「你……在這裡做什麼?」這叫做明知故問,她已經猜到他在這裡做什麼,只不過掩耳盜鈴、打死不認。

    他聳聳肩問︰「你說呢?」

    她咬牙,繼續裝死中。「如果你要找總裁,總裁在二十七樓。」

    「我沒有要找我老爸。」

    「如果你想看雜誌,四樓有個不錯的閱覽室,什麼雜誌都有,包括成人雜誌。」她瞄一眼雜誌封面的美女,又補上後面兩句企圖誘發他的「性趣」。

    Lily姐教過她,和陌生人建立交情的第一步是投其所好。

    「你以為我在看花花公子?」他拿起自家雜誌在她面前甩兩下。

    「就算你看,我也不會覺得訝異,望梅止渴是很正常的。」

    「藍媺華,你就那麼不看好我?」

    「我沒有。」嘴巴上說沒有,可是她的表情寫著——雜誌社即將倒閉,她即將成為無辜可憐的失業婦女。

    恐怖啊恐怖、驚惶啊驚惶,如果宋公子成為她的頂頭上司,她真的可以不必堅持買房子或湊齊十條Hermes就可以直接離職,反正雜誌社倒閉,她一樣拿不到退休金。

    「你不知道新總編今天就任?」

    「外面的編輯沒有說總編已經來了。」她還在做最後掙扎,還在想盡辦法否認自己將要輔佐阿斗長大。

    諸葛亮的下場如何,念過書的都知道啊……他未成人,她就要先成仁了啊,現在工作不好找,難道她真的得回去搖泡沬紅茶?

    「我來的時候,外面還沒有人。」

    他的話證實她的猜疑,否認她的掙扎,拍死她最後一絲僥幸,也一口氣消滅她的無知幻想。

    她的回答是一句無聲嘆肩。

    「當我的秘書有這麼糟嗎?」

    「如果用糟就可以形容清楚,我不會這麼沮喪。」媺華實話實說,世界在她眼前關上布幕,她的未來失去光明,只剩下一片找不到邊際的黑暗。

    「別太早下評論,也許你應該先看看我的工作成績。」

    她苦笑,兩道眉蹙在一塊。

    成績?他有這種東西嗎?也許有吧,吸麻成績、濫交成績、撞人成績、廢物成績……但這些成績對於當總編沒什麼大幫助。

    看著她要死不活的鬼模樣,宋立楊氣悶了,那是明明白白的蔑視、清清楚楚的看輕,誰被這樣看待都會生氣的,何況他還是她未來的上司。

    「藍秘書,先給我一杯熱拿鐵,然後開始工作。」

    媺華又忍不住苦笑,只要一杯熱拿鐵嗎?要不要大麻兩斤、美女三個、烈酒五瓶,再補上一張King Size的大床?

    唉,真真切切的空降部隊啊,副總編想抗議也沒有空間,誰教她出世時沒有選個好人家投胎,累積再多的經歷能力有啥鳥用,人家只要靠血緣關係就可以穩穩當當坐在她頭上。

    不爽也只能遞辭呈呀,反正下面有一堆主編想要坐上大位,至於呂秘書……以後,她真要和人家勢不兩立了嗎?還是她有機會和呂秘書調換位置?她比較想要服侍明主啊……

    「你工作時,都這樣心不在焉嗎?」

    宋立楊一句話將媺華飄散出門的魂魄給喚回來,她抬眸對上他認真的眼神,然後嘆氣,再不甘願,也得擠出幾分真誠,上司咩、總編咩,有本事她去認總裁當乾爹啊。

    「是,總編。」她低頭,踩著高跟鞋走到吧台裡面,開始煮咖啡。

    宋立楊瞄她一眼,眼角上翹、眉梢燦爛,她把想法全寫在臉上,就這麼不想在他手下工作嗎?對不起,他就是要她!

    暫時的小勝利讓他心情飛揚,宋立楊估算著需要多久時間,她才會對自己心服口服,要多久她才會承認他的能力值得贊佩。

    媺華不知道宋立楊在想什麼,她一面煮咖啡一面想如果她向Lily姐求情,重返二十七樓的機率有多高?如果無緣二十七樓,那她可不可以和呂秘書互換,反正呂秘書是視覺型女孩,而她喜歡上司的能力重過外貌。

    但這種提議不就是在向總裁表明心蹟——您家兒子是廢物,我不屑為他服務?

    不管哪家爸爸聽到這種心蹟表明,都會一巴掌把她掮到火焰山吧,她又沒有鐵扇公主的道具,還是別對火焰山太感興趣的好!

    胡思亂想間,咖啡煮好了,她強打起精神把咖啡端到新Boss面前,拿起萬用手冊走到沙發邊。

    「總編,今天的行程尚未排定,不知道總編有什麼計劃?」

    「未來兩個星期,我打算和編輯部每個同仁都見一面,聽聽他們對雜誌社的意見,另外我打算去見見和我們長期合作的廣告商。」

    見每個同仁,瘋了嗎?他以為所有人都吃飽閒閒等著他召見?要見也只見主編以上的人物吧。「連文字記者、畫者都要見?」

    「是。」

    「要從基礎員工先見起,還是從高階員工開始,要先見編輯部還是行政部門?」

    「從基礎員工開始吧,什麼部門先都無所謂。」

    「總編想見廣告商的話,恐怕要先登門拜訪,早上安排會議下午再出公司拜訪客戶,可以嗎?」

    「可以,但我希望會議能在兩星期之內結束,至於廣告商……」

    結束個頭啦,會議會一場一場開不停,除非雜誌社關門,否則不會有結束的時候。媺華心裡0S不斷,手上的筆也沒有停下,雖然輔佐紈褲很辛苦,但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為了生存,她必須當個認命女人。

    記錄下他所有的話,速度雖然不及Lily,但都能抓到重點,先把大綱大略記下來,等他停止指令時,她飛快復述一次他交代過的事情後,抬頭撞見他滿意的目光。

    分明心裡有幾分得意,她卻還是悄悄0S兩句,要求標準那麼低,也是啦,紈褲的標準能高到哪裡。

    「總編,還有其他事情要交代嗎?」

    「有。」他從雜誌堆裡找出一份文件和隨身碟,遞給媺華。「這是我要給MATCHLESS雜誌部員工的計劃表,你再檢查一次後影印起來,在開會時發給每個人。」

    她應聲,瀏覽幾行,有模有樣的,好像真有那麼回事,這份文件是請人代筆的吧?也是啊,第一次和員工接觸不顯擺顯擺,怎麼壓得住一群虎視眈眈的下屬。她視線與宋立楊對上,媺華又問︰「總編,沒別的事了嗎?」

    「有。」

    還有?她想叉叉、練練手腳了!

    宋立楊舉起杯子,問︰「你煮咖啡的水準就這樣?我老爸怎麼能夠忍受的了?」

    煮得很差?不可能,總裁的嘴已經夠挑,難不成他全身上下就是味覺部分青出於藍勝於藍?

    她接過杯子,在他的目光示意下,小小地淺嚐一口,瞬間眉頭皺起,小小的臉瞬間爆紅,顯然剛剛泡咖啡時走神了,真不知她是加了什麼東西啊。

    「我希望你不會因為服務對象不同,就降低服務品質。」

    他兩手在腹前交握,長長的兩條腿在桌面下延伸,一派的優雅悠閒,他腳上穿著GUCCI的黑灰白格紋休閒鞋,這雙鞋子她在Zack的腳上看過,那時候她撇開頭,暗暗罵一聲死娘炮,但同樣的鞋穿在宋立楊的腳上非但不娘炮,還有型得讓人想拿手機拍照。

    唉,不是她心腸歹毒,喜歡惡意攻擊人,他當模特兒真的比當總編有前途。

    「對不起,我馬上重煮。」她點點頭,表現出三分對上司的客氣。

    媺華很清楚,主觀與偏見是職場上要不得的毛病,她也明白問題不是紈褲哥哥,而是自己,她初出社會就碰上專業能力高檔的Boss,再回頭看看這隻小毛驢當然會打心底瞧不起,可……她要因為這樣就離職嗎?

    嘆氣,她回到吧台重新煮咖啡,這一次不是煮一杯而是煮一壺,因為她也需要咖啡來替自己提振士氣。

    把咖啡送出去後,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打開電腦將他交代的事項重新整理一遍然後逐步進行。

    至於宋立楊,他依然悠閒翻閱著雜誌,像她剛進門時一樣。

    只不過他三不五時會把雜誌的某個頁面折角,在裡頭夾上寫了字的便條紙,三不五時抬頭看向一面敲著鍵盤,一面和各部門協調會議時間的媺華。

    工作中的媺華認真而專注,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比平時多了幾分吸引力,她不特別美麗,但有著濃濃的親和力,他喜歡她的眼睛,卻不喜歡她眼底的淡淡憂鬱,他喜歡她柔柔軟軟的聲音,更喜歡她與人協調時不給人半分壓迫感卻能教人樂意為她妥協退讓。

    微微一笑,他低下頭,繼續翻閱最近兩個月公司發行的雜誌,既然要讓他練練手,他多少要練出一點成績吧,不是為那個熱愛裝年輕瀟灑的老頭子,而是為了媽媽、也為他自己。

    媺華把頭從電腦前抬起來時已經接近中午,看一眼手錶,她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

    按下列印,列印期間她有效率地將桌面略作整理,收拾好資料後,她離開位置將未來兩個星期的行程表交給宋立楊。

    「總編,你先看看有什麼地方需要刪改的,做個記號,我會立刻更正,Lily姐剛才寄信過來,原本總裁在星期六和下星期二各有一場應酬,但總裁人在國外,想請總編出席這兩場宴會,我已經排入行程表了。」

    「好。」

    「總裁希望,接下來的兩場宴會,我和總編還是穿著葉寧老師的作品出席,如果總編沒有其他意見的話,我就讓精品部門將衣服送過來。」

    「可以。」

    宋立楊點點頭,她見他盯著行程表不放便走回座位,抓緊時間將他給的資料讀一遍,校對過後列印出來。在等待列印間,她又打了電話到公司的精品部門請他們送幾套衣服過來,和機器人共事過的最大好處就是會將每分鐘利用到淋灕盡致。

    媺華規劃的行程表,宋立楊看了很久,等他把做滿注記的行程表交還到她手中時,她有些驚訝。

    宋立楊並沒有要求變動會議時間,而是在上面標注在與各部門會議前,他需要的各類文件,媺華逐一讀過,然後突然發覺他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廢,難道宋媽媽拉他去聽證嚴法師開示這麼有效,可以讓一個浪蕩子改頭換面?

    如果是的話,也許慈濟應該積極開設的不是醫院,而是少年感化院。

    他看著她發呆錯愕的表情,莞爾一笑,完美的唇形往兩旁一咧,咧出滿室春風徐徐,得意的咧。

    她被他的笑勾引了。夭壽哦,花美男?妖孽?狐狸精……她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來形容他。

    她微張的嘴唇像在對他發出邀約,他走近她,俯下身把臉湊到她眼前,兩人相距不過短短的五公分,瞬間氣氛變得詭異,整間辦公室很安靜,靜到聽得見冷氣穿過出氣孔的聲音,公司配給她的影印機很先進,是低噪音的,但這時候它發出的音量像巨獸的震耳怪吼。

    他靠得她那麼近,媺華幾乎感覺到宋立楊噴在自己臉上的暖暖氣息,那是黑人牙膏的薄荷清香,是立勳吻她時,讓她醉心的味道。

    他不是立勳,可是他有一雙很像立勳的眼睛,他不是立勳,可是他身上帶著立勳的香氣,他微微上挑的調皮眼神很像立勳,他靠近她的動作身形很像立勳,剎那間她有一絲迷糊,心臟像被丟進沸水中川燙過,嘶地短短三十秒內,她的心熱得……熟了。

    她咬緊牙關,一次次在心底自我提醒他不是工作勤奮、認真向上的杜立勳,他是要什麼有什麼,成天啥事都不必做,只需要耍白痴的紈褲子弟,他和立勳是天差地遠的兩個人,她不可以在他身上尋找立勳的蹤影。

    無數次的提醒,將她的理智拉回若干。

    媺華扯扯脖子上的Hermes絲巾,不知道是冷氣突然壞掉還是她的身體被病毒入侵,身體每個細胞都感覺熱浪侵襲,如果他繼續靠近,她的汗水會迅速清洗她化過妝的臉,她不怕素顏,但她害怕汗水融化睫毛膏在臉上釋放出無數條黑色淚水線,她可不想在新Boss上任的第一天就把他嚇得心臟萎縮。

    於是她退後兩分,可他在挑了挑眉梢後,又前進三分。

    這下子,他們之間連五公分距離都不剩,汗水狂飆,她倒抽一口氣狂退,整個背貼到椅背間,然後他們之間隔著一個辦公桌和一部電腦,他想近身攻擊還得穿山越嶺。

    他看著她驚惶的臉龐,笑著退回原處走到她桌邊,線條完美緊實的臀部坐在她桌沿。

    他們再度靠近,他的氣息迫人,慌亂間,她拿起咖啡狠狠灌上一大口,然後起身端著咖啡杯從辦公桌另一邊走往吧台,她一面走一面說︰「咖啡沒了,我去倒,總編也要嗎?」

    她的口氣和她的心一樣,帶著幾分紛沓凌亂。

    「咖啡是好東西,少飲有益心臟,但多飲對身體有害,你不想六十歲就得骨質疏鬆症在輪椅上渡過漫長一生,就少喝一點吧。」宋立楊說。

    他的話是好話,卻像一根根細針狠狠戳上她的背,媺華猛然回首,心底、口裡的紛亂飆上眼底,她不想哭,她怕黑淚嚇死新Boss,但是她抑制不住酸意在鼻眼間成形——

    立楊又喝咖啡了,為了趕報告、月考、打工、照顧杜阿姨,他可以連續一個星期只睡兩個鐘頭,但他是人不是神,強打起來的精神需要靠咖啡來維持。

    看著他桌上的咖啡空瓶,她有些生氣和很多的擔心,她趴到他背上搶走他手上的咖啡,仰頭喝個精光,她的臉貼在他臉上,他未刮的鬍鬚刺剌的,摩擦著她嫩嫩的臉龐。

    她說︰「咖啡是好東西,少飲有益心臟,但多飲對身體有害,你不想六十歲就得骨質疏鬆症在輪椅上渡過漫長一生,那就少喝一點吧。」

    他一把將她拉到腿間,低聲說︰「可是沒有咖啡因來相挺,我熬不完這一天。」

    那是心理作用,她這樣想,但這話肯定說服不了他,因此她擠眉弄眼,搖搖空瓶子,挑釁說︰「沒辦法,咖啡被你最愛的女人喝光了。」

    他低頭想了想,說︰「你嘴裡還剩下一些。」

    她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捧起她的臉,給了她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法式熱吻,那個吻太燙,像剛煮開的熱咖啡,醇厚的香濃在他們嘴裡漫開,濃冽了她的心、他的眉眼……

    媺華定定地望向宋立楊的眉眼,她不知道自己企圖尋找些什麼,只知道自己的心像被機器給扭絞過,疼得不知所措。

    他笑著回望她,拿起桌上的照片,笑嘻嘻地問︰「這個男的,是你那個迷路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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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09:43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從會議室出來,媺華的視線被宋立楊的背影黏住了,她的腦子裡重複問著同樣一句——那是他嗎?還是他被別的靈魂佔據軀體?

    過去兩個禮拜,他們從早到晚做著同樣的事情,開會、拜訪客戶,開會、再拜訪客戶。

    拜訪客戶時,他很能裝,裝紳士、裝溫文、裝厲害,在假裝這個區塊裡,她對他沒有任何質疑,所以他得到多數客戶的支持,她完全能夠理解,她比誰都清楚,他這種人適合走演藝圈。

    至於開會時,他通常不說話,以傾聽為主,偶爾提出幾個問題讓大家集思廣議,這種沒有傷害性且刺激不大的會議,自然開得皆大歡喜。

    基層員工認為這位新總編脾氣不錯,親切、樂於和底下人溝通,中級員工相信只要依過去的方式行事就不至於有大問題,高階員工想得比較多、比較複雜,不過終究是鬆了口氣——空降部隊畢竟太菜鳥,日後要倚重他們的地方還很多,就算他是老闆的兒子,若是敢太過分,辭呈一遞、鬧到二十七樓,就會有人下來安撫。

    到時候菜鳥難看、老鳥昂聲,底下的人自己會明了,重要決策得聽誰的。

    沒想到……沒想到今天的宋立楊像小丑魚套上大盔甲,拿起金箍棒刷刷刷的把一群老鳥嚇得說不出半句話。

    他提的問題並不咄咄逼人,卻震得所有高層都無話可講。

    他問︰「為什麼把客群鎖在二十到三十歲的成年人身上?你們不知道十二歲的小女生、小男生會崇拜偶像、迷信名牌,並且不在花錢上頭計較嗎?」

    王副總編頂他一句,「又如何,他們口袋裡沒有錢!」

    他說︰「你要不要上網Google—下,看看台灣的父母親有多樂意在兒女身上花錢?看看現在年輕一輩每個月可以拿到多少零用錢?」

    緊接著,他提出一大堆數據,逼得王副總編無言。

    之後他接連拋出一堆問題砸得眾人眼花撩亂,進而丟出幾個提案讓所有人腦筋打上千百個結,最後,他帥帥起身告訴大家,「你們回去想想,提出企劃案,下個星期三開會。」

    離開前,他和海歸派謝亦廷眉來眼去一番,媺華看見了,猜想兩人有私下交易。

    離開會議室,媺華快步跟上,他的腿很長,他走一步她要跨兩步,她想乾脆小跑步起來,但礙於高跟鞋太高、裙子有點小短,若是跌倒的話會非常難看,因此她只能挺直背脊加快雙腳交叉的速度。她現在有點明白,Lily姐的保時捷功力是怎麼練出來的了。

    回到辦公室,她習慣性地走到吧台邊,從冰箱裡拿出汽泡水倒在水晶杯裡遞上前。

    這次的會議,他的表現太出人意料、太有魄力、也太迷人,紈褲子弟要訓練到這個程度,總裁要花多少心力金錢?還是說昨天有人事先和他沙盤推演,和過去兩個星期一樣,他只是在演一出戲?所以那個人……是謝亦廷?

     「幹麼這樣看我?迷上我了?」他笑出桃花朵朵。

    媺華連連搖頭,退開兩步後旋身問︰「總編真的打算開發英語雜誌系列?」

    「當然。」

    「台灣已經有《空中美語》、《每日說英語》……幾個系列。」

    「你講的是學習範本,我不打算加入那個市場,我的英文雜誌裡面只有文章,沒有單字文法或其他的學習考慮。」

    「所以裡面的內容……」

    「可以是時事、時尚、籃球運動、商業名人專訪、藝人專訪……只要是年輕人感興趣的話題都可以。」

    「問題是市場太小,英文好到能夠看懂英文雜誌的人不多,而且就算能力可以,我相信大部分年輕人還是會選擇較容易理解的中文雜誌。」

    「你怎麼會以為我只打算在台灣賣?」

    「不然呢?賣到內地?不可能吧,我們又不能在那裡開出版社。」

    「不能開出版社,就不能成立工作室嗎?就算都不能,還有上海書展、北京書展……各大城市的書展轉一圈,你看不起那個銷量嗎?你知不知道兩岸交流,內地青年對於新資訊有多麼渴求?而淘寶網恰恰可以提供一個最佳的銷售管道,何況還有香港、新加坡、韓國、日本各地區,再者現在歐美觀眾也對韓國偶像明星產生關注,如果有這樣一本賣亞洲設計服飾、介紹韓國偶像團體的專刊,你覺得他們的青少年會不會捧場?」

    「可是為了成立這一個部門卻要刪除其他部門,那員工們……」

    「你真的認為一本已經沒有市場價值的雜誌,還有留下來的必要性?」

    雜誌和書本不同,它們不會被一再重複使用,經常是看過就丟,所以內容要能夠創新有趣,引發讀者充分的閱讀興趣,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從口袋裡掏錢。

    「可是突然間這樣公佈下去……」

    「突然?每個月的銷售量就貼在佈告欄裡,哪個人不知道自己主導的雜誌是賺錢還是賠錢?危機他們老早就看在眼裡,可是他們遲遲不願意改變,還以為公司是讓他們養老的地方,對不起,MATCHLESS不是公家機關,要養老請上網洽詢其他機構。」

    媺華抿抿唇,他的話並非沒道理,可就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火也未免燒得太旺盛了些,尤其在過去兩周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好好先生之後,居然來上這一手,豈不是教人措手不及?

    當她看見他和王副總編對峙時,兩個人劍拔弩張的模樣,害她神經緊繃,嚇得一動不能動,她真害怕下一秒王副總編伸出長指甲往他臉上一劃,抓出幾道血痕,這男人就立刻破相!

    項羽就是因為破相才當不了皇帝,自刎於烏江,他想當項羽,她可不想當虞姬,她對他沒有那麼深厚的感她眼底滿是焦慮,看得宋立楊大笑不已。

    他問︰「你以為你家總裁為什麼要把我丟到這個位置上?」

    「因為總裁派給你的任務是……把雜誌社搞倒?那就……不必發給員工遣散費?」她真是聰明啊,居然可以想得這麼深遠透徹,她要趕緊給Lily姐發封信,說她身在曹營心在漢,她依然是二十七樓的一分子。

    對於媺華的答案,宋立楊氣得咬牙,還說沒有不看好他,她分明就是沒把他看在眼裡。他瞪她一眼,問︰「讓一灘死水復活的最快方法是什麼?」

    媺華回答得飛快。「把它抽乾。」啊啊,雜誌社快倒了,身在曹營心在漢,曹營一亂她就要歸隊,不要死在這邊。

    如果不是打女人太孬種,他會考慮在她屁股上抽兩下。「剩下爛泥要怎麼復活?」

    「所以呢?」

    「要快速攪動它。」

    「攪動只會把死水變成混水,不會變成活水。」

    「水不混,我怎麼把裡面的魚蝦撈上岸。」

    「死水裡面還有魚蝦?敢情魚蝦都不用呼吸的啊。」她撇撇嘴,冷靜回應。

    憑心而論,他今天的表現很傑出,但態度太過犀利,她比較欣賞總裁的作法——殺人不見刀。那種殺了人,死者家屬還會對凶手感激涕零的最高境界,身為總裁兒子的他還得再學學。

    雖說初生之犢不畏虎,但她深切盼望,不會轉個身,這頭不知死活的小牛仔就被外頭那些老虎家族們啃得屍骨不存。

    「不喜歡這個比喻?行!換一個,蓋新大樓之前得先把舊大樓給打掉。重大破壞會在重大建設之前出現。」

    「那你得燒香求佛拜地基主,在新建設之前,不會被重大破壞給活活壓死。」

    「我可以把這句話解釋為你在關心我?」

    「不,我在關心自己,工作難找,換新工作資歷要從頭熬起。」

    媺華嘆氣,有志向很好,但志向過了頭也會讓人憂心忡忡,輔佐阿斗很危險,輔佐曹操一樣很衰尾,這年頭還是不要強出頭,一天一天熬年資,熬到老熬到死,平平淡淡過日子比什麼都幸福。

    見她那要死不活的模樣,他忍不住搖頭,手指往她額頭一戳,出聲罵︰「沒出息。」

    冷氣還在吹︰電燈還在亮,停電的是媺華心底那部發電機。

    她呆呆望住他,呆呆看著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指,明明就是不一樣的兩個人,為什麼她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有沒有可能是穿越?有沒有可能是六年前的立勳附身,他換個身分、換了場景兩人的愛情重啟?

    但小說的情節終究不是現實生活,她的熟悉感只是來自於過度思念,就像每次經過麥當勞她就會酸了眼眶,即使那不是他們首次約會的那一家。

    他吶吶地放下手,知道這個動作太親密,超越了兩人的交情。

    過去兩個星期,他們配合無間、默契十足,雖然他們除公事之外多了不少新話題,雖然他們一天在一起的時間超過十二個鐘頭,但他們就是上司下屬,過度的動作並不合宜。

    發現她的尷尬,宋立楊轉開話題問︰「開會時,我聽見我的手機在響。」

    「對,宋媽媽打電話來,說今天不能幫我們送午餐。」

    自從宋立楊來公司上班,梁語屏天天給他們帶來營養好吃的午餐,如果他們要加班,她也會再跑一趟送晚餐。

    她半點不覺得辛苦,還笑得一臉滿足,說道︰「好像回到立楊上國中、國小的那段時間,那時候我天天到學校和補習班給他送便當。」

    媺華從梁語屏嘴裡聽說,宋立楊在國一時功課還很不錯,誰曉得後來交到壞朋友,叛逆得讓爸爸媽媽傷心不已,搞怪到學校老師想設個豬欄將他禁圈,然後一步錯步步錯,直到那場車禍將他的一生重新挽回。

    唉,也許他的論調是對的,重大建設之前,得先有重大破壞。

    「為什麼?我外公的病情有變化?」他擰起眉,急問。

    「沒事,是老爺爺嘴饞,想吃宋媽媽做的豬腳凍。」

    「高血壓都快控制不住了,還吃那麼油。」他低聲抱怨。

    他的抱怨是源自真正的關心吧?叛逆期過去,終於理解親人的好,成長果真需要用代價換取。「與其在這裡抱怨,不如找時間回去看看老人家。」

    「我知道。」他點點頭後問。「中午要吃什麼,我請你。」

    「麥當勞?」

    「我以為所有女人都不喜歡會導致發胖的垃圾食物。」

    「麥當勞只會導致發胖?您太客氣了,那會吃進過多的反式脂肪,造成高血醣、高血脂、動脈硬化甚至是癌症。」

    「既然知道有那麼多壞處,為什麼要吃?」

    「因為……」

    說完因為後,她揚起一個甜美笑臉,他明白,那和她的前男友有關。

    宋立楊的觀察力不差,十幾天的相處讓他發現,每次提到杜立勳她就會溫馴了眉眼,杜立勳是他們經常聊起的話題,對話中他不難發現媺華對那個男人有多少崇拜與依戀。

    「你覺得遺忘一段愛情,需要多久的時間?」他問。

    「有人說需要交往時間的兩倍,但我覺得更長一些,也許需要花三到四倍時間。」她願意給自己更長的期限,來安慰自己的心。

    「這種數字不理智。」他反對她的估算。「我認為遺忘時間的長短,和交往過程有關,而不是交往時間。如果對方是個爛到讓你隨時興起謀殺念頭的男人,斷交後你一轉身便會將人徹底遺忘?!如果對方讓你偶爾幸福、偶爾焦慮、偶爾甜蜜、偶爾心酸,那麼你可以預估遺忘需要與交往同等時間?!如果他讓你快樂的機率高、傷心的機會少,你也許需要兩倍或三倍時間來忘記對方。」

    「如果你的理論成立,那我完蛋了,我沒有忘記這段愛情的權利。」

    「在他身邊我沒有不幸福過,有他可以念、可以想我就忍不住快活,交往的那段期間,我經常考慮要怎樣把這段愛情複製到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說著,媺華笑了,甜甜的笑凝在嘴角,那模樣不像失戀,比較像熱戀女子。實話說,她很高興有宋立楊在,高興有他願意聽自己講立勳、談立勳,有他陪著她一遍遍回憶過往情事,一遍遍溫習舊愛情,這讓她的寂寞遁形,讓她不再只是喃喃自語。

    「他真的有這麼好?我不信!會不會是因為初戀才更教人刻骨銘心。」

    她搖搖頭。「不是因為初戀,而是因為他給的不僅僅是愛情。」

    「不然呢,他給了你什麼額外東西?」

    「他比人家晚兩年上大學,因為他先當兵,他當兵存錢也賺錢,他經常算戶頭裡的錢給我聽,卻不說出他迫切需要錢的原因。」

    「我不懂。」

    「那個時候立勳的媽媽生病了,很嚴重的病,所以他申請替代役,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家裡,他的重點是賺錢給阿姨治病,卻用這樣一篇篇的計算題告訴杜阿姨先當兵比先念書來得好。立勳就是這樣的人,咬牙做事卻從不提自己委屈,他替周遭每個人著想就是不替自己著想。」

    「你怎麼知道他沒替自己著想?」宋立楊問。

    「他很摳門,出去吃飯只肯吃路邊攤。」說到摳門,她的笑容燦爛,全世界大概只有她這號笨蛋會因為男朋友的摳門而有幸福感。

    「不委屈嗎?」他望住她的眉眼裡,帶著微微的心疼。

    「我才不在乎,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是啃麵包也幸福,可是有一次,同學向我炫耀說男朋友為她包下整個餐廳時,我嫉妒了。可是要我承認嫉妒我說不出來,只能憋在心底對自己發脾氣。」媺華搖搖頭,眼色黯然。「那天,立勳特地撥出時間帶我去逛街,我盯著櫥窗裡的紅色Nike球鞋久久不發一語,我不打球、不慢跑、不運動,根本不會為它心動,我只是愣愣地看著櫥窗裡的倒影,在心底問自己是不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如果我真的和他結婚是不是未來的每一天都要為這種無聊事情生悶氣?

    「聖誕節前幾天,我收到立勳的禮物,是那雙紅色Nike,也許對別人而言一雙幾千塊的鞋子不算貴,但對他來說是相當沉重的壓力。「平安夜那天杜阿姨住院了,我到醫院看她時發現立勳坐在病房外面,一面讀書一面啃飯團,沒有情人、沒有耶誕大餐,他一個人佝僂著背,背著人啃飯團。」

    「我知道他,他肯定不敢進病房吃,因為杜阿姨看見會心酸心疼,會捨不得喝下一瓶要價六十塊的營養牛奶。看見他孤單的身影,我沒有勇氣上前,我跑著離開醫院蹲在醫院門口大哭,我後悔死了,為什麼要發脾氣、為什麼要嫉妒啊,我愛的是他,不管他窮或富,我恨死自己的幼稚,恨自己在他沉重的肩膀上增添負擔。」

    「平安夜,你為什麼到醫院沒回家?」

    媺華回答,「我有回家,但是和我媽媽吵完架又跑回台北。」

    「我想給他買一份聖誕禮物,希望媽媽給我額外資助。」她揉揉鼻子衝著他笑說︰「我很幼稚吧,當兵的幾千塊錢他可以把它累積成一筆小財富,付學費、醫藥費、水電費……他連媽媽都可以養了,而我,嬌生慣養的笨蛋,媽媽每個月給一萬塊都花得半點不剩,想給男朋友買禮物還得求媽媽施捨。」

    「媽媽不給,所以你跑回台北?」

    「對,我媽要我答應,畢業後回台南幫她賣泡沬紅茶就給我提高生活費,我一口氣拒絕了,所以她也拒絕我,我懊惱之下就轉身跑回台北。在公車上,我怒氣沖沖對天發誓我一定要去打工,一定要存一大筆錢在下個聖誕節買一個比球鞋更棒的禮物送給立勳。」

    他失笑,看著她發亮的臉龐,想像當年稚嫩的她怎麼和老天爺對話。

    「所以後來你跑去打工?」

    「嗯,我去了,可是這件事讓我加倍後悔。因為打工,我可以陪他和杜阿姨的時間更少,並且我辛辛苦苦存下的錢,來不及為他買到下一個聖誕節禮物。」

    媺華偏過頭,她在等他問為什麼,但他久久不發一語,讓她忍不住抱怨。「你是個爛聽眾。一個好聽眾會問為什麼來不及買,好讓演說者順利接出下一句。」

    宋立楊臉上帶起兩分無奈,勉強配合。「好吧,你為什麼來不及買?」

    「因為來年六月杜阿姨病重過世,而他失蹤,我到處找不到他卻還是時刻抱著希望。畢業典禮那天,我帶著一把玫瑰等待出席他人生的一場盛典,他是書卷獎得主,是第一名畢業生,他還要代表畢業生上台領畢業證書……但是他沒有出現,那年的夏季,我用一把玫瑰送走我的愛情。」

    她曾經以為舊情會復燃、愛情會回來,所以她沒有停止過等待,那個老公寓,從大一住到大四住到出社會,她怕移遷更怕斷了與他的最後一絲牽繫……

    她很後悔,如果再來一次,她會把同學男友包下餐廳的事情當成笑話告訴他,然後對他說︰「我不需要昂貴餐廳來替愛情加值,不需要聖誕禮物來證明愛情價值不菲,我只要時常待在你身邊,我就能夠理解愛情是天底下最美的事。」

    那麼,他會被她深深感動的吧,會在他決定失蹤那天帶著她一起遠走高飛吧。

    媺華低下頭,她又想他了,又後悔了,又要哭了,酸酸的感覺從鼻間開始滲透。

    宋立楊有些遲疑,但她低低的頭頂對著他的眼睛,像在宣告自己的傷心,眉心皺出兩道豎線,他緩緩嘆息。

    他伸手搭上她的肩,輕輕一個施力把她擁入胸前。這個動作不合禮,但她現在有點小傷心,她只想找一堵牆靠著,所以來者不拒。

    他輕拍她的背,溫柔得像暖陽,他輕聲說︰「放心,會好的,再大的傷口都會被光陰治愈,至於杜立勳……我相信,不管他在哪裡,他都會深深希望你過得幸福、過得滿足。」

    「他會嗎?他還會偶爾想起我?」她從他懷裡抬起頭。

    他點點頭,抽出面紙將她眼底的傷心吸透。「當然會,誰會忘記你這朵清新乾淨的小茉莉。」

    媺華笑了,那是她對他說過的話,立勳常說她是企管系的小茉莉,他不愛玫瑰牡丹、不愛香水百合或石斛蘭,他只喜歡在綠葉間綻放的那朵清新乾淨的小茉莉。「總編,這是你第一次誇獎我。」她坐直身子,笑著對他說。

    「有嗎?我這麼刻薄?」

    「好像似乎彷彿是。」

    「好吧,為了彰顯我的慷慨大方,我請你吃麥當勞勁辣雞腿堡。」他拉起她的手,她沒有拒絕。

    對於他的安慰她感激也感動,因此不管他是不是項羽、不管他會不會被覆滅,這一刻她身在曹營心也在曹營,就算扶佐曹操很衰尾,她認了!

    她不否認自己很奇怪,怎麼會和上司談論前男友,並且談得興致勃勃,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不管是上次或上上次、上上上次,他隨口一問她就像倒豆子似地嘩啦啦把所有和立勳相關的記憶給倒出來。

    不知道是因為他傾聽的態度太認真,還是因為她始終缺少一個人和自己討論,不知不覺間,她把他當成閨密,分享她人生中最不願意丟棄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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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0:0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宋祺軍打開飯盒,是他很喜歡也經常光顧的那一家,只不過今天他有點失卻胃口。

    那天,語屏小心翼翼對他說︰「立楊要進公司上班,我和他說好要給他帶午餐,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我可以順便幫你送午餐嗎?」

    很奇怪的邏輯,她為他送便當明明是她麻煩、他方便,怎麼話會顛倒成這樣?看著她小心謹慎的模樣,他的心微抽。

    語屏是個好女人,出生在麻豆鄉下,和他舅舅家是鄰居。

    他從小就有大志願想要努力脫貧,國小時期和母親在菜市場賣菜,高中時期已經獨立經營一個菜攤,還雇表姐來擺攤,他賺錢養家、賺錢念書,他比多數人都拚命,大學畢業時企業爭相聘請,但他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只在某間企業做足三年,累積人脈和歷練後就在舅舅的介紹下娶了語屏。

    岳父全力支持他,賣祖產、賣祖厝籌錢讓他開公司,他不負所望,公司越開越大,事業越做越起色,他不但建立起自己的事業王國也扶持了幾個小舅,讓他們北上建立自己的事業版圖。

    他打心裡明白岳父母對自己有多感激,他甚至拿他們對自己的感激當擋箭牌,覺得自己外遇無過。可是,怎麼可能沒錯,從頭到尾就是錯了!

    語屏發現他外遇,去珊容家裡鬧過一場,之後珊容不聲不響離開,為此他恨上語屏。

    像報復似地,他的外遇一個接一個,緋聞一段接過一段,他以為這樣便能夠懲罰她對自己的傷害,可是傷了她,他何嘗好過?

    他見過她背著自己偷偷哭泣,見過她轉身在看見立楊那刻,抹乾眼淚露出笑臉,再大的委屈她都不願意教兒子看見,不願意兒子對他這個父親產生怨恨。

    為了立楊,她把所有的苦全數吞下,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再幸運不過的貴婦,殊不知為了維持婚姻她有多勉強。

    她不提離婚、不說分手,再多的痛苦全用光鮮亮麗的外表來掩飾,直到和名模交往那段鬧得太凶,鬧上報紙雜誌,岳父、岳母找來,她不願父母為自己擔心,還笑著再三保證他和名模只是合作關係,所有的事她全都知情。

    岳父岳母安心離去了,他卻還不依不饒,非要在她身上找碴。

    那夜,他找她攤牌。

    他工作上的理智在面對感情時轉為糊塗,他微醺,但不至於醉到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惡,他藉著酒意瘋狂、囂張,他把深藏在心裡多年的話全都爆出來。

    他說︰「珊容不是第三者,你才是!為了你這張沒有填上數目的空白支票,我出賣我的愛情。」

    他說︰「既然你可以容忍名模,為什麼不能容忍珊容,她礙了你什麼?為什麼要找上門、為什麼要趕走她?她走了,帶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說︰「我不欠你,你爸爸的付出已經得到回報,投資我是他最正確的選擇,可是錢能還清,我們的關係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他還說了一堆胡言亂語,她沒有激動的反應,只是靜靜地聽著、靜靜地接受他的撻伐,直到他叫囂完畢,她轉身接起岳父打來的電話,她平靜說︰「爸,沒事的,我已經和祺軍查證過,那張照片是移花接木的,您和媽媽不要擔心我。」

    掛掉電話,她問他,「要不要先回房間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他應該見好就收的,但他不甘心,她越是平靜無波他越生氣,於是他衝著她大喊,「你以為故作無事,就可以彌平一切?」

    她嘆氣道︰「不能當夫妻就當家人吧,我再不奢求你的忠誠,但是很抱歉,為了立楊我不會離婚。」

    「你捨不得宋夫人的身分?還是捨不得優渥的生活?」他羞辱她,羞辱得理所當然。

    她沒有理會他的無理取鬧,扶著他往房間走,卻在轉身之際發現立楊蹲在樓梯口一他嚇壞了,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樓梯角落,但仰頭對上他的眼神裡有著淡淡的憎惡。

    也許,立楊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轉變的,只是,他從沒放在心上。

    那天過後,語屏假裝沒有發生過任何事,照樣打理家庭準備三餐,她把所有的心力悉數放在立楊身上。

    如果那次事件是導火線,那麼真正的引爆點,是在立楊國二那回。

    那個晚上他印象深刻,立楊站在車庫前等他回家,他一下車,立楊馬上衝上前來,眼睛裡滿是紅絲,他揚起拳頭滿臉憤怒的問︰「方雪清為什麼上你的車?」

    他甚至不記得方雪清是誰,後來才曉得是那個高二的援交妹。

    事後他才知道立楊暗戀方雪清這個學姐已經很久,那天鼓起勇氣捧著情人節禮物在方雪清的校門口等著對她告白,沒想到卻看見她上了父親的車。

    立楊當場氣哭了。

    被兒子看見那幕,他尷尬不已,卻拉不下面子好好回話,只能揚眉冷聲道︰「不過是個援交妹,不值得你哭!」

    立楊對著他大吼大叫。「你可以管理那麼大的企業,為什麼管不住你的小弟,你就那麼野獸,非要招惹全天下的女人,你把我媽當成什麼,你知不知道方雪清只有十七歲,她可以當你的女兒……」

    他的回答是響亮的一巴掌,就是那個巴掌打斷了他們之間的父子親情。

    從那天起立楊開始晚歸,他飆車、他抽煙喝酒,他翹課翹家,直到他車禍撞傷了人。

    語屏不知道方雪清的事,始終以為是自己的過錯,以為她過度溺愛兒子導致後面所有的惡果。

    他沒和語屏商量就強制把立楊送到國外,他口口聲聲為他好,其實……他何嘗不是因為無法面對兒子?

    立楊在國外變本加厲,吸大麻、喝酒、濫交……他利用出差時間到美國找兒子,卻發現他的床上躺著兩個金髮裸女,地上還有一堆注射針筒。

    他氣極敗壞地一把將立楊從床上踹下來,立楊的眼神裡有著教人難以忍受的輕蔑。

    他看著他,輕聲說︰「我是你的種,你壞,我就比你更壞一百倍。」

    那個盛滿恨意的口氣,讓他從心底打起寒顫。

    後來一場致命的車禍發生,立楊回到台灣,語屏又像過去把所有的心力全放在他身上。

    倔傲的他不說話,她便一句句同他說,說慈濟師父、說她遇見的個案……那麼多的故事,每天在立楊也在他耳邊出現。

    語屏給立楊做飯,每道都是他的最愛,卻引不起他的胃口;她時刻對他微笑,換來的是他的冷漠︰她哪邊都不去,只在他身邊徘徊。

    每天,她對著他說「你回來真好」,每夜,她對著佛祖膜拜感恩,感謝祂讓兒子平安返家。

    這樣的母親,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會被她感動。

    他過去三年,眼見語屏對立楊投注的心力,他後悔了,後悔那些為賭氣所犯下的罪行,他自悔自卑,他明白就算有再大的理由都不是他對不起婚姻的藉口。

    年紀漸大,事情也看得通透了,人人都以為他無所不能,成就卓越,卻不曉得他在感情上頭很低能。是他選擇放棄愛情,選擇用愛情來交換一個成功的機率,語屏沒有逼迫他、要脅他,是他自主性的選擇。而他妥善利用語屏提供的機會,成功之後卻反過頭來怨恨語屏為什麼要同意當年那個交換。

    認真說來,是他欺人太甚。

    換上別的女人,也許為了自己的幸福早已經選擇結束婚姻,可是她為立楊死守婚姻,她想給兒子一個完整的家庭、一個說得出口的背景。

    因為語屏的積極努力,這三年,他對家有了依戀……

    蓋上餐盒,宋祺軍拿起手機撥給兒子,鈴響三聲,宋立楊接起電話。

    「你母親今天怎麼沒到公司?」

    他的語氣和若干時候一樣溫溫文文、低醇沉穩,他只是在詢問一件事,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兒子的反唇相譏。

    「你這是在乎還是關心?抑或肚子餓了,需要一個煮飯婆。」宋立楊冷笑。宋祺軍知道兒子恨他,對他的心結始終存在。

    「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關心她?」

    「哼!她是你的妻子?你確定?」他的口氣咄咄逼人。

    「宋立楊!」他聲音出現一絲惱怒。

    「不要這樣叫我,喊我這三個字,難道你不覺得罪惡?」

    他問堵了他,宋祺軍無奈嘆息。

    「你到底要我怎樣對你?」彷彿老了十幾歲似地,他垮下雙肩。

    「你要怎麼對我都不重要,我已經不再需要父親。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問問你的秘書吧,如果她能告訴媺華缺席的原因,卻不能告訴你的秘書,那麼……你真的該捫心自問,這些年你都做了什麼好事。」

    宋立楊掛掉電話,宋祺軍聽著話筒裡嘟嘟嘟的聲音,有些恍神,他還以為全世界都需要自己,沒想到他並沒有想像中那樣重要……

   門打開,Lily端著咖啡走進來。

    他回神,恢復一貫的冷靜沉穩,「夫人有沒有通知你,今天為什麼沒進公司?」

    Lily搖頭,眉心微蹙,糾結的眼底埋入一抹黯淡,總裁開始關心夫人了?

    坐上轎車,媺華從包包裡面拿出一瓶礦泉水,仰頭咕嚕咕嚕喝光。

    她很渴、臉皮很繃,整個晚宴裡她陪在宋立楊身邊,在他耳邊介紹大老身分背景、陪著他和每個商場大人物打招呼。

    以前媺華不明白,為什麼Lily非要逼她認識那堆大咖,還要她熟背他們的背景資料,她又沒有當人家小三的欲望,現在派上用場了,她才理解Lily的「苦心教導」,敢情她就是輔佐紈褲子弟的儲備幹部,早知道這在計劃中,她就不會特地找上Lily,做「真心剖白」了。

    那是她成為總編秘書的第二天,宋立楊把她準備老半天的資料丟在一旁,兩手扣在腹間,靠在辦公椅上笑咪咪地聽著眾人意見,他從頭到尾只會點頭微笑,很像尚未進化前被人牽著線的Pinocchio。

    一整個會議下來,她不必記錄、不必遞資料,連電腦都不必使用,她只需要買咖啡、準備零食餅乾——她這哪叫秘書,根本就是外送小妹。

    最令人火大的是,他叫她準備資料,為了替他助陣,她不光準備還熟讀、做了PowerPoint,用整個晚上把流程順過三、五遍,以便在他危急時刻拯救他於水火之中,沒想到……他有沒有看不知道,但確定的是,他沒使用!

    這讓她又有了諸葛亮的悲哀,受命以來,夙夜憂慮,恐付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

    於是在會議後,她憋著氣、肥起膽子,Line遠在美國的Lily姐。

    小助理︰Lily姐,總裁交付的使命太艱難,我可不可以回去堅守二十七樓?

    大秘書︰堅守?你以為二十七樓是四行倉庫?別胡思亂想了,真要看店,我寧可養兩條大狼狗,它們肯定比你更好用。

    小助理︰聽說您還沒徵新的小助理,我可不可以回去待命?

    大秘書︰最近野生動物保護法廢除了嗎?不然你哪能弄到這麼多熊心豹子膽,嗑出一身不怕死的勇氣?

    小助理︰我、我就是怕死才想回歸舊戰線啊

     大秘書︰所以你是嫌棄宋公子嘍?

    小助理︰小人哪敢,只是……能力不及?

    大秘書︰要不要我提醒你,錄音檔案還在我的電腦裡?再敢為這種事吵我,等我回去一定會送你土儀,一支番仔火、一桶汽油!

    那時候她才想起,美國是凌晨一點鐘,只不過番仔火和汽油不是本土產物嗎?怎麼會變成土儀?

    那件事情過去後兩個星期,新官上任的火把,她終於有緣見識到,她的PPT總算派上用場,他的言詞犀利不需要任何人出頭拯救,她身為諸葛亮的悲哀漸淡。

    再兩個月,他越來越像個人……呃,越來越像個厲害的上司,她很努力跟上他的腳步,努力配合他的所需,默契是培養出來的,她想自己會慢慢適應。

    今天晚上,設計師葉寧推出新裝走秀大成功,業界、媒體來了不少人,而他成為囑目焦點,他「一眼」就能認出大老們的身分,無疑替他加上許多分。

    他和每個人寒暄,和每個人建立交情,對他感興趣的媒體人也不少,媺華認為繼續下去不久後宋立楊真的會和他老爸齊名。

    她轉頭,看一眼穿著黑色西裝的宋立楊,這就是葉寧最厲害的地方,明明就是黑西裝,明明沒有什麼花俏的設計,可是光靠剪裁線條便可以讓人清楚了解,這就是他與眾不同的設計。

    宋立楊本來就長得很殺底片,再稍加打扮更是好看到讓女人吐血,她相信發表會中的女人有九成都想把他拖上床……如果上完床還可以侵門踏戶變成宋總裁的好媳婦,那就更爽。

    不過,如果每個跟他上過床的女人都可以嫁進宋家大門,那麼他恐怕老早就妻妾成群。

    「讓陳主編排個葉寧專訪。」回程車上,宋立楊交代。

    「好。」媺華拿著手機把他的話記錄下來。

    「不要在棚內,到他家裡去拍攝。」

    今天晚上的應酬讓他得到不少有用資訊,葉寧家裡的裝潢是由大師李承康設計的,而目前李承康手中的案子恰恰好是他家老爸即將推出的一千兩百戶大樓公寓。「是。」

    「下個月十七號讓行銷部辦個Party,慶祝英文商業雜誌出刊。」

    為什麼要選在下個月十七號?媺華偏過頭認真想兩遍,想通了。

    那天是知名建築師李大成的生日,他是英文創刊號裡的頭號訪談人物。

    李大成,華裔美商,在美國奮鬥了二十幾年,白手起家卻蓋出許多舉世聞名的建築物,今天有人提到他下個月十二號將會回台灣探望父母親,也許會停留大半個月。

    「是,要不要連絡李先生,看他能不能出席創刊號慶祝會?」

    「不,先約一天我和他見面。」宋立楊思忖,若能把握這位人脈,雜誌社便能和更多華裔及歐美成功人士搭上線,為日後的專訪儲備更多資源。

    「知道了。」

    他又交代幾件公事之後,突然問︰「中秋節你要回台南嗎?」

    「要。」再不回去,老媽恐怕要一路往台北追殺而來。

    「四天連休都會待在家裡?」

    「不然呢?」

    「中秋節我也要回麻豆外婆家,星期天我去你家接你,星期一我們到中部見一位作餅的老師父。」

    「公司要走糕餅業?」她直覺發問,「還是要辦美食雜誌?」

    「我就不能因為私人原因去拜訪對方嗎?」

    「私事不能利用上班時間。」而星期一全民都要上班。

    「我需要因為你的公私分明,給你頒獎嗎?」

    「如果總編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接受,如果那個獎大到讓人連作夢都會笑醒,總編到我家裡,我讓我媽做甘蔗雞請你。」

    她的回答令他大笑,眼底漾出溫柔光芒。

    這樣的目光老是讓媺華想起另一個男人,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總是在不經意間把宋立楊和杜立勳做聯結,明明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這種投射心態是不對的。

    宋立楊回望她,又在她眼裡找到那抹微微的憂鬱,瞬地,薄愁湧上心。

    他有股衝動想為她抹除那分憂鬱,手抬起卻頓在半空中,他發現她雙眼失去焦距,他明白她又想起杜立勳,那個無法自她腦中移除的男性。

    車停下,媺華的公寓到了。

    老習慣,宋立楊讓司機老陳在外面繞,他和她手牽手一起走進夜市裡,他已經送她回來好幾次,在每回的應酬結束後。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那麼堅持,沒有任何一個老闆需要把秘書送回家,更沒有任何老闆在走進夜市那刻便馬上牽起秘書的小手。

    針對這點她問過,他回答︰「我只是喜歡夜市的熱鬧。」

    她問︰「那牽手呢?」

    他說︰「進了夜市,我們就不是上司下屬,而是親朋好友。」

    什麼樣的親朋好友會手牽手往前走?她不知道,但她一天比一天更習慣他對自己的親密,她想,他是喜歡自己的吧。

    那麼她呢?也喜歡他?!

    答案不容置疑,誰會不喜歡一個教人驚艷的男人,何況是一個能夠和她分享心事、分享感情的驚訝男。

    「還不打算搬家?這裡這麼吵,你晚上真的能夠睡好?」宋立楊第無數次鼓吹她搬家。

    「還好,已經習慣了。」上次夜市發生火警,她睡到天色大明,上班時才發現隔壁大樓被燻出一片焦黑。

    「為什麼想租這裡。」

    「學生時期窮,再加上這裡吃飯買東西都方便,這裡有很多學生租。」

    「你現在已經不窮了。」他善意提醒。

    是啊,她不窮了,如果她善於計算就會算出從這裡到公司每天要花的交通費加上房租根本就不劃算,只是搬家……早說了,她心中尚未浮現答案。

    她指著一家攤販轉開話題向︰「想不想吃烤玉米,我請你。」

    「好啊,有點餓。」

    他們走到烤玉米攤前,媺華問︰「老闆,一斤多少錢?」

    「六十五。」

    「好貴哦,好吧,買一支。」她脫口而出,然後轉頭看向宋立楊,發現他在笑。「你嘲笑我小氣?」

    「沒有。」他矢口否認。

    「不然你笑什麼?」

    「只是想起一些其他的事。」他那口氣擺明不跟她說明。

    她挑挑眉,不打破砂鍋問到底,一面挑玉米一面對他說︰「那個時候立勳知道我喜歡吃烤玉米,可是他窮,每次咬牙走到玉米攤前問過價錢,捨不得買兩支,只買一支給我吃。」

    「然後……」

    「然後我們分著把玉米啃光了。」一人啃一邊,直到唇齒相近,他封上她的唇,他們的嘴裡有濃濃的玉米香。

    「聽起來他是個既小氣又摳門的男人。」

    宋立揚的口氣,像在對誰抱怨似地。

    「不,他不小氣摳門,他給杜阿姨住單人病房,給她買最昂貴的保養食品,他只是一個窮學生卻能夠養家、照顧病人,還能年年拿獎學金,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男人。」

    她從包包裡拿出錢遞給老板娘,換回一支烤玉米。

    「你對他的評價很高。」他沒接過玉米,只抓起她的手咬一口玉米。

    「如果你認識他,也會給他很高的評價。」

    她想把玉米交給他,他不接,卻把沒咬過的那一邊塞到她嘴邊,她咬下,滋味和那年一樣甜美。

    「這麼有把握?如果杜立勳是我老爸另一個兒子,你覺得總編的位置是他還是我?」

    她微微一笑沒作答,可那眼神裡分明有了答案。

    「你不公平,我最近的表現很不錯。」他出聲抗議。

    她聳聳肩回答,「我沒說你差啊。」

    「可你就是覺得他比我強。」他不滿,又抓過她的手咬一口玉米。

    「冤枉,我又沒說。」她只是眼神示意,這也犯法?

    「你的眼神說了。」他直指問題中心。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你以為別人都是白痴?」

    她笑開,那表情像是在看個孩子,偶爾立勳也會這樣耍賴撒嬌,通常是在她發小脾氣時,他就像這樣賴著賴著,把她的壞脾氣給賴掉,即使每次錯的都是她。「我怎麼敢把Boss當白痴?我還要靠您的薪水養活。」

    「好啊,那你說宋立楊比杜立勳厲害。」

    「我說了就算?你當我是老師,還可以給小孩子排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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