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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試用惡老闆】《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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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0:17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兩個人來到她家門口,她家門前有一攤賣烤魷魚的,香味會直衝樓上,即使緊閉門窗偶爾還是會飄進些許味道。

    她不排斥,因為那個味道曾經是她最喜歡的那段記憶裡的一部分。

    「你就不能諂媚一點,說點話滿足你家Boss的自尊心……」

    宋立楊話說到一半,發現有人走近,他們轉頭看見對方,他蹙緊眉心,直覺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看見兩人,媺華微怒,擰緊雙眉,他們來幹什麼?

    問號才形成,她又自嘲地撇了撇嘴,還用問,會特意找上門除了沒錢還能是什麼原因,難不成要和媽媽復合?就算是,媺華也不同意,她或許可以容忍一個三心二意的父親,媽媽卻何必容下一個三心二意的老公,同樣身為女人,她不期待母親為兒女做這樣的犧牲。

    看著眼前那堵高大的人牆,媺華失笑,他的第六感就這麼靈,居然一眼就能評斷出對方是危險分子,直覺將她拉到身後。

    不過……她挺喜歡這堵牆,安全、不倒,已經很久很久她沒有這樣一個男人可倚靠,帶著兩分輕鬆三分快意,媺華躲在宋立楊身後啃起玉米,她忘記界線問題,咬著他咬過的地方,品嚐起他品嚐過的美味。

    「這位年輕人,你不要緊張,我不是壞人,是媺華的爸爸,我叫張衛強。」張衛強是個五十幾歲的男人,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宋立楊細細打量對方,他很瘦,所以喉結特別突出,他的眼睛裡面充滿血絲,黝黑的臉龐歷經風霜,媺華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地方和這位「爸爸」相像。

    張衛強和他的妻子李小美回看著宋立楊,他本就有一張讓人臉紅心跳的俊俏臉龐,再加上一副好骨架,今晚為新裝走秀又特意打扮過,將他那一身尊貴氣質顯露無遺。

    他是媺華的男朋友吧?女兒可以和這種人交往,身為爸爸當然替她高興,對兩個女兒,他多少有些愧疚,怎麼說小時候都是自己疼過寵過的。

    李小美則是滿臉滿眼的嫉妒,她不比媺華大幾歲,可是她能夠和這種男人在一起,自己卻……她不屑地向丈夫投去一眼,張衛強那股窮酸卑微相簡直是讓人憤怒。

    宋立楊略微轉頭看媺華一眼,她咬掉最後一口玉米粒,不否認也不承認。看見女兒冷漠的態度,張衛強有些尷尬,他上前兩步繞過宋立楊將手上的提盒交給她。

    「媺華,中秋節快到了,你要不要回台南?順便幫爸爸帶一盒月餅給你媽,好不好?」

    「不必,中秋節我不會回去,媽媽要去歐洲一趟。哦,不是去玩,媽媽把店開到歐洲去了,目前有十三家連鎖店,生意很好,她想趁巡視分店時順便幫姐姐買一套婚紗,和一些名牌精品給姐姐添嫁妝。」她睜眼說瞎話,然後看到李小美眼中的羨慕與貪婪。

    失算了吧,還以為勾上爸爸就能變成兩家店的老闆娘,卻不曉得冷飲店的最大功臣不是爸爸,而是精明幹練的老媽。媽媽的生意越做越紅,認識的人面越來越廣,才曉得以前的自己多笨,挑男人的眼光多差。

    唉,人都是這樣的,提升了自己的價值,別人才會懂得你有多珍貴。

    「你媽這麼厲……她一個人去歐洲,會不會危險?」張衛強臨時改口。

    「怎麼會,一下飛機就有當地的營銷經理來接機,而且秋叔叔、江伯伯他們都會陪媽媽去。」秋叔叔和江伯伯是媽媽的事業夥伴,因為他們的加入,紅茶店才會拓展得這麼快。

    宋立楊知道媺華在說謊,因為中秋節她要回家,並且如果他的「獎勵」給得很動人心弦,她的母親還要為他做甘蔗雞。

    聽著媺華的形容,張衛強眼色黯然,當初是他為愛情拋妻棄女,如果他別那樣決絕,現在那樣的優渥生活他也有一份,帶著兩分尷尬,他低聲說︰「知道你們母女過得很好,爸爸很安慰。」

    他特意來這裡找安慰?恐怕不是吧,不過她對他的來意不感興趣,就像她對那盒中秋月餅一樣,興趣缺缺。

    「沒別的事的話,我要上樓了。」媺華揉揉發酸的肩膀,將啃光的玉米往路旁的大垃圾桶一丟,準備結束父女會面。

    宋立楊說得對,如果對方是個爛到讓人隨時興起謀殺念頭的男人,斷交後,她轉過身便會遺忘徹底。

    有的感情深刻繾綣,會在生命裡留下無法抹滅的印記,有的感情可以毫不猶豫說丟就丟,如同眼前這位自稱父親的男人。

    年紀越大,經歷的事情越多,她越能理解母親當年的歇斯底里。

    「等等!」李小美走到宋立楊身邊,與媺華面對面,大剌剌地指著她說︰「你爸爸失業了,沒錢養老婆小孩,身為女兒該替爸爸負擔一點吧。」

    她眼睛盯著媺華挽在手上的柏金包,早知道藍淑玲那麼有賺錢本事,她就從頭到尾當小三就好啦,現在就可以穿金戴銀、吃美食住豪宅,藍媺華手上的柏金包就會掛在自己的手肘上,哪像現在名分有了,可名分能幹麼?

    一斤賣不了三百塊。

    媺華望著李小美,對她的理直氣壯、咄咄逼人感到好笑,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膚淺無知到這等田地,她還真是開了眼界。

    李小美比她大四歲,國中畢業後就到她們家的紅茶店上班,那個時候她天天眉開眼笑,逗得步入中年的爸爸快樂不已,先是建立好交情,然後爸爸時不時送她小禮物,再然後……說實話,沒有人知道爸爸怎麼會滾到她家床板上,媽媽發現時,李小美肚子裡已經有爸爸的小孩。

    爸逼媽媽接納李小美,他沒打算放棄婚姻女兒以及一個很會賺錢謀利的妻子,他想要熊掌也捨不得把魚丟回江中,但媽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開出條件讓爸爸選擇,緊接著李小美鬧自殺的消息傳來,逼得爸爸為新戀情放棄經營二十年的舊家庭……

    那時候李小美得意揚揚,以為自己打贏了這場仗,她成功毀掉一個家庭,建立屬於自己的家庭,眼看著順心遂意了,日子將會越來越好過。

    可是人在做天在看著呢,善惡到頭終有報,離婚證書裡標記爸爸沒拿到紅茶店,她跑到店裡大鬧一番,然後被附近知情的鄰居羞辱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去。

    然後她逼爸爸賣掉公寓,帶著錢來到繁華都市找機會,她以為生活將漸入佳境,沒想到在大都會討生活比鄉下地區更困難,生活越來越窘迫,爸爸開計程車的錢勉強維持一家三口生計,但幾個月前爸爸出車禍賣掉車子,他們一家人頓時陷入困境。

    母親節那天,叔叔全家人從桃園回到台南給祖母過節,她和姐姐代表爸爸也帶著禮物回去看阿嬤,爸爸出車禍的事是嬸嬸悄悄告訴她們姐妹倆的。

    姐姐心軟,關心爸爸的近況,回家後徵求媽媽的意見要不要接濟爸爸,這件事被她一口氣否決。

    「救急不救窮,如果他們從此認為被接濟是理所當然,要求媽媽每個月匯錢給他們呢?」

    姐姐說︰「不至於吧,誰那麼無恥敢強搶別人的口袋?」

    她回答,「強搶別人的丈夫,她都覺得理所當然了,不過是口袋,小意思。」她沒估計錯誤,現在不就找上門了,還要她幫爸爸負擔生活費,這是什麼時代,要女兒替爸爸養小三?

    李小美生過孩子後,整個人胖上一大圈,肚子上的肥油隨著激動的言論顫抖,和張衛強的瘦削成了鮮明反差,年輕時候的嬌俏甜美已經不復見,她身上只能找到中年婦人的拔扈囂張。

    看著她滿布黑斑的臉龐,才將近三十歲的女人卻有五十歲的滄桑,媺華露出一個真心笑意,總是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你在嫁給我爸爸的時候,不知道他是不必養老婆小孩的嗎?」

    「你說什麼鬼話?沒有他,你和你姐根本長不大。」

    「你從哪裡聽來的錯誤訊息?我和我姐是媽媽賺錢養大的,身為爸爸,他唯一的責任是提供正常的精子繁衍後代,他做到了,所以我們喊他一聲爸爸,但也就僅僅如此,從來不會期待他賺錢養家,所以你選擇了他就應該好好賺錢把老公兒子養起來,像我媽媽做的那樣。」媺華的話說得張衛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我聽你在放屁,你的意思就是不給錢?」李小美向前跨一大步,宋立楊直覺將媺華往身邊一拉,伸出手護「她有什麼義務給錢?你是她恩重如山的母親?是扶養她長大的繼母,還是對她做過什麼好事,值得她把錢交到你手上。」他冷笑,口氣裡有說不出的譏嘲。

    「就憑他是她的爸爸,她的生命是他給的。」李小美一把將張衛強拉到前面。

    「她爸爸現在欠下一屁股債,她敢不聞不問,我就讓討債集團上門抓藍媺華去賣,她可是他女兒,父債子還天經地義。」她越講越激動,不只腹間肥油,連手臂的肥肉也輕顫起來。

    這是什麼狗屁理論,難不成這女人的知識還停留在中古世紀?可憐啊,沒有受過文明洗禮的女人,還真不是普通的面目可憎。

    「民法第一千一百四十八條規定,繼承人對於被繼承人之債務,以繼承所得遺產為限,負清償責任。意思就是,如果債務超過遺產,孩子是不必替父親償還的,父債子還早已經不是天經地義,更何況張先生有留遺產給媺華嗎?還是他辛辛苦苦賺錢扶養媺華長大?都沒有嘛,這種事鬧上法院,恐怕要收押的是你的丈夫,不是媺華。」他冷眼看著李小美,眼底有著令人不敢正視的銳利。

    他說得小美軟下聲勢,不過是一轉眼工夫,她摀著臉放聲號泣,變臉速度之快教人嘖嘖稱奇。

    「藍媺華,你這個死沒良心的,難道忍心看你爸爸被討債集團跺手跺腳,忍心看你弟弟活活餓死,你的心腸怎麼那麼硬……」她放聲大哭,引來逛夜市的民眾圍觀。

    媺華再也受不了,這麼粗鄙的女人,當年爸爸到底是看上她哪一點。「我弟弟?你確定?要不要找一天去驗驗DNA?看看他和我媽有什麼關係?你可別胡亂栽贓,亂了我們家乾淨的血緣。」

    媺華的話堵住她的嘴,李小美愣了一下又嚎啕大哭。「你就算不管弟弟,至少他是你爸爸啊!」

    她斜眼看見,一旁佝僂著背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的張衛強,嘴角揚起冷笑。

    「爸爸?你弄錯了吧,我爸爸已經死去多年,何況,我姓藍、不姓張。」

    當年,是爸爸親口說女兒無用,不能繼承張家血統,他非要小三肚子裡那個男孩,才會親手毀去二十年的婚姻。所以離婚協議書上,她和姐姐轉成母親的姓氏,如今又來同她攀關係會不會太可笑。

    小美讓媺華一堵二堵,堵得說不出話,心頭一急,動手去拽丈夫逼他出頭。張衛強不得已,走到女兒面前低聲哀求道︰「媺華,你救救爸爸吧,只要五十萬,你給我五十萬,我保證永遠都不出現在你們面前。」

    「我怎麼會有五十萬,我才工作兩年,你知不知道現在大學畢業生的薪水只有多少錢?要不要上網去查一查?」

    媺華眼底一片冷然,大二那年,她從台南回到台北,媽媽給她帶了一堆東西,她懶得搭捷運就跳上一部計程車,直到下車付錢時她正視司機的臉才發現計程車司機是她的爸爸。

    父女多年後重逢,沒有親熱言行,只有冷漠凝視,片刻,媺華沒等他找錢,直接下車走回公寓。

    從那之後,他就經常出現,要一千、要兩千,過年期間還會跟她要紅包,她以為金錢能換來親情,在負擔得起的狀況下給過不少回,可是到後來她發現金錢只能換來無止盡的野心與貪婪,從此放棄對父愛的奢求想望,在幾次拿不到錢之後,爸爸失蹤了,再度出現一出口就是五十萬,令她很想笑。

    哼一聲,媺華轉身,李小美發現她要離開,激動地衝上前,手就要碰上媺華的包包時便被宋立楊給一把推開她,忿忿不平、怒聲斥喝,「你說謊,沒有錢你能夠穿這麼貴的衣服、你的包……」

    宋立楊看著那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和幾乎要流下口水的嘴巴,諷笑道︰「這是我們公司的制服,你有意見?!」

    「哪家公司有這麼好的福利,騙我!」

    「普通員工的確沒有,但老闆的秘書有,羨慕嗎?去應徵啊,不過秘書的基本條件除了學歷能力之外,最重要的是年輕貌美,我們不接受身材肥胖、長相醜陋、心腸惡毒、沒腦沒知識的歐巴桑報名。」

    說完,他拉著媺華往公寓裡走,長腿跨出三兩步,他又猛地回頭,凌厲的目光瞪住對方,嚇得他們急急止步。「你們若是再跟上來,我馬上報警。」

    李小美深吸氣,咬牙切齒、不依不饒說道︰「報警就報警,女兒告爸爸,我看誰比較沒臉。」

    「好啊,試試看!我保證你這個小三走到哪裡都會變成過街老鼠。」

    他銳利一笑,嚇得張衛強全身不自主地豎起寒毛,他相信宋立楊是說真的。

    他急急扯起李小美的手臂,兩人踉踉蹌蹌地離開公寓樓下。

    宋立楊沉眉悶聲,帶著媺華回到五樓。

    媺華打開門,眉心緊鎖,她的心情很差,見一次痛一回,父親已經失去過往的形象,曾經她同情父親,但過去幾年父親已經將她的同情消磨殆盡。

    「藍媺華。」他在她耳畔輕喊。

    她轉身,才發現宋立楊跟著自己進屋了。她深嘆後,回答,「怎樣?」

    「搬家吧,這裡已經不適合住了。」

    她偏過頭考慮五秒鐘,「沒關係的,我爸知道我住在這裡已經很多年,他不會做太過分的事。」

    「他不會,那個小三呢?你以為地下錢莊會和你講道理?如果她把人引來這裡潑油漆、綁架,硬要逼你媽媽出面解決呢?你寧可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卻不願意在未出狀況之前先一步杜絕所有危險?到時候我敢保證,出面收拾爛攤子的絕對是你母親,你願意她和張衛強再次接觸、再度揭開傷疤?

    「何況,今天的情形你也看見了,那女的根本打心底認為你的錢就是她的錢,她要多少你就必須給多少,她說你身體上面一半的染色體來自你父親,理由很荒謬,可她卻認真相信。等她榨乾了你,食髓知味後下一個對象是誰?當然是你姐姐,也許他們不敢動你母親,但你母親會眼睜睜看兩個女兒因為前夫而受累?如果你理智一點、懂事一點,就會知道搬家這個決定最正確。」

    他朝她走去,在她跟前站定,勾起她的下巴,她對上他惱怒的眼神,沒有了平日吊兒郎當的嘻笑模樣,多了幾分氣勢逼人。

    她往後退,想退離他逼人的暴風圈,她直直退到沙發邊,他再度靠向前,兩手支著椅背將她鎖在沙發和自己的身體中間,他用從未有過的凝肅語調,一字字清晰分明地接下她的話,「還是,你要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杜立勳?別傻了,如果他存心找你,怎麼可能找不到?你們沒有共同的朋友?你沒有FB?你們沒有聯絡的信箱?你的手機改號碼了?你的老家挪了地方?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找到你,你不必非要死守這個區域。」

    他說的每句話她都明了,只是心難平啊?…捨不得割斷,捨不得丟棄,她捨不得在這個空間裡發生過的每件事情。

    她沒回答,他卻替她作主決定。

    「走,先整理這兩天要穿的衣服和重要文件,剩下的我找人過來搬。」

    「你這是在強迫我?我不認為Boss有強迫下屬搬家的權利。」

    「對你而言,我只是Boss?」他的語調中,隱瞞了兩分失意。

    他對她很好,她懂,她不是二十歲的小女生,需要清清楚楚的告白才曉得對方的心態,這些日子裡他的用心她全看在眼裡,只是……不敢承認……

    她不敢承認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向他靠近,不敢承認下意識裡她將他當成杜立勳,更不敢承認自己鬆動了心,只好掩耳盜鈴,假裝他們之間依然是合作無間、默契十足的上司與下屬。

    媺華的回答是一聲長嘆,她不願認真分析他想要的答案。

    看著她糾結的表情,宋立楊明白不該在這件事情上頭著墨,眼下更重要的是她的人身安全。

    他也嘆氣,妥協讓步,「好吧,我是在強迫你,但用的不是Boss的角色,而是朋友,如果你不肯搬,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你母親,讓你母親上台北來處理這件事情。」

    「你不知道我母親的電……」

    「我知道,你以為我能夠允許別人隨便在我身邊塞秘書,如果我沒確切做過身家調查,你想來我就會收下?」

    她還想抗爭幾句,他卻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慎重道︰「藍媺華,你醒醒吧,我一個陌生男人都可以查出你所有資料,如果杜立勳還想要這段感情,他絕對能夠找到你。」

    所以立勳不出現,是因為……他已經不要這段感情?

    低頭、明白。媺華沉默宋立楊閉了閉眼,一個衝動,他把她抱進懷裡,說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他只是心疼心痛心憐心惜……

    他的擁抱像一股暖流,瞬間融入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暫時忘卻令人傷心的「明白」。

    他鬆開她,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只好走到窗邊打開衣櫃,從裡面挑出兩套衣服找到紙袋,連同貼身衣物都擺進去。

    媺華回神,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忍不住失笑,這人是邏輯太好還是行動能力太強,怎麼第一次進來就熟門熟路、知道什麼東西放在哪裡,彷彿已經在這裡住過許多年?

    她嘆氣,走到化妝台邊,把藏在最底層的存款簿印章收進包包裡,再拿出化妝包將桌面上的瓶瓶罐罐收拾整齊,最後右手落在照片上頭,猶豫再三之後還是將它收進包包。

    即使,她認同宋立楊說的每句話,即使她相信立勳不來是因為他已經不要過去的曾經,她卻依然無法割捨心中最後那點牽系。

    「走吧。」

    媺華回神,轉頭看見一個手掌攤在自己眼前。

    那個時候,立勳總是像這個樣子朝她伸手,說「走吧!」然後把她帶到他要的方向……

    也許是習慣使然,媺華沒有經過太多的思索便把自己的手交疊上,抬眼對上那張俊美無儔的笑臉。

    「我發現我的上司很霸道。」她笑了笑。

    「我已經說過,我現在的角色是朋友。」

    「好吧,朋友,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太貴的飯店我住不起。」

    「誰讓你住飯店?我在公司附近有一間小公寓,是預備用來加班太晚時過夜用的,既然你無家可歸,你暫時先住在那裡。」

    「我、無家可歸……」她朝他挑了挑眉。

    他大笑,手指戳上她的額頭。「計較!」

    然後,她又停電了!

    他怎麼可以……連不經意,都做著立勳做過的事情?

    媺華從抽屜裡拿出兩盒月餅,打算一盒送到二十七樓、一盒送給坐在對面的Boss兼朋友。

    這是二十年老字號藍家餅鋪出品的月餅,有香菇魯肉、芋泥蛋黃,還有包裝精美的鳳梨酥,保證無色素、無香料、無防腐劑,安全健康無疑慮。

    老媽不只會賣菜或賣泡沬紅茶,她煮菜煮飯做點心都是台南市聖南街第一把交椅,每次她烤月餅時都會引得左右鄰居嘴饞,要不是事業做太大,每年只能擠出一點時間烤幾盒給女兒們用來巴結上司、分贈親朋好友,否則光靠這個行業,老媽肯定又能賺個缽滿盆溢。

    這種益夫旺子、成就卓越的好女人不懂得把握,她只能長嘆老爸智缺加腦殘,光是這點,老爸會潦倒落魄就不令人意外。

    比起女強人老媽,媺華和姐姐媺欣的成就實在微不足道,一個本本分分的老師、一個乖巧認真的秘書,怎麼和她比。

    因此每次媽媽唏噓不已時說︰「哪個女人希望自己那麼強悍,還不是被環境磨出來的?」

    媺欣就會立刻搭話說︰「所以啊,你別恨老爸了,他背叛你是他不對,可不也因為這樣,媽媽現在才會這麼不同凡響。」

    媽媽和她都知道姐姐對爸爸還抱有父女之情,並沒有因此而生氣,畢竟父女天性,血緣關係抹不去。

    只是捏捏她的鼻子說︰「養老鼠咬布袋,你給我吃碗內洗碗外?要不要下次遇見李小美,我給她鞠躬哈腰,感激她把我老公搶走,不然我沒辦法成就事業?」

    媺欣沒見過爸爸的涼薄,才會對爸爸存有不實幻想,而媽媽因為心已經放下,對往事還能打哈哈說上幾聲笑話,如今爸爸於她們家已經是徹底的局外人,他的悲苦再也不關她們的事。

    媺華本來想提醒姐姐,她有些擔心爸爸找不到自己會跑去找姐姐,不過……應該不會吧,爸爸很怕媽媽又是個要面子的,尤其在知道媽媽這麼成功之後,他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回台南了。否則,他怎麼寧可向她要一千兩千,卻不敢找上媽媽去敲大筆橫財。

    「在想什麼?」宋立楊關掉電腦時,發現媺華捧著月餅發呆。

    「沒事,我媽媽寄兩盒自己做的月餅來,一盒給你,一盒我要送上去給Lily姐。」

    「送給她?我以為你們之間的關係……」他擠擠濃眉,眼神中帶著嘲笑。

    「怎樣?」

    「她若是摔倒,你會衝過去多踩幾下。」

    她認真想想,搖頭否決他的認定。「我不會,我會確定她陷入深度昏迷、對周遭事物沒有半分知覺才上前補幾腳。」

    「你真狠。」

    媺華看著他那張傾國傾城、沉魚落雁、禍國殃民的臉,突然想笑。

    宋立楊剛進雜誌社那段日子,社裡不管已婚未婚的女員工都會刻意為他打扮,好在他經過時給一個微笑、攀談兩句,通常這種時候他也會親切而溫和地回應一個善良笑意。

    可是短短的蜜月期過去,他整個人大轉變,他雷厲風行、嚴刑峻罰,幾乎要把整間雜誌社給翻過來,誰都別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滑偷懶,現在人人在背後叫他活閻王,就怕工作不夠盡心盡力導致業績下滑,活閻王怒氣噴發呼聲開口,他們就得乖乖回家等待饑餓降臨。

    但他前後兩張臉,出辦公室是一張、進辦公室又是另一張,他的溫和用一道牆阻隔起來,外面員工無緣面見,而她還能看見他悠閒溫和的一面。

    「我狠?那是你沒見過她對我狠的時候。」

    「她自認為把你訓練的很成功。」

    「她是啊,她給了我很多血淋淋的教訓,如果我的心臟不夠強健,恐怕已經死於心律不整。」

    「所以我應該感激她,把你訓練得很好用。」

    「哦哦,你這是在變換法子誇獎我?不必啦,年節獎金多一點、考績分數打高一點,小秘書就會對總編感激涕零了啦。」

    「哼哈,你在暗示什麼?」嫌薪水不夠用?行啊,改行當宋夫人,保證她天天吃鮑魚喝燕窩,用牛奶清潔毛細孔。

    「哪有暗示,分明就是明示。」她笑著把月餅放在他桌上,補充一句,「吃人嘴軟,要牢牢記住哦。」揮揮手,在轉身離開辦公室前,她又添上一句,「中秋節快樂,小秘書下班嘍。」

    媺華拿起另一盒月餅和包包,瀟灑走出總編辦公室。

    宋立楊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莞爾,他喜歡神情輕鬆的她,喜歡她眼底抹除陰鬱,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做對了,但確定他很高興她搬出那個老舊公寓,搬出處處充滿杜立勳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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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0:33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電梯門打開,媺華搭上電梯,按下二十七樓,一邊想著那位擁有兩種面貌的男人。

    說來也奇怪,在外人眼中,總裁脾氣溫和,開個會從不像立楊那樣咄咄逼人,用刀子來比喻,總裁手中修理人那把叫做軟刀子,輕輕柔柔下刀、溫溫和和剮肉,痛得人叫不敢,你卻還能在他眼底找到善意溫暖,並深切為自己的不足而感到悲哀。

    而宋立楊手中那把刀,未出鞘前會以為它雕龍紋鳳、中看不中用,待刀鋒一出才曉得它是青龍偃月刀,刷刷刷,刀鋒過處一片死傷滿地哀嚎,他咄咄逼人、步步進逼,逼得大家不得不承認,他的要求是最正確的選擇。

    不管是哪一把刀,到最後兩個人都會達到相同目的,只是手法不同,造就的群眾觀感不同。

    可詭異的是,媺華在溫和爾雅、高貴尊榮的宋祺軍手下工作,老覺得頭頂上方擺了五塊磚頭,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小心翼翼、規行矩步、謹慎非凡,她不敢亂說話、不敢有意見,進入總裁辦公室也都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瞄一眼,不敢出現任何逾越。

    而霸氣十足、盛氣凌人的宋立楊,雖然長著一張美到嚇死人的嘴臉,可是才短短幾個月雜誌社上下全知道他的手段作風,花痴女收起痴迷、好色男每天都在念心經,只要遠遠發現他走近就會主動繞路三尺,沒有人敢把多餘視線在他臉上停留。

    可是,她在他跟前工作卻多了幾分愉快輕鬆,敢言敢語還敢同他五四三,說些亂七八糟不著調的東西,好幾次說到興起還忘記他是自己的直屬上司,直接把他歸到朋友那個類別。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他們是父子也同樣是她的上司,為什麼不發脾氣的她敬若神明,霸道的她反而不看在眼裡,難道她這種人天性犯賤,禁不住別人對她太好?

    有可能,Lily姐成天對她板著一張臉,刻薄的嘴嚴重扭曲她的心靈,兩道眼神就會把她嚇得寧願長睡不願醒,在她手下工作兩年,無數個清晨她帶著黑眼圈上工,理由不是失眠,而是Lily姐出現在她的惡夢裡。

    對於這樣的女人,正常而言她應該抱持著敬鬼神而遠之的心態,偏偏很無奈的是……每次碰到問題,她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Lily姐。犯賤啊犯賤……她真的不是欠扁。

    敲敲自己的笨腦袋,二十七樓到了,媺華走出電梯邁向她最熟悉的秘書室,打算一進門就嘻皮笑臉對Lily說︰「親愛的Lily姐,沒有小助理在身邊有沒有感到很寂寞?」

    準備好台詞,她推開門揚起笑顏,卻不料在下一秒鐘笑意在臉上凝結。

    Lily姐居然在哭?!

    為什麼?!機器人會沒電、會漏油、會故障……她都能理解,可是機器人會哭?!

    不合理啊!長頸鹿會跳草裙舞嗎?熊貓會獵殺豹子嗎?不可能的嘛,所以……是她看錯?

    媺華用力揉兩下眼睛,Lily卻已經在短短的零點幾秒裡,玉腕微揚將淚水收得半點不剩,就像剛下過的毛毛細雨,被太陽一曬就蒸發得乾乾淨淨。

    如果不是Lily的鼻子微紅、白眼球中間還帶著可疑紅絲,媺華就要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了。

    這時候,她應該怎麼做?

    走過去,將心比心用柔情到讓自己都感動的聲音說︰「Lily姐,有什麼心事說出來吧,我願意當個傾聽者。」

    或者用豪邁奔放的語氣說︰「Lily姐,有事弟子服其勞,說!誰敢欺壓你,我去挖他的眼珠、拔他的舌頭、剁他的手腳,把他做成人彘,放在辦公室裡給你當盆栽玩賞。」

    再不,就拿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安慰表情,攬過她的肩輕拍她的背,用滿臉的了解說︰「總裁罵你了吧,我也是常常挨罵啊,總編別的不強,罵人的本領一級棒,我們這種可憐的小秘書為了幾萬塊錢折腰,沒有志節、沒有骨氣,只能把挨罵當成精神食糧,勉勵自己,明天會更好。」

    媺華還在考慮應該用什麼態度登場時,Lily已經兩手橫胸,擺出她千年不化的冰山寒臉,輕甩一下Burberry經典格紋羔羊毛流蘇披肩,用她的「保時捷」踩著容易受傷害的長毛地毯走來。

    不過,觀察力夠好的話,會發現今天的保時捷速度有些緩慢,不知道是因為大台北的風景變得優美引人流連忘返,還是主子玉體欠安。

    「你那是什麼眼光,同情嗎?」

    Lily揚起下巴,只是一個輕微的小動作就搞得媺華心驚膽顫。

    暴政猛於虎啊,她當初是怎麼能在Lily姐的手下安然渡過七百多個日子?媺華猛然搖頭,同情神力女超人?

    她又沒吞了熊心豹子膽。她巴結地笑兩聲說︰「野生動物法好像還沒有廢除。」

    哼!知道怕就好,Lily欲蓋彌彰地補上一句,「過敏,眼睛乾澀紅癢。」

    「要不要送場維修?」她往前靠近兩步,笑彎眉毛。

    看她那副奴顏婢色的模樣,Lily撇了撇嘴,放她一馬。問︰「你上來做什麼,下班了?」

    「是啊,Lily姐,好久不見,你好嗎?」話題揭過,她把心放回肚子裡。

    「好、久、不、見?」她語調微揚。

    只有四個字,沒什麼太大意義,光是音調表情,她就是有辦法讓媺華羞愧到想挖個洞躲起來。

    唉……是咩,三天前她才陪總編上來開過會,針對那個英文雜誌的出刊狀況向總裁報告。她承認,自己的開場白有點糟糕。

    為了補救狀況,媺華急急把手裡的月餅推出去。「這是我媽媽剛剛寄來的,我記得Lily姐很喜歡,特地給你送上來。」

    「嗯嗯。中秋節禮物?」

    「也不算禮物啦,就是很感激Lily姐過去兩年對我的指導,讓我學習成長很多。」

    「所以呢?」她突然湊上來,假睫毛幾乎貼上媺華的額頭。

    「所以怎樣……Lily姐?」媺華被她的問號和身上的三宅一生香水味弄得頭昏眼花。

    「我該回送你什麼?」

    Lily在笑,可是陰森森的表情和口氣讓她全身雞皮疙瘩冒了一層又一層,媺華後悔極了,她幹麼上來啊,又不是冷氣不夠強,何必到這裡找冰塊冰鎮自己的心臟?她的臉又不熱,幹麼專找冷屁股貼。

    「不必、不必,過去兩年,Lily姐也沒有回送啊。」她連連揮手搖頭,想表達她上樓純粹送禮,別無其他意圖,如果知道會撞見不該看到的那一幕,她打死都沒那個膽子出現。

    「所以你是在提醒我,過去兩年都沒有回禮?」眉尾往上吊,Lily帶著問號的語調往上勾,把媺華的心臟也一並勾到半空中。

    「不是,我哪敢,我是說……我送禮是應該的,Lily姐回禮不應該……哦,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的意思是如果Lily摔倒,她一定會上前解救她,不會趁她昏迷再補兩腳……啊!她到底在想什麼啊,為什麼每次碰到這種機器人種,被人家幾句話擠一擠就會腦筋短路,說些沒條沒理的傻話?算了、算了,她還是下樓,回去面對凶惡的隋場帝比較安心。「……總之、總之就是祝Lily姐中秋節快樂,人逢喜事精神爽,新的一年心想事成、歲歲平安,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年薪破百萬……」

    她一張嘴巴呱呱叫個不停,而Lily在聽見那句「早日找到如意郎君」時,臉色倏地大變,微挑的眉毛陡然下墜,害得媺華越說越心虛,到最後根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

    她閉嘴,眼觀鼻鼻觀心,如來佛祖在她眼前降臨。

    半晌,機器人重新恢復運作,她深吸氣,寒聲道︰「多謝吉言,不過回禮是一定要的,說說看,你想要什麼?

    卡上老半天,媺華才勉強回話。「一桶汽油、一支番仔火……嗎?」

    「說什麼呢,汽油、番仔火怎麼能夠代表我對你的愛護之情?」

    意思是汽油、番仔火不夠看,還要點更狠的?「其、其實,不需要靠禮物來證明,我就能充分感受到Lily姐對我的關愛程度。」媺華結結巴巴起來。

    「別客氣,我從美國帶回不少造型別緻的保險套,送你兩盒好不好?」

    她嚇得不輕,連連搖頭往後退。「不不不,我用不上那種東西,Lily姐還是留著自己慢慢用。」

    「你不是已經搬到宋公子的公寓?」

    「你誤會了啦,我和總編是清白的,總編住在家裡,只是把公寓借給我暫住,等過一陣子我租到新公寓就會搬出去,Lily姐,你不要胡思亂想,總裁那麼老我都不敢肖想了,怎麼敢肖想年輕有為、英俊偉岸的……」

    「哦哦,你嫌總裁太老?老得沒本事、沒體力、沒條件讓你看上眼?」Lily迅速接話。

    哪有!這是惡意抹黑、是沒良心栽贓,是欲加之罪!冤枉啊,她從來沒有毀謗總裁的意圖。「沒有,真的沒有啦,Lily姐,你饒過我吧,我不會說話了啦。」

    她搗住嘴巴,嚇得兩條腿皮皮挫,誰不知道總裁越老越有勁,公司裡外想和總裁上床的女性平均遠遠高於台灣的新生兒出生率,若不是苦於沒機會,大家都想分一口嚐嚐滋味。

    Lily見她嚇成那樣,莞爾一笑,站直身子不再逗她。「知道啦,回去後替我謝謝藍媽媽,說我喜歡她做的月餅。」

    媺華鬆口氣,飛快轉身,一面走一面碎嘴。「總之,祝Lily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琴瑟和鳴、鶼鰈情深、百尺竿頭更上一層樓……」

    她腳下的速度雖然無法媲美保時捷,至少也稱得上是Toyota,假以時日她肯定會從日本車系進級為德國名車。看著媺華急促的背影,Lily笑開了,更上一層樓,都已經爬到二十七層樓,還要上到哪裡?到頂樓嗎?她可沒辦法忍受沒有空調的空氣。

    看一眼媺華帶來的月餅,打開拿起芋頭蛋黃酥,輕咬一口,碎屑落在裙間,她低頭,臉上隱隱掛入抑鬱,第一次,她不在乎餅乾屑污染長毛地毯。

    她低聲喃語,「藍媺華,我真的很羨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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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媺華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聞著被陽光充分曬透的棉被,半點不想起床,媺欣也是,每天都得趕在七點鐘到學校盯學生、當導護,好不容易可以睡到自然醒,哪肯提早下床。

    兩張單人床並排著,中間隔著一張小方桌,方桌上有鬧鐘、有兩個人的手機,還有姐妹的合照。媺欣、媺華年紀相差不到一歲,從小感情就很要好,她們分享彼此心事、分享對方的快樂與痛苦。

    因此,媺欣支持媺華留在台北,等待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杜立勳,她明白固執的媺華沒有等到一個答案,這輩子都不會放下。

    媺欣趴在床上,白白的臉龐壓在白白的枕頭上,張著大眼睛與媺華對望,兩人會心一笑。

    兩姐妹長得有幾分像,小時候還有人以為她們是雙胞胎,她們不是雙胞胎卻能心靈相通,全賴大量的對話溝通。「姐,你有話想對我說?」媺華的動作和姐姐如出一轍,她看著媺欣的欲言又止,出聲問。

    媺欣猶豫半晌後,問︰「媺華,如果媽媽再嫁,你贊成嗎?」

    聽到這個話,媺華翻身坐起。「媽媽有男朋友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男朋友,這大半年來有個常叔叔經常到家裡來,媽媽也常和他出去吃飯爬山。」她無法否認媽媽更快樂了,她越來越會打扮自己,開始聽許多心靈成長的演講,也變得越來越自信。

    「常叔叔是怎樣的人?」

    「他比媽媽大五歲,是成大的教授,聽說他的妻子在很年輕時就過世了,他一個人扶養兩個兒子長大,現在兩個小孩都在國外工作,老大在大陸已經結婚,有個一、兩歲的女兒,老二在美國,好像是當工程師的。也許都是單親家庭、都是一個人帶大兩個孩子,所以能夠產生共鳴,常叔叔來家裡時媽媽都會顯得很興奮。」媺欣說完,嘆口氣。

    「姐,你不喜歡媽交男朋友嗎?」

    「不知道,我也希望媽媽能夠這樣快樂下去,只是,我覺得爸爸很可憐。」尤其在母親節時,嬸嬸透露爸爸的近況後,她更不忍。

    「爸可憐?你怎麼會這樣想,是他對婚姻不忠實,是他放棄你我和媽媽的。」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對媽媽不公平,但那個人終究是我們的爸爸,你難道不希望他們復合?人都有做錯的時候,說不定他早就後悔了,說不定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能夠彌補自己的過錯。」對於多年不見的父親,媺欣始終帶著幾分想望。

    「你認為有可能嗎?如果是你的丈夫拋下你跟著另一個女人離去,你還會痴痴守在這裡等,等待他回心轉意,何況你怎麼知道如果爸爸回來,是因為他對媽舊情難忘,對我們親情難了,還是因為媽媽的財富讓他眼紅?」

    媺華說得咄咄逼人,事實上卻是心虛不已,她分析爸媽很容易,分析路人甲乙丙丁更Easy,但分析自己卻是一塌胡塗、亂七八糟。

    立勳不也拋下她離去?但她除了痴痴守在這裡,等待他回心轉意,也無法有其他作為。

    唉,都是說人容易說己難。

    「媺華,你的話對爸爸不公平,爸不是個愛錢的人,不然當初也不會把泡沬紅茶店留給媽媽,只要走了舊公寓。」

    「那是因為當年他以為金錢誠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愛情故,兩者皆可拋。可事過多年,當時幼齒清純的李小美現在已經變成面目可憎的[李小霉],愛情在惡毒日頭下蒸發殆盡,沒了愛情,金錢自然又可貴起來。」

    「你受媽媽影響太深,對爸爸心存偏見。」媺欣不同意她的苛刻。

    在她心裡,爸爸曾經是好爸爸,她還記得他騎摩托車送自己上學的情景,還記得爸爸給她送便當時偷偷遞給她一根棒棒糖,那個時候她因為蛀牙被媽媽禁吃糖果。她始終認定,若不是李小美橫插一腳,他們現在還保有幸福的家庭。

    「姐,我不是受媽媽影響。你理智一點吧,如果現在爸又拋棄了那個家庭,拋棄未成年的兒子回到前妻身邊過富足優渥的好日子,你覺得他是個有擔當有責任的好男人嗎?如果碰到這樣的男人,我們嫁不嫁?當然不!一個我們都不肯嫁的男人,憑什麼要媽媽去嫁?

    「難道就因為他是我們的爸爸,所有事情便都能夠得到原諒?姐,這些年我們看得夠清楚了,媽媽獨立支撐家庭,她教育我們、養大我們,沒有讓我們因為金錢窘迫而放棄前途學業,她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沒有必要為了我們再勉強自己和一個劣質男人過生活。

    「如果常叔叔是個值得托付終生的男人,我會投他一票,因為媽媽有權利為自己爭取幸福。」

    「這些我都知道的,只是心……過不去。」

    媺華緊皺雙眉,她想,應該把爸爸找她要錢的事情說出來了,雖然破壞姐姐對爸爸的想望很殘忍,但若這份想望阻止了媽媽的幸福,那絕對不可以!

    她才喊出聲,門把旋轉,藍淑玲走了進來,她的眼睛紅紅的,尷尬地望住兩個女兒,那表情說明她已經將她們的談話全聽進去了,媺華、媺欣互視一眼,飛快跳下床拉著媽媽走到床邊。

    「媽,你哭什麼啊,是太感動嗎?常叔叔還沒經過我的鑒定呢,如果他不合格,我是會把那一票給要回來的。」媺華故作輕鬆道。

    「如果我存心想嫁,你們給不給票我都要嫁,如果我不嫁,你們就算替他拉上兩千萬票,我都不會嫁。」藍淑玲硬氣說。

    媺華呵呵亂笑一通,抱著媽媽撒嬌。「對咩、對咩,這樣才有女強人的氣勢。」

    藍淑玲伸展雙臂,勾上媺華、媺欣的肩膀,說︰「當初,嫁給你爸爸就很辛苦,他不是個有擔當的男人,做什麼事情只憑自己的喜好,根本不考慮別人。

    「那個時候我忍,是因為你們兩個在,怎麼樣我都不想讓你們變成單親家庭的小孩,我經常往好處想,想他再沒有責任,至少他的脾氣溫和,會在媽媽忙著賣菜時,給你們準備早餐、送你們上學。

    「可是當他眼裡愛情比家庭婚姻重要,一個未出世的兒子比兩個高中女兒重要時,我就知道我不想忍了。結婚多年,我能不了解自己的枕邊人?我明知道他會做出什麼選擇卻還是逼著他二選一,我承認離婚這件事情上我有錯,但是我不後悔。

    「剛離婚時我真的很嘔,覺得自己為這家庭做牛做馬,換來的是他的不肯回頭。記不記得我們帶行李離開公寓時,你爸爸的一臉輕鬆?我們還沒叫到計程車離開呢,他已經下樓迎接他的小嫩妻。每次想到這件事,我就火冒三丈,忍不住破口亂罵、怒氣狂飆,情緒不穩定到快要瘋掉。

    「媺欣,你記不記得有一個晚上,你拿安眠藥給媽媽吃後,抱著媺華說什麼?你說︰妹妹,我們都不要害怕,有一天爸爸會知錯認錯,會把李小美趕走、帶我們回家,到時候我們家又會像以前一樣,媽媽不會哭、不會鬧,不會像瘋子一樣,爸爸會天天送我們到學校……」

    「媺欣的話讓我恍然大悟,原來我的哀傷造成你們的恐懼,從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要堅強起來,要當你們兩個人的好榜樣,雖然有時候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還是會詛咒你們爸爸幾句,但是當心情漸漸放下,我也慢慢把那段放下,現在我連罵你們爸爸的心思都沒有了。

    「你嬸嬸說起你爸的近況時,我不是沒有暗暗竊喜過,我早就知道你爸爸那種人根本支撐不起一個家,他只要愛情卻無法維持愛情,他的下場早在他選擇李小美時,我就已經預見。只是這種竊喜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你們爸爸於我而言,真的只是一個路人。

    「媺欣,你妹妹說得對,就算他認錯、他願意回頭,我也不願意接納他。何況從現實角度來說,夫妻財產共有,他哪天想到又來個小丑小花小草的,我賺的還得分他一半,就算他老到沾惹不了幼齒,別忘記,他還有個親生兒子。我賺的錢是要給自己爽快、給女兒安全感,給我們三個母女過好日子,才不要浪費在別人的兒子身上,我寧可捐給世界展望會,認養偏鄉兒童,也不把白眼狼給招惹進來。」藍淑玲鄭重表達自己的立場,清清楚楚沒有半點模糊空間。

    媺欣問︰「所以媽和常叔叔……」

    「他是好人,他懂很多,跟他在一起我很愉快,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覺很好,這些年都是我一個人獨力撐著,碰到事情除了焦慮害怕,別無他法,現在事事有人可以商量,真的很好。

    「至於未來的事,我們曾經討論過,等你們兩個都嫁掉了,我會搬去和他同住,但是不會辦結婚手續,就只是互相陪伴、互相照顧,身邊有個人日子會過得踏實一點。

    「這也是替你們幾個小孩著想,以後他的房子存款和土地,都要留給他兩個兒子,而我的店、房子和錢當然也要留給你們。你們不要想太多,媽媽已經五十幾歲了,做事會有分寸的。」

    「當然嘍,誰不曉得我們家媽媽最有分寸了,只不過如果你們要結婚也別考慮這些,小時候我常吵著來不及出生當你的小花童,現在如果媽媽願意的話,我很高興當你的伴娘。」媺華勾起媽媽的手臂,把頭靠在她身上撒嬌。

    「老嘍,不想搞那些,只想平平順順的過日子。」

    「媽,你的錢那麼多,反正我們姓藍,張家不必我們去拜祖宗,今年過年我們去歐洲玩好不好?」媺華笑著

    「不孝女,一天到晚想要挖老媽的錢。」藍淑玲捏了捏女兒的鼻子。

    「啊不然咧,你賺錢不就是為了讓我們三個過幸福快樂的日子。」媺欣和妹妹站在同一邊,湊著往媽媽身上藍淑玲被鬧得全身癢,笑個不停。

    「錢給女兒花,媽媽不會覺得很有成就感嗎?」

    「是哦,當年不給媺華五千塊,就連聖誕節、元旦都不肯在家裡面過。」

    「是你逼我要回台南的啊,我這種人士可殺不可辱,錢是身外物,怎麼可以把未來拿來當談判籌碼。」她鼓起腮幫子,說得振振有詞。

    「逼你回台南?台南是地獄嗎?」

    「我這種工作,台南又找不到,你說嘛,你在台南有聽到誰請女秘書嗎?何況我的胳臂這麼細,搖兩下泡沬紅茶就會手斷掉。」

    「少來,你媽是老闆,會讓你去搖紅茶?我給你空降、給你坐辦公室吹冷氣,三不五時管教管教小店員。」

    「那……也可以給我LV、PRADA嗎?」

    「虛榮,你老媽一個月賺多少錢,你去翻翻我的櫃子裡看有沒有LV?」

    一提到名牌話題,這對母女絕對會爭上大半天,媺欣急忙插話問︰「媽,你是要來喊我們出去吃早餐的嗎?」

    老媽突然拍一下掌心,跳起來。

    「哎呀!我忘記了啦,媺華,你的老闆來接你了啦,他說你們下午有公務。」

    那麼早?媺華看一眼手表,才九點多,不是明天才上台中嗎?

    媺華驚跳起來,她衝到化妝台邊瞄自己一眼,抓起衣角抹了抹自己的眼屎和口水,然後跳到門邊,拉開門探出頭。

    她和姐姐的房門就在客廳邊,她對著沙發上的人大喊一聲,「早安!」

    宋立楊轉過頭,笑得令人著迷,長得帥已經很罪惡,又笑得讓人心花怒放,簡直是不要臉。

    可她哪敢說他不要臉,人家是隋煬帝耶,就算他心情好時,她敢對他說些五四三,也不代表可以隨時隨地五四三,除非她真的想回來當空降部隊、吹冷氣,三不五時管教管教小店員。

    「不早了,我跟你約九點。」

    「我以為是晚上九點。」

    「你分不清AM、PM嗎?我的簡訊應該還在你的手機裡。」

    他看著頂著蓬鬆亂髮的媺華,笑意忍不住躍上眼角,亂七八糟的她,亂七八糟的迷人眼睛,她不是頂漂亮,但很迷人,迷得他的眼神移轉不開。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清楚,我馬上好,給我半個小時。」

    砰地,她用力關上門,大概是急匆匆的不小心踩到誰的腳,宋立楊聽到屋裡傳來一個哀號聲,然後是媺華清晰可辨的一句——「噓!我們家隔音不好。」這個話宋立楊相當同意,而且不是普通級的不好,是非凡級的不好,因為他將剛才房間裡的每句對話都聽得清楚明白。開門、關門,這是衣櫃打開的聲音。

    「媺華,你的老闆很年輕很帥哦,你是因為這樣才不肯回南部工作的嗎?」這是藍家老媽的聲音。

    「不是,這個是新老闆,舊老闆很老了。」這是媺華的聲音,當中伴隨幾聲抽屜開關聲。

    「媽,媺華的老闆真的很帥嗎?比我們訓導主任怎樣?」

    「你們主任是斯文,這個是貨真價實的帥!」

    「那我也要出去看看。」緊接著是衣櫃開、衣櫃關、拉抽屜、關抽屜,以及叭叭叭的跑步聲,門刷地又被打開,姐姐和妹妹一樣探出頭來。「嗨,你好,我是媺華的姐姐媺欣。」

    「你好。」宋立楊將隋煬帝關禁閉,露出裴勇俊的溫柔笑意。

    「稍坐一下,媺華洗澡的速度和噴射機一樣快,你不會等很久的。」

    「沒問題。」

    門砰地關上,媺欣說︰「真的很帥,比我們訓導主任帥十倍。」

    宋立楊微微一笑,很滿意媺欣的評語。

    「對啊,難怪昨天晚上交代我煮甘蔗雞,哎呀,我還沒開始弄。」

    「沒關係啦,下次你做好再寄到台北。」媺華的聲音從浴室裡面傳出來。

    窸窸窣窣、砰砰叩叩……

    「媺華,姐跟你一起洗。」

    砰!門被踹開!

    「你們兩個慢慢洗,媽媽先去招呼帥哥吃點心,不急哦,慢慢來!」

    有養眼的好東西,當然要讓老媽先用。藍淑玲笑咪咪地打開女兒的房門,笑咪咪地對上宋立楊的帥臉,說:「小帥哥,你有沒有吃過台南最有名的虱目魚肚粥?走,藍阿姨請你去吃!」

    「好啊,我開車!」

    宋立楊很配合,奉獻出自己的左手讓藍阿姨勾上,在進入這個家門三十分鐘後,他喜歡上這個溫馨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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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0:4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媺華在黃昏時分才和宋立楊抵達麻豆,沒辦法,藍家老媽看帥哥看上癮,吃完虱目魚肚粥還非要人家見識安平豆花、蝦餅、鹹酸甜、棺材板、鱔魚意麵……結果她們母女三人還沒去一趟歐洲游,反先走了一趟安平遊。

    這一趟賓主盡歡。

    宋立楊果然是隋煬帝,有得玩就開心得不得了,他和藍淑玲很有話聊,天南地北、她知道的、他全知道,而宋立楊也有意討好,提出每個話題都是老女人的最愛,只見一老一少談得心花怒放,時不時還避開媺華、媺欣躲到角落裡說悄悄話,不清楚的還以為宋立楊才是藍家老媽的親生兒子。

    回程,藍淑玲知道晚上宋立楊外公家要辦烤肉大會,二話不說打電話點了一百杯飲料讓他們帶回麻豆。

    有來就有往,他們的飲料前腳卸下車,後腳外公就讓人寄兩箱老欉文旦到藍家。

    媺華一下車,宋阿嬤就拉著她不放,從頭看到尾再從尾椎看回頭頂心,來來回回兩三遍像在檢驗CAS優良肉品,一看二看越看越滿意。

    阿嬤笑著對女兒梁語屏說︰「很好、很好,媳婦就是要挑這種的才好生,阿屏啊,恁祺軍撿的媳婦足贊耶。」

    阿公頂了句,「祺軍哪袂撿,那會去相中阮阿屏啊。」

    兩個老人家呵呵樂個不停,看見兒子女兒媳婦孫子都回來,笑得闔不攏嘴。

    他們笑得媺華滿頭黑線,他家總裁絕對不是因為她看起來很會生才挑她當宋立楊的秘書,她雖然稱不上機器人或女強人,但好歹是個稱職稱手的好秘書,重點是,她不是被挑來當媳婦的。

    可是爭這種話有人會聽嗎?當然沒有,她越解釋大家笑得越開心,越描越黑指的就是這種場景,到最後她索性不說了,任由眾人喊她「阿立嫂」。

    宋立楊的外公、外婆很健朗,也許是長年務農的關係,性子純樸、身體健康,說起話來嗓門大得很。雖然兒子女兒都在北部,只有兩夫妻待在鄉下老家,卻也不寂寞,他們很好客,家裡時常聚集著三五好友從早到晚說說笑笑、玩玩鬧鬧,日子過得很快活。

    兒子們雇了鄰居大嬸來打掃家裡、準備三餐,還備著一個司機、隨時送兩夫妻到各地,有代步工具,一個興起便三五好友約一約出門賞花遊歷,兩夫妻想兒子、女兒小孫子了,司機一喊就往北部行。

    媺華沒見過這樣開朗快樂的老爺爺和老奶奶。

    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話是人生短短,眼睛一眨就過去了,不求快樂求什麼?生氣、鬧彆扭,全是和自己過不去。

    就是這種豁達胸襟,才會在女婿有需要時,二話不說變賣田產給女婿撐腰。

    媺華聽過無數次,但第一次在他們身上證實了這句話——好人有好報。

    天未黑,院子裡已經升起好幾個火爐,烤土窯雞、地瓜、雞蛋,食物擺了長長的六大桌,連媺華帶來的飲料也堆在上面。

    她沒有過過這麼熱鬧的中秋節,只覺得滿心好奇。

    「想不想烤肉?」宋立楊問。

    「如果大家都準備了腸胃藥的話,我可以試試。」她不介意動手,如果大家也不介意集體中毒上新聞頭版,她很有服務大眾的精神。

    「那……出去走走?回來剛好有得吃。」他提出邀約。

    「好啊。」媺華點點頭,跟在他身邊走出去。

    從老宅門口出來的馬路不大,約可供兩部車錯身而過,馬路的兩邊有水溝,水溝旁開滿金黃色的野花,水溝再過去就是一塊塊的果園,大部分種植文旦,少部分是橘子橙子,也有芒果和龍眼荔枝木瓜,至於其他的就是撤華不認識的物種了,不過當它們結出果實,她肯定能認得出來。

    兩人並肩緩步前行,宋立楊想起藍淑玲,嘴角微微上揚。

    今天早上,藍淑玲問他,「小伙子說實話,你對我們家媺華是不是有不良意圖?」

    他沒有否認,點頭說︰「對,我要追她當老婆。」

    聽他老實招認,藍淑玲笑得魚尾紋多上好幾條。「我們家媺華難追嗎?」

    「有點難,她很固執。」

    「對啊,她雖然笨笨的很好哄,可是那股拗勁兒撞到牆都還不會轉彎。沒關係,你放心大膽去追,如果不行,到時阿姨幫你一把。」

    「阿姨要說話算話。」

    「阿姨生意做這麼大,憑的是什麼?就是說話算話。」講完,她自己也覺得好笑,勾住他的臂彎笑得前俯後宋立楊沒想到藍淑玲會這麼快就把女兒給賣了,他不知道藍阿姨看上自己哪一點,也許……人與人之間,就是有些說不清的緣分。

    「這裡很舒服,空氣很好。」媺華突然道。

    宋立楊點點頭,卻回她另外一句,「今天我聽到你們母女的對話。」

    「哪一段?」她仰頭對上他的眼睛。

    「你們在房間裡面討論父母親婚姻的那段。」

    她嘆氣,再次覺悟自己家的隔音實在有待改善。「嗯嗯,有什麼感想?」

    「藍阿姨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你父親配不起她。」

    「我有同感,下次回來找機會見見那位常教授,如果人很稱頭的話,我就帶他到我爸爸面前,喊常叔叔兩聲老爸。」

    「你想氣死親生爸爸?」

    媺華微微一笑,回答,「是有這個念頭。」

    「氣死他對你有好處?」

    「就不會有人時常找我伸手要錢,並且覺得理所當然。」

    「天底下比他更糟的爸爸不少。」

    「聽說過。賣女求榮的、貪杯貪賭的、用家暴來證明自己身強體健的……行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下次再氣、再悶就寬慰自己姓藍不姓張。」

    「不錯哦,懂得退一步海闊天空。」

    但願,在杜立勳事件上,她也懂得後退。宋立楊笑著看向遠方,雲霓漸漸褪除炫麗顏色,黑幕為大地覆蓋上一層神秘,街燈像是約好似地一盞一盞亮起,照得鄉間小路出現幾分旖旎。

    她歪著頭,一手掛上他的肩,笑問︰「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幸運?現代多數年輕人的憂鬱就是沒有一個富爸爸,啣金湯匙出生的你……真幸福哦。」

    「我爸沒你想的那麼好。」他下意識撇撇嘴,臉上不自覺浮上一抹嘲諷。

    「是嗎?講兩個壞處來聽聽,消滅我的嫉妒心。」她看見他臉上的自嘲,但今晚的氣氛太好,兩人之間不應該讓尷尬拉扯出空白。

    「他用情不專。」男人該為男人說話遮蓋,何況他是自己的爸爸,但他的狀況例外,他因為父親的濫情受傷太過。

    「這不影響他當好爸爸,除非他像我老爸那樣直接投奔小三懷抱,把正牌老婆當成狗屎蛋,否則他傷害的是妻子、不是兒子。」她嘴上說得輕鬆,可心底明白那個傷害始終存在。

    「如果是你母親受傷,你不會想要為了母親撻伐他嗎?」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看她,不允許她說違心之論。

    「會。」她用力點頭。

    事實上,在爸媽談離婚的過程中,她不只一次想拿刀子剁了李小美那雙在爸爸身上摩蹭來摩蹭去的爪子。

    「你會怎麼做?」他要聽她的真心話,不想她用輕鬆詼諧的話語將話題扯開。

    「想盡辦法破壞他和小三的和諧,讓所有的小三看清楚想明白,我們家老爸的愛情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今天歡愛明天散,消失的速度比金錢流出口袋的速度更快,在我家老爸身上投資溫柔愛情,是傻子才會做的呆事。

    「總有一天,他老到雄激素減少分泌,老到頭腦清明,能夠看透女人愛他的存款簿勝過他本人,而愛情不過是一場爾虞我詐的大騙局,其刺激性還比不上一場商業對決,到時他對愛情死心,乖乖回到家裡,又是一家團聚、和樂完美的結局。」

    「你就這麼有把握,女人看上我父親,是因為他的口袋夠深,而不是他的長相夠俊美?」

    「哈,愛情的組織成分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有兩項。一是浪漫,二是荷爾蒙。前者需要金錢來鋪陳,後面那個需要年輕的性腺來分泌,就算總裁看起來再幼齒,裡面那組構造也已經用過五、六十年,退化程度是騙不了人的。」

    她的話既現實又有趣,並且令人無法否決,宋立楊笑瞇一雙桃花眼,然後一個不小心,媺華又被電到了。

    立勳也是這樣的眼、這樣的笑臉、這樣地衝著她笑,笑得她的心化為一波波溫暖潮水,讓她覺得天底下什麼事都不重要,只要能夠留住這樣的一臉笑就足夠。

    心酸、心甜,無數的情緒翻湧,迫得她的胸口陣陣發緊。她明白這不是好現象,她不該時常在他身上尋找對立勳的熟悉,這對立楊不公平,可是她實在控制不了自己。

    宋立楊盯著媺華的臉,那是一張無法埋藏情緒的臉,她的傷心流露得那麼明顯,她不必說話他就知道她又想起那個男人。

    始終放不下嗎?如果放不下,怎麼追求未來?心不清空怎麼能夠裝入另一份新愛?他嘆息,壓抑住想要撫上她臉龐的手掌心。

    「所以呢,這樣就算對父親撻伐過?會不會太雷聲大雨點小?」他拉回原先的話題,企圖把她的傷心驅逐出境。

    點點頭,媺華努力將眼底的憂鬱收盡,吸吸鼻子重新投入話題。「還不算嗎?他傷害你媽的心、你傷害他的愛情耶,不然你還要亮出更狠的手段嗎?」

    「如果可以的話,不排除。」他說得狠,眼底卻無狠意。

    「喂,想清楚哦,那位是賣命換錢把你養大的男人,不是殺你爹娘、壞你宋家風水的千古仇人。最重要的是,你們家的金湯匙還沒被外面的小三們給分走。」哪像她家老爹的小三妹妹是個天生的腦殘加智障,看不清楚爸爸口袋裡的湯匙是塑膠做的,熱湯澆兩下就會變形,還以為自己搶到銀湯匙,大喊萬歲萬歲萬萬歲,不過……

    依她家老爸那種貨色,能拐到腦殘分子也算是了不起了。

    說到底,該笑出一臉嘲諷的是她、不是他。

    「我記得早上你還對你姐姐說,你爸是個沒有擔當的男人,這種男人你們不嫁也不應該勉強藍阿姨去嫁,她不應該為你們姐妹犧牲自己的後半生,現在你卻鼓吹我母親為了兒子重重拿起輕輕放下,犧牲下半輩子接納一個對她不專的男人。換了角度立場就改口,你這種人嚴待人、寬律己。」

    他戳戳她的額頭,又是一個熟悉到讓她很想哭的動作,糟糕,萬一哪天她不介意起模仿版的杜立勳,怎麼辦?

    媺華抓下他的手,是下意識動作,而他也下意識地翻轉手腕,把她的手收入自己的掌心中。

    一點點的震動、一些些的心悸,寒冷太久的女人拒絕不了這份溫情……一份熟悉的溫暖……

    她嘆氣,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不一樣啊,我們兩家的狀況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都有一個濫情父親和受苦受難的母親。」

    握住她的手,他不想放,就想這樣一直握著直到……地老天荒,很爛的說法,卻是他真心真意的想法,她是個容易在人們心底深刻的女生。

    她不特別漂亮,但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有了想同她糾纏到底的感覺。

    「你爸再濫情,也沒有忘記誰是對他有恩、有情義的正牌老婆,他沒有拋棄家庭兒女,他負起養家的重責大任,不管你再恨他、氣他、怨他,他還是想把你這棵歪苗插正,幫助你成長結穗。」

    「但……那對我母親不公平……」他的聲音低沉,一如他幽深的心情。

    「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真正的公平?」

    「所以即便不公平,也不能恨嗎?」

    「那得看你要什麼。你要幸福快樂,就得放下仇恨?!你想汲汲營營、追求公平就得捨去快樂順心,天底下沒有一百分的完美,只有取捨問題。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多年來宋媽媽受過那麼多的傷害,卻始終不肯放棄這個婚姻?有沒有可能,她對總裁還有眷戀?」

    他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行,街燈下,兩人的影子輕輕地交疊、分開,一觸、一碰,不知不覺間,感覺升溫。

    「她是捨不得兒子。」

    他比誰都清楚,母親在兒子身上用了多少心思、多少精力,從頭到尾支撐著她在這段婚姻裡掙扎的,不是丈夫,而是兒子。

    宋立楊臉上閃過一絲黯然。

    「你已經長大了,你和宋媽媽的關係這麼好,難道他們離婚,你就不會挺她、照顧她?相信我一次吧,女人終究懂得女人,宋媽媽沒有過離婚念頭,也許她心裡對總裁還存有希望。」

    「難道,就這樣輕輕放下?」

    他像在問她,事實上他問的是自己,就這樣放下?過去的通通不算數?那麼母親的恨、母親的怨、母親的不甘、母親的性命……真的能一筆勾消?

    媺華失笑,不明白他究竟在糾結什麼。

    「不然呢?奪他家產、逼他破產、把他趕出家門、讓列祖列宗不承認他這個不肖子孫,還是有更狠的手段?哦哦,挖出他的不法謀利、他官商勾結的證據,然後大義滅親把他送上法庭?」

    「可以的話,我不排除這種作法。」事實上他一直在朝這個方向做,只是最近他猶豫了……

    「如果你真的做出這種事,受傷最大的不是別人,是宋媽媽。何況逼總裁破產?殺敵一千自傷八百,你腦子灌水泥嗎?真有本事的話,讓他退位,把他手中的千萬大軍接收到你的麾下,從此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沒權沒勢的他膽敢再欺負宋媽媽,你就到喜馬拉雅山上蓋一棟別墅,把他永世圈禁。」

    她的話惹出他的笑意,頭一彎,他的頭撞向她的頭,她尖叫一聲,他呵呵笑不停。

    「還圈禁咧,你以為他是皇太子。」

    「如果他真的變成皇子、你當皇帝,身分對調過來,你狠狠把他壓得不敢喘大氣,這種報復才爽吧。」

    「呵,想法很惡毒哦。老實說,你是不是成天到晚都在想這種事,想把Lily壓在腳下逼她屈服。」

    「這樣你都能猜得到?總編,你實在太英明、太偉大、洞察力太強,能到你的麾下工作是我最大的榮幸。」

    她做出一臉的諂媚相。

    「別忙了,再多的阿諛奉承,就算把我誇成李世民,我也不會幫你調高年節獎金。」說著,他笑了,想那麼久、那麼矛盾的事居然被她三言兩語打消念頭,他該不該誇誇她?

    他在路邊扯下一株小黃花劃向她的鼻頭,害她鼻子癢癢的,她動手想搶過那黃花,可是她今天沒開TOYOTA,身高有明顯落差,他的手往上一伸,她就算彈力夠也搶不下。

    她叉手擺腰怒瞪他,他笑得一臉痞,又飛快地拿小黃花在她臉上掃兩下。

    媺華的右手被他抓住,光靠左手搶不到籃板球,好吧,既然大家都愛搶,就一人分派一個球。

    她跳到他身體另一邊,彎下腰一口氣扯下一整把小野花,一整把雞毛撢子掃臉的威力,絕對比一小枝強上幾十倍。

    他來一下,她來十下,以量制價是她對行銷唯一認同的方法。

    兩個人就這樣在馬路上玩了起來,突然一陣喇叭聲響,兩人停下手,迎面的車子放慢速度,然後從他們身邊開過去,倏地,宋立楊像被點穴定身似地,直勾勾盯著那部車。

    媺華推推他,低聲說︰「剛剛那個,好像是總裁的車。」

    他口氣微怒,道︰「他來幹什麼?走!我們回去。」

    他拉起媺華往回家的路上快步走去,他走得很快,媺華不得不小跑步起來,她沒有抱怨,因為她比誰都清楚護母心切是什麼感覺。

    他們跑到家門口時,表哥、表姐、表嫂們正從車後廂拿出一堆年節禮物,而宋祺軍被親人們包圍在中間。

    「姐夫,今年終於等到你回來過中秋節,難得啊!」大舅一把拍上宋祺軍的背。

    「還不是因為立楊,他終於能夠進公司幫我一把,不然這時候我還在電腦前面忙不停呢。哪有你們幾個好命,不管是兒子、女兒,大學一畢業就乖乖進公司幫忙,我家這個啊……」

    「別嘆氣,現在不是苦盡甘來了?我們家立楊長進嘍,能夠開始幫你分擔,再過幾年我們幾個老的就可以退休,享享兒孫福。」二舅笑著攀上宋祺軍的肩膀說。「好啊,到時我們幾個約一約去渡假。」

    「還真的要等退休哦,不行,現在就約!元旦長假,大家都擠出三天,讓我們家阿凱規劃東部旅遊。」三舅立刻開口。

    他們家是做旅遊業的,最近有意思朝飯店業出手。

    「好啊,就元旦三天假期,大家都把時間給排出來,岳父岳母提早一天到台北和我們集合……」宋祺軍大聲吆喝。

    幾個表哥表弟湊趣,爭先恐後舉手說︰「我們也要去。」

    「不行,你們留下來,如果公司臨時有事,總要有人可以做決定。」大舅反對。

    「對,這是我們老人家的福利,你們要玩以後有的是機會。」

    大家熱熱鬧鬧地說個不停,二舅媽走過來把一個大盤子交到宋祺軍手上,說道︰「圍在這裡做什麼,先讓姐夫吃點東西,開那麼久的車肯定餓壞了。」

    「對對對,大姐快幫姐夫弄吃的。」大舅把梁語屏推向宋祺軍。

    「姨丈,大姨最有耐心了,烤的肉都不會燒焦,你挑她烤的吃。」五表哥端著一盤烤肉片過來同宋祺軍炫耀,然後在他耳邊低聲說︰「千萬不要靠近我媽那邊,那邊全是致癌物。」

    看著滿院子的熱絡,宋立楊定下腳步,滿臉不悅地惱聲問︰「他這是在演哪一出?」

    「看不出來嗎?就[浪子回頭金不換],家庭倫理親情大喜劇啊。」

    「他愛演,也得觀眾願意捧場。」他別過臉輕哼一聲。

    「也只有你這個觀眾特別挑剔,你沒看見所有的觀眾都樂成一團。」她瞪他一眼,主動拉起心不甘情不願的宋立楊往人潮處走去,她一面走一面說︰「走,我餓了,小秘書被大總裁搶走光環,不會有人過來招呼我,只好自己去搶食嘍。」

    這個中秋節過得很熱鬧,有吃有喝有玩,吃完飯一群年輕人跑到休耕的稻田中央放沖天炮,媺華又叫又笑,兩個小侄兒追在她身後跑,直到夜深人靜她才想起,已經很多年……她沒有這樣大笑大鬧過。

    隔天清晨,車輛陸續離開梁家老宅,媺華坐上宋立楊的車,他們沒有回台北,而是先前往台中一家叫做周記的老餅鋪。

    餅鋪的老板娘看見宋立楊,滿臉笑容迎上來說︰「你來了哦,先坐一下,我去裡面叫你胖叔出來。」

    她小跑步進屋,不多久一名圓圓胖胖,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大叔邁著兩條小短腿從裡頭跑出來,看見宋立楊,兩顆眼睛彎成小月牙,一個箭步上前握住他的肩,在他胸前捶兩下。

    「好小子,上次怎麼交代的?叫你要吃胖點,現在是怎樣,台灣發生糧荒還是沒把胖叔的話給放在心裡?胖叔老了,說話不中用了?」

    「這樣也能牽扯得上?」宋立楊翻白眼。「你才沒把我的話放在心裡,叫你吃少一點,免得高血壓發作,你有沒有在聽啊,下次血壓又飆高,不必看醫生,乾脆叫周嬸嬸直接把你送去焚化爐。」

    見宋立楊反將他一軍,他連忙轉換話題,指著媺華問︰「這是你女朋友哦?」媺華剛要回答,「不,我是他的秘書」,就讓他一個「對」字,把她的自我介紹給封殺掉。

    「女朋友很漂亮哦,什麼時候請胖叔喝喜酒?」

    「放心,少不了胖叔的,記得包大包一點。」

    「好好好,胖叔對誰都吝嗇,就是不會對你這個小子吝嗇。」

    宋立楊和胖叔兩人一搭一唱,說得好不歡快,媺華只能傻傻陪坐在一旁,幸好不多久周嬸嬸就端來水果飲料,招呼兩個人吃點心。

    周嬸嬸看一眼兩個男人,低聲對媺華說︰「阿立這小子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小時候下課,他經常跑到廚房和他周叔叔哈啦,兩個人像父子似的話說個沒完,後來他們搬到台北才斷了連絡。」

    媺華點點頭,說︰「現在賣這種古式肉餅的店很少了。」

    「對啊,現在人喜歡吃西式餅,不大喜歡這種古早味,尤其是年輕人。再加上附近許多大型餅鋪、麵包店開張,我們的生意掉得更慘,幸好去年阿立出現幫我們推了網路行銷,還把整套流程作法教給阿耀,我們的生意才慢慢救起來,不然我們打算把店給關掉,可現在經濟這麼差,關了店也不知道能夠做什麼……阿立是我們的貴人!」

    「胖叔和阿立有緣分。」

    「對對對,就是有緣。藍小姐,你要好好對待我們家阿立,他這個人很善良,很會替別人著想,跟他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的啦。」

    媺華笑著點頭,心裡卻想,這些話應該拿回雜志社做民調,同意的人大概不會超過10%,而這一成當中,大概有十分之九是被他的美貌所惑,而非同意他的性格善良、會替別人著想。

    他們聊了將近兩個鐘頭才告辭,臨行,周嬸嬸塞了幾個禮盒到車上,「這些都是自己做的,不用錢,可以放蠻多天的,你慢慢吃,吃不完就拿去公司請同事,就當做是幫周叔叔打廣告。」

    媺華沒有拒絕,笑著收下,揮手再見後車子開動,宋立楊沒有開上大馬路,反而繞著彎彎曲曲的小路開到一間小學的前門。

    他下車她也跟著下車,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學校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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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1:0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今天是上班日,學生都在教室裡面上課,操場上有兩三個班的小朋友在上體育課,宋立楊領著媺華走過椰樹林蔭,走過操場,突然,他停下腳步。

    媺華不解轉頭望向他,宋立楊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往司令台方向跑。

    她加快腳步跟在他身後,直跑到司令台後邊兩人才停下,宋立揚指指四周,說︰「這裡是我的掃地區域。」

    「嗯。」司令台後面有兩棵榕樹,組合起一方綠蔭,掃這裡最好了,在炎熱的夏天裡不會曬到太陽。

    「以前掃地時間,我很少用掃把掃地。」想起從前,他笑得很得意。

    「不然呢?」用手掃?學校敢這麼苛待學生?要是現在,肯定會上社會新聞。

    「我都拿掃把打架,和幾個同學打來打去、鬧來鬧去,一個沒注意被導師發現,老師會扭著我們的耳朵,把我們拉到司令台上面罰站或半蹲。」

    「所以長大後,覺得司令台特別親切?」她嘲笑他。

    「沒錯。」他沒有被嘲笑的自覺,還挺了挺胸膛,好像這種事真的很值得驕傲。

    「Shameon you!」羞羞臉,她抬起食指在他瞼上輕刮兩下。

    「我不覺得,還感到挺高興的。」

    「為什麼?自尊心都沒了。」

    「回去後告訴胖叔我被罰了,他會給我一大塊肉餅,撫慰我幼小的心靈。」

    「還真了不起,拿自尊去換肉餅。」她橫他一眼,這個人的志節在哪裡?

    「自尊至上,驕傲無價,但為肉餅,各放一旁。」

    他的話讓她笑個不停,好不容易停下笑意,她說︰「念小學的時候,我也常常上司令台,但不是罰站是領獎,我的功課很好,經常參加演講、作文比賽,校長常常說我是學校之光。」說到得意處,她的下巴不自覺上揚。

    「資優生?」

    「小時候是,後來越念越糟。」到大學時期,有許多科還得靠立勳的講義和重點題型才能平安過關。

    她經常懷疑小時候的他到底有多資優?只可惜,立勳太忙,沒有時間可以和她談童年、說心情,她對他所有的記憶只有寵溺。

    一個男人可以怎樣寵女人?她想,就算他拿不到滿級分,也差不了太多。

    「為什麼?」

    「不知道,會不會是念錯科系啊?」尤其是後面兩年,要不是媽媽的碎碎念,逼迫她搞清楚狀況,也許還得靠延畢才能拿到學位,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年的渾渾噩噩,到底為的是什麼?

    「是念錯科系還是忙著談戀愛,忙到沒有心情念書?」

    媺華失笑,「也許。」抬眉,她對上他的眼點點頭,半晌加大弧度又點點頭。

    「大學時期,我的戀愛學分修得很棒。」

    可惜,只修足四個學期,然後教授失蹤,她只能對著空蕩蕩的教室,想念過往課堂上的熱鬧幸福。

    「杜立勳很幸運。」看著她眼底填入的憂然,他嘆氣,拉著她坐到司令台旁的台階上。

    「不對,幸運的是我,能夠認識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她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即使,他失蹤了四年?」

    皺了眉頭,微蹙的眉心凝結出哀慟。「是,即使他失蹤了四年。」

    可以想像了嗎?想像立勳帶給她多少幸福經驗,以至於那麼多的寂寞侵襲、那麼多的相思滿溢,她仍然無法否認,認識他,真的是她最大的福氣。

    「他到底對你做過什麼?」宋立楊有點小生氣,他不解地扳過她的肩膀,認真看她。

    問得好,立勳到底對她做過什麼?

    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和她談心,沒有太多的精力陪她逛街,沒有太多浪漫為她製造驚喜,更何況,他還得付出體力來為她的爛功課補習。

    以眾位姐妹的標準而言,他實在不是個及格的男朋友,她談的也不是一場滿分的戀愛,可是他,讓她想過那麼久、念過那麼久,依然無法放下,她能怎麼辦呢?要不要找點科學論點來自圓其說?就說……他的費洛蒙太強,至今依然影響著她?

    「想不出來嗎?看來,問題不是他有多好,而是你性格念舊。」

    媺華搖頭,反對宋立楊的結論,她不是念舊的女人,衣服舊,丟︰朋友舊,忘,她從不看舊照片,不聽舊音樂,只有立勳在她的記憶裡越陳越香、越越濃烈。

    「他什麼都不必做,只要靜靜地看著我,靜靜地揚起嘴角,我就覺得好快樂。」

    那個時候,他總是累,累歪在她的枕邊,累到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但看著他的眼神,她就是知道,他愛她,很愛、很愛。

    「你對他很寬容?」

    她搖頭,還是反對,對於立勳,他的評語通通錯。「是他對我寬容。」

    他從不在任何事上與她計較,她做錯,他不生氣惱怒,只會趕緊替她想辦法把錯的事補救回來,不管他再累再忙。她粗心、他細心,她隨便、他謹慎,兩人的相處讓她的壞習慣越養越多,因為她知道身後會有一個人把她的錯誤更正。

    在他身邊,她可以安心犯錯、安心懶惰、安心當個壞女生,那種安心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幸福感。

    然後,他走了,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戰戰兢兢、害怕恐懼,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很低能。

    直到今天,她依然會睡到一半驚醒,想到自己哪件工作沒完成,然後帶著滿滿的委屈、低聲說上一句——如果立勳在就好了。

    宋立楊看著她的表情,放棄了,放棄詆毀她心目中的杜立勳。他問︰「那麼,如果我對你寬容,我靜靜地看著你,靜靜地揚起嘴角,是不是你就會考慮當我的女朋友。」

    他在笑,笑得耀人眼目,那張比偶像明星還偶像的笑臉,像一壇長年醞釀的好酒,醉人心腸。

    她有一點點的發傻,一點點的驚訝,她沒想到他會把話說白,她以為他們會繼續當朋友,以為他很清楚她的心尚未清理出一片空地,種植新愛情。

    媺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但她逃不開他醉人的言語,任何女人被這樣一雙漂亮溫柔的眼睛望著都會不自覺陷入愛情漩渦,何況是她?一個企圖在他身上尋找前男友痕跡的女人。

    「我覺得……」她咬咬唇、低下頭,聲音微弱道。「覺得立法院應該立法,漂亮的男人上街,應該在頭上蒙著一條長巾,就像印度女人那樣。」

    「為什麼?」

    「因為漂亮的男人具備太高強的說服力,他會影響女人的思考邏輯,做出錯誤的判定。」

    他微笑,抓住她的手問︰「所以呢?我影響了你,讓你成為我女朋友的意願,提高三到五成?」

    「您太客氣,不是三到五成,是五到八成。」

    「那我是不是該恭喜你,順利從我的秘書升級為女朋友,盡管薪資沒有往上加?」

    她搖搖頭,回答得很認真。「對不起,剩下的那兩成理智告訴我,我必須拒絕,盡管你真的很誘人。」

    「為什麼?」

    「因為對你不公平。」

    「給幾個足以說服我的理由。」他不滿意她的語焉不詳。

    「理由一,我的心太小,未把立勳請出門之前,那裡塞不下第二個男人。理由二,你和他太相像,我常常下意識在你身上尋找他的影子,搞到最後我會弄不清楚我是在和宋立楊交往還是和杜立勳的影子交往,這對你極度不公平。」

    「身為一個好秘書,我會強烈建議,如果你需要一段新戀情不妨去尋找一個內心空虛的女子,現代社會這種女子多如過江之鯽,不必魚鉤,只要你兩個淺淺笑容,她們就會跳上岸任你宰割。」說完了,她攤攤手等待他的回應。

    幾個月的相處,她懂他。她知道他驕傲、他骨氣,這樣的男人只想當王,不會想當從屬,他做事只要第一,不追求第二,這樣的男人怎能容許自己成為女人的備胎。

    但是……自認為了解宋立楊的媺華錯了,他沒有預估中的濃眉蹙緊,沒有經常出現的咄咄逼人,並且他非但沒有變臉,眼底反而帶起一絲玩味兒。

    他問︰「如果我不介意不公平,如果我樂意你在我身上尋找熟悉,如果我不在乎改名字叫做——杜立勳的影子,那麼,你是不是會同意,試著和我交往看看。」

    然後,她呆掉了,整個人輕飄飄、傻乎乎、茫茫然。

    這天回到台北後,宋立楊沒回郊區大豪宅,反而和媺華一起住進公寓裡。

    說是小公寓,其實相當大,有五房三廳三衛浴,她本來就住在客房裡,多一個室友並不會影響什麼,只不過那個室友才剛剛製造了她一整天的腦子混沌。

    但他卻一無所覺似地,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他叫了外賣填飽她的肚子,還擅自作主今天放一天公差假,在中秋長假之後請假,是特權階級的特權福利。

    夜裡,他敲開她的房門,握住她的肩膀認真說︰「韓國有一個節目很紅,他們找一男一女配對假結婚,以夫妻身分一起生活,現在,我們就來玩這個遊戲吧。」

    她拿著原子筆、歪著頭問︰「這……有什麼意義?」

    他說︰「賺錢啊。三個月二十萬,你賺不賺?」

    很心動,二十萬,心底有個聲音催促她點頭同意,至于於那個聲音背後是因為她已經被他身上那份熟悉感給蠱惑,還是她真的很想把二十萬拿到手就不知道了。

    不過她很確定的是,立法院有錯,他沒在臉上蒙上巾子,而他的眼神有足夠能力誘出她的錯誤邏輯。

    於是,她說︰「好!二十萬。」

    然而,在入睡之前,她一面看書一面吃著周叔叔的肉餅時,後悔瞬間侵襲,她放聲大哭,哭得很淒慘哀烈……因為那個餅,有杜媽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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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文雜誌比預料中賣得更好,大陸市場雖然尚未打進去,但光在淘寶網上已經賣出好幾千本,韓國市場是成功的,媺華陪著宋立楊到韓國打廣告,上了幾個電視節目專訪、推出一系列的媒體宣傳。

    韓國本就迷偶像明星,一個長得像明星卻是貨真價實的老闆級人物,怎能不引起廣大百姓的注目?趁著這波熱潮,十月份宋立楊預定了日本、新加坡行程,打算把這份雜誌繼續往外推。

    這是對外,對內他又關掉兩個系列的雜誌,雜誌社大換血,員工擔心自己搭上下一班失業列車,想破頭弄出新點子,替自己負責的雜誌創造銷售量,甚至為了集思廣義,邀齊幾個相似系列的雜誌合在一起開會,企圖創出新契機。

    宋立楊進公司的第六個月,他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除了銷售量,整個雜誌社欣欣向榮,一灘死水真的復活了。

    這個成績,讓二十七樓的總裁很滿意。

    宋祺軍盤腿坐在長毛地毯上,他看著落地窗外的景色,外面已經是萬家燈火,問亮亮的霓虹燈宣示著這個活潑熱絡的城市尚未休眠,隔著一片厚厚的玻璃,他靜靜地品嘗孤寂。

    其實台灣天氣偏於潮濕,是不適合使用長毛地毯的,但他喜歡,喜歡一份不屬於自己身體的溫暖與柔軟。

    他的感情世界很豐富,交往過的女人能鬧出一點名堂的至少有二十個以上,像他這種人還說寂寞孤獨,肯定會被人拿刀活活砍死。

    但他真的寂寞、孤獨。

    他曾經喜歡過一個女人,但那個女人為了事業被他犧牲,他想盡藉口哄慰她,即便他結婚,他們之間也不會改變。

    這是傻話,二十歲的女人相信,但三十歲的女人不會輕易上當,後來她走了,連同他的心、他的青春、他的愛情一並帶走。

    為此,他怨恨!他是個強勢男人,從小最痛恨的一句話是——魚與熊掌不能兼得。

    錯!不能兼得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不夠努力。

    可是他忘記,愛情的對象是人,不是生意也不是金錢,而愛情這東西本身就難以被估計,會發生的意外太多,多到即便他是個成功的商人也無法準確掌握。

    他失去那個女人,於是他找到更多的女人來遞補,他以為只要那份心焦心澀的痛苦感覺過去,他就會安全無虞。

    他錯了,越多的女人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就越是孤寂,女人的香水味再也刺激不了他的嗅覺,女人年輕華麗的臉龐再也無法勾動他的心悸,他累了,在波濤洶湧的愛情裡。

    於是在團圓夜裡,他參與了梁家的中秋晚宴,在那個家聚中,他已經缺席了二十幾年。

    他不認為自己會快樂,但意外地,他在那裡挖掘到快樂。

    親人的熱情招呼,沒有他熟悉的爾虞我詐,說說笑笑的內容很無聊,但引出他發自真心的快樂。

    他已經很久不做幼稚事了,但那個晚上他把柚子皮戴在頭頂上和小舅子們一起跳倫巴,那個晚上他吃掉好幾盤語屏親手烤的肉片,然後看見她眼底閃爍的晶瑩淚光。

    他這般對她,她依舊拿他當丈夫看待,頓時,罪惡感滿懷。他輕輕覆住她的手背,無數的歉意在口中徘徊。

    她明白的,未等他出口,她先說了,「沒關係,最辛苦的一段已經過去。」

    這般輕易地,她原諒了自己。

    他鬆口氣後才發現自己很緊張,緊張不被原諒,緊張想要回頭時卻發現身後是一片斷崖深谷,回頭路早就被他消磨殆盡……是語屏,為他鋪上一條康莊大道。

    家人親戚,帶給他說不出口的滿足感,那個晚上,他遺忘孤單。

    因為他的突然出現,岳父家裡必須騰出一個房間。過去幾年,妻子都是和侄女們擠在一張床上,因此他有點尷尬,本想開車回台北,但是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的立楊竟然說要把他的房間讓出來,然後,他帶著媺華在院子裡用一個睡袋渡過一夜。

    兒子的話很短,卻讓他心裡填進滿滿的幸福感,他形容不出這種感覺,第二天清晨兒子說今天我要和藍秘書請假一天時,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頭,並且補上兩個字——公假。

    那天他載著妻子回台北,那是兩人第一次長談。

    結婚二十幾年,他不曉得她痛恨做菜,不曉得在貴婦圈裡周旋會讓她頭痛一整晚,也不曉得曾經有個男人追求她追得很厲害,如果不是岳父堅持,她會嫁給對方,成為國中校長的妻子。

    那個男人還留在麻豆老家,每次妻子回鄉他都會上門拜訪。

    他問︰「後悔嗎?嫁錯男人?」

    她說︰「後悔能夠把逝去的歲月追回嗎?」然後苦笑搖頭,繼續說道︰「與其做那些沒有意義的想像,我寧願把力氣拿來對身邊的人好。」

    他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她「身邊的人」,但她從來沒有對他不好過,回到台北,下車前他終於對她說出一句埋在心中多年的話「對不起」。

    她回望他,很久,久到他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水,這次她沒有說沒關係,這次兩行淚水在她的笑容間滑進衣襟。

    她點點頭,低聲說了一句,「欠你的,我終於還清。」

    他心底頓時苦澀難當,她沒有欠過他,自始至終都是他對不起她。

    「珊容的離開不是你的錯。早在我決定和你結婚時就該想清楚,我不可能同時擁有兩個女人、兩顆心、兩個家庭,是我過度貪心,害了她、傷了你。」

    她搖搖頭,說︰「誰都不知道命運要怎麼走,誰都不確定當下邁出的那步是對是錯,我只希望,以後……不要再苦再痛。」

    「會的,我保證。」他對她承諾。

    突然間,他想起語屏床頭那本書,書的第一頁有她的筆跡,她寫著「我感謝所有對我不好的人,是他們給我機會修行」。

    他的壞,竟還得到她的感激,這樣一個妻子,他居然不懂得珍惜?

    門板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Lily端著兩杯咖啡進來,是藍山。

    今晚的保時捷沒有加速,她穿著Bottega Veneta紫色荷葉緊身小洋裝走到宋祺軍身邊,脫掉藕色牛皮編織高跟鞋在他身旁坐下,將一杯咖啡遞給他。

    Lily的咖啡煮得沒有媺華好,但她是他見過最精明能幹的女人,如果她願意離開自己另創新業,肯定已經在商場頂起一片天。

    Lily是他第三個對不起的女人。

    他愛珊容,卻為了事業將她推開︰他不愛語屏,卻為錢謀殺她一生幸福︰而Lily愛他,無怨無悔為他犧牲二十年青春。

    「做出決定了嗎?」他把咖啡放在地毯上,靜靜地看著熱氣繚繞。

    「嗯。」她漠然回應,好像那個決定是「今天晚上吃泡麵還是燴飯」、「明天要不要請假出去玩」,沒有太大的重要性。

    「Lily,你幾歲了?」他突如其來問上一句。

    「四十三歲。」

    從大學畢業來到他身邊,從他的辦公桌旁走到他的床上,她一直都明白他是個怎樣的男人,如果有一個排行榜調查誰是最懂宋祺軍的女人,她肯定高居榜首。

    但很可惜,最了解他的並不是他最愛的,也不是他最想一輩子在一起的。

    這是她的專屬悲哀,與他無關。

    「年紀不小了,你應該找一個好男人結婚。」

    明明就是拋棄,他卻有本事把話說得像是在替她著想,該怎麼評價他?偽君子、小人、奸商?她評價不出來,因為她還是聽得見他語氣裡的真誠。

    「以前沒有想過,但現在,我會好好考慮。」她逼自己冷靜作答。事實上她不需要太多的逼迫,她已經用好幾個月的時間來預演今日的最後一章。

    「家庭很重要,對每個人來說。」

    宋祺軍口氣依然真摯得說服人心。只是,聽見他說這種話,她忍不住譏誚,她以為事業會是他這輩子的唯一重要,因此她挑選事業下手,成為他身邊不可或缺的女人,但二十年過去後,他竟恍然大悟發現家庭的重要性,這輩子,她大概沒碰過比這個更諷剌的事。

    是她做錯賭注,還是她對他沒有自以為的了解?

    「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你?」Lily想到什麼似地,發問。

    「女人選擇要結婚的理由不都一樣?長相好看、口袋有錢、有能力。」

    「不對。我是因為你的眼睛,才會想進這間公司。」

    有的男人目光真誠,有的男人眼神銳利,而他的眼睛帶著溫和沉穩的安全感,讓人不自覺想要依賴。

    很扯吧,她居然和藍媺華一樣,盲目的因為一雙眼睛加入MATCHLESS,她們都是女強人,抑或是說她們都樂意被訓練成女強人,這樣的女人不應該是篤定自信的嗎,怎會在下意識裡尋求安全?

    三十歲前她不懂,三十歲後漸漸明白,會想當女強人是因為想掌控所有事,而企圖掌控,是因為對這個世界充滿不安全感。

    她曾經奉命調查過藍媺華,她的不安全感來自破碎的家庭,那她呢?來自嗜賭的母親?

    總之因為他的眼睛,她進入公司,企圖尋求一份穩定安全?!因為他一張十萬塊支票把潑油漆的高利貸趕出家門外,她便深深相信起他就是她要追逐的世界。

    於是過去二十年,他在前面跑、她在後面追,她不是沒有疲憊過,卻總是在精疲力竭時對上他的視線,然後,再度精力充沛。

    多年來,他的身邊沒有斷過女人,直到宋立楊在國外出車禍,他收了心,排除所有想在他身上尋找愛情或者金錢的女性,她以為自己終於等到機會,一個可以和他廝守終生的機會。

    可是他卻對她說︰「Lily,我老了。」

    他老得不需要女人、不需要愛情,只想要一個安妥穩定的家庭。

    她害怕聽見他的對不起,但他終於對她說對不起,然後,結束關係。

    「我的眼睛有什麼不同?」宋祺軍問。

    「溫和、柔軟卻充滿力量,並且會給人一種安定安心的感覺。」她以為他是她的電池,以為他可以在任何時候都提供她向前衝的動力,卻沒料過有一天電池也會過期。

    他微笑,沒有應答。

    她緩緩嘆氣,他就是這樣子,一個溫柔陷阱,讓許多女人不自覺沉溺,醉了也就醉了,偏偏他還要捏著她的鼻子狠狠灌下一瓶醒酒液,逼得她不得不清醒,但即便傷心、即便痛楚,她依然在他眼裡看見溫和而不是暴戾,真是沒救了。

    「我以為你會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動力,以為你會一直推著我前進,但是毫無預警地,你抽身,說實話,我有點張徨失措。」她平靜地分析自己的感覺。

    「你太看輕自己,現在的你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女生,你有足夠的能力提供自己也提供別人動力。」

    Lily苦笑。如果她惡劣一點,會把他的話解釋為你早就是個女強人,這不是你能賴上老闆的藉口,但面對他的眼神,她無法惡劣。

    這是他最厲害的武器,不需要強力推銷或逼迫就能輕易地說服對手,相信他純粹真心,唉……五樓那隻幼齒小獸還有得學。

    「可不可以告訴我一句真心話。」

    「不要問我有沒有愛過你,你比誰都明白,我這個人沒有真心。」

    「我才不問這麼幼稚的話,我想問,讓我離開,你會不會後悔?」好吧,她承認這句不會更高明。

    「你還沒有離開,我已經後悔了,我想我再也不會找到另一個更有默契的秘書。」他回答得很實誠。

    但他說過他沒有真心,所以即便她在他的眼神裡找到真意,也不真實。

    她低下頭,很傷心,傷心自己在他心目中始終是個得力的助手,沒有其他可能,二十年過去,她無法更往前進一步,碰到這種瓶頸再不懂得退一步海闊天空,還真是白活了。

    她笑向︰「擔不擔心我鬧起來,會讓你顏面無光?」

    「你不會。」他一口氣,堵死了她的問號。

    「你又知道?」

    「你和我一樣好面子。」

    他說得對,他們是同一種人,有理性、沒感性,有智慧、有驕傲,幾乎找不到可以被攻擊的弱點,媺華常說他們是機器人,其實他們只是比平常人更擅長隱藏情緒。

    Lily點頭、再點頭,她無法不同意宋祺軍。

    她起身離開他身邊,離開善待多年的長毛地毯,她不是普通女人,不會要求最後一個擁抱或最後一夜。

    她穿上高跟鞋,掛起工作時的刻板表情,對宋祺軍說︰「新秘書已經調教幾個月,應該可以上手,總裁的那筆匯款我已經收到了,多謝總裁的大方,今年我還有六天的特休沒有請,從明天開始我不會進公司,但我依然是公司員工,如果新秘書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請她打手機找我。」

    「你找到新工作了?」

    「不,我打算開一家精品服飾。」

    「需要我介紹設計師給你?」

    「你願意把葉寧讓給我嗎?」

    「葉寧不可能,但還有幾個不錯的。」

    Lily莞爾,他並不知道她已經學設計許多年,還參加過不少比賽,他懂她始終不如她懂他,微微一笑,她說道︰「如果我肯將就其次就不會拖到今天。總裁晚安,再次感謝你多年來的照顧。」

    她帥帥地轉身、帥帥地仰起下巴走人,她想一路帥進電梯、帥回家裡,卻沒想到打開門,發現站在辦公室外的宋立楊。

    Lily舉起兩隻手作投降狀,對他說︰「小夥子,你贏了,我退出!」

    「有我在,你沒有成功的機會。」

    她不介意他的諷剌口吻,漠然一笑地同意他的話,自己確實是大輸特輸。

    「宋夫人真幸運,有你這個好兒子,希望你能一路贏到底,那個杜立勳可不是普通人物。」忍不住地,她還是回了他一句。

    沒辦法,有人是天生的獵犬,她沒辦法像家貓,柔順乖巧。

    宋立楊沒回應她,退開一步讓Lily離開。

    他在屋外又待上幾分鐘,才推開門走進宋祺軍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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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1:25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這段日子,媺華很明顯感受到宋立楊的心情非常好。

    下班後,大部分時間他待在公寓裡,老家那個豪宅他留給父母親,留給他們更多的溝通時間與空間。

    在公寓裡,宋立楊喊媺華老婆,還逼她喊他老公,她只考慮三秒鐘就接受了,為了二十萬塊,她的腰肢能多柔軟就多柔軟。

    一個老婆、一個老公,從離開公司那刻兩個人就開始過起夫妻生活,刻意的甜蜜、刻意的溫柔加上刻意的浪漫,看在鄰居眼裡還以為他們真的是新婚夫妻。剛同居沒幾日,某天在收下他一大把紅玫瑰後,她說︰「我覺得很矯情。」他說︰「久了就會習慣,矯情慢慢會演變出幾分真實性。」

    她問︰「陶瓷娃娃會變成真人嗎?」

    他回答︰「到最後,小木偶不就是被仙棒一揮,變成真正的小男生。」

    她忍耐不住,叉腰說︰「大叔,你幾歲了,還相信童話故事。」

    他拔下她的茶壺手,說︰「我相信先人的智慧累積。」

    都說女人口舌比較利,但在這方面她還真是望塵莫及,不過媺華很擅長自我安慰,她對自己說輸了口舌沒關係,贏回薪水才是重點,二十萬元,腰都可以軟了,舌頭軟幾分有什麼關係。

    然後,宋立楊抓起她的手替她戴上一個鑽戒,說︰「喜歡我們的婚戒嗎?記住不可以脫下來哦,一脫下來,我立刻收回去。」

    演戲需要演得這麼真?她懶懶地看一眼,頓時嚇到,然後……驚聲尖叫,「啊!Tiffany!」

    她抓起自己的手指頭,瘋狂地繞著客廳快跑三圈,再回到他跟前時,她喘著氣彎著腰問︰「一個月後,我還可以保有它嗎?」

    「那得看你的表現,記住不能拔下來,否則……」

    她才不會允許他說的那個可能性,截下他的話,她急急說︰「沒問題,一定不拔下來。」她將他拉進沙發上,嬌媚地問︰「老公,你肩膀酸不酸、口渴不渴,肚子餓不餓?」將矯不矯情、做不做作的問題全丟進下水道裡。

    宋立楊經常帶媺華上超市,一起挑選食材和民生用品,同樣的事一個星期做三次她有點厭煩,抱起電腦走到他面前開機,皮笑肉不笑地說︰「老公,你知不知道文明社會有一種東西叫做網購。」

    他的視線從切得正正方方的冬瓜裡抬起來,笑得滿臉蜜地對她說︰「網購的話,超市的小姐就不知道我們是夫妻了。」

    呵呵……呵呵……她額頭上的黑線頓時交織成網。

    他迷戀做菜,更迷戀她洗碗時穿著圍裙的模樣,因此每次她洗碗,他就一屁股坐在旁邊,拿著一杯水有一搭沒一搭和她聊天。

    偶爾,她辯不贏他,他就樂得把手上的水往她嘴裡喂兩下;偶爾,她在口舌上佔了便宜,他就走到身後抱住她,親密得好像他很樂意被佔便宜。

    他也迷戀睡前到她床上躺一躺,靜靜地看她、靜靜地對著她笑,因為她說過,杜立勳的這個動作讓她倍感幸福。

    因為同居,因為一天二十四小時膩在一起,因為過分親密的叫喚,因為許許多多的原因,他們之間的相處越來越融洽,彼此的感覺越靠越近,有時候她犯起迷糊時會假戲真做,以為兩人之間和喊出口的稱呼一樣親密。

    但她無法否認,她真的在他身上找到安全感,真的又回到過去,那個有人會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收拾殘局的幸福時期。

    她是秘書,照理說收拾殘局、助老闆行事順利的人是她,可是不知不覺間,兩人換了角色,害她搞不清楚誰是誰的助理。

    一天一天,她找到越來越多的熟悉,只是媺華很難分辨這些多到讓人頭疼的熟悉,是因為兩人生活在一起,逐漸形成的默契,還是因為杜立勳落在他身上的影子深了痕跡。

    不過,說一千道一萬,分析過千言萬語都抹殺不了一件事實——她喜歡宋立楊靠近自己,喜歡這份難以言喻的甜蜜。

    她已經很久沒看電影,很久沒出門踏青,很久沒逛街,很久沒有做大部分女性喜歡做的事情,於是每個星期天,他都一大早就把她拖出門。

    說實話,心情還不錯,尤其他費盡心思安排的行程,總讓她感受到無比溫馨,但被逼著起床那刻,她很有殺人的衝動。

    她咬牙切齒喊他老公,咬牙切齒地說︰「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要趕著在星期天出門去,顯擺兩個人的關係。」

    宋立楊一翻身躺在她的身邊,大手環過她的肩,低聲道︰「我不是在顯擺。」

    她瞪他,瞪到眼睛快要脫離眼眶。「不然呢?」

    他在她耳畔壓低了聲音,暖暖的氣息從耳窩進入傳導神經,勾起她一股莫名的顫栗,「是你講的,我有杜立勳的影子。」

    她點頭。「那又怎樣?」

    他跟著點頭,靠得她很近,近到額頭貼著額頭,他點點頭,兩個人的額頭便輕輕摩蹭著。

    「我研究了一些資料,猜出你之所以無法把他忘記,是因為你還有許多想和他一起完成的事情尚未完成,那股遺憾讓你無法對他放手。所以,把我當成他吧,等你想像的事情——完成,你就會逐漸將他遺忘,到時候我不當杜立勳,到時候你的心清空,我馬上打包住進去。」

    他說得信誓旦旦,她卻看著他的眼睛,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成為他的選擇,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如其來想要當她的男朋友,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對她建立起好感,她甚至想把兩人之間那份若有似無的情愫歸類於戰友情誼。

    可是,他認真的眼神讓她逐漸認真,使她模糊了某些界線,模糊了某些感覺。洗過澡,媺華拿著乾布擦拭頭髮,她打開電腦一面讀著明天的會議資料一面安排明天的行程。

    這是和老闆同居的最大好處,她可以利用晚上時間先把明天的事情安排好,然後上班時間她就有了足夠的空閒喝咖啡、吃餅乾,擠出一點貴婦行程。

    她是女人,喜歡甜點理所當然,他雖然是總編,但回到家裡還要巴結著她喊老婆,因此對於她的餅乾時間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門被推開,她聽見聲音卻沒有回頭。

    下一刻,他走到她身邊,臉貼著她的臉說︰「老婆,岳母大人打手機給你,叫你下個星期回家一趟,未來的姐夫要到家裡吃飯。」

    這件事她已經聽過很多遍,媽媽習慣不厭其煩的叮嚀再叮嚀,直到確定她已經買了回程車票。

    「我已經答應岳母,我會和你一起回去,我剛剛在網路訂好高鐵票,車子也租好了。」

    「什麼?你答應?!」她拉掉頭上的毛巾,他怎麼可以答應?

    「不可以嗎?哦哦,你擔心下星期的花東兩日行?放心,我已經打電話給飯店將行程延後一個星期。」

    「不是這個,是你……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她急得跳腳。

    完蛋,如果他一個不小心,老公老婆喊得很起勁,如果老媽看見她指間的Tiffany,如果他瘋言瘋語說他們早已經同居在一起……她老媽絕對、絕對會逼他們馬上舉辦婚禮。

    「不然呢?」

    「這是家庭聚餐。」

    「你沒參加過我家的家族聚餐嗎?」

    「我媽和你媽不一樣,她會誤會的。」而且還會把沒有的事繪聲繪影,說得她好像已經進入宋家大門。「我媽別的本事沒有,編劇能力一流,她會誤會你喜歡我、誤會我們正在交往、誤會……」

    突地,他慣常的笑臉不見了,拉起他對雜誌社其他員工的嚴肅表情問「藍媺華,你始終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哪有,我聽了,每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反對他的指控。

    「是嗎?我是不是說過,我想當你的男朋友?」

    「可……我們只是在演戲。」演韓國當紅的「我們結婚了」。

    「你以為我錢多嗎?要演戲,我不會找個正牌的演員?」

    演戲本來就只是個藉口,親近她、讓她習慣自己的藉口,他不相信她不懂,不相信她真的以為他需要一個短期婚姻。可是已經過了那麼久,她卻還在裝模作樣,假裝他們沒有那麼熟,換了誰都要生氣的。

    望著他怒氣張揚的臉龐,媺華當然知道他在氣什麼,但……可以嗎?可以說穿、可以表明,可以把一切攤開來講?

    不知道,她是屬烏龜的,一發現情況不對就把頭往殼裡縮。於是她打哈哈,笑著回答,「你嫌棄我演得不夠好?」

    他看她一眼,這女人還裝,分明知道他要什麼,還演什麼無辜。不怪他心急,他已經等得夠久,演戲是以退為進,讓她有更多機會認識自己,可是固執的她,固執得讓人想翻臉。

    但……他怎麼捨得對她翻臉?對於一個專情到讓人動容的女子,他憑什麼翻臉,只是真想拿把鐵錘把她的烏龜殼給敲碎罷了。

    宋立楊定定看住她老半晌,算了……再給她一點時間,咽下怒火,他沒好氣地橫她一眼說︰「我嫌棄你踐踏我的真心。」

    「真心?哈哈,我要把你的前女友們抓出來問一問,她們同不同意這句話。」她笑著轉開話題,避開危險區。

    「這麼想翻我的舊賬?」

    「沒興趣。」她舉雙手投降,對於他的性史少知道一點才不會難受。

    等等,難受?他的性史會讓她感覺難受?不對,他們之間還沒有進展到可以把嫉妒拉出來講的階段,所以不是難受,而是……她思索片刻卻想不出正確形容,只好暫時將這件事情掠過。

    她用力搖頭,「好啦,你要和我回去就回去,不過還是先找件公事搪塞一下,我媽的想像能力很好,如果不想讓她追著你要外孫的話,還是別替自己找麻煩。」

    「要外孫是麻煩嗎?」她怎麼知道,他不是樂意得很?

    她不敢接他的話,從外孫到婚禮……那塊地雷區大到不行,她可不想一整個晚上都提心吊膽,擔心自己被炸得肢離破碎。她顧左右而言他,「Lily姐的服飾店在籌備中,開幕時我要去捧場,你會不會去?」

    宋立楊嘆息,順從她的烏龜性情,轉開話題。「我跟她很熟嗎?」

    他說著,卻歪歪嘴巴笑兩下,心底想,如果她知道Lily是被自己硬擠出去的,不曉得會怎麼想。

    「她在總裁身邊當了二十年的秘書。」她提醒。

    「那又如何?」

    「不是如不如何的問題,是覺得可惜,她是個人才,以她的能力在公司裡當個經理都行,我不知道總裁為什麼不提拔她?如果是我,一定把王副總編換掉,讓Lily姐來接任,至少她對時尚的敏銳度比王副總編好上一百倍。」

    「你對她還真好。」他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哪有好,我很怕她的,只不過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嘛,她是人才,能受公司重用,雙方都有益。」

    「聽說,她以前對你很凶。」

    「她對誰都凶,她威脅人的口氣啊,呵呵呵,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凶猛動物區,有膽子靠近就不要害怕粉身碎骨。」

    「這麼可怕。」

    「她最可怕的不是凶而是嘴巴惡毒。」

    「舉個例來聽聽。」

    「有次,總裁讓我一起出席晚宴,我穿著夏姿的萊姆黃洋裝,只不過搭錯了鞋子和包包,她居然嘲笑我是突變種的聖誕樹,聖誕樹已經夠可憐了,還是突變種的。她說我一進會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為他們不理解為什麼壞掉的檸檬還能夠到處奔跑。你說,夠不夠惡毒?」

    「她在嫉妒你嗎?」他問。

    她笑,因為她已經成功轉開他的注意力。「嫉妒?你在開玩笑?皇后怎麼會嫉妒賤民,鳳凰怎麼會嫉妒小雞,她才有教人嫉妒的本錢,區區本人在下我,只有抬頭仰望的分。」

    「我很懷疑你們的關係。」

    「我也懷疑。說她對我不好嘛,每個月她都會自動自發到三樓挑衣服給我,說她對我好嘛,我常常一個不小心就接觸到她恨不得砍了我的惡毒目光。」

    「她為什麼要砍你?」

    「青竹絲為什麼要張開毒牙?老虎為什麼要伸出利爪?沒別的原因啊,不是獵物在眼前,就是吃飽想伸伸懶腰。」

    「所以呢,她是哪一種?」

    「她是不威脅我,就覺得一天的工作沒有結束的那種。」

    「所以我說她嫉妒,你又說不是。」

    「哪有那麼簡單?她對我是又愛又恨。」

    「愛你什麼?恨你什麼?」

    「她愛我的愚蠢,這可以彰顯她的精明幹練,她也痛恨我的遲鈍,這讓一件可以用十分鐘做好的事情得拖到十二分鐘才完成。」

    「聽起來,她是個刻薄的上司。」

    她點點頭。「世上不會有人比她更刻薄了。」

    「既然如此,你又想她搬到隔壁辦公室?」

    「但不容否認,她也是很好的支柱,做壞事情了,只要向她拋去一個求救目光,她就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解除狀況。」

    雖然有了女強人的外形,她骨子裡還是沒變,就是想要一個可以跟在後面擦屁股的人,只不過杜立勳或宋立楊在幫她擦完屁股後,會拍拍她的頭說「沒事的,我都處理好了,別擔心」,而Lily姐會用冷言冷語逼得她想切腹謝罪。

    「你們之間的關係還真複雜。」

    「女人嘛,三個可以演紅樓夢,五個甄環傳立刻上映。」話題走入安全區,他們聊起同事、聊電影、聊時尚、聊一堆無聊的話題。

    如果硬要找出杜立勳和宋立楊最大的差別,那就是杜立勳很忙,忙到沒時間和她談心,而宋立楊很樂意和她聊天殺時間,大量的溝通讓她在最短的時間內認識宋立楊,大量的對話也排擠了她的寂寞空間,她不得不承認,有宋立楊在的地方就有濃濃的幸福感。

    蹲在水泥牆旁,媺華用手指輕輕劃著留在角落裡的小簽名——阿勳、阿華,小小的愛心把這兩個名字圈起來,很幼稚的遊戲,但那年、那個晚上,他和她在這裡,甜蜜了心情。

    這個星期,媺華和宋立楊沒有出門,他被宋祺軍叫回去,而已經習慣在假日早起的媺華來到熟悉的地方——

    立勳的家。

    繞過這面牆,往小巷走過三十二步就可以抵達舊公寓門口,剛搬到台北時,杜阿姨幾乎把口袋全掏空了才買下這間小公寓。

    公寓很小,但好處是打開門有一片公用的曬衣場,老舊公寓沒有電梯,所以很少住戶會把衣服拿到頂樓曬,於是那裡成了杜家的私人花園。

    她和立勳經常拿舊報紙墊在地上,背靠背坐著一起數星星,一起數他戶頭裡面的數字,他很摳門、很小氣,他最大的樂趣是把錢存進銀行裡。

    她問他,人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麼,他說希望有一天,他想要花錢能不必擔心銀行存款。

    她苦笑著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啊。只有窮人才會有這麼卑微的願望。」

    他轉過頭給她一張大笑臉,對她說︰「別擔心,我不會讓你跟著我一起悲哀,我只會讓你跟我一起享福。」

    認真回想,他的甜言蜜語很少,他幾乎不說我愛你,但他會承諾,承諾給她一份安全穩定的生活。也許人類對未來的盼望多數是來自生活裡的缺憾,所以立勳盼望富裕,而她期待安全與幸福,他努力追求自己的目標,而她在他身上尋求目標。

    這樣是聰明的嗎?應該不聰明吧,因為他一離開,她的目標便落空,偏偏不管怎麼努力她都無法在別的男人身上尋找相同目標。

    宋立楊是個好男人,他有所有好男人必備的條件,他對她很好、很有耐心,他也很努力地成為她的安心。朝夕相處之下,她一天比一天更明了,和他在一起有相當大的機率走入幸福,他為她做的比立勳更多,她應該試著放掉過去,試著抓緊他的心,只是……她對付不了自己的固執,更無法對這樣的好男人不公平。

    她努力只把他當成宋立楊,可是每次的努力總在說不出的熟悉感中無功而返,不知不覺間她把他當成立勳,說著想對立勳說的話,唱著想對立勳唱的歌,拉著他看想和立勳一起看的電影……她和宋立楊一起做著所有她想和杜立勳做的事情。

    如果他不知情,她還可以假裝一下,自己沒有這樣過分,可是他知道立勳、知道他們的愛情、知道她眼底的宋立楊只是杜立勳的影子,這樣的情景她怎能不衍生出滿腹罪惡。她寧願立楊對她生氣,寧願他大聲喊出不公平,可是他沒有,他只是體諒地看著她做的每件事情,眼底流露出淡淡的哀憐。

    他越是寬容,她越無法允許自己對他不公,搬離公寓的念頭不只一次興起,但她太忙了,或者說是他讓她忙得沒時間找房子,於是念頭在,卻始終沒有行動力。

    她手指輕輕劃著牆角,牆的後面是一間廢棄的老舊豪宅。

    那天,立勳在這面牆前對她說︰「以後我也要蓋一間這樣的大豪宅,讓你和我媽媽住進去。」

    她搖頭說︰「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大豪宅。」

    他笑彎了好看的雙眼,說她傻、說她笨,說她不懂得挑口袋深的好男人。

    她說︰「如果又傻又笨就可以把你挑到我身邊,那還真是應了一句話——傻人有傻福。決定了,我就一路傻下去吧。」

    她知道他是個事業心重的男人,如果給他機會,他肯定會有驚人表現。

    她曾經對他開玩笑說︰「如果我中五億的大樂透就好了,那我要給你開一間大大大大的公司,把台灣首富擠下排行榜。」

    明明是好話,明明是替他著想,可他居然大發脾氣。

    他怒問︰「在你眼中我是這種人?需要販賣愛情來換得事業的男人?」

    他是真的在生氣,沒有半點喬裝成分,他從沒有對她發過火,可是那一次他轉過身大步離開。

    那刻,她受到極大驚嚇,看著他漸離漸遠的背影,突然感覺他即將要走出自己的生命,莫名的恐慌、莫名的心焦,無法解釋的懼怕像洶湧波濤,一陣陣向她撲打而來,那瞬間腦子裡只浮現一個句子——她失去他了。

    尚未失去,她已經開始驚慌失措,不過是遠去的背影就讓她嚇得淚水狂飆,她一直都知道她的生命中沒辦法忍受他缺席,卻沒想到光想像她就心痛得快要死掉。委屈像驚濤駭浪,把她打得東倒西歪。

    無名惶恐撕扯得她的胸口疼痛,不怕丟臉,她哭了,就蹲在這個牆角處放聲大哭,她扭緊拳頭,哽咽地重復說道︰「你怎麼可以自己走掉?」

    她的聲音不大,喊不回他的腳步,她很沒出息,沒想要跑上前將他追回來,只會蹲在原地哭。

    她想把胸口的委屈哭掉,卻沒想到委屈越哭越多。

    她想起別人的愛情有很多粉紅泡泡,她的愛情只能從他的忙碌中竊取相聚時分,別人的愛情有很多甜言蜜語,她的愛情只有她自己的喃喃自語,她又不是條件很爛的女生,為什麼要這樣欺負自己?

    她蠢、她傻、她認了,只要他肯靜靜地看著她,只要他肯對著她笑,只要他願意讓她安全幸福得像個小公主……她真的沒有要求太多,可是他走了,背過身頭也不回地走掉……

    淚水在牆角匯聚成一個個小黑點,她滿肚子委屈不知道要找誰討伐。

    突地,她發現一雙長腿定在自己眼前,她吸著鼻水抬起頭,看見他無奈又心痛的表情,單單一個心疼表情,她的委屈就被人連根拔除。

    她問︰「你怎麼可以自己走掉?」

    他蹲下身,嘆口氣揉揉她的頭髮,罵道︰「笨蛋。」

    挨罵了,她卻笑得張揚,她沒解釋,但她確定他知道,能夠待在他身旁,她樂意當笨蛋。

    「以後不要說那種話,我永遠不會靠女人的錢發跡。」他口氣相當鄭重。

    媺華吸吸鼻子苦笑,她那麼軟,憑什麼讓他靠?因此她說︰「謝謝你。」

    他被她的感激弄得很錯愕,不知道她怎麼會蹦出這一句。「謝什麼?」他問。

    「謝謝你讓我放心。」她笑得醜兮兮。「以後我不必擔心,哪天連絡不到你,是因為你被某個有錢的女人拐去。」

    他失笑,她也跟著笑,兩手攀上他的脖子,其實她想說的不是那兩句,她更想說的是「以後,請不要背對我、不要莫名其妙離去,我會害怕、會心悸、會恐懼,會嚇得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去」。

    一直到現在,媺華還是沒有搞清楚,為什麼杜立勳會因為那樣一句無心玩笑感到忿忿不平︰一直到現在,她還後悔沒有把那些更想說的話講出口;也一直到現在,她仍然相信他莫名其妙失蹤,絕對不是因為受某個有錢女人的誘拐。

    撫摸著牆角的小黃花,媺華輕淺一笑。

    其實她並不需要一間大豪宅,她只需要一堵為她遮風擋雨的牆,不必雕金鏤銀,水泥磚牆就行;她只想要一個小角落,不必大、只要可以靠在他身邊就行;她的要求不多,真的,只要他不要離她而去。

    然而下一刻矛盾興起,她輕咬下唇自嘲不已,憑什麼她要的不多他就得給?如果他對她早已經不在意,她有什麼資格向他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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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1:4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起身,捧起放在一旁的瑪格莉特,她離開寫著「阿勳、阿華」的牆角,接下來她要走三十二步去到熟悉的地方,這時一部黑色轎車從巷子裡開出來,她下意識轉頭望去,那是……她飛快看一眼車牌,再次確定那是宋立楊的汽車!

    她沒看錯,車子裡坐的是立楊,可這裡是無尾巷,一百公尺的巷子後是另一堵牆,車子繞不出去的。

    他怎麼會來這裡?走錯路嗎?不可能,開車的是有二十幾年經驗的陳叔叔,難道這樣貧窮的區域中,有他認識的人?

    偏著頭,她想不透,索性聳聳肩從包包裡翻出鑰匙,往老公寓走去。

    一樓到五樓住的還是那些老住戶,沒有電梯,一扇紅色的鐵門推進去,磨石子的地板髒得幾乎看不清楚原來的顏色。

    杜阿姨生病那段日子,她沒辦法上班工作,經常清理這座樓梯當運動,她常笑著說要活就要動,在她身上找不到身染疾病的悲哀,只有珍惜當下的樂觀,因為她說如果她傷心難受,最辛苦的不是自己,而是阿立。

    立勳是杜阿姨最心疼、最無法割捨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分鐘,她還握著立勳的手說︰「別擔心,媽媽會為你繼續堅持下去。」

    杜阿姨死去那天,立勳跪在病床前哭到不能自已,那是深刻的哀慟,再多的歲月都抹除不去的沉重。

    媺華拾級而上,眉頭微鬆,她已經將近半年沒來了。杜立勳剛走的那年她每個星期都會過來打掃屋子、整理花圃,坐在他的床前安靜地等待時間流逝,直到暮色遊進屋裡,黑暗吞蝕一片一片記憶,她才關上門離去。

    就像寫給他的信那樣,從一星期到一個月再到兩個月……半年,她漸漸地不做這些沒有回應的無聊舉動。

    踩上最後一個階梯,走進頂樓陽台裡,花園裡的花花草草已經枯萎,牆邊的葡萄架上只剩下纏繞的枯藤,野草在花盆裡盎然生長,角落的灑水器也被太陽曬裂了。

    打開屋門,她習慣性地開啟每扇窗戶,走到浴室裡打開水龍頭,沒有水……是啊,那麼久沒來,沒托人繳水費,怎麼會有水?

    她走進杜立勳的房間,這裡的窗戶面對外面的花園,曾經窗戶上的鐵窗爬滿絲瓜藤,金黃色的花朵迎著風,花瓣笑得發抖。

    那時他一面看著電腦一面說︰「你怎麼知道它們是笑得發抖不是哭得發抖?」

    她拉起正在電腦前面操作股票的立勳走到屋外,仰著頭接受微風的洗禮,他笑,她跟著笑,然後,她捧著他的臉認真問︰「告訴我,是笑得發抖還是哭得發抖?」

    那時候他說︰「這麼喜歡雕文塑字,以後到雜誌社上班好了。」

    就是這句話,讓她在大學畢業後,教授推薦她到雜誌社應徵總編秘書時,她想也不想便投下履歷表。

    現在,鐵窗外面沒有花朵、沒有藤蔓,有的只是耀眼陽光,媺華打開窗戶任由陽光偷渡進屋,她深吸口氣,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小星星。

    那是兩個星座,屬於立勳的天蠍座和她的巨蟹座,這兩個星座的愛情指數、婚姻指數都是五顆星,親情和友情指數是四顆星,他們是世界上最契合的兩個星座。

    星星是她貼上去的,那時她說︰「你沒有時間製造浪漫?沒關係,我來!」

    她花掉將近四個小時才完成這兩個最佳絕配,而她到現在還是想不通,為什麼這麼契合的一對會無疾而終。

    她有點固執,她想追出答案,只可惜回答她的,始終是默然。

    媺華走到書桌前,他的書依然一本本按著大小排列整齊,他是個很有秩序的男人,比起她的懶散,他相當自信拉開抽屜,抽屜裡他的筆、文具、紙和他的書一樣整齊,她最喜歡到他的房間裡做報告,把他滿抽屜的文具弄亂,然後下一次她來,它們又放回原來的地方,他啊,總是在替她收拾殘局。

    這種感覺很棒,她卻還要無理取鬧,說他把時間拿來整理環境才會沒有時間整理她的心情,很討人厭吧,可是他沒有露出討厭表情,只是環著她、抱著她,把幸福一點一點填進她胸口裡。

    走到牆邊,除了天花板上的星座,這面用木板釘成的照片牆也是她的杰作,牆的下面是個五斗櫃,櫃子上擺滿一本本專業書籍,他是個很認真的男人。

    視線落在照片上,照片牆上有她和他以及杜阿姨,每張臉都在笑、每張臉都帶著陽光。

    她說︰「如果人生都像照片一樣,只有歡樂沒有哀愁就好。」

    他說︰「會的,會有那麼一天,我會讓你的人生只有歡樂,找不到哀愁。」

    可是截至目前為止,她已經為他累積了四年的哀愁。

    她細細看著用圖釘釘上的照片,看著每張笑臉,從左邊到右邊、再從右邊到左邊,然後發現不對勁。

    她努力回想,為什麼會有一塊空白?在立勳離開後她又陸陸續續帶來許多照片,把這片牆釘得滿滿的,她記得自己沒有留下半點空白啊。

    這裡原本是放哪張照片的?她一張張細數、一張張回想,是了!是杜阿姨、立勳和她的三人合照。

    那次杜阿姨出院,化療把杜阿姨變成大光頭,她在網站上找到毛線帽的編織法,幫杜阿姨織了頂帽子,第一次織有點醜,但是杜阿姨很喜歡,一下子就把它戴在頭上,還嚷嚷著要戴帽子拍照,那張照片是護士小姐幫他們留下的。

    照片怎麼會不見?

    媺華彎下腰四處找,不在床底下、不在櫃子下面,她把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找遍了還是沒找著。

    難道是夾在櫃子後面?她打算把櫃子挪開,卻在準備搬動櫃子時發現上面有一張塑膠材質的VIP卡,卡片旁邊放著一根生繡的圖釘,所以是有人用名片把圖釘給樞下來,可是誰會需要那張照片?難道是……立勳回來了!

    媺華心情激動,拿起卡片,她認得那是一家壽司店的貴賓卡。

    為了發行英文雜志,他們經常加班開會,立楊想替大家增加工作動力,身為小秘書的她便有義務為大家覓食,因為他喜歡吃壽司,所以她成為這家店的熟客,一次兩次還好,但是在無數次的壽司消夜後,員工可就沒有這麼高的意願了,他們私底下跟她喬看看能不能換換口味。

    前幾天,店家給了她一張VIP卡,她考慮老半天,在上面簽下宋立楊三個字,昨天下班前送到他桌上,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暗示……都已經吃到變成VIP,是不是可以換別家了?

    沒想到他臉皮厚得很,一面把VIP卡收到口袋,一面說太好了,可以打九折,省錢又好吃,以後開會都訂這家的壽司。

    她拿起卡片,閉上眼睛深吸口氣,用力咬牙把卡片翻轉過來,期待在上面看見杜立勳三個字,可是宋立楊!

    不是杜立勳、是宋立楊?!當自己的筆跡躍入眼簾,瞬間,媺華被千年冰層封凍。

    為什麼?倏地,一個駭人念頭閃過她腦間,手在發抖,她極力壓抑驚恐。不會的、不可能是他……但不是他的話,為什麼他的卡片會在這裡出現?為什麼她會看見立楊的座車?難道是尋人?訪故友?

    傻子,誰會在包包裡放著故友家的鑰匙?何況哪門子的故友會偷走人家的照片。那麼,他是他?立勳整型、改變身分……如果是的話……那麼,杜阿姨就是總裁的外遇?

    媺華用力點幾下頭,對,如果是的話,就能解釋得通了!總裁為事業資金與宋媽媽結婚,身為初戀女友的杜阿姨變成第三者,她生下立勳,而宋媽媽生下立楊。

    對於丈夫的風流,宋媽媽無法異議,只能把重心擺在兒子身上,兩個異母同父的兄弟分隔兩地……沒錯,這樣所有的情況就能夠解釋得通。

    所以她一句玩笑話會惹出立勳的勃然大怒,因為他痛恨為金錢捨棄母親的爸爸,所以立楊會出現在公寓巷前,所以立楊身上有她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動作、熟悉的情景、熟悉的言語,也所以……他心甘情願成為立勳的影子!

    只是立勳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把自己變成宋立楊?

    媺華想起中秋節,那時候她說︰「不然呢?奪他家產、逼他破產、把他趕出家門讓列祖列宗不承認他這個不肖子孫,還是有更狠的手段?哦哦,挖出他的不法謀利、他官商勾結的證據,然後大義滅親把他送上法庭?」

    他的回答是……「可以的話,我不排除這種作法。」

    所以他要報復,要用宋立楊的身分進入公司,要奪父親財產、逼他破產……甚至挖出他不法事實?是嗎?會嗎?可能嗎?

    別別別,不要認死扣,也許她猜錯方向。如果立楊是立勳,她沒有道理認不出來,她時刻想念他、分秒不曾將他自心底放下,就算變一張臉也不會認不出,更何況宋媽媽她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己的親生兒子?

    可如果他不是,她怎會在他身上找到那麼多的熟悉處,怎麼會總是犯迷糊?

    她呆呆地看著牆上照片,一次次對著滿臉笑容的杜立勳問︰「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照片不會給她答案,可是她不要坐在這裡胡猜,不要把自己嚇得半死卻依然不明白真相是什麼。

    她必須找到答案!就算假設是錯的,她也要找到足夠證據證明自己胡思亂想。

    下定決心,媺華顧不得滿桌面的灰塵,她從抽屜裡找出紙筆將所有的疑點二列舉分析,她試著從中尋找姝絲馬跡,力求找出一個合理。

    在寫滿好幾頁後,媺華決定先打電話給Lily。

    口氣是試探的,在事情尚未明確之前,洩漏出去太傷人。

    或許總裁和立楊只是杜阿姨和立勳的親人,也許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他們的下落,今天特地過來探問,也許……也許還有一堆她想不明白的可能,只是她的腦筋打結,才會怎麼想都把立楊當成久違了的立勳。

    因此在哈啦老半天,問完店面籌備得怎樣、有沒有需要幫忙之類的應酬話之後,她慢慢將話題引到總裁身上。

    媺華敏感地感覺到Lily並不喜歡這個話題,但她顧不得她的喜好,硬是要扯上,她問︰「Lily姐,總編從小到大都住在台北嗎?」

    「怎麼會想到問這個?」

    「沒啦,中秋節我去了一趟宋媽媽娘家,發現總編和表兄妹感情很好,就在猜他是不是從南部長大的。」

    電話這頭,她聽見Lily的嘆息聲,她不明白為什麼卻沒有往下追問,她只想確定自己想知道的部分。

    半晌,Lily才開口,聲音裡有明顯的低落,她說︰「你在公司兩年肯定聽到不少小道消息,就算沒聽過也看過雜誌對總裁的專訪吧,總裁從沒否認過事業剛起步時,夫人的娘家出了很多力,因此總裁和夫人娘家關係很密切,宋公子自然和表兄妹走得近。不過據我所知,除了出國念書那幾年之外,宋公子一直待在台北,並沒有在外公家長大。怎麼?去過夫人娘家了?長輩們滿意你這個媳婦嗎?」

    說到後來,她口氣出現幾分揶揄。

    「你、你在說什麼啊?根本沒有的事,不要亂想。」媺華急著撇清,卻有了欲蓋彌彰的味道。

    「我在說什麼?我的話很難理解嗎?不會吧,我才離開公司幾天,你的智商再度急遽下降?沒臉蛋身材又沒了智商,你還剩下什麼?」口氣轉換,電話那頭的Lily恢復刻薄習性。

    媺華苦笑,自己還真不是普通卑賤,Lily姐的口氣一出現刻薄,她竟然立刻感到安全。她傻笑兩聲後才回話,「要是每個人都和Lily姐一樣厲害,這個世界就太難生存了。」

    「跟在宋公子身邊幾個月,你巴結人的本領又更上一層樓。」

    「是、是啊,總編的能力不如總裁,需要我做的事不多,有空就只能練練嘴皮子,看能不能靠著巴結升官發財。」

    「你還心心念念著回二十七樓?不要吧,總裁的床擠得很,你這身板怎麼和別人搶?有五樓可以待就認分一點。」

    她猛搖幾下頭,匆匆結束話題,「Lily姐,等你的店開幕,我一定去捧場。」

    「憑你微薄的薪水袋?哼!」

    媺華被鄙視了,不過她的厚臉皮是用七百多個日子磨練出來的,她沒有被打敗,笑笑說︰「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總裁秘書買得起名牌衣,總編秘書只能靠公司二手衣撐門面,能的話,多爬幾層也好。」

    媺華無心的話意外地噎住了Lily,她眉心蹙起,隨口敷衍兩句,「開幕那天記得送花來祝賀,記住,低於五千塊、格調太低的、設計低俗的,拒收!」說完,她沒等媺華回應,便掛掉電話。

    媺華知道Lily不對勁,但她無心追根究底,甚至感激她主動掛掉電話,因為她有更急的事要做。

    確定宋立楊不曾在台中念書後,她考慮再三又撥出另一通電話。

    接電話的是周叔叔,她試探道︰「周叔叔,我是媺華,餅乾我吃完了,真好吃,我最喜歡香菇魯肉口味。」

    「要不要我再寄一點上去,周叔叔的餅乾不加香精色素,最健康不過。」

    「好啊,不過……不過肉餅有杜阿姨的味道,嘴裡吃著餅、鼻子好酸,我真想念杜阿姨。」

    話說完,她的心跳如雷鳴,她在等待周叔叔的答案,如果他問杜阿姨是誰,那麼宋立楊就不是杜立勳,如果……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認識杜阿姨……

    但,她失望了。

    周叔叔說︰「珊容給你做過肉餅?」

    心,在瞬間墜入谷底。她緩聲應話,「是,我一次可以吃掉一整塊。」

    周叔叔不勝唏噓,嘆道︰「是啊,那麼好的人,怎麼會年紀輕輕就離開?去年阿立到台中找我時,我嚇一大跳,他和小時候長得完全不一樣,要不是他喊我胖叔我還認不出他,全世界也只有他敢當著我的面說我胖,不怕我的擀麵棍……他告訴我,珊容已經去世四年了,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給捆住似的……」

    「周叔叔沒懷疑過,為什麼他變了一張臉?」

    「我有問,阿立說他出車禍,整張臉都毀了,要不是現代的整型技術夠好,真不曉得這孩子要怎麼過日子。」

    接著,周叔叔說起陳年往事,說那年他們母子搬到台中生活的瑣碎事情,說阿立的勤奮上進,說他的聰明、他的孝順……

    這通電話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後半段媺華沒有聽進太多,因為她心底重復著同一個聲音,是他、是他兩通電話,答案揭曉,周叔叔嘴裡喊的阿立,是杜立勳不是宋立楊。

    身分確定後,解決掉一個問號,但迎接而來的是更多的問號。立勳是怎麼取代宋立楊的?是怎麼用另一個身分在宋家立足?他憎恨親生父親,為什麼還願意回到他的身邊去?這一切又為什麼要背著她?在做這些事情時,他有沒有用違法手段?問號敲擊著她的頭,越想厘清,思緒越是紊亂。

    她想不透,難道他想冒用宋立楊的身分將總裁的財產歸為已有?真正的宋立楊去了哪裡?他這麼做是為了報復?為替杜阿姨不平?還是純粹想成為多金貴公子?

    不對!相交兩年,她自認懂他,他雖然愛賺錢,但目的是為了讓身邊人過好日子,他的性格並不虛榮,對於生活要求也不高,更何況……他都不肯為金錢出賣婚姻,怎麼肯為金錢出賣靈魂?

    她坐著、想著,這段時間「宋立楊」打了無數通電話過來她都不想接,直到天黑、四周景物在眼前成為一片模糊,她腦中仍舊是混沌不清。

    媺華苦笑起身,摸黑離開杜立勳的房間,最後鎖上屋門。

    她走出公寓來到那堵高牆邊,定定地站在街燈下面,她回想和宋立楊在一起經歷過的每個事件,回想那些數也數不清的熟悉感。

    同一個人呵……他們是同一個人……連日來的糾結消失,但新結打上。

    她說不清心中的千言萬語,只是覺得委屈至極,她委屈得又想蹲靠在牆邊哭泣,就像那年哭得沒有形象可回到家,媺華疲憊地走回房間裡,看也不看坐在沙發中的宋立楊一眼。

    他沉思三秒鐘,走到她房間門邊敲兩下,她沒有出聲,他等了好一陣子,決定不請自入。

    媺華的包包丟在地板,整個人撲倒在床間,他沒有質問她為什麼不接手機,沒有問她今天去了哪裡,更沒有發脾氣道︰「我等了你一整個下午。」

    他只是靜默地坐在床邊,伸手揉揉她僵硬的脖子。

    那是杜立勳會對媺華做的事,在她考爛了、被爸爸弄煩了、不順心了……的時候,輕輕地用幾根手指為她撫去壞心情。

    她沒有推開他,只是抓起枕頭蓋住自己的後腦,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如果他不想被認出,是不是她就該合作噤聲,如果她還是深愛著這個男人,是不是該冷眼旁觀他的行動也不發一語?

    那樣……真的沒關係嗎?即使他想要謀財、想要報復,即使他將會傷害宋媽媽和總裁,都沒有關係,她把事件的前因後果理過一遍。杜阿姨的死刺激了他,為替母親討回公道,他整型成宋立楊進入宋家。為了怕牽連她,他決定不告而別,即使知道她始終在等待他的出現,也依然不聞不問。

    然後他進入MATCHLESS做出一番成績,以便日後成為公司核心人物,只待時機成熟,他將要取而代之……

    只是,宋立楊去了哪裡?是不是為著報復,立勳狠心謀害親兄弟?是不是杜姨的死讓他的怨恨滿溢,不顧一切傷害人命?但他做出這樣的事,宋媽媽怎麼辦?她是那樣一個開朗善良的好女人,她沒有對不起杜阿姨或立勳總裁該為自己的錯誤負責任,但宋媽媽是另一個受害者,她的丈夫愛著外面的女人,她唯一擁有的不過是個兒子,如今她的兒子被害,她卻被蒙在鼓裡,還對謀害兒子的凶手無止境地付出愛心,倘若哪一天事實揭曉,她豈能承受?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假裝不知情?然後眼睜看著狀況一路發展下去?到最後,會有多少人受害?或者該把事實掀開,將立勳的罪行曝露出來,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但是……她怎麼捨得?怎麼捨得一個愛了多年的男人受罪!

    她清楚他心中的苦,雖然那些事多數是杜阿姨所言,不是他親口告知,但她真的知道立勳有多恨親生父親。

    他曾經斬釘截鐵對杜阿姨說這輩子,都不會跟父親有任何交集,他怎會推翻自己的篤定?是杜阿姨的死給了他太深刻的恨?還是死亡讓他再也無法阻止泛濫的怒濤?

    緊咬牙,她把眼淚往肚子裡吞,委屈、手足無措,多年來她日日期待他回到自己身邊,而今……她卻寧願他不出現。

    眼看媺華企圖把自己埋進床被間,宋立楊很擔心,他比誰都清楚唯有憋屈到極點,她才會想挖坑把自己給埋進去。

    是誰給她氣受?又是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這世界上的男人是怎麼了?為什麼可以這樣輕慢感情,可以不把妻子女兒的心當成一回事?

    輕喟,他拿掉她頭上的枕頭,將她整個人翻轉過來,在她又想翻回去之前躺在她身旁,將她進懷裡。「不要怕,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呢,說吧,有什麼委屈,告訴我,我來搞定。」他對她微笑,好像情況真的沒有那麼糟。

    吞下哽咽,憋不住的憤怒狂奔,她一口氣坐起來,低聲怒道︰「不要學立勳說話、不要學他的動作、不要學他的眼神、不要學他一切的一切,從現在起,你不許當他的影子!」

    媺華用力推開他,她要離他遠遠的,遠到天涯海角!

    她的憤怒讓宋立楊頓住,他想不透到底發生什麼事,於是緊張地問︰「媺華,你怎麼了?不舒服嗎?」他企圖向她靠近,企圖將手心伸向她的額頭試探有沒有發燒。

    他的溫柔像一個罩子,兜頭蓋下,讓她無處可躲。

    突然間,媺華放聲大哭,她哭得像個三歲小孩,她一面哭一面指著他大喊,「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嗎?不許學立勳,你不是他!」

    好吧,就否認吧,一路否認到底,他就不是杜立勳,他就沒有做過違心事,他就是宋媽媽心疼的好兒子,他就是……緩緩搖頭,他就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個男人……

    她的歇斯底里讓宋立楊更加錯愕,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她,他知道情況肯定很嚴重而複雜,否則她絕不會發飆。「到底怎麼了?說出來,我有辦法解決的。」

    「你有什麼辦法?你能讓杜阿姨活過來?你能把杜立勳還給我?你能讓我回到四年前,讓我的初戀開花結果?你什麼都不能做,有什麼資格說大話!」

    他沒辦法!早在他選擇復仇、早在他改變身分、早在他被恨掩埋了善良心地那一刻,他和她之間……就沒辦法了……

    心頭一緊,他握住她肩膀,心疼地將她抱進懷裡,一下下輕撫她的背脊。「媺華,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時間不會從頭來過,你只能選擇遺忘或珍藏。」

    「遺忘有那麼容易嗎?是啊,對某些人而言不是難事,但是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本領。」她諷刺地笑了。

    如果讓她選擇,她要過去那個窮滴滴的杜立勛,不要眼前這個黃金男,她要單純的生活,不要複雜的身分。

    他輕嘆,婉言道︰「媺華,不要吵架,我們好好談一談,先告訴我是什麼事讓你這麼委屈難過,好嗎?」

    他果然很懂她,知道她不是生氣而是難過,知道她好委屈,而不是驕縱恣意。她抬起頭回望他,那雙給予她力量及安定的眼神盯在她臉上,她有幾分鐘迷糊,疑惑他到底是變了還是沒變?他到底是凶狠殘忍還是善良溫順?他的心是否一如多年以前?她與他之間,還有沒有任何可能?

    「乖,說話。」他的聲音帶著催眠魔力,鼓吹著她傾吐心中委屈。

    她不敵,終究妥協了,像說夢話似地輕道︰「今天是杜阿姨的忌日。」

    點頭,他知道,比誰都清楚。「然後呢?」

    「四年前的這一天,立勳離開我的世界,我甚至不知道杜阿姨葬在哪裡,每年的這天,我會帶一束瑪格莉特到杜阿姨和立勳的舊公寓裡洗洗刷刷,把屋子整理得煥然一新。過去,我出現的頻率很高,曾放一筆錢在樓下陳小姐那邊請她順道幫我付水電費,但這次我隔半年沒去,公寓被斷水斷電,我沒辦法打掃,杜媽媽很愛乾淨的,看到公寓這麼髒肯定很難受。」

    宋立楊的薄唇抿成一直線,濃眉緊鎖。

    他沉默,她續言。

    「我一直在那裡等待立勳回去,但一趟趟失望、一次次傷心,今天我決定不等了,所有的事到此為止。」她說完,回望他。

    他終究沒有好演技,眉宇間洩漏出一絲真情緒,所以他在乎了嗎?

    苦苦一笑,宋立楊兩道眉間皺起豎紋,那個表情她認識,那叫做堅毅、叫做篤定,就算她用「到此為止」威脅他,他依然沒有對她吐實的意願。

    她咬牙,心頭沉重,最後一分希望落空……媺華對上他堅定的眉眼,再度重申。

    「結束、完畢,我不要珍藏、不需要遺忘,我要切割、要斷絕,杜立勳從現在起和藍媺華再無半分關聯……」她頓了幾秒鐘,用沉默來等待他。

    等他對她說︰「笨蛋烏龜,我回來了」,可惜,他和她一樣沉默。

    搖頭淒涼一笑,她還在期待什麼?「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你發脾氣,只是今天心情很亂,請讓我一個人獨處,不要理我、不要和我說話,謝謝。」

    說完,她推開他的懷抱躺回床上,拿起枕頭,把自己重新埋回去。

    他凝睇她趴在床鋪間的纖細身子,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她抱起來,哄她、安慰她,像過去那樣︰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滿肚子的話對她說清楚……只是最終,理智戰勝了他。

    半晌,他下床,低低地說一句,「別怕,情況會越來越好的。」然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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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1:55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

    宋立楊迷迷糊糊的,昨天晚上沒睡好。

    五點鐘睜開眼後就再也睡不著,他躺在床上想著媺華的反常,她不是容易激動的女人,碰到事情最大的反應是掉眼淚,不會罵人、更不會狂飆,昨天晚上的歇斯底里,是他見過最激昂的表現。

    很多年前他們曾經吵架,那次是他的錯、他有心結,問題不在她頭上,可是他很惡劣,對著莫名其妙的媺華發一通火後掉頭就走,委屈的她蹲在牆角獨自亂哭一通。

    而他向前走過一大段、心情略略平復之後,發現老是追在自己背後的女人失蹤,他嘆氣往回走,卻發現她背靠在牆角,身子蜷縮哭得不能自抑。

    當她看見他回頭,沒對他惡言惡語,只是紅著眼眶哽咽問他,「你怎麼可以自己走掉?」

    那口氣似撒嬌似埋怨,讓他恨起自己。分明是他犯錯,他卻扯不下臉,他該說聲對不起的卻沒有,父親始終是他心底的炸彈,一旦提及就要狂爆。

    他壞、他不道歉反而還罵她笨蛋,然後自我解釋似地補上幾句——以後,不要說那種話,我永遠不會靠女人的錢發跡。

    若是換了個有骨氣的女人,聽到這樣一句模糊不清的解釋肯定不會前嫌盡棄,而會轉身離開,可她不但沒有,還用一句對不起把爭執揭過去。

    媽媽知道這件事後,心疼地摟摟媺華,說︰「我們家媺華被阿立吃定了,怎麼辦?如果以後他讓你傷心,杜阿姨會難過得受不了。」

    他承認,他吃定她愛他,吃定她不會離開,所以他允許自己把多數的時間放在學業、工作……其他事情上頭,沒用太多心思來經營兩人的愛情。

    當他有罪惡感時,她便體貼說︰「沒關係,你忙,只要有空的時候,轉過頭用溫柔的眼光看著我就行。」

    幾句話,她輕易將他的罪惡感抹去。

    對於愛情,她付出多、收獲少,給予多、要求少,他是世上最輕鬆的男友。

    在他忙得分身乏術時,是她陪著媽媽說笑話,陪媽媽走過化療的痛苦時期,為了體貼他的辛苦,她最常說的話是「我最喜歡的約會地點是你家裡」。

    她經常窩在媽媽懷裡,笑著說︰「我的愛情比誰都幸運,因為買一送一,交到好男朋友還附贈一個好阿姨。」

    而他怎會不知道,天底下哪對男女不希望一對一,他只是習慣接受她的付出,然後在罪惡感泛濫成災時給她一句承諾,然而如今看來,那些承諾不過是空話。

    有時候他懷疑,憑什麼自己敢這樣吃定她?

    媽媽曾經苦口婆心勸說︰「阿立,你太自信了,篤定媺華的心已落在你的口袋裡,這對她不公平,如果你老是這樣,總有一天她的愛情會被你消磨殆盡。」

    他明白,天底下沒有平白無故誰必須對誰好,只是當時的他包袱太重、負擔太多,也不知道是在欺騙自己還是在欺騙媺華,那句「熬過這一段,我們會越來越好」,說服了他的罪惡感和她對愛情的期待。

    不管如何,他終究比媽媽更了解媺華。

    他的自私並沒有讓媺華調頭而去,盡管他消失整整四年半,她依然守著心,守著老地方,她很固執,在愛情再次重逢,他恨起自己,恨他對她的惡毒苛刻,他看不起父親的薄幸,自己又何嘗多情?如果女兒交到像自己這樣的男友,他肯定會用盡關係把對方送到北極。

    他不是她認知中的好男人,每次聽著媺華形容「杜立勳」時,他羞愧不已,是她的體貼完美了他的形象,可他怎值得她付出全心全意?

    她是不折不扣的笨蛋,但她說︰「如果又傻又笨,就可以把你挑到我身邊,那還真是應了一句話——傻人有傻福,決定了,就一路傻下去吧。」

    她寧願傻也要留他在身旁,這樣的愛情他有什麼資格得到?他是個絕頂糟糕的男人。

    於是他悔改了,他告訴自己過去做錯的,現在來彌補吧,他不曾給的耐心與時間現在要盡全力給予,他會對她好、再好、更好,好到徹底消滅她心底那個惡劣的杜立勳。

    他列起一張長長的計劃表,要把那年的承諾、那年來不及的浪漫,通通實施在二十四歲的藍媺華身上。

    帶她住進公寓是第一步,每個晚上的談心是第二步,帶她四處約會郊遊是第三步,然後四、五、六……他要一步步領著她走進愛情、走入婚姻、走完兩個人的一輩子,然後在生命最後一天來臨時再為她做出承諾,承諾下輩子他們還會在一起。

    是的,他將要這麼做,他打算親手把過去的承諾一點一點在她面前鋪出錦繡康莊,他要愛她愛得比她愛杜立勳更多,他要無止境為她付出,成為她的值得。

    對,他就是要這樣做!也好,就讓她和杜立勳結束、完畢,切割、斷絕吧,就讓他們到此為止,徹底揮別過去,迎向她與他的未來。

    宋立楊下床走進浴室,把自己打理得乾爽整齊,他去廚房為她煮咖啡、做早餐,他不打算刻意說愛,但要做出一份明明白白的愛情早餐,端起早餐、拉起嘴角,他要用笑臉為她驅逐昨日的陰霾。

    走到她房間前面,他輕輕敲叩兩下門板,裡面沒有聲響,他皺起眉心,想著她是不是太難過了一夜沒睡好?

    他猶豫了三秒,旋轉門把稍稍將門推開一道縫。

    床上沒人、棉被鋪得整整齊齊,所以……她在浴室裡?打開房門走進去,他將早餐放在桌邊側耳傾聽,屋裡一片沉靜。他又快步走到浴室邊,門是開著的,陽台沒人、屋裡沒人,突地,他想到什麼似地快步奔到衣櫃邊,一把拉開櫃門,輕吁了口氣,幸好,衣服還在……

    一大早她去了哪裡?為什麼要避開他,跑得不見蹤影?是因為她的情緒依舊低落,還是他說了不得體的話?

    難道在她拒絕杜立勳的同時,也決定拒絕他的影子?該死,早知道她不對勁,怎不警覺一點?她現在……會去哪走回房間拿車鑰匙之際,他也撥打她的手機,手機關機,他猜測著她是手機沒電、通話中、還是故意不肯與外界聯繫?他極有耐心,每隔兩分鐘便撥一通,但情況持續。

    他打到辦公室裡,她的電話無人接聽。他坐進電梯下樓時,不斷傳簡訊,問她在哪裡,問她心情是不是不好,如果答案肯定,他可以陪著她,他接連打好幾次簡訊,表明自己是個擅長傾聽的男性,但她始終沒有回應。

    宋立楊坐進車內,用最快的速度來到媺華的舊公寓,早晨的小巷沒有攤販商家,他順利地將車子開到公寓樓他一步兩階梯飛快來到公寓外面按門鈴,一個頭上包著大毛巾、臉上掛著黑框眼鏡的女學生出來應門,他苦笑,這裡已經有新住戶,媺華怎麼可能回來這裡……所以,她在哪裡傷心?

    握緊了拳頭,他快步下樓回車上,又打一次她的手機,依舊是關機狀態。

    她會去……那裡嗎?不會吧,她說了到此為止,不要珍藏、不需遺忘,她要切割斷絕……可是除了那裡,他想不到其他地方。

    宋立楊沒花太多時間猶豫,扭轉鑰匙、發動引擎,明知道機率不大但還是決定前往,旋轉方向盤、加油,他把車子駛出小巷。他先回公寓拿老家鑰匙,期間不斷深呼吸告訴自己別擔心,現在的她肯定找個沒人的地方在沉澱情緒,也許是一家咖啡廳、也許是一處公園涼椅,過去他有過相同經驗。

    她不是情緒激昂的女生,但偶爾也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像她父親又找上門向她要錢,而她不願意在他忙碌時增加他的負擔時,她就會消失一下午,然後帶著一張笑臉回來。

    所以,沒事的,她會回來!他用這句話讓自己心安。

    打電話到辦公室向王副總編交代一聲後,宋立楊又連續撥打幾通媺華的電話,情況依舊,最後他在手機上留你有權利失蹤,有權利沉澱,但請給我一個音訊,不要讓我手足無措。

    然後,回到昨天來過的老巷弄,這條巷子中有太多他和媺華的回憶,他們無數次牽手在這裡來回走過。

    媺華從不讓他送自己回家,頂多讓他送到巷子口,有時候話沒說完,兩人就往公寓處走回去,然後再走到老舊豪宅牆邊。

    她體貼他忙,寧可他把時間拿去休息,也不願意他一來一往浪費在送她回家的路程上。

    他說︰「世界上,再找不出比你更體貼的女生了。」

    而她笑燦爛了一張臉,「所以嘍,錯過我是你最大的損失。」

    他同意這句話,並且,損失她,是他最大的心痛。

    他看過每一封她寄給杜立勳的信,有時她會附上照片,而照片下方總寫著一行字,看見了嗎?公主寂寞的身影。她不只一次強調,失去他,盡管身邊再熱鬧,也驅趕不走她的寂寥。

    他捨不得,他罪惡感泛濫,看著她若有似無的苦笑,心中一陣一陣隱隱作痛。四年,長到令人牙酸的時間,她咬牙強忍,她從篤定他會再度出現到慢慢產生懷疑,可她依然不放棄,依然寫下一封封情書請他回顧這段感情。他很壞,他真的明白。

    在老家前面停好車子,他下車打開公寓大門,在上樓時看見樓梯邊那片小塗鴨,忍不住鼻酸。

    她寫的信中說︰「記不記得公寓樓梯牆角的小娃娃?」

    他當然記得,那次媽媽睡著了,她等他等得太久便走到樓下大門口等待,二樓的王大哥是油漆工,經常把油漆堆在樓梯轉角處,她皮了,拿起小刷子沾上漆在樓梯牆角留下一男一女,男在前女在後,男生牽著女生的手,一步一步踩著階梯往樓上走。

    她的圖畫得相當不錯,住戶們沒有介意她破壞景觀,反而在看見這幅圖畫時,莞爾一笑。

    她說︰「這幅圖叫做回家,我在等你,等你帶我回家。」

    那時候她等的是和他一起過平安夜,而他回到家時已經凌晨一點,那天晚上她沒回家,兩個人擠在不大的單人床上,關著燈一起看她花大半天時間在天花板貼上的星座圖。黑暗中,一顆顆的小星星對著他訴說衷曲,說她愛他,像永恆不變的小星星。

    媺華說︰「我把屬於我們的星座搬進來了,以後你想我,我卻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就看著我的巨蟹座。」

    那個平安夜裡,他才曉得天蠍和巨蟹的愛情指數、婚姻指數、親情和友情指數都很高,他們是世界上最契合的星座——後來,在宋立楊房間的天花板上也有這兩個星座圖,在想她的夜晚,他便靜靜地望著她的星座。

    那是她給他的聖誕節禮物,來年,他咬牙忍痛給她買下一雙Nike,為此,他提前向打工老闆預支薪水,那是他最貧困的一段,母親的病花光他所有積蓄,他強撐著不向銀行借貸,因為他想留下這幢公寓,想留下和母親生活的共同痕跡,因為他很早就知道他正逐漸失去母親,醫生的報告逼著他不能心存僥幸。

    他們交往兩年,第一個平安夜她送他星星,第二個平安夜他送她Nike,然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個平安夜,她送給他一封封很長的情書,而他卻送她數也數不盡的相思。

    上樓,打開屋門,空氣中飄浮著一股腐霉味,他沒有猜錯,媺華不裡面,但他看見桌上那束瑪格莉特,她沒騙他,昨天她真的來過,經過一個晚上,瑪格莉特已經有些枯萎。

    寫給他的信裡,她曾提到,「我把屋裡屋外徹底打掃乾淨後,就會走到你的房間,躺在新換的床單上靜靜地看著我們的照片牆,牆上的照片留下的都是笑顏,真不明白那個時候明明貧窮而辛苦、明明聚少離多,為什麼我們還可以笑容燦爛?」

    是啊,明明貧窮而辛苦,為什麼他們可以這樣旁若無人地快樂著?為什麼現在她身穿名牌、有錢吃大餐,眼底卻帶著無法隱藏的哀傷?

    他沒有答案,但她有,她說︰「因為當時的我們就在彼此身邊呀!」

    每次都說他聰明、她笨蛋,可是聰明的他卻不懂得享受單純幸福,反倒是她,一點點小事情都可以品味出甜蜜滋味。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不介意床單上布滿灰塵,坐在床邊想象她躺在床上的目光角度,偏過頭,和她一樣,他也看向那片牆,照片被他取下一張,留下一塊怪怪的空白,有點突兀,他不該把照片拿走的,向前走近,一一巡視照片裡的男孩女孩,而媽媽的笑容依然溫柔,昨天他載著爸爸來看媽媽一面……爸爸哭了,在這片牆前。

    嘆息、低頭……意外地,他發現自己留下的VIP卡。

    宋立楊腦間一陣轟然,事情霍然明朗。她知道了!難怪她激動,難怪她口口聲聲斷絕切割,難怪她漏夜逃走,因為她知道他是杜立勳,是沒有半句便背過她轉身而去的男人!知道事實,她怎麼可能不激動、不傷心?換了任何女人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所以她逃跑了,因為無法應付、手足無措,還是因為害怕恐懼?一個變了臉的前男友能夠讓人聯想到太多的事,所以……她嚇壞了?

    該死的!做事謹慎細心的自己,怎麼會留下這樣一個大證據,是父親的淚水讓他太震驚?是回到老家令他的心情起伏不定?不知道,不管怎樣他都不該……該死、該死的他!

    不對,她弄錯了,事情沒有她想像中那樣嚇人,她肯定是想差想偏,肯定是有滿肚子委屈害怕、肯定是手忙腳亂,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宋立楊迅速拿起手機,這下子他再不相信媺華只是出去躲一躲、沉澱情緒,她是真真切切要逃走了!

    飛快按鍵,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打電話給她!

    同時間,電話鈴聲響起,他沒看來電號碼立刻接起。

    「喂,阿立嗎?」

    「周叔叔?」他詫異,周叔叔怎會打電話給他?前兩天他們才剛連絡過。

    「我打不通媺華的電話,她手機關了,你幫我跟她說一聲,我昨天寄幾盒餅乾上台北,今天就可以收到,有她最喜歡的香菇魯肉,你讓她吃完再打電話給我。」

    「媺華打電話給你?」

    「對啊,昨天我們聊很久,聊到你媽媽、聊你小時候,我不知道你和媺華在一起這麼久,還以為你們最近才開始交往,原來你們在大學時期就是學長學妹……」周叔叔的話證實他的猜測,媺華果然知道他是杜立勳,是這張卡片引起懷疑,她才打電話向周叔叔套話的吧?她很厲害,套出話卻沒讓周叔叔發現不對勁,否則周叔叔會在最短的時間內通知他,給他一點預告。

    在嘆氣聲中,他結束和周叔叔的電話。

    宋立楊仰頭看向天花板,他有些喪氣有些無奈,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碰到難以解決的事,第一個反應是跑,第二是躲。她經常抱著他說謝謝,謝謝他像英雄挺身替她解決殘局,可是他能不挺身嗎?有一個烏龜女友,總不能老放任她躲在龜殼裡。

    如果她存心躲他,他找到她的機率有多高?台灣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就算機率再低,他也得把她給挖出來,因為四年已經太久,他不能容許她再用四年時間來填裝寂寞。

    壓下焦躁,猶豫片刻後,宋立楊決定打給藍淑玲。

    如果不是找不到其他辦法,他絕不願意驚動藍阿姨,但是他與她間隔了四年,他對她的生活習性、朋友、生活……知道得太少。

    電話接通,他還沒有出聲,卻先聽見藍淑玲顫抖的哽咽。

    「阿立,我、我現在馬上去領錢,然後搭高鐵到台北,你可不可以到台北車站接我?」

    「藍阿姨,你別慌,先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他被她弄得心亂。

    「都是媺華那個垃圾爸爸啦,他欠人家一屁股債,現在高利貸把媺華、媺欣給抓走了,他們剛打電話給我……」

    張衛強從媺華嬸嬸那邊得知媺欣工作的國小,便打電話到小學教務處找媺欣,媺欣對父親是有感情的,電話過後兩人相約,媺欣瞞著媽媽偷偷向學校請假上台北見爸爸。

    她考慮再三,在火車上還是決定打電話將媺華約出來,她相信媺華見過父親、與父親深談過後會諒解父親的情非得已,就算父女緣淺,牽繫彼此的依然是切捨不斷的血緣關係。

    沒想到張衛強見到媺欣,沒有太多的欣喜激動,看見她開口就是借錢,這讓媺欣整個人涼了半截,她不是沒有錢可以借,只是對父親失望透頂,再加上李小美在旁邊不斷插話,把她對父親的想望給硬生生折斷。

    眼前猥瑣卑劣的父親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生活已經將他磨成另一番模樣,她心底難受,卻還是忍耐著與父親吃完這頓飯,而李小美見媺欣始終不爽快點頭同意借錢,心一橫居然打電話給高利貸公司,不多久媺華出現,而高利貸公司也來人了。

    李小美指著媺欣、媺華說︰「她們的媽媽是好幾間店的大老闆,你們把她們抓去一定可以拿到錢。」

    於是,高利貸公司的人把兩姐妹帶走,他們從媺欣的手機裡找到藍淑玲的電話,要求她拿六十萬贖人,藍淑玲怎麼都沒想過會碰上這種狀況,嚇得不知所措。

    「藍阿姨,你給我高利貸的電話,這件事我來處理。」宋立楊說得鎮定沉穩,殊不知一顆心狂跳暴亂,他恨不得將張衛強和李小美抓起來凌遲處死。

    「我沒有他們的電話,他們說兩個小時後會再傳簡訊,要我依著他們指示的地方送錢,他們才會放媺欣、微華回來。」她抖得很厲害,有幾個字甚至說不清楚。

    宋立楊深吸氣壓抑胸口狂怒,他咬著牙凝聲說道︰「藍阿姨,你別擔心,高利貸要的是錢,他們不會對微欣、媺華怎樣的,你不必領錢,先上台北,我到車站接你,其他的事情我會處理,你不要害怕。」

    「謝謝、謝謝,阿立……」

    「藍阿姨別哭,媺華知道會心疼的,你確定幾點的車後先打電話給我,我們隨時保持連絡。」

    他的話讓她穩下心。「好,我要上計程車了,二十分鐘左右會到高鐵站。」

    「嗯,別擔心,有什麼事情隨時打手機給我。」

    掛掉電話,宋立楊眼底出現一抹狠厲,他看一眼手錶、離開舊公寓,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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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2:1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章】

    直到看見媺華無恙那刻,宋立楊的心才算真正落下。

    他在車站接到藍淑玲時,才曉得常立德也跟了上來,常立德知道有宋立楊在不會出什麼事,卻擔心這一路北上藍淑玲會胡思亂想嚇壞自己,所以他也請假跟著上台北。

    隨著高利貸的指揮,他們一路開往郊區小路,車程間,宋立楊不斷提醒藍淑玲待會兒要說要做的事,她一一應下,四十分鐘後他們來到指定地點。

    藍淑玲一進門,看見坐在皮椅上的黑道分子,緊張得幾乎要站不住腳,幸而常立德在旁扶持,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底的沉穩給了她安定力量。

    宋立楊在她耳畔低語,「藍阿姨,不要怕,只是幾個上不了台面的流氓,況且我們給錢就帶媺欣、媺華走,他們不會怎樣的。」

    「全交給你了。」

    「嗯。」宋立楊微點頭,四下打量這間暴力討債公司,規模中等,旁邊還有個類似會計小姐的三、四十歲中年婦女,啪啪啪地在鍵盤上不停打字。

    「錢?」穿著黑色西裝,嘴裡叼著煙斗,翹著二郎腿的大哥偏頭對宋立楊說。宋立楊從包包裡拿出裝著鈔票的紙袋放到桌上,沉聲道︰「我要先見見媺華和媺欣。」

    「擔心什麼,我們把兩個小美女當成菩薩供著呢,連一根頭髮都沒碰。不過既然你錢都帶來了,我們自然要展現誠意啊,阿給!」他朝旁邊一個綽號阿給的年輕人點頭示意,他立刻轉身走到後面房間。

    不多久,兩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把媺欣、媺華給押出來,她們手上捆著膠帶,嘴邊有一片紅腫,可見剛才嘴巴也被人貼住了,看見兩人狼狽的模樣,宋立楊眼神陰鷙了幾分。

    媺華望著他,眼底充斥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她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他,垂下眼瞼,慘白的小臉脆弱得讓人心疼。

    「看到人了,可以交錢了吧!」黑道大哥指指他手中的紙袋。

    「把借據給我,還有,開立一張收據。」

    「怎麼,你想當張衛強的債主?也行啊,如果到時候你沒本事從他身上挖錢,本公司很樂意提供這方面的服務,收費合理,絕對讓你物超所值。」黑西裝大哥似乎覺得自己說話很幽默,講完後張開沾了紅色檳榔汁的大嘴嘿嘿笑了起來。

    「可以,給我名片。」

    大哥臉一歪,給名片?他又不是笨蛋,要不要給個帳號,讓他回去上網Google—下,瀏覽他的收費標準和營業項目??他們都是做口碑的啦,一個介紹一個,生意就接不完了,不必靠網站擴大經營。

    他轉動黑色皮椅,對旁邊的「會計小姐」說︰「阿枝,給他開張收據,年輕人做事就是囉唆,借據都還你了,我還能討個屁。」

    會計小姐懶洋洋地推了推眼鏡,撇撇嘴在電腦上敲幾下,列出一張收據,蓋下印章拿到老大桌上。

    他把收據、借據往宋立楊跟前一推。「行了嗎?小子!」

    宋立楊將收據折起收妥時,看著上面的「公司印」哭笑不得,他點點頭說︰「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把紙袋打開的同時,架著媺欣、媺華的高中生把她們往宋立楊身前推,藍淑玲和常立德幫她們把手腕上的膠帶撕開,兩姐妹不禁痛得皺眉。

    「有沒有怎麼樣?」常立德關心問。

    「我們沒事,謝謝常叔叔。」媺欣道,她滿眼歉意,今日之事全是她惹出來的,如果她不要和爸爸見面就沒事了。

    常立德哪裡看不出她的欲言又止,他拍拍媺欣的肩膀給她一個安慰笑意。「沒事就好,有什麼話到外頭再說。」

    宋立楊耐著性子,等他們把錢點好後才帶著眾人離開。

    他們坐進車內,車子剛啟動,埋伏在旁的員警便一湧而上,這幕看得車裡的幾個人驚心動魄,嚇得闔不攏嘴。

    宋立楊沒有解釋,只是加快車速離開,在轉往大馬路停紅綠燈時,才打開手機看著不久前傳來的簡訊,那是父親傳給他的。

    常立德坐在他旁邊,後面三個母女眼淚汪汪,藍淑玲心疼地摸摸媺華、再摟摟擻欣,這天她整個人像被轟炸機連番炸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女兒在跟前了,她終於把自己給拼起。

    媺欣很抱歉,她早該聽媽媽和妹妹的話別和爸爸連絡。至於媺華,她尷尬不已,昨天半夜才從宋立楊……哦不,是從杜立勳的公寓裡偷跑出門,今天就被抓到,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不告而別。

    「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媺欣道。

    「沒事就好,你們應該謝謝阿立和常叔叔,如果不是他們……聽到你們被綁架我手腳都軟了,六神無主,除了哭還是哭!」

    媺欣再次低聲道謝,「常叔叔,謝謝你。」

    她知道常叔叔是好人,知道他對媽媽好、可以是媽媽的依靠,但她偏狹了,總是在心底存著不實幻想,幻想他們一家還能夠重聚團圓,因此對常叔叔不冷不熱、心存偏見,然這次的事件讓她徹底看清楚,爸爸和她們已經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沒事,該謝的是阿立,從頭到尾都是他處理的。」

    常立德提到宋立楊時,媺華的頭垂得更低,宋立楊從照後鏡中看見了,嘴角幾不可辨地拉出一個微小弧線。

    「阿立,謝謝你。」媺欣道。

    「不客氣,小事一樁。」

    「阿立,警方怎麼會突然出現?」藍淑玲問。

    「我爸爸認識警察局長,所以警民合作辦案,共同維護社會治安。」

    他回答得很簡略,過程卻不簡單,他先在車上安裝追蹤器讓警方能夠追查到他們的蹤跡,而他身上也裝著監聽麥克風,隨時隨地透過和藍淑玲、常立德的對話將暴力討債集團傳來的訊息傳給監聽刑警。

    「如果他們被抓,會不會找我們尋仇?」藍淑玲憂心忡忡。

    「藍阿姨放心,那個叫做葦大的黑道大哥是個累犯,身上有很多案子,警察本來就在追緝他,這次被抓到恐怕要再出來很困難。」這是爸爸方才傳給他的簡訊上說明的。「不過,如果藍阿姨很擔心的話,可以換個手機號碼,如果媺華的爸爸不知道你住在哪裡,他們肯定也不會知道。」

    「好,我回去馬上換號碼。」

    張衛強的確不知道她們母女住在哪裡,離婚後他不曾關心過她們母女的生活,而當初那兩間泡沬紅茶店為了擴大經營而頂讓出去,早已另外尋找更合適的地點重新裝潢並換店名。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如果常叔叔、藍阿姨不急著回去的話,要不要在台北住一晚,明天再下去?」

    藍淑玲想了想說︰「明天媺欣和立德都有課,我們還是搭高鐵回去好了,不過一起吃頓飯吧,藍阿姨要好好謝謝你。」

    「這是我應該做的,藍阿姨千萬不要客氣,不過有件事我要先確認,這件事的始作俑者,藍阿姨打算怎麼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只能眼不見為淨,那筆錢就當花錢消災。」

    誰讓她當初識人不明,給兩姐妹找了這樣的人當父親,搞得好好的女兒受到拖累,今天僥幸沒出事,以後呢?她真的不敢想象。

    「恐怕沒有這麼簡單。」宋立楊沉聲道。

    「怎麼說?」

    「我見過媺華父親和李小美,她貪婪自私,甚至認定媺華姐妹有義務扶養父親和異母弟弟,我擔心這不會是最後一次,若是他們確定藍阿姨願意花錢消災,以後一次兩次向高利貸借款,恐怕藍阿姨還得繼續被糾纏。」

    「那……怎麼辦?」藍淑玲猶豫了,舒展開的眉再度凝起。

    常立德緊接著說︰「他們已經知道媺欣工作的地方,難不成要媺欣辭掉工作,何況兩姐妹和叔叔、嬸嬸、堂兄弟的關係還不錯,難道以後要為了這樣再不連絡?再者,台北就這麼大,如果他們存心要找到媺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要怎麼處理才好?我去找他好好談談?」藍淑玲接道。

    「媺華不只一次和他談過,如果可以說得通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

    「這是什麼意思?」媺欣問。

    一直保持沉默的媺華無奈開口。「過去幾年爸爸一直找我要錢,這次爸爸向高利貸借錢的事我也曉得。」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早說!」媺欣急道,如果她早知道當年的爸爸變成這樣,就不會……她咬唇。

    宋立楊替媺華說話。「別怪她,她是不想破壞你對父親的想像,也不想讓藍阿姨更痛恨爸爸。」

    「你這個傻瓜,什麼事全自己吞下。」藍淑玲苦下臉擰了媺華一把,她垮下雙肩嘆道︰「我沒轍了。」

    「別擔心,交給我,我有辦法處理,但前提是我必須先知道,藍阿姨希望他過得好還是過得不好?」

    宋立楊的話問住了藍淑玲。

    希望他不好嗎?是啊!這種自私自利、只會造就別人痛苦的男人,何必讓他過得太好,可他終究是媺欣、媺華的父親,就算今天兩姐妹與她同仇敵愾,日後知道他的生活變得很慘,會不會有罪惡感?她猶豫地看向媺欣、媺華。

    「他好不好關我們什麼事?當初是他選擇離開,不是我們逼他走的,今日的狼狽不堪是種因得果,難道我們應該因為他過得不好就讓他回來?」媺華忿忿不平,激動的臉龐染上一層緋紅。

    這些話不只是說她爸爸,還在說那個坐在駕駿座的男人,她在表達、在重申立場,昨天她說的每句話都是認真的,她不會讓杜立勳回來,他既然種下惡因就得承受後果!

    宋立楊聽得很清楚,他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但眼前他只能當作沒聽懂。

  藍淑玲不明白媺華怎會這麼生氣,她拍拍女兒的背,低聲說︰「放心,我絕對不會讓張衛強回來,但如果他以後生活窘迫或走投無路,你們真的可以坐視不理?」

    微媺華撇過頭轉而望向窗外,拒絕回答。

    媺欣看看妹妹、再看看母親,她生氣父親的不長進,憤怒他沒把她們當女兒、當親人看待,然而……他無情她們就能夠無義嗎?

    如果她們夠狠心、夠決絕,也許可以辦得到,但從小母親對她們的教育就不是把她們教成這樣的人,性格已經形成,就算她們現在撂再多的狠話,日後事情發生她們定然無法視若無睹。

    她從頭到尾透徹想過一遍後,柔聲對媺華說道︰「他終究是我們的爸爸,他過得不好、他生病了,我不認為李小美會願意待在他身旁,就像媽說的,現在可以說氣話,但到時我們肯定無法視而不見,他過得不順,早晚會成為我們的負擔。」

    「可不是嗎,你們兩個是什麼個性我還能不知道,倔強的話說得容易,倔強的事卻半點做不出來,唉……他還是過得好吧。

    「阿立,你說說有什麼辦法,如果可以我們是打死都不願意再見到他們了,但這次的事我必須出面,不能躲在後面讓你一個人處理。」

    宋立楊聞言點點頭,「那就一次解決吧,媺華,你打電話給你父親,現在就把他約出來,說你已經拿到借據。」

    一行人先去見張衛強,長長的靠牆桌子,一邊坐著媺欣、媺華、藍淑玲和宋立楊,常立德坐在藍淑玲的左手邊,對面只坐著李小美和張衛強。

    張衛強臉上有著羞愧難平,他只想求媺欣借自己一點錢渡過難關,真的沒想到李小美會打電話給高利貸,更沒想到討債公司的動作這麼快,一下子就出現將媺欣、媺華給帶走。

    他知道自己讓女兒失望透頂了。

    而李小美羨慕的眼光望著藍淑玲,從她身上的衣服、皮包、手錶,還有拿在手上的手機一路望過去,看起來就是很貴的樣子,她很哀怨,當初還以為釣到大老闆可以一輩子吃香喝辣,像貴婦那樣過生活,誰知道會賺錢的是老闆娘不是老闆,都怪當初她年紀太輕被人欺騙。

    可是兒子已經生出來了,自己也發福變胖,這幾年辛苦的生活讓她看起來像中年婦女,明明她比藍媺欣、藍媺華大不了幾歲啊。

    她的目光落在媺欣、媺華中間的宋立楊身上,她們的男朋友是這種等級,而她嫁的這個……她怎麼能夠不眼紅嫉妒?

    李小美無法反省自己,她滿心只想到不公平,她覺得自己的命很壞,覺得自己倒霉透頂。

    張衛強的視線這時也從兩個女兒身上轉開,向前妻望去。

    淑鈴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很會打扮,身材、皮膚都保養得很好,整個人變得比以前更白、更年輕,連氣質都和以前大不相同。跟著他的時候,她忙裡忙外,一部摩托車到處跑透透,成天忙得像頭牛,曬得又乾又醜,如今事業成功,看起來就像個女強人,透著自信的眼神幾乎讓他不敢直視。

    她身旁那個男人看起來像個高級知識分子,剪裁合宜的西裝、炯炯有神的目光,溫文儒雅的氣度……自己怎麼比得上?

    離婚十年,淑鈴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不像他越活越不堪,到最後連女兒都能出賣,他這種人怎麼當人家的父親,側過臉,張衛強在收回目光時,視線往李小美身上掠過,當年那個青春貌美的女孩跟著自己吃苦受累,變成眼前這副貪婪猥瑣的模樣……他這種男人只會讓女人吃苦。

    從進門開始,宋立楊皆不發一語,他細細觀察著張衛強的表情。

    張衛強既自卑又羞愧,倒是沒有李小美的嫉妒與貪婪,他這個態度讓宋立楊對接下來的談判更有信心。

    他看看藍淑玲,她朝他點點頭後,由他開口,「張先生,我先自我介紹,我叫宋立楊,是媺華的上司,今天的六十萬元是我付清的,所以現在你的債主不是高利貸公司,而是我。」當初的五十萬債務,短短幾天已經漲成六十萬。

    「為什麼要你付?我老公的女兒有本事付清,你幹麼多事。」李小美插嘴。

    宋立楊連理都不想理她,目光只落在張衛強身上問︰「需要我繼續說下去嗎?還是直接結束今天的對談。」

    張衛強安撫地拍拍李小美的手背,「宋先生,請說。」

    「這筆錢是我借給你的,不是借給媺華,你應該還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子女有拋棄繼承債務的權利,就算你沒有背叛家庭妻女,就算你一直跟她們生活在一起,你欠下的錢,媺欣、媺華也沒有義務替你清償。何況張先生早在十年前就決定拋妻棄女另組家庭,現在生活困難卻又想回頭從她們身上撈好處,你會不會覺得這樣做父親太丟臉?」

    宋立楊說得張衛強的頭幾乎垂到桌面。

    李小美聽不下去,插嘴道︰「宋先生還真閒,哪家老闆會管起員工的家務事,你不會是和藍媺華有什麼不清不楚吧?我是聽說過有些不要臉的女人想靠著爬上老闆的床升職……難怪哦,我就想媺華怎麼可以穿這麼貴的衣服,原來……」她上上下下打量媺華,眼底的輕蔑像根剌似地扎得媺華跳腳。

    媺華皺眉,想直接罵回去真不曉得當年是誰爬上老闆的床、大了肚子,如今才會晚景淒涼,但是宋立楊安撫地按住她的手,阻止她的行動。

    宋立楊繼續說︰「如果張先生還是個男人,願意承擔自己的責任,我可以提供你一個還債的方法。」

    他說話的同時,眼睛沒看向張衛強,反而拿起手機,飛快在手機上輸入文字,不多久,媺華的手機傳來簡訊鈴聲,她打開,是宋立楊寫來的,他寫——

    最殘酷的懲罰不是砍殺,而是徹底的無視冷漠。

    媺華低下頭,想笑卻又覺得……搖搖頭,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有什麼方法可以還債?」張衛強問。

    「我可以提供你一個工作機會,以後公司會從你每個月的薪水裡扣五千塊錢下來還債,我不收你利息,只要你把六十萬還清就行。怎樣?做不做?」

    工作?!聽見這兩個字,他眼中錠放出光彩,若不是找不到工作、計程車又被撞爛,他怎麼會淪落到這等地步。

    「謝謝,我願意!宋先生,謝謝你。」

    「不過我有一個附帶條件。除非藍阿姨、媺欣、媺華願意主動見你,否則你不可打擾她們,不管是見面、打電話都不行。」

    「你這是什麼鬼話?連別人的親子關係都要管,你以為你是……」李小美又出聲嚷嚷。

    但宋立楊不等她把話說完,就把自己的名片推到張衛強桌前,說道︰「考慮清楚後就打電話給我,我不習慣在吵雜的環境裡面試員工。」

    他朝藍淑玲點點頭,眾人不約而同起身,走出咖啡廳之前他轉頭,惡意對著李小美說︰「等我和媺華決定結婚日期後,會把喜帖寄給你們,不過那只是通知,並沒有邀請你們參加的意思,你們也知道,會參加喜宴的都是上流社會人士,你們在裡面會相當不自在。」說完,他瀟灑轉身離開。

    李小美忽然惱怒地尖聲哮,「不要臉!藍媺華竟然可以貼上那種男人,我怎麼會瞎了眼攤上你這種沒出息的男人……是你把女兒生出來的,沒有你會有她們兩個?你有沒有眼睛啊,她們穿的衣服是名牌、背的包也是名牌,脖子上的鑽石項鏈就可以讓我們生活好幾個月,她們現在這麼好過,拿一點錢出來孝敬爸爸……」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聲響起,打掉李小美接下來的話。

    藍淑玲靜靜一笑,現在她真的可以放下了,真的打從心底感激李小美,沒有她的掠奪,自己怎麼能找到另一片廣闊的森林?

    望向常立德,她感激一笑,他回她一個微笑,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離開咖啡廳後,宋立楊載眾人到另一家餐廳。

    事情全數解決了,可接下來這頓飯卻吃得異常尷尬,從頭到尾媺華都用頭頂心對著宋立楊,而宋立楊雖對所有人都面帶微笑,獨獨在視線與媺華接觸的同時,臉部肌肉迅速僵硬。

    這兩個人在鬧彆扭!

    就算常叔叔、藍淑玲和媺欣在狀況外,也看得出來兩人之間有問題。

    不過問題肯定不大,如果兩個人真的要分手,宋立楊就不會主動介入這次的事件,不會忿忿不平,直接挑上張衛強,一口氣把對方解決掉,更不會說出決定結婚日期這種話。

    所以他們心照不宣,小倆口的事第三者還是甭插手,否則越幫越忙弄到無法收拾就慘了。

    媺華蹙眉,幾次偷偷抬眼卻在目光被人逮住的同時,飛快轉移陣地。

    怎麼辦?她要怎麼解釋自己的連夜逃跑?手機裡,有他幾十通的未接來電,他肯定又氣又急吧。可她能怎麼辦?直接開口問「你把宋立楊的屍體埋在什麼地方」?

    若他矢口否認,難道她就能假裝他是真的宋立楊,繼續當他的秘書,繼續玩「杜立勳影子」的遊戲?如果他說實話,她是要到警局舉發他還是搭上前往二十七樓的電梯,告訴總裁「你的私生子想報復你的始亂終棄,計劃出一個舉世無雙的陰謀,企圖謀奪你的財產」?

    不管是哪種狀況,都是她不想也不敢面對的情況,所以她只能選擇逃亡。就算讓她再來一次,她還是會在半夜跑掉,還是會關機,還是會將他的來電排拒在外。她沒有更好的辦法了……至少,以她的腦容量而言,避不見面是她最好的決定。

    但是很顯然,他並不認同。

    宋立楊的笑容在對上媺華目光時消彌無蹤,他眼底的溫和在見到她的臉龐時轉變為嚴厲肅然。

    是的,他是刻意給她壓力,為什麼?很簡單,因為他在生氣!

    自從知道她失蹤那刻起,他就必須不斷對自己說,沒事的,她只是出門去消耗多餘情緒,如果不這樣做,他就會恐慌焦慮、茫然驚惶,然後做出不正確的判斷。

    這是相當危險的,他不能允許自己出錯,尤其是四年前的錯誤決定之後,他再不肯讓自己重蹈覆轍。

    然而,一旦確定她不只是出門消耗情緒,而是想要逃離他時,他的心就炸掉了!轟地一聲,所有的情緒碎裂成千萬片。

    他好不容易回到她身邊,好不容易和她建立感情,好不容易當上「杜立勳的影子」,他以為所有事全朝好的方向發展,沒想到一個粗心大意,不應該出現的VIP卡破壞他所有計劃。

    這已經夠讓他害怕了,可千想萬想都沒想到,她居然會被討債集團綁架?!

    所有的焦慮緊張匯聚成洶湧怒濤,那瞬間,他有殺人的欲望。

    他說話篤定,他表現沉穩,他面對歹徒時的鎮定和平靜全是裝出來的,天知道他有多害怕。他害怕再次失去媺華,害怕來不及補償她,害怕她受傷害、害怕她……他最害怕自己的生命裡,不再有媺華的身影。

    所以,他生氣。

    藍淑玲看看媺華、再看看宋立楊,然後朝著常立德擠眉弄眼,要他打破尷尬氣氛。

    他點頭配合,說道︰「立楊,我看過你們英文雜誌的創刊號,做得相當好,不比外國雜誌差。不過我覺得裡面關於全球經濟探討那篇可以再深入一點,再添點學術專業。」

    「謝謝常叔叔的意見,針對這點我也在會議上和員工討論過,不過在這種專業領域上頭我們需要顧問。」

    「我是教經濟的,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可以提供協助。」

    「真的嗎?那就太好了,我明天就讓負責這塊的編輯和您連絡。」

    「沒問題。」

    有了開場白,藍淑玲順勢接話。「立楊,這次的事真的很感謝你,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微華在台北讓你照顧,現在又……立楊,真的謝謝。」

    「藍阿姨,不要說這種客套話。」

    「不是客套話,是真心話。我聽媺華說,你外婆家在麻豆?」

    「對,我常陪母親回去看外公外婆。」

    「那好,下次帶你媽媽和外公外婆到台南,藍阿姨作東,請他們吃好吃的。」

    「一定。」

    接著,他們東聊西扯說不少話,所有人都努力把氣氛弄得活絡,但媺華從頭到尾都沒有加入話題,幸好宋立楊是個圓融的人,他配合得很好,賓主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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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2:54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用過飯後,宋立楊把藍淑玲他們送到車站,揮手道別後,他沒給媺華下車的機會,立刻發動引擎,回家。

    媺華不肯下車,宋立楊面無表情,走到車的另一端把她拉下來。

    她不肯進電梯、不肯進公寓,開玩笑,這種時候,他還尊重她的意見?

    他強行帶她進門後,把鑰匙重重地甩在桌上,用力坐進沙發裡,兩手橫胸,滿臉怒氣張揚。

    媺華不知所措,昨夜無眠,再經歷這一整天的折騰,她已經累得沒有力氣發飆,最重要的是,她根本還沒想到要怎麼面對他,她盯住他好半晌,後來想,算了,先睡一覺再說,然後,半聲招呼都沒打,便朝自己房間走去。

    看著她離開的身影,宋立楊怒極反笑,她還真是烏龜透頂。

    所以,要放過她嗎?不行,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他敢保證兩個人都還要折騰一夜,誰也別想睡。

    他走到她房前,推開門,聽見浴室裡傳來嘩啦嘩啦的沖水聲,僵硬的表情微軟,是啊,她應該很累了。

    他頓了頓腳步回到房間,用最快的速度沐浴過後,重新回到她房前。

    宋立楊敲門並等待裡面的回應,但他有事先預作準備,旋轉喇叭鎖讓媺華沒辦法從裡面鎖上門。

    下一刻,他確定自己沒有預料錯,媺華沒回聲,卻急匆匆奔到房門前想按下鎖,只是怎麼也沒辦法鎖上門。

    他懂她,一直以來都懂。

    不多久,她便明白他在外面動手腳,抽氣、咬牙,她用力打開門!

    倏地,四目相交。

    她看著他,用毛巾隨意擦過的頭髮還是濕的,她已經告訴他幾百次洗完頭要吹頭髮,老了以後才不會頭痛,可他懶怎麼講都不肯做,非要她親手替他把頭髮吹乾不可。

    那時,她總抱怨,「你這個人賺錢那麼勤勞,照顧自己卻這麼懶情,哪天你賺到錢,身體卻搞壞怎麼辦?」

    而他一面享受她的吹髮服務,一面上網尋找工作機會,同時分心對她說︰「到時候,我有你照顧啊。」

    他就是吃定她、賴定她。

    明知道自己被吃定賴定,她卻滿心歡喜,放下吹風機從身後抱住他的脖子,兩張臉相互貼靠,然後他把她拉到身前,坐在自己膝間,給她一個熱烈激情的法式熱吻。

    放開她後,他在她耳邊低語呢喃,一遍遍說著,「我有你就好了。」

    想起過往,她的眼睛泛紅,說要切割,記憶卻還是牽牽絆絆、藕斷絲連。他知道她想起什麼了,因為他也經常在頭髮濕濕的夜裡,想起同一段回憶。他俯下頭將她摟進懷裡,在她耳畔輕問︰「小烏龜,你還要在龜殼裡躲多久?」

    驀地,她抬起頭、不敢置信地望向他深邃的眼睛。

    「你!」

    「對,是我杜立勳,不是杜立勳的影子宋立楊。」

    「你……」他承認了、他自己承認了,媺華有說不出口的滿心激動。

    看著她這模樣,他忍不住失笑,是憋了多久啊?「我看見老家公寓桌上那束瑪格莉特。你是因為櫃子上那張VIP卡,還是看見我的車子才猜出是我?」

    不自覺,她被他引導著回話。「都有。」

    「既然都跟周叔叔套過話了,為什麼不親自來問我?」

    他眼睛微瞇,她明白這是心疼,每次她闖了禍想躲起來偷哭時,他就會出現這號表情。

    於是,她被他的心疼誘發出真實心意。「我……害怕。」

    「害怕什麼?怕我是殺害宋立楊,打算取而代之的凶手?還是怕我想報復我父親,圖謀宋家產業?」他幾句話就把她的邏輯猜得清楚透徹。

    「我怕真相不是我能負荷的,我怕如果事實揭露,我必須在維護你和道德良心之間爭鬥。」

    他長嘆,揉亂她一頭長髮後,說︰「笨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拉起她的手走進房裡,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床側,像古代的新娘和新郎那樣端坐著,等待親人的祝賀。

    「那麼,事實是怎樣?」

    「媽媽過世那個晚上,爸爸找上門,他要協助我處理媽媽的喪事、要帶我回家,我哪裡肯,那個時候,我和他一」

    媺華點點頭接口說︰「我知道,你和他誓不兩立。」

    「沒錯,就是誓不兩立。」

    小一的他已經懂得很多事情,知道母親是父親的外遇,知道那個上門來找媽媽懇談的女人是爸爸的正妻,知道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必須為了兒子維護自己的家庭,如果角色更易,他相信母親也會為自己做同樣的事。

    後來母親帶他離開,他們生活得很辛苦,母親卻從沒埋怨過父親或他的妻子,直到他夠大,網站提供了他所有父親的訊息,他才曉得父親的成功背後,有多少妻子的功勞。

    「那為什麼你還要……」

    「我不要!但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男人,他的成功不是偶然,他要做的事一定會成功。他找人綁架我,我不甘心就範,在逃離對方的時候我撞車了,那次的車禍很嚴重,撞碎了我的顱骨和二十幾年的記憶,也撞斷了我的行動能力。」

    「我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我來自哪裡,然後他走到我面前,告訴我我叫做宋立楊,他是我的父親,他說我的臉傷得太嚴重,必須到美國做整型。」

    「下一次醒來,我躺在馬里蘭州的約翰霍普斯金醫院,我在那裡接受整型手術和醫療,經過整整一年,經過不斷不斷的復健我才終於離開那張病床。」

    「那一年裡,有專人帶著宋立楊小時候的照片和影片紀錄,一點一點為我講解宋立楊的二十幾年歲月,從初戀女友、中學老師、親戚朋友……透過講解,我對他們熟悉到不行,但是不管怎麼努力,我腦子裡就是浮不出半點記憶,我想當時我下意識排斥自己是宋立楊。」

    「後來呢?」她被他的故事震撼了,她沒想到他受過這麼多的苦,沒想到離去是他的身不由已。

    「在我出院前兩個月,一名護士推著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男人進來,他和我有相似的眼神,我甚至覺得我們五官很相像,只不過他被病魔折磨得形銷骨立,他喜歡和我聊天,而我喜歡聽他說話,我發覺我們說話的聲調很像,連一些口頭禪也很像。」

    「也許在那樣的環境中我太寂寞,因此喜歡上一個和自己有許多地方雷同的男人。他告訴我,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令母親傷心,如果可以重新來過,他一定不要因為怨恨而做出讓母親哀慟的事情,他很後悔,他千叮萬囑要我好好孝順父母。」

    「我問護士小姐他是誰,護士小姐說他叫做杜立勳,是一個中國男人。那兩個月,他經常到我的病房裡和我聊天,說他的夢想、說他的想法,說他撞見暗戀對象躺在自己父親懷裡時的震撼和哀慟,說他用自甘墮落來懲罰父親,他說很多,而我聽得很仔細,因為他是我在異地唯一能用中文溝通的朋友。有一天,他不再出現,我向護士詢問,護士說他死了,死因是肝癌與愛滋病。」

    「在醫生宣佈我已經痊愈,可以出院時,宋媽媽來了,她從台灣來接兒子出院,聽說爸爸隱瞞她兒子出車禍的消息,直到兒子情況好轉才帶她到美國接孩子回家。我永遠不會忘記她臉上的表情,那是多少疼愛在她臉上匯聚,她緊張的說不出話來,只是笑著、不斷笑著,說︰「沒關係,只要你好好的就好。」在飛機上十幾個小時裡,她一直握住我的手,暖暖的掌心、無盡的疼惜,那是身為母親最大的寬容。」

    媺華聽著他的敘述,一顆心起起伏伏,事情不像她想像的那般不堪,卻是讓人心痛難耐,一個即將告別人世的兒子、一個滿懷罪惡的丈夫,他們合力策劃出一個故事好讓不知情的女人安心。

    她該同情他們嗎?同情了他們,無辜的立勳要怎麼辦,因為他們的一意孤行,造就他們四年分離,誰知道他們還能不能再相聚,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就此錯過彼此?

    可是身為親人,怎捨得善良體貼的宋媽媽因為兒子的死亡痛不欲生?難,很難……換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潛意識裡,我在和宋立楊抗爭,我不願意相信自己是他。初初回到台灣,我冷漠孤傲,對誰都不好,但宋媽媽用耐心、愛心化解了我的潛意識,她全心全意照顧我,只要我多吃兩口飯,她就開心得像個孩子,我一皺眉頭,她就想盡辦法哄我高興。

    「直到有一回,我對她說︰[你不必這麼做的,我不會感激。]」

    「她帶著溫柔笑意走到床邊,手心輕輕地覆在我的手背上,低聲回應,[沒有任何母親會期待孩子的感激。]」

    「我問︰[那你期待什麼?]」

    「她毫不猶豫地答︰[我期待你幸福、健康、快樂。]」

    「她的愛說服了我,我不再和宋立楊抗爭,我和她一起去見證嚴法師,我聽著那些從沒聽過的哲理,漸漸明白天底下有算不清的是非,無法追究的對錯,只能選擇放下或糾結。

    「當我知道爸爸有外遇時,我為她忿忿不平,她卻雲淡風輕道︰[他和她有他們的緣法,我再生氣也斬不斷他們的情分,與其如此,我選擇放過自己,讓自己在別的地方找到快樂。]」

    「我問她︰[你要怎樣才會快樂?]」

    「然後,又是第無數次的毫不猶豫,她說︰[你快樂,我便快樂了。]」

    「她是一個為孩子無條件付出、無怨無悔的母親,她讓我深受感動,她的愛軟化了我的固執。在她身上我學會許多事情,而最重要的那件是——原諒。」

    她輕輕嘆氣,側過頭靠進他懷裡。「你什麼時候記起我的?」

    「一年前我進公司,要看看那個勾引爸爸的狐狸精長什麼樣子,那次我刻意去挑釁、刻意要讓對方知難而退,所以我做足了準備。」

    「你的意思是,總裁的外遇是公司職員?」媺華驚詫地望向他。

    「對,是他身邊的秘書。」他直接為她揭曉答案。

    「秘書??」媺華倏地驚嚇,她摀住嘴巴搖頭,不是她,她沒有殺人,凶手不是……她等等,不是她,那麼……總裁身邊的秘書,所以意思是、換句話說……是Lily姐?!不會吧……瞠眼望他,她滿臉均是懷疑。

    很好,她已經猜到是誰。宋立楊微點頭,肯定她心裡的答案!

    「你,不可以,為了栽贓而栽贓。」她回答得有些艱難,像一顆雞蛋卡在喉嚨口,不上不下好難過。

    「我很早就知道我父親和秘書間非比尋常的關係,我只是不確定正確目標是這個,那次我進公司,你坐在Lily的位置上,你沒有注意到我,那時我盯住你將近一二十秒。

    「一股說不出口的激動在心中翻攪,我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想看著你,眼光不願意徹去,我以為自己是在生氣你和父親的關係,可是狂怒的我在那刻退卻了,我沒有衝上前質問你,卻轉身退回電梯。

    「那天我心情惡劣,灌下一整瓶烈酒醉得不醒人事,夜裡一些模糊的片段像故事似地在我的夢裡銜接成串,一些我沒聽過的名字、符號不斷出現。

    「隔天醒來,我頭痛欲裂,卻下意識拿筆將那些名字符號記錄下來。藍媺華、T大、方教授……」

    「但真正開啟記憶的是我的E-mall帳號,我在電腦裡面輸入一連串的英文字母和數字,然後我收到你的信。

    「那些信裡有你的快樂憂慮、有你的期待幻想,還有許多我們在一起時的片段場景,那些信促成我恢復記憶,我想起來了,我是杜立勳不是宋立楊,鏡子裡面那張臉不是我的長相,杜立勳的手臂上沒有一塊暗紅色胎記,杜立勳的耳朵沒有穿過耳洞,我是讓人在身上動了手腳。

    「所有的真相在那刻揭曉,宋立楊和爸爸聯手改造了我的身分,宋立楊的目的很清楚,他希望母親平安喜樂、無悔一生,希望母親別因為自己的死亡而一輩子沉重哀慟,至於我父親……」

    說到這裡,他離開床走到櫃子旁邊,拿起冷水瓶替自己倒一杯開水,對於父親,他既矛盾又掙扎,那種情緒複雜得難以解說。

    媺華不說話,安靜等待他把思緒整理清楚。

    「你寫來的那些信都曾經被人打開過,我在我父親的電腦裡確定,他透過我的FB和信箱了解我,考慮數日後我找上他開誠佈公,那是我們父子之間最重要的對話。

    「媺華,你並不是特別幸運,當我出車禍在美國治療時,他就知道你,知道你對我和母親的意義,知道我們之間的感情,知道你沒放棄等待,始終在等我回來,你還記得,當初怎麼會到MATCHLESS應徵的嗎?」

    「是林教授鼓勵我去的,他說那裡的環境很適合我,我可以試著投履歷表。」但那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總裁臉上那雙神似立勳的眼睛,最主要的原因是立勳說過這麼喜歡雕文塑字,以後到雜誌社上班好了。

    她期待著,哪天他們失去最後一分聯繫,他會跑遍台灣各大雜誌社尋找她。

    「林教授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他為她揭曉謎底。

    她明白了,難怪秘書助理可以跟著大老闆到處參加商宴,難怪她有一堆如同新品的免費二手衣、二手包、二手鞋和二手香水化妝品,難怪一整排貌美如花、精明幹練的應徵者,會因為得罪一張地毯或一個咖啡杯而遭解聘,而她明明時常出錯卻一路過關斬將,成為最終勝利。

    原來,她仰仗的是總裁這個堅固強大的後台。

    「他把你帶在身旁讓Lily訓練你,就是等著某一天我有足夠的能力進公司時把你送到我身邊,他想給我們一個機會,這是他對你我的補償方式。他告訴我,這輩子他真正愛的女人是我的親生母親,但他為了事業放棄感情,所以得到報應。」

    這件事,他也從宋媽媽口中得到過證實,她曾告訴他自己人生中最大的錯誤是找到杜珊容,央求她成全自己的家庭。

    她對他說︰「杜珊容離去後,你爸爸對我心生怨懟,他不斷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尋找杜珊容的影子,不斷製造緋聞。如果我能早一點認識法師、早點擁有智慧,我會願意成全你爸爸和杜珊容,他們幸福了、擁有美滿家庭了,你爸爸就不會因為傷心而在許多女人身上輾轉流連,你也不會因為爸爸的錯誤而傷心沉淪。至於我,失去一段婚姻,說不定命運會給我其他補償。是我太笨,得用十幾年的時間來學會強摘的果子不甜。」

    這段話是宋媽媽在開解他,別為了父親和Lily的關係而怨恨。

    他不認為父親的愛情值得贊揚,事實上它造就三個大人、兩個小孩的痛苦。

    「所以你還恨他嗎?」

    媺華走過來,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裡,兩隻手交握,瞬間他們彷彿回到四年前,彷彿光陰不曾在他們身上留下空白。

    「我說過,在宋媽媽身上我學會原諒。父親說,就算立楊沒病沒痛,他也會把我找回去,因為不管我願不願意承認,我都是他的兒子,有權利得到他掙下的事業版圖,他要我繼承他的一切,名正言順。

    「我是怨恨的,他不應該趁人之危,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將我改造成另一個男人,只是在我失去記憶的前幾年,我已經把宋媽媽當成親生母親,我心疼她、愛她敬她,我捨不得她傷心痛苦。

    「如果我決定怨恨父親,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最重要的是我捨不得她知道宋立楊已死的真相,我不願意她為改變不了的事實而難過,她已經辛苦了那麼多年,值得一個兒子全心全意孝順她。

    「況且,我曾答應過宋立楊要當個好兒子。他是我兄弟,雖然直到他死,我都不知道這件事情,但兄弟間的默契是無法否認的,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在那些對著窗外大樹談天的日子,是我們兄弟間最美好的記憶。

    「不管是為弟弟,還是為宋媽媽,我都會傾盡全力來愛她,讓她的下半輩子無憂無慮,因為兒子的幸福而幸福,因為兒子的快樂而快樂,這是我能替爸爸、媽媽為她做的補償。」

    「這是你不願意對我透露真實身分的原因?」這個原因她接受,因為她也愛宋媽媽、心疼宋媽媽。

    「對,我以為自己有本事讓你從杜立勳的愛情中走出來,過去杜立勳對你這麼差你都能理解包容,如今宋立楊對你百般細心,你應該可以體會並且感動。我自信滿滿,認為自己比其他男人更有機會,因為我身上有杜立勳的影子,因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因為我知道你的弱點在哪裡……但我的篤定自信全壞在一張壽司店的貴賓卡上,以後不訂那家的壽司了。」他苦笑自嘲。

    「所以,你打算一直瞞著我嗎?」

    「是,除非你的演技已經成熟到可以在宋媽媽面前掩飾真心。」

    宋立楊明白這對她是重大挑戰,媺華也理解自己沒有這等本事,他的慎重考慮不是多餘。

    他望向她,久久不發一語,她回望他,眼底有太多情緒。

    好半晌,他低聲道︰「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應該在恢復記憶那天就找上你把一切都說清楚的,可是……」

    他停頓半天後,又是一記苦笑,他們都明白這個苦笑代表的意思,就算再有一次機會,他依然會選擇欺騙。

    怪他嗎?她不能,因為異地而處她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他懂她,知道她不是個善於掩飾的女人。

    「對不起,還生氣嗎?」他柔聲問。

    「我也有錯,碰到狀況不應該直覺想逃。如果昨天我肯把話攤開來說,也許就不會發生今天這種事。」

    糟糕,又依賴上了,只是把話說開,她便開始假設起只要有他在,高利貸,暴力討債……所有狀況都不會出現。

    他微笑著把她環進胸口裡,說道︰「沒辦法,誰讓我就是喜歡你這隻小烏龜。」

    「真的還喜歡嗎?」

    「為什麼不喜歡?」

    「你現在身分不同凡響、地位不同凡響,連長相都好看到讓我必須時常關起房門。」最重要的是,他再不是那個連約會都沒有時間的窮小子,她……還配得起他。

    「關房門做什麼?」他笑問。

    「修補自尊。」

    「我真的有帥到這麼令人發指?」

    「對,還罄竹難書。」

    他大笑攬住她的肩膀,突然一個用力拉扯她往後躺,她尖叫一聲,然後雙雙跌進床鋪裡——像過去那樣。

    她笑了,露出今天第一個笑臉。

    看著她的笑,心底憋了整天的僵硬全數鬆懈,側過身,他軟聲喚,「小烏龜。」

    「嗯?」她轉頭對上他溫柔包容的眼,心在瞬間漲滿,因為他重新回到她的世界。

    「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對不起沒交代一聲就鬧失蹤,對不起沒回你的E-mall,對不起放任你一個人孤單寂寞。但是我回來了,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把過去做錯的做壞的做爛的……通通彌補起來?」

    媺華定定望住他的眉眼,她怎麼會不給他機會,這一天她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手臂住他的脖頸,用行動給他回答,她將他拉近,紅紅的嘴唇嘟起,主動吻上他的唇。

    一個吻可以多熱烈?不知道,但是她盼望著這個吻可以像根麻繩,將兩人拉近再拉近,近到把他們之間四年的空隙全數擠出去,而他盼望著這個吻將他與她的生命疊合在一起,從此有他在的空間便有她的氣息。

    她有點貪婪,想要一吻再吻,他有些急切,想要深入她的心,兩個熱情而主動的男女,在這個夜晚,盡情向彼此索取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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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3 16:13:06 |只看該作者
【尾聲】

    Lily今天沒有穿名牌衣,她穿的是自己的品牌洋裝,黑色合身剪裁,船形斜肩領子,七分袖,裙長及膝,質感很好,全身上下只有腰間那條瓖著山茶花的玫瑰金腰帶作為點綴,看起來高雅而大方。

    她手上拿著LV菱形編織手拿包,腳上穿著PAVESTRIPTEASE珠寶鞋,從外面緩步走進星巴克,媺華已經在裡頭等了很久。

    從進門那刻,媺華的眼光就離不開Lily,艷光四射、明媚動人,這種女人明明就是女王,怎麼會是小三?

    Lily被她看得不耐,描著細黑加長眼線的眼睛瞪她一眼,問︰「幹麼這樣看我?不認識我了嗎?」

    她將先為她點好的抹茶拿鐵推過去,然後笑著說︰「我在想,Lily姐怎麼走這麼慢?是因為怕PAVESTRIPTEASE上面的珠寶掉下來,還是因為膝蓋變爛?要不要補充葡萄糖胺?」

    「以前是做苦工的,老闆一聲令下誰敢不分秒必爭。」她做作地嘆口氣。

    做苦工?最好是啦,穿著PRADA的女工,全世界大概找不到幾個。媺華指指桌面上的LV,問︰「怎麼不帶大包了?」

    她想念Lily姐的LV壓紋款MonogramEmpreinteArtsy大包,像哆啦A夢的百寶袋似地,要什麼都可以從裡面掏出來,雨傘手機是小事,保養品鏡子是必備品,小說筆記本也沒什麼了不起,最厲害的是有一次她居然從裡面掏出防蚊液和一包洋芋片呢。

    「以前沒辦法優雅,現在改行換業走時尚,當然要學著優雅。」Lily回話。

    LV不優雅?這句話說出去,LV的設計師們大概會集體跳樓自殺。

    媺華笑了笑,視線落在她頸間那條白金項鏈上,項鏈的墜子是卡地亞螺絲系列經典款的戒指,非常出名,上面的寶石閃閃發光,不管在哪裡都能抓住人們目光,誰會送給她這麼昂貴的戒指?一個再厲害的秘書也買不起。

    發現媺華的目光,Lily大方一笑說︰「前男友送的,分手後若是繼續套在手指上會妨礙新桃花發展。」

    所以是總裁送的?答案揭曉,要拿總裁的特別禮物,果然要付出特別服務。

    「都分手了就丟啦,留著做什麼?」她說得激昂慷慨。

    「它要價八、九萬塊,丟了?你以為錢很好賺。」Lily橫她一眼。

    「電影裡都這樣子演,如果捨不得你可以丟給我啊,反正我專門穿二手衣的,戴點二手戒指也不錯。」

    「哼!收起你的貪心嘴臉,我只是失戀,不是失智。」

    媺華乾笑兩聲,說道︰「所以Lily姐已經斬斷爛桃花,準備迎接新戀情了?」

    「你又知道我前面那朵是爛桃花。」

    「不爛,你怎麼會讓他變成前男友?別人我不懂,Lily姐我熟得很!你只要最好的,不要其次,你的人生只有完美兩個字,無法接納缺陷,那男的肯定從完美變成缺陷,從優級品降格成二貨。」

    媺華的話惹笑了她。Lily喝一口抹茶拿鐵問︰「找我出來做什麼?不會是和我討論完美二貨吧?」

    「是想問問,Lily姐的店開得怎樣,利潤還好嗎?」

    「想入股?想分一杯羹?還是想探聽底細在我對面打擂台。」

    「開玩笑,我哪有那個膽,我只是想知道這次的創業是成功還是失敗?」

    她的下巴微抬,滿眼驕傲回答,「你覺得我做事,會容許失敗機率出現?」

    媺華還真的認真想了,想半天才搖搖頭,認真回答,「不會。」

    「那就是嘍。」

    「太好了,既然Lily姐有賺錢,我就可以敲竹杠了。」

    她從包包裡拿出喜帖放在桌上,推到Lily面前,那是她和立楊的結婚喜帖,他說他不想等了,現在就要把她娶進門。

    Lily看一眼喜帖,輕笑兩聲。「不是說你和宋公子之間沒什麼嗎?」

    「嗯……啊就本來沒什麼,後來一不小心就有了什麼,本來想公私分明絕不違反公司法規、不談辦公室戀情,可是到最後就……就很難啊,然後就……如果Lily姐沒有現金,把卡地亞給我好了,我很樂意接收二手品。」媺華指指她掛在脖子上的戒指。

    「你想得美!」說完,兩個人相視而笑。

    Lily—直知道總裁很喜歡媺華,曾經有一段時間她還嫉妒她的存在。直到一次無意間他問︰「你覺得,媺華和立楊配不配」?她才開始真心實意地栽培她。

    那段愛情談得窩囊呵,浪費那麼多時間卻追求不到一個完美,消磨青春、耗盡了心血,到頭來什麼都不剩,偏偏又無法恨無法怨,誰說她的人生只能追求完美?

    「Lily姐,放手過去才能展望未來。」突然間,媺華感性道。

    「所以你不吃蛋糕、不吃麥當勞、不在大清晨跑到公司頂樓吹風、不偷偷利用上班時間寫E-mall,你放手那個不會再出現的男孩,於是望見未來?」

    她的話讓媺華錯愕,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看著媺華發呆的表情,Lily失笑。

    明明就是一個笨蛋,她真不懂總裁怎麼會挑上她來當媳婦,也不怕基因不好害了優良血統。

    「Lily姐,你怎麼……」

    「你吃麥當勞時會下意識看著桌上前男友的照片,你吃蛋糕時會先唱生日快樂歌,好幾次你到頂樓吹完風下樓,眼眶是紅的,而E-mall……利用上班時間做私事,如果不是我太善良,早就把你舉報出去。」

    唉,她果然不擅長掩飾真心。媺華嘆氣。

    不過,Lily姐的觀察居然這麼敏銳,這樣聰明有才智的女生怎麼偏偏在愛情領域裡糊塗?愛上一個無心男人、走入不歸路,一路行來沒有好風好景,只有踩碎一地的傷心。

    昨天,她對立楊說︰「有人說守得雲開見明月,我用經驗證實了,在愛情裡這是個不錯定律。」

    他回答,「千萬不要把這條定律教給你的Lily姐,她好不容易才放棄,萬一被你一說又回過頭來守住別人家的月亮,我第一個和你沒完。」

    他的話傳達了兩個訊息,第一,他真心把宋媽媽當成母親,事事為她著想,處處維護她的權益。第二,Lily不是為著創業、為著想當女強人才離開公司,她是想上岸了,是害怕在愛情裡溺斃。

    一個衝動,她握住Lily的手,說道︰「謝謝你教導我那麼多,謝謝你一直默默在旁邊照顧我,在我眼裡你是最值得依靠的人,沒有你、成就不了今天的藍媺華,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Lily姐,請你答應我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幸福。」媺華充滿感性的話讓Lily定住,第一次,她知道什麼叫做「反應不過來」,但是她並沒有花太久的時間便恢復正常。

    Lily向她投去一個白眼,一記栗爆彈上她的額頭,隨即刻薄道︰「是不是要結婚的女人會笨得特別嚴重,這種三流劇本的三流台詞你也講得出來?好吧!繼續努力,你很快就可以去演[風水世家]了。」

    媺華揉揉額頭,笑得很開心。

    不久,宋立楊來了,他來接媺華去拿婚紗照,他和Lily打過招呼後,攬起媺華的腰走出咖啡廳。

    Lily看著兩人親昵的背影,輕嘆一口氣,她真的很羨慕藍媺華。

    也許真的該學她,放下過去、展望未來。端起杯子,Lily—口氣將抹茶拿鐵喝光,她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幸福。」

    離開位置,拿起BU編織包,她的腰板挺得筆直,將身上那件衣服所有的優點全數顯露出來,她像個女神般走出星巴克,迎面而來的陽光,格外燦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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