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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冷玥 -【欲加之罪】《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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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4 00:10:20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冷玥-欲加之罪

不孝媳……休妻書……
想她也曾是那「梅記布莊」的千金小姐,
手巧,性溫,可是城裏出了名的孝順女,
而今卻是──
她因不孝而被掃地出門?
這……莫非是天老爺要絕她生路不成?
絕情夫家不要她,
又莫名其妙被那啥黑洞的給吸到這古怪地方來!  
瞧瞧這些男男女女,竟都一個個「衣不蔽體」地逛大街,
天啊!他們是知羞不知羞呀!   
真不知是她怪,還是這裏的「現代人」怪了。
尤其她這個「ㄎ一ㄤˋ腳」的小姑,真是吃飽沒事撐著了,
人家總裁不過就是請他出個隨便飯嘛,
做啥問人家一天「嘿咻」幾次呢?
啊啊啊──她現在可以肯定現代人怪了!
不就是回答個問題嘛,他臉紅個啥勁呀?真怪!
不過……「嘿咻」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很讓人臉紅嗎?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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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4 00:10:54 |只看該作者
前序

咍咍(ㄏㄞㄏㄞ)!玩上癮了

來了來了!項姐即日樂陶陶、喜孜孜地宣佈──

“這次的主題是‘七出’。”

“哦?是‘那個’七出嗎?”

“沒錯!就是那個七出。”

哈哈!項姐是玩上癮了。六婆、七出、十二花神,未來是否有二十四孝、三十六計、七十二變、一百零八條好漢、三百六十五行……孰知?我祈求上蒼垂憐,前述例子請項姐別動腦筋,否則我只好泣血頓首寫陳情表,請項姐隨便羅織條罪名安上,推出公司外立斬……

好啦好啦,萬事說時容易做時難。當初的構想和項姐默契一致,要用最ㄅ一ㄤ、最特別、最突出的手法來詮釋;潑墨也好,渲染也行,總之視覺效果要搶眼。但「七出」是古時男人休妻的理由,是項“罪名”,試問:“罪名”要如何“畫”?總不能將意境畫出來吧?(不孝?淫佚?惡疾……夠了夠了!)問題非常非常大,再怪再瘋的設計都試過,卻被困在“七出”的死胡同中,拗不過的啦。直到我和項姐腸枯思竭,雙雙倒地後,項姐的一句“爬起來吧!”然後我們決定放棄包袱,祭出我擅長的古典美女圖粉墨登場,討得歡喜采頭,配上新版型,於是《動情精靈》系列,二零零二年一月正式啟動上路!

有時常想,是什麼因素能將其連成一氣?每次辦套書活動,就像項姐頑皮地丟出標靶,然後呢?萬箭齊發,沒有人要爭冠軍,大夥只拿團隊獎,這就是萬盛家族慣有的向心力。項姐常誇員工盡責、作家知心。特殊的情分交情,一直都是聯繫內外的關鍵;作家、畫家雖彼此不相識,卻有著互敬相惜的默契,對外行事也一向低調,享受著隱密的創作空間,保持一切平衡。但對於每次能和未謀面的夥伴共事,在字裏行間認識對方,感覺真好!而在期盼景氣回春之前,大家都主動有著共體時艱的誠懇心意,也因此更激勵了我們團結的情義。這次的套書活動,大家辛苦了,明年再一起開心努力吧。

而配合新系列推出的,是我的新畫集──《敦煌藏奇.供養人畫卷》;由敦煌壁畫上取材的靈感創作,伴隨著一篇故事,交織出這套限量的典藏品。我們將其設計成可供裱褙收藏的畫卡,自己深深喜愛。這又記錄了我另一個創作歷程。以後的創作之路,風格技法會轉變,但都代表我階段性的成長。在項姐鼎力支持下,我們嚴謹地想呈現完美的質感,好獻給支持我們的讀者們。

總之總之,今年已經盡力。(項姐在一旁點頭……)

明年繼續拼命。(項姐在一旁用力點頭……)

德珍於搏命中2001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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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4 00:11:09 |只看該作者


初初接到英姐要寫系列書時,當時心裏都有勇於接受挑戰的沖勁,但一覺起來就覺得後悔了。因為截稿期限總給我一種無形的壓力,系列書可不像自由選材般,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寫到一半沒了靈感還可以換題材,所以我是很佩服寫系列書的作者們。

而“七出”這題材應是言情小說的第一次嘗試,很佩服項姐有這樣的構想。我想也有很多人和我一樣,只知七出之名,不知七出究竟是哪七項休妻罪名,查了字典才知所謂的七出是,無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盜竊、妒忌、惡疾。而這些休妻罪名全都是針對媳婦而設,可想而知,古時候的人對媳婦的要求只有兩個字可形容,那就是“完美”。

選了七出之“不事舅姑”的題目後,腦中是一片的空白,什麼靈感也沒有。撥電話給朋友,問問她是否有好點子時,朋友劈頭就說我笨,應該挑“惡疾”這個題目比較好發揮吧,就像韓劇“藍色生死戀”的故事那樣。對很少看連續劇的我而言,我只知“藍”劇的主題曲很好聽,印象中男主角的眉毛很濃,女主角長得像某位女歌手,結局是女主角病死,男主角被大卡車撞死,其它的我就不知演了些什麼了。

在記憶中,很少在故事書裏看過有關不孝媳婦這方面的故事,朋友就說以前的人,民風保守,哪敢寫這種大逆不道的故事埃的確,朋友說得有理。待我努力左思右想之後,倒想起了一個因孝順而倒大楣的故事。

或許還有人記得民間故事中“電母”的由來吧。記得故事內容是這樣的,當“電母”尚在人間為人媳時,非常地孝順婆婆,總把得來不易的白米飯給婆婆吃,自已都偷偷地躲在廚房裏吃米糠,吃不完的就偷偷拿到屋後的水溝倒掉。剛開始婆婆總以為媳婦是躲在廚房吃好吃的,對媳婦漸漸心生不滿。有天雷公奉玉旨四處巡視懲惡時,在天色昏暗的雨天裏,雷公看見媳婦把米飯倒掉,誤以為她是個浪費的壞女人,一個雷劈下來就把這媳婦給劈死了,後來婆婆和雷公才發現了真相,但後悔自責也挽不回孝順媳婦的性命。天庭為了補償這冤死的孝順媳婦,便給她封了個“電母”的職缺,可以在雷公執行懲惡任務時,閃耀一道明亮的光線,好讓雷公看個清楚,不再劈錯人。也或許這故事也是在提醒人們,凡事不該只是看表面。

朋友則提供了另一個故事。有一個很貧窮的家庭,婆婆說久不知肉味想吃肉,媳婦一窮二白買不起肉,便一刀割下自己手臂上的肉煮給婆婆吃,結果還被婆婆嫌肉太老呢。想當然耳,就像我家裏飼養的土雞,八到十個月大最好吃,一旦過了這個時期,肉質就會開始變老,更別說是已生長了一、二十年的人類了,當然是“老”得很不好吃了。

現在再來回想這些故事,讓我很不解的是,這些故事裏總不見男主人的角色,丈夫哪里去了?都在幹些什麼?故事裏沒有交代,只強調媳婦的孝順行為,即使被冤枉而死也都該無怨無悔。

再來看看電視連續劇裏的女性角色,哪一出戲不是強調女性要為家庭、為男主角犧牲奉獻的?我就在報紙上看到這樣的一句令我深感贊同的話,“連續劇裏的女主角,經常是平權教育的負面教材”。

我故事理“杜子風”這個角色,他不是憑空杜撰的,而是以真人實事當範本。雖然總是聽長輩們說,一個好丈夫的人選有責任心最重要,但從母親口述自年輕嫁入大家庭的種種,到目睹親戚們的婚姻關係,真的讓我深深地體會到一點,一個好丈夫人選不只是要有責任心,另一個要件是他要能挺身維護妻子。有句臺灣話說:“娶某娶一個人,嫁尪是嫁歸甲夥”,這話即點明媳婦要應對的人可不只是公婆、丈夫而已。若是要倚靠一輩子的丈夫,是個既不能“依”、也無法“靠”,碰到家庭紛爭就趕緊往旁邊閃的男人,可想而知,妻子的這條“媳婦”之路會走得很辛苦的。所幸現在小家庭居多,小兩口因工作住在外頭,擁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可以不大理會大家庭裏的叔、姑、姨、伯、舅等,雖說人情味淡了點,但自由味卻多了些些呢。

好了,不多贅言了,看故事要緊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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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4 00:11:2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從長安城通往城郊,一條僅容一輛馬車行走的徑道上,一個夥計裝扮的男子領著四名彪形大漢,大漢們個個手持棍棒,一副兇神惡煞的形貌。與他們迎面而來的行人見狀,皆主動閃往旁邊讓他們先行。

賭莊夥計站在小村落的入口處,一雙鼠目掃視這十餘戶散居的人家,無法確認哪一戶才是欠債者的家,遂就近找個荷鋤欲下田的村民,詢問道:“請問這位老哥,杜子風住在哪里?”

乾巴黑瘦的村民早因那幾位持棍大漢而心生畏懼,被問及杜家所在,只是抬手往西北方位指去。

賭莊夥計看了那方向一眼,朝村民一點頭。

“老哥,謝了。”話落,對身後的大漢一揮手。“走嘍!”

五人便朝那位於西北方位的破屋走去。

正要出門的杜子風,剛踏出家門就遠遠看見那朝自家方向走來的五個大漢,當下心裏一驚,忙又縮回腳轉身從後門溜了去,在屋後雜草茂盛的荒地裏,找個草約莫有半人高的草叢蹲下身來。就在他剛掩蔽好身形之時,屋前已傳來高聲的喚叫——

“杜子風,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家,別縮在裏面當龜孫子!俗話說得好,欠債還錢,你只要把賭債給還來,我們是不會為難你的!”賭莊夥計在門口對內喊話。

好一會,都不見任何回應,賭莊夥計已不再客氣。

“杜子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再繼續當縮頭烏龜,可別怪我不客氣,拆了你家這破屋子!”

賭莊夥計這一大聲叫嚷已引來村民的注意和好奇,有數個村民大膽地走上前,看個真切。

再稍等片刻,賭莊夥計見裏頭仍不見動靜,便再次叫喚:“杜子風!我知道今天學堂休息,你一定在家,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再不出來還錢,我就先拆了這破屋子,然後再賞你一頓棍子,你聽到了沒有!”

一會,賭莊夥計見他還是沒回應,回頭便要同行大漢開始動手拆房子了。

就在此時杜大娘趕了回來,氣喘不已地出聲阻止:“哎呀!各位大爺慢著慢著,有話好說呀。”

賭莊夥計見來者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便稍斂暴戾,看著老婦問:“大娘是杜子風的什麼人嗎?”

杜大娘喘著氣答0我是杜子風的娘呀,請問各位大爺找咱兒有什麼事嗎?”

賭莊夥計上下打量了杜大娘一眼,心想這麼一個窮老婦,有能力替兒子還債嗎?疑歸疑,還是從懷中把借據拿出遞至老婦人面前。

“這位大娘,你兒子杜子風到我們賭莊裏賭錢,輸了還向莊裏借了五十兩,這是借據,你仔細看個清楚了。”

杜大娘上前一步仔細看清了借據內容,暗氣兒子的不爭氣。一個月賺不了幾個錢,卻改不了好賭的惡習。

賭莊夥計見杜大娘一身寒酸樣,想是沒錢替兒子還債了,拿回借據,轉身便指揮壯漢開始拆屋。

杜大娘眼見遮風避雨的破屋即將不保,立即出聲阻止道:“哎呀!這位小哥等一下啊,我替我兒子還錢,你們別拆我房子呀!先在外面等一下好嗎?”

當然好啊,討債最要緊的不是打人、破壞東西,而是收到債款。賭莊夥計聽杜大娘這麼說,當然求之不得,遂點頭:“好啊,能還錢最好了。大娘,我就在這等您。”

杜大娘轉眸看了眼湊上來看熱鬧、交頭接耳的村民,暗歎口氣走進屋裏。一會出來,手裏已捧著一方藍布包裏的東西,掀開裏布露出一方閃耀著刺眼光芒的血玉玉佩,由那耀眼的光芒可知是稀世珍品呢。

“呃……小哥,您看這個夠還嗎?”杜大娘苦澀地問。

賭莊夥計的雙眼是雪亮識貨的,他當然知道那玉佩的價值不菲,暗暗估量後便點頭。

“行了,就這個吧。”語畢便把懷中的借據拿出來和杜大娘交換手中的玉佩,將它揣進懷裏,回頭對四名壯漢一點頭,五人就掉頭離開了。

杜大娘眼見她小心仔細收藏的傳家玉佩換回了一張賭莊的借據,心裏的難過非筆墨所能形容,也不管村民們如何議論,一臉赧然地提起竹籃,緩步走回屋裏。

村民見狀,搖了搖頭,紛紛散去。

不知過了多久,杜子風從一場好夢醒來,小心偷偷撥開草叢朝前看去,只見破屋還安在;屏息靜聽片刻,已聽不見前頭的喝罵,心想他們大概找不到他的人,虛張聲勢叫囂幾句就離開了。想到此處不覺得意笑了笑,畢竟還是有耐性的人贏面大。遂離開藏身的草叢,拍淨身上的草屑後便大搖大擺欲繞回屋前。

當他看見母親在井邊打水時,上前故作孝順地問候:“娘,你在打水呀?我來幫忙吧。”

杜大娘見狀便問:“你剛才上哪里去了?”

杜子風笑答:“沒有啊,我到城裏去找朋友而已。”話落便上前提起水桶欲往廚房走。

當他轉身時,杜大娘看見兒子的發梢上有著幾朵像米粒般大小的小花。在這裏住了這麼多年了,她不會認不出那就是長在屋後荒地上的草所開的花,當下了然兒子在說謊。他一定是見著了那些討債的大漢,就到屋後的草叢裏躲了起來。

杜大娘不禁又歎了口氣,心想還是暫時不要告訴他,已用傳家玉佩代為還債一事,讓他暫時不敢再到賭莊去。但這麼下去總不是辦法,她想……她應該設法替他討房媳婦才是吧。

或許他會因為成了家,改掉好賭的惡習而變得有責任感些。杜大娘樂觀地想。

延平門附近的長壽大街上,有家“梅記布莊”。不是長安城內最大的布莊,卻是時時人聲鼎沸,生意好得讓附近數條大街的布莊既羨又妒。

梅記布莊生意興隆的原因,除了布質好、價錢公道外,另一個主因是布莊老闆梅敬堯有位秀外慧中、又會招呼生意的女兒梅映雪。

梅映雪雖無傾國傾城之姿,卻也是個溫柔婉約的女子,除了擁有一手人人誇讚的好繡功外,還彈得一手好琴和繪畫,更懂得如何調配色彩,也因此上布莊買布的婦女,其實有大半是來找每天上午都會到布莊幫忙的梅映雪,央她提供布疋配色的意見。如果運氣夠好,甚至還可買到她親手繡的繡花布呢。

這日上午,布莊依舊是人聲鼎沸,熱鬧滾滾。

“映雪,你幫我看看,這塊布穿在我身上好不好看,要配什麼花色的布,才會更好看?”

“映雪,我要的雪貂毛皮送來了嗎?”

“映雪,你上次繡的那牡丹好漂亮,我嫁到外地的姊姊說想買一塊給她女兒當嫁妝,你先繡給我好不好?”

“劉夫人,我要的鴛鴦戲水圖已經說很久了,映雪要先繡給我才行。”

“你們都不要爭了,我一個月前就向映雪訂了,要先繡我的才對。”

一身素淡羅衫,正在回答其它客人的問題的梅映雪,只是看了眼那兩位平素感情好得像姊妹,這會兒卻為了要她先幫誰繡花的事而跡近爭吵了起來的老鄰居,她不覺抿嘴一笑。

近午時分,買布的人潮逐漸散去,梅敬堯的繼室胡惠娘差使貼身侍婢碧春,從家中提了盒點心到布莊來慰勞大家,順便暗中探查生意的營收如何。

碧春泡好了茶便將第一杯香茗遞至她心儀已久、年輕又英俊的布莊掌櫃顏仲卿的面前,雙頰微暈地輕聲招呼:“顏掌櫃,請用茶。”

“謝謝。”顏仲卿接過香茗,轉眸看了眼正與侍女綠玉討論事情的梅映雪,舉步朝她走過去,並將香茗置於她面前。“映雪,你也忙了一個上午了,喝杯茶,歇口氣吧。”

梅映雪抬眸回視,綻開抹嬌比春花的笑靨。“謝謝顏大哥。”

碧春見他向小姐獻殷勤,不由得對小姐心生妒意,但礙于自己是婢女的身分,只得強忍不快再度送上一杯香茗,和一盤點心。“小姐,請用點心。”

梅映雪只是一點頭,便朝顏仲卿開口道:“顏大哥,你也坐下來喝口茶、吃些點心呀,忙了一個上午,你也累了。”

顏仲卿在她的對面坐下,端起香茗淺啜口,淡淡一笑。“你應該比較累吧,那麼多人要問你一個,如果是我,肯定應付不來。”

“哪里。顏大哥過獎了。”梅映雪掀開茶碗蓋,端起香茗淺啜一口,邊品茗邊和顏仲卿閒聊起來。

她的貼身侍婢綠玉,早已到一旁和布莊夥計們喝粗茶、吃糕點。

碧春雖是伺候著大夥,但一雙美眸總不離小姐和顏仲卿的身上,心裏更暗暗盤算著,若要得到顏仲卿的青睞,第一要事就是要把小姐弄走才行,而弄走小姐的最好方法就是從夫人身上下手……主意打定後,她唇邊不由掠過一絲得意的笑。

綠玉不經意地轉眸,正好瞥見她那不懷好意的笑,不覺多注視她幾眼。

梅家大宅的小花廳裏,胡惠娘懷抱著甫滿兩歲的兒子,心情愉悅地逗著兒子,不時低頭親親愛子那肥嫩紅通的臉頰。

胡惠娘自幼即父母雙亡,與兄長兩人相依為命;及長,大哥娶親生下一雙兒女後,一場重病又讓兄長失去了謀生的能力。嫂子一個弱女子又無能維持家計撫養幼子,又要照顧重病的丈夫,所以她便毅然和嫂子共負家計,以致耽誤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五年前,媒人上門來說親給長安城梅姓布莊老爺當繼室,她顧念對方願意奉上一大筆的聘金——有了這筆錢就可讓兄長治並讓嫂嫂撫養兩名幼子,於是她就成為梅敬堯的繼室、梅映雪的後母,且在兩年前為梅敬堯生下了一個兒子。有了兒子以後,她的心裏才覺得踏實多了,因為梅敬堯非常疼愛前室的女兒梅映雪。

碧春從外頭進來,將託盤裏的花茶和糕點置於胡惠娘身邊的方桌上。

“夫人,請喝桂花茶。”話落伸手抱過她懷裏的小少爺。

胡惠娘掀開杯蓋,端起茶先聞聞桂花的清香,再淺啜口帶著淡淡花香味的清茶。她喜歡這種貴夫人的享受,所以她時時暗自提醒自己,若不想失去這種生活,就必須當個稱職的繼室和後母。

胡惠娘再啜口茶後,隨口問:“今天布莊的生意好嗎?”

“當然是很好啊,大家都忙了一個上午呢。”碧春睨了眼夫人,抬指輕搔小少爺的小臉蛋,故意歎息出聲。“布莊天天門庭若市,生意好得令其它的布莊眼紅,不過我卻很為壽兒小少爺的未來擔心呢。”

胡惠娘聞言微楞,心想布莊的生意做得愈大,兒子將來得到的也愈多,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遂不甚在意地問:“為什麼?”

“因為小姐對顏少掌櫃好象很有好感,我每天去的時候都看見他們很親昵地交談著,顏少掌櫃好象也很喜歡小姐,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是一對小兩口呢。”碧春邊說邊注意夫人的反應。

胡惠娘可不知這小丫頭說這些要做什麼,她壓根不想去干涉繼女喜歡誰,哪管對方只是家中的奴才,免得讓人說她這後母虐待前室的女兒。因此不甚感興趣地淡淡說:“是這樣嗎?”

碧春見夫人如此冷淡,心知這點程度的暗示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便又說:“顏少掌櫃是顏總管的兒子,顏總管是老爺最信任的人,小姐又是老爺最疼愛的女兒,夫人,你想想……如果小姐和顏掌櫃的湊成一對,不久小姐就會生個小娃兒,那老爺一定會很疼愛這個小外孫,到時候壽兒少爺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胡惠娘一聽愣了!她生的可是能傳香火、能繼承家財的兒子呀,怎能讓一個外姓的外孫子奪去本該屬於她兒子的東西呢?思及至此,不由心中方寸大亂,急急問:“那該怎麼辦?”

碧春見夫人漸漸入殼,不由心中大喜,表面卻皺眉故作苦思貌,好一會才靠上去輕聲說:“夫人,小婢倒是有個好主意。”

胡惠娘把頭靠上來問:“什麼好主意?”

“咱們想辦法趕快把小姐嫁掉。”碧春說。

“把映雪嫁掉……”胡惠娘喃喃自語,一雙柳眉不覺皺起。這的確是個不錯的方法,但這等女兒家的終身大事,她卻不敢自作主張,深怕老爺子怪罪下來,她一樣是吃不完兜著走,遂不禁心生遲疑。

“可是老爺子……”

碧春明白夫人已贊同這建議,只是還稍有顧忌罷了,便更進一步蠱惑說:“說不定老爺會很高興呢!您想老爺那麼忙,一年到頭都在外面忙著做生意,或許老爺壓根就忘了小姐今年已十六歲了,是該適人了。而老爺忙不打緊,咱們總不能眼看小姐就這麼蹉跎青春,錯失了好姻緣吧?”

“可是……”胡惠娘雖覺得貼身小婢的話很有道理,但梅映雪畢竟是前室的女兒,她如果擅作主張可能會招人非議。

碧春十分瞭解夫人的心性,更知曉夫人的顧忌,為了能除掉情敵,無論如何都必須說動夫人把小姐嫁出家門不可,因而更進一步獻計說:“夫人不用顧忌那麼多,老爺上個月才出門,此次下江南採買絹帛和茶葉,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夫人您想想,若這期間咱快點把小姐嫁了,等老爺回來時,不但生米已煮成熟飯,說不定連小孩也都有了,到時候就算老爺不贊成也無法再說什麼了,也說不定老爺得知有了小外孫,還會高興得不得了呢。”

自私自利之心人皆有之,胡惠娘為了兒子的將來、為了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不由細思起碧春的建議,心想繼女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嘛,只要替她找個不錯的人家,老爺子回來後應該不會太責難才對,思畢便點頭說:“你說得有理,改明兒個你就去找個媒婆來問問看吧。”

碧春見夫人已被她說動了,暗中欣喜若狂,表面卻故作沉思貌,半晌才說:“夫人,這沒問題!小婢有個親戚就是煤婆,她所說成的親事,每對夫妻都十分幸福美滿呢。”

“那真是太好了。”胡惠娘對婢女的話已是言聽計從了,再加上她也是憑媒妁之言嫁人富賈之家,雖說只是個繼室,但婚姻也十分美滿。

碧春見狀唇邊掠過一絲得意的冷笑。

長安城西郊,一處水也不甜、土也不沃的地方,數十戶人家聚居成一個村落,村落東邊有一楝年久失修的破舊宅院,最右邊的柴房破損到從前壁便可直接看穿後壁,也清楚地看到裏頭散放著幾枝柴薪,緊鄰的廚房,門板已歪斜一邊,怕是再也禁不起一陣大風雨了。

左首的屋舍稍好一些,但也塗漆斑駁,木柱也為蛀蟲啃咬得四處可見坑洞;廳堂內算得上完好的東西,就只有那張堅固的烏沉木圓桌。

此時,廳堂裏左右兩張破舊的太師椅上,各坐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婦人,左邊身著深藍粗布衣裙的婦人,一臉的從容沉穩,不似小村落的老婦般純厚樸實,眉宇間還隱藏著一份嚴厲;右邊身著棗紅錦緞的婦人,不時笑開一張嘴,但眼神卻閃爍不定。

姚媒婆端起粗茶啜一口,那苦澀的味道讓她忍不住皺皺眉,但一皺之後又忙堆起笑臉說:“對方是大布莊的繼室,急著把前房的女兒弄走,像這麼好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了,想必那個後娘會給一些不算太少的嫁妝才對;再說子風也是個讀書人,娶個粗俗又不識字的村姑也實在太辱沒他了,杜大姐,你說是不是呀?”

杜大娘聽說對方是大布莊的女兒,又聽是後母想把繼女給弄走,當下心裏有了計量。也許這是讓他們母子脫離窮困的好機會呢,她端起粗茶淺啜口,也不禁眉頭微皺,沉吟半晌問:“那位小姐孝不孝順、聽不聽話呢?我只想要個聽話順從的媳婦。”

“這一點杜大姐盡可放心,那梅姑娘是長安城裏公認繡工最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有才氣又最溫婉柔順的好姑娘呢。”姚媒婆把所探聽到的據實以告,語畢隨手端起粗茶就欲啜飲,但思及那苦澀的味道又忙放下。

杜大娘睇了她眼,冷冷地說:“要當我的媳婦不需要才氣、不需會琴棋書畫,只要不會違逆長輩、會做事就行了。”

“當然、當然。”姚媒婆笑著忙不迭點頭。“人家梅小姐家訓是非常地好,杜大姐大可放心,絕對是個聽話、不會抗逆的好媳婦的。”話落斂起笑容低聲問:“事成之後你答應的……”

杜大娘睨了她眼,探手伸進袖袋中掏出一個紅色的小錦囊,打開袋口探指拈取出一顆色澤呈暗灰藍色、大小有如豆子般大小閃耀著溫潤光芒的珠子。

姚媒婆見到這顆灰藍的珠子,原本細長的眼睛立刻睜大了不少,本能地就想伸手去拿。

不意,杜大娘又迅速地把珠子放回小錦囊,冷冷地說:“現在只能讓你看看,事成之後再奉上。”

“沒問題,一切包在我身上。”姚媒婆拍胸脯保證,起身說:“那我現在就去辦妥這件事,你等我的好消息呀。”說完便急急起身而去。

杜大娘待她離開後,探指又拈取出那顆灰藍色的珠子,對它自語著說:“黑珍珠呀黑珍珠,雖然你在我手上也好多年了,身價也珍貴,但為了能讓子風此後一生安逸,現在我也只能拿你當誘餌和酬勞了。”話落不舍地再次把玩它,這是她身邊僅剩稱得上有價值的東西了。

正申時,日頭已略略偏西,梅家大宅院東側的院落,拱形門上寫著“熙園”二字。穿過門洞,庭前花木扶疏,在小樓閣外的廊上,微風吹拂,樹影搖曳,梅映雪與貼身侍婢綠玉,兩人坐在古樸竹椅上邊繡花邊閒聊。

“小姐,你幫我看看,這金黃色秋菊旁的小花要配什麼顏色才好?”綠玉把繡布遞過去給梅映雪瞧瞧。

梅映雪端詳片刻說:“配銀白色的顯得高貴些,配偏紅色的則感覺比較活潑。”

綠玉想了想說:“這是要給我外甥女的,活潑一點應該會比較好。”話落取來紫紅繡線抽絲穿線。“小姐,你真的好厲害呢,都沒人教過你就可以把顏色配得這麼好看,真了不起。”

梅映雪嫣然一笑,謙虛地說:“我才沒你說得那麼了不起呢,我只是多多觀察、多用點心把別人配得好看的顏色記下來,回家來就自己試著配色看看,久而久之就懂得該如何配色會比較恰當、出色,如此而已。”

“原來是這樣埃”綠玉一臉恍然大悟。原來小姐只是比別人多用點心去記憶,回來再試驗印證,或者加以變化、調配,進而磨練出比別人更敏銳的色彩感覺。

正當梅映雪教導貼身小婢如何增進自己的配色能力時,碧春來到熙園,在小樓下方仰看兩人一眼,登梯而上輕喚道:“小姐,夫人有事要與你相商。”

梅映雪不知繼母找她有何事,邊放下手中的工作邊問:“娘找我有什麼事?”

碧春當然知道是什麼事,卻佯裝不知情般搖搖頭。“我不清楚。”

梅映雪看了眼綠玉,放下繡布與針線起身說:“我這就去。”

綠玉見狀也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陪著小姐去見夫人。

碧春唇邊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領著主婢兩人來至“怡園”的小花廳,廳內除了胡惠娘外,還有一個年約四十餘、身著棗紅衣裙的婦人。

梅映雪只是略睇了那婦人一眼,便領著綠玉向胡惠娘行禮並問候。“映雪見過母親,請問母親找映雪有何事?”

胡惠娘看向碧春又轉眸同姚媒婆交換個眼神,綻開抹慈愛的笑容。“映雪呀,娘沒記錯的話,今年你已是十六歲了吧?是該適人的年紀了。”

梅映雪聞言不由微愣,不解地抬眸看向繼母。

胡惠娘依然微笑著。“你爹成天忙著生意上的事,也許就這樣忽略了你的終身大事,我雖不是你親生的娘,可也不能怠忽身為母親的責任,所以就請姚媒婆替你尋訪一個好丈夫的對象。”

滿臉堆著笑容的姚媒婆立刻接口說:“是呀是呀,映雪小姐,那位杜家公子是個知書達禮的讀書人,在學館任夫子的工作,前途一片光明呢!雖然家中不是那麼有錢,但俗語說的好,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這杜公子已經勤奮地讀了九年的書,待明年皇上詔征,杜公子定能高中進士考得狀元,到時候小姐就是尊貴的狀元夫人了。”

梅映雪其實對榮華富貴並不那麼在意,她只是牢記著母親臨終前一再叮嚀的遺言,要好好地孝順爹親;若爹親再娶,也一定要好好孝順繼母,不要做出違逆繼母的事。思畢便垂眸低答:“一切全憑娘作主。”

胡惠娘見她如此順從乖巧,下意識便看向姚媒婆。而姚媒婆心裏卻盤算著如何趁機向胡惠娘敲一筆謝媒禮,見狀立刻笑容堆滿面,直點頭。“這麼說來小姐是同意這門親事了,等會我就去向杜家回消息。”

站在小姐身後一直靜默不語的綠玉,直覺地認為事有蹊蹺,心裏疑竇叢生。為什麼平日從不過問小姐私事的夫人,這會卻突然關心起小姐的終身大事,甚至還大膽地替小姐作起主來了呢?這件事老爺是否知曉或者授意?再者老爺生意上往來的朋友那麼多,其中也不乏有才氣的子弟,為什麼非要小姐嫁個讀書人不可?還有,瞧那姚媒婆眼神閃爍……對象是否真有她說的那麼好呢?

綠玉思忖間,視線不經意掃過站在一旁的碧春。這一瞥她似乎看見碧春嘴角漾著一絲不尋常的微笑,不覺定住視線多注視她幾眼。

碧春亦察覺到她的視線,忙收斂心神斂起唇邊得意的笑。

傍晚,綠玉至大街上的布莊裁剪小姐所要的繡布時,趁著眾夥計忙碌之際,走至顏仲卿的身邊輕聲把下午的事對他說了一遍。

正在核對帳目的顏仲卿聽了立刻停止撥動算盤珠子,呆楞了好半晌才抬首凝看著綠玉輕問:“你必須陪嫁過去嗎?”

綠玉螓首微遙“不知道。不過我希望能一直陪在小姐的身邊,服侍著她,替她分憂解勞。”

“是嗎?”顏仲卿收回視線自語輕喃,心不在焉地撥著算珠。

一會,店夥計把裁好迭齊的布送至她手上,綠玉轉眸深凝顏仲卿一眼,心底幽幽暗歎了口氣。身為奴婢是沒有太多的自由和選擇,思畢便蓮步輕移離開了布莊。

顏仲卿抬眸目送伊人倩影離去,心情萬般複雜。

梅家,因小姐出合的時日近了,家中特別顯得喜氣洋洋。胡惠娘亦親自替繼女挑選嫁妝,雖因自私心作祟,才急著想把前房的女兒給嫁出門,但她是真心、周到地替繼女挑衣服,準備首飾。

胡惠娘將數件價值不菲的首飾放進紫檀木盒中,又取了個紅色小錦囊置入數顆如雀蛋般大小的珍珠。她是窮苦人家出身的,知道女人持家不易,給繼女幾顆價值不菲的珍珠,讓她可在有需要時變賣應急。

胡惠娘用絲線仔細地綁緊系結,本想放至紫檀木盒裏,但心念一轉又覺不妥,遂將小錦囊塞進大衣箱的最下方角落,心想待找個機會再告訴梅映雪。

熙園的小樓閣上,梅映雪坐在小廳的椅上為自己繡鴛鴦枕套,更不時停下手抬眸望向窗外樹上的一對小雀鳥,只見一隻雀鳥不停地在另一隻雀鳥的身邊跳躍、逗弄,另一隻雀鳥則左右閃避,故作不理。

梅映雪見狀不由嫣然一笑,腦海中映出一個斯文頎長的身影。那日他前來下聘時,她曾躲在暗處偷偷看了眼,是個一派斯文、一表人才的男子,外在確如姚媒婆所言,是個溫文敦厚的讀書人。那一眼讓她心中有了期待,衷心希望他會好好地對待自己。

但思及自己即將為人妻、為人媳,內心除了有些期待、羞怯外,更多了一分惶恐,怕自己無法擔負起持家、事奉公婆、服侍丈夫的責任,思畢她不由輕輕歎口氣。她是多麼希望爹親能回來親送她坐上花轎……

正當她冥想出神之時,綠玉端著茶水進來,看見小姐出神的模樣,不由心中一陣不舍,上前放下茶水輕喚聲:“小姐。”

梅映雪聞聲回神,看見這伺候她多年、亦主仆亦姐妹般的貼身小婢,不舍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抬眸凝著這靈巧知心的侍婢。

綠玉亦凝著小姐,雙唇啟合數次才輕聲道:“小姐,綠玉好想跟著您過去,綠玉要一生一世都伺候著小姐……”

梅映雪心裏同樣不舍,卻微笑著說:“姚媒婆說那杜家已有伺候的下人了,再說你也該考慮和顏大哥的事了,等爹和顏總管回來,就讓顏大哥向他爹稟明,好完成你們的終身大事,嗯?”

“是,小姐。”

對於自己毋須陪嫁過去,得以和情郎顏仲卿相守,綠玉心裏十分高興,但也怕從小金枝玉葉般的小姐,成親後短時間內無法適應另一個不同的家庭環境,說不定還要應付囉嗦又嚴厲的婆婆、長得好看卻不懂溫柔為何物的姑爺,而小姐的個性善良又乖順,她還真怕她會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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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4 00:11:4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一行喜氣洋洋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在鼓樂的吹奏下,身著紅衣袍褂的新郎倌,高坐在馬背上笑容滿面地領著花轎前行。

梅家大宅門前,胡惠娘和眾家仆目送迎親的花轎漸行漸遠。

綠玉舉袖拭淚,淚眼模糊地凝著花轎消失的街角。

在她身旁的顏仲卿亦是一臉的不舍神情,他和梅映雪雖是主仆關係,但因從小一起長大,所以一直把梅映雪當妹妹般疼愛、照顧。

站在胡惠娘身畔,手牽著壽兒少爺的碧春,則不時將視線瞟向顏仲卿,見他一臉的悵然若失,心中更是暗暗欣喜。她暗忖,她利用夫人的私心挑撥離間,讓夫人把小姐給嫁出門了,這時顏掌櫃的一定會因為失去心上人而心憂情苦,屆時她只要趁虛而入,溫柔地給與安慰,必能輕易地擄獲郎心的。

花轎裏的梅映雪只能靠聽覺來探知外頭的事,感覺外頭由喧囂漸趨平靜,甚至還夾雜著幾聲狗吠聲。

似走了好長的一段路,花轎內的梅映雪搖晃得幾乎昏頭了,此時外頭響起了一陣劈哩啪啦的鞭炮聲,花轎被擺放至地上,隨轎而行的姚媒婆掀開轎簾——

“新娘下轎啦——”語畢伸手攙扶新娘子下轎。

在鞭炮聲與恭賀聲中,梅映雪和杜子風拜了天地和高堂,接著被送進洞房中,端坐在新床邊等待著新郎倌來揭下她的紅蓋頭。

外頭喧囂的人聲漸漸散去,梅映雪垂眸看著地上忽明忽滅的光影。靜坐了這麼許久,頂上的鳳冠讓她覺得頸子有些僵硬了,心情更有著忐忑……

突地,房門被推開,接著又關上,一陣腳步聲朝她靠近。

梅映雪一顆芳心突地猶如小鹿般亂撞,雙頰更感到發燙,原被遮掩的視線陡放光明,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氣質斯文、英挺俊秀、俊顏微染紅霞的男子,只注視那麼一眼,她隨即把目光移開,芳心怦跳不已。這人就是她即將託付一生的丈夫礙…

杜子風對覆在頭巾下的人兒一樣感到驚豔不已!黛眉如畫、剪水雙瞳、小巧直鼻、朱唇小口,還有一雙美眸閃動著動人的靈氣與天真;微暈的雙頰在龍鳳喜燭的照耀下,更顯豔麗無雙,又見她粉頸低垂,含羞帶怯,處處散發著大家閨秀的賢淑氣質。

杜子風見了暗暗心喜不已,伸手輕輕將她拉起,端起桌上的合巹酒遞與她。

梅映雪羞怯地抬眸看向他,抬手輕輕接過酒杯;四目交接,杜子風綻開抹溫柔的笑,梅映雪亦回以嬌羞的嫣然微笑。

杜子風將合巹酒一飲而盡,梅映雪只是淺啜即止;杜子風放下酒杯,輕輕取下她頂上的鳳冠,一頭秀髮頓時如瀑而下。

他將鳳冠拿開置於桌上,回頭拉著她在桌邊坐下,柔聲輕問:“你餓了吧?坐下來吃點東西。”話落更是親自舉箸夾菜送至她唇邊。

梅映雪著實也餓了,遂嬌顏緋紅轉眸睨他一眼,含羞地張口把菜給吃了。

杜子風待她咽下後再夾口菜欲喂她,梅映雪見狀不覺輕問:“你不吃嗎?”

杜子風微笑說0我在外頭已陪賓客吃過了,你吃就好。”說完便將菜夾至她唇邊,並示意她快點吃。

梅映雪聞言便不再推辭,含羞接受了他的柔情與體貼。

在餵食的同時,杜子風慢慢地挪身緊挨著她,略感心虛地輕說:“我們家不是那麼地富有,也許會委屈了你,不過我一定會努力的,待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定能給你過好日子的。”

他的承諾令梅映雪感動,轉首深情凝著他嬌聲輕語:“已同拜天地,眾人見證,妾身此生此心已屬郎君。”

杜子風聽了感動莫名,伸手攬著那纖纖柳腰,梅映雪順勢依向他懷中,那氤氳的靈眸是如此地美媚、朱唇是憑般地誘人,杜子風忍不住低頭印上那朱唇,輕吮那猶如蜜汁般的芬芳。

膠著的四片唇瓣分開,杜子風抱起美嬌娘走向床邊,輕輕放下紅帳。

新房內紅燭焰火跳躍,帳內嬌啼宛轉,喘息聲頻頻……

翌日清早,房門外一陣敲門聲驚醒了床帳內猶交頸而眠的鴛鴦。

杜子風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拉開床帳系好。清晨的光線讓房間的簡陋、破舊和狹小更顯露無遺,不由令他感到自卑與愧疚。

梅映雪亦跟著坐起,房間的第一眼景象教她微感錯愕,但旋即對夫君綻開抹釋懷的笑容。

杜子風見了心裏感激,下床後輕扶嬌妻下床,兩人略略梳整便相偕走出房間。

杜大娘見兒子臉上有著掩不住的喜悅,又見跟在他身後的媳婦一臉的嬌羞,雖知洞房花燭夜春宵無限,但她心底就是有種說不出的不悅感,好似失去了什麼的感覺。

杜子風見了母親便出聲問候:“娘,您早。”語畢伸手將嬌妻攬至身畔輕語:“快問候娘。”

梅映雪恭謹地輕聲問候:“映雪向娘請安。”

杜大娘見狀,心底的不悅不由更加深幾許,但仍不形於色,反而綻開抹慈愛的笑意。

“早飯我已經弄好了,快點來吃吧,子風等一下還要去學堂授課呢。”

杜子風擁著愛妻至桌邊坐下,殷勤地為嬌妻盛飯、夾菜,梅映雪只是回以羞怯感激的微笑。

小兩口親密恩愛的模樣,讓杜大娘頗感刺眼,卻也不便在兒子面前發作,只是微笑著逕自上前盛飯,坐下來與兒子和新進門的媳婦一起用膳。

用過早飯,梅映雪陪同夫君走出大門,卻被舉目所見的破舊景象嚇了一大跳!!原來這座家院,除了身後的大廳和左右緊臨的兩個房間和廚房外,全都破舊不堪,只怕一陣大風吹來就會垮倒在地了。

杜子風回頭正好瞧見那美眸中的驚愕,不由心中一愧,更暗暗立誓一定要發奮圖強以求取功名,好讓嬌妻能過好日子。

梅映雪站在門前目送夫君至看不見才欲轉身進屋,一轉身便迎上一雙冰冷的眼眸,不禁令她心中一凜,霎時腳底一陣發寒。

杜大娘見她神情有異,立刻斂去眸中寒光,換上一臉慈愛的笑容。“映雪,你進來,讓娘來告訴你一些我們杜家的規矩。”

梅映雪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姑娘,杜大娘神色雖然變化細微,她心裏卻了然這個婆婆並非是個易與之人,但已入了杜家大門,與杜子風成了夫妻,如今她也只能盡心服侍了。

杜大娘轉身坐在破舊的太師椅上,冷眼看著媳婦,嘴角卻漾著微笑。“為了要讓子風趕得及進城教書,所以日後你每天要五更天就起床生火煮粥,屋子後方有井,每天要打水把廚房的水缸裝滿;洗衣服最好是到溪邊,那比較省事省力。我等會就帶你去溪邊洗衣。”

當她看見這破舊的家院時,梅映雪心裏便明白夫家的家裏根本不可能會有所謂的“下人”,更是明瞭日後所有的活兒得由她一肩承擔了,這對生在富貴之家、習慣凡事皆有下人代勞的她而言,頓感雙肩似壓上千斤重的重擔。但事到如今,也只能低頭應是,盡力去做了。

杜大娘注視她片刻,問道:“對了,映雪,我聽說你家裏給了你一小箱的白銀一起陪嫁過來,是嗎?”

梅映雪不知婆婆探問這個有何用意,不禁抬眸看向她。

杜大娘見狀頗為不悅地一挑眉梢,冷冷地說:“既然嫁為我杜家的媳婦,如果你是個孝順的好媳婦,就該毫無藏私地為這個家奉獻出一切。”

蕙質蘭心的梅映雪怎會不明白婆婆話裏的弦外之音?遂恭聲應答一聲:“是,映雪明白。映雪這就去拿來交給娘。”

話落轉身回房,打開兩隻大箱中的其中一箱,取出那裝滿了白銀的小箱子。當她把目光瞟向另一隻大箱子時,腦海中響起繼母殷勤的叮嚀:那一袋珍珠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第三個人,定要留待急用。思畢,她不敢再多作停留,捧著小木箱回到廳堂,恭敬送至婆婆面前。

杜大娘掀開箱蓋,見白銀整齊地擺滿了整個箱子,不禁眉開眼笑起來。這是她透過姚媒婆向碧春那丫環打探得知的,碧春親眼看見夫人胡惠娘放進大衣箱裏的。她想梅映雪的後母肯給繼女這麼貴重的嫁妝,應該已是極限了;況且胡惠娘處心積慮急著把繼女給嫁出門,好讓自兒兒霸梅家家產,她當然不可能也不捨得再多給繼女其它值錢的東西了。

思畢,杜大娘也不再多探問其它,合上箱蓋。

“這個我先幫你保 管起來,日後家裏的油、米、鹽、醬、醋、茶就由我來張羅採買,你別費心這些。走吧,去把髒衣服收一收,我帶你到溪邊洗衣服。”

“是。”

梅映雪轉身回房去收拾待洗的衣服,杜大娘則捧著小箱子回到房裏,再順便把髒衣服拿出來交給媳婦,心裏不禁暗自得意起來,嗯,娶這房媳婦還真是不錯,不但得一小箱的銀兩,還可接手繁鎖的家務呢。

日落西山之時,杜子風心情愉悅地踩著輕快的步伐歸心似箭般的回到破舊的屋舍,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嬌妻的身影。

當他看見嬌妻正在屋後的古井邊吃力地汲水時,立刻一個箭步上前。

“欽——我來。”

“你回來啦。”梅映雪早已香汗淋漓,一雙玉掌幾要磨破皮了,看見夫婿一回來就趕忙來幫忙,心裏很是感動,抬袖抹去額上的汗水,綻開抹感激的笑容。

杜子風見她嬌喘吁吁、滿頭大汗,本能地掏出汗巾,溫柔無限地為嬌妻拭去額上的汗珠,心疼地柔聲說:“以後打水的工作就等我回來再做吧,你從來沒做過這個,一定做不慣的。來,讓我看看你的手。”話落拉起嬌妻纖細的玉手,見那白晰的掌上有著磨紅的印痕,更是感到心疼無比,忙用汗巾浸濕冰冷的井水,迭好放在嬌妻的手掌上,柔聲說:“雙手合十按著它,手掌就不會那麼疼痛了。”

“嗯……”夫婿的溫柔相待讓梅映雪感動不已,不覺美眸泛潮。雖然今早第一次操持家務,到溪邊洗衣就洗了半個多時辰,洗得她腰酸背痛幾乎直不起腰來的;下午又第一次燒柴煮飯、燒水,被柴煙熏得猛咳嗽、直掉淚,但在丈夫柔情的關懷下,頓覺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廚房後門,杜大娘站在門邊注視著小兩日的一舉一動,好一會才轉身往廳堂去。

待用晚膳之時,三人圍桌吃飯,杜大娘夾了筷青菜吃,咀嚼一口,眉頭微蹙,睨著媳婦說:“映雪,你這菜沒炒熟,鹽又放太多,也沒洗乾淨,還有一股土味。”

梅映雪只是低著頭,心裏不覺有絲委屈。從未動過鍋鏟瓢盆的她,桌上的三菜一湯,從洗、切、炒到端上桌,足足耗費了她近一個時辰的時間,這其間婆婆從未到廚房教導過,只是把菜丟給她就離開了。

杜子風見狀忙說:“娘,映雪應是第一次進廚房,菜當然做得沒娘的好吃,娘應該好好地教她才是呀,我相信映雪以後一定會做得很好的。”

杜大娘見兒子如此維護妻子,只是看了眼媳婦,心想若教了之後還做不好,兒子就無話可維護了吧。遂點點頭說:“也是啦,那娘就從明天起好好教她吧。”

“謝謝娘,映雪一定會盡心、努力學習的。”梅映雪抬眸敬畏地看婆婆一眼,心裏感激夫君的體貼與諒解。

晚膳過後,小兩口回到房裏,杜子風想起昨夜對嬌妻的承諾,一改過去懶散的習性,從書櫃拿出《詩經》坐到桌邊,對著嬌妻微笑說:“從今天起,我要發奮念書,好求取功名,讓你享富貴。”

梅映雪嫣然一笑。有了他的體貼與溫柔相待,她並不在乎操持家務、生活清苦,但很高興他對自我的期許和立定志向,遂起身從陪嫁的大木箱中取出一疋月白色的絲綢布。

“嗯。那我來幫相公裁件長衫,陪相公念書吧。”

“好。”杜子風深情凝著她。未成親前預想她是個驕縱難以伺候的富家千金,萬萬沒想到她雖出身富貴人家,卻是個難得的賢淑妻室,因此更暗暗發誓一定要改掉所有的惡習,努力讀書以求取功名,不但可光耀門楣,也能讓嬌妻享榮華富貴。

日升月落,轉眼間梅映雪嫁入杜家已十多天了,杜大娘坐在廳堂內的太師椅上,喝著粗茶、看著正在外頭晾衣服的媳婦。沒想到這個出身大布莊千金的媳婦,不但聰穎過人,什麼活兒一教即會,而且手腳也伶俐、很受教,老實說,她實在沒什麼好挑剔的了;更甚者,現在晚上還可聽見兒子琅琅的讀書聲呢,看來討這房媳婦,既可代勞家務,又可激勵兒子上進,真是一舉兩得呢!

這時,外頭傳來一個熟悉的粗啞嗓音:“杜大娘,我給您送柴來啦!”

賣柴的小李肩挑薪柴來到杜家簡陋的宅院,看見風姿綽約的梅映雪,忍不住多看兩眼。心想,這讀書人果然是較吃香的,就算家裏窮得連鬼都退避三舍,還是可以娶到美嬌娘的。

遂笑著問候:“杜大嫂,在忙埃”

梅映雪被年紀比她大的男子稱呼為“大嫂”,不禁嬌顏染霞,輕聲回問0李大哥,您早。”

果然連聲音也嬌柔甜美。小李將一擔柴挑進杜家那破陋的柴房,然後朝廳堂走去,看見杜大娘就高坐在廳堂裏,立刻笑說:“杜大娘,那薪柴的錢……”

杜大娘從袖袋裏拿出兩塊碎銀遞給他。

小李接過碎銀塞進懷裏,高高興興地離開杜家,臨走前還不忘多看美少婦兩眼。

梅映雪晾好衣服從外面進來,欲將竹籃歸回原處。

杜大娘端起粗茶啜了口,似自語般說:“人家劉大娘的媳婦是多麼地孝順啊,每天都會到南邊的樹林裏砍柴,不但自家夠用,多的還可以賣錢貼補家用呢。”

背對著廳堂的梅映雪聞言,心中一凜。

相處了十多日以來,她已能摸透婆婆的心思。每當她想要她做什麼時,都不會指明著要她去做,開口總是說誰家的“孝順”媳婦如何又如何,言下之意如果她不比照別人家的媳婦來做事的話,好似她就不是孝順的媳婦了。無奈的是,她又不能當成沒聽見或置之不理。

杜大娘睨著媳婦的背影,又似自語地說:“柴房裏有把柴刀,拿到井邊洗洗水磨掉鐵銹也就可以用了。”

猶背著身的梅映雪,自心底湧上一絲淡淡的無奈。如果默不作聲,婆婆是否會認定她是個不受教、不孝順的媳婦?如果應聲是,可以肯定此後砍拾柴薪的粗活兒又落在她的肩上了……

無奈的是,她不能也不敢選擇當個不孝的媳婦,只能應聲答:“是。”

聲落,她轉身步出廳堂朝柴房走去,不敢回頭去看婆婆,就怕看見她那冷然的眼神。

杜大娘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她怎會聽不出媳婦回應的話聲中,有著掙扎的僵硬?但她也是過來人,如今更媳婦熬成了婆,該怎麼支使、要求才能教出一個好媳婦,她是再清楚也不過了。

這日晚上。

小兩口用過晚飯回到房間,梅映雪坐在桌邊的竹椅上,邊縫製衣裳邊不時轉眸去看翻不到兩頁書便已呵欠連連的相公。

背書就是這麼枯燥無味的玩意;勉強自己背了十多天,忘掉的永遠比記住的多,杜子風的心態又漸漸回復到成親前的懶散了。

最後,杜子風乾脆合上書本,伸個懶腰打個大大的呵欠,起身朝床鋪走去。脫下長衫順手丟至竹椅上,轉身坐至床緣脫下鞋便躺了進去,邊打呵欠邊含糊地說:“今天教書教得累死了,我先睡了。”

梅映雪只當他真的很累,抿嘴一笑。“好啊,我這個袖子縫好了再睡。”

她話才說完不久,身後竟傳來輕微的鼾聲,梅映雪回頭看了眼,笑了笑,又轉首就著不甚明亮的燈火繼續縫衣。

接連數天,晚飯過後小兩口回到房間,過不多時,杜子風總說白天授課很累,翻不到兩頁書就上床睡覺;後來更是連書冊都沒拿出來,吃過晚飯,洗了澡就上床睡覺。

梅映雪見他一連數天皆是如此,不由就問:“相公,你在學館都教些什麼?”

這話讓躺在床上,正張嘴打呵欠的杜子風立刻合上嘴,轉首偷瞄了嬌妻一眼。“就教學生吟詩、作文章呀。”

梅映雪只是明白地輕應一聲,仍專注她手上的工作,預計今晚應該可以把這件長衫完成,好讓夫君明早能穿這件新衣裳到學館教課。

杜子風又偷偷地轉首覷了嬌妻背影一眼,見她只專注於手中的事,並沒有對他的話起疑心,不覺暗暗松了口氣。其實他在學館裏只是教小孩子識字、習字、朗頌文章,領些剛好足夠家用的薪俸而已。

他索性翻過身就著燭光,靜靜看著嬌妻纖姿的背影,一股愛意不禁油然而生,便悄悄下床上前從背後抱住她。

梅映雪突然被他抱住,不禁嚇了一跳,轉首嫣然一笑,嬌聲笑問:“你在做什麼,不是累了想休息嗎?”

杜子風傾身向前,湊上唇在嬌妻粉頰上輕啄一口,涎皮賴臉地輕聲說:“我是想休息了呀,可是沒有你的被窩不夠溫暖呀,我們早點讓娘抱孫子,好不好?”

這求歡之話,聽得梅映雪嬌顏羞紅如蘋,朱唇微抿似笑非笑地白他一眼,粉頸低垂默不作答。

杜子風見嬌妻露出迷人至極的羞態,伸手把那件未完成的長衫拿開,順手再把油燈拈小,抱起嬌妻便走向那床鋪。

翌日。

傍晚時分,杜子風從學館出來,袖袋裏放的是這個月的薪俸,心裏不由盤算著,要不要買個小東西回去討嬌妻歡心。

這時,兩個同在學館教課的朋友,亦在同時間從學館出來,一左一右來到他身邊,左邊穿著天藍長衫的男子說:“子風,要不要去玩一把呀?”

“不,這個我……”

杜子風正想拒絕,右邊著深藍長衫的男子卻說:“好久沒去了,你不手癢嗎?難不成你還沉迷在新婚燕爾當中嗎?這麼急著回去幹什麼?說不定今天可以大撈一筆呢。”

杜子風開始有些動搖了,心想若能贏個兩把也不錯,兩男子見狀互遞個眼色,推著他就往東大街走。“好啦好啦,咱們摸一把去。”

杜子風在他們半推半就之下,就隨他們走了。

賭莊裏人聲鼎沸,吆喝聲不斷,三教九流都有,有錦衣玉袍商賈打扮者、有販夫走卒裝束的人,這些人此刻專注的目標,就是莊家手中的骰子。

杜子風今天的手氣出奇的好,每押必中,很快地小錦囊裏已沉甸甸。他忘了時間、忘了饑餓,忘了家裏還有嬌妻與老母等著與他共進晚餐,只覺得財神爺今天終於降臨在他身上了,眼看小錦囊愈來愈重,心想今天或許可以把以前輸的全撈回來。當他心念轉動之時,遂把袋中的銀子全掏出來押了下去。

結果卻事與願違,情勢來個大逆轉,他非但沒有撈回以前輸的,甚至把今天才領的薪俸也全輸光了。

杜子風只是呆呆地看著莊家把他的銀子賠給押中的其它人,其餘的則入了莊家的口袋。

為什麼總是在這節骨眼輸個精光?忿恨不甘的情緒隨之而生,杜子風毫不猶豫就去向賭莊借錢,想馬上撈回輸掉的那些銀兩。

賭莊裏負責借錢的夥計看著他笑笑說:“杜公子,能還多少借多少就好,最好是別借了,等下個月再來碰碰手氣吧。您一個讀書人,我們也不想到時候讓您太難看哪。”

夥計這話正好踩了杜子風的痛腳,上次賭莊糾眾尋至他家要賭債,吆喝著還不出錢來就要拆了他家的破房子,弄得左鄰右舍皆知,最後還是老母拿出家傳的玉佩幫他抵債,才讓他免於挨打、屋毀的窘境。

可是,現在竟然連個小小夥計都瞧不起他,杜子風不覺有氣地說:“夥計!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站在你眼前的人是誰!”

不就是在學館裏教小孩子識字、好賭又沒志氣的窮書生嗎?夥計在心裏暗暗冷笑,但表面卻十分和善地說:“不就是讀書人杜公子嗎?”

“你可知道,現在的我跟以前的我可是大大的不同哩。”杜子風挺起胸膛,神氣地說:“我現在可是長安城裏梅記大布莊的東床快婿呢!”

夥計聽了微楞,眉頭微皺,用十分疑惑的眼神看著一副煞有其事的他,然後轉身去小聲詢問掌櫃的。

掌櫃看著杜子風點頭,和夥計低語一陣。

一會,夥計日來換上一臉諂媚的笑,一改先前蔑視的態度,謙卑下氣地說:“原來是杜大爺呀,請恕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您,請您不要見怪呀。行,是您開的口,只要本莊有現銀,不管多少都借您。”

杜子風已很久沒有享受過這種被人捧得高高的滋味了,遂豪氣幹雲地抬手豎起一根手指。“一百兩。”

夥計聞言不覺一楞,但旋即又換上一臉諂媚的笑容,笑著直點頭。“是杜大爺開的口,哪有什麼問題呢?小的馬上就去拿給您!”

他話才落,旁邊的另一名夥計立刻送上銀子,還有張待簽字的借據。

已好久沒享受闊少爺排場的杜子風,拿過已潤墨的毛筆,俐落地在借據上寫下大名,放下筆把白銀往懷裏揣,接過夥計送上來的借據,轉個身,高抬下巴,趾高氣揚地往賭桌邊走去。

櫃檯後的夥計吹幹借據上的墨水,回頭與掌櫃相視一眼,唇邊露出抹奸佞的笑。嘿嘿嘿,反正到時候杜子風還不出錢,就上他的岳丈家梅記大布莊收取債款去,不怕收不到錢的。

不消半個時辰,杜子風垂頭喪氣,靜悄悄地離開了賭莊。

火紅日頭已完全沉沒在山後,天邊只剩幾抹殘霞,伴著晚歸的飛鳥。

在井邊打水的梅映雪,不時舉袖拭汗,望向通往長安城的小徑道。眼見天色漸暗,卻還不見良人歸來的身影。

在外頭土灶邊燒洗澡水的杜大娘,看見不時遠眺小徑道的媳婦,心裏不覺暗歎口氣,看來兒子並沒有因成親而改變多少。

時至酉時,夜幕已低垂,天上繁星閃爍,田邊蟋蟀也嘰吱嘰吱地嗚叫著。梅映雪倚門看著屋外一片的漆黑,心裏猜測惶急,夫君第一次這麼晚還未到家,是不是半路上發生了什麼意外呢?

杜大娘從房裏出來,看見媳婦神情焦慮地倚門而望,不覺暗歎口氣喚道:“映雪,我們吃飯吧。”

梅映雪回頭,難掩焦急的神情。“娘,可是相公還沒回來呀。”

杜大娘見她是如此地關心兒子,又是高興又是心愧,卻只能擠出釋然的笑顏。“子風也許是到朋友家去坐坐了,所以才會這麼晚還沒到家。我們先吃飯吧,他若晚回來了,再幫他熱菜就行了。”

既然婆婆都這麼說了,梅映雪便順從地上前為婆婆和自己盛飯,然後坐下陪同婆婆一起用晚飯。

未久,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婆媳兩人不約而同轉首往外看,卻見杜子風一臉疲 憊地走了進來。

梅映雪見了立刻放下碗筷,起身綻開抹鬆口氣的笑靨迎向他。

“你這麼晚才回來,我好擔心,快來吃飯吧。”話落趕忙過去替丈夫盛飯。

杜子風見嬌妻如此掛懷他,不由心裏感動,但當他至飯桌坐下,看見娘親眼神冰冷、沉默不語地瞅著他時,不禁心中一凜。

梅映雪回到飯桌邊,嬌柔地為丈夫夾菜,更關心地輕問道:“今天這麼晚,有事耽擱了嗎?”

杜子風下意識抬眸看了母親一眼,旋即移開視線,故意擠出一絲輕鬆的笑容,言不由衷地說:“是……是啊,有個學生不小心扭傷了腳,我背他回家,所以耽誤了一點時間,呃……以後吃飯不用等我了。”

梅映雪深凝丈夫一眼,露出個欣慰的笑容。相公真是個關心學生的好老師。

杜大娘始終不發一語,兒子是她生養的,心性、脾氣如何,她比誰都清楚,就連他今天為什麼會晚歸,她心裏都再清楚不過了。

思至此,杜大娘不覺轉眸看向賢淑聰慧的梅映雪。如果有一天,媳婦發現或看清了兒子的廬山真面目,屆時她會有何想法呢?不過,就算她有什麼想法也不能有所作為了,因為只要生為女人,總是要嫁人的,嫁對了人,是幸運;嫁錯了人,那她的命運也只有兩個字,就是“認命”。

當杜子風從房間出來,拿著換洗衣物經過廳堂準備要去洗澡時,一直靜默坐在太師椅上的杜大娘,突然開口說:“我已經老了,你也有了家室,難得映雪是個賢淑的好妻子,將來孩子也會出世,你不該再這樣沉迷下去了,要多為將來設想埃”

杜子風根本不敢去看母親的臉,當然更不敢把因賭輸欠債的事說出來,只是淡淡地應了聲。

“我知道了。”語畢快步離開前廳。

杜大娘看著兒子快速離去的身影,只是深深地歎口氣。

日子一天天過,梅映雪嫁至杜家也已近兩個月了。

時間雖不算長,但也讓梅映雪從一個從未近庖廚的千金小姐,變成一個把家務打理得妥妥當當的好妻子,可是她也發現有些事情漸漸改變了,尤其是杜子風對她的態度,似有了一些大轉變;她發現他最近老為一些小事發脾氣,不過,她只當他教課太累了,心下也不是太介意。

這日,杜子風又晚歸,一進門就板著一張臉,對妻子的關心問候絲毫不理。坐下來吃飯時看見滿桌都是附近田野采回來的野菜,一股怨氣打從心底湧現,氣忿地一摔筷子,轉首對妻子怒駡道:“你這個女人在家都在幹什麼?每天都是野菜、野菜,就捨不得煮點肉給娘吃嗎?你真是個不孝的媳婦。”

梅映雪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戾嚇呆了,嬌顏霎時蒼白,小嘴微張地看著他。

這時,杜大娘冷冷地開口說,“我吃什麼都沒關係,你想吃肉就把錢拿回來呀。還有,這些個米、油、鹽都是我在張羅,不要對映雪亂發脾氣。”

這幾句似輕描淡寫的話卻有了極大的作用,只見杜子風暴戾之氣霎時斂起無蹤,看了眼被嚇呆的妻子,回頭拿起筷子,兩、三口便把碗裏的飯吞下肚,放下碗筷起身回房。

梅映雪根本弄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楞楞地呆看他走進房間。

杜大娘心知兒子一定是惡習難改,又開始上賭莊了,上個月的薪俸和這個月的薪俸全都不見影,今天甚至還無故對妻子發脾氣,看來內情似不單純,會不會……他把錢全輸光了,才會如此心情不佳?

她轉眸看見媳婦怔仲發呆,遂開口說:“映雪,別理他了,快吃飯,菜冷了。”

“喔,好。”梅映雪被喚回了神,端起碗繼續吃飯,心裏卻疑惑婆婆剛才的話似帶有玄機。難道相公都沒把薪俸拿回家交給婆婆嗎?

杜大娘睇了眼神情若有所思的媳婦。她原本的打算是想過了一段時間,要媳婦回娘家去向親家翁說說,讓兒子到布莊做個帳房的工作,也遠比在學館授課有前途,也說不定親家翁還會念在女兒的情分上,給女婿掌理一家布莊,這樣一來兒子就可安穩過一輩子了,所以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兒子的惡習壞了她的計劃,毀了他未來的安穩日子。

房間裏,杜子風面向牆壁側身而睡,心煩地想著,今天領了薪俸原想去賭上幾把,好把上次輸的全贏回來,沒想到手氣真是背到可以了,不但輸了薪俸,更又欠了賭莊一百兩,連同上個月的一百兩,一共欠了兩百兩,這麼一大筆銀兩,他要去哪里拿錢來還?

正當他心煩氣惱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來到床邊,梅映雪輕聲問:“你要休息了嗎?”

杜子風沒好氣地答:“對啦。”

梅映雪由那語氣得知他餘怒未消,但為了他好,仍鼓起勇氣輕問:“你昨晚不是說今晚要練習寫一篇文章嗎?我已幫你把墨磨好了。”

杜子風聽了立刻翻身坐起,勃然怒駡道:“寫什麼文章?你女人家懂什麼!男兒志在四方,考試當官不是發達致富的唯一途徑,你要是那麼行就去考個女狀元讓我看看呀。”說完,翻個身又睡下,似賭氣般拉上被子蒙頭而睡。

站在床邊的梅映雪,輕咬下唇、雙目含淚,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竟無端挨了丈夫一頓不明不白的辱駡。

駐足片刻,她轉身拿過那硯臺,靜靜地離開房間,到外頭把研好的黑墨汁倒掉,淚水也於此時溢出眼眶,滑下頰側……

為什麼他的脾氣會變得這麼陰晴不定呢?新婚之初,那個溫柔、體貼又上進的夫君到哪里去了?現在的他回到家吃過晚飯、洗了澡就上床睡覺,興致一來就把她叫上床燕好一番,不再背書經,也不曾見他練習寫文章,一點也不像她所認知的那個夫君……

她並不強求丈夫一定要求取功名,但至少也要是個知上進、能給與她依靠和未來希望的良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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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4 00:12:0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時光飛逝,眼見還賠莊賭債的時限就快到了,杜子風卻想不出任何解決的辦法。

他邊走邊踢著小徑上的石子、小草出氣,更不禁暗想,他是否娶了個掃把星進門了,否則怎麼會手氣那麼背,連續兩個月都賭輸了錢,甚至還欠賭莊二百兩?雖然娘親說娶了大布莊的女兒,將來會有無限的好處,可是到現在他依然沒得到任何的好處呀。

走著、走著,當杜子風惱怒之氣漸消,抬首平視時,才赫然發現不知於何時他竟然走岔了路,走到了他略有印象卻很少經過的小徑。

突地,一陣食物的香氣隨風飄散而來,那是香噴噴的叫化子雞香味,這對好久不知肉味的杜子風而言,是絕大的誘惑,他不由自主循著香氣而行。

原來在林子邊有間小小的廟,一張小小供桌上正供放著一隻猶冒著熱氣的烤雞,一盤水果、一壺酒,還有三炷輕煙嫋嫋的清香。

“這是在拜什麼神呀?”杜子風禁不住好奇朝小廟內探看,只見裏頭擺了數隻像狗又像貓的木雕動物,不覺暗想,是誰這麼無聊啊?雕了幾隻畜生擺在這裏頭拜拜,這是小孩兒在玩的嗎?

聞著那誘人的烤雞香味,杜子風不由咽了咽口水,左右張望一眼,心想這一帶人煙稀少,天色又漸漸昏暗,應該不會再有人經過了,就算他把這些供品給吃了,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思畢,杜子風伸手抓起烤雞,取來酒壺,啐了聲道:“木頭畜生有什麼好拜的?祭祭我的五臟廟還比較實在哩。 哈哈……”語畢仰首飲了口酒,輕呼一口氣。“呼,好久不知酒滋味了,真好、真好。”

杜子風在草地上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多時便把一隻烤雞啃得只剩雞骨頭,酒也喝得一滴不剩,最後仍意猶未盡地把那盤水果也吃光。最後,丟開酒壺,打個飽隔起身,略帶著幾分醉意,搖晃著身子回家去。

他離開後不久,小廟後深幽的林子裏,忽地出現一雙火紅的眼睛,未久又出現另三雙火紅的眼睛。

一個悶悶的聲音自林內響起:“可惡的臭小子!竟敢吃了我們的供品,我一定要給他一個狠狠的教訓。”

這話聲一落,另一個略尖細的嗓音接口說:“沒錯,既然只圖不勞而獲,那我們就讓他一輩子都這麼地‘好過’吧。”

“沒錯、沒錯。”兩個類似童稚般的聲音應和著。

話聲方落,深林內的那四雙火紅的眼睛亦隨之消失無蹤,只餘那陰惻惻的尾音在黑林內回蕩著。

當晚,忙完一天家務的梅映雪,回到房間就看見丈夫已上床睡覺,甚至還發出輕微的鼾聲。看著那似失去了什麼光彩般的睡瞼,她心底有著莫名的失落,讓她不由自主輕歎口氣。

佇立片刻,她過去把丈夫隨手亂扔的長衫拾起,稍稍抖平欲披在椅背上,不意一張折迭整齊的紙張,從長衫裏掉了出來。

梅映雪拾起,本想放回長衫的袋內,但仍禁不住好奇地打開紙張,一看之下不由驚得小嘴微張!這……這竟是張一百兩的借據,而且還是向賭莊借的?

驚愕不已的她不由自主轉首看向熟睡的丈夫,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個好賭的人,甚至還向賭莊借了錢……轉眸看一眼這破舊的屋舍,心想他哪來的一百兩可還錢?倏忽間,她想起了被婆婆收去代管的那一小箱銀兩,婆婆或許會拿那些錢替他還債吧。

她木然地把借據放回長衫口袋裏,轉身坐在竹椅上,看著桌上跳躍的油燈焰火,胸口有點酸、有點悶,只能無語問蒼天……

天老爺,她到底嫁的是怎樣一個夫婿礙…

這日學館休息,杜子風睡到日上竿頭才醒來,起床走出房間,只看見廳堂的飯桌上擺著一碗粥和一碟醬菜,他走過去伸手摸摸碗邊,是冷的。他不由皺了皺眉,想都不想便開口喚道:“映雪,把粥給我拿去熱一熱。”

好一會不見回應,他眉頭皺得更深了,俊顏隱現怒氣,似自語般切齒道:“這女人愈來愈懶散了,一點都沒有做妻子的樣子。”語畢便尋往屋外。

屋外是一片的寂靜,院子裏正曬著一小捆一小捆半幹的柴火,樹蔭下一對公雞和母雞,領著一群小雞正在覓食;竿上的衣服也還在滴水呢。

杜子風屋前屋後尋了圈,喚道:“娘、映雪,你們在家嗎?”

喚了數聲俱不聞回應,杜子風心想她們大概又出去采野菜了,想到天天都吃野菜,一股莫名的厭惡打從心底湧現,心想既然岳丈家是有錢人,妻子何不回家去要點魚啊肉的,也勝過每天去田野翻找野菜好埃

思至此,突然間一個意念閃過他的腦海,環顧四周一眼,他快步走回屋裏進入房間順手關上門,又至窗邊慎重地朝外頭探看一眼,接著上前打開妻子從娘家帶來的那兩口大木箱。

只見兩口大箱子裏除了布匹和衣物外,沒什麼看來值錢的東西了,杜子風失望地翻翻那些衣物,不禁自語抱怨。

“唉……就算你家是大布莊,難道除了布之外,就沒有值錢的東西了嗎?這樣教我以後怎麼靠你呀?”說完,他本想蓋上木箱另想辦法,但心念一轉又說:“算了,這些衣服看來還不錯,換它幾個錢,或許就能翻本了。”語畢,取來包袱巾鋪在床上,開始把木箱內上好質料的衣服和布疋取出。

突然間,一個紫檀小木盒出現在眼前,取出打開一看,滿盒都是黃金打造的首飾,看得他眼睛發亮,驚喜不已!片刻他回過神來,忙把木盒蓋上揣進懷裏,過去把那些衣物包起,打算趕緊到城裏的當鋪,把這些東西換成現銀。

當杜子風回頭欲把大木箱蓋上時,一個念頭又起——既然她會私藏這盒首飾,或許箱內還有更值錢的東西也說不定!

於是他開始動手在木箱裏翻找,果然在箱底的角落處摸到一個小錦囊。

他扯開絲繩一看,裏頭是一顆顆如雀蛋般大小的珍珠……

天哪!這些傢伙可值不少錢呢!杜子風看得兩眼都發怔了。飛快地,他笑開了整臉!

不錯、不錯,這樣一來,他不但可還清賭債,甚至還可大大地翻本呢!遂把小錦囊塞進袖袋中。

想到得意處,杜子風忍不住哈哈大笑,卻在聽見自己的笑聲同時,驚覺似乎得意過頭了,忙打住笑聲。欲蓋上木箱,卻又想或許她還有其它的藏私,不禁又把木箱仔細翻找一遍,直到確定沒有之後才作罷。合上箱蓋,提起包袱他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地從後門溜出去。

杜子風從賭莊出來,丟著手裏的一小包碎銀。

哈!手氣果然不錯,不但還清了賭債,甚至還小賺了十數兩,就用這些錢去喝點小酒、吃幾塊香噴噴的熏肉吧!想到這裏,感覺口中已充滿了熏肉的香氣和美味。

他整個心思都在想著該如何用這些錢去好好飯飽酒足一番,豈料一個不留神竟撞上了走在前頭的人。

“唉呀——”前方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聲,是女子輕柔嬌媚的嗓音。

“小姐,你有沒有怎樣?”一個略帶稚氣的嗓音急急問。

杜子風這才驚覺自己撞上了人,還是個女子呢。忙收回心神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在下太不小心了。”

梳著雙髻的小婢轉過身來,小小柳眉微挑,杏目合怒,雙手叉腰怒聲責駡:“喂!你這個人出門是不帶眼睛的嗎?為什麼走路不看前面,七早八早就像喝醉酒的瘋漢,亂跌亂撞的!”

小婢一頓潑辣的責駡,讓杜子風俊顏緋紅,忙不迭低聲道歉。“是、是,這一切都是小生的不對。”

雖然杜子風已道了歉,但小婢仍得理不饒人地繼續開罵:“瞧你也是一副人模人樣的,卻是這般莽撞如牛,可知我們家小姐可是千金之軀——不,是萬金之體,撞傷了你可賠不起的。”

“是、是,姑娘說得對,是小生失禮了,還望姑娘大人大量,多多海涵。”杜子風雖覺被一個小丫環如此惡言辱駡,實感顏面無光,但為息事寧人,也只能拼命地賠不是了。

“小安,別再罵了,這位公子都說不是故意的了。 公子,這也不全是您的錯,請恕仙兒教婢無方,對您失禮了。”

低頭只顧道歉的杜子風,聽見那猶如銀鈐般的悅耳嗓音,本能地抬頭朝前看去,只見眼前佇立的女子美豔極了!她美豔的臉龐光燦如花、嫣唇嬌豔欲滴,嫵媚、魅惑的異采來自她的雙瞳,熾熱極了、明媚極了。

杜子風像是著魔似的怔怔地注視著她。

少女嫣然一笑,瞳眸深處有一股無可言喻的、令人戰慄的風韻流露出來,是那麼地溫柔、那麼真摯,又那麼火熱,就像一把無形卻足以融得了精鋼的火,當人面對著它時,幾乎就能在她的凝望下迷失了。

杜子風無法自抑地打了個寒顫,感到有著刹那間的暈眩,胸膛裏的一顆心正在急速地蹦跳著,血液往頭上沖,渾身燥熱,連呼吸也顯得局促起來。

突然,少女明眸綻放無比意外與欣喜神芒,嬌顏羞紅,像似玉染朱砂,語調嬌嫩怯生生地說:“你是杜大哥吧?我是仙兒呀,你不記得了嗎?”語畢更上前,忘情地像個天真的小女孩般拉起他的手,對他綻開可人的笑靨,那模樣嬌憨極了。

“我……我……”杜子風根本不記得曾結識過這個女孩,但這少女實在太迷人了,遂讓他不由自主地點頭順口說0呃……是啊,好久不見了。”

美豔少女忘了矜持,只是拉著他的手,明眸裏淨是無盡的戀慕。“已經快十年了呢,自從你們搬離梁州後,仙兒可是朝朝暮暮都想著杜大哥呢。”

就算是認錯了人也好,這天外飛來的豔福,杜子風可不想白白放過呢,遂佯裝出十分懷念的神情。“是呀,杜大哥也十分想念仙兒妹妹呢。”

正當胡仙兒欲再與他敍舊之時,一頂八人大轎來到兩人身邊,小婢女出聲招呼:“小姐,轎子來了,我們該回去了。”

“杜大哥走,我們回家再聊,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杜大哥說。”說完,胡仙兒不顧他意願,拉著他的手就欲一起乘轎回家。

杜子風卻怕一到她家就穿幫,忙開口推辭:“不、不用了,我看我還是改天再專程登門拜訪好了。”

胡仙兒嘟起小嘴,不依地撒嬌說:“不要嘛,人家好不容易才找到杜大哥,你一定要跟我回家才行。爹爹要是知道仙兒找到了杜大哥,他老人家也一定高興得不得了,我爹現在雖已告老辭官,但他老人家一直都十分掛念著杜伯伯和你呢。”

杜子風心中突然疑念大增,自從擔任縣令的爹親出事後,那些以往和父親稱兄道弟的人,全都撇得一乾二淨翻臉不認人了,他不認為還有哪個人會記得他這落魄的杜家後人,遂遲疑地問:“請問令尊大人是?”

“我爹叫胡梭,雖已告老還鄉,但未辭官前官拜中書令呢。”胡仙兒笑答。

“中書令”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官呢!杜子風雖對他這個名叫胡梭的“世伯”感到十分陌生,但辭官的中書令卻讓他大感震驚。

胡仙兒見他微現呆愕,欣喜地說道:“你想起來了對不對?那我們趕快回家吧,爹爹見著了你,一定高興得不得了!”話落拉著他就鑽進大轎裏。

那叫小安的小女婢見兩人進了轎,立刻放下轎簾發喊一聲:“起轎。”

轎內,杜子風心想也許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不會嫌他落魄,可是她那曾任中書令的父親呢?恐怕尚未走進她家大門,就叫下人用掃把給掃出門了吧。當他心感忐忑時,鼻端嗅到一股似蘭似麝的醉人香氣,是處子的淡淡幽香,不禁令他坪然心動不已。

“停轎。”

外頭一聲呼喝,讓心蕩神馳的杜子風回過神來。

轎簾被掀開,胡仙兒拉著杜子風嬌聲說:“我家到了,杜大哥。”

隨著她步下大轎的杜子風,抬眸前視,眼前矗立著一片全然以白雲石砌造而成的恢宏巨宅!千斤重的一對大石獅,分踞於宅前的朱漆大門兩側;門上懸有一方氣派驚人的大匾,上以金色漆著“書香世家”四個鬥大的字,筆勁雄渾有力,蒼勁古拙,襯著樓閣的飛鉤重角,畫楝雕梁;還有那雪白細緻的高聳石牆,越發顯得豪華瑰麗,氣勢不凡。

幾曾看過如此巨門豪宅?杜子風只能忘了身處河地只顧呆看。

“哈……”突然一陣笑聲從裏頭傳出,那是聽來令人十分舒暢的笑聲。在笑聲中,一位蓄著美髯、身著銀色團花錦袍的老人家步出大門,來到兩人面前。

胡仙兒見到老人家,立刻一拉杜子風奔向前,邊跑邊歡聲說:“爹爹,你看!我找到子風哥哥了。”

胡梭慈愛地看著飛奔而來的愛女,笑駡道:“丫頭,瞧你這麼蹦蹦跳跳的,成何體統?一點都沒有姑娘家的自覺。”

胡仙兒才不管爹爹怎麼數落呢,只管把杜子風帶到爹親的面前。

杜子風見老人家雖滿面笑容,卻掩不住那無形的威嚴氣息,心中不禁微感凜然,遂露出忐忑的微笑。

“胡……胡伯父,小侄拜見了。”語畢作揖行禮。

胡梭抬手撫髯打量著杜子風,接著雙手輕扶著他肩頭,神情略顯激動地輕喃:“真的太像燕南了!真的好象……好象……”語畢眼角竟浮現閃閃淚光。

杜子風有點愕然、也有點驚訝,沒想到眼前這老人家竟真的是亡父的故友。

胡梭斂去眼中的淚光,平息激動的心情,用一種十分欣慰的語氣說:“十年了吧?你都已經長得這麼大了……你爹在天之靈一定感到十分欣慰!想當年我和你爹是同鄉故交,更是同期鄉貢,在你爹發生事情時,我還只是個小小的翰林官,根本無能幫得上忙……賢侄,這事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你不怪你無能的胡伯父吧?”

這番話讓備嘗人間冷暖的杜子風大為感動,雖然在腦海裏搜尋不到這個世伯的記憶,但他仍願意相信這位老人家和他家的淵源頗深,不禁激動地說:“不會,小侄不會怪世伯的。”

“那就好!那就好!”胡梭又是欣喜又是安慰地拍拍他肩頭,接著回頭吩咐:“趕快擺酒宴!我要為今日與故人之子重逢,大大地慶祝一番。”

“是。”

“賢侄,我們進去吧,世怕我今天太高興了,一定要好好地醉它一回!”胡梭拉著杜子風便往裏面走。

胡仙兒亦上前挽著他的另一條臂膀,仰首對他含情脈脈地一笑。那微笑漾在她櫻桃般的小巧嘴角,有如一朵綻放的百合花,杜子風整個心神為之迷醉。

筵席上,胡梭看著緊粘在杜子風身畔的女兒,笑著說:“仙兒這孩子對你可是一往情深哪!你可知有多少王公大臣上門提親,都被她給回絕了。”

胡仙兒緊偎著杜子風,紅唇微嘟,不屑地說:“當然!他們哪比得上我的子風哥哥?這輩子我只要子風哥哥一個人。”

胡梭呵呵一笑。“哈……我這丫頭任性得很,常常說若是找不到她的子風哥哥,她就要削髮為尼呢!”

杜子風萬萬沒想到這美若天仙般的少女,會對他這么深情不移,當下令他感動莫名,更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對她產生了無比的愛意。

胡梭看了相互傳情的兩人一眼,開口問:“賢侄娶親了嗎?”說完又輕輕歎了口氣。“我只有仙兒這么一個女兒,將來我的一切都是她的。”

杜子風從渾然忘我中回神,心念飛快運轉,如果能與胡仙兒成親,下但可娶到天仙般的美人兒,往後更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思畢便答:“不,小侄尚未娶妻。”

胡仙兒聞言欣喜不已,嬌顏更見緋紅欲滴,粉頸低垂的羞態真迷煞人也。

“那好,真是太好了!哈……”胡梭哈哈笑了兩聲,高興地說:“老夫也捨下得把她嫁得太遠,不如就這樣吧,成親後你和你母親就搬過來一起住,這樣大家也好相互有個照應,不知賢侄意下如何?”

正求之下得呢!杜子風已過煩了那窮困潦倒的生活,這是一個翻身的絕佳機會,轉眸看見胡仙兒明眸裏滿是愛慕、欣喜之情,心念一轉,故作推辭貌:“不瞞您說,小侄只是在學館裏授課的窮書生,不敢高攀世伯,怕無法給仙兒妹妹幸福。”

“為什么不能?”胡仙兒挽著他臂膀,緊偎在他身上。“只要能和子風哥哥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胡梭聽了撫髯朗笑。“哈……小女都這么說了,賢侄還有什么好考慮的?改日我就去找人挑個黃道吉日讓你們儘早拜堂成親,好了卻老夫心頭的一件大事。”

胡仙兒仰首綻開抹美如春花般的甜笑。“太好了,子風哥哥。”

杜子風暗喜欲迎還拒的心計得逞,遂順意應從。“一切都憑世伯作主。”

胡梭又是一陣朗笑。“哈……好!好!就這么說定了。”

當晚,杜子風回到他那破舊不堪的家裏,看著那已用了好多年的破舊傢具,腦中想著胡府的金碧輝煌,愈想就愈覺得住在這地方,真是太委屈他了。

回到房間,他看見梅映雪坐在桌邊的竹椅上,在不甚明亮的燭光下縫補他的舊衣裳,看著那成親之初秀髮雲鬢、嬌顏如霞的她,如今秀髮蓬亂、面容蒼白憔悴,跟那個國色天香、嬌憨癡情的胡仙兒相比,簡直是無鹽之貌了。

梅映雪聽見腳步聲,本能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補衣。白天操持日復一日皆相同的家務,教她晚上已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理會他要不要背書、作文章了;再加上每次一提起這些,他總是勃然發怒,怒斥她婦道人家近視短利,總說什麼男兒志在四方,哪里只有為仕一途的!

她也知這道理,可是像他這樣的一個窮書生,科舉考試是個機會均等、不論名門寒族皆可公平競爭的進仕之途,只要有實力、才學,一旦獲得天子的賞識,就可成為當朝大臣,也是所有讀書人的目標埃

杜子風見她只是看他一眼,便又低頭做她的事。

那一眼中他看見妻子眸中有著掩不住的失望和無奈,似乎還有那麼一點點的輕蔑,這不由大大地傷了他身為男人的自尊;再想起胡仙兒那無盡的崇慕和癡情……思及此,他心底不自主地對妻子產生了一種無比的厭惡感,想她不過是個礙著後母之眼的前室之女、是個無法帶給他任何好處的女人,會娶她都是因為娘親誤算的結果。

如果她消失了該有多好!杜子風心裏產生了如此的念頭,只要這個阻礙他前途的女人消失了,那他就可輕易獲取一生都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和一個如花似玉的可人兒。

只要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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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4 00:12:46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這日。

梅映雪在房裏整理收拾時,忽從丈夫的書中掉出一張紙,她拾起紙張,感覺很像是上次無意中看到的那張借據。她本想故作不知將它放回去,卻還是忍不住好奇打開來看。

一看之下,梅映雪只覺腦們轟地一響,暈眩了一刹那,拿著紙張的手竟不由自主輕顫了起來……

這是一張押當狀,上頭所寫的物品全是後母給她的嫁妝首飾,當然還有那一小袋的珍珠。

震驚過後,她立刻奔至大木箱前,毫不思索便打開木箱察看,一看之下更是驚愕無比!那數套由上好布料裁制的衣裙也不翼而飛了……

她立刻又探手去翻尋那紫檀木盒和小錦囊當然是找不著了!

正當此時,杜子風從外頭進來,看見她似在翻找木箱裏的東西,不由一愣,頓感心虛卻故作不知情地問:“你在找什麼東西嗎?”

梅映雪聞言霍然轉過身,咬牙怒視著他,悲忿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手中的那紙押當狀被摸得死緊。

杜子風見她如此神情,心中暗感不妙,但仍暗自鎮定心神,故作無事狀地問:“你丟掉了什麼東西嗎?”

梅映雪不知他為何還能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強忍忿怒的淚水,反問:“你應該知道的啊!”

杜子風聳個肩,故作不知狀。“我應該知道什麼啊?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梅映雪沒想到他是這般無賴的男人,氣得嬌軀發顫,抑不住滿腔怒氣沖口而出:“你偷走了我的首飾和珍珠,拿去典賣了對不對?”

偷竊的事被揭發了,杜子風心口不由一跳,卻強自鎮定,板起面孔惡人先告狀地反問:“你這個女人可不要含血噴人,有什麼證據拿出來呀!”

梅映雪抬手把那紙握在手中的押當狀,抖開讓他看個清楚。“這就是證據!上面有你的簽字,難道是我冤枉了你嗎?”

杜子風沒想到那張押當狀會被她拿到,頓時啞口無言,待一回神就想上前去搶那張押當狀,哪知他快,卻有人比他更快。

“讓我看看。”

杜大娘進房來,上前一把就從媳婦手中接來那張典當狀。一大早起床就聽見房間裏傳出夫妻倆爭執的話語聲,她悄然來到房門外探看聽個真切,究竟小兩口在吵些什麼,沒想到竟聽見兒子偷了媳婦的首飾去典當,當下立刻進房來瞭解真相。

杜大娘看了那張押當狀也是氣得說不出話來,轉首怒視著兒子!

杜子風見狀知道老母親生氣了,卻只是毫不在乎地一撇嘴,雙手一攤無賴至極地說:“當都當了,你們對我橫眉豎目也沒有用埃”

梅映雪悲忿到了極點,淚珠滾滾落下,淒聲厲問:“……你憑什麼拿走我的東西去典賣?憑什么!”那是後母對她的一片愛護之心,意義非凡呀。

杜大娘見媳婦悲忿落淚,怕她回去向娘家哭訴,且又錯在兒子身上,到時可會吃不完兜著走;更氣兒子不長進,縱使娶了個賢淑的妻子,仍惡性不改。不由怒聲罵道:“還不向映雪賠不是,去把東西給贖回來!”

錢都已用光了,叫他拿什麼東西去贖回那些首飾和珍珠呀?杜子風被母親責駡得惱羞成怒,便轉而遷怒到妻子身上。

“我憑什么?我憑的就是我是你的丈夫!丈夫就是天,你知不知道?你都已經嫁給我了,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理所當然我有處置的權利,不過是拿它換幾個錢當家用,你就這么緊張地叫囂!我還沒怪你是個不孝媳呢,明知家裏沒錢也捨不得拿那些東西賣錢買些魚啊肉的給娘吃,我是幫你免于成為不孝媳、惡妻,你不感激我就算了,還在這大嚷大叫什麼呀!難道你想留著那些東西背著我養姘夫不成?”

梅映雪駭然極了,萬萬沒想到這話會從他口中說出!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她那知書達禮的“文人相公”嗎?

杜大娘作夢都沒想到她生養的兒子會惡劣到這種地步,亦是氣得渾身發抖。

“劣子!你給我閉嘴,快向映雪道歉!”

“我又沒說錯什麼,為什麼要道歉?我今天還有事要辦,要出門了。”杜子風說完扭頭就走。他今天可是和胡仙兒約好了,要一起到終南山賞玩風景。

“你……你這個劣子!給我回來!”杜大娘氣忿難當地想喚回兒子,卻在追出兩步後感到一陣暈眩,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了兩下。

梅映雪見狀忙上前扶著婆婆在椅子上坐下。“娘,您沒事吧?”

坐下之後,杜大娘覺得好多了,面對媳婦她有著滿心的愧疚,遂拉起她的手。“映雪,對不起……都怪我教子無方,風兒實在太不像話了。”

“娘,沒有關係的。”梅映雪只能緊握婆婆枯瘦的手,強忍滿腹的氣忿,沉重地說:“這就……算了吧。”

這句話是自我安慰,也是自我壓抑,都已經嫁了這樣的丈夫,現在還容她反悔嗎?說完,過去挽起竹籃。

“時間不早了,我得趕緊去洗衣服了。”

杜大娘隔窗望著要去溪邊洗衣的媳婦,再次看看手中的押當狀,搖頭自喃罵道:“這個劣子,都已成親了,為什麼還不改其劣根性呢?”語畢卻只能無奈地重重歎氣。

梅映雪手挽竹籃,循著小徑來到溪邊,看見往常洗衣的地方已沒有涼蔭了,遂改換至尚有涼蔭的地方。她把竹籃裏的髒衣服浸泡在溪水裏,拉好裙擺掏起那件她親手縫製的月白長衫欲揉洗之時,身後草叢後方傳來一陣話語聲——

“怪了,今天怎麼不見杜家的媳婦兒來洗衣呢?”

“或許早已回去了吧。”

“唉,說起那梅姑娘也真是可惜了,誰不嫁,偏偏嫁給了杜家那個敗家子,我聽說他爹原是個縣令,可惜勾結當地權貴收受賄賂,不但魚肉鄉民,還審案不公,有錢判生、無錢判死,後來東窗事發,被革職查辦,最後落了個畏罪自殺,杜家母子才遷居到咱們這裏來。 本來母子兩人的生活也還過得不錯,只可惜杜子風愛賭,聽說不但把每月的薪俸賭光了,甚至還偷取杜大娘的珠寶首飾變賣一空呢,真是個不肖子!那姑娘嫁了這樣的丈夫,註定要吃苦一輩子的。”

“說起那杜家的媳婦也真是了不起,本是布莊的千金小姐,嫁入杜家後不但沒有大小姐的脾氣,還事事都肯學習呢,真是個孝順的好媳婦。只是令人不懂,那樣一位千金小姐為什么願意嫁入杜家呢?”

“我聽杜大娘說,他們兩家原是世交,從小就有了婚約,親家翁後來發達了,但為了誠信,堅持要把女兒嫁過來。”

“哼,如果是我,我寧可毀約背信也不讓女兒嫁過來吃苦。”

“我聽說啊,這樁婚事是那個騙死人不償命的姚媒婆居中牽線的,搞不好是她在暗中搞鬼呢。”

“說不定呢……”

隨著話語聲逐漸遠去,梅映雪的一顆心仿如沉入寒冬結了冰的湖裏般好冷、好冷……眼前的景象逐漸模糊,腦中漸成一片的空白,直到數滴溫暖的水珠滴落手背上,她才漸漸回神。原來這一切是個大騙局,順從了後母的心意,卻在被刻意瞞騙下,嫁給了一個胸無大志、好逸惡勞又好賭的男人。

無奈的悲哀和深沉的絕望充塞了她的胸臆,梅映雪只能默默流淚,看著親手為夫君縫製的長衫被溪水給沖離了石上,隨著溪水飄流而去。雖然心底有個細小的聲音在呼喊:不能讓它飄走、不能讓它飄走……但她全身卻僵住了,動也動不了。就像在成親之初對組織家庭滿懷希望,但在發現丈夫的真實面貌後,驟然感到茫然與說不出的無奈,還有徹底的失望。

直到日頭高掛天際,火熱的太陽光烤得她渾身炙熱,梅映雪才漸漸回神。

她木然地把浸在溪水中的衣衫撈起放進竹籃中,提起竹籃轉身循著小徑往回走,任由衣衫上未擰的水沿路而滴,只覺得雙腳沉重得幾乎走不動,每跨出一步都是那么地艱難,小徑似變得十分綿長,回家的路好遠、好遠……

杜家院子裏,杜大娘把柴房內半幹的柴火搬出來曬。雖然娶了媳婦,家裏多了一個人吃飯,可是媳婦肯吃苦耐勞,婆媳倆一起采野菜、砍柴,無形中反而節省了一筆生活開銷。只是媳婦去溪邊洗個衣服,為什麼洗了這么久?該不會發生了什麼意外了吧?

當她這么想時,卻看見媳婦慘白著一張素顏,手中的洗衣籃幾乎是用拖的回來,看著面如死灰的她,杜大娘不覺擔心地上前輕問:“映雪,你怎么了?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梅映雪呆滯的眼眸微轉,注視著婆婆蒼老的面容,一股說不出的悲傷和忿怒塞滿了心口,頓覺全身好重、好重,重得她感到雙腳已無法負荷體重,遂不由自主往地上倒去。

杜大娘見媳婦突然昏厥,嚇得她手足無措,本能地上前扶起她急聲喚叫兩聲,見沒有回應便半扶半抱將她拖回屋裏。

傍晚。

杜子風踏著極輕快的腳步、心情十分愉悅地回到家裏,末踏進家門前就瞥見老母親在井邊打水,他不由眉頭一皺上前詢問:“怎麼是娘在打水?這不是映雪的工作嗎?”

杜大娘放下水桶,看著兒子冷冷地說:“你把映雪給氣出病來了!你回來得正好,換你來打水,我去熬點草藥給映雪喝。”語畢便朝廚房走去,末了還不忘交代一句。“要把水缸提滿。”

杜子風站在井邊,暗暗氣惱妻子真是沒用,只會耍大小姐脾氣,不過是變賣了點首飾,有必要氣得裝病嗎?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打水,想著胡府那奢華的排場,滿桌的醇酒、山珍海味,和金碧輝煌的屋宇……若是能住在那裏頭,即使不當官,也可過得像皇帝老子般的享受。他愈想不覺開始對妻子心生怨恨。

當晚,杜子風就把巧遇昔日亡父故交,以及答應娶其女的事向母親秘密稟告。

可是,任杜大娘想得腸枯思竭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亡夫有個叫胡梭的故交,不由疑慮地說:“我不記得你爹有這樣的朋友,該不會是那個人胡說的吧?”

“有沒有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就要飛黃騰達了!娘,只要我與仙兒拜堂成親,就算哪日他們說認錯了人,屆時生米已煮成了熟飯,想反悔也來不及了。”杜子風得意地說。

“可是映雪怎麼辦?那位胡姑娘願意當側室嗎?”杜大娘問。

“怎麼可以讓仙兒當側室呢?”杜子風驚叫,隨即嘴角漾起抹陰狠的笑意:“只要把映雪給休掉就行了。”

杜大娘聞言大驚失色,駭然地問:“你怎么可以有這種想法?映雪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媳婦,而且她又沒犯什麼過錯,你這樣無緣無故休妻,親家翁會來找我們理論的。”

“我才不怕她家那小小布商呢!”杜子風豪氣幹雲地說:“胡世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中書令呢,雖然已告老辭官,但朝廷裏一定有為數不少的朋友和門下,只要世伯一紙書信或一個口信,誰又敢拿我怎樣?”話落抬手扶著母親的肩頭,激動哀求地問:“娘,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你兒子平步青雲的機會,就這樣白白地錯過嗎?”

杜大娘遲疑了,她當然希望兒子有好前程!她之所以處心積慮和梅家結這門親事,無非也是想靠梅映雪的關係,為兒子圖謀個好將來埃“可是——映雪並沒有犯下任何七出之罪呀。”

杜子風知曉母親似已同意他的做法,又聽見母親提到七出之罪,心中立刻有了一個想法,一個讓妻子從他眼前消失的好方法。

梅映雪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直視著前方。到今天已是第三天了,她並不覺得哪里會痛或怎樣,只覺得渾身無力、胸口鬱悶,感覺像是累積了過多的疲勞,一下子爆發出來般。

杜大娘端著湯藥進來,看見媳婦面容蒼白憔悴,又想起兒子的打算,胸臆間不覺湧上一股深深的歉疚,上前扶起媳婦輕聲問:“你有沒有覺得好一點了?”

梅映雪見婆婆如此關心她,頗感過意不去,便點頭輕答:“覺得好多了。”

杜大娘把湯藥遞給她,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說:“映雪,如果杜家有什么對不起你的地方,你能原諒我們嗎?”

梅映雪以為婆婆講的是典賣首飾的事,她現在是無力也無法再跟他計較這些了,因此有氣無力地說:“娘,沒關係的,一切都過去了。”

杜大娘實在捨不得這樣的好媳婦,但為了兒子的將來,她也只能這麼做了,思忖片刻又說:“為了這個家、為了子風,也只好委屈你犧牲奉獻了。”

事情都已到了這田地,就算知道被騙又能怎樣?她還有反悔的餘地嗎?都已是他的人了,梅映雪縱使感到無奈、氣忿,卻也只能暗歎口氣認命了,遂輕聲說:“我已是子風的妻子、杜家的媳婦,我會為這個家奉獻出我的一切。”

杜大娘心裏感動,卻也更加深了心裏的歉疚。

這時,杜子風從外頭回來,一進房看見妻子還躺在床上,劈頭就痛駡:“你這個懶女人,沒事裝什麼病!我娶你是要你事奉公婆、照顧家庭的,現在可好了,你三餐不煮、衣服不洗、家事不做,雙袖一甩躲進房裏裝起病來了,甚至還大逆不孝地要婆婆伺候你!若讓你再繼續這樣下去,我豈不成了縱容惡妻欺公婆的不孝子了?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地治治你這個惡妻、不孝媳,否則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梅映雪根本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耳聞丈夫不實的指控,驚駭之餘就欲起床上前向丈夫解釋她是真的身體不適,不是為了偷懶不做家事,哪知腳才一落地便覺雙腿一軟,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抬首含淚辯解道:“我……我沒有裝病偷懶,我是真的覺得渾身無力礙…”

杜子風只是冷冷一笑,從袖袋裏掏出一張紙,丟至她面前。

“拿去!你這惡妻,不事奉婆婆,已犯了七出之罪中的‘不事舅姑’之罪,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杜子風的妻子,我們杜家也沒有這樣的不孝媳,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

梅映雪撿起那張紙,展開一看,開頭“休妻書”三個字,霎時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心口冰冷,良久無法回神,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字跡逐漸模糊不清的三個大字……

杜子風見她只是呆呆地跪坐在地上,上前伸手拉起她,拖著往外走,一把將她推出大門外。

“你給我滾出去吧!”說完將大門關上,並上閂。

梅映雪撲倒在門外的地上,疼痛使她回過神來,聽見身後傳來關門上閂的聲響,她返身爬起跪步至門前,奮力地拍打著門板,哀聲叫喚:“相公你聽我解釋,我沒有支使娘來伺候我……我也不是裝病偷懶,相公……你開門聽我說呀,相公……”

門內靜聲悄然,直到聲嘶力竭,梅映雪才知丈夫是鐵了心要把她休離出門,最後她只能心灰意冷,轉身拾起那張休妻書,跌跌撞撞地站起,滿臉是淚、步履踉蹌地離開破舊的杜家。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當梅映雪心神逐漸回復時,眼前是一潭碧幽幽的水潭,她覺得口好渴,本能地走至潭邊,想捧水解解渴。

當她低頭欲掬水時,水面上映照出一個發絲蓬亂、雙目無神、面容憔悴的女子……梅映雪看了好久才認出那是自己。她抬手輕理亂髮,輕撫蒼白無血色的雙頰,許久才喃喃自語道:“這真的是我嗎?兩個多月前的我不是這個樣子的呀,為什麼如今會變成連我都幾乎認不出我自已了?”

水鏡中的影像逐漸模糊,兩行清淚彙聚成珠,滴落水面漾開幾不可見的波紋……

“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那個新婚之初,溫文爾雅又自我期許日後必讓我享富貴的良人到哪里去了?為什麼會變成嗜賭又如此絕情的人?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錯了,我真的不知道……難道我崇愛我的丈夫、處處以家庭為重、事事順著婆婆的心意,這樣也錯了嗎?如果犧牲奉獻一切所得到的結果竟是一無所有,還得背負惡妻、不孝媳的罪名……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做才是個孝順的媳婦、賢良的妻室了,有誰能告訴我礙…”

梅映雪抬首望著碧幽潭水,既然她已被丈夫所摒棄了,更沒有臉回娘家去,今後的唯一之路就只有——死亡一途了。思及此,她站起朝潭中走去,慢慢走向潭心。

這時,潭邊蘆葦叢後的小徑上,走出一位身著道裝、白髯飄飄、手持拂塵一身仙風道骨的老道長。

老道長看見一位女子走入潭中,不由驚噫一聲,本能地就想走上前去救那女子。

突然間,平靜無波的潭面出現一個黑色的漩渦,漩渦迅速擴張,更隱約可見黑色漩渦內有異常的閃光。

早已失神的梅映雪,眼見異象出現在眼前,卻已忘了害怕、更忘了要逃,轉眼間就被黑漩渦給吞噬無蹤了。

有如流星電掣般快速,黑漩渦從大又縮小,然後消失無蹤,潭面又恢復至原有的清澈碧幽,只餘輕波蕩漾。

老道長因這個奇景而呆怔了,待他回神時,黑漩渦和那女子已消失無蹤,老道長低頭略思量,抬手招指一算,喟歎一聲。

“難見的奇景,難得的奇遇。”說完朗笑兩聲,轉身一揮手中拂塵,邊走邊喃語:“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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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二00一年臺灣

一片漆黑的潭面,映照著環潭公路黯淡的路燈,四周不時響著嘰吱嘰吱的蟲嗚聲;遠處漆黑一片的樹林,彌漫著似有若無的白色煙霧。

看著白色煙霧漸濃且從樹林裏開始飄向潭邊,手持釣竿坐在潭邊略高處垂釣的張偉傑,不由心底寒意陡冒,感覺四周的氣溫驟降了不少。雖說此時氣候正值酷暑,卻有種似深秋般的蕭瑟感,讓他不禁打個寒顫。

不遠處,露營區裏搭著近十個蒙古包帳篷,中間燃著營火,十數個人就圍坐在營火旁喝飲料、聊天。

張偉傑轉首朝火堆旁的人群高聲喚叫:“舜翔,過來幫我一下。”

背對著他而坐的丘舜翔聞聲回頭看他一眼,起身向他走過來。“怎麼,有大魚上鉤了嗎?”

張偉傑把釣竿遞向他,低聲說:“我覺得有點急,想去解放一下,你先幫我看著。”

“喔,好。”邱舜翔接過釣竿在他旁邊坐下,張偉傑立刻起身往幽暗處走去。

營火邊,剛才一直坐在邱舜翔旁邊的長髮女孩,看見張偉傑離開,便起身朝邱舜翔走過來,輕聲細語地問:“你喜歡釣魚嗎?”

丘舜翔轉首看著這位大學時同班的系花,笑笑說:“不討厭,可是也談不上喜歡,可能是因為我老是釣不到魚吧。 國中時曾在自家的水池裏釣過我媽媽視如寶貝的錦鯉,結果被我媽媽罵得好慘,從此我就不太釣魚了。”

長髮女孩笑了笑,在夜色的掩護下,放膽盡情深凝著他。因為丘舜翔在大學時期不只是系上公認的好老公人選,更曾代表學校參加全國大專院校“大學先生”選拔,獲得第一名,幾乎是當時全校所有女孩子的理想伴侶人選,可惜畢業後大家各奔前程。今天難得班上舉辦同學會,她暗自期盼能有機會和他擦出一點火花。

這時,又有一個女孩過來笑問:“張偉傑從烤肉結束後就一直在這釣魚,不知釣上了多少,我可是很期待他的烤魚宵夜呢。”

邱舜翔朝看放在旁的水桶探看一眼,笑答說:“好象還沒有釣到的樣子,也或許釣上的魚都太小又被他放回去了吧。”

一會,有三個對昔日系花有意思的男士也趁機靠了上來。

原圍坐在營火旁的人,見大家都往這邊靠,也不約而同起身往這邊走來,一起加入釣魚的話題。

解放完畢回來的張偉傑,看見剛才自個兒枯坐喝潭風的地方,這會已成了聚會的中心點,除了暗自感歎大學死黨萬人迷的魅力不減外,也替那幾個想愛又不敢表白的女同學感到同情。

他走上前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舜翔啊,這幾年咱們的大學母校,聽說招進來的女學生美女如雲,你有沒有看上哪一個,或者正和哪一個女學生談戀愛的呀?”

邱舜翔目前在母校教課,聽說很受學生歡迎呢!

女孩子們聽他問出她們心裏迫切想知道又不敢問出口的問題,不由對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丘舜翔仰首看他一眼,笑著說:“你的思想很不純正哦。雖然我的學生都已不是小女孩,或許師生戀聽起來很浪漫,但實際情況是問題多多,所以我絕對不會考慮的。”

女孩子們聽完這話,美眸中俱閃過一絲希望之光;而男土們則對這個雞婆的張偉傑投以怨毒的目光。

雖然夜色昏暗,但張偉傑依然可感覺到那彙集而來的殺氣,不禁苦笑暗想,呵呵,他這是招誰惹誰了呀。

從帳蓬裏出來的尤莉,看見原圍坐在營火旁的同學們,全圍到張偉傑的身邊去,不由猜想他是不是釣魚的運氣變好了,釣到了大魚,所以大家全圍上去看熱鬧。待她上前一看,才知原來是丘舜翔這塊大磁石移動到這裏來了。

“怎樣,有釣到魚嗎?”尤莉問。

“半條也沒釣到。”

尤莉看向漆黑潭面,以及對岸樹林裏那片帶點詭異的白茫煙霧,只覺今天的夜特別地漆黑,眼眸一轉看了四周一眼,用一種低沉的嗓音說:“我覺得晚上還是不要釣魚比較好。”

張偉傑本能地反問:“為什麼?”他最喜歡的就是夜釣了。

尤莉看了大家一眼,用一種十分神秘的語氣說:“忘記在什麼時候聽過這樣一個據說是真實的故事,有個男子也很喜歡夜釣,有天他到一個湖邊去夜釣,當他感覺到魚兒上鉤時,心想這定然是條大魚,就收線用力拉起,沒想到釣上來的不是魚兒,而是一顆有著長髮的骷髏頭……”

眾人聽到這裏皆不由嚇了一大跳,倒抽了一口氣。

“那骷髏頭忽地飛出水面,朝男子迎面飛來,‘卡喳’一口就咬在男子的頭頂上……”

她說到這裏,女同學們已不由自主驚聲尖叫,歇斯底里地說:“尤莉,你不要再說了!好可怕,不要再說了。”說完本能地往身邊的男同學身上靠。

男同學雖亦覺毛骨悚然,可是卻也暗暗感謝尤莉替他們製造這樣難得的機會,遂趁此舒開臂膀保護女同學。

尤莉不理,又繼續說:“那個骷髏頭緊咬住那男人的頭皮不放,雖然經旁人的協助拿了下來,卻也扯掉了那男人一大塊的頭皮,後來探究之後才知道,原來那骷髏頭就是被那男子所拋棄,後來在那個湖中投水自盡的女人!說穿了就是女鬼來找那負心漢報仇啦。”

眾人聽完心底寒氣直冒、寒毛直豎。

愛夜釣的張偉傑聽完,咽了好幾次口水才強自鎮定心神開口說:“尤莉,你不要在這難得的同學會上講這種恐怖的故事嘛,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怕什么呢?”

尤莉開口欲再言之時,左前方環潭公路的路燈突然忽明忽滅了起來,四周唧唧蟲嗚聲亦在同一時間全寂靜了下來。

正當眾人察覺到此一詭異現象時,附近突然傳來數聲異於尋常的狗吠聲,眾人本能地轉首望向狗吠聲的來源處,驚駭得連呼吸都不敢了,個個屏息靜觀四周的動靜,以至於沒人發現潭中出現黑色漩渦和隱隱閃光的奇景。

未久,路燈又恢復正常,蟲兒又開始嘰吱嘰吱地嗚叫了起來,狗吠聲也恢復成平時的汪汪叫,眾人這才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

“都是你啦,沒事講這種會嚇死人的鬼故事做什么。”張偉傑抱怨著說。

膽大的尤莉也因剛才詭異的氣氛而受了點驚嚇。“我只不過是把聽過的故事拿出來說一下而已嘛,誰知道就真的發生了靈異現象。”

她話才落,手持釣竿的邱舜翔似感覺到有東西正在拉扯釣竿,遂說:“好象有魚上鉤了。”

眾人一聽這話非但沒有欣喜的心情,反而個個心兒怦怦直跳,表情怪異地彼此互視。

終究是他下的餌,張偉傑無法置身事外,只得拿出自備的小手電筒,壯著膽子上前說:“收線,把它拉上來看看魚有多大。”

邱舜翔依言收線,並將上鉤之物往上拉,感覺還頗有分量。“好象有點重,誰來幫我一下。”

一個正好站在他身後的同學,聞言左右看了眼,見沒人靠上來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幫忙。

張偉傑將燈光照向魚餌處,眾人屏息以待,緊張又害怕地直盯著水面,終於水面下的東西拉了上來——

那是一張慘白的人臉,還有一頭長長的黑髮!

“藹—”

一時間驚叫聲四起。

“我的媽呀,有鬼啊,快逃——”

大夥兒驚聲尖叫,不約而同轉身就朝停車場方向狂奔而去,而雙手緊握釣竿的丘舜翔,亦被那釣出水面的人頭嚇了一大跳,但更沒想到幫他拉釣竿的同學會突然鬆手就逃,害他一時反應不及,被那頗沉重的人頭往下扯,陡然一個重心不穩連人帶竿撲通跌進了潭裏。

停車場裏,開門、關門的碰碰聲響此起彼落,啟動引擎加足馬力,眾車爭先恐後,紛紛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恐怖的地方。

一陣強風吹過,月兒從雲端露出盈滿的笑靨,似在笑這一群年輕人大驚小怪般,潭面被月光照耀得有如一面明鏡。

幸好水不深,邱舜翔浮出水面正好聽見車子引擎狂暴的嘶吼聲,可知開車的人已把油門踩到底了。

邱舜翔見沒人來搭理落水的他,就知那群“好”同學,個個逃命要緊,早已忘了他。不禁暗歎口氣準備走上岸,突然一個不經意的轉眸,瞥見左近有個載浮載沉的身影,幾乎是本能的反應,毫不思索舒臂便將那人撈抱起來,一抱進懷他才突然意識到,這會不會是具死屍啊?當他這麼想時,卻察覺到懷抱裏的人,雖然全身濕冷,卻還有體溫。

當下,他毫不遲疑抱著那人涉水上岸,來到猶火光熊熊的營火旁。

在火光的照耀下,他才看清原來是個有著一頭及腰長髮的女子,但奇怪的是她卻穿著一身的古裝。

他雖感奇怪卻也無暇多想,救人要緊,立刻對女子施救。也許是女子命不該絕,未久已能自行呼吸。

丘舜翔這才滿頭大汗松了口氣,待見她全身濕透,立刻至帳篷內取出他帶來的睡袋,將女子包覆在睡袋裏,抬手揮去額上的汗珠。看著女子娟秀而蒼白的面容,心想雖然她現在呼吸平穩順暢,但最好還是送她去醫院診察一下比較妥當。

思畢,他起身快步朝停車場走去,一到停車場才赫然發現半部車子也沒,當場傻住了,待回神,好脾氣的他也忍不住大聲咒駡:“到底是哪個混蛋,把我的車子也開走了!”

邱舜翔擔心那落水的女子,返身又回到營火旁,掏出手機就想打電話回家求援,這又赫然發現手機已成了無法使用的“泡水機”。

他心急之餘只得趕至帳蓬內尋找是否有人忘了把手機帶走,幸好那些傢伙只顧逃命,什麼東西也沒收,他拿來不知是哪個同學的手機,撥了通電話回家,簡略說明情況。

關上手機回到火堆旁等待,在這等待的時間裏,丘舜翔不自覺地把注意力放在女子的身上,凝著她那蒼白無比卻也清豔秀麗的臉龐,不由猜想這女子為何而落水,是不慎落水,還是自殺?而她那身古代裝束又是怎么回事,今晚有電視臺在這附近拍攝節目嗎?若是如此,則應該有人會尋來才對,可是當他左右望向四周,又不見有什麼人影。

當他暗自做各種推測和假設時,一輛白色賓士轎車快速駛了過來,車子在露營區外的車道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就見雙親邱政銘和呂淑雯相偕快速朝這邊走來。

“舜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邱母呂淑雯見人就問。

邱舜翔見父母來到,便詳盡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還不忘抱怨幾句。

“這些傢伙真是無情,只顧自己逃命,也不管我落水會不會溺死。更可惡的是,不知是哪個混蛋竟把我的車子也開走了!我想沒有別人,只有偉傑那個傢伙會做這種事而已。”

整個事件聽起來是有點恐怖又有點好笑,邱政銘和呂淑雯聽完不禁相視而笑。

丘政銘上前看看女子的狀況,見她呼吸順暢,脈跳正常而穩定,心想應該沒什麼大礙,便說:“看來她是沒什麼大礙了,不過,我們還是送她到醫院診療一下吧。舜翔,你把營火澆熄,至於這些東西,我猜他們明天就會回來收了。”

他說完俯身抱起包覆在睡袋裏的女子往車子走去,妻子緊跟在後。

邱舜翔提過早已備妥的兩桶水,把營火澆熄後也跟著上車,直奔醫院。

三人到了醫院掛急診,值班的醫生診察過後笑著說:“沒什麼大礙的,水沒有進到肺部裏,只要讓她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三人聽了不覺松了口氣。

醫生看了三人一眼,又看了眼那昏迷的落水女孩,不禁疑惑地問:“請問她身上的衣服是怎么一回事?”

邱政銘和呂淑雯互看一眼,有默契地同時把視線投向兒子。

丘舜翔也是莫宰羊呀,情急生智就笑著解釋說:“我們是戲劇社的學生,利用露營的時候順便排演戲劇,不意發生了點小意外。”

醫生見他渾身散發著濃濃的學生氣息,也就不疑有它了。

這時,父子三人聚到一旁低聲商量,該怎麼處置這落水女孩。

半晌,最後決定先帶她回家,等她醒來再問明落水原因,好送她回家。

你這個惡妻給我滾出去!我杜子風沒有你這樣的妻子……

你為什麼不把那些珍珠、首飾拿去賣了,買肉給我吃啊?我杜家沒有你道樣的不孝媳,休妻書拿去,給我離開杜家……

“不——”

梅映雪像是從一場惡夢中醒來般陡然坐起,映入眼簾的是一面米黃的牆。

這時,端著熱奶茶正走進來的丘逸萍,看見床上的女子已醒來,立刻把奶茶放在小桌幾上,趕緊上前。

“你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或怎樣?”說完伸指比向坐在沙發上睡覺的邱舜翔。“是我哥把你從水裏撈上來的,不過你放心,你身上的衣服是我和我媽媽幫你換上的。”

話落,她過去把邱舜翔搖醒。

“喂,老哥,你那落水的‘戲劇社’同學已經清醒了。”看著幽幽醒轉的哥哥,又轉身走了出去喚來父母。

梅映雪聽說衣服已被換掉,忙低頭看看,哪知不看還好,一看卻大驚失色!

“藹—”原來此刻的她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露出一大截手臂,羞得她忙拉起被子遮掩。

把床讓給落水女子的丘舜翔,被喚醒後起身走至床前開口說:“你別怕,這是我家,呃……你為什麼會落水呢?”

好溫暖輕柔的嗓音哪,梅映雪生平第一次聽到男人的聲音這麼溫煦如春陽般,不禁楞看著地。心忖:這公子長得英俊挺拔,身形順長還比相公略高,還有那眼神……有著說不出的溫柔神韻……

丘舜翔見她只是盯著他看不答話,不禁眉頭微皺。他該不會救回一個失憶女子吧?

不多時,邱政銘和呂淑雯以及邱逸萍都來到房間。

丘政銘見女孩滿眼的驚惶,便微笑著說:“孩子,你不用害怕,我們不是壞人,告訴我們你家在哪里,我們好送你回家,嗯?”

耳聞這中年男子慈愛溫厚的話語聲,彷如爹親那慈愛的語氣,想起自己的遭遇和所受的委屈,梅映雪不禁悲從中來,垂首低語:“小女子姓梅,名喚映雪,大唐長安人氏,爹爹經營布疋生意,在延平門附近的長壽大街上開了家梅記布莊……”

這話聽得一家四口人眉頭不約而同深深皺起。片刻,呂淑雯才微笑著輕問:“映雪,你可以把你失足落水的經過說一次給我們聽嗎?”

梅映雪雖覺眼前四人的打扮穿著,和她所身處的地方都很奇怪,可是她也感覺得到他們都不是壞人,遂啜泣著把自己遭媒婆欺騙而錯嫁絕情郎被休離,到欲投潭自盡卻意外跌進潭中的大黑洞裏,之後也不知為何會來到這裏的事,娓娓道出。

她雖說出落水的原委,卻聽得丘家四口人面面相覷,不免暗自猜想是真有這種不可思議之事,還是她胡說八道?

靈巧機智的丘逸萍向另三人一打手勢,四人立刻湊到一旁低語商論。

邱逸萍說:“最近電視不是報導了一則有個蹺家少女因不願回家,就向警方謊報受到父親的性侵害,而引起一陣軒然大波的新聞嗎?說不定她也是個蹺家少女,又電視、小說看太多了,便編個更離譜的穿越時空的故事。”

梅映雪見四人神情有異,又聚首低語,不覺暗感忐忑;再想到自己的遭遇,還來到這個陌生又奇怪的地方,淚珠兒便沿腮直滴,本能地抬手拭淚。

邱舜翔見她只是不停地用手背抹淚,忙去取來一條手帕遞給她,柔聲說:“別用手擦,這個給你。”

梅映雪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淚眼模糊地看著一臉溫柔神情的他,稍稍遲疑便接過手帕,低語:“謝謝。”

邱逸萍伸手又把老哥拉回來,低聲輕責。“笨老哥,她正在用女人最大的武器詐騙你,你千萬不能心軟呀!”

“可是……”邱舜翔見她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直覺她應不是蹺家才亂編謊話,便替她說話。“我覺得她的話可能是真的,宇宙是如此地浩瀚,任何超自然的事都有可能發生。”

“笨老哥,先說好,如果你因此而被控告,我可不幫你證明清白喔。”丘逸萍睨著他。老哥生性就是太善良了,又在單純的校園裏工作,久了難免會變呆。

丘舜翔只是眉頭一皺,暗想老妹有時就是想像力太豐富了,他工作的環境雖然單純,但實際上它也就是社會的小小縮影,當然也存有各式各樣的人,他又不是菜鳥老師,哪會看不出學生有沒有說謊?他感覺得出梅映雪並沒有說謊,但她的遭遇又超乎常理的想像,難怪大家都不太相信。

邱逸萍回頭又看了她眼,出主意說:“這樣好了,我想我們就先配合她的‘故事’,把她當是唐朝來的女子吧,然後再好好仔細觀察她是不是在誆我們。”語畢又轉眸看了她眼,見她頻低頭拭淚,不由也心生不忍。“如果她是真的從唐朝來的,看她那么可憐,我們就收留她並幫助她;如果她是另有所圖,我們就不必對她客氣了。”

三人聞言皆點頭同意。

丘逸萍朝母親一使眼色,呂淑雯便上前配合著她的說詞,用簡單明瞭的方式告知她,她在無意中遇到難得的奇事,從生長的時代穿越了千餘年的時空,來到未來的這個世界。

經過她的解釋,聰慧的梅映雪已能明白,她在跌入那黑色的漩渦時,已穿越了千餘年的時光,來到終其一生都無法想像的未來世界,心裏煌懼得不知所措,淚珠兒更不聽意志操控地滴落而下。

“那……我以後該怎麼辦?”

這時,邱逸萍靠上來說:“別傷心了,那種丈夫、那樣的夫家,離開是正確的。你就在我家住下吧,不用擔心,我們會好好照顧你、幫助你在這個世界好好地生活的。”

呂淑雯亦微笑著附和說:“逸萍說得對,你就在我們家住下好了,現在我們有事必須出門了,逸萍和舜翔會在家陪你的,你別害怕,嗯?”

梅映雪沒想到掉落到這個未來的時空,可以碰到這麼好的一家人,不禁又感動得想掉淚,本能地忙用手帕擦去眼角的淚水。

“謝謝伯父、伯母,謝謝你們。”她完全沒想到這家人對她的話是存著半信半疑的。

呂淑雯只是微笑著拍拍她肩頭,然後和老伴相偕離開兒子的房間。

邱逸萍故作十分同情這個來自唐朝的可憐媳婦,義憤填膺地說:“映雪,你不用害怕、不用擔心,我會好好教導你如何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的!”

丘舜翔只是默然不語地看著小妹和梅映雪,心裏毫無疑問地相信梅映雪是因碰上時空黑洞的轉移,才無意間撿回了一條命。

思畢,他轉身出去,未久端著一杯溫開水進來遞給梅映雪,輕語:“你一定渴了吧,喝杯水。”

梅映雪再次從他手中接過溫開水,蒼白的嬌顏不由自主飛上兩朵紅雲,細語:“謝謝。”

邱逸萍只是轉首看了大哥一眼,不免心疑大哥的男性荷爾蒙是不是已蠢蠢欲動了……

對梅映雪來說,這世界一切都是新奇的!窗戶上頭一個長方形的東西會吹出涼涼的風,她不禁抬手去放在冷氣的出風口。

邱逸萍見狀便問:“你看過這種東西嗎?”

梅映雪搖頭。“沒見過,這裏面有什麼東西,為什麼會不停地吹涼氣?”

邱逸萍眸中閃過一抹狡檜,靠上去似十分神秘地輕說:“你聽說過鬼都會吹涼氣使人毛骨悚然吧?我們就是捉了一隻鬼關在裏面讓他不停地吹涼氣。”說完拿來遙控器。“你看,這是我們請了位得道高僧做出來的東西,可以控制鬼把氣吹得涼一點,還會讓你冷得發抖哦。”語畢便將冷氣調降至十餘度。

哇!真的冷風颼颼呢!梅映雪聽說長形盒子裏有鬼,又被陡降的冷風吹得心頭涼意直冒,本能地便躲到丘逸萍的身後,緊閉雙眼,雙手胸前互抱,哀求說:“逸萍,我怕鬼……叫他不要再吹了,我覺得好冷礙…”

丘逸萍沒想到她真相信自己的胡謅之語,又見她害怕的神情不像是故意裝出來的,心裏開始有點相信她是自唐朝穿越時空來的女子。不過捉弄她實在太好玩了,讓她欲罷不能。

這時,邱舜翔進來靜靜走至牆邊,用安置在牆上的控制器把冷氣調回正常溫度,並輕責妹妹。

“她對未來的東西十分陌生,別這麼捉弄她。”話落走至她身邊輕聲說:“映雪,你別聽逸萍胡說八道,那裏面根本沒什麼東西,只有一些機器而已。”

梅映雪看看他、又看看逸萍,抬眸偷覷那長形盒,呐呐地問:“真……真的嗎?”

邱舜翔知道她誤以為真了,不覺又睨了小妹一眼,過去把冷氣的外罩拿下。“你看,沒有什麼東西在裏面呀。”

梅映雪仔細看過之後,轉首納悶地看著丘逸萍。

邱逸萍吐吐舌頭說:“我是開玩笑的啦。”

梅映雪方知被她所捉弄,回頭見邱舜翔又把冷氣外罩裝回去,不由感激他的好心,否則自己一定會無法停止害怕。

這時,丘逸萍突然拉著她往外走。“走,我們去看電視。”

丘舜翔實在不知小妹究竟是要確認她的身分,還是覺得對現代化無知的她捉弄起來很好玩,他只能搖頭跟在兩人身後。

丘逸萍用遙控器打開電視,梅映雪看著原本黑色的箱子,竟然有人躲在裏頭,而且還好幾個,不由驚奇地指著它:“這……這裏面有人耶?!”

語畢更不由自主過去繞看電視一圈,這個箱子並不大,為什么可以裝得下這么多人?想回來問丘逸萍為什麼時,丘逸萍卻將節目轉到電影頻道,正好播放以動物為主角的電影,且已配上國語配音。

梅映雪更是驚嚇一跳,嬌顏煞白,顫抖地指著電視顫音問:“狗……狗會說人話,好……好恐怖!”

邱逸萍暗笑,表面卻佯裝亦感害怕狀。“對呀,因為它已修練成精了,所以才會說話又能躲進那箱子裏,等到晚上它就會跑出來吃人,尤其是像你這麼香又這美的唐朝美人兒,它最喜歡了。”

梅映雪最害怕妖怪了,聽了嚇得渾身發抖,抬手掩住耳朵。“不要說了!我最害怕妖怪了,不要再說了!”

這時,電視螢幕突然一黑,邱逸萍以為是停電,抬眸看去就見老哥俊顏緊繃,扯掉電視插頭,神情冷然地看著她。每當老哥出現這號表情的時候,就表示他生氣了,轉眸又見梅映雪嚇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亦覺自己玩笑似乎開得太過火了。

她舉手對老哥比個抱歉的手勢,靠上去輕說:“映雪,對不起啦,我剛才是開玩笑的,小狗不會說話、也不是修練成精才躲到電視裏去的,那只是電子影像傳輸而已,你不用害怕啦。”

梅映雪這才放下掩耳的手,偷偷轉眸覷向那已恢復一片漆黑的電視螢幕。又見原是俊顏冷然的丘舜翔,對她露出一抹真誠的微笑,心裏便相信他不會騙她,想起連連被丘逸萍捉弄兩次,不覺嘟嘴抱怨:“你好過分,人家什麼都不知道,你還這麼捉弄我。”語畢雙目淚水盈然。

即使是同性,丘逸萍見著了她的嬌嘖模樣亦不自禁感到怦然。從小到大見過的女生不少,從就未見過這麼“嬌”的,真是美呆了!心裏亦開始相信她真的是來自唐朝的女子了,也就更心生罪惡感,低聲道歉說:“對不起啦,我……”她本想說出對她心存疑慮的事,但話到嘴邊又覺不妥,忙改口說:“我生性就是有點頑皮,你不要生氣啦,好不好?我不會再捉弄你了啦。”

從小到大,除了貼身侍婢綠玉外,梅映雪甚少接觸過其它同年齡的女子,尤其是像丘逸萍這麼活潑的女孩,亦不覺被她開朗外向的氣質所吸引,覺得來到這個未來世界就可碰上這麼投緣的女孩,心裏也十分開心,遂綻開抹不介意的甜笑說:“只要你不再捉弄我,我就不生氣。”

邱逸萍至此才相信她是真的來自大唐,從小就被養在深閨裏的單純女子。心裏再無半點懷疑,拉起她手,快樂地說:“走,我帶你去認識我家的環境。”

“好。”梅映雪只覺得她真是個好人。

邱舜翔只是搖搖頭,把電視插頭插回去,關閉電視。看著還流露出天真氣息的她,不覺唇邊漾開抹微笑。

丘舜翔當門而立,冷冷地看著站在臺階下方,低著頭雙手高捧著一支全新手機的張偉傑。

“這是全班同學,大家一起出資買來賠給你的手機,請你笑納,別再責怪我們了。”張偉傑雖低著頭,卻不時偷偷抬眸覷看死黨的反應。

“你們都不管我的死活了,還會怕我生氣嗎?”邱舜翔想起昨晚的事,心中仍餘怒末消。“還有你,明明是搭我的便車去參加同學會,逃命的時候卻開了我的車就逃,假如我溺死了,做鬼一定第一個找你。”

張偉傑的頭垂得更低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忘記了,你的車和我的車,車型和顏色都相差不遠,你的車鑰匙又剛好沒拔,驚慌逃命之中,我哪還會記得這么多啊?”話落微頓,抬起頭來問:“呃,那個……你釣起來的那個人頭真的只是假人嗎?”

邱舜翔當然不能說出真相,只能故作沒好氣地說:“當然是假人啊,只是塑膠制的女模特兒而已。”話落上前伸手取來好友尚高捧在掌心的手機。反正是同學一起向他賠罪的謝禮,不收白不收。

張偉傑似安心般松了口氣。“雖然你跌進了潭中成了落湯雞一隻,可是卻比我們幸運多了。”

邱舜翔眉頭一皺,不解地問:“為什麼?”

張偉傑重重地歎口氣說:“我們雖然逃得很快,可是大家全七魂嚇掉了三魂,有人連夜去大廟收驚,有人則嚇出病來現在還在發高燒呢。”

“所以你們都沒人想到我,只有你這個開錯車的人才會想起我,對不對?”丘舜翔沒想到這群高知識份子的同學,這麼禁不起嚇。“那他們現在怎么樣了?”

“他們聽說只是個假人,又知道你平安無事,已經有人恢復正常了。”張偉傑說。

丘舜翔聽了也暗想,若不是他跌進了水裏又救起了梅映雪,搞不好他也會和其它人一樣嚇出病來,想想也就不再和他們計較那麼多了,遂說:“進來坐坐,喝杯冷飲吧。”

張偉傑搖頭說:“不了,我女朋友還要帶我去收驚呢,她知道有間廟宇對這方面還挺靈的,你要不要一起搭我的便車去?”

邱舜翔搖頭笑說:“我不用了。”

“那我得走了,讓她等太久她會生氣的。”

“嗯,再見。”

邱舜翔送走好友,回頭就欲回到房間試試新手機如何,豈料一進入房間,正好看見梅映雪正在玩壁燈的開關,而使用時日已長的壁燈似禁不住這樣反反復覆的開開關關,在她按下“開”後燈絲立時燒掉了,還發出了“滋”的聲響。

梅映雪正對一按開關燈就會亮、會滅的事大感驚奇之時,不意燈泡竟燒掉了,更糟的是丘舜翔剛好走了進來,這下人贓俱獲,她想賴也賴不掉,羞得她嬌顏一片赧紅,抬手指著壁燈囁嚅著說:“我……我覺得那個會亮,很……很稀奇,忍不住就多試了幾下,沒……沒想到就……就壞了,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語畢螓首低垂不敢再看他。

丘舜翔知道她此時像一個孩子般對這裏的每件事都很好奇,只是漾開微笑柔聲說:“沒關係的,只是燈泡壞了,我再換一個就好了。”

梅映雪聞言倏地抬起頭,驚問:“真的嗎?”

邱舜翔點頭,取出備用的燈泡,換掉燒壞的燈泡,笑說:“你再開看看。”

梅映雪依言再按下開關,壁燈果然又亮了起來,她驚得小口微張直瞅著他,只覺得他好厲害、好神奇。

邱舜翔見她眼角含淚,不由心生不忍,上前抬手輕拭她眼角的淚水,柔聲輕語:“別那麼擔憂,你對這世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會好奇想要碰觸也是非常自然的事,不小心弄壞了,我們不會怪你的。”

梅映雪只覺他的手好柔好暖,那輕輕的碰觸就像一種魔力,讓她不由自主感到雙頰迅速發燙了起來,更不禁楞看著他。

四目相視,丘舜翔被如此無邪的雙眸深凝,亦覺心底有著什麼東西被誘發了,開始有種異樣的情感在心湖輕漾波紋,但驚覺後旋即轉眸一笑,轉開話題笑說:“我有一個更好玩的,你想不想試試?”

梅映雪亦有所驚覺,也忙收攝心神,待聽見有更好玩的,忙問:“是什麼?”

丘舜翔從倚壁的櫥櫃裏拿出一盞半圓形的桌燈,插上電後用略帶神秘的語氣說:“你用手指輕輕碰這個上面看看。”

梅映雪依言伸指輕觸,沒想到燈就亮了起來,她驚得小嘴微張,轉著骨碌碌的眼珠子一副不可置信地看著丘舜翔。

邱舜翔微笑說:“你再碰碰看。”

梅映雪依言再度碰觸,桌燈的亮度又更亮了。她的驚訝轉換成了笑意,且已明白個中的神秘,再伸指碰一次,燈又更亮了。她想會不會再更亮,便又碰了一次,燈卻突然熄了,見狀嚇了一跳,以為她又玩壞了它,不自覺轉首去看他,卻見他只是微笑點頭,她便再伸指碰觸,燈又亮了,至此她終於明白這個燈是三段式的。

“好好玩哦。”梅映雪便開心地玩起觸控桌燈來了。

丘舜翔只是微笑著陪在一旁。

這時,丘逸萍從門前走過,又不自覺地倒退幾步探看一眼,隨之低聲自語:“這哪像是大學講師啊?說是幼稚園大班老師還比較恰當吧。”語畢,搖頭走開了。

經過一整天的觀察,邱家人已幾乎可確定梅映雪的確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因此便安心地收留這個穿越千年時空而來的女子。

晚上就寢前,邱逸萍已把房間裏的衣櫃整理出一個空間,放置母親為梅映雪買回來的一些換洗衣物。

邱逸萍拿出一套兩件式純綿睡衣遞給梅映雪。

“這是睡衣,睡覺時穿的,寬鬆又吸汗,可以讓你睡得很舒服,你進去浴室換上,我再帶你去睡覺。”

梅映雪心裏有說不出的感激。這一家人真的很好,雖然穿越了千餘年的時空來到這全然陌生的未來世界,可是她感覺並不孤單。

“謝謝。”梅映雪接過睡衣,依言到浴室換上,果然穿在身上感覺很輕鬆自在。

“走,我帶你去一張大床上睡個舒服的好覺。”丘逸萍拉著她的手往大哥的房間裏走,開門前還往大哥書房的門縫底下看了眼,確定大哥還在書房。

這不是她今早醒來所睡的那張床和房間嗎?看著簡潔整齊的擺設,梅映雪心想他們家的客房收拾得好整齊埃

邱逸萍上前拍松枕頭放好,拉開被子抖了抖,回頭對她說:“從今天晚上起,你就在這個床睡覺吧,我也要回房睡覺了,晚安。”

“晚……晚安。”梅映雪目送她出去並順手帶上門,回頭看著那淡綠、綴著黃色小花的枕頭和被子,令人有種安適的舒服感。

她上床輕輕躺下拉上被子,原是米白的牆在暈黃燈光的照射下,有著如陽光般溫暖的感覺,不覺拉上被子掩住口鼻深吸一口氣,卻在吸入氣時嗅到一股淡淡地令人怦然的清香,她對這氣味並不陌生,是屬於男子身上的獨特氣息,只是這棉被上為什麼會有?

梅映雪不禁再輕嗅一次,比之相公身上的男性氣息更加清爽,有著淡淡的誘惑,雙頰更不禁微感燙熱了起來……

正當她的意識漸感饃糊欲入睡之際,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最後在房間外停住時,她驟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惶懼,霎時睡意全消。

當門把被轉動、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梅映雪幾乎是出自本能的反應,立刻坐起。

然而,推開門的人似乎比她更驚訝,不覺驚噫一聲。

“你為什麼會睡在這裏?”邱舜翔壓根沒想到她會在他的房間裏。

梅映雪見到是他,反而有種安心的釋然感,遂輕聲回答:“是逸萍要我在這裏睡的。”

“什麼?!”邱舜翔聞言是既驚又氣。臭小妹怎麼可以把人往他房間帶呢?於是怒氣衝衝地返身去敲小妹的房門。

“誰呀?”邱逸萍睡眼惺忪,心情很差地開門出來。“人家正要入睡,哪個混蛋卻跑來敲門?”待見老哥俊顏冷然地站在門外,不覺心虛佯裝不知地問:“哥,已經很晚了,該去休息了,看書看得太晚對你的視力不太好哦。”話落轉身就想開溜。

丘舜翔伸手一把揪住她後領,生氣地問:“為什么她會睡在我的床上?”

邱逸萍眼眸一轉,心計瞬間謀定,轉過身拉下他的手陪笑說:“這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你的床很大啊,別說是睡兩個人了,睡三個都沒問題,而我的床只是單人床而已啊;再者……”她看一眼已走至門邊朝這邊探看的梅映雪,降低音量說:“你一定也不希望那位唐朝美人兒遭遇你那時候相同的慘痛經驗吧?”

所謂的慘痛經驗,就是小時候陪著怕黑的小妹一起睡時,他老是被作夢的小妹拳打腳踢給踢下床去……想到這裏,邱舜翔不禁遲疑了。

邱逸萍則趁此機會,伸手抓來放在門邊櫃子裏的東西塞進大哥的手裏。“這是我在逛街時拿到的宣傳品,因為是某基金會制發的,應該會達到只只不漏的效果。”語畢抿嘴一笑,趁老哥發愣時關上門並上鎖。除非是他把門板拆了,否則絕不再開門。

丘舜翔不知小妹塞給他的是什麼東西,拿近一看,小小的方形、理頭有個像橡皮筋的圓環物,雖沒用過此物但也知道它是什麼,不禁心頭一跳,俊顏倏感發燙,下意識回頭看了梅映雪一眼,轉首用力敲著門板。

“逸萍!逸萍!”

半晌不見回應,知曉小妹是鐵了心不理了,他忙把手裏的東西塞進褲袋裏,轉而向父母求援。

“爸、媽,你們開個門好嗎?我有事要和你們商量。”

片刻,呂淑雯一開房門,劈頭就問:“什麼事非得要半夜商量不可的?你要結婚了嗎?對象是誰?”

丘舜翔沒想到媽媽會尋他開心,苦笑了兩聲,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呂淑雯回身看了站在身後的老伴一眼,再回頭抬手搭上兒子的雙肩。

“阿翔,你是爸媽生養的乖兒子,媽媽絕對相信你的人格和品性,可是假如你獸性大發的話,媽媽我和你爸爸會替你備妥鑽戒的。”說完轉首喚道:“老伴,把那個拿來。”

邱政銘應了聲,轉身進房去拿東西。

聽到老媽的這番話,丘舜翔即知雙親也想撇清不理,遂焦急地喚著:“媽,你聽我說呀!媽……”

他“媽”字尾音未了,呂淑雯已把東西交到他手中了。“這是今天才從法國空運來台的,又輕又保暖的天然絲被,你看這晴朗的天藍色、有著朵朵白雲,非常地適合你;另外,還有符合人體工學又環保的天然乳膠對枕,可以讓你們舒舒服服地一覺到天亮。”

“媽……”老媽根本是把他的話當馬耳東風了。邱舜翔是又急又無奈,只得轉而向父親求援。“爸……”

邱政銘露出慈愛的笑容。“孩子啊,我們家客用的小木屋在這次颱風中嚴重受損,你也是知道的,況且讓映雪一個女孩子去住小木屋,難免會孤寂了點。”

“所以,兒子埃”呂淑雯笑著拍拍兒子的雙肩。“你乾脆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天吧!好了,已經很晚了,趕快去睡覺吧。”說完關上房門並上鎖。

可惡啊!無情的手足!無情的雙親!邱舜翔真是欲哭無淚埃

這時,梅映雪輕步走至他身後問:“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邱舜翔轉身綻開抹不用介意的微笑。“不,沒關係的,反正我也習慣了,我再去搬個床墊就可以了,麻煩你先幫我把這些拿進房間。”

“喔,好。”梅映雪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東西,轉身先回房間。

丘舜翔從貯物間搬出一張雙人床墊,拿到房間擺放在床鋪下方緊靠著。

梅映雪眼見他因床被她所佔用,而如此大費周章地再替自己弄個床,心裏頗為過意不去,遂輕聲說:“我想該把床還你,我睡下麵的床就好。”

正拉開枕頭和被子外套袋的丘舜翔,聽了抬眸看著她笑說:“沒關係,床墊都是一樣的,睡在哪里都差不多,不過我想你大概不習慣睡這麼低的床,所以你還是睡在上面的床,比較容易入眠。”說完將一對乳膠枕的其中一個拿至床上,擺放在適當的位置。“這種枕頭睡起來滿舒服的,如果你覺得不習慣的話,可以換床上的其它枕頭。”

“謝謝。”

邱舜翔把薄被抖開,把桌燈調暗些,過去把門輕輕半掩上,回頭說:“你先休息,我進去換個睡衣。”

梅映雪明白他不關上門的舉動,意在告訴她不用擔心,他不會對她不軌的,遂躺下拉上被子,聽著浴室傳來輕輕的水流聲,感覺他的人真的很好。

一會,丘舜翔從浴室出來,看見她只是躺著尚未合眼入睡,遂指著床頭櫃上的一壺冷開水。“半夜要是口渴,那壺是冷開水,可用喝;還有,浴室裏我留了盞小燈。”

一股暖暖的體貼感覺,隨著他的話語流進了她的心房,梅映雪胸口暖暖,心兒怦然……

不覺輕合雙眼思考著,這家人這麼好心地收留了她,她應該是要想辦法好好報答這一家人才對,那麼從明天起她就以僕人的身分,幫忙打理家務、準備三餐吧,這是她做得到、也辦得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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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4 00:13:1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一覺醒來,梅映雪感覺應該快天亮了,輕輕爬起拉開窗簾朝外探看一眼。

丘家庭院外的馬路上,有著整夜綻放光明的燈,那燈光照得庭院景物隱約可見。

探頭看了眼似睡得十分香甜的邱舜翔,她靜悄悄下床,準備到廚房去煮早飯。

她來到廚房看見鍋碗瓢盆,一應俱全,獨獨缺了可燒柴的灶和柴薪,沒灶、沒柴怎能生火煮飯呢?

梅映雪屋裏、屋外尋了一遍,就是不見灶的影子,心裏不免疑惑,既然找不到灶,乾脆就動手做一個吧。前不久在遙遠的千餘年前,婆婆曾教過她如何糊灶,正好院子裏有土也有石頭,依稀記得也有一小堆的幹樹枝,只要再砍些細小的樹枝一起放進去燒,應該可以先湊合著使用吧。今天就先將就著用一下,等大家吃過早餐之後,她再詢問逸萍哪里有柴可以砍。

主意打定後,梅映雪便開始挖土,拿水桶到水池邊提水和土,搬來水池邊那些排列整齊、大小均一的白色卵形石,開始推迭並在縫隙處填塞濕土。

不到半個時辰,一個小土灶已完成,梅映雪拭去額上的汗水,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再來就是去找柴火、引燃東西和鍋子了。

她回到廚房想找個合用的鍋子,卻發現那些鐵鍋都太小了,無法在土灶上使用。

“真糟糕!有沒有大一點的鍋子呢?”就在她轉身四處找鍋子之時,瞥見飯廳裏的小桌上有個陶鍋。

梅映雪過去一看,大小差不多剛好,轉眸又見旁邊的小架子上有一迭紙,接著她看見櫃子上有那種手一壓就會出現火的東西,昨天丘父同她解釋過了,這東西就叫“打火機”。

當東西都找齊後,梅映雪便把陶鍋置於灶上,開始燒紙添柴,然後趁空回頭進屋取來一把厚重的菜刀,相中一棵枝條細瘦的樹木就砍,砍完了所有的枝條,抱了就往灶邊走。

因為樹枝尚未完全乾燥,上頭還堆了不少她才剛砍下的濕柴,不但無法燃燒,甚至還因悶燒而冒出一陣陣的濃煙。

梅映雪被煙熏得直掉淚,只得趴伏著身體,對著灶口直吹氣。眼見天就快亮了,她的粥還沒著落,因此就更拼命地吹氣。

“鈐……鈐……”一陣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好夢方酣的丘舜翔,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到外頭的客廳接電話。

“喂,你好,趙媽媽呀,有什麼事……什麼?!我家院子失火了?!好好好,謝謝您,謝謝!”

邱舜翔的濃濃睡意在聽清楚好心鄰居的告知內容時瞬間被趕跑了,掛了電話急忙過去打開大門,只見外頭濃煙彌漫,他忙返身去叫醒妹妹和雙親。

“逸萍!快起來,外面失火了!爸、媽,你們快起來呀,院子失火了!”

一家四口在半睡半醒之間,匆匆忙忙地奔出屋子,只見院子裏白煙彌漫,搞不清究竟哪里是起火點。

這時,風向改變,一陣晨風將白煙吹向另一邊,四人這才看見濃煙的源頭就在廚房的後方,小木屋的方向。

四人相視一眼,便前往一探究竟,邱逸萍邊走邊說:“那不是防火建材嗎?難道宗霖表哥和建商勾結,騙取普通建材和防火建材之間的高額差價?若是如此,等他從歐洲遊學回來,我一定不饒他。”

當四人到達起火點一看,個個都傻了眼!

梅映雪看見四人都已起床且一起到來,立刻慌亂地站起,解釋著說:“你們都起來啦?對不起,因為這些柴不怎麼乾燥,所以不容易點燃,不過只要再等一會就好了,我馬上去淘米煮稀飯——”

“等……等一下。”呂淑雯一眼就認出那些糊灶的白色卵石很眼熟,下意識朝她的寶貝鯉魚池看去,果然看見她親自堆砌的池圍邊已缺了一角,不由腦中一陣暈眩。“天哪!我的寶貝……”但旋即又喃喃語:“沒事、沒事,魚應該還好好地活著,還活著……”

在同一時間,邱政銘也發現他最照顧的貓柳樹已成了禿枝,雖心疼已極,但看見梅映雪嬌顏煞白,一臉不知所措的神情,便不敢把心疼表現在臉上。

邱舜翔則拾起散落地上的幾頁A4紙張。

這……不是他最重要的研討會報告書嗎?轉眸瞄向那灶口的紙張灰燼,又睇了眼面色蒼白、神情驚慌的她,只得抿緊雙唇,暗暗自我安慰:沒關係的,反正有存檔,再印就有了,只是上頭修改過的東西得再重新來一次就是了。 怪不了人,誰教他要把報告書亂擺呢?

丘逸萍看見那架在灶上被熏得烏黑的陶銅時,本能地驚呼出聲——

“藹—我的暑假作業!”片刻卻又自我安慰:“不要慌張,沒有破,只要洗一洗就乾淨了。”

雖然丘政銘和丘舜翔沒有驚呼出聲,但心眼剔透的梅映雪怎會看不出父子兩人似在強忍心疼,她心知自己的一番好意已闖下了大禍,真不知該如何向四人道歉求原諒,因而急得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

這時,一陣陣高亢刺耳的笛嗚聲快速地由遠而近,最後在牆外停住,只見幾條人影迅速地翻牆進來,拉著一條長管子飛快地往這方向跑來。

“有人報案,說你們這裏失火了,請問起火點在什——”

第一個拉著消防水管到達的消防人員,看見有幾個人站在濃煙前,便開口詢問,待看見真實的情況,下面的話只得倏然打祝

猶穿著睡衣的一家人,還在心疼所有重要對象遭毀的心情下,面對前來滅火的消防人員,卻只能露出無比尷尬的苦笑。

一向機靈的丘逸萍,抬手抓抓後腦的短髮,面露尷尬的微笑說:“呃,對不起,我們正在進行野炊,結果……情況好象有那麼一點點的失控了,呵呵……”

隨後趕來的消防人員不由彼此互視,一臉啼笑皆非。幹了這麼久的打火急先鋒,也不是沒碰過烏龍事件,但就屬今天這件最為烏龍。

小隊長無奈地搖搖頭,上甫看看這奇怪的一家人,便好言規勸說:“你們在自家的院子野炊並不是什麼壞事,不過還是請你們注意一下,免得造成鄰居的恐慌。”而且還是一大早……

“是、是,我們保證不會再做這種事了,實在非常地抱歉。”丘逸萍猛向消防人員道歉。

既然只是一場烏龍事件,消防人員便收隊走人了。

這時,四人才同時松了口氣,丘逸萍看著雙親和兄長。

“幸好沒有驚動那些好事的記者,否則一定成為頭條,晚報我們就可以看見鬥大的新聞標題寫著:法國某精品服飾臺灣總代理公司董事長呂XX女士、某市立國民中學校長邱XX先生,某大學農業經濟學系講師邱XX,清晨家中失火,查明原因之後,原來只是烏龍記一常 哈哈……”末了還哈哈大笑兩聲。

她嘴巴說得輕鬆有趣,三人卻是捏了把冷汗,若真讓這烏龍事件上報,保證家中的電話會成天響個不停。

愧疚不已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梅映雪,含淚上前低聲道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本來只是想為大家煮早飯的,可是廚房裏找不到灶,我只好在外面做一個簡單的,沒想到卻……對不起……”

邱政銘和呂淑雯相視一眼,無奈一笑。邱政銘抬手輕撫她頭頂,慈愛地說:“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是一番好意啊,別再自責了。”

邱逸萍接口說:“是啊,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快湮滅烏龍證據。”

於是,五個人便開始動手恢復原狀,當這一切只是黎明前一場不可思議的夢境。

早上,吃過早餐,丘逸萍在屋後的水龍頭下,用軟布沾洗潔劑,刷洗陶鍋上的熏煙。

一旁,梅映雪低著頭,依舊對一大清早惹的禍愧疚不已。

邱逸萍看她一眼。“你不要再自責了,我們都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是我們沒把生活習慣詳盡告知。”

雖然她這麼說,但梅映雪依然無法釋懷。

丘逸萍再睨她一眼,逕自把洗好的陶鍋放到一旁陰乾,起身說:“我現在要去我的工作室,你要不要一起來?”

梅映雪下意識朝客廳看了眼,雖想進去向丘舜翔道歉,卻又怕被他所討厭,意念運轉間,心想還是跟著丘逸萍似乎比較妥當,便起身跟著她往花園的另一頭走去。

丘逸萍領著她,穿過花園小徑,來到位於庭院較空曠處的一間木造小屋前,小屋用數根巨木樁墊高,門前有臺階,屋前的廊下有盆開著數朵紫色蓮花的盆栽,清澈的水中可見數尾小魚在遊動著。

梅映雪只覺得這盆栽美極了。

“那是我爸種的,為了怕病媒蚊在裏頭繁殖,還特地放了幾隻小魚進去吃孑孓。”

丘逸萍用鑰匙打開小屋的門,推開大門舉目所見都是動物花草、還有人像等等的雕刻品,個個栩栩如生,有的色彩璀璨亮麗、有的樸實無華,上前細看才知這些全是陶製品,可見其做工之精巧;架上還有好些呈磚紅色的素燒,另一旁置有電窯、手拉胚機和一張大型工作臺,以及各式各樣的工具。

丘逸萍看著這間她最引以為傲的工作室。“這工作室是我老媽為我建造的,我常在想,我今生能生而為我母親的女兒,肯定是前三輩子修來的福氣;也或許是她從小在重男輕女的環境下長大,所以她不要她的女兒也受到不平等的待遇。”

邱逸萍轉身望向外頭占地千坪的庭院、屋宇。“你覺得我家夠不夠大?”

梅映雪點頭。

“這全是我媽媽的,不管是房子、土地,包括那輛白色的賓土車,全是我媽媽的財產。”

梅映雪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印象中有財產的都是家裏的“爺”字輩才對,女人的東西最值錢的大概只有首飾而已。

丘逸萍看著她笑笑說:“雖然我爸也是‘長’字輩的中學校長,可是和我媽媽的董事長相比,年收入可是相差好幾十倍呢。如果今天我爸也同你的相公一樣搞外遇,一無所有被掃地出門的一定是我老爸。”

梅映雪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光看外表實在看不出呂淑雯有那麼厲害。對了,她說她的相公搞外遇,外遇又是什麼東西?不覺就問:“你說我相公有‘外遇’,請問那是什東西?”

“喔,意思就是他在外面有別的女人,簡而言之就是金屋藏嬌啦,而且對方一定是個比你更有利用價值的女人。”

梅映雪聽了不禁駭然,遂問:“你為什會這麼認為?”

“這其實很容易理解的,讓我來逐一分析給你聽。”邱逸萍拉來兩張椅子,給她和自己坐。“這個婚姻從頭到尾,你都是只受擺佈而不自知的棋子,為什麼你的後母要趁你爹不在的時候,趕快把你嫁給一個胸無大志又好賭的窮書生呢?我想她八成是怕你和她兒子分家產。一旦拜堂成親,生米煮成了熟飯,就算父母看走了眼,讓你嫁錯了郎,只消一句‘這是你的命,你就認命吧,誰教你的生辰八字不夠好呢’,就可撇得一乾二淨。”

梅映雪聽了,驚愕得兩眼圓睜。

“至於杜家為何要和媒婆聯手欺瞞門不當、戶不對的事,那是因為你的相公想靠你發達富貴呀!你想想,你爹爹那麼疼愛你,一定會不忍心看你在夫家被窮困所迫,要讓你脫離窮困的方法,不是直接給你錢財和好處,那只怕屈辱了女婿的顏面,反而對你變本加厲,所以就改而給你相公好處,好間接讓你脫離苦日子,你婆婆圖的就這個。”

聽完這話,呆愣的梅映雪只感到心房一陣陣的冷意翻騰。的確,婆婆是在有意無意間,向她詢問過娘家布莊經營的狀況,還常以閒話家常的語氣暗示她說,相公其實挺有做生意的才幹,只是沒機會罷了。

丘逸萍見她發楞,心想她大概也想起了些跡象,雖然揭開表像是殘酷的事實,但不這么做的話,她大概也難以瞭解,她之所以會以七出之罪被休,並非是她的錯。她想幫助她重新在這個新世界建立自信心。

“說句殘酷而實在的話,不管你對夫家如何地盡心盡力,甚至奉獻、犧牲自己,他們也都視為理所當然而已。反之,你只要稍有懈怠,沒有第二個想法,就是你懶惰、不盡妻子和媳婦的本分,甚至像你相公一樣,羅織不孝罪名,堂而皇之地趕你出門。”

邱逸萍這話真是說到了她的痛心處,梅映雪只能低頭不語,不爭氣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再說,你婆婆既然從未說過你是個不孝的媳婦,為什麼你的相公要休離你的時候,她一句為你說情的話也沒有?”

雙目早已淚水盈眶的梅映雪,本能地抬首追問:“為什麼?”

丘逸萍看著她說:“我想她是早已知道內情的了,只是幫著兒子對你隱瞞而已。在很多父母的心目中,女兒將來是要撥出去的水,成為別人家的媳婦,註定永遠不是自家的人;在公婆的心目中,媳婦總是別人家的女兒,不是自己的親骨肉,兒子才是自己的人,當然是一切以兒子的利益為重,所以當女兒成為媳婦的那一天起,就已經‘裏外不是人’了,待熬到成為婆的那一天,你就會不自覺把婆婆曾加諸在你身上的那一套,一樣不漏地用在另一個女人媳婦的身上,世世代代的女子就在這種無奈的循環下被束縛了。”

震撼!實在太令她震撼了!這是梅映雪從未想過、也沒聽過的事,原來所謂天經地義的事,卻是一張牢不可破的人為枷鎖。

當思路漸漸清明時,梅映雪已能稍稍明白,那就是女人一生的宿命。自幼即被灌輸要乖順聽話,稍長尚在懵懂之時,即出嫁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媳,在婆婆的指導下學習如何持家、照顧丈夫、養育孩子,遵循社會期待,教導女兒如何成為他人的好兒媳,訓練娶進門的媳婦如何遵循夫家的生活規則……

梅映雪呆愕地看著地板,好半晌還無法回神,轉首看著丘逸萍,眸中淨是無比崇拜。

“逸萍,你好厲害,你說的這些都是我以前未曾深思過的事,那些我本來以為天經地義的事,原來是那麼地不公平。”語畢,她神情一黯又說:“就像我,盡心盡力地操持著家務,卻得不到丈夫的感謝和疼惜;不讓我知道原委,輕易地就用七出之罪,把我休離……”

“可是藹—”邱逸萍雖然知道自己有幸出生在這個女權逐漸被重視的年代,可是仍不免感慨地說:“你別看我們這個時代,女性好象有很大的自主性,但還是有很多受過高等教育、智商高的女子陷在傳統性別既定的迷思中的。”

“哦?”她不解。

丘逸萍將頭往後仰,無聲地歎口氣。“猶記得一位政治名女人說過一句,聽似矛盾卻是至實不過的話——‘女人最大的敵人還是女人’。為什麼呢?‘沙文主義’的受益者或許是男人,但執行者卻絕對是女人,因為一直以來女人比男人更不厭其煩、更嚴厲地打壓著女人;可悲的是,這群女人不但毫無自覺,甚至還堅信她們維護的是‘正義真理’,殊不知這群‘婆婆媽媽們’就是迫使數千年來中國女性無法翻身的元兇。”話落不禁重歎一口氣,心裏有著深深的無力感。

梅映雪看著先前傲睨萬物、氣概不讓鬚眉的她,對女子從古至今的處境,似乎也有著深深的無力感和無奈感。

當晚就寢前,梅映雪覆著薄被,抱膝坐在床上,腦中不停地想著今天上午丘逸萍對她說的話。

邱舜翔換過睡衣從浴室裏出來,看見似在苦思的她,遂輕問:“怎麼了?有什么煩心事嗎?”

梅映雪從沉思中回神,轉首看著正坐上單人沙發椅的他,輕輕歎口氣說:“如果生而為女兒身就註定要承受這么多的限制、痛苦,甚至無力反抗壓迫,那麼就這樣無知、認命地過一生,會不會好一些呢?”

丘舜翔沉默地看著她,好一會才輕緩地說:“你說的或許也沒錯,可是想要無知又快樂地過一生,先決條件是你必須幸運地嫁了個有責任心的好丈夫。就我的觀察所知實際上並不多,但因他人家務事外人不得而知,所以才會誤認為多數家庭幸福美滿,其實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是這樣嗎……”梅映雪皺眉思索好一會才說:“可是我看別人家的丈夫好象都很好啊,為什麼我的運氣就這么差呢?”

邱舜翔見她似自問又似詢問的喃語,不覺輕輕暗歎口氣,輕說:“這或許是很多妻子心中的疑問,婚前的他風趣又紳士,婚後卻完全變了樣,無趣又無賴,只能怨歎自己的眼睛不夠亮,看錯了人。”

梅映雪覺得他說得再真切不過了,不由出聲附和說:“對啊,就是這樣,當……”要對一個尚是陌生的男人說起自己的新婚情形,不免教她有那麼一點點的害羞。“當時他對我說要努力念書,好求取功名的,我以為他是個肯上進的良人,就算窮一點我也可以忍耐;要我雜的家務,我也無怨,可是到頭來他……”想到心酸處,她的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卻欺騙了我,擅自拿走我的首飾去典賣。東西賣都賣了,我也就認了,可是他不該……不該……”

話說至此,喉頭頓覺梗塞,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只有淚珠代替未完的話滴滴奔流而出。

邱舜翔見狀遂起身坐至她身邊,舒臂將她輕擁入懷。

梅映雲亦不自主把頭深埋他胸懷,泣聲低語:“我不知道我究竟哪里做錯了,為什麼他要那樣對待我?我是那麼地崇愛他,把他當成我未來生命的全部,為什麼我付出我的所有,得到的卻是一無所有?如果是我做錯了,告訴我,我可以改埃”

丘舜翔聽著她心底的呐喊,感到無比的心疼,不覺將她緊擁,輕語:“別自責,這不是你的錯,絕不是你的錯。你已盡心了,你已努力過了,既然事情已過了,你已遠離那個世界千年之遠,再去回想、再去責問自己哪里做錯了也無用了,只要他們認為他們沒錯,你就不可能有對的一天,就算你以死明志也不可能改變什麼,只徒留給愛你的人無限傷悲罷了。”

梅映雪抬起淚水盈眶的雙眼。他的話語雖輕卻帶著無限冷酷,尤其是“只要他們認為他們沒錯,你就不可能有對的一天”,不由讓她的心冷得想打寒顫,朱唇微啟合,片刻才輕語:“你的話好……好冷酷啊,可是……”

“可是再真實不過,對吧?”邱舜翔微笑,抬手抹去她眼角欲滴的淚水。“所以別再自責,也別再為此而傷悲了,這真的不是你的錯。”

他的微笑好溫柔,可是眼神卻是如此的冰冷,不,應該是過度睿智給人的錯覺!一時之間梅映雪為這個發現而驚愕。

邱舜翔亦發覺了她眸中的愕然,微眨眼斂去那冷然眸光,綻開抹迷人的笑容。“你覺得呢?”

梅映雪頓從愣然中回神,隨口應道:“對呀、對呀。”話落方覺奇怪,到底是對什麼呢?

邱舜翔見狀唇邊掠過抹奇異的笑,鬆開手勸說:“如果這是上天給你的一個重生的機會,那你就應該要好好把握才對,知不知道?”

梅映雪偏頭想了想,以前她自忖應該還算聰明,不過跟這丘家兄妹比起來,她覺得自己好笨,以前的自己好象什麼都看不透也想不到,只會乖順地傻傻嫁人、傻傻地持家,最後傻傻地被人休棄,遂皺眉搖頭說:“我好象不太知道。”

邱舜翔不覺笑了笑。“人生是由很多階段相接而成的,成長中有許多的歡樂、感動,當然也有挫折,而那段讓你心傷的婚變當然也只是人生中的一段不愉快的經歷,如果你一直沉湎其中,你往後的日子當然快樂不起來;如果能放下它,快樂的日子也就唾手可得。你想選擇哪一個?”

梅映雪毫不遲疑便答:“我當然選擇放了它,我不要一直快樂不起來!”

“這就對了,所以說上天安排你來到這個未來的時空,就是給你一個全新的自己的機會,現在你該學習怎麼去開始另一段不一樣的人生,毋須再去想從前的事;你要告訴你自己,那絕對不是你的錯,你要對你自己有自信才對。嗯?”邱舜翔說。

梅映雪點頭。“嗯,我必須對我自己有信心才行,可是——”她轉首看他,疑惑地問:“可是我要怎么做才能有自信?”

邱舜翔微笑,自信這種東西是要慢慢建立的,太急躁反而會加深她的挫折感,遂一聳肩說:“這個——我現在也還沒想到,等我想到了,我再告訴你好了。”

雖然只有兩天的工夫,但他給予她絕對的信任感,所以梅映雪沒有多考慮便點頭。“好,我等你幫我想,告訴我答案。”

邱舜翔卻接口說:“這樣不太好,你也必須自已想想才行。”

梅映雪想想亦覺他說得有理。“好,我自己也來想想,看要怎麼做才比較好。”

邱舜翔微笑點頭,遂說:“已經很晚了,該休息了。”

語畢便離開她的床鋪回到單座沙發上,拿起書本翻閱。

梅映雪見狀便問:“你還不休息嗎?”

“當然要,只是我習慣在睡覺前翻幾頁書,不看好象忘了做什麼,有點睡不著。”邱舜翔說。

梅映雪點點頭,心想他還真愛看書,哪像以前每次勸相公看書、練習寫文章,總要挨他幾句怒駡,不禁就問:“你要去考狀元嗎?”

邱舜翔聞言微愣,旋即笑了笑說:“大概吧,只是不知能不能考得上罷了。”

梅映雪接口說:“你這麼努力地看書,一定能考得上的。”

邱舜翔開玩笑地說:“好,有你這句鼓勵的話,我拼死也要考上,今天就多看幾頁書吧。”

梅映雪聽了卻又忙說:“可是還是不要看得太晚比較好,身體也要多照顧點,免得還沒考試就病倒了。”說完還忍不住掩口打個呵欠。

她真是個善良又貼心的好女孩,邱舜翔心裏暗笑,卻點頭。

“謝謝你的叮嚀,我會多注意點的。”待見她打呵欠,又說:“你累了,早點休息吧。”

梅映雪點點頭,躺下拉上被子掩住口鼻,含糊地說:“逸萍說要睡覺前要說晚安,那就晚安了。”話落忍不住深吸口氣,她喜歡被上那淡淡的氣味,有種很安心的感覺。

丘舜翔看著她不自覺地笑了笑。要去考狀元呀,要考什麼的狀元?再去進修拿第二個博士學位嗎?目前似乎沒這個必要,但將來也許可以考慮、考慮。想起她抱怨小妹捉弄時的嬌態,不覺心想等她弄清真相時,是不是也會對他大發嬌嗔呢?思至此,他不禁又漾開抹微笑。她真的滿可愛的,又善良、也聰慧。

翌日,近午時分。

梅映雪抱膝坐在客廳的大沙發上,皺眉深思著。

呂淑雯從她的書房出來,瞧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由抿嘴一笑。泡了兩杯茶,朝她走過去,將一杯茶放至她面前。

“喝杯茶吧。”

梅映雪回神,看見是她,又見那茶香四溢的清茶,輕語一句:“謝謝伯母。”

呂淑雯啜口清茶問:“在想什麼?跟舜翔同房會被鼾聲擾眠嗎?還是他半夜喜歡說夢話?”

“都沒有。他睡相很好,也很安靜啊,只有輕輕的呼吸聲。”梅映雪說完此話方陡然警覺不妥,好象她半夜不睡覺都在看著他一樣,所以話落忙低頭,羞紅了一張嬌顏。

呂淑雯佯裝不知,只是笑笑說:“那就好。”

梅映雪淺啜了口茶,睇了她眼略略遲疑才問:“伯母,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呂淑雯和善地微笑說:“當然可以。”

於是,梅映雪便把昨夜和丘舜翔的對話擇要敍說一遍——當然略去他抱著她的那一段。

述畢捧著清茶看著呂淑雯問:“我總覺得我好象知道了些什麼,可是卻又不是那麼地清楚?”

呂淑雯只是微笑看著她,兒子的漸進式引導,似乎讓她得到了一點的啟發,只要能再給她一點助力,她肯定能破繭而出,羽化成自在於天地間飛舞的彩蝶。

“讓伯母來說一段伯母的故事給你聽吧。”

梅映雪不解她為何想說她自己的故事,可是也相信她定有她的用意。

“我有五個兄弟姊妹,最大的是大哥,再來是兩個姊姊,我排行老四,下有一個弟弟。我的祖父是大地主,傳到我父親的手中,生活依然相當富裕。雙親十分用心栽培我大哥,大學畢業後甚至還送他出國留學,可是姊姊們卻只念到初中畢業,便安排她們到加工廠上班,這麼做的原因並不是姊姊們天資愚魯、才智不如兄長,而是我父母認為女兒將來是要嫁出門成為別人家的媳婦,如果太過栽培會成為不折不扣的賠錢貨。”

呂淑雯手捧清茶,凝著杯內淡淡的綠。每當回想起這段往事,心裏仍有著淡淡的怨。

“每當姊姊們回家,三姊妹關在我房裏談心的時候,姊姊們言詞中總透露出強烈的求學心願,計劃著想靠自己的能力再去念書,無奈的是父母強硬規定她們必須把薪水的十之八九拿回家,美其名是幫姊姊們存嫁妝,實際上是寄給大哥大把花用,僅剩的就剛好足夠生活而已,最後兩個姊姊只能認命地放棄了。當時我不懂,家裏又不是沒錢讓姊姊們念書,更不懂雙親的想法,我只看到哥哥要什麼有什麼,為什麼對待姊姊們就不一樣?那時我很生氣,也很擔心我會步上姊姊們的後塵,為了能繼續念高中,我便發奮讀書,在高中聯考時給考個榜首。”

梅映雪眉頭微皺。“榜首?”

呂淑雯笑著解釋說:“就像是科舉考試中的狀元一樣,不過這個狀元是不能當官的,但可以挑最好的學校,還可以領一筆獎學金,甚至可以學費全免呢。”

哇!真的女狀元耶,梅映雪想起相公曾奚落她的那些話,沒想到此刻活脫脫的“女狀元”就在眼前,只是大唐王朝是不准女子參加科舉的。

呂淑雯又繼續說:“我預知考了榜首,學校的校長和老師,以及眾多的親朋好友一定會來家中錦上添花的,屆時礙於面子問題和人言議論,我父母斷然不會把我這個女榜首送進工廠當女工。然後,在大學聯考時我又故伎重施地再次考了榜首,這下就更轟動了,連報社記者都跑來採訪呢,我父母表面故作高興,但骨子裏可氣得不得了,我媽媽更是成天叨念,一個女孩子家念那麼多書要做什麼,將來還不是要嫁人生孩子、煮三餐而已,念書只是浪費錢,並開始威脅我,如果我執意要念大學,我的嫁妝就只有那一張薄薄的文憑。”

梅映雪聽得認真,有些目瞪口呆狀。

“可是藹—”呂淑雯唇邊泛起一抹奇異的笑。“我心裏十分清楚知道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裏,唯有知識和自覺才能對抗‘女兒是賠錢貨’的怪謬思想,我的計劃是只要他們肯替我付第一學期的學費,我就有能力籌措以後的學費和生活費。

”後來當我父母發現女兒愈來愈脫離他們的掌控時,便開始逢人便說我是多麼地不孝,說我翅膀長硬了就想要飛了;說我不知感念父母養育之恩……然後在我大三那年,我認識了當時就讀師大的外子,兩人並開始交往。大學畢業後他入伍服兵役,我到外商公司上班,我們的交往是瞞著他父母進行的,因為他家裏早已幫他物色了遠房親戚之女,是個國小老師,並要他退伍就回小鎮的中學教書,然後和他們相中的媳婦結婚。”

這樣的成長史和戀情,聽得梅映雪欲罷不能,忙追問:“後來呢?”

呂淑雯唇邊漾開抹甜蜜的笑意。

“我得知他雙親的安排後,便與他開誠佈公地談,如果他必須遵從長輩的安排,我們還是趁早分手吧,免得彼此都為難,可是他堅決選擇了我。當紙包不住火時,他的雙親氣得不得了,更以斷絕父子關係威脅他離開我,因為他們認定我這個學商的女孩,定然是現實又勢利的女子,一定無法成為好媳婦的,最後在逼不得已之下,我們決定先斬後奏,到法院公證結婚,然後再稟告雙方家長。”

呂淑雯回憶起年輕時那段艱苦的戀情,不由幽幽歎了口氣。

“他們雖然不諒解兒子的決定,卻更恨我這個媳婦,一心認定都是我帶壞了他們的乖兒子。外子在婚後曾多次帶我回家向兩老賠罪,他們卻從未給過我們好臉色,兄姊妯娌更不用說了,左鄰右舍和親朋好友批評得也嚴厲,頂著這個‘不孝惡媳’的罪名,讓我也曾有過離婚的念頭。”

梅映雪頗能體會這種被孤立、不被認同的感覺。

“這情形一直持續到舜翔出生,我公婆看在男孫的面子上,才打從心裏承認我是他們的媳婦,可是對於我們在外自組小家庭,還是非常地不諒解,認為我是因為不想事奉他們,所以才不想搬回家與兩老同祝”呂淑雯轉首看著她笑笑說:“如果是在大唐時代,我公婆就可以以七出中的不事舅姑之罪,要外子把我給休了,掃地出門。”

梅映雪驚得抬手指向自己。“那不就和我一樣了?”

呂淑雯點頭。“可是畢竟時代大不相同了,這點小事已不能成為休妻的藉口,就算我公婆氣得七竅生煙,只要我沒犯法律上的罪,外子是不能隨便和我離婚把我趕出家門的。況且我們是在雙親的反對下結婚的,如果太輕易就放棄彼此,不就更證明我們當初的決定是錯誤的嗎?公婆對我們施加的壓力愈大,只會讓我們的心更加相依。”

梅映雪追問:“那後來呢?伯母的公公、婆婆還是不諒解你們嗎?”

呂淑雯歇了口氣,啜口茶微笑看著她。“中國人說風水輪流轉,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沒有人的一生是順遂無波的。十餘年前我公公幫朋友作保,結果朋友舉家潛逃,最後公公只好向我們開口,是我拿錢出來替公公還了這筆債款,才免於老家被法院查封拍賣,至此我在公婆心目中的地位才大大地提升了,而這幾年來我的事業逐漸打開知名度,也成了公婆最大的驕傲。”

述言至此,呂淑雯長長歎了口氣。“這幾年間我娘家的狀況也有很大的改變,我大哥在美國娶妻生子不回來了,也沒打算接父母過去奉養;小弟好賭又好大喜功,禁不住朋友幾句吹捧,便合夥和朋友成立一家小建設公司,結果沒幾年就敗光了祖產,弟媳眼見無法指望這樣不負責的丈夫,提出離婚訴訟,取得孩子的監護權,就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了。我父母因長子定居美國不歸,無法含飴弄孫、也無人奉養,早已生氣不已,並認定一定是媳婦在從中作梗,不讓兒子和孫子回到他們身邊;其實真正不想回來奉養父母的是我大哥。小兒子敗光家產後為躲債而四處藏匿,小孫子又被媳婦帶走,家中已無收入可供生活,可幸還有屋子可遮風避雨,我爸爸因而氣得中風癱瘓;我媽媽也老了,還要照顧坐輪椅的老伴,也無能力謀生了。雖然他們早就不承認我是他們的女兒,可是他們總生養過我,我也不忍心看他們困頓無所依,所以就替兩老申請了一位外籍看護,並每月給予足夠的生活費用,所以呢,現在我們在兩老的心目中也成了最孝順的女兒和女婿了。”

梅映雪聽完了這故事,不覺輕呼口氣,不過心底卻有一點點莫名的無奈和不平。

呂淑雯說完只是啜口茶,想把心湖翻騰的深遠記憶又沉回心底深處。

好一會,梅映雪微遲疑地問:“伯母,逸萍說這家子的財產都是你的,伯父所賺的錢不及你多,請問你是怎麼做到的?這若在我們的大唐是很難想像的。”

呂淑雯卻是漾開抹甜蜜的笑容。“我雖然擁有令人欽羨的財富,但這一切如果不是有你伯父對這個家庭的付出,我無論如何也沒有今天的成就,更沒有這麼美滿的家庭的。所以如果財富和他,只能讓我選一樣,我寧願放棄這一切而選擇他,因為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好丈夫,一個真正稱得上‘良人’的男人。”

呂淑雯話語中的深情和堅定,令梅映雪大為感動。或許這才是真正夫妻的感情,可是她和杜子風並沒有建立起這樣的情感,思至此不覺感到黯然神傷。

呂淑雯見狀心知她是在感慨那早逝的一段姻緣,就說:“也許是伯母雞婆了,但你將來還是有很大的機會再結婚、組織家庭,所以伯母要告訴你一些過來人的經驗。首先呢,你必須清楚地確知,婚姻是夫妻必須同心的事業,只要一方懶怠,這婚姻會維持得很辛苦,雖然都是妻子忍讓居多,但大都是為了尚年幼的孩子,但二、三十年後孩子長大能自立了,被無情拋棄的反而是丈夫。”

梅映雪驚訝莫名,問道:“為什麼?”

呂淑雯雙手一攤。“因為妻子不必再為孩子而忍受惡質的婚姻了,所以乾脆就把丈夫給休離了,免得看到礙眼、想到生氣、恨起來想殺了他呀。”

休夫!真的可以這麼做嗎?梅映雪雖覺難以想像,但思及妻子必須忍耐二、三十年的時光,好象真的滿痛苦的,不禁就說:“可是要忍耐那麼久,恐怕心都死了吧。”

“沒錯呀。”呂淑雯又繼續剛才的話題。“所以說,擇偶不是要他有錢或家世好,因為你不是要嫁他的錢財和家世。結婚是挑一個可以共度一輩子的伴,因此第一要件是他要是個有責任心的人;第二要件也是最重要的,他要能在你於夫家遭受不公平對待的時候,有能力和勇氣挺身保護沒有犯錯的你,而不是放你自己去面對那些不公平的待遇和壓力。”

“這樣礙…”她似有所悟。

呂淑雯漾著甜蜜的微笑說:“想當初追求我的人,不乏有人條件比政銘更好的,可是他對家庭和婚姻責任的認知,讓我決定把終身託付給他,和他共組屬於我們的家庭。若不是他願挺身抗拒來自他父母的強大壓力,為了我和孩子,堅持不搬回去與父母同住,我想我們的婚姻早就不保了,舜翔和逸萍也不可能無憂快樂地長大。所以政銘也許沒有顯赫的大成就,卻是我最感激也是最愛的丈夫,更是孩子們心目中的好父親。”呂淑雯說完,不覺露出幸福甜蜜的微笑。

梅映雪看得出她那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讓她好生羡慕、也好感動。心想,如果她也有機會碰到這樣的男子,與他共伴一生就好了……思忖嚮往之間不覺把視線投向邱舜翔的書房房門。

不意,邱舜翔卻突然開門走了出來,把梅映雪嚇了一大跳,忙移開視線端起茶啜飲。

呂淑雯見狀不覺暗暗一笑,問道:“你要去準備午餐嗎?”兒子在老公的訓練下,承傳了一手好廚藝呢。

邱舜翔點頭。“逸萍說她今天中午想吃海鮮什錦面,爸也要回來吃中飯。”

梅映雪聞言立刻說:“我也去幫忙。”

邱舜翔微笑點頭。“好埃”

梅映雪放下茶杯,立刻離座與他相偕往廚房裏走去。她希望能向廚藝不差的他學做幾道邱家人喜歡的菜肴,好將來能加入輪流做飯的行列,也算是對他們的一點點報答,即使現在只能跟在掌廚者身邊遞些小東西,她都願意幫忙。

呂淑雯見狀,不覺露出個頗富意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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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4-14 00:13:49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我回來了。”

邱逸萍從外面回來,一進屋就看見母親悠哉地坐在沙發上喝茶,又隱約聽見廚房裏傳來對話聲,便好奇地走過去瞧一瞧。

丘逸萍在外頭張望了片刻,躡腳走回沙發邊,抬手以拇指朝身後比了比,輕聲說:“事情好象往另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耶。”

呂淑雯啜口茶,微微一笑。“我覺得倒滿好的。”

邱逸萍取來杯子也倒了杯茶,啜飲一口搖頭說:“我倒覺得沒有那麼好。”

呂淑雯微愣,不解問:“為什麼?你不喜歡映雪成為我們家的一份子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老哥好象有點‘木’,就算映雪有意思,老哥可能也察覺不到吧。”邱逸萍說。

呂淑雯露出個曖昧的笑容。“你哥是老實了點,不過他總是個男人吧?兩人晚上又共睡一室,難保哪天的半夜他不會高唱張宇的‘都是月亮惹的禍’,在月圓之夜變成了禽獸,屆時……”話末朝女兒遞個眼神。

邱逸萍卻開口打斷母親的話。“媽,你說這種話太侮辱禽獸了啦,禽獸一年當中發情次數屈指可數,只有人類才會天天都是發情日。”

這話讓呂淑雯愣了好半晌,片刻才又說:“我想你老哥或許不是禽獸,是君子吧。”

邱逸萍又看了母親一眼。“君子和木頭只在一線之隔,我倒覺得老哥是屬於後者,否則不會都三十了,別人早已身經百戰,他卻還童身未失。”

呂淑雯也頗有同感,卻只能歎口氣說:“沒辦法呀,舜翔實在太像你老爸了,善良敦厚,一生只想獻身給唯一所愛,這點實在教人替他擔心。”

“對呀,真教人太擔心了!”邱逸萍用十分擔心的語氣說:“映雪是‘唐朝美女’,天性內斂、溫婉,可不像我那個走在時代尖端,智商、謀略都高於其它女人一等、把我那個忠厚老爸騙進懷裏的老媽呀。”

呂淑雯皮笑肉不笑地“嘿嘿”笑了兩聲。“你愈來愈像我了哦。”

邱逸萍一副接受此恭維的滿足表情。“那當然!我可是得到你百分之百的遺傳呢,這在遺傳學上稱之為母性遺傳。”

話落,母女倆皆看著對方,同時呵呵地笑了兩聲。

接下來的幾天,梅映雪敞開心懷,拋開過往,跟著丘家兄妹一起體驗全新的生活,用心學習和她原本世界不同的生活方式。

早上和邱逸萍一起在小木屋工作室裏捏土、燒陶、繪釉彩;下午則乘坐她的一二五重型機車,迎風衝刺去公園走走、到街上逛逛,去書局翻翻各種書籍、到圖書館查資料,陪她上網體驗所謂的電子科技帶給她的無比驚奇。

有時也和邱家兄妹一起到大賣場買東西。賣場又大又寬敞,東西琳琅滿目,看得她眼花撩亂,轉得她辨不了東西南北。

這日,邱逸萍帶她參觀她所就讀的藝術學院。那是一所富有濃厚藝術氣息的校園,到處可見奇特又富創意的藝術作品,其中也不乏名家的創作。回程時,逸萍還順道帶她到邱舜翔任教的大學逛逛,那是一所占地廣大、寧靜又幽美的國立大學,邊逛邊向她解釋臺灣的學制和一些大學科系等等的。

兩人在校園四處走走之後,在學校外的一間泡沫紅茶店喝杯冷飲,順便歇歇腿。

梅映雪望著圍牆裏高高的建築物,不禁驚歎著說:“好棒哦,每個學校都好大、好漂亮。”回眸看著她問:“你哥將來也要來念這一所大學嗎?”

邱逸萍聞言愣了好半晌才說:“我哥沒有告訴過你嗎?”

梅映雪也愕然以對,愣愣地問:“告訴我什麼?”

邱逸萍指指牆內的校園。“他在這所大學教書呀,因為現在是暑假,所以才會閑賦在家整理研究論文和準備下學期的課程。”

什麼呀……原來他還是個夫子呀!梅映雪只覺有種被騙的感覺,不覺哭喪著臉說:“可是他說……他念書是為了要考狀元呀,我還鼓勵他要多看書,他說有了我的鼓勵一定會拼命考上狀元的,原……原來他是在誆我。”

邱逸萍聽了笑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直笑到上氣不接下氣才說:“他還考狀元呀,都擁有博士學位,是大學講師,今年底要升副教授的人了,他還考什麼狀元啊?是要修雙博士學位,還是三博士啊?去!”

梅映雪實在不懂她在笑什麼,又什麼叫“博士”呢?遂問:“什麼是博土?”

邱逸萍便詳盡地向她解釋清楚。

梅映雪聽了又是崇拜又是暗惱,崇拜的是原來他是那麼地有學問;氣惱的是那晚他不但不向她解釋清楚,竟還說有了她的鼓勵一定會拼命考上狀元,根本就是存心耍她嘛。

邱逸萍見她似乎有點懊惱的樣子,心想得替老哥說說好話才行,便說:“你別生他的氣,我哥哥是個很謙虛的人,如果他說自己的學問有多好又多好,就有吹捧自己、藐視別人的嫌疑,所以他才沒向你解釋得那麼清楚。”

原來是這樣啊,人家說虛懷若谷應該就是他這樣的為人吧,思及此又覺得他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梅映雪便露出釋懷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我有點誤會他了呢。”語畢不覺雙頰微暈。

邱逸萍心裏暗喜她的單純。

兩人喝完泡沫紅茶,邱逸萍提議說:“我們去黃昏市場逛逛吧,順便買些熟食回去,這樣晚上我們就可以不用煮那麼多菜了。”

“好埃”梅映雪高興地笑著說:“我們就買邱大哥喜歡的那種小菜。”

哦好象愈來愈有那種感覺了哦!邱逸萍心裏竊笑,表面卻佯裝沒事,問說:“你還記得是什么菜嗎?”

梅映雪笑意盈盈地說:“有脆皮雞翅、蔭鼓雞盯炸蚵和酥卷,還有還有腰果蝦仁,這個我們買回去自己炒,買現成的太貴了,東西又少。”

她觀察得可真仔細呀!當了老哥的妹妹近二十年,老實說她還真的不太清楚哥哥喜歡吃什么呢!沒想到這個來到她家不到一個月的唐朝美人已經這麼清楚哥哥的喜好了,果真是賢妻的好人選!嗯,細心、貼心的她,配上儒雅、責任感強的老哥,可以說是良配了。

學校開學前,呂淑雯即詢問梅映雪是否有意願到她開設的服飾店幫忙,梅映雪心想大家都要開始各自的另一種生活,又想以前有幫忙家裏的布莊招呼生意的經驗,便點頭答應。

今天,是梅映雪要正式隨呂淑雯至她開設的精品服飾店上班的日子,她一早起床便至邱逸萍的房間,把昨天呂淑雯交予她的套裝給換穿上。那是一套黑色上衣、窄裙,搭件橙色背心的套裝制服,給人時髦大方的感覺。

當梅映雪從浴室出來時,已在房裏握好制服的丘逸萍,不禁驚呼出聲。“唐朝的美女果然不同凡響!甜美賢淑的氣質,再穿上這套我老媽親自搭配的制服,不但不顯得衝突,更有加乘效果,你到了店裏之後,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往門口一站,保證顧客紛紛上門,尤其是男士。”

梅映雪覺得這套制服穿在身上的感覺很好,又被丘逸萍這麼一誇,不由嬌顏如蘋,低垂螓首輕咬下唇。

“藹—等等!”丘逸萍似想起了什麼,跑到櫥櫃前打開櫃門拉出抽屜,取出一個長形木盒,一打開,裏面是數十支各式各樣製作精美的發飾,有中國結造型、水晶花、染布花、緞帶、水晶玻璃串成的珠花等等的,令人眼花撩亂,教人驚豔不已。“有一陣子我很熱中創作發飾,結果就做了好一些送給朋友和同學,這些是我特地留下來的,也是最漂亮、獨一無二的,所以市面上絕對看不到、也買不到第二支一樣的,現在我把它們都送你。”

梅映雪受寵若驚,忙推辭說:“這是你特地留下的,我怎麼可以接受這麼特別的東西呢?”

“為什麼不可以呢?因為你也是很特別的人,來自唐朝的古典美人配這些東西剛好,反正我又不留長髮,根本用不到這些東西。”語畢,邱逸萍靠上去低語:“我老哥很喜歡像你這樣的長髮美女,尤其是把頭髮弄得整整齊齊,夾上一支漂亮的發飾,一定可以讓他目不轉睛的。”

她說完就開始動手幫她把兩側的頭髮梳齊,再梳至腦後用髮夾固定,然後推她至大鏡子前,笑說:“很好看耶。”

梅映雪聽說邱舜翔喜歡長髮美女,不禁芳心怦然,便不再推辭邱逸萍的好意。站在鏡前她覺得鏡中的自己綽約多姿,但也不好意思自我誇獎,只是露出羞怯滿意的微笑。

“走,我們趕快出去讓大家瞧瞧吧。”丘逸萍推著她往外走。

當她們開門走出房間時,正巧邱舜翔也開門走了出來。

他一身西裝筆挺,髮型一改往日的隨意,整齊地側分抹上髮油,戴著無框眼鏡,為原就已是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他,平添幾許穩重的感覺。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眸中都閃過一絲驚豔。

丘逸萍從她背後閃了出來,看著一年難得見他穿著如此帥氣、正式的兄長,便取笑道:“喲——今天是什麼日子呀,老哥這麼帥?比金城武還帥呢!”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總會讓小妹給取笑一番,邱舜翔沒好氣地答:“今天學校開學呀。”話落轉身往飯廳走。

丘逸萍拉著梅映雪跟在他身邊直瞧,邊走邊笑問:“是不是校長特別要求你們,開學的第一天要穿得體面些,免得讓人家搞不清究竟是工友還是老師,對不對?”

“不對,不是工友,是學生。”

走在丘逸萍身邊的梅映雪不自覺仰眸深凝著他迷人的側面。今天的他好儒雅、好有學問的樣子。

呂淑雯已為一家人備妥早餐,一頭微卷的短髮,一身可可亞色的西裝、窄裙,流露出精明又幹練的懾人氣質。

丘政銘條紋白色短襯衫、斜紋領帶、西裝褲,透著慈祥和藹的長者氣質,予人和氣好爸爸的感覺。

呂淑雯看見兒子難得這麼帥氣,不禁就問:“我說兒子呀,今天有什么好事嗎?不會是想把今年剛入學的小女生給迷得暈頭轉向,還是想讓你的課像上學期一樣,擠爆了電腦網路,讓電算中心大當機啊?”

邱舜翔不悅地看了母親一眼,沒好氣地說:“我才沒有那種壞心思,今年我早已跟系主任講好,選修課我只開兩班,每班三十個學生。”

呂淑雯瞧兒子說得這麼堅決,不禁轉眸看了老公一眼,看來兒子決定要使出老爸遺傳給他的隱性牛脾氣了。

丘政銘只是微笑著,真不知兒子這個決定,是否禁得起學生們的哀求。

“我說老哥,就算你的意志再堅定也沒用,那些沒選上課又意在帥哥老師的女生們,照樣會跑來旁聽,屆時還是會把教室給擠爆的。”邱逸萍大潑兄長冷水。

邱舜翔沒好氣地睨了小妹一眼。這情形不是沒發生過,他真的有點無奈。

用過早餐後,各自出門上班、上課,丘逸萍戴上口罩、套上全罩式安全帽,背著背包,跨上她的三五機車飆速出門。

丘政銘將公文包放進五十CC小機車的菜籃裏,戴上半罩式安全帽,發動車子慢慢地騎出大門。

丘舜翔則是開著母親送他的白色轎車,緩緩駛出大門右轉。

梅映雪坐上呂淑雯的白色賓士轎車,駛出大門用遙控器關上門,然後往左轉駛上大馬路。

梅映雪坐在舒適寬敞的大車裏,斜睨著呂淑雯穩重自信地開車,心情是忐忑的,既高興有機會報答丘家一家人對她的恩情,又怕無法勝任即將擔任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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