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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樂琳琅 -【桃花劫】《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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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37:08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5
桃花劫 作者:樂琳琅

司馬流風,洛陽第一花匠!
笑于花間的少年,
幾多風流韻致,招來桃花劫數——
風流鬼宅中不翼而飛的十二盆花卉,
在一夜之間長出十二顆美人頭顱;
荒山古刹十二頂花轎,
抬來十二位剃了眉的“新娘”;
十二根月老紅線牽著他離魂、入鬼門關!
枉死城中散著一縷桃花香的少女幽魂,
素未謀面的十二房鬼妻……
一樁樁曲折離奇的情事,
一彎彎細細描畫的娥眉,
三生石上,深深一筆,
記下該了的債、該還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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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37:3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洛陽第一花匠(1)

    風流鬼。

    這是一座宅第之名。

    宅中主人,複姓司馬,洛陽第一花匠!

    “天香”、“眉嫵”、“三株媚”——洛陽花卉奪冠名花皆出自洛陽第一花匠之手,據說此人手中一把巧剪能把花簇剪成一張美人臉,花枝修為美人身,婷婷玉立,如閨中秀珍。只是此人有個毛病——懶!懶得蓋房子,就在洛陽市井之中圈了塊地,圍了四堵牆,釘了扇木門,門上無匾,風流鬼這三個字還是以木炭在門楣上塗了鴉的,四堵牆裡頭找不到半片屋瓦房梁,只在圈來的空地上栽滿了花卉盆景,花香馥鬱。

    洛陽第一花匠精心栽培的花卉,時常惹得名流仕子爭相搶購,一片花瓣抵得了一兩黃金,這四堵牆裡的一地花卉,無疑是一地黃金,這一座既沒屋瓦又沒房梁的宅子在花販眼中無疑也是一處豪宅!宅中主人懶時曲肘而枕,睡于花陰下,自詡風流的司馬流風因這一身懶骨頭,便被人戲稱為司馬小懶!

    洛陽花朝在即,百花生日,司馬小懶偶來興致,采花露、釀花蜜,斟一盞瓊漿玉液於月下獨酌,花香、酒香,醉了月娥,誘得狂蜂浪蝶無數!於是乎,風流鬼宅中主人命定的一記桃花劫便也鬼使神差般橫空劈來!

    仲春二月建卯,花月。

    銀蟾半缺,夜沉沉。

    一抹魅影驟然閃掠花間,一對兒三寸弓底繡花鞋輕如撲蝶、怯生生探入風流鬼宅門門徑內,踩香徑,分手拂柳,於月洞門前停足片刻,寂涼的夜風中猝然彈落珠墜銀盤般脆生生一串笑語:“奴家夜來採花,宅中主人可否掌燈引路?”

    話落半晌,不見宅中主人動靜,月洞門外那道魅影忽閃,輕悄悄往門內探入一步,孰料,前方風聲忽來,漆黑夜色中倏地閃現一點幽幽燭光,一隻紙糊燈籠從宅院深處飄出,悠悠然懸空飄浮,恰似夜半鬼提燈盞,飄忽的光焰伴隨颯颯陰風襲來,使人心裡直犯怵!

    直至燈籠飄得近些,看清挑著燈籠的杆子竟是系在懸接牆頭的一根牽引繩索上,如此簡單的“隔空移物”,叫人虛驚一場之餘,倒也領教了此間主人的待客之道。

    喚一根懶骨頭來迎客,當真是一種奢望!訪客啞然失笑,綺羅香袖迎風微卷,袖口滑出白嫩嫩兩隻手兒,從牽引繩上摘來主人家這盞引路的燈籠,舉步邁入宅中花園。

    置身百花叢,提起燈籠照一照,驟然發現婆娑枝葉間微探一張美人臉,美人那婀娜體態幽幽然掩映在疏密花枝中,只露著一張臉兒小心窺探步入花圃的不速之客。朦朧光焰下,依稀可辨花中美人倦眉低眸,單手托腮,慵懶倚臥海棠樹下。拎著燈盞往前緊走幾步,一叢梨花錦簇剪枝的人形花卉顯山露水,花中美人竟是綴花疊枝、巧妙修剪而成!

    繞過梨花、海棠樹,又見花圃中俏生生站著個翠衣少女,半折了柳腰,雙手挽一片清涼薄紗,溪中浣紗狀。近看,浣紗女烏眸黛眉、櫻唇桃腮,皆以花扡兒、墨葉枝,或淡粉或濃豔的桃花花瓣巧剪粘合得天衣無縫,翠葉為衣,盤枝為曼妙體態,一副花容巧笑倩兮,真個使人分不清這是桃花妖化為人,還是美人變作了桃花?

    走走停停,訪客不時被花叢中淺藏的“人”影吸住目光,倘若今夜換了採花浪子誤入此間,窺得千姿百態、栩栩如生的美人花卉,怕是連魂兒也掉了幾分。

    深入花園的訪客只因心生好奇,伸手觸摸了一下以一品紅剪為紅雲香裳的花中一位“媚人兒”的臉,回眸媚笑的美人居然在頃刻間顰眉斂容,由媚笑神情轉為羞澀嗔惱之態,如此鮮活的表情,委實令人咋舌驚歎!凝眸細看,原來“媚人兒”一副花容竟是以含羞草勻染鮮嫩豔紅的花汁繪粘而成,人若上前觸碰花容,含羞草合攏葉瓣,美人臉猝變顏色,神情變幻,端的是妙不可言!

    洛陽花神為牡丹,花間不乏各色牡丹,令人嘖嘖稱奇的是盆景中一束鮮嫩欲滴的綠色牡丹,恍若絕代妖姬,迎風招展,獨具風韻!自稱“採花人”的訪客發現這束墨綠色的牡丹時,目中綻放異彩,忍不住伸手去采,恰在此時,深宅偏安一隅,忽有人聲傳來:“小翠一束,黃金萬兩。先交錢,後提貨!”

    懶洋洋的人語清晰落在耳畔,採花人聞聲著實嚇了一跳,忙不迭縮回手來,脫口驚呼:“黃金萬兩?!”青樓中色藝雙絕的花魁,贖身估價也不過百兩紋銀,一束異色牡丹居然有傾國傾城般美人的身價,委實嚇人!

    覓著聲源,採花人在淩亂花枝剪落的大片陰影中猛然發現席地坐臥的一道人影。

    朦朧月色,飛花片片,但見花陰下一片素衣迎風翩然,于萬千繁華、十丈紅軟中跳脫出素雅之色,頃刻掃淨滿目絢爛錦簇,獨留一點清爽素色,叩人心扉!

    風為裳、水為佩,那人兒于爭奇鬥豔的錦簇花團之中悠然把盞淺酌,兀自突顯幾分悠閒淡散、風流雅致!

    “流風公子?”

    採花人目閃異彩,拎著燈籠款款走來,駐足花陰下,撥開一叢花枝,坐臥花間的人兒于暈暈光焰中抬起頭來,霎時間,採花人心弦“嗡”然作響,賞遍洛陽歷屆奪冠花魁,直至見了花間少年,才知何謂人間第一流!

    少年唇紅齒白,眉梢兒撩帶笑落紅塵的瀟灑風情,慵懶半眯的眸子,眸中一抹魅色勾人!尤其是眉心印堂那一點邃古象形文般的“花”字朱砂烙印,恍若天界下凡的花神將,不同流俗!當他淺淺勾起朱色唇瓣,頰腮點落笑旋,那慵懶迷離的眸光,水漾多情,笑於花間,幾多風流韻致,醉得群芳競折腰!採花人只瞧了他一眼,頓覺臉紅心跳,方寸狂亂,幾乎難以把持。

    “採花人?”宅中主人見了訪客,仍是懶洋洋地坐臥花陰,只將手中一隻空了的杯盞遞向客人,懶懶散散地吐出三個字:“斟酒來!”

    採花人盯著主人手中一隻空盞,簡直哭笑不得。客人上門,主人懶得起身招呼也就罷了,哪有讓客人為主人斟酒的道理?不愧是司馬小懶!

    “流風公子,奴家深夜冒昧造訪,實有一事相求!”

    有求於人,倒也無須計較太多,採花人接來空盞,依言把盞斟酒,滿滿一盞梨花瓊漿借花獻佛,遞了過去。

    客人敬酒,主人卻不忙領情,任憑酒盞遞至眼前,他連接都懶得去接,目光只在採花人身上轉悠一圈,便斜挑了一側嘴角,似笑非笑。

    採花人被他瞧得有些發窘,不自在地抬手扶一扶頭上那頂遮掩容貌的烏紗斗笠,挽住彩衣裙裳的羅帶,盈盈襝衽,“奴家貌醜,怕嚇到公子,只得以帽遮容,讓公子見笑了。”

    司馬流風慵懶地眯起雙眸,眸中一絲促狹飛閃,淡淡散散地笑言:“夜入此宅的,多半是不留姓名、來去無蹤的,我倒也習慣了。”宅中一地“黃金”,主人若非太懶,委實得布下幾張大網,夜夜提防。

    “公子言重了,奴家可沒那空空妙手的能耐。若不然,奴家入得此間,也不忙採花了,只偷漢子去!”採花人“咭”地一笑,言語流出幾分輕佻,夜半私入民宅的女子,果非善類!

    “哦”了一聲,風流鬼宅中主人來了幾分興致,側臥了身子,懶洋洋地抬手沖人勾一勾手指頭。

    三寸繡花鞋兒一蹭一蹭,採花人把盞湊身上前,不料眼前一花,遮掩容貌的烏紗斗笠已然被人摘去,晚風拂面,她惶惶然抬手掩面,酒盞脫手墜落。原本懶洋洋臥于花陰的司馬流風猝然閃電般伸手穩穩接住落下的杯盞,杯中滴酒未灑,另一隻手已然彈指夾住採花人的下巴頦兒,將那張無所遮掩的臉兒轉向燈籠光焰處,一張敷粉嬌靨赫然映入眼簾,芙蓉臉蛋,秋水盈眸,尤其是那眉兒彎彎,新秀如月牙,只是左側娥眉上貼了金粉花箔,閃閃發亮,眉眼風情自是嬌俏可人。

    “天生麗質,何須妄自菲薄?”凝眸賞花容,指尖不忘輕輕撫過少女的嬌靨輪廓,憑著過目不忘的超強記性,他腹中已然敲定下一盆美人花卉的大致塑像,“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遭人輕薄,少女嬌靨緋紅,幽幽然低垂烏雲螓首,纖纖十指擰著羅帶,一副羞怩之態,卻在羅帶繞上指尖的一刹那,眼角斜睨的秋波顯露暗藏的心機,細密的心思看似嬌羞,不過是誘惑此間主人的致命絕招,“奴家名喚……夜來香!”

    聽來不似真名,卻似青樓掛牌姑娘的花名。自詡風流的司馬流風心中幾分恍然,拊掌而笑,“深夜來香,好兆頭!”

    他分明解得花語,卻不點破,拊掌時促狹一笑,驟然流轉的眸波幻彩,卻溢滿柔情——少年軀殼之中斟滿成熟男子品簫賞花般的風流神韻,這種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獨特氣質,如極品佳釀,使人醺然迷醉!

    “公子乃洛陽第一花匠,奴家來此,只為閨中姐妹求得十二盆美人花卉!”

    少女秋波頻送,笑語如珠。

    司馬流風卻伸出一根手指點落少女櫻唇,堵其言辭,反問:“你可知一盆美人花市價值多少?”

    “奴家家境貧寒,雖買不起公子宅中一片花瓣,不過,奴家身上藏有一寶,足以換得十二盆美人花卉!”

    語畢,小妮子面泛異色,擰著羅帶的指尖猛然一抽,羅帶上打的蝴蝶結鬆散下來,彩衣飄落,她居然脫去裙裳,僅餘貼身一片紅綾抹胸,在朦朧月色下半裸了嬌軀。

    二月裡習習涼風吹來,她的臉已凍得發白,眸子裡卻躥動著妖異的火蛇之芒,心中似乎在鼓動著某種意念企圖。她一點點地靠近花間少年,接了那盞瓊漿,飲下半盞,吐氣如蘭,“公子若能允了奴家所求,請飲下這杯殘酒!”

    “姑娘與我素昧平生,卻也知我性情。”

    本是懶洋洋坐臥花陰下的司馬流風已然徐徐起身,目光灼灼,在少女半裸的嬌軀上流轉片刻,忽又凝眸於她身上僅著的一片紅綾抹胸,食指蠢動,終是忍不住接過那半盞殘酒,一飲而盡,勾唇一笑,好不風流倜儻,“留下身上寶物,三日之後,我在此等候姑娘偕同閨中姐妹十二人一道來取美人花卉,順道帶十二壺女兒紅來與我暢飲!”

    “公子果不愧為風流雅士,十二盆美人花卉理當由十二位美人來取!”

    撿起散落花枝的彩衣裙裳,少女眸中隱隱閃掠一絲詭秘幻魅之色,抖開了彩衣繞身一旋,挪步閃入一片蘭花叢中,但見蝶袖翩飛,人兒倏忽不見。

    拎回燈籠,司馬流風緩緩步入蘭花叢中,在搖曳的花枝上采得一片留有少女體溫余香的紅綾抹胸,舉燈一照,紅綾上彩繪之物赫然映入眼簾,竟是十二幅美人帛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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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38:0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洛陽第一花匠(2)

    三日後——

    恰逢農曆二月十二,百花生日。

    花朝來臨,民間素有迎春神、祈豐年的習俗,洛陽亦會舉辦一年一度的花會,高蹺、獅子舞、龍燈、旱船、中幡,不光是城中百姓鬧得歡,花街柳巷的青樓窯子也得放花炮、選花魁,花市之中更是百花鬥豔,看得人目不暇接!連官府衙門裡頭也少不了搞些排場,請些戲班子搭台唱大戲。

    這不,今兒一大早,府城衙門外就來了些幫閒湊趣的鄉親,只等衙門裡銅鑼一敲,豎起耳來聽戲。

    眼巴巴守了個把時辰,鑼鼓尚未敲響,衙門裡的知府老爺就先抖出一嗓子,嚎得跟殺豬似的,緊接著便是驚呼叫駡聲震天價響,一陣子雞飛狗跳,門外一幫閒人聽得面面相覷,不知今兒個衙門裡唱的是哪出戲。一些個好奇的,索性搬了石塊攀牆往裡頭張望,卻見平日裡講究衣著派頭的知府老爺正光著腳丫子、穿條褲衩子,猴也似的從房中逃竄出來,三班衙役歪戴著襆頭,衣衫不整、七零八落地跟在後面,匆忙間拎了殺威棒,從衙門裡殺將出來,氣勢洶洶直奔洛陽市井。

    卷一路滾滾塵浪,大批官差一窩蜂地湧到洛陽市井中一座宅門前,一個個兇神惡煞般掄起殺威棒對著那扇釘得歪歪斜斜的木門猛敲一通,引得街上人人側目,只聽“轟”的一聲,塗有風流鬼字樣的那扇木頭宅門頹然倒塌,門裡頭這才慢悠悠走出一人,正是宅中主人。

    瞅一瞅自家門前堵來的一撥黑臉瘟神似的衙役捕快,司馬流風許是性子溫吞得沒了火氣,抑或許是懶得與人計較,負手閑閒散散地站在自家倒塌的那扇宅門門板上,慢條斯理地沖知府老爺打個招呼:“您來了,屋裡坐。”

    “司馬小懶!”知府老爺本想伸手去指人鼻子擺威風,無奈兩隻手都拎在褲衩上,只得沖上幾步,與人大眼瞪小眼,“你昨兒個夜裡幹了什麼好事?”

    “昨兒個?”司馬流風眸波一蕩,眉眼勾笑,答:“昨兒個月黑風高,貴府十八房小妾的丫鬟偷了您老枕頭底下藏的私房錢來我這兒買了些花,留下府上十八房小妾的十八條香帕,我將它送給了二街坊四胡同的藍寡婦,您明兒個不是要納她為十九房小妾嗎,我這就幫著您送了彩禮,算是幹了一樁好事吧?”

    這豈止是一樁好事,簡直是風流簿上一筆濃墨重彩的風流韻事!旁聽的路人忙不迭捂嘴悶笑,衙門辦差的一撥人齊刷刷斜眼偷瞄自家官老爺,瞧這位爺綠著老臉、鬍子一根根往上豎,舉了兩隻手就想掐人脖子去,嚇得這一撥狗腿子“呼啦啦”圍住自家老爺,明著勸架,暗地裡卻幫老爺提住滑溜了一半的褲衩子,好歹遮了醜。

    “你個風流成性的小子,這筆爛帳本老爺先記下了!”知府老爺綠帽蓋頂,一肚子不痛快,“知道本老爺今兒一大早找你所為何事嗎?”

    司馬流風“啊”了一聲,擊掌笑言:“我宅中花卉失竊無數,昨兒晚上又丟了十二盆美人花卉,您老知我懶得報官,這才不辭辛苦,親自上門為我查案。”

    “我呸!”知府老爺吹鬍子瞪眼,暴跳如雷,“你小子擺的譜比本老爺還大啊?當自個是香餑餑,人人都得往手心裡捧去?”在洛陽第一花匠的面前端不住架子,這位官老爺鼓足了氣地學蛙跳,跳一跳,腦瓜子好歹輕靈些,立刻從對方話裡挑出些字眼急急追問:“你剛才說昨兒晚上自個宅中丟了什麼來著?”

    “十二盆美人花卉!”司馬流風歎了口氣。

    “不是十一盆?”知府老爺瞪人的眼神跟鎖定疑犯似的,鬍子一翹,一臉“你瞞不了我”的得意狀。

    “十二盆,一盆不多,一盆不少!”司馬流風連歎三聲。

    知府老爺“嘿嘿”一笑,“本老爺府中倒是多出十幾盆花卉,准是賊贓!小的們,快些請洛陽第一花匠上府衙認領失物!”

    一聲令下,一撥衙役餓狼撲食般沖上前去,鉚足了勁地拽、拉、推、押,硬是把人給“請”了去。

    勞師動眾請個人回到衙門裡頭,官老爺指了指後院裡自個兒的那扇房門,讓人自行進去瞧個明白。

    回廊上那扇房門半掩,司馬流風懶懶散散踱步上前,伸手推門。

    嘎吱吱——

    令人牙床發酸的響聲中,房門徐徐敞開,舉步邁入門檻,一股異味撲鼻而來!

    室內光線幽暗,主人的衣褲鞋襪散落一地,床前投落大片陰影,竟是一盆盆美人花卉整齊陳列在那裡。上前細數,昨夜不翼而飛的十二盆美人花卉,此間就擺了十一盆,花枝盤攏的美人娉婷玉立、嫋娜多姿,正是依著紅綾帛畫上十二幅美人圖巧妙修剪而成。與真人相比,美人花卉的形態雖然逼真,但尺寸比例縮小了一半,花枝剪簇的“美人身”體態勻稱,只是十一顆“美人頭”卻在一夜之間漲大了一倍,此刻瞧來,十一位“美人”的頭部與軀幹尺寸偏差頗大,身小頭大,線條極不和諧,就著幽暗的光線乍一看,花卉形態著實詭異駭人!

    一室濃郁花香中摻雜著陣陣異味,聞來,似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司馬流風眸中一絲詫異,踱步繞至美人花卉正面,十一張美人臉赫然映入眼簾,這一看,心中便陡然一驚,足下猛打一個趔趄,抽身退到房門口時,一隻手猝然從背後伸出拍了他一下,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去,卻見知府老爺正站在門外一手搭著他的肩頭,質問:“你小子瞧著本老爺納十幾房小妾眼紅是不?昨兒個半夜往本老爺房裡頭藏了這些古古怪怪的人形花卉,唬得本老爺大清早睜開眼就跟見鬼似的從床上滾跌下來,這會兒還沒壓驚,你自個說說,該當何罪?”房間窗簾捂得嚴實,室內一片幽暗,加之起床時迷迷糊糊一睜眼,發現自個兒床前猛然站了十幾道鬼魅般的“人影”,這位官老爺著實嚇得夠嗆,這會兒逮了“原凶”不忘落實罪名,指准了房中“美人花卉”又道:“瞧仔細咯,別抵賴!洛陽城內除了你司馬小懶剪得價值連城、精妙絕倫的美人花卉,還有哪家分號啊?”

    “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不過……”

    司馬小懶嘴裡頭嬉笑如常,神色卻有些古怪,眸光微閃,只在知府老爺的臉上用心窺探——一個剛剛睡醒便受此驚嚇的人,片刻的記憶往往會變得模糊不清,看來官老爺並未看清此間十一位“美人”的面貌。只是這位老爺心眼兒小,倘若被他捉穩把柄,無辜之人也得蒙受不白之冤!

    心裡頭琢磨著事兒,司馬小懶整個人卻如同失了骨架般慢悠悠倚靠在了門框上,連眼皮子都往下直耷拉。官老爺瞅著他犯懶的德行,“咯噔”磨了牙又想掐人脖子去,就在這當口,懶散了骨架的人兒又猛然直起身來合掌一擊,“啪”的一聲,知府老爺驚得心尖兒一蕩,抖著嘴皮子問:“不過什麼?”

    “不過,此間十一位‘美人’臉上缺了一物,容我持筆來將它補上,方能看清這些‘美人’是不是昨夜從我家中‘走’失的。”

    司馬流風說著,當真轉身回到房中去尋筆墨,在書案上撿了一支筆來,持著筆繞屋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偏就不去看床前那十一盆美人花卉。知府老爺在門口瞪圓了眼也瞧不明白他這是在瞎忙活些啥?

    房中轉悠了一圈,司馬流風好歹停了胡亂兜轉的腳步,搬了一張板凳擱一面牆角,兩隻腳往上一踩,踮足攀到窗格子上。門外知府老爺瞧得一愣一愣的,心裡頭正納悶著,卻見房中人用手中的筆挑開窗簾敲開窗格子,縱身往窗外一跳,落身屋外後頭也不回撒腿就跑,跑得賊快,一溜煙兒,沒了蹤影!

    一個渾身幾乎沒幾兩骨頭架子的懶人居然撒腿跑得比兔子還快,官老爺直瞧得目瞪口呆,已然做不出任何反應。門外一個衙役等得不耐煩,湊過腦袋往門裡一看,駭然驚呼一聲,白著臉抖著手指向房中十一盆美人花卉。知府老爺凝神一看,臉色驟變,目中暴綻驚怖之芒!

    此刻,房中敞開了窗子,明晃晃的陽光灑滿斗室,床前擱置的花卉形態清晰展現在眾人眼前,花卉上美人的臉幾乎奪人魂魄——逼真的五官失了鮮活之色,十一張面孔蒼白猶如鬼魅,每一張美人臉都緊閉了雙眸,瞌合的眼角流淌著觸目驚心的兩行血淚,白白的眉骨,竟是遭人剃去了黛色娥眉,沒了眉毛的臉有種不可名狀的駭人之態!更加恐怖的是,插入花枝的美人頸項凝固了一圈醬紫色的血痕,血腥味飄散在空氣裡,不祥的亡靈陰影籠罩了房間。

    十一位“美人”悄無聲息地站在床前,猩紅血色襯著慘白的面孔,這哪裡是花簇剪疊繪粘的美人臉,分明是十一顆被人砍斷頸項的首級!

    風流鬼宅中不翼而飛的十幾盆花卉,不但被人擺到了衙門知府老爺的床前,還在一夜之間長出了十幾顆美人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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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娼門變生肘腋(1)

    出了人命官司,知府老爺再派衙門裡的捕快傾巢出動時,洛陽花會也正開鑼剪綵如期舉行。

    街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手持牌票、鐵尺的捕快夾在嘈雜的人群當中,汗流浹背地找了好幾圈,愣是沒找著疑犯的影子,一個個就納悶著:從衙門裡跑出來只片刻工夫,怎就找不到姓“司馬”的這個人了?

    官兵封鎖了城門,司馬流風此刻還能往哪裡躲去?

    洛陽花都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

    城中勾欄院、牡丹坊的規模也是數一數二的,章台路上長竿子挑起的盞盞紅燈籠亮著“小桃紅”、“杏十娘”、“鳳伶”這等香豔流融的娼門花名,撩花人眼。

    妃色十四——

    這是一座銷金窟。

    它雖不是洛陽城中最大最富盛名的勾欄院,但它絕對是最最能夠使人一夜成名的一個地方!

    妃色十四開業不過十來天,想來這裡附庸風雅的,卻囊括了洛陽城中所有的純爺們!上至官宦子弟、下至販夫走卒,但凡喜好漁色的,個個都削尖了腦袋爭著搶著想往這倚陌紅樓裡頭鑽。不過,真個邁進了妃色十四門檻的男人卻只有兩個。

    一個是洛陽首富萬有財。

    妃色十四開業的頭一天,他便興沖沖趕了來,不料,人家竟是關著門掖著窗做買賣的,敲了半天門沒能進去,萬大爺一上火一來勁,搬了自家小金庫裡的金磚,堆了滿滿十大車來,好歹砸開了那扇娼門,揣足了銀票進得門來,只一夜工夫,這位爺就從“有財”變成了“無財”,兩手空空在街頭淪為乞丐。“萬無財”這名兒也在一夜之間傳遍洛陽的大街小巷。

    另一個更加了不得,半夜裡帶了一撥黑衣人馬、乘一頂轎子偷偷摸摸地來,只往妃色十四的門縫裡塞了一物,那扇門竟也打開了,那人進去坐了片刻,又趁夜色偷偷摸摸地走了。那晚巡街時瞧見這撥神秘人出入銷金窟的一個更夫第二天與人閑嗑牙,說自個看到神秘人乘的轎子是黃緞子繡龍的,凡夫俗子可沒人敢坐這畫龍添鳳的轎子!“龍轎大爺”這名兒當天便不脛而走,名動洛陽城!

    區區一個窯子有何能耐擺出這麼大的譜,招來滿城風雨?

    說穿了,不過是此處倚門賣笑的姑娘妙得很,樓中姑娘不多不少,整十四位,從一到十四,先聽聽人家那名兒:一昭儀,二婕妤,三經娥,四榕華,五美人,六八子,七充依,八七子,九良人,十長使,十一少使,十二五宮,十三順常,十四無涓。

    好嘛,皇宮十四等級的嬪妃那可是網羅了普天下的美女精挑細選的,那是美人中的美人,極品中的絕品!如今可是一股腦兒地擺到了洛陽城中,有那福氣一親芳澤的,散盡家財又有何妨?好歹嘗過坐擁三宮六院的個中滋味,不是皇帝勝似皇帝!

    自打章台路上新添了這家銷金窟,大老爺們那兩眼珠子就不老實,往紅樓那頭瞄上幾眼,就覺心裡頭跟打了鼓似的,賊興奮!

    況且,今兒個適逢洛陽花會,湊熱鬧的人們更是伸直了脖子眼巴巴盼著妃色十四大大方方敞開了門,送十四嬪妃來與洛陽百花爭奇鬥豔,好歹飽個眼福!

    盼了大半天,牡丹坊那邊的花魁競選已出了結果,仍不見妃色十四往花樓擂臺上派出個姑娘來,爺兒們意興闌珊,走了大半。

    晌午時分——

    一人走到妃色十四緊閉的那扇樓門前,敲門。

    篤、篤、篤!

    不緊不慢,敲了三聲。

    那聲音說大不大,卻讓章台路上所有行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了敲門人的身上。瞅了那人一眼,街面上一撥閒人禁不住狂跌下巴,一個坐轎途經此處的,居然蹦出轎外仰頭看了看天色——怪了,今兒個天上沒下紅雨呀,大白天的懶鬼怎麼也冒了出來?

    在街對面敲門的少年水色素衫一襲,勾唇淺笑的風流相貌一張,懶散半倚的身子骨架三兩,不正是姓司馬綽號小懶的洛陽第一花匠嗎?

    日當午,這根懶骨頭一不坐轎二不乘車三不騎馬,居然使喚著兩腿、趁幾撥捕快忙於搜查容易藏匿蹤跡的冷僻場所時,自個兒跑到了洛陽市井最繁華最熱鬧的章台路上,尋花問柳。

    奇哉怪哉!

    街上行人忙著撿下巴,更讓人叫絕的事兒又來了——

    司馬流風兩手空空,敲門三聲。妃色十四那扇緊閉的樓門“嘎吱”一響,居然開了一道縫隙,門裡頭猝然甩出長長一條鴛鴦絲帕,往倚靠門板的司馬小懶的頸項上一繞,牽了人的脖子往門裡頭拽。

    娼門女子那風味兒夠嗆!就這麼猛勁兒把人給拽進門去,門縫兒一合,街上的大老爺們窺不著門裡桃色春光,牙根直癢癢。

    妃色十四銷金窟第三個入門者,洛陽第一花匠!

    甩一條香帕牽人脖子拽人進門的正是妃色十四當家的一位主兒!

    司馬流風入得門內,頭一眼就盯准了老闆娘甩香帕的兩隻手兒,那雙玉手兒委實沒有半分瑕疵,十指纖纖白如玉蘭,手勁兒卻委實“猛”得驚人,柔柔的一塊絲帕撚在蘭花指中,繃拉牽扯的力度與鐵鍊相比,竟毫不遜色!鎖牢了人的脖子使勁往裡拽,拽到一樓廳堂內的客座上,纏人頸項的絲帕好歹鬆開少許,那雙纖纖玉手往桌面猛力一拍,桌腿兒抖震幾下,老闆娘沖人說的頭一句話,可算讓人明白她這火大的猛勁兒是打哪裡憋出來的——

    “姑奶奶瞧你眉心印堂一枚朱砂烙印,便知你就是那個洛陽第一花匠!今朝放你進門來,姑奶奶倒要看看你有何過人之處,竟將一盆盆花卉賣出了天香國色的美人身價!妃色十四門裡頭活色生香的美人莫非還蓋不過你手中一把剪子搗騰出的美人花卉的風頭?”

    拍了桌子又兩手叉腰,老闆娘原本白淨淨的一張瓜子臉此刻跟搽了胭脂似的霞紅一片,明豔動人!以相貌而論,她的年齡似乎“嫩”得很,此刻擺了茶壺狀,偏就做那徐娘般老氣橫秋的架勢,自上而下審視人的目光也十分老辣——反襯極大的容貌氣質,委實讓人瞧得目瞪口呆。

    “蓋得過!”司馬流風懶懶地支頜,流目看著妃色十四這位當家的,“至少,我搗騰不出如嬤嬤這般既有二八年華的少女容貌,又有四旬徐娘的老辣眼神的美人花卉!”

    豔人兒目閃驚異之芒,纏人脖子的香帕往回一抽,撚在手中半掩了唇邊笑縷,“猜得出姑奶奶實際年齡的人可不多,就憑你這份眼力,姑奶奶破例不收銀子待客一次,說吧!想見樓中哪位姑娘?”

    頸項解了禁錮,司馬流風沾上椅背靠舒服了,慢悠悠道來:“三天前,有個名叫夜來香的姑娘托我修剪十二盆美人花卉,而今約定的期限已至,應當來提貨的人還在嬤嬤這棟小樓之中吧?”

    豔人兒目光微微閃爍,道:“妃色十四並無一個叫夜來香的女子!公子何出此言?”

    司馬流風瞧著她,勾唇淺笑,“那位姑娘面生得很,洛陽城中我尚未見過面的美麗女子,除了妃色十四,委實找不到第二家!”

    豔人兒瞪了他好一會兒,忽又笑問:“口說無憑,你可有證據?”

    司馬流風笑而不語,抬手抖了抖袖口,桌面飄落片片花瓣。

    豔人兒凝眸一看,落在桌面的花瓣竟疊出了一張面孔輪廓——眉兒彎彎,新秀如月牙,左側娥眉一點花箔樣式……“長使?!”只瞅了一眼,當家的便脫口喚出個人名。

    “嬤嬤樓中這位長使姑娘心思可細密著,挑著洛陽花會選花魁之期,再將美人花卉往擂臺上一擺,無須抛頭露面,只憑歷屆奪冠名花皆出自我手的這點能耐,拔個頭籌又有何難?”司馬流風在椅背上靠踏實了,閉了眼與人說話,“煩勞嬤嬤上樓催一催她,送貨人來了,提貨的也該露個臉了吧?”

    “妃色十四的姑娘不是人人想見就能見得的,偏就有些個瞎嚼舌頭的,說姑奶奶樓中的姑娘醜得見不得人!”豔人兒眨眨眼,明晰此事原委,遂喜笑顏開,“虧了長使想出這等巧法子,洛陽第一花匠巧剪的美人花卉擺上花魁擂臺……妙啊!今兒便壓一壓牡丹坊老鴇那囂張氣焰!”

    “妃色十四……”司馬流風忽又睜開眼來問,“樓中十四位姑娘,卻為何只讓我剪來十二盆美人花?”

    “十二盆足矣!”豔人兒沏了盞茶擺上桌面,“姑奶奶濟身十四妃之末,開門迎客、添水倒茶這事兒由著我來做,不便爭那花魁拔那頭籌。另一位嘛,不提也罷!”

    “十四妃之末的無涓姑娘原是樓中當家的!”司馬流風一笑,推開茶盞,“貨已上門,煩勞無涓請長使出來一見!”

    “長使這丫頭機靈,就是有了妙點子還瞞了姑奶奶,累得公子親自上門送貨!”十四無涓明眸慢轉,暗自斟酌片刻,語聲更為和緩,“我這就催她下樓來,公子稍侯片刻。”言罷,蹬蹬蹬地上樓去了。

    司馬流風本是瞅著老闆娘步拾樓梯輕擺柳腰那曼妙背影,直瞅到她拐入二樓回廊沒了影,便耷拉了眼皮子,犯困打了個盹,迷迷糊糊地將腦門子磕碰到桌面,這才猛然驚醒,睜開眼時卻不見上樓的人再下樓來,說是稍候片刻,眼下三盞茶的工夫都消磨了去,催人下個樓也無須這麼久吧?瞅著廳堂內側盤旋而上的長長樓梯,他忍不住歎了幾口氣,這才從坐得十分舒適的椅子上挪起身來,慢慢吞吞踱步至樓梯口,負手仰頭往樓上喊了句話:“失火了!來個人哪!”

    話落片刻,仍不見樓上動靜,他這回喊得更絕:“死人了!來個人瞧瞧哪!”

    樓裡蕩了回聲,如空穀回音一般,小小的一棟紅樓竟也變得空曠寂寥!

    樓下“失火死了人”,樓上卻連個人影都瞄不到,司馬流風此刻的感覺可有些不妙了,這才提了衣衫下擺,一步一扶梯地上樓來。

    二樓回廊上十二間房,十一扇房門緊閉,唯獨回廊南側過道盡頭的一扇房門虛掩著,門裡頭卻沒有丁點聲音。他輕輕推門進去,問一聲:“屋中可有人在?”

    一室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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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38:31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娼門變生肘腋(2)

    一扇絹質屏風後,猝然蕩出一聲輕歎,如絲如縷的歎息飄在小樓空房裡,像是有一隻陰陰的鬼手在人背後抓摸了一把,脊背猛然躥上一股寒氣!

    透過朦朧的絹質屏風,依稀看到內室閃動著一抹人影,舉步繞至屏風後的內室之中,他訝然發現地上坐著一人,正是上樓半晌不見動靜的十四無涓。她表情呆滯地跌坐在地板上,兩眼直愣愣地瞪著正前方,不言不動。

    “嬤嬤?”

    他俯身輕輕一喚,對方如同受驚般渾身抖震一下,緩緩抬頭看了看他,又緩緩伸手指了指前方,雙唇翕張卻說不出話,圓睜的雙目中浮了一片過度驚嚇後餘留的茫然呆滯。

    順著她手指的方位,司馬流風抬眼看到內室中擱置的一個浴桶,一件彩衣裙裳掛在木桶邊沿。

    看到這件裙裳,他心口猛一跳——三日前,夜來香便是穿了這種款式的彩衣裙裳夜半在風流鬼宅中沾得兩袖花粉,而今,這彩衣上的半幅綺羅香袖浸在浴桶中,沿袖口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色彩黯淡了幾分。

    室內並無熱氣蒸騰,浴桶裡的水已然涼了很久,卻仍有一具身子泡在桶中。無涓臉色煞青地呆望著桶中沐浴的人,泛白的雙唇翕張,久久才吐出些支離破碎的聲音:“……這丫頭,怎、怎、怎麼把頭給洗沒了?洗個澡……怎麼把頭、頭、頭給洗沒了……”過度的驚恐令她失了魂般跌坐在那裡,不斷重複囁嚅著這句頗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

    司馬流風只往前邁出小半步,便猛然斂足不前。一股異味從內室飄散出來,仍是那濃郁的花香夾雜著陣陣血腥味!浴桶一側,赫然擺放著風流鬼宅中不翼而飛的第十二盆美人花卉。花卉上同樣長出了一顆美人頭顱:白白的眉骨,緊閉的眼角淌下斑斑血淚,砍斷的頸項凝固一圈血痕!

    擺在這個房間裡的第十二盆美人花卉竟是格外的眼熟!

    他認得,這盆花卉上的美人臉正是那晚的採花人,妃色十四樓中的長使姑娘!

    浴桶中泡的一具胴體失了頭顱,斷頸處噴灑的血液染得滿桶猩紅之色!留下紅綾帛畫、委託他剪來十二盆美人花卉的夜來香此刻業已身首異處,獨留一室沉悶、滿目血色!再也無人來解答他心中疑惑。面對自己親手修剪的美人花卉上“長”出的那顆死人頭,一股陰冷詭異的感覺,藤般瘋長、透骨纏繞!

    司馬流風驀地轉身走出這間房,奔在回廊上。他使出了渾身的力氣,一扇扇地踹開二樓回廊上所有緊閉的房門,房門破開,十一間房門中的主人只剩了一具具軀幹泡在一個個浴桶內,濃烈嗆鼻的血腥味飄在空蕩蕩的小樓裡,死一般的寂靜!

    名動洛陽的妃色十四竟在一夜之間離奇地死了十二位傾城美人,倚陌紅樓竟在一夜之間成了一座藏屍的墓塚!司馬流風一腳踏進去,猶如陷身在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陷阱之中,不祥的驚兆擾在心頭,正想抽身離開此地,樓下卻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樓門外有人喊了話:“我等奉知府大人之命來緝拿疑犯,方才街上有人看到疑犯進了這樓中,樓裡的人聽著,速速開門!不得窩藏案犯!”

    砰然砸門聲震耳欲聾。

    倘若被府衙那位將十宗案子判錯九宗的糊塗官給捉了去,身負十二宗命案那還了得?危機迫在眉睫,司馬流風在二樓一間房中推了扇窗,窗子臨了後街一條胡同,唯一的逃生出口便在窗外,他無奈再一次縱身往窗外逃。

    二樓窗臺離地面有一段距離,他閉了眼這麼一跳,沒落到地面,卻砸到了一個人的身上。那人本是趕著馬車來的,到了胡同口把馬車停穩當了,那人跳下車來剛邁了一小步,一片陰影挾呼呼風聲兜頭罩來,仰頭便見一人從天而降,驚得那人趕忙伸手去接,司馬流風便穩穩當當落到了那人懷裡,毫髮無傷已是萬幸,唯一讓他有些遺憾的是:接穩他抱入懷中的那人滿身的汗味,不是嬌滴滴的俏紅妝,偏是個一身蠻力的大男人!

    懷裡頭接了個骨頭輕飄的少年郎,趕車的男子那感受也好不到哪裡去,本想甩手扔掉“累贅”,低頭卻瞅見懷中少年眉心一枚“花”字朱砂烙印,不禁怔了一怔,脫口喚道:“流風公子?”

    司馬流風眨眨眼,瞧這車把勢憨頭憨腦、一身粗布衣衫,不似衙門裡的便衣,轉眸又瞄到胡同口停的那輛馬車,心頭微微一動,點了個頭。

    趕車的憨憨一笑,“今兒個可算碰巧了,俺家小姐讓俺趕了車來接公子過府一敘!”

    妃色十四樓中一陣喧鬧,一撥捕快已破門闖入!與前來抓他的人只隔了一堵牆,司馬流風卻也不慌不忙,鬆散了筋骨愜意地躺人懷裡,沖人一笑,“前門也有一撥人來請我過府做客,你還傻站著做甚?趕緊搶在人前頭請我上車啊!”

    趕車的瞪圓了眼看賴在自個懷裡頭的那根懶骨頭毫不客氣地使喚人,憋氣地瞪了片刻,這才萬般無奈地把人抱到車廂裡,揮起鞭子驅車出了胡同。

    上了車的人這會兒想下車可難了——慢悠悠駛在街上的這輛珠鈿翠蓋的華麗馬車很是醒目,街上一撥撥捕快來回巡查,他若跳下車來,無疑是自投羅網!不跳嘛,又讓人感覺跟誤上賊船似的,心裡頭發毛!這會兒,司馬流風委實搞不清那人是趕車的還是趕屍的?一輛華麗的馬車,頗大的車廂裡除了他這個大活人,還有一樣東西占了大半的空間,那玩意瞅來怪嚇人的——死人棺材一具!

    瞪著橫躺在車廂裡的這具黑漆棺材,乘車的大活人心裡頭搖擺著兩種意念:要麼自個跳下車去,要麼把這具裝死人的棺材踹下車去!二選一,說難也不難,偏偏這輛馬車已慢悠悠駛到了城門口,守城門的官兵挎刀一個箭步躥上來,猛一掀車廂簾子,入目一具黑乎乎的棺材,差爺們臉色都不大好看。

    趕車的適時發話:“俺家娘子染了麻風,昨兒剛咽了氣,差爺不妨開棺來看看。”

    染麻風死的,還讓人開棺來看?差爺們也沒那膽子,個個避之唯恐不及,忙敞開了城門,揮手驅趕這輛馬車趕緊駛出城門。

    順順當當出了城,趕車的掀起擋著車廂的一層門簾子,鞭梢敲一敲那具棺材板兒,棺蓋“嘎吱”微響,一人頂開棺蓋徐徐坐起。趕車的沖棺材裡坐著的人兒呵呵發笑,“藏在這裡頭,公子可舒服些?”

    司馬流風眯了眯眼,居然還笑得出聲,“舒不舒服,你自個躺進來試試!”

    趕車的呵呵笑著,甩出一鞭子,馬車繞過護城河,直奔西郊。

    司馬流風兩手往棺材板邊沿一撐,晃悠著兩腳坐在那上面,瞅一瞅車外風景,與人拉家常似的閒聊:“你家小姐住在城外西郊的哪戶人家?遠不遠哪?”

    趕車的揮鞭往西一指,“不遠,您打個盹,醒時也就到了。”

    司馬流風點個頭,又問:“你家小姐姓甚名誰?”

    “我家小姐與公子有一面之緣,您去了便知!”趕車的守口如瓶。

    “好一句去了便知!”司馬流風拍手一笑,掛坐棺材邊沿的身子重心不穩,往前一沖,猛打一筋斗,居然翻出了車窗外。

    趕車的只聽颯然風聲擦過耳畔,車廂裡的人兒已然落身在車外官道上,素衣迎風翩然,那人兒好一派瀟灑風度,揮袖笑言:“送我出城,多謝多謝!過府一敘,不必不必!兄台走好,後會無期!”

    “公子,走不得!”

    趕車的大急,揮鞭打馬,掉頭猛追,卻見前方一片素衣如乘風般悠悠飄遠,那骨頭輕飄懶散的少年不動則已,一動竟如脫兔,溜得賊快,趕車的瞠目在後,急得扯直了嗓門大喊:“公子——回來——回來!我家小姐美若天仙,多少名流公子倚馬斜橋、一擲千金,只求佳人一笑,她卻獨獨傾慕公子,芳心暗許,只盼佳期哪!”

    情急之下,這憨漢子倒是把自家小姐那份心思給連路“叫賣”了出來,本已跑在前方的那粒小黑點兒猛然漲大一倍,人影兒居然晃了回來!連路叫賣有了成效,司馬流風倒退回來的速度居然比溜跑時還快,一眨眼的工夫,趕車的車座上又冒回了一道人影,司馬流風穩穩當當坐在車上,臉不紅氣不喘的模樣好似他本就老老實實坐在那裡沒挪過屁股,趕車的瞪著他已然說不出話時,他卻翹著小手指頭勾著人的衣袖,沖人一笑,桃色飛上如玉晶瑩的雙頰,醉得幾度春風。

    “美若天仙?妙哉!”流目笑睇趕車的一眼,司馬流風往西一指,道:“就沖你這句話,儘管揮了鞭子拐我上路吧!不過……”他挑起簾子瞅瞅車廂裡那具黑乎乎的棺材,“此物隨車西行,未免大煞風景!不如……丟了吧!”

    “丟不得!”趕車的忙不迭擺手,“這是我家小姐給訂有婚約的夫家買來的殮葬棺材,病弱的准姑爺昨兒個躺在裡頭咽了最後一口氣,今兒送到義莊泊屍了。不過,姑爺躺過的棺材,小姐捨不得埋下土,這才叮囑小的請公子過府時,順道兒把這棺裹也與您一道帶回去!”趕車的說了這番話,還頗傷感地抹了抹眼角。

    司馬流風瞪著橫躺車廂的那具棺材,啼笑皆非,“昨兒用這棺材送了舊愛,今兒又用這棺材迎了新歡,你家小姐當真……妙得很!”

    趕車的“嘿”的一笑,驅車送客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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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38:4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夜半古刹驚魂(1)

    馬鳴蕭蕭。

    暮靄裡一面酒旗斜掛。

    離了洛陽,西去數十裡的馬車徐徐駛于鄉間古道,前方一片村落,幾間農家茅舍坐落於山腳,荒草漫漫,滿目蕭索。

    一名樵夫挑柴沿山路晚歸,與翠羽蓋頂的馬車擦身而過。車窗裡飄出陣陣花香,辟易道側的樵夫猛一回頭,驚奇地看到駕車駛入山道的那個車夫正持了馬鞭挑起卷在車篷上的一塊幡布,白白的幡布垂落在車廂一側,竟是出殯時孝子打的靈幡!

    馬車一入山中,如同一粒微塵,轉瞬隱沒于山野,獨見一點火光在半山腰若隱若現。

    兩支旺燃的火把插於車廂左右兩翼,火光照亮前方路程,山路兩旁灌木叢叢,頑石嶙峋,雜草石縫間偶爾傳出幾聲蟲鳴。前方一片野林子,隱約可見雲樹梢頭露著一截吊了風鈴的綠瓦屋簷。

    深山老林怎會有屋舍人家?

    “公子,咱們到了,下車吧!”

    馬車駛入野林中,趕車的往車廂裡連喚數聲,許久都無人答應,掀了簾子往裡看,喝!自家請來的客人竟把那具棺材當床來使,躺在裡頭睡得極是酣暢,當真是懶骨一根,隨遇而安!

    趕車的連推帶搖,好歹把人給搖醒了。

    司馬流風伸個懶腰緩緩坐起,嘴裡頭咕噥著:“我才‘眯’了一小會兒,這就到了?”

    “公子,您這個盹可足足打了八個時辰,天都黑了,快些下車吧!”趕車的一迭聲地催促。

    司馬流風慢慢悠悠晃下車來,睡眼惺忪地往四周一看——荒山野嶺,風吹樹葉,樹影幢幢。他怔了一怔,揉一揉眼,原地打了個轉,猝然彎腰往草堆裡仔細翻尋著什麼。

    “公子?”趕車的直瞧得一頭霧水,“您這是在找什麼呢?”

    “你家小姐的窩刨在哪邊?”司馬流風踢開石塊,扒開草叢,忙得不亦樂乎。

    窩?!

    趕車的晃了晃身子,險些一腦門栽地上去。自家小姐又不是山中狐精,搭什麼窩?“公子,您往林子裡頭看,小姐的府邸就在林中。”

    林中一片空地,豁然開朗處果有一堵圍牆,中間開了道門,門上吊掛一塊匾額,匾中五個金漆剝落大半的篆書字體——西山普度寺。司馬流風“啊”了一聲,指著寺門問:“你家小姐住在和尚廟?”奇了個怪!

    “西郊古刹,內有玄機!”趕車的嘻嘻一笑,把車停靠在樹陰下,隱身暗處,枝葉剪落的大片陰影籠住了臉龐,獨留兩點泛出異色的目光在暗處閃爍不定,原本憨憨粗粗的聲音突然陰柔幾分,“公子何不進門瞧瞧!”

    “古刹梵音倘若換作那靡靡之音,倒是別有一番情調!”司馬流風尋花問柳般一步三擺袖,瀟瀟灑灑邁上石階,笑指門上匾額,“普度寺開了風月門,豈非尋歡窯子一座?”說著,越發來了興致,這就叫了門:“客人登門,煩勞寺中住持打開方便之門!”

    濺染斑駁泥汙的寺門虛掩著,無人應門,他便伸手去推,這一推,兩扇寺門酩酊大醉般晃晃悠悠往後一仰,訇然倒地!巨大的響聲震盪在寂寥的夜空,驚得幾隻棲息林中的野鳥拍翅而起,嘎嘎亂啼,盤旋空中。

    輕輕一推,卻令這古刹失了門面,司馬流風登時愣了神,呆呆望著門裡風光——斷垣殘壁、碎石瓦礫,古刹久已無人照料,門內破敗不堪,雜草叢生,滿目蕭然。

    荒山破廟,無半點香火供品,野狗也安不了窩,哪裡去找貌若天仙的美嬌娃?

    “趕車的……”司馬流風回過頭再找那車把勢,林中卻找不到半個人影。

    不遠處的山徑上,一輛飄著白色靈幡的馬車正往山下狂奔而去!

    半夜三更,荒山古刹,獨留他一人呆立原地,迎著鬼哭狼嚎般的陣陣山風,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本想招手疾呼趕車的回來,手往上舉時卻只擺了一擺,連喚人的力氣也給省了,揮手目送那輛馬車消隱於山下,唇邊只泛了一絲苦笑。

    落得如此境地,他居然只是自歎自嘲般地一笑,轉個身,一步三晃袖,好一派閑閒散散的神態,竟真個往失了門面的古刹裡頭閒逛去了。

    十二宗命案負身,遭人追捕被人拐至荒山一丟了事,居然還有那閒情逸致逛這滿目瘡痍的破廟來,這人若非腦子裡缺根筋,就是懶到凡事都不予計較,隨遇而安,好一份瀟灑率性!

    進得廟中逛了一圈,除了踩得一地瓦礫、兩三隻耗子尾巴,當真尋不到一張供人就寢的床榻,倒是撿了半支蠟燭,秉燭照著夜路,下山也順暢些,只是這破廟裡倒了灶台,點火的器具愣是沒找著,司馬流風隨手將那蠟燭一丟,“咚”的一聲過後,陰森沉寂的古刹深處一陣步履響動,突然傳出人語:“什麼人?”

    半個鬼影子也見不著的破廟裡突兀響起的人語委實叫人吃了一驚,司馬流風目注古刹深處,答得可妙:“你家客人!”

    “流風公子?”

    似有若無的腳步聲在古刹深處蕩了片刻,人語竟從寺門外傳了進來:“貴客蒞臨,有失遠迎!”

    司馬流風立刻轉頭面向寺門,看到空蕩蕩的寺門口多了一物——一盞琉璃彩罩的八角宮燈擱在門外第一層石階上。

    一燈熒熒,門外並無人影,人語卻在門外響起:“公子,請!”客人在門裡頭站著,主人卻在門外頭候著,這情形當真妙得很!

    “你家小姐呢?”司馬流風站在原地不動,盯著門外石階上孤零零的一盞宮燈,燈光照得地上纖毫畢見,人語分明從門口蕩來,卻不見人影閃動於燈下。

    “公子出門來瞧,我家小姐這不就來了嗎?”主人家竟把客人往門外迎。

    司馬流風走出門來,拎起那盞宮燈往四周一照,只見樹影幢幢,風中搖曳的婆娑枝葉投影在地面,形態詭異,猶如鬼魅!

    舉高燈盞,往失了門面的古刹圍牆外細細一照,司馬流風可算照見了适才在門外發話的人。圍牆邊上黑乎乎一團人影,一件黑色斗篷將那人從頭裹到腳,裹得密不透風,壓得低低的帽檐下藏住的面孔窺不清那五官輪廓——這個披著斗篷隱身牆角的人,約莫虧心事做得多了,竟是藏頭藏尾見不得人的!

    燈光照來,斗篷人往牆角陰暗處躲了躲身,刻意壓在喉嚨裡的聲音悶悶的:“公子,我家小姐來了。”

    果不其然——

    漆黑夜色中,一盞盞紅燈籠飄來,荒山野路上有人吹起了嗩呐,山道口拐出一頂火紅的花轎,花轎兩側一支送嫁隊伍吹吹打打,劈裡啪啦的炮仗聲驚蕩山谷,突如其來的熱鬧場面擺在這夜半時分的荒山野嶺之中,無半點喜慶氣氛,卻叫人瞧得心驚肉跳!

    送嫁的排場熱鬧著,頭一頂花轎拐出山道口,後面又一顛一顛地跟來一頂款式一模一樣的火紅花轎,八個青衣小帽的轎夫抬著兩頂花轎繞進了野林子,後面又追來了四個青衣小帽的轎夫,膀子上齊力抬來第三頂大紅花轎……司馬流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指著停入林中的三頂花轎問那斗篷人:“貴府有幾位小姐?”

    斗篷人道:“您自個數數。”

    片刻工夫,山道口又拐出一頂大紅花轎,後面再追來一頂,一頂頂花轎顛上山來,瞧得人應接不暇。司馬流風從一數起,數到六時,嘴巴裡已能塞進幾個雞蛋,數到九時,眼睛都瞪大了,數到十二,心頭卻是“咯噔”一下,他偏了臉瞪著隱身牆角的斗篷人問:“十二個?”這數字今兒個總與他犯沖,似乎……不大吉利哪!

    斗篷人卻問:“公子嫌少了?”

    司馬流風眉梢兒撩帶春風,一笑,桃色滿面,“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斗篷人答得更妙:“您嫌少,不如拿我再湊個數?”

    司馬流風瞅瞅那人稍稍露在斗篷底下的一雙布鞋,那腳板兒忒大,分明是男人穿的鞋子,他立即把臉偏了回去,瞧准了抬入林中的十二頂花轎,打個哈哈:“十二足矣、足矣!”

    “既已足矣,請公子踢了轎,迎娶我家小姐入門去!”斗篷人趁熱打鐵。

    司馬流風“啊”了一聲,“迎娶?”

    一無媒妁之言,二無兩情相悅,主人家半夜裡猴急猴急地拐人上門當女婿,莫非這家小姐們都有些問題,以至於找不到婆家,這才拐個倒楣蛋來紮堆兒一嫁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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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38:5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夜半古刹驚魂(2)

    “你家小姐當真貌若天仙?”

    “當真!”

    “確實身無殘疾、安康無恙?”

    “確實!”

    “果然適逢妙齡尚無婚配?”

    “果然!”

    “的確神志清醒、智力健全?”

    “的確!”

    司馬流風豎起一根手指,“最後一個問題!”

    “請講!”斗篷人洗耳恭聽。

    “你家小姐可是頭一回出嫁?”

    套上腳的若是旁人丟過的小鞋,勒歪了腳板兒,可怎生走出門來見人?

    斗篷人一笑,答:“春筍兒抽芽,准讓您頭一口嘗鮮!”

    “哦”了一聲,司馬流風咂咂嘴,拎了燈盞,步態輕飄地走至林中空地上停來的一溜兒花轎前,腳尖兒蠢蠢欲動,卻還與人客套一句:“那我……這就來踢轎?”

    斗篷人一迭聲地催促:“您甭客氣,趕緊踢!用力踢!可別踢漏了一頂!”

    “開了轎,迎不到稱心如意的美娘子,主人家可要速速送客下山。”

    “開了轎,包君滿意!”

    二人這一番對話當真是絕了!這一個不問主人家操辦婚事因何如此唐突、草率,那一個也不說明原由,只料准了自詡風流的流風公子斷然不會錯過這等飛來豔福,句句投其所好,整一個哄鬼上岸的奸商!

    兩個巴掌一拍即響!

    司馬流風撩開衣衫下擺,一腳踢向轎子,“砰”的一聲,一溜兒並排停放的花轎挨個兒震動幾下,門簾子抖一抖,十二頂花轎裡頭骨碌骨碌滾出一物,圓不溜丟、黑糊糊的,一個接一個滾落在地面,乍一看,地上如同滾溜著十二顆圓圓的腦袋,挨到石頭一碰一個響兒!

    冷不丁踢出這麼些個滿地滾溜的腦袋似的玩意,司馬流風眼前猛然浮現了知府衙門裡、妃色十四樓中所見的一幕幕血色場景,十二盆美人花卉……十二顆美人頭顱……十二具泡在浴桶中的殘軀……眼前浮動的一幅幅畫面如揮之不去的夢魘。他閉了閉眼,踉蹌後退幾步,腳跟子猝然磕碰到滾溜在地上的東西,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凝神細看,圓圓的滾在地上的東西哪裡是人腦袋,分明是十二個酒罈子!撿了一個捧在手裡,拔了瓶塞,一陣醇濃的酒香撲鼻而來,花轎裡滾落出來的,竟是滿滿十二罎子的女兒紅!

    “我家小姐讓公子先飲了十二瓶美酒,才肯出轎與您相見!”斗篷人甕聲甕氣地道。

    新娘子不願下轎,想了法兒地為難“新郎”,十二壇烈酒擺在面前,司馬流風聞得酒香,霍然掃淨心中陰霾,展顏一笑,仰起頸子,第一壇酒一飲而下,頰腮旋開兩粒酒窩,盈滿笑縷,“這酒倒是有些年份了,味兒卻不嗆口,反倒有一絲……蜂蜜的腥辣味!”

    “不錯!”斗篷人悶聲發笑,“這酒摻了些佳料,與酒家賣的女兒紅有些不同,我家小姐給它取了個別名,叫紅、顏、笑!”

    “紅顏笑?”飲下兩壇酒,打開第三個酒罈子,酒水表面浮的一片胭脂粉色,猶如美人那盈盈笑靨,已然醉人!暢飲入喉,酒勁兒暈暈地升上來,玉頰染了一片酡色,眸漾笑波,更是風流韻致!“博紅顏一笑,醉一場又有何妨?”平素在花間品酒的風流兒郎當真練得好酒量,一壇接一壇的酒痛飲而下,步態更是輕飄,從第一頂花轎飄飄然走至第十二頂花轎,手中的酒罈子已換過十二個,壇中酒水也已點滴不剩,他扶著供人抬花轎的橫杠,用空了的酒罈子敲一敲轎子門框,笑喚:“諸位小娘子,快快出轎來與我醉臥今宵!”

    “公子醉了。”隱身牆角的斗篷人直到此刻才走上前來,伸手去扶有些醉態的人兒,右手挽臂一扶,左手卻猛然一拍,司馬流風隨手掛在轎子橫杠上的那盞琉璃宮燈被拍落下去,“喀”的一聲脆響,琉璃燈罩碎了一地,燈罩內的光焰“噗”地熄滅,燈心散出一縷青煙,嫋嫋煙絲漸熏人眼,司馬流風只覺頭暈目眩,視野模糊不清,單手扶額閉了閉眼,再看前方,霧氣漸漸彌漫在眼前,朦朧裡,卻見十二頂花轎緩緩敞開了轎門簾。

    此刻,木偶般僵著身子肅立轎旁的轎夫們已掀開轎門簾,十二頂大紅花轎裡赫然擺著十二個冥紙、竹片紮成的紙人兒,穿一身塗血般猩紅的冥衣,頭上蒙了紅蓋頭,手中還挽了紙紮的喜花,轎夫們從轎中扶出那些冥衣紙人兒,一個挨一個地從司馬流風面前走過。

    司馬流風半眯著眼,看花轎掀了門簾迎出一個個冥紙紮的“新娘”,卻無半點駭然震愣之態,透過眼前彌漫的霧障,他仿佛看到了不可名狀的美妙事物,笑容可掬地指著一個個打面前經過的“新娘”,居然讚不絕口:“諸位小娘子果然貌若天仙,今夜不虛此行哪!世人若知我娶的娘子個個如天仙下凡,真正羨煞人!”

    “擇日不如撞日,公子快些牽了紅繩與我家小姐拜堂成親吧!”斗篷人低頭扶著有些神志不清的“新郎”往破廟裡頭走。

    失了門面的古刹如張開噬人之口的一隻怪獸,司馬流風打個趔趄,沖跌進去。一張霧網悄然張開,廟裡景致有了驚人的變化,抬眼已看不到斷垣殘壁、碎石瓦礫,四周白茫茫一片,霧鎖視野,摸索著往裡走了幾步,前方亮起兩點橘紅燭光。白茫茫的霧帳中驟然燃亮的兩支紅燭,尤顯詭異!

    紅燭擱在一張罩了白布的桌面上,桌子後方兩幅白白的帷幔如幽靈般飄蕩在樑柱左右兩側,中間一堵白色牆面貼了紅紙剪的一個大大的“喜”字。蠟燭不停流淌著燭淚,橘紅光焰投在牆面大紅“喜”字上,刺目的紅,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燭臺前,十二個冥衣新娘一字排開,喜堂裡空蕩蕩的,那些面容呆板、行動僵滯有如木偶的轎夫如同瞬間蒸發了一般,全都不見了蹤影,餘下的只有那望之不穿、無窮無盡的茫茫霧障。天地昏昏,唯獨“紮紙新娘”塗血般的十二件冥衣在搖曳光焰下織成一片淒厲驚魂的豔色!

    司馬流風撫著額頭往前沖了幾步,被那斗篷人扶穩了身子,牽入喜堂,堂前飄來一個陰陰柔柔的聲音——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那聲音遊絲般穿入耳膜,主宰了神志,他渾渾噩噩牽了紅繩與十二個冥衣紙人拜過了堂,十二片血色冥衣圍著他旋轉起來,十二條紅蓋頭飛上半空,透過朦朧霧色,十二張畫筆勾描的美人臉逐一顯露,司馬流風眯眼來看,驚“噫”一聲,指著十二位“新娘”,極是困惑地喃喃:“娘子們一個個怎的都未描眉?”

    十二張紙人面,空洞無神的眼睛上方剃出了眉骨形態的白白竹片,卻忘了在上面沾墨畫眉,便如同遭人剃了娥眉,獨留白白的眉骨在紙人面上,襯著描畫出的唇上塗得刺目的一抹猩紅,甚是駭人!

    “此間可有畫眉的眉筆?”司馬流風跌跌撞撞繞著喜堂四下裡尋那眉筆。

    剃了眉的一副殘相,既屬早夭之相,又屬克夫之命,急欲尋筆來為迎入門的新娘們描上娥眉的新郎頭暈目眩地跌沖了幾步,竟一下子推倒了燭臺,扯歪了帷幔,一頭衝撞在隱身於角落的斗篷人身上,撞得人往後一仰,壓得低低的帽檐翻了上去,露出一張臉來。

    司馬流風扶牆站穩些,偏著臉瞅一瞅斗篷下露出的那張臉,按住額頭費神想了想,突然指著斗篷人道:“我認得你!”

    “公子醉得厲害了!”斗篷人略顯驚慌地伸手去拉帽檐,另一隻手彈袖而起,一縷異香從袖口彈出,飄至司馬流風鼻端。

    眩暈感來得越發強烈,靠在牆上的身子晃擺幾下,搖搖欲墜,朦朧半眯的眸子裡卻閃電般劃過一絲靈光,他猝然彈指夾住斗篷人的下巴頦兒,將那張無所遮掩的臉兒轉向紅燭光焰處,一張敷粉嬌靨赫然映入眼簾——芙蓉臉蛋,秋水盈眸,新秀如月牙的眉兒彎彎,左側娥眉貼了金粉花箔,燭光下閃閃發亮……“深夜來香……”鼻端異香縷縷,近在咫尺的芙蓉臉蛋漸漸模糊,意識渙散,他緩緩闔攏眼簾,身子軟軟倒地,已然不省人事!

    斗篷人僵立片刻,微微動了動手指撫上臉頰,指尖擦過貼著金粉花箔的左側娥眉,便長長籲了口氣,秉燭照了照倒地不起的人兒,燭光下沉睡的少年玉頰染了點點桃色花瓣似的紅暈,濃密翹卷的睫簾羽毛般輕輕攏出一圈剪影,一朵奇異的笑縷擴漾在唇邊——醉臥春宵般的睡態,風流韻致,極是誘人!但他身上並無一絲酒味,卻飄散出陣陣花香,一如斗篷人彈袖揮出的異香,久久不散。

    “你自詡風流,想必也是薄幸之人!”斗篷人伸手輕輕一觸那張如同酣睡般的容顏,陰陰柔柔地一笑,“紅顏本薄命,你飲下的‘紅顏笑’便是那薄命酒!牡丹花下做個風流鬼,也不枉你洛陽第一花匠的美名!”攏起的手指探入帽子裡撥弄幾下發縷,發上滑落一束墨綠色的牡丹,落在一片水色素衣前襟上,散開點點花瓣……

    斗篷人以指尖緩緩繞卷了一綹發縷,如同繞著那千回百轉的細密心思,兀自吃吃發笑,隨之撕下牆面“喜”字,連同兩支花燭一道扔入角落裡一個火盆中,再將十二個紙紮的冥衣新娘一一丟入火盆,付之一炬!

    餘燼嫋嫋飄散風中……

    一切處置妥當,斗篷人拉低帽檐,走出古刹,獨自沿下山的路徑疾步而去。

    拂曉天,山道口又拐出一輛飄著白色靈幡的馬車,趕車的去而複返,停車林中,從車廂內扛出那具黑漆棺材,大步邁入西山普度寺。

    俄頃,砰然停棺聲驚蕩于古刹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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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冥府枉死之城(1)

    一枕黃粱,世人說是夢裡浮華。

    司馬流風從睡夢中醒來時,幾分恍惚,竟不知身在何處,耳畔聽得有人引吭高歌,正是這不絕於耳的歌聲擾人清夢。睜開眼,四周一片白茫茫的霧,上不見天日,下不能著地,如同置身在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境。霧裡依稀可見一條路徑向遠方延伸,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就站在這條路的起點上。前方走著兩個人,一個黑面長髯、穿一身曹官官服。另一個是上了歲數的商賈,頜下一撮山羊鬍子,佝僂著身子,不停地彎腰往路面撿拾著什麼。走在前頭的曹官扣指敲打手中一個鐘罩,引吭高歌,唱的竟是一曲《好了歌》——

    世人都說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尾隨其後的商賈身上原本背了一個鼓鼓的錢袋,袋子裡的金元寶裝得太滿,走一步,元寶就從袋口掉一個出來,他趕忙彎腰往地上撿。奇怪的是,這個人的手非常非常的小,竟撿不起一塊金元寶。元寶掉了一路,這人的淚也掉了一路。錢袋漸漸變空時,這兩個人也漸漸去遠了。

    司馬流風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委實不太明白自個兒宿醉醒來時,怎會到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地方,昨夜與他拜堂成親的十二個美娘子呢?路的前方已看不到人影,他轉個身向後看,卻險些迎面撞上一個石碑,這條路的起點矗立的黑白兩色的陰陽石上刻著三個非常醒目的字——黃泉路!

    黃泉路上鬼門關,鬼門關裡奈何橋,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忘卻今生,遁入下一個輪回。

    “陰曹地府的黃泉路?”拍額一笑,他只覺荒唐,黃泉路上有鬼為伴,他活得好好的,尚未享盡人間浮華,怎會走到這條陰間鬼路上?

    繞過石碑,他試著尋找來時的路回去,但石碑後面仍是茫茫的霧,沒了退路,索性往前走,去一探究竟,但自個兒分明往前走出了好幾步,一回頭,入目仍是那塊石碑,他依舊站在這條路的起點,仿佛冥冥中有兩股力量在互相牽扯。往前走時,一股力量會將他往回拖;往後退時,另一股力量又絆住了他的腳。困在原地,只能繞著石碑打轉,絲毫脫不了身。

    停下胡亂兜轉的腳步,他瞪著石碑犯愁時,陰陽石上突然浮出幾條人影,如同被燭光投影在石頭表面,人影晃動著,漸漸從石面上走了下來。穿石而出的兩個人穿戴的衣帽款式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左邊一個笑顏常開,頭戴一頂白色長帽,帽子上有“你也來了”四字,白麻布衣飄飄;右邊那個一臉凶相,黑色長帽上有“正在捉你”四字,身上一襲黑麻布衣。司馬流風與這二人素不相識,卻在第一眼看到他們時,已然猜到這二人的身份——

    黑白無常!

    人死後,魂魄便是由賞罰司無常二爺帶入冥府的,陽間走一趟,這二人回到陰間時,黑無常握在手裡的一根長長的拘魂鐵索一端果然拘回了一個亡魂。

    看到被拘魂索套了脖子從石碑背面硬生生拽出來的一個瘦猴樣的官服老爺時,司馬流風大吃一驚,指著那亡魂喚了聲:“知府大人?”

    這一喚,兩個拘魂使者才留意到石碑旁站的人,瞥了司馬流風一眼,黑白無常的臉色都有些微妙的變化。被黑無常拘來的那個亡魂愣了片刻,指著路旁之人大叫一聲:“司馬小懶?!”

    真是冤家路窄!

    知府老爺抖手這麼一指,袖口滑出一物,“啪嗒”掉在司馬流風足前,伸手撿起地上一卷公文,打開一看,竟是一紙判令狀——

    洛陽人氏,司馬流風,身負十二宗命案,於二月十二日午時失蹤,二月十四日,被人發現其暴斃於西山普度寺內,藏屍棺中。仵作開棺驗屍,棺中散出異香,棺中人面容帶笑,狀如醉酒沉睡,雙手十指纏繞根根紅線,紅線一端綁有十二張寫了生辰八字的紅紙片,紙片上朱筆圈點的人名乃妃色十四樓中十二位香消玉損的娼門女子。經本官查明,此人於失蹤當晚在西山普度寺中與鬼配過冥婚,被其所害的十二個鬼妻索命勾魂,以死償了血債!

    判令狀上字字驚心,句句敲魂!

    司馬流風此時才隱約明白自己為何一夢醒來竟落到了黃泉。

    “配冥婚?鬼妻勾魂?”聽來荒謬,但他委實記不清二月十二那晚自個醉酒後究竟又發生了什麼,那晚十二頂花轎抬來的新娘當真是妃色十四樓中十二個冤死的亡魂?這些女子的死與他有何瓜葛?他又怎會死得這般莫名其妙?

    “司馬小懶,你都死了七七四十九天了,怎的還在黃泉路上等著本官這一紙判令狀?”

    知府老爺一把搶回那卷宗,萬分小心地放入袖兜,捂緊了袖口,唯恐將它弄丟。落到黃泉的官老爺生前判錯無數案件,令無辜之人慘遭牢獄之災,由此招來殺生之禍,死後好歹撿了一宗他自認絲毫沒有判錯的案子,憑著偵破這宗連環驚天血案後在洛陽造成的轟動效應,到了閻羅殿與崔判官邀功請賞,再世為人也好撈回個一官半職的肥缺來做做。

    黑白無常見這亡魂捧寶似的死死捧著那卷宗不鬆手,心中自是明瞭,淡漠的神色間不禁浮了一絲嘲諷般的冷笑。一紙判令狀,並未說明妃色十四樓中十二個女子的死因,卻以鬼妻勾魂索命來解釋猝死於荒山破廟中的洛陽第一花匠的死因,草草了結這宗連環命案,好一個糊塗官!

    “死了七七四十九天?”司馬流風從無比震驚中緩過神來,對凡事都不予計較、樂得瀟灑自在的他,此刻再也無法對自己作為一個償命兇犯被十二個女子的亡魂索命這等詭異的死法無動於衷!轉眸望向那兩個半天也不吭一聲的拘魂使者,他問道:“我既已死了,你二人何不乾脆早早拘了我的魂,閻羅殿前好歹讓我知個緣由,做個明白鬼!”

    黑白無常相互對望一眼,悶葫蘆似的愣是不出聲,司馬流風耳邊卻清晰聽到了一番對詞,無常二爺竟在肚子裡犯嘀咕:七七四十九天乃還魂日,白老弟,這人怎的還不回去?

    死沒死透,活沒活成,黑老哥,這人只是離魂遊蕩在此處。

    靈體出竅亦可歸竅,這人不是亡魂,白老弟,他因何也走到了黃泉路上?

    眉心印堂開了朵花,一臉風流相,這人命犯桃花,背了一身情債,黑老哥,他在陽間與十二個亡靈紙人配了冥婚,枉死城中十二房鬼妻的執念結了一根根紅線綁在他手指頭上,牽著他離魂到了黃泉路,尚未死透死僵的肉身卻留在凝結靈氣的山中一座百年古刹內,寺中佛光照著他速速還陽,冥府鬼妻十二份執念又絆著他滯留黃泉,兩股力量相互牽扯,進不得退不得,看來這人也要與虛無幻境中的靈體一般四處遊蕩,永世不得超生!

    黑白無常一個勁兒沖人搖頭歎氣,如同那蹩腳的無良郎中對著病人哭喪一般,惹得人牙根癢癢。司馬流風對著這二位爺笑也不是氣也不是,索性低了頭仔細查看自個的雙手,十根手指上果然有根根髮絲般纖細的紅線纏繞著,指尾處繞出一圈紅印,紅線另一端若隱若現地向黃泉路盡頭的鬼門關裡延伸而去。詭異的是,他分明看得到纏在指尾的紅線,卻怎樣也捉不住、扯不掉那纖纖線絲,繞在指上的仿佛只是十二道紅光,看得到摸不著。

    解鈴還須系鈴人!

    腦中一絲靈光閃過,他沖兩個無良“郎中”眨了眨眼,忽而笑道:“我若去那枉死城中尋來十二房鬼妻,消去她們心中的執念,解了這牽人魂兒的紅線,回魂返陽豈不是易如反掌?”

    一聽這話,黑白無常沖人歎出的第十三口氣倒抽回去噎在了喉嚨裡,兩個鬼爺四隻鬼眼跟見了怪胎似的直愣愣瞪著司馬流風,驚愕了個十足十!郎中尚未開出藥方,病人居然自個琢磨透了病灶癥結所在,這人如此聰明,怎的會做出與鬼配冥婚這等荒唐事,死得如此這般稀裡糊塗?

    清晰聽到無常二爺腹內嘀咕的話,司馬流風苦笑連連,“紅顏禍水,美麗的女子當真惹不得……”話鋒一頓,忽又涎臉來問:“美麗的女鬼我卻從未見過,二位無常兄可有法子讓我見上一回?”

    “……”黑無常噎著氣,臉黑得更嚇人,這會兒可算明白這人如此聰明為何還會無端端惹來一身腥,當真是色字頭上一把刀!

    “死要風流的小子!”白無常滿目驚異地重新打量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子,但凡腦子正常些的,遇上這等難坎死劫,不哭個半死也得嚇個半死,這人卻不太正常,魂兒都出竅了還想著往哪兒風流。

    冥府之中包括一個鬼門關、一座奈何橋、六座曹官府、十座閻羅殿、十二座司官府、十八層地獄,除此之外,還有一座枉死城!

    那些因意外而白白送命的亡魂冤鬼,他們對自身的突然死亡耿耿於懷,對此生又無限留戀,因而結成了一種執念、一個不易打開的死結。枉死之魂不願忘卻今生,不願遁入輪回,便成了十方孤魂野鬼,枉死城正是冥府之中無主孤魂的容納地。

    渡過黃泉路,步入鬼門關,經拘魂使者指明了方向,司馬流風孤身進入了枉死城。

    這是一座與人間毫無差異的城池,有街道、胡同、店鋪、屋舍……只是城中異常寂寥。

    不見天日的冥府城池,自是一片幽暗,獨見點點冥火在街頭巷尾飄忽閃爍,青石街面上不見半個鬼影子,了無生機的一座死城,死氣沉沉!

    司馬流風孤孤單單緩步走在靜悄悄的街上,街旁一間間店鋪,門戶半掩,一盞盞微弱的燈光在門縫裡搖曳不定,忽明忽暗。獨自走著的他,突然聽到背後有“人”悄聲喚道:“公子,您可來了!”

    頸後寒毛一豎,司馬流風霍地轉身,背後依舊空蕩蕩的,略微垂下視線,才猛然發現自個腳下竟“長”出了一條影子,投于腳下一塊青石上的魅影詭異地扭動幾下,從石面浮了出來,一個帳房先生般手捧算盤、帳簿的糟老頭子已然站在了他面前,堆了滿臉笑褶子沖人猛獻殷勤:“公子是不是想在本城落個腳找個安身之所啊?”敢情這位是客棧東家派來城門口兜客招攬生意的一個“托”!

    司馬流風抖抖空空的袖兜,笑了笑,“想啊,你這店可是供人白吃白喝白住的?若要收銀子,我可住不起。”

    “不收銀子!”糟老頭遞上一支禿筆,陰陰發笑,“公子只須持筆在小老兒的帳簿上簽個名,典當了公子三世修的福分、財源,本店薄利,一日供您半張床位一個鮮果。”

    民間供奉一個牌位也得三牲五果,典當了三世福分財源只換得半張床一個果子,敢情地府裡也有坑人的黑店,這帳房先生由人變做鬼之後,當真是黑心鬼一隻,宰客宰得更凶了!

    司馬流風持筆往糟老頭腦門子上畫了朵花,沖人眨巴的眸子裡忽閃著一分促狹,“本公子福淺命薄,桃花劫數倒是一環兒套著一環兒,姻緣線牽了十二根,悉數典當了,只怕您這一大把歲數消受不起哪!”

    糟老頭眼珠兒脫窗地瞪著這笑得滿臉桃色爛漫的俊美公子,活似小鬼見了大鬼,脖子也得仰上去一截,那叫一個崇拜!“公子豔福不淺,羨煞小老兒!”

    司馬流風摸摸鼻子苦笑,“我與您打聽件事,四五十天前,這城裡頭可曾來過十二個美貌女子的冤魂?”

    糟老頭把帳簿攤到他眼皮底下,滿目算計,“問路尋人也得給個酬勞,請公子簽上名兒,典當您的三世福分、三世姻緣、三世財路、三世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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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冥府枉死之城(2)

    “打住!”

    司馬流風奮筆疾書,在這只黑心鬼帳簿上寫了幾個碗大的字:“本公子今日典當三世煩惱、三世劫數、三世難坎、三世紅顏禍……”正要落款簽下大名,糟老頭急赤白臉地奪回筆來收起帳簿,啐一口:“你小子摳門!”身子一晃,清晰的身軀輪廓淡化為一縷輕煙,急巴巴往街旁深巷裡一飄,躲得不見了影。

    司馬流風追入窮巷,忽聽巷尾陰暗角落裡有“人”嘻嘻發笑,如同耗子啃磚般時斷時續的怪笑撓得人心裡發毛。行至巷尾,他看到拐角處一扇半開的門,門上吊了只銅盆,盆中一簇幽綠磷火,妖異的火光舞動出一個“酒”字,門裡蕩出陣陣酒香,石巷深處竟是一間酒肆。

    往門裡看,喝!賣酒人家果有一份豪爽氣魄,竟在自家鋪子裡擺了數十個大缸,沒有桌子板凳,店家只從陽間用那五鬼搬運法偷得滿滿一大缸烈酒,今兒來的兩隻酒鬼整個身子都泡在酒缸裡,讓店家往缸底添火煮沸了酒貪婪地吸食酒氣。

    青梅煮酒是論英雄,這兩隻酒鬼卻把自個連著酒水一道兒煮個半熟了,爭相賣狂,一個說三國時的諸葛村夫給他家耕過一畝三分田,一個又道越國那個叫西施的浣紗女曾給他搓背洗過腳板,只差沒厚了臉皮說自個就是玄德或夫差了。

    司馬流風在門外瞅了一陣,施施然走進門來,沖缸裡泡得半生不熟的兩隻酒鬼施禮道:“在下初來乍到,想在此地找幾個熟人卻又摸不清門道,看二位這神氣,顯然是‘牛氣’沖天的高人,必定知道四五十日前,這城裡曾來過十二個美貌女子的冤魂吧?”

    好大一頂高帽當頭罩落,兩隻酒鬼一樂呵,爽快地點了頭,一個指東,一個指西,四隻鬼眼眯成了一條條細縫,泛綠的目光在眼縫裡閃閃爍爍。

    司馬流風不往東瞄也不往西看,只瞅著兩張虛笑的鬼臉以及店東家滿臉警惕的神色,倒也瞧出幾分端倪——鬼話本就不可信,枉死的冤鬼心中更是充滿了對他人的猜忌,處處提防、處處小心,十句話,十一句是假,問也白問!

    他搖了搖頭,轉個身往門外走,剛到門口,颯然一陣陰風迎面拂來,一縷纖細的魅影從胡同拐角處沖出,與他撞了個滿懷。鼻端聞到縷縷桃花香,他訝然低頭,懷中一片桃色羅紗,悶頭撞來的竟是一縷豆蔻之齡、體態玲瓏嬌小的少女鬼魂,她頭上梳的雙髻各綴一支桃花簪,劉海在額前攏貼成一片桃瓣狀,頰側垂了兩綹鬢絲。懷中少女仰起頭時,露出的卻是一張黑炭塗抹般髒兮兮的臉,一團烏七抹黑中獨見兩粒黑白分明的大眼忽閃著驚惶無助的光芒。“公子,有、有好凶的鬼在追我,他們想搶走我身上一樣東西,公子救我、救我!”那一縷散發著桃花香的少女幽魂在懷中瑟瑟發抖,楚楚可憐!

    憐惜之情油然而生,司馬流風輕輕一拍少女肩頭,示意她快些往門裡頭躲起來,他則若無其事地倚在了酒肆門口,凝目於胡同拐角處。

    驀然,一陣雜遝的腳步聲驚蕩在胡同口,颯颯陰風刮來,胡同兩側夾壁上掠過片片黑影,如同狂風吹卷的浮雲在地面投下飛速移動的片片陰影,夾壁上一道道魅影飛掠過去,倏忽不見!

    司馬流風略微松了口氣,正想往門裡招呼一聲,眼角餘光卻不經意地瞄到胡同拐角處一條魅影去而複返,正無聲無息地沿牆根滑來,只一眨眼的工夫,酒肆門口猛然多了一個“人”,一個屠夫般滿臉橫肉、手持明晃晃一柄屠刀的惡鬼現身門外,聳著鼻子往門裡嗅了嗅,猝然揮刀指向倚門而立的司馬流風,惡狠狠地喝問:“本大爺問你,剛才是不是有個鬼丫頭躲進這門裡去了?”

    司馬流風毫不遲疑地搖了搖頭。

    惡鬼豎起眉來瞪了他一眼,猝然悶聲不響地舉刀劈向門板,“哚”的一聲,刀刃入木三分,門裡一聲驚叫,一縷魂魄從受震的門板裡彈飛出來,無處藏身的少女急忙躲到了司馬流風身旁。惡鬼窮追不捨,揮刀就砍。

    司馬流風輕輕一歎,慢悠悠抬起一隻腳,等那惡鬼追到跟前,一腳踹去,吧唧!一枚清晰的腳印落在了惡鬼腦門子上。

    噹啷!屠刀墜落,惡鬼有些錯愕地摸了摸腦門子,瞪著踹了他一腳的小子問:“你幹嗎護著她?”

    “你幹嗎欺負一個姑娘家?”司馬流風用腳尖悄悄勾起地上那柄屠刀。

    惡鬼正在氣頭上,怒瞪著兩隻血紅的眼,沖人咆哮:“這鬼丫頭偷了本大爺家中私藏的寶貝,你反倒賴本大爺欺負她?你與這鬼丫頭是什麼關係?”

    “偷?”司馬流風也有些錯愕,偏臉瞅了瞅躲在他身旁低頭不語的少女,“你當真偷了他家中的寶貝?”

    少女抬起頭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呀眨,竟是無比的天真爛漫,“他家的寶貝落到我身上,不就是我的寶貝嗎?”

    司馬流風也眨了眨眼,無語凝噎。

    泡在酒缸裡瞧熱鬧的兩隻酒鬼嘻嘻怪笑,趁機落井下石:“屠老大,這鬼小子與那鬼丫頭是一夥兒的,方才我可瞧著他們在這裡分贓呢!”

    火上猛澆一勺油,惡鬼怒火中燒,仰頭尖嘯一聲。

    司馬流風抬手蒙住了臉,心知這會兒麻煩可大了!

    果然,嘯聲一落,胡同口狂風驟起,一道道魅影飛掠而來,勢如破閘洶湧的洪水,鋪天蓋地、黑壓壓一片沖向酒肆。

    “百鬼出穴,攝魂奪魄!公子,咱們該怎麼辦?”少女瑟縮著嬌小的身軀,驚恐萬狀。

    “三十六計——”司馬流風踢出勾在腳尖的屠刀,瞅准惡鬼隱身躲避的一個空隙,拉起少女的手,撒腿就跑。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浮光掠影晃出酒肆,在巷尾一閃而逝。

    眼睜睜看著兩個“同甘苦、共患難”的“賊”逃之夭夭,惡鬼咋舌驚歎:那鬼小子偷溜的速度,賊快!

    循著兩個“賊”溜逃的方向,惡鬼率眾追去。

    風聲平息,巷子裡又是死一般的沉寂。猝然,胡同口冒出兩個影子,其中一道影子悄然靠近酒肆門口,小心翼翼探出半張臉往門裡窺探,看到酒肆之中只剩了兩隻泡在酒缸裡醉酒打盹的酒鬼,門口窺探的桃衣少女閃身退至胡同口,掩嘴竊笑,“公子,你這法子真靈!那些惡鬼果然上當,以為咱們逃遠了。”

    司馬流風倚在胡同口,慢悠悠把手伸至少女眼前,攤開掌心,“拿來!”

    “什麼?”少女茫然不解其意。

    “你在那位大爺家中偷來藏至身上的寶貝,拿出來!”司馬流風攤著掌心,勾一勾手指頭。

    少女低頭擰著衣角,咬了咬唇,道:“我、我不過是拿了旁人家中一面鏡子,本想照著鏡子洗一洗臉,再把東西還回去,他們卻賴我是賊,還舉了刀子來砍我……”滿肚子委屈,少女語聲也漸漸哽咽了。

    看著低頭抽泣的少女,司馬流風心中一陣憐惜,不忍再責怪她半句,攤開的手掌正往回收攏時,少女猛一抬頭,挽住他的手,拔了髮髻上一支桃花簪擱在他手中,道:“今日承蒙公子援手相助,小女子不勝感激!公子若要在城中投宿,不妨持了這支簪子,北行十裡,看到一間黑色小屋,敲門進去,主人家定會好生款待!”她抬起頭時,忽閃的眼中竟無丁點淚花,眸光靈動,俏皮地沖他皺了皺鼻翼,轉個身就往巷尾跑。

    “姑娘!”司馬流風伸指夾住一片桃色羅紗,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回眸一笑,如桃花爛漫,“桃花!我叫桃花!”

    甜美的聲音落在耳畔,染著桃粉之色的一片羅紗自指縫間飄走,指尖餘留一縷桃花香。司馬流風撚著手中那支桃花簪,回想少女方才回眸時,忽閃的大眼睛裡三分俏皮可愛、七分天真爛漫,如此靈動的眼波,似曾相識!他不禁搖頭一歎:“桃花?又是桃花……”

    桃花簪的簪柄上隱隱閃過一點銀芒,借著胡同拐角處飄忽的幾簇幽藍鬼火照一照簪柄,柄上鑲嵌的鏤花銀線清晰呈現,精妙流暢的銀線勾描出一行籀文——妃色•十一少使。

    司馬流風陡然心驚,莫非,方才自稱“桃花”的少女幽魂竟是妃色十四樓中香銷玉殞的十一少使?!

    真個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容遲疑,司馬流風飄身離開石巷,持簪往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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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39:3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鏡中兩張面孔(1)

    北行十裡,城中北街果有一間黑色小屋,屋中剛剛燃亮一盞燭光,從窗外往裡看,斗室裡桌、椅、床、櫃一應俱全,燭光投影,卻照不出這些物體的影子,屋中擺設並非實物,只是陽間燒來的冥紙疊的物體的一種幻象罷了。窗下閃動著一道“人”影,屋主人正在家中。

    司馬流風手持桃花簪往門上輕輕一敲,門開了,門裡的屋主人及閘外的客人相互打量一眼,不由得齊刷刷變了臉色,門裡的那位怒髮衝冠,沖人捋起袖子握緊了拳頭,門外的這位倒抽一口涼氣,連退三步,轉個身就想溜之大吉,一柄明晃晃的屠刀卻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鬼小子,夠膽!偷了東西分了贓,還敢來敲失主的門,自投羅網!”

    門裡手持屠刀、咬牙切齒的那位可不正是方才率眾來追賊的惡鬼“屠老大”嘛!方才費好大勁沒捉到賊,回到自個家中歇腳的失主可萬萬沒料到這“賊”會自個送上門來!

    司馬流風也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援手搭救的那個看似天真爛漫的少女竟會為他指了這麼一條路,把救命恩人往虎口裡推!捋了虎須,掰開了虎口,對著磨尖了牙的虎,他只得賠笑打個哈哈:“您先消消火,咱們之間只是一場誤會!”

    “休要狡辯!”惡鬼齜牙獰笑,“你來我家中,我總得好生款待!來來來,隨我進屋來!”

    司馬流風瞅瞅架上脖子的刀刃,又瞄瞄手中一支桃花簪,難不成今兒個又是劫數難逃,得挨上一刀,丟了腦袋當個無頭鬼?暗歎一聲,他悄然折斷手中那支桃花簪,將斷成兩截的簪柄交叉疊成一把剪子,手腕抖振一下,猝然揮剪磕向頸側刀刃。

    惡鬼只聽得哢嚓、哢嚓之聲不絕於耳,幾點菱芒暴閃而過,握在手中的屠刀竟折卷了刀身、彎曲刀刃,被擰剪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雛菊形態。

    “在下區區一個花把勢,不敢勞駕您親自招呼款待!”

    手指間靈巧地轉動著兩截剪狀簪柄,勾唇淺笑的少年好不瀟灑從容!

    噹啷!

    變了形的屠刀脫手墜落,惡鬼呆呆望著這絕色之容的少年,看清他眉心印堂一枚邃古象形文般的“花”字朱砂烙印,似乎猛然憶想到了什麼,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倒退著縮回門裡頭。

    “好一個洛陽第一花匠!鬼蜮裡開土劈疆的鬼斧哪比得上流風公子手中一把小小的剪子剪出姹紫嫣紅的滿堂春色撩人哪!”

    “啪啪”一陣清脆的掌聲自街角傳來。

    司馬流風訝然轉眸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桃色羅紗的少女幽魂從街角緩緩走了出來,頭上梳的雙髻只插了一支桃花簪。帶著滿身桃花香,少女笑靨盈盈,飄身而來。

    司馬流風本想招呼來的“人”一聲“桃花”,但在看清漸漸走近的少女洗淨了的一張白皙面容後,不由得愕然瞠目,一個如芒在背的人名脫口而出:“長使……夜來香!”

    桃衣少女在他面前站定,眨著眼睛沖人狡黠一笑,手中舉起一面鏡子,笑道:“喏,拿著鏡子照一照,瞧仔細些,可別認錯了人!”

    鏡子裡是照不出半點鬼影子的,司馬流風卻也伸手接了來,接來那面鏡子,看到鏡面照出了一些影像,才知她偷來的並非普普通通一面銅鏡!這面鏡子邊框鏤花有兩種文飾,分別銘刻了陽文與冥文兩種符咒,鏡子正反兩面均可照物,凹面為陰,凸面為陽,竟是冥府之中也難得一見的一面陰陽鏡!

    照在鏡子凹面的少女,芙蓉臉蛋,眉兒彎彎,與夜來香驚人相似的面容,眼神卻截然不同!桃衣少女那烏溜溜的眸光靈動,嬌俏可人的氣質神態中猶有七分俏皮可愛,眸中少了頻送的盈盈秋波以及一絲詭秘幻魅之色,笑時也少了些些挑逗人般的輕佻、幾許陰柔,左側娥眉也未貼上金粉花箔。

    細微的差別,捕捉在眼裡,憶想桃花簪上銀線勾勒的一行籀文,他心中便是十分恍然,“你是十一少使,並非十長使?”

    “流風公子果有一分‘賞花’的眼力,若是換了旁人,可萬萬分不清並蒂的花有何不同之處。”桃衣少女摸一摸自個的臉,心中似有感觸,輕輕一歎:“叫我桃花吧,十一少使只是妓子掛牌的一個花名罷了!”話落,她伸手將鏡子翻轉到凸起的陽面,照在鏡中的少女容顏不變,神態表情卻有了天壤之別!桃花俏皮可愛的笑容猝然變成了輕佻陰柔的詭笑之態,眉眼彎彎,左側娥眉貼了金粉花箔……

    “夜來香!妃色十四樓中的長使姑娘!”

    司馬流風這回確認無誤,心中幾分詫異:一面鏡子,陰陽兩面照出的同一張臉居然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神態,奇哉怪哉!

    “公子莫怪!我與她,本就是一對並蒂蓮!”看著鏡子凸面呈像的一張略微浮動著的臉,桃花悠悠一歎,“只不過如今,一個在九泉之下,一個尚在人間。陰陽相隔,公子在冥府枉死城內是找不到長使姐姐的。”

    司馬流風聞言,心頭微微一動。那日在妃色十四樓中他所見到的第十二盆“長”了美人頭顱的花卉,竟是長使的孿生妹妹,難怪二人的容貌驚人相似,難分彼此!

    “你姐姐尚在人間……”搓頜沉吟,他百思不得其解,“那晚誘使我在西山普度寺與妃色十四樓中十二個香銷玉殞的冤魂配了冥婚的果然是長使!她這麼做目的何在?”果然不是他醉酒眼花時產生的錯覺,那晚斗篷下露出的那張臉當真是妃色十四樓中倖存的長使姑娘的廬山真貌!經歷這種種詭異之事,莫非,真要破了娼門十二宗命案之謎,方可解開他心中所有疑團?

    桃花口齒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猝然把手中那面陰陽鏡硬生生塞給他,“這面寶鏡你先拿著,鏡子的主人見了你都得龜縮在房中忍氣吞聲,眼下還有誰敢從你手中奪回這面鏡子?”

    司馬流風苦笑,“你騙我來這黑色小屋就是想看我有沒有法子鎮住屋主人,讓你心安理得地偷了人家的鏡子不還?”偷摸拐騙,這丫頭倒是樣樣在行,鬼機靈一個!

    “這鏡子還不得!”桃花眨了眨眼,一笑,“我偷來這面鏡子,躲在城門口苦苦等候公子,看公子有沒有能耐應付百鬼出穴、惡鬼追魂的險惡處境,如能保住這面鏡子,我還想請公子幫個忙,幫我去找一個人,一個我不方便去碰面的人!”

    “人?”司馬流風輕歎,“九泉之下都是亡魂,你讓我找個死人還成,若要找個大活人,請恕在下愛莫能助!”

    桃花俏皮地聳一聳鼻翼,小嘴兒一撇,道:“洛陽城裡有誰不知,能讓司馬小懶抖擻筋骨出力效勞的只有三種人,第一是美人,第二是美人,第三絕對是美人!公子今晚若不允了小女子所托之事,那就只有一個原由——公子眼中的我還算不得一個美人胚子!”

    司馬流風微眯了眸子,伸指挑起她的下巴,笑得很輕微,“你知道的倒也蠻多,偷了鏡子還專程在城門口苦苦守侯?這可奇了,你怎知我一定會身遭不測落到黃泉進這鬼門關?”

    桃花低了頭,咬唇不語,眼角餘光倒是悄然往上瞟去,頗有幾分暗送秋波惑人神志的調調。

    司馬流風不禁莞爾,“可別學了你姐姐那樣兒,沒讓我交上桃花運,反倒給我套了一記桃花劫數,瞧瞧,魂兒都丟到姥姥家了!”

    桃花“噗嗤”一笑,踮足湊至他耳畔悄聲道:“桃花劫數也有解法,你若是想解了這個劫,就得幫我去找這個人!”

    司馬流風“哦”了一聲,半信半疑,“什麼人?”

    “鏡中人!”桃花指著他手中那面陰陽鏡。

    司馬流風望著鏡子凸面呈現的一張再熟悉不過的容顏,不由得伸出手來探向鏡面,指腹擦過鏡中人左側娥眉貼的金粉花箔,歎息著喚了一聲:“夜來香!”

    指尖觸及陰陽鏡、喚出鏡中人名字的同時,鏡子凸起的陽面猝然裂開一條縫,射出一道金芒,打在持鏡人的身上,金光閃過,鏡前司馬流風的身影倏忽不見,但見一縷淡渺輕煙絲絲穿入鏡面裂縫中。

    被金芒吸入鏡中的一刹那,司馬流風隱約聽到桃花急切央求:“公子找到我姐姐時,莫要怨她!我只求公子……求公子救她!救她——”

    救她?!

    那個心思細密陰柔、居心叵測的煙花女子,與人初次見面便半裸了嬌軀,以花色姿容為本錢,一顰一笑、一言一行,深諳“妓子無義不付真心、為達目的虛與委蛇”的娼門三味真火的她,還需他來救?

    心中疑竇重重,卻容不得他細細琢磨,眼前金芒已然消散,枉死城的青石街道、簇簇鬼火驟然消失不見!景致變幻,觸目所及是一堵爬滿青苔的濕滑井壁。

    一口古井。

    井水平整無波,水面光潔明亮,如同一面鏡子。

    從古井中飄身出來,便是一條幽深的胡同。

    夜闌人靜,胡同裡傳出聲聲犬吠,一點燈火明暗不定地閃爍在胡同南面一棟小樓裡。小樓外牆髹以朱漆,鏤花窗格,滴簷下掛了串串風鈴,結在窗臺下的紅綢彩帶隨風蕩來蕩去,樓門終日緊閉,門上赫然貼著兩張蓋了官印的封條!

    一棟香豔的紅色小樓,入目頗為熟悉,他記得,洛陽城裡章台路上,臨了後街一條胡同的這棟紅樓正是那關著門掖著窗來做買賣的銷金窟!他竟又回來了!

    鬧了十二宗命案,遭官府查封的妃色十四樓中夜裡竟來了動靜,前門緊閉,臨了胡同的一扇後門卻落了鎖,微開了一條門縫兒,門裡亮了一盞燈。司馬流風未及多想,穿門而入!

    進了門,便是小樓一層客廳,偌大的廳堂搬空了桌椅,掛上了憑弔亡靈的條條白幡,隨風蕩悠在梁上。

    佈置成靈堂的廳中擺放一張香案,案上空無一物,垂在香案後面的一簾紗帳,朦朧的青紗簾帳裡透出幽幽燭光,杆形燭臺上吞吐伸縮的光焰將一抹窈窕身影投在那一層青紗紗面上——一人坐在簾帳裡,挑燈穿針,在燈焰下持了一根細長的繡花針,一針一線,專心致志地在刺繡。

    朦朦朧朧的紗帳裡,靜坐燈下的人兒,長髮如瀑,一縷縷髮絲逸放在如荷葉般灑灑落落、沾浮地面的裙擺上。伊人似是跪坐在地上的,身子往裡探,半伏在床沿般的物體上,拈著蘭花指,指尖一枚繡花針上穿了細長的絲線,縝密地繡了一針,拉出的絲線繃成一條直線,蘭花指牽著那針頭繃拉了絲線一針一針密密地縫緊,縫得那麼小心,那麼仔細,如同夜裡挑燈為丈夫縫衣的賢慧妻子,燈下刺繡的人兒竟是這般的恬靜,叫人看了幽幽出神!

    只一簾相隔,司馬流風卻不忍打擾紗帳裡專心刺繡的人兒,只是靜靜地站在簾帳外,看著燈下撚針的蘭花指俏生生如蜻蜓點水,振著薄翼,輕盈靈巧!想像著針下刺繡著怎樣一幅精美的女紅,他便有一絲錯覺,如同晚歸的丈夫,遠遠望見家的窗口,有燈的影妻的影,心中幾分柔軟幾許溫馨!

    靈堂內靜悄悄的,靜得人心頭發慌!

    猝然,一陣輕捷的步履響動,臨著胡同的那扇後門微開的門縫外突然探入一隻白如玉蘭的手,輕悄悄推開門來,一道人影閃入門裡,踮著足尖,一步一步靠近靈堂香案。

    司馬流風飄身在香案前,來的人竟似渾然不覺般與他擦肩而過,眼裡看不到他的影子,只顧放輕腳步走到簾帳外,壓著嗓子沖紗帳裡刺繡的人兒輕喚:“女兒,出大事了!”

    撚針的蘭花指微微一頓,簾帳裡的人兒並未起身迎出,只是稍許偏過臉來看了看帳外來的人,幽幽歎了口氣:“你怎的也來了?”

    “若不是出了大事,我還能硬著頭皮來這個地方麼?”來的人怵惕不寧地看了看佈置成靈堂的客廳四周,眼角餘光瞄到梁上蕩來蕩去的白白幡布,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顫聲道:“這鬼地方,來一次便要命了,你獨自來的還待了大半夜,就不怕……”

    “怕?”簾帳裡的人兒格格發笑,“不就是幾個死人嘛,她們活著也沒多大能耐,死了還能吃人不成?”

    “噓!”來的人急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心裡始終是有所顧忌的,“口無遮攔的丫頭,死人可冒犯不得,小心駛得萬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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