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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樂琳琅 -【桃花劫】《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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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39:5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鏡中兩張面孔(2)

    “萬年船?”帳裡人“嗤”的一笑,“與你同坐一條船,遺臭萬年罷了!”

    “貧嘴!”來的人“呸”了一聲,又急又惱,“倔丫頭!不聽老人言,一準兒吃虧!”

    “老人?”帳裡人兒笑笑,罵她貧嘴,她偏就倔嘴頂上了,“您老高夀啊?”

    “與你說正經事呢,你這丫頭怎就不上心?”來的人上了心火,索性掀了披在身上的大氅,往地上一甩,兩手叉腰,瞪著眼與人說教:“大半夜的,姑奶奶急巴巴跑來這鬼地方給你報信,你這沒心沒肺的丫頭,當姑奶奶是吃飽了撐著沒事找茬來的?沒個好臉給人瞧,姑奶奶是白疼你了!”

    這人把大氅一掀,裹在毛帽子裡的一張白淨淨的瓜子臉就露了出來,司馬流風在一旁看得真切——來的人可不就是妃色十四樓中當家的老闆娘嘛!數十日未見,這位十四無涓火氣越發地旺了,瞪人的眼神也越發的老辣,偏就是那張氣惱時霞紅一片、明豔動人的瓜子臉兒減了幾分徐娘般老氣橫秋的嗆辣味兒!

    “嬤嬤莫氣,火氣大了,這臉就臭了,一張臭臉,熏得女兒不敢恭維哪!”最是厭煩聽人說教,帳外人一上火,帳裡人不說些窩心話,反倒攏指彈一彈繡花針上的絲線,唱著反調消遣人,“你在帳外來回走了八圈,歎了十六口氣,說了一堆廢話,可就是沒說一句到底出了什麼事,女兒心裡可沒個準頭,不知哪句話嬤嬤中聽,哪句又是嬤嬤不中聽的?”

    “你這丫頭,莫不成這心是鐵石做的?樓裡頭出的命案死的人可都是平素與你朝夕相處的姐妹,姑奶奶見過心腸硬的,可沒見過沒了心腸的,自個親妹妹都死了,也不見你掉一滴淚!”與這女兒說話,壽命可得短個十年,都是給氣的!無涓眼裡頭冒火似的瞪著帳裡人,心中卻似有所顧忌,幾次三番挨到簾帳邊,偏就下不了手去掀了這一層薄薄的帳子與人面對面把話挑明瞭講,言辭還是保留了幾分,“甭繡那東西了,再繡也繡不出原來那樣兒,趕緊出來,與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嘴裡頭問著,手上也沒閑著,由著帳外的嬤嬤著急上火地瞪眼跺腳,她卻撚著一根小小的繡花針在燈下細細地縫呀縫,偏還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趕什麼緊呀?再急也得等我繡好了……”

    “繡不好了、繡不好了!”急驚風遇上慢郎中,無涓在帳外焦急地來回踱步,不停絞著手中一塊長長的鴛鴦絲帕,卻忘了擦一擦腦門上成串滴落的汗珠子,惶惶然六神無主,“小祖宗喲,快別繡那東西了,趕緊隨我上山入廟去!”

    “上山入廟?”帳裡人撚著繡花針呵呵一笑,“嬤嬤這就看破紅塵想出家了?”

    “出什麼家啊?趕緊隨我去廟裡找一個人!”

    “找人?找和尚?”帳裡人語聲依舊柔柔含笑,旁人聽了可不是個滋味,“廟裡和尚腦袋光光口袋空空,可沒法子填了你那驚人的胃口,洛陽城裡找不出第二個‘萬有財’,你可別急得往山上碰那石壁去!放心吧,我欠著你的一百萬兩黃金,明兒個一文不少統統給了你,讓你高枕無憂睡個安穩覺,免得半夜裡偷偷摸摸鑽出洞來我這兒窮跳腳!”小嘴兒當真陰損得厲害,話中弦外之音居然把當家作主的嬤嬤比作夜裡出洞偷油吃的耗子,揭了嬤嬤心中貪欲,卻也損得人夠嗆!

    無涓骨子裡再怎麼蠻橫老辣,臉皮兒可保養得脆嫩脆嫩的,被女兒不留情面地連譏帶諷,瓜子臉上紅得跟煮熟的螃蟹一般都能冒出團團熱氣來,手勁兒一猛,把那鴛鴦絲帕扯得緊緊的,像是在擰一個人的脖子,“好心全當驢肝肺!姑奶奶就知道你這丫頭誰都信不過,只信你自個,就是投錯了胎,錯落青樓,倘若是投到了帝王家,沒準兒就是第二個太平公主,無波也得起三層浪!眼下風也興了浪也作了,不等明兒個萬事俱備,那一百萬兩黃金就不讓人爽快地撈到手,得!嘴皮子上淨讓你占個上風去,姑奶奶只問一句——今晚上山入廟,你去是不去?”

    帳裡人撚著繡花針往鬢髮上輕輕一撩,針頭將發縷卷了一圈又一圈,語聲悠悠:“上山入廟?上的可是西山?入的可是普度寺?該不是寺中停的那具棺有了什麼差池?”

    “九尾狐的心竅兒也比不得你這小腦瓜機靈縝密,樓裡的十一少使也算個機靈丫頭,就是少了你腹中淨往歪道上拐的幾根花花腸子!既已猜到了,還與姑奶奶裝什麼蒜?窯子裡的虛偽門道,姑奶奶可沒你摸得深!”性子急了幾分,也做不來陰柔媚笑,心中是氣是惱,她都擺到了臉面上,只憑了入這行當早些、資歷深些,還能沖小輩們端起幾分架子,“七七四十九天,還魂日,偏巧這個時候,破廟裡不見了棺材,人人都說棺中詐屍,那棺材也自個長腿跑了,這事兒可蹊蹺著,姑奶奶只怕……只怕鬧鬼了!今夜咱倆一起上山,壯個膽探個明白咯,明兒個你那樁事也免得橫生枝節!哎,你倒是爽快地答一句,去是不去?”

    “不去!”帳裡人這會兒答得是乾脆俐落,只兩個字卻堵得人憋了氣。無涓是氣得不行,話兒也發了橫:“不去也得去!給人背黑鍋的死小子詐了屍,虧了你還坐得住!甭繡那鬼東西了,出來!”

    “棺中人不見了,與我何干?”帳裡人慢條斯理地解了繞在針頭上的幾縷鬢絲,如同解開了一圈圈連環兒,話兒也說得十分明瞭,“要找也得找盜棺偷屍的去!洛陽城裡多的是出嫁從良的青樓女子,往年洛陽花會,姓司馬的剪一盆美人花卉就能賣出萬兩黃金的天價,日進鬥金卻住那沒瓦沒梁的四堵牆裡頭,你還當他把金子掖著藏著?那日他一來敲門,你就急巴巴開門迎財神去。告訴你,他身上可沒藏一文錢,這風流鬼錢來得快去得也快,洛陽城哪家青樓窯子裡的姑娘沒受過他的小恩小惠?去年牡丹坊紅得發紫的頭牌花魁鬼迷心竅,放著知府老爺的九姨太不做,偏喜歡上個窮書生,惹了多大的麻煩,最後還不是洛陽第一花匠灑了滿箱滿箱的金子,幫著窮書生為她贖身擺平了官府那茬兒,你怎不去找她問問,看這人是不是知恩圖報,趁著‘七七’把廟裡風吹雨淋的一口棺給入土為安了?”

    “哎?!”無涓一甩絲帕,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死小子討來的風流債,惹得姑奶奶瞎操心!我說丫頭,你什麼人不好惹,偏去惹這個司馬小懶?姑奶奶橫看豎看,這人種花賣花賞花的悠閒日子過慣了,除了骨頭懶散些、性子風流些,心腸倒也不壞!”

    “嬤嬤莫不是對他也動了心?”帳裡人陰陰柔柔地笑,“風流兒郎俏公子自是討人喜歡,我不尋上門去,豈不白白浪費了洛陽第一花匠的好手藝,這叫就地取材,除了流風公子,洛陽城裡還有哪個能搗騰出十二盆長了美人頭顱的花卉?況且,這個人從不對美麗的女子設防,在他眼裡,美人兒與那花兒便是一般無二,嬌豔的花朵又怎會傷人,只是開在枝頭由人去折罷了!”若非下了一番苦工夫,如何掂量得准一個人的骨頭有幾斤幾兩?看來她對他是物色已久!

    “你呀,青竹蛇兒口,咬人一口,骨頭也得酥麻了!”無涓目光微閃,隔了一層簾帳看那持針刺繡的人兒一派悠然恬靜的神態,想著她針下繡的東西,胃裡一陣翻騰,猝然皺眉強壓了作嘔的欲念,退了三大步,遠遠避開帳子,道:“你對著他時,就那嘴兒甜,口惠而實不至!也只有這惜花人會由著你來哄!姑奶奶這大半輩子聽的枕邊蜜語也不及你三分火候!女兒啊,嬤嬤可服著你呢!”口中說個“服”字,心裡可顧忌著陰溝裡翻船這等倒楣事兒別沾到自個頭上去,盯著帳裡人時,小心謹慎的眼神可提防得很!

    “嬤嬤何須自謙?縱然是十個長使,也不及嬤嬤一個厲害!在這行當裡,您才是成人精了的,兩手撈得可狠,十二罎子‘紅顏笑’就賣了女兒一百萬兩黃金,嬤嬤當真是把女兒往心裡疼去了!”針頭挑了挑燈心,光焰躥起,帳裡人依舊專心致志地刺繡,柔柔含笑的話語笨人聽來可察覺不出有半分不妥、半分譏諷!

    “十二罎子‘紅顏笑’雖不值百萬黃金,但那十二杯‘忘塵’也該值這個數了吧?姑奶奶給自家恩客調的酒也不曾這般煞費苦心!”無涓明眸慢轉,掂量著輕重,使了招殺手鐧,“那日西郊古刹送嫁的儀仗、抬轎的腳夫可不也是喝了小半盅‘忘塵’迷迷糊糊的,才幫著你把事兒辦妥了?妃色命案與棺中藏屍案一併定案了結,可那糊塗官竟遭人報復翹了辮子,府衙裡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可不含糊,說這案子諸多疑點,找了那晚去過山中破廟的轎夫問話,他們現在是記不得那晚發生的事,但‘忘塵’也不是靈丹妙藥、百試百靈!姑奶奶可拿捏不准這些木頭呆瓜什麼時候會突然開竅記起那晚的事來!不過……倘若那一百萬兩黃金擺到姑奶奶眼前,慢說四五十個轎夫,四五百個也不在姑奶奶話下,准保那知府新老爺半句話也套不出來!”娼門女子個個不等閒,針鋒相對的兩片櫻唇各具火候,那一個陰柔帶損,這一個嗆辣十分,渾不是吃素的!“再說了——人不可忘本!嬤嬤苦心栽培你,一朝飲得甘露,可別忘了鑿井人!”

    嘣——

    穿在繡花針上的長長絲線猝然扯斷,撚針的蘭花指僵了一僵,帳裡人慢慢放下繡花針,撿起斷開的線頭挽了個死結,語聲還是含笑的:“樓裡頭待久了,打情罵俏哄人的話也聽膩了,嬤嬤今兒這話可叫女兒聽來新鮮!難不成,嬤嬤以為長使是打小被人唬大的,恫嚇脅迫一番,這膽汁兒就得泛了苦?”話鋒一頓,帳裡人低下頭去不知是在與誰說話,語氣陰了幾分,叫人聽來渾身發寒,“桃兒妹妹,你與姐姐評個理,姐姐說的話可是不作數的?若不然,帳外那個為何總不放心,半夜上門催債,擾得咱們姐妹倆不能好好說說話兒……唉,瞧瞧,妹妹的嘴兒又噘起來了!”

    心尖兒一抖,無涓怵惕不寧地瞪著微微飄動的簾帳,腳跟子悄悄往後移,沒能唬到帳裡人,她倒也識趣地往門外退去,嘴裡頭卻還不忘暗示欠債人:“明兒個,姑奶奶焚香沐浴,等著你那喜事兒穩穩妥妥迎到門裡去!”想要穩妥,自然得清了債,話兒含糊些,也免得捅破了窗紙,晾曬出見不得人的東西,心照不宣便是了!

    後門輕悄悄開啟,又悄然合上了門縫兒。打發了上門催債的,靈堂裡又變得靜悄悄的,光焰抖一抖,帳子裡探出只白嫩嫩的纖手兒,撩了薄薄一層紗帳,裡頭的人兒也終於緩步走了出來,駐足香案前,看著無涓甩在地上的一件大氅,若有所思:一個滿心往錢眼裡鑽的人,哪能顧得了其他?今夜她將一件大氅遺忘在此處,明日若是連女兒與嬤嬤的一絲情分也忘得一乾二淨,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一個冷了心腸的無情人,還來說旁人心腸太硬,可笑、可笑!

    伊人獨自站在香案前想了良久、良久。晚風徐來,輕輕牽起她身上一襲輕衣,衣袂綽約。她徐徐抬手,指尖微微點過眉梢,眉兒彎彎,左側娥眉一點金粉花箔,燈下閃閃發亮,越發映襯得一張花容俏麗無雙,眉眼風情、誘人之姿,自是妃色十四樓中長使姑娘——夜來香!

    點過眉梢的指尖兒繞著鬢絲卷了幾綹,她暗自醞釀盤算著什麼,忽聞廳外“嘭”的一聲,小樓臨了胡同的那扇後門如同被一隻無形的鬼手猛力推了一把,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很大的動靜。一陣陰風旋入靈堂,吹起梁上片片白幡。她心頭“突突”一跳,綺羅香袖蝶翼般驟然振動飛旋,拂滅燭光,疾步走出門外,反手往門閂上落了鎖,鎖緊了小樓後門,趁夜色沿胡同牆角隱了身形,悄然離去。

    紅樓裡,靈堂之上,再無半點人影。

    寂寥中,一陣陰風旋來,恰似從牆縫、地底冒出的風聲嗚嗚作響,如淒惻的鬼哭之聲!香案後頭一層紗帳吹卷而起,一點火星迸濺,杆形燭臺上滅了的一支蠟燭倏地燃亮,燭光幽幽,照著簾帳裡一具開了蓋的棺木,棺中躺著一個女子,身披桃色羅紗,發挽雙髻,綴了兩支桃花簪,闔目棺中,面容與長使驚人相似!

    “桃花……”

    帳裡飄出輕輕歎息聲。

    一縷輕風拂過,燭臺上,燈心畢剝微響,爆了幾點燈花,光影搖曳,棺木底下突然冒出嫋嫋青煙,拖曳成一條長長的影子,一點點往棺中探去。

    棺中遺骸斷了的頭顱與軀幹已然拼接湊攏,頸項一圈紅印,細看,竟是一針針細密縫合的桃紅絲線!

    一枚繡花針,遺棄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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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閨房鬼來敲門(1)

    從小樓裡出來,走到胡同口,長使往後街一個角落招了招手。街角拐出一輛珠鈿翠蓋的馬車,趕車的憨頭憨腦、一身粗布衣衫,正是那日接司馬流風去城外西郊的那個車把勢!

    “小姐,夜深了,回家歇息不?”驅車至胡同口,趕車的跳下車來,往車旁墊了張小板凳,兩手搭在腰間系的一塊巾帕上,反復擦乾淨了,這才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扶著長使踩了板凳登上馬車。

    “不!今晚我還想去一個地方!”長使搭著車把勢的手背上了車,纖手兒並未從他的手背上挪開,只是輕輕搭在那裡,凝目看一張憨憨的臉膛在夜色中也漲出些紅來。

    手背上一股奇妙的熱流躥來,燙到心口,燙紅了臉膛,車把勢用力點了點頭,卻有些口吃了:“成!小姐說什麼,俺都、都都都照辦就是!”

    “瞧你,滿頭的汗,來,擦擦。”明知這憨漢子見了她就緊張得口吃,她偏就輕佻地撩逗人般撚了條香帕在他臉上輕輕地、慢慢地拭汗,吐氣如蘭,“把車往市井裡趕,到了飄出花香的宅子,停一停。”

    “是!”

    如蘭的芳香撲鼻而來,柔柔的香帕輕撫臉膛,憨漢子耳根子也滾燙發紅,臉上的汗珠子冒得更是厲害了,擦是擦不淨的。不等小姐催促,他便騰身躍上車轅,揮鞭趕車去。金科玉律也不及小姐口中之言!小姐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他從不多問一句,只須依言行事便是了!

    蹄子裹了棉布的馬兒在夜晚的街道上跑得飛快也鬧不出多大動靜,不須片刻,車把勢已驅車來到了洛陽市井之中,街邊還有一溜兒未經小販收起的空攤子,市井裡家家店鋪均打了烊,黑黑的街面上見不著行人的影子,臨著街心的一座大宅子夜裡卻也敞開了門戶,門裡陣陣花香飄出。車把勢停了車,隔了一層簾子往車廂裡喚一聲:“小姐,花宅到了,俺扶您下車。”

    車門簾一掀,趕車的扶小姐下車後,護著小姐往那大宅子門裡頭走。

    宅子雖大,家徒四壁!除了那四堵牆,連個宅門都遭人砸壞,門板兒無人來扶,墊在地上成了踏板兒,兩腳踩上去,咚咚響!這裡可不就是那座鬼宅嘛!風流鬼宅,洛陽第一花匠的宅第。

    沒了主人的宅子,四堵牆裡雜草叢生,值錢的美人花卉早已被人哄搶而空,獨留一地未經修剪的花枝綠葉,隨風飄著花香……

    車把勢進了宅子,不看那遍地繁花,卻折了枝條抽著地面草叢,看叢中並無蛇蠍,這才側了身子向後招一招手,望著緊隨其後款款走來的一抹窈窕身姿,他滿心滿眼只有伊人的影子,已然無暇欣賞這滿園的錦繡花團。

    “沒有主人精心照料,這園子裡的花色大不如從前了!”長使伸手撥弄花叢,美目流波一轉,瞅著身邊人,幽幽問:“你看這園子裡,繁花亂人眼,究竟是含苞的花骨朵最迷人,還是怒放的花簇最撩人?”雨露催開的花,怒放到極至的美,已然失了含苞時的青澀純真。風月場中一場繁花宴,為何賣初夜的歌舞伎人總比枕千人臂嘗萬人唇的豔娘吃香十倍?喜新厭舊可是男人的通病?這世間不公平的事太多太多……

    問了這番話,長使本以為這男人會與常人一般先看看叢中花色,比較一番,孰料,他只是直直盯著她,想也不想,答:“俺只覺得小姐是最好看的人!”

    一根硬舌頭蹦出來的話兒也是硬邦邦的,雖是這人的心裡話,卻絲毫沒有情趣可言,她聽了,如同嚼蠟!這憨漢子呵,倘若,他有這宅中主人一半的風流倜儻,能令她瞧著他時臉兒紅心兒跳……或者,這宅中主人能有車把勢十足十的忠心、死心塌地愛護於她,在家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對外又能頂天立地闖一番大事業,錦衣玉食地伺候著她……唉!唉!唉!世間哪有“十全十美”?不過是人心的欲念無窮無盡罷了!

    “呆子,哄人開心的話兒你可會講?”

    她故作嬌憨嗔怪之態,逗得憨漢子滿臉發窘,囁嚅半晌,才從衣兜裡掏出一對兒碧玉簪子,搜索枯腸,末了,還是照著她曾教授過的話兒,將憨憨粗粗的語聲陰柔幾分,道:“俺、俺攢了些銅板兒,買了一對兒簪子,小姐瞧著可喜歡?這叫……叫錦上添花!您戴了,准美得跟仙女似的!”

    纖手兒一伸,接了那對碧玉簪子,擱在手裡把玩一番,她笑得眉眼彎彎越發柔媚時,卻猝然揚手往地上擲了一支碧玉簪!“喀”的一聲,被猛力擲落在地上的簪子斷作了兩截,在車把勢吃驚的目光中,她徐徐抬手用餘下的那支碧玉簪挑了發縷綰插起來,巧笑倩兮,“往後可不要再送我成雙成對兒的首飾,俗氣!”桃花妹妹喜歡成對兒的簪子,她喜歡的卻是“獨一無二”!許是小時候家裡窮,樣樣東西都得與妹妹分一半去,心裡總是不舒服的!

    車把勢估摸著小姐臉上雖笑著心裡卻是不高興了,便低了頭唯唯諾諾,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呆子,去!幫我采朵花來。”傻大個杵在面前,她心裡這氣兒可消不了,怨念著,這人長得俗氣、話兒俗氣、攬的也是俗氣活——供人驅使的車夫一個!她雖早早察覺了他對自己的那番心思,但,被這種粗人死心塌地喜歡上了,心裡那感覺就像聞到了一堆臭屎,既厭煩又不屑一顧,若不是哄著他為她辦事兒要緊,帶他出一趟門她都會覺得損了顏面,丟人得很!

    支使憨漢子走開後,她緩緩走到與宅中主人初次相會的那片花陰下,坐了下來,低頭撫弄著腰間羅帶上打的蝴蝶結,心裡似乎結了個疙瘩,忖量良久,深吸一口氣,暗自做了什麼決定般霍地起身,叫喚:“喂——”從不知車把勢的名兒,一是不曾放在心上,二是覺得一個趕車的,名兒定是俗氣得很,問來做甚?

    一聲喚,那憨漢子捧了一束花大步奔來,顧不得擦拭滿頭大汗,兩手捧著花直直遞到小姐面前,咧嘴憨笑道:“俺采了這些花,給你!”

    長使看看他手中捧寶般捧來的花束,各色花朵湊成一束,混雜了一些橫枝亂葉,像是捧給牛吃的一堆飼料,她抽筋似的抖了抖嘴角,強留唇邊的笑稍稍有些扭曲了!傻大個只一個勁兒憨笑,捧花的手臂伸得筆直,只等伊人笑靨盈盈接過花去。

    抑制住心頭的百般厭惡,長使彎眉一笑,青蔥般的指尖俏生生拈來花束中一朵紅紅的月季,另一隻手輕輕搭在車把勢肩頭,徐徐偎依過去,臉兒枕著他厚實的胸膛,數著那具胸膛裡心跳的頻率漸漸失速,她輕悄悄地問:“呆子,喜歡我嗎?”

    伊人呵氣如蘭,臉蛋兒緋紅,一副羞怩之態,眼角斜睨的秋波卻是這般綿密,網般罩來,兜了人的心去!憨漢子心跳如擂,口乾舌燥,如墜火爐,烤得神志混沌、頭腦發熱,汗珠兒成串成串地沿鼻樑往下淌,喉結上下滾動,他舔了舔乾燥的唇,舌尖卷了鹹鹹的汗味,提了嗓子眼一點點、一點點探出手來,貼到一片羅帶,驟然猛力圈臂抱緊意中人纖纖柳腰,喘著氣,身軀微微發抖!過於珍視之物,夢裡無數次的期盼渴求,縱然真實擁在了懷中,也怕碰碎了,碎成一場虛幻無憑的夢!

    憨漢子雖不說話,她卻十分明瞭他心中所想,那樣大力的擁抱,幾乎生生折斷她的腰,這粗人!鼻端滿是發酸的汗味,她暗自皺了皺眉,強壓心中厭惡反感之緒,勾在他頸項上的手悄然收攏五指,指尖頂在那朵月季花花莖粗粗的一枚尖刺上,一點點使力往下壓,看著花刺一點點紮進手指頭,她的眸子裡閃掠一絲詭秘幻魅之色,緩緩抬頭時忽又面色一緊,眼角餘光不經意地捕捉到深宅偏安一隅、蘭花叢中,隱約翩閃著一片水色素衫,風中有人輕聲發笑。

    深夜來香,好兆頭!

    縹緲的人語伴著一縷輕風擦過耳畔,她倏地瞪大了眼,看滿園的花色瞬間變得嫵媚亮麗許多,蘭花叢中忽地開出一束墨綠色牡丹,風中搖曳生姿,芳香四溢!花陰下,一道人影,懶散了骨架坐臥花間,曲肘而枕,發覺被人看到自己的身影時,那人竟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剛剛睡醒一般慵懶地半眯著眼,也不與宅中來客打聲招呼,只顧低頭撥弄著自個的十根手指頭,指尖似乎在拉扯著什麼。

    看清花陰下那人撥弄著的手指指尾處飄著根根扯不掉的紅線,長使面色陡變,短促尖厲地驚叫一聲,猝然猛力推開摟著她的男人,疾退幾步,胸口急劇起伏,她閉了眼強自穩住心神,再緩緩睜開眼小心探望深宅一隅,蘭花叢中哪裡有什麼素衣人影,白白的蘭花隨風而動,晃花了人眼!方才許是一種錯覺!

    “小姐?”被推得踉蹌退跌了幾步,憨漢子極是困惑地看了看小姐,發覺她臉色難看之極,他便惶恐萬分,低了頭不停地搓著雙手,期期艾艾,“俺知道,俺是個粗人,配不上您,剛才……剛才是俺糊塗了,不該冒犯到小姐,俺該死!該死!”說著,當真狠狠給自個掌了嘴。

    “哎!”長使急忙攔住他往自個臉上甩的手,“不關你的事,是這花……有刺!紮了我一下,看,都出血了!”她顰了眉,拔出深深紮進肉裡的那枚粗長的花刺,將滴血的指尖放在唇上輕輕吮吸,唇瓣染了一抹血色,更是妖嬈!

    憨漢子呆呆看著伊人唇上一抹妃色,心頭異樣地悸動,臉膛越發地紅了,頭腦也越發的熱了!他突然悶聲不響地撿起被她擲落在地的花束,握攏雙手往花莖上來回搓挪幾下,滿束的花竟被他赤手捋去了莖上密密長出的尖硬長刺,一枚枚花刺紮滿手心,他渾然不覺疼痛,只將去了刺的花重又遞到她面前,呵呵憨笑,“喏,拿去吧!”實心眼兒的人,親手采的花傷了她,他便如此補償,只要哄得伊人開心,饒是讓他渾身紮滿刺也無妨了!

    去盡了刺的花束擺在眼前,她輕輕接過,輕輕丟在地上,輕輕拉住他的手,指尖有意無意地在他紮滿刺的掌心裡輕輕撓幾下,柔聲問:“呆子,這花刺傷了我,你便將它拔去,倘若,我被旁人欺負了……”

    “誰敢欺負你,俺砍了他腦袋當夜壺使!”粗人自是說不出圓滑虛偽哄人開心的話,只將雙手用力一握,拳頭裡攥滿花刺,他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粗著嗓門衝口而出的話,當真是賣苦力的粗人簡單了頭腦發達了四肢後的思維狀況!

    “你這話兒可是打心裡說出來的?”嬌軀軟軟地倒在他懷裡,此刻的她當真如一介柔弱女流,柔柔的眼波勾人,激發著一個男子對心上人的保護欲!“你當真願意為了我去做任何事?”

    伊人柔情刻骨,激得他熱血沖腦,一言擲地有聲:“俺為你,啥事都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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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閨房鬼來敲門(2)

    “好、好極!”她踮了足,湊至他耳畔,耳鬢廝磨,狀極親密。憨漢子臉膛漲血紅光發亮,本是暈乎乎的,但在聽到伊人悄悄然往他耳裡送的話語後,他的臉色大變,猛然後退了一大步,圓睜著眼瞪著她說不出話來。

    “怎麼?你不答應?”長使迎著風輕輕一挽鬢絲,風中淩亂了的髮絲舞在眼前,迷蒙了視線,她的目光碎碎、迷離,宛如裹了一層水殼,竟是無限的惆悵、憂傷,“罷了,你幫不了我,還是走吧……走吧!”淒惻一笑,她悄然把手探進綺羅香袖裡,猛地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高高揚起手來,竟揮刃往自個脖子上抹去!

    “使不得——”憨漢子目綻驚怖之芒,一個箭步躥上前來,劈手奪了堪堪沾到伊人纖細頸項上的匕首,看那白嫩的頸項抹出一絲血痕,他又驚又急,哽著嗓子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沒有人能真心待我!知我、憐我、疼我……連你,也做不到!”她用力推開他,雙手捂著心口,踉蹌後退,沖他嘶聲喊道:“把匕首還給我!給我!”猝然瘋也似的奔上去搶他手中的匕首,卻被他躲開了。她跌坐到了地上,雙手掩面,如泣如咽:“與其被人苦苦追債、逼上絕路,還不如自行做個了斷,免得整日裡獨自發愁……你走吧!縱然我心裡有你,也不願見你這般為難,我別無它求,只求、只求清明之時,你來我墳前送一束花,讓我知道你心裡還是惦著我的……”她緩緩放下手來,含淚望著他,秋水盈溢的眸子裡似有千言萬語無從傾訴,幽幽神韻竟是無限悽楚哀怨!

    “不!俺、俺不讓你死!”伊人的淚水燙到心坎裡,憨漢子竟也紅了眼圈,嗓子眼裡如同揉滿了沙礫,酸酸硬硬的,啞聲道,“你這樣子,俺心疼!”從小到大幫人賣苦力吃慣了苦頭,他也不曾掉過淚,只是見不得自己喜歡的人兒傷心哭泣,就好比有把刀子生生往他胸口剜出個洞來掏了心去!一根笨舌說不出好聽的話,他只是用長了厚厚一層老繭的手指頭笨拙地擦拭伊人粉腮沾的淚,一字一字允諾:“俺答應你,往後沒人敢再欺負你!”不多話,他拉長袖子用力抹幹淌在臉膛上的熱淚,咬牙攥緊了拳頭,面現決絕之色,掉頭大步離去。

    看這憨漢子出了宅子,奔著城東口去了,跌坐地上的她徐徐站起,整了整裙裳,攏了攏發縷,仰起臉對著夜空長長籲了口氣,抽出一塊香帕仔細抹淨頸側劃開的一縷淺淺血絲,看著帕上染的一點血色,她忽又吃吃發笑,“憨子!”譏笑一聲,隨手將香帕一丟,踩過遍地繁花,出了風流鬼宅第,獨自走在無人的街道上。

    一點明月光輝灑落,街面上拖曳著長長的一道影子,影子一晃,長使獨自走著的背影裡猝然疊來另一道魅影,追著她的腳步,一同而去。

    攜伴而行,她卻渾然不知!

    洛陽城北一棟別墅,園林住宅分外幽靜。

    丑時末,長使行至城北,駐足別墅前,敲門進去,儼然如這家主人,使喚著應門的家丁準備熱水端進房來供她洗漱,吩咐廚子備好早點,叮囑丫鬟早些擦洗打掃樓板。

    園林裡築的小樓畫棟雕樑,如塔樓般層疊而上,重重飛簷,掛鈴懸穗,瑞獸置頂,樣式別致!樓內過道鋪了紅毯,小園曲廊的廊簷下張燈結綵,似有喜事臨門!

    進了樓中一間閨房,長使反鎖了房門,不允僕人前來打擾,獨自在房中梳洗妥當,換了衣裙,挽發坐在櫛妝台前,持了把梳子細細梳直了長髮,挽高髻、綴釵環,灑了些金粉上去,照著鏡子,手指輕輕攏一攏劉海,指尖掃過眉梢,倦眉未描,眉色淡淡。

    她放下鏡子,打開櫛妝臺上一個盒子,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支象牙鏤花的精緻眉筆,盯著盒中眉筆幽幽出神片刻,伸出手來將它取出,尚未往筆端沾上描眉的黛色粉末,卻又把筆擱了下來,照著鏡中兩彎淡眉,悠悠一歎,手指貼著眉梢撫摩那一點金粉花箔,口中喃喃:“這是你們欠我的……怨不得我!”

    篤、篤、篤——

    一陣敲門聲傳來,房中人兒鎖攏了眉端,面有慍色,暗罵這班家奴不懂規矩,主人交代的話全當了耳邊風,偏來打攪人!

    揣著心火疾步走到門口,拔開門閂,猛地一拉門,門外空蕩蕩的,不見敲門人的影子,莫非……她聽錯了?

    重又關上門來,坐回櫛妝台前,打濕一塊毛巾,敷在左側眉梢,她照著鏡子正想抹去眉梢貼的金粉花箔,忽聽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篤篤篤!

    輕輕敲了三下,驟然停歇。

    她心中猶疑,扭頭看了看反鎖的房門,不加理睬,回過頭來專心對鏡梳妝。

    篤……篤……篤……

    似有若無的敲門聲,莫名地使人心頭發慌煩躁!

    容不得她獨自在房中靜坐,門外忽地砰然作響,像是有人往門板上用力踢了一腳,連著門框兒抖震幾下,撲簌簌落下片片牆粉。

    啪!

    擱著眉筆的盒子關合上了,房中人霍地站起,惱著臉兒,疾步上前,“喀”地拔了門閂,迅速打開房門,走出門來呵斥:“什麼人?”

    門外依然空蕩蕩的,無人應聲,她左右張望一下,瞄不到人影,不禁有些錯愕,折身正欲返回門裡,目光不經意地掃向門檻邊沿時,心頭卻猛然一跳!門外牆根靜靜擺了一盆美人花卉,花托上一張美人臉以各色花簇巧妙修剪,並點睛綴色,看那眉兒彎笑、斜挑著眼角,俏生生流出幾分輕佻,可不正是她自個的一張花容嘛!

    驚顫著心尖兒,她尖叫一聲,猝然發了狠地用腳尖兒踢翻了那盆美人花卉,放聲喊:“來人!快來人!”

    幾個大丫鬟從樓道口小步跑來,看到小姐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外,牆根上滿是踢翻踩爛的碎泥花瓣,丫鬟們面色發白,齊刷刷跪在了小姐面前,蜷伏著身子瑟瑟發抖,極是害怕!

    “說!誰把這鬼東西擺到我房門口來了?”長使嬌靨煞白生寒,腳尖兒猛地一踹,狠狠地踢到一個大丫鬟的胸口,她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一個個都不把主子放在眼裡是不?平日裡總背著我說閒話,當我是聾子?怎麼?知道我是打窯子裡來的,便瞧不順眼了?你家公公見了我還得細聲細氣的,做下人的倒是來造反了!也不瞅瞅你們自個,什麼貨色!”窯子裡的人面子裡子都發臭了,還有什麼可在乎的?跟了嬤嬤這麼多年,旁的不會,對著恩客虛情假意、對著姐妹發橫搶財路,嘴皮子上甜的辣的功夫可不含糊!

    一通罵,罵得丫鬟跪在地上哭出聲來,她胸口經年憋悶著的怨氣發洩了一些,面色稍霽,瞅著悶了聲兒只知跪地發抖的丫鬟們,倒也不再深究這盆花卉是哪個擺來的,只看了看透出些晨光的天色,吩咐下去:“去帳房支些月銀,趕緊上街採購去!記住,挑洛陽城裡最大最氣派的門面,買最貴的布料、請最好的裁縫、訂款式最新最別致的首飾……還有胭脂水粉,要最上乘的!大宛的名駒,黃沉香雕花的華貴馬車,車夫也得挑個白白淨淨、規規矩矩的!”數了一大堆,末了,她催促一聲:“還愣著做什麼?去!快去!買錯了東西,誤了時辰,你們一個個都甭想留著項上吃飯的傢伙!”

    丫鬟們諾諾連聲,依著小姐的吩咐,急匆匆出門辦事兒去了。

    站在房門外的人兒低頭看了看牆根,散了一地的花瓣,忽地被風吹卷幾下,悠悠飄落,落下的花瓣竟又疊出了一張模糊的容顏,辨不清眉目,只見模糊的五官中尤為清晰勾勒的是那一彎朱唇,嘴角微翹,勾了一抹淺笑!

    “司馬……”

    看著地上花瓣疊出的模糊容顏,感覺那張臉似乎從樓板表面漸漸浮動出來,還沖人眨了一下眼睛,一股寒氣鑽心,她冷不丁打了個激靈,疾步繞開樓板上灑的花瓣,砰然關門把自個反鎖在房裡。

    小樓裡,已然寂寥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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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40:4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城東香車囚車(1)

    卯時初刻,晨光熹微。

    洛陽城裡,酒樓飯館陸續敞開了門戶,夥計四處張羅打掃,小販們挑了擔子來,擺出蒸籠饅頭,吆喝起來。

    今兒個日子挺大,來城裡頭趕集的人也挺多,一大早,洛陽市井裡人氣兒就旺開了。挎著籃子上街採購的小婦人來得最早,淨挑便宜新鮮的農家菜。集市裡三五家布莊裁縫店卻還關著門面,偏有幾個大戶人家的大丫鬟急急敲上門去,硬是把洛陽街面上最有口碑的一個老裁縫從炕上挖了出來,趕驢似的一路催著趕著走。

    大戶人家嘛,財大氣粗的,一出手就是面額驚人的銀票,可把隔壁布莊老闆給樂呵得合不攏嘴,大清早就開門迎了財神,精神頭可旺了,上好的料子綢緞,一尺尺裁得可利索著,半點都瞧不出這位是剛起的床、空著肚子來幹活兒的!

    去過了布莊裁縫店,逛過了首飾金器行,大丫鬟們一路碎碎步地小跑,片刻不停,直奔市井裡頭一圈賣農具牲口的場子,那場子裡鬧猛著,鐵匠木匠也往裡頭討生計——釘了馬掌的大宛名駒、雕木鏤花的車輛,刷上一層新漆、裝點一新的輕便馬車一溜兒停在場子裡,供人挑選。大丫鬟挑中了一匹最貴的馬,卻把這名駒拴在一輛最華貴的馬車前頭,拉著沉香木雕花的這輛馬車繞場子跑了一圈,大丫鬟們也不砍價,一張銀票兌成千兩白花花的銀子讓賣主裝了滿籮筐,這會兒還瞪著筐子裡堆成小山的銀子犯暈:這是哪家名門望族來的丫鬟,神氣得很哪!

    整條街上做買賣的口風兒傳得快,東家們一個個眼巴巴地候在自家店門口,只等那幾個大財神上門來,看人家出手時的豪爽與闊綽,便羨得涎水直落。有幾個竟悄悄跟在了大丫鬟後頭,想瞧瞧她們家主人究竟是個什麼來頭?

    走在前面的大丫鬟們湊著小腦瓜子一陣嘀咕,放緩了腳步,似乎被什麼事給難住了,個個愁眉不展,其中一個大丫鬟揉著胸口長籲短歎,正苦惱著,忽又發覺身尾碼了一大串“尾巴”,便躥了心火,猛一回頭瞪眼掃向後面跟的一撥閒人,這一瞪不打緊,沒唬得人縮住腳,瞪人的丫頭自個卻跳起腳來驚呼一聲,忙不迭伸手指准了一條“尾巴”,沖姐妹們一迭聲地喊:“看!快看——”

    大丫鬟們紛紛回頭順著她手指的方位一看,不由得眼睛一亮,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了,臉上笑開了花,齊齊沖身後招一招手,綴在後面的一大串“尾巴”裡翹出一尾——丫鬟招手喚到跟前來的一個少年郎貌不出眾,這膚色卻比常人白淨了十分,臉皮兒白嫩得能掐出水來,身上一襲簇新的衣衫自是乾淨得很!

    “喂,你可是個趕車的?”

    大丫鬟們一發問,來的少年如同挨了悶頭一棍,兩撇眉毛都耷拉成“八”字形,明眼人瞧著他身上穿的錦衣玉袍、腰上佩的玉墜錦囊,便知這位十有八九是個東家少主人,說他是個趕車的,這不瞎扯淡嘛!

    沒等少年搖頭否認,大丫鬟們逕自沖人品頭論足:“這人挺乾淨不是?挺規矩不是?小姐瞧了一準兒稱心不是?”

    小姐稱心?!

    這話兒往耳朵裡頭一鑽,搖過去一大半的腦袋瓜子硬生生擰了回來,耷拉著的眉毛往上一翹,少年喜不隆冬,忙巴結著:“是是是!小人就是一個趕車的!幾位好姐姐有何吩咐?”

    “去!把那馬車趕一圈,讓咱瞧瞧你這車把勢的斤兩。”丫鬟故作老成,使喚著人。

    少年“哎”了一聲,走到馬車前才發了愣,連馬鞭子擱哪兒都沒找著,叫人怎麼趕車去?心裡頭打著退堂鼓,臉面上卻瞧不出半分心虛之態,眾目睽睽之下,趕鴨子上架也得硬挺一回!手腳並用爬上車座了,拉車的馬還沒個動靜,少年撓撓頭皮,計上心頭,這就亮出了一式絕招——兩手死死攀住車轅,哆哆嗦嗦往前伸出一腳,腳尖兒蹭在馬屁股上推搡幾下。瞧這把勢擺的,簡直讓人噴飯!

    幾聲竊笑,街面上圍觀的人群個個都把手捂到了肚子上——見過趕車的,可沒見過這麼個趕車的,渾似來當街耍猴戲的!

    聽得竊笑聲,少年有些掛不住臉面了,一發狠,索性蹬直了腳跟子猛踹馬臀。馬兒嘶鳴一聲,猝然揚起後蹄勾了人踹來的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吧唧”一下,把人給踹下車去,摔了個四腳朝天。地上激起的塵土瞬間淹沒少年倒地的身影,飛揚的塵土裡悄然混雜了一縷輕煙,嫋嫋煙絲在他身上繞了一圈,猝然消失。

    四下裡爆笑一片。

    瞧著摔下車趴在地上老半天不見動彈的少年,圍觀的人漸漸止了笑,開始惴惴不安:這人該不是摔跌得魂兒出竅,沒氣了?一個膽子大的,躡手躡腳摸上前來,兩手還沒搭到人的腕脈上,跌在地上的少年猝然張嘴吐了口氣,魂兒返竅般悠然轉醒,晃晃悠悠爬了起來,摸摸跌出了一個腫包的後腦勺,他竟指著拉車的馬兒笑言:“小性子夠烈,敢情是匹母的!”

    馬臀一摸就猜是母的,這人吃了苦頭還有興致對馬調侃,當真率性灑脫得很!

    眾人聽得哄然大笑,他卻不慌不忙彈指拂了衣衫上沾的塵土,一步三擺袖,優哉遊哉走上前去,一把攬住馬兒腦袋,盯著它的眼睛,竟與它和氣地商量著:“小乖,等會兒我喊‘走’時你便走,叫‘停’時你便不動,行不?”

    馬兒近距離看到他的眼神時,似是受驚般躁動不安地蹬蹄刨了幾下,他猝然伸手一拍馬鼻樑,它忽又安靜下來,鼻端湊在他拍來的手心裡微微一嗅,垂了大腦袋往人身上蹭幾下,甚是馴順!

    馴服了馬匹,他這才慢慢吞吞登上車座,抽出車墊底下卷著的一根長鞭子,淩空一甩,鞭梢卷著氣流劃出裂帛般的聲響,隨之一聲輕喝:“走!”馬兒便撒開四蹄,拉車繞街跑了一圈,輕車熟路地停了回來,車上人兒稍許俯身沖站在底下的幾個大丫鬟伸出手去,笑喚:“姑娘們,上車吧!”

    依著下人的規矩,當丫鬟的哪有資格坐主人的車,縱然眼羨得很,平素也不敢有絲毫逾規之舉!但,眼下主人不在,這趕車的偏又當了這麼多人的面喚著“姑娘”上車,聽慣了“丫頭、奴才”,乍一聽“姑娘”這稱呼可當真讓人心裡飄然幾分,面子上有了光彩,大丫鬟們仰頭瞅著車上少年唇邊一抹淺笑,不知怎的竟紅了臉兒,飄飄然忘乎所以地提了裙擺由著他一個個地拉上車去。

    車廂裡坐穩當了,丫鬟們心兒跳得慌,頭一回坐這華貴馬車,既新鮮又忐忑,忐忑中還有幾分刺激!一個個坐在車廂裡嘰嘰喳喳興奮地鬧了片刻,猛又想起小姐那脾氣,一個大丫鬟便惴惴不安地掀了車簾喚了趕車的少年一聲:“小哥哥,快把車停一下,先讓我們下車……”

    “姑娘,兩腿跑得再快也趕不上這四條腿的,若是讓我一人乘著車,卻累著幾位姑娘跟著馬車繞大半個城跑,索性,我就不趕這車了!”少年抖一抖韁繩,一面平穩地駕著馬車,一面微偏了臉兒沖車裡姑娘們寬慰地一笑。

    大丫鬟粉腮酡紅,越瞧越覺這少年氣質談吐很是討人喜歡,便羞著臉兒輕輕“嗯”了一聲,“那就等到了城北再讓我們下車自個走,免得挨小姐責駡……”話猶未完,忽又驚“噫”一聲,望著少年驅車的方向,訝然問:“你怎知我們要由這城東繞往城北去?”

    少年“哦”了一聲,不答反問:“姑娘鬢髮上插的這朵絳紫花兒可是從家附近的山上采得?”

    大丫鬟不由得抬手摸著發上鮮花飾物,點個頭,卻極為困惑,“那又如何?”

    “此花名為雲錦杜鵑,只開在雲霧繚繞的山峰之上,那裡濕度較大、氣溫較低。據我所知,洛陽城北、北郊就有這麼一座開滿雲錦杜鵑的山峰,看姑娘發上戴的花,花瓣背面還沾著結過白霜化開的露,花色尚鮮,必是今早在家附近采的,若不是由城北來的,還能打哪裡來?只是,這花從山頂采下,過不了午時,花瓣便要打蔫,可惜了……”

    少年侃侃而談,大丫鬟驚異十分,摘下發上花朵,反復瞧著,“噗嗤”一笑,“公子對花可真細心,知花品花還惜花!若是來了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公子可不得好生呵護!若是來了兩個、三個……哎,那可就是一身的風流債咯!”由“趕車的”改口為“小哥哥”,此刻又喚了一聲“公子”,不知怎的,這稱呼改得越來越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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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40:5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城東香車囚車(2)

    少年眼神裡似有一股子勾人的風流韻致,大丫鬟瞧著他時便覺臉紅心跳,竟不敢久看他流目淺笑之態,生怕掉了魂似的慌慌地垂了簾子躲回車廂。平穩駛在大街上的馬車卻猛地一顛,驟然停頓下來。

    大丫鬟忙掀了簾子重又探出臉兒張望,卻見趕車的少年兩眼直直瞅著前方不言不動。她好奇地騁目往前看——城東口居然圍著一大群人,正在那裡指指點點、觀望著什麼。突然,一個個圍觀之人滿臉驚懼之色,驚呼尖叫著紛紛辟易道側,街心空出一條通道,一個憨漢子打城東口走來,滿身的血污,一隻手攥了把染血的匕首,另一隻手裡赫然拎著一顆頭顱,頭顱上一張慘白的面孔,瓜子臉的輪廓、熟悉的五官,竟是昨晚披一件大氅去過妃色十四樓中的無涓嬤嬤!昨兒夜裡,她還好好地與人說著話兒,今兒一大早竟遭人砍了首級,被元兇當街拎著走,斷頸處還冒著新鮮的血珠,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圍觀之人紛紛遮目躲避,大丫鬟也嚇得躲回車廂不敢再探出頭來,趕車的少年看著漸漸走近的憨漢子,目光微閃,眼神裡掩不住一絲恍然、些許沉痛。

    憨漢子拎著血淋淋的一顆頭顱,光天化日之下走在眾目睽睽的大街上,怒睜的眼裡佈滿血絲,神態駭人之極,一步一步徑直走到衙門口,竟舉了手中匕首,猛力敲擊衙門外豎的一面大鼓……

    昨夜裡,長使從袖中掏出來往自個頸項上刺的匕首,今日卻成了砍斷無涓首級的兇器,染血的匕首敲響了衙門鼓聲,看到此處,把魂兒依附在趕車少年軀體內的司馬流風輕輕一歎,鞭梢往地上一抽,“啪”的一聲脆響,馬兒便繞過城東口往北去了。

    嶄新的一輛黃沉香雕花的華貴馬車穿街過巷,辰時末,終於到了地頭停了下來,半路下車的大丫鬟們氣喘吁吁地追上前來,讓趕車的少年在門外候著,又讓送貨上門的店家往門裡搬了貨,仔細清點一番,丫鬟們也顧不得歇口氣,小步跑向園中小樓,跟主人交差去了。

    司馬流風半倚著馬車,仰頭看看微敞的宅門上端懸掛的匾額,四四方方一塊黑晶石上摹刻三個篆書——吉祥府!旁人掛的宅門匾額必定題有自家姓氏,這家倒也別出心裁,把廟裡的吉祥簽都貼在了宅門上,看來這只是某位貴人在此地建造的一處別院,來洛陽遊玩時才偶爾住個幾晚,平素或是空著屋子或是借與親信友人來住。吉祥吉祥……整日裡惦著“吉祥”二字的,除了宮裡伺候人的太監公公,似乎再無旁人!

    別墅裡一片林苑,石拱橋、荷花池、假山錯疊、亭台水榭,倒有幾分宮苑風格,園中小樓題名——采香小築!樓裡頭丫鬟進進出出,端著木匣子,匣子上擱了水粉、首飾、衣料,也有些點心,一樣樣地端進樓中一間閨房,出來時,丫鬟手上端的木匣子便空了。

    司馬流風在門外枯等,足足候了三個時辰,午時四刻,吉時已至,請進門的老裁縫扶梯走了出來,小樓外響了一陣鞭炮聲,閨房的門終於敞開了,兩個大丫鬟扶著小姐從門裡緩緩走出,每走一層樓梯口,丫鬟便要高聲喊一句吉祥話兒,到了樓門口,門前灑了些花瓣、擺著一個玉枕頭,枕頭上擱了一把玉雕的桂枝,桂枝上挑著一雙紅豔豔的繡花鞋兒,鞋面上金絲繡的一隻金鳳凰飄逸了尾翼,流雲托翼。丫鬟們在水盆裡洗淨了手,摘下桂枝上那雙繡花鞋,給小姐換上,弓底的三寸金蓮蹬著酒盅般的蓮托,俏生生跨過玉枕頭,一步步走出門來。

    長使容光煥發,一身盛裝,如同出閣的新嫁娘,唇點鴛鴦、眉剪春山、搽胭脂塗丹蔻、挽髻綴簪、瓔珞垂搭,精心粉飾的花容俏麗無雙!一襲香雲紗,金絲繡線的富貴牡丹紋飾,胸口薄如蟬翼的輕紗裡曼妙曲線若隱若現,袖口灑金邊,瑩瑩皓腕圈著兩環兒翡翠鐲子,褶了千層的留仙裙褶下鳳頭微露,繡花鞋面金鳳展翅,蓮托下巧藏金蓮印,步步綻蓮,步步遺香!

    環佩丁冬,伊人款款走來,午時豔陽照著盛裝豔容的她,豐頰盈滿光華,錦裳燦燦,周身似籠在金色光環之中,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來!

    司馬流風微眯了眸子,目光一直一直迎著她走出來,看她挺直了脊樑、臂彎裡挽了長長一根飄逸的雲羅綢帶,雙手疊攏在束胸的流蘇飄帶結的蝴蝶扣前,步態款款——窯子裡出來的人兒竟也脫胎換骨一般沾了幾分貴氣、儀態端正淑雅!他瞧著瞧著,不由得嘴角一翹,似笑非笑。瞧這人兒,只差沒把金箔兒都往自個身上裹去,這打扮這架勢,果有幾分豪門千金的派頭!

    款步走到門外停的馬車旁,看看車廂上雕刻的流雲紋、鏤空的窗框花紋,沉香木雕果屬上品!乘坐如此華貴的馬車自是風光無限,她打量得極為仔細,心中也頗為滿意,而後又漫不經心瞥了新招的車把勢一眼,看這少年白白淨淨,偏就是骨頭懶散,見了雇用他的主人家,還照樣兒懶洋洋地倚在車框上,手中把玩著馬鞭子,對上她探視的目光時,他只是眯眼一笑,目光在她身上轉悠來轉悠去,賞花似的逕自品味著她穿著打扮的格調。

    好個無禮放肆的下人!長得白淨卻渾不是規規矩矩的人!長使目中一絲惱怒,瞪著今早派出去採購的幾個大丫鬟,正要發話責難,卻見趕車的少年變戲法似的往背後一撈,竟從車座上撈了張小板凳來,墊在馬車旁,笑吟吟地沖她伸出手來。

    長使盯著墊在馬車旁的那張小板凳,心緒隱隱觸動,到了嘴邊的責難之詞又咽了回去,搭著他的手踩住小板凳登上了馬車,這一刻,便是允了這少年車夫隨她同行!

    “出城門!”

    簡單明瞭地交代一句,她接了丫鬟遞來的一杯餞行酒,微微潤了潤唇,蘭花指沾著酒水潑灑在地上,猛一揚手,砰然往地上擲碎了酒盞,如同斷了退路一般,她決然不再回頭望,催著少年將馬車駛離吉祥府。

    驅車離了城北,一路往東,經城東口出東樓城門——這條線路是出城最快的捷徑。

    未時一刻,馬車順暢地穿街繞到城東口,恰在此時,坐落在城東街面上的知府衙門裡一陣躁動,門前停來一輛囚車,兩撥衙役從堂上押著一名由大人審結了案子量了刑的犯人出了衙門,給犯人換上囚服戴上鐐銬枷鎖,推上囚車押往監獄。

    送押的隊伍浩浩蕩蕩,一瞧這陣勢,洛陽百姓便知這回押解的必定是犯了重案的死囚,街道兩旁片刻便擠滿了圍觀的人潮。

    囚車由東往北去,馬車由北往東來,兩車對向行駛,緩緩擦邊而過的一刹那,一陣怪風吹起了車廂窗框上遮的一片薄薄窗簾,名駒香車,車中麗人光彩四射,驚鴻一瞥,人們紛紛驚歎,囚車上鐐銬加身、蓬頭垢面的囚犯卻突然掙扭著身子奮力撞著囚車柵欄,沖馬車中的麗人顫聲叫喚:“小姐——小姐——”

    香車麗人眼角餘光略微探出車窗,淡淡一瞥,隨車遠去。

    囚車上受押的憨漢子淚流滿面,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癡然。

    圍觀的人們嗡嗡議論:這天殺的惡胚!就是他!是他殺了妃色十四樓中的十二位姑娘與嬤嬤,殺人砍頭、栽贓陷害,都是他一人幹的!簡直喪盡天良!要不是知府新老爺查得緊、天老爺又開眼威懾他來擊鼓投案,洛陽第一花匠死後還得給人背黑鍋去!

    如今這案子可算了結,憨漢子當堂供認、攬了所有罪名,知府新老爺也無須再追根究底、滿城尋那蛛絲馬跡!

    妃色命案水落石出,西山普度寺棺中藏屍一案尚未定性,洛陽百姓已然額手稱慶,這回城裡可算太平!

    衙門告示貼到了城門口,名駒香車也正徐徐駛出城門,馬車裡的人兒輕輕垂下窗簾,挽了一綹鬢髮繞在指尖把玩,紅唇彎笑,怡然自得。

    劈啪——

    馬鞭子淩空甩出,暴旋的氣流卷起了車廂門簾,車裡人暗吃一驚,猛一抬頭,卻見趕車的少年一手搭著鞭子,一手托腮流目瞅著她似笑非笑,“出城後,去哪裡?”

    長使眼中燃亮一簇妖嬈舞動的焰芒,目光筆直地看向遠方,答:“京城,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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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夢裡往事紛擾(1)

    由洛陽至長安,走水路快些,走陸路除了官道,倒還有一條捷徑。

    長使似乎畏水,乘不得船隻,坐了馬車往官道上趕了一程,她又嫌這速度太慢,倒也由著趕車的少年另指了條路徑出來,棄了坦蕩大道,繞著山郊野外的羊腸小路急趕一陣,趁著入夜時分,喊停了車子,尋了溪水吃些乾糧點心,讓車夫在溪邊堆了篝火,寸步不離地守在車旁,她自個則扶正了發飾,靠著軟墊子在車廂裡閉目養神。

    閉著眼兒,她的心緒卻越發紛擾,心裡頭想著許多事,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的竟也睡著了。睡夢裡,突然感覺有只手摸到了自個身上,那只手似乎在悄悄摸走她身上值錢的首飾環佩,她似乎朦朦朧朧地看到了一些狀況,明明心裡很是著急,卻怎樣也醒不了神,如同被鬼壓身,憋氣得很!

    姐姐……姐姐……

    耳畔有人抽抽搭搭地哭著喚她推她搖她,良久、良久……兩片灌鉛般沉重的眼皮子微微抖動,她終於醒來,在枕頭上稍許側過臉,便看到妹妹那張糊滿涕淚的髒兮兮的臉。

    “姐姐,我餓!我好餓!”桃花伸著一雙髒兮兮的小手不停在她身上推搡,哭著催著她趕緊起來找吃的。

    眼前的情形令她恍惚了一下,環顧四周,發覺自個竟躺在一座倒了佛像的破廟角落的柴堆上,枕著一個舊包袱,身上穿的布裙捉襟見肘,與她同齡的孿生妹妹身上一件破襖髒得跟垃圾堆裡撿來的一般。她愕然想了許久許久,才記起眼下這般落魄寒酸模樣的自己正與妹妹躲在荒山一個破廟裡,山下的村子發過大水淹了莊稼地,這會兒還鬧著瘟疫,死的人橫屍村口——他們本想逃出去,卻被官府來的差爺封了村道口,阻了瘟疫外傳,卻也阻了村裡人的生路!全村子的人在絕望中呻吟著等待死亡,處處可見懸樑自縊的人,路邊的餓殍、曝屍遍地。她與妹妹逃到了山上,求廟裡的佛神保佑,跪求了一天一夜,直至累得昏睡過去,廟裡那尊泥塑的佛像依舊倒在地上如同一堆碎石爛泥!

    “走,咱們下山找爹爹去!”

    娘親早逝,爹爹是村子裡開著唯一一家私塾的教書先生,村民見了他都得哈著腰喚一聲“夫子”,有什麼難事都來尋他幫忙,她打小就覺得自個的爹爹最是受人敬重、也是最有法子的人!

    牽著妹妹的小手,姐妹倆步履蹣跚地往山下走,還沒到村裡,便被眼前的一幕情形驚呆了——山下火光熊熊,整個村子竟遭官兵射來一支支火箭,燒光了村裡一草一木,半片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紅,火場裡無數人的慘叫聲哭喊聲連成一片,慘絕人寰!

    “爹爹——”

    桃花哭喊著往山下跑,卻被她死命拽住手拉了回來,躲在山上眼睜睜看著她們的家在火中化為灰燼,烈焰吞噬了家中親人的性命。妹妹哭鬧不休,她卻咬緊了牙關不掉一滴淚,拖拉著妹妹回到廟裡,她搬起了廟門口一塊鎮山石,狠狠砸向那尊佛像,一面砸一面尖聲叫著發洩心中悲傷怨氣,妹妹在一旁呆呆看著,眼裡有一絲驚懼,像是突然間認不得她這個姐姐了。

    那一年,她與妹妹年僅十一歲。

    少失怙恃,姐妹倆相依為命,離了村子,四處流浪乞討,饑寒交迫時,連旁人潑在地上發餿的殘羹剩飯都會撿拾來吃。妹妹的臉總像是洗不乾淨、抹炭般髒兮兮的,只是那雙大大的眼睛越發的靈動了——沿路乞討的小乞丐們常常會為了爭搶半個饅頭滾在地上狗一般互相嘶咬,機靈的丫頭打那時起學會了偷摸拐騙,時常偷些吃的來。與她分著吃一碗乾淨的糙米飯時,妹妹總笑得很開心,她卻總是心不在焉的,吃著幹硬難咽的糙米飯,看著胡同裡一些大宅子,粉牆黛瓦,庭院深深,養在深閨的小姐滿身綺羅,由丫鬟伺候著,朱門兒一開,大戶人家出來個大丫鬟穿著打扮也挺體面的,走在街上幫主人家買東西也神氣得很。

    “姐姐,咱們能到那宅子裡給夫人小姐幹活兒也好啊!”桃花噘著嘴,大戶人家挑個丫鬟也講究出身來歷,打人販子手裡頭買,也得挑個歲數小的,大宅子那高高的門檻忒絆腳,不是她能邁進去的!

    “瞧你那志氣,當丫鬟有什麼好?換了我,就當主子使喚這些丫鬟去!”

    賭氣講這話時,她的嗓門大了些,打面前經過的一個塗脂抹粉的半老徐娘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仔細看了看姐妹倆,眼睛一亮,堆了滿臉虛笑上前摸了摸她的臉,又從懷裡掏出一塊香帕,一層層掀開帕子,糕點甜甜的香味飄來。

    桃花“呀”地輕呼:“紅棗糕!”

    半老徐娘把香帕裡包著的幾塊紅棗糕攤放在姐妹倆眼皮子底下,誘哄道:“只要你們叫我一聲嬤嬤,這幾塊糕點,你們儘管拿去解個饞,往後就跟著嬤嬤住到樓裡去,一年四季都不愁吃穿!”

    桃花眼珠兒滴溜溜一轉,嘴兒甜甜地喚了這人一聲“嬤嬤”,往帕子上挑了一塊大個的紅棗糕,嘗到了甜頭。

    “去樓裡,做什麼?”與妹妹的俏皮機靈不同,當姐姐的她小小年紀便用心細密,一面瞅著半老徐娘身上穿戴的金銀首飾,一面估摸著這人許是有些小錢兒,只是臉上的虛笑讓人瞧來不太舒心。

    半老徐娘把整包紅棗糕塞給了嘴兒甜、性子討喜些的桃花,對著她只說了一句:“去樓裡當姑娘,由丫鬟伺候著!”

    只這一句話,她與妹妹便跟著這人來到了花街一棟小樓裡,樓裡住著好些個妖冶的女子,也有伺候人的小丫鬟,她們管這樓叫“青樓”,樓裡掛了花牌的女子都被小丫鬟稱作“姑娘”,除了姑娘,樓裡只有一位嬤嬤,她手底下卻養了一撥兇狠的打手,還有個拎茶壺的下人,樓裡人管他叫“大茶壺”。

    一到晚上,這樓裡就熱鬧著,一個個有錢的大爺入門來,被姑娘伺候著吃香喝辣,通明的燈火下好一派紙醉金迷!

    頭一天進樓來的姑娘被安排在後院廂房裡。她與妹妹各處一間房,由分到各自房裡的小丫鬟伺候著梳洗妥當,披了一身清涼薄紗,精心打扮了一番,靜坐在房中等候嬤嬤差遣。

    懵然無知的姐妹倆尚不知嬤嬤有何差遣,只當這半老徐娘是菩薩心腸,憐憫她們,收她們為乾女兒來樓中享福的,若是幫著嬤嬤在家中幹些力所能及的活兒,倒也無妨,總比街頭乞討來得強!

    枯等大半夜,嬤嬤始終沒來房中交代事兒,她等得有些困乏了,打著呵欠往床上一躺,蓋了層被褥便睡下了。

    睡夢裡,突然感覺有一隻手探入被褥摸到了她的身上,粗重的喘息聲響在耳畔,驚醒時的她一睜眼便尖叫起來——一個赤精的男子趴在她身上,喘著粗氣,上下其手!

    懵懂未開的她連連尖叫,驚慌失措地推拒著身上的男子,心中只是害怕,拼命掙扎時,卻被那男子狠狠甩了一記耳光,罵粗口:“賤骨頭!大爺花了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買‘含苞’的初夜,你都在床上等著了還裝什麼矜持?識相的,趕緊把本大爺伺候舒貼了,自然少不了你的甜頭!”

    隱約明白自個是被人賣了,心中悲憤恥辱,她發了狠地用指甲抓向男子面部。

    “哎喲”一聲慘叫,男子一手捂著臉面一手揪住她的頭髮使勁一推!

    砰——

    額頭重重撞在床頭板上,板面一枚釘子深深紮進肉裡,痛呼一聲,她睜著眼卻看不清那男人的嘴臉,猩紅液體從額頭汩汩流淌而下,淌進眼睛裡,順著眼角流下一道道血淚,視線模糊了……

    “救、救命!救命——”

    雙手往上舉,似乎抓住了什麼,長使猛地彈坐起來,朦朧的視線瞬間清晰了,眼前光線明亮,縷縷晨曦帶來些許溫暖,漫漫夜色被早晨明媚的陽光所取代,她聽到山中溪水流淌的聲音、鳥鳴山澗的聲音……還有關切的人語聲:“你沒事吧?昨晚做噩夢了?”

    噩夢?

    她看著眼前一張白淨的少年容顏,沉澱了紛擾的心緒,這才記起這少年是隨她同行的一個車夫,回想昨夜夢中浮現的往事,她心有餘悸,緩緩鬆開适才被她當作救命稻草般緊抓在手裡的少年衣襟,指尖探向額頭,點過左側眉梢,貼了金粉花箔的眉梢隱隱刺痛,她顰了眉,幽幽一歎:“只是夢……該有多好!”

    “昨兒個山中瘴氣濃,小心些,別受寒了。”卷了車廂門簾子,司馬流風半個身子探入車廂,伸出手摸向長使的額頭。

    “別碰我!”她突然尖叫一聲,把身子蜷縮在車廂一個角落裡,重重喘了口氣,強自鎮定下來,繃緊的背緩緩放鬆,靠回了軟墊上,她將散落的一綹鬢絲輕輕挽至耳後,將思緒梳理一番,忽又面色一緊,急急地探手摸了摸自個身上,值錢的首飾環佩一樣不缺,這才略微松了口氣。她慢慢抬起頭來,悶聲不響地盯著趕車的少年,心裡結了個疙瘩——無涓說得沒錯,她誰都信不過,只信自個!若是有旁人在身邊,一向淺眠的她晚上睡得更是不踏實,何況,這少年車夫確實不太守規矩!

    “你不必趕這車了,打哪兒來就回哪兒去吧!”她掏出車墊下藏著的包袱,從裡頭取了些碎銀打發他。

    “讓個姑娘家獨自在野外趕車,我怎生過意得去?”他瞧也不瞧她遞來的銀兩盤纏,照樣兒懶懶地倚著車框,馬鞭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鞋幫,見車裡人惱了臉兒,兩片嫩嫩的櫻唇裡就要迸出些難聽的話,他忙笑著攤手丟了馬鞭,俐落地跳下車,幹乾脆脆走人,“好好好,我這就走!”一步三擺袖,走得是瀟灑,就是那速度不快,一根懶骨頭走了一刻鐘才走出十步遠,車裡人瞧著他腳下輕飄的步態,偏就是繞著彎兒打著轉兒地走,山中遍地的野花,他愣是沒踩壞一朵,連怒放到極至後在風中掉了無數花瓣、僅剩殘枝敗葉的一朵野山茶,他竟也不忍下腳踩壞它!

    漫步花間的少年呵,原是這般惜花之人、水漾多情!當真……像極了一個人!

    她瞧著瞧著,猝然脫口一聲喚:“你回來!”

    柔柔的一聲喚,喚得少年回眸時,只見車裡人眉眼彎彎地笑著,纖手兒一招,他便兩腿兒輕飄地走了回去,靠著車框,嘴角微翹,勾一抹淺笑瞅著車裡人,卻不說話。

    “喂……”車裡人臉兒微紅,頓了片刻,想不出托詞,反倒怨起人來了:“你不是說讓我獨自在這野外趕車會過意不去嗎?那你……幹嗎還走?”

    女兒家最是難纏,使起小性子來,最是蠻不講理,他自然不會笨得繞到這個話題裡去,只凝眸在伊人羞紅的嬌靨上,笑問:“我有名有姓的,幹嗎總叫人‘喂’?”

    “那……你叫什麼名兒?”她竟繞進了他的話題,破天荒頭一遭主動去問一個車夫的名氏。

    “我的名兒,你不是記在心中嗎?”他笑,笑得極是輕微。

    “鬼話!”尚未回味他話中之意,她便板了臉兒。

    “對!”他“啪”地拊掌,道:“一猜就准!我確實名鬼姓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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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41:23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夢裡往事紛擾(2)

    風流鬼?!

    “撲哧”一笑,俏生生拈著蘭花指輕輕一點他的額頭,她彎眉巧笑,言語流出幾分輕佻,“自詡風流的兒郎,可得小心些,花叢裡也有帶刺兒紮人的花!招子放亮咯,拔了刺再去折花,免得傷了自個!”

    “拔刺兒麻煩著,我懶得拔!”一根懶骨站著也得往車框上斜倚了身子,隨遇而安的人兒總是一派悠閒淡散的模樣,當真是十足十的灑脫率性!“帶著刺兒來的,我也得好生欣賞一番!”整日流連花叢,他倒也不怕被花刺紮傷,只等摸透了花色性情,落下剪子時才有個準頭,便能剪開一塵浮華花香,剪出“花魂”風韻,這才是一等一的花匠!

    看這少年半眯了眸子,似是漫不經心地勾了一抹淺笑看著她,如同賞花一般獨自品味著什麼,這慵懶的模樣、淺笑的神態,竟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勾人魅力!她怔怔地看著他,一分異樣的感覺漫上心頭,如同看到這少年的身上疊加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使人心悸不已!

    “天亮了,咱們接著趕路吧!”重又拾起馬鞭,往地上抽出一縷塵土,嗆得車裡人趕緊垂下門簾子時,司馬流風已然驅策馬兒往山徑上繞。

    陌上楊柳依,馬蹄聲兒碎。

    一路顛簸著,車裡人悶不住地掀了一側小窗簾看路旁景致。清風徐來,落在晨風中的一聲輕笑旋在她耳際:“不趕緊趁著天明穿過這片山郊野外,一到晚上,你可得小心,山中有鬼魅!他專偷你腦子裡的東西!”

    腦子裡除了記憶,還能有什麼東西?

    細細回味了趕車少年的這番話,她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掀了簾子,尚未從車廂裡探出身來,只聽車輪子“嘎”的一聲猛力刹住,一股力震得她跌撞在車廂壁上,馬車驟然停頓下來。

    “出什麼事了?”她穩住身子,急忙發問,卻見趕車的少年用馬鞭指了指前方,不吭聲。她驚疑不定地探出臉來往車外探望,只見前方有一物擋在路中央,阻了馬車前行,細看路中障礙物,她倒抽了一口涼氣,面色陡變!

    擋在路中央的竟是一盆美人花卉!花卉上剪出的美人臉幾分俏皮可愛,黑葡萄點睛的一對兒眸子晶瑩剔透,恰似盈盈流轉了靈動的眼波,風中輕擺著花枝招展的影姿,如桃色瀲灩……

    “桃花!”

    一聲驚呼,她急急垂了門簾,躲在車廂裡顫聲催促:“快!繞道過去!”

    馬車繞開了擋路的花卉,繼續前行,片刻之後,車輪子猛然往下一陷,似乎陷入了一個深坑裡,車子向一側傾斜,連著車廂一陣猛烈震動過後,車輛靜止在原地,不動了。

    出了什麼狀況?

    伸手掀開門簾子,她提心吊膽地往車前探望,車座上空蕩蕩的,不見了趕車少年的蹤影,連拉車的馬也突然消失不見,只剩一絡韁繩垂搭在斷裂了橫木的車轅上,半個車身竟懸空掛出懸崖外!

    山風呼嘯,馬車搖搖欲墜,車裡人心驚膽戰,顫聲喚著趕車的名氏,四下裡無人應聲,她只得小心翼翼爬出車廂,沿山路惶然奔跑。不遠處,傳來幾聲狼嗥,她又驚又怕,腳下猛打一個趔趄,絆著石頭跌倒在地,撲了滿身塵土,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伏跌在地上,吐出嘴裡的沙,她突然握拳捶著地面呵呵發笑,臉上卻是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曾幾何時,也有過這般孤立無援、狼狽不堪的境遇?撫一撫額頭,她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去樓裡當姑娘,由人伺候著!

    那個半老徐娘說過的話,不曾兌現過一字半句!

    自打那一晚她抓傷了嬤嬤安排給她的第一位恩客,自個眉梢又刺了枚釘子破了相,嬤嬤就沒給過她好臉色,整日裡除了打罵,便是受盡冷遇!

    破相的女子接不得客人,她便成了樓中由著嬤嬤、姑娘們使喚的一個丫鬟,稍許不如意,姑娘們就把氣往她身上撒,打翻了碗讓她餓肚子事小,時不時把她關在一個黑黑的小屋裡獨自待著才真個難熬!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孤獨、無助、彷徨……黑暗狹小的空間裡回蕩著她淒然的哭求聲。

    “喲,瞧這小可憐,是哪個欺負她了?哭得撕心裂肺的,這淚珠兒怕是要漫了屋子!唉,女兒家一掉淚,得讓情郎疼著,姑奶奶問你,你落得這等境地,又有哪個來疼你?”

    屋外有人幸災樂禍似的格格發笑,嗆辣的語調很是刺耳。她記得,這個聲音的主人是樓中過氣了的一位老姑娘,快三十的人了,還在男人堆裡買弄風騷,狠勁兒撈錢,丫鬟們私底下叫她“錢迷”,至於本名叫什麼,樓裡沒人會記得。

    “打你也不哭一聲,罵你也不哼一聲,關著你,你就知道怕了?關在裡頭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喊破嗓子也沒人理你,還哭個什麼勁喲!”端著過來人般老氣橫秋的架子,錢迷數落人的嗆辣話語聽來不太順耳,卻有幾分道理,“求人不如求己!丫頭,開開竅吧!”話落,腳步聲遠去。

    關在屋子裡的人兒突然悶著聲,不哭也不鬧了,屋子裡靜悄悄的,誰也不知道那時的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漫長的黑夜算是給熬了過去,翌日淩晨,黑屋子的鐵門終於開了鎖,照進屋子的陽光刺痛了她的眼,光線裡晃進一道人影,滿身的綺羅、打扮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桃花走進屋來,端來了香噴噴的飯菜,笑容討喜地沖她眨眨眼,小聲道:“姐姐,昨兒個我求過嬤嬤了,嬤嬤誇我嘴兒甜,把這屋子的鑰匙交由我保管了,往後可沒人關得住姐姐!”

    “你叫我姐姐?”她緩緩抬頭,看著端在眼前的一碗湯,湯水表面倒影著她與妹妹的臉,一張臉粉嫩嫩如枝頭初初綻放的桃花般討人喜愛,另一張臉如乞丐般蓬頭垢面、狼狽不堪!那晚同樣的遭遇,她選擇了抗拒,結果落得如此不堪的境地;機靈的丫頭則識了時務順從了命運的安排,甜著嘴兒地哄得第一位恩客開開心心地打了賞,贏得嬤嬤賞識,在樓中站穩了腳,百般寵愛加於一身。而今兩個人的待遇已是天壤之別!

    砰——

    一把打翻了湯碗,她奪過妹妹手中那把鑰匙,蓬亂的頭髮裡射出兩道嫉恨的目光,打牙縫裡迸出冷冷的話語:“姑娘叫丫鬟‘姐姐’,這不是折了您的身價嘛?假惺惺端一碗湯來,你這是在施捨誰?當我是乞丐嗎?滾!給我滾出去!少在我面前炫耀,你也不是個東西!”冷冰冰的屋子凍了她的心,硬了她的腸。奪了鑰匙,她不再理會妹妹帶了哭腔的叫喚,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錢迷說得沒錯,求人不如求己!自討苦吃的人,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怪不得旁人總瞧不起她總恥笑她,姑娘不當偏當了個下人,由著旁人呼之即來揮之則去,乞丐都不如!

    回到下人住的茅舍裡發了狠地把自個從頭到腳用力搓洗乾淨,去了一身晦氣,換了乾淨的布裙,頭一回低眉順眼地應了姑娘的叫喚,服服帖帖地依著姑娘吩咐端了酒菜來,往桌面上一擺,她便站在姑娘身後,冷眼看著樓裡一對對打情罵俏的野鴛鴦,細心揣摩。

    三天后,由她伺候著的樓中一個姑娘迎了客剛剛入房去了,她忙端起託盤,不等姑娘叫喚,便逕自闖進房裡頭,上了酒菜,收起託盤往後退時,腳跟子往桌腿兒一絆,嬌呼一聲,香軀軟綿綿地倒在了這位姑娘招進門來的恩客身上,不勝嬌羞地暈紅了臉兒,幽幽然低垂烏雲螓首,纖纖十指擰著羅帶,羅帶繞上指尖的一刹那,眼角斜睨的秋波顯露暗藏的心機,細密的心思看似嬌羞,不過是誘惑男人的致命絕招!

    果然,一記柔柔軟軟的媚眼秋波酥了房中大爺的骨頭。摸透了來樓中尋歡作樂的大爺們喜新厭舊的脾胃,這一位也不例外,知她還是個含苞兒的,他竟把姑娘趕了出去,留下她這個丫鬟來伺候著。

    看到平素裡對她頤指氣使的姑娘被趕出房門時氣得鐵青的臉色,她如同出了一口惡氣,想要痛快地大笑一場!

    “呵呵……呵呵……”

    追溯往事,伏跌在山路泥濘中的長使獨自發笑,笑聲卻比哭還難聽,昔日的她贏了一口氣,卻失去了很多東西,得不償失,而今想來可笑亦可悲!

    丫頭,一個人在這裡笑什麼?來,過來陪陪姐姐們!

    風兒捎來縹緲的人語,似真似幻地蕩在耳畔,她訝然抬頭,放眼眺望——幽靜的山谷,風動樹搖的林子那頭飄出嬉笑的人語:來呀,快過來呀!

    誰?是誰在林子裡發笑?

    猶疑片刻,她揣著幾分探究、幾分忐忑的心,終是起身挪了腳步,往林子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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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山林魅影幢幢(1)

    山林裡棵棵參天大樹,枝葉繁茂,遮了光線,地上落著片片陰影。置身林中,四周寂靜幽暗,獨自一人摸索著前行,仿佛又困在了那個黑暗的小屋裡,孤獨彷徨中,內心的恐懼一點點地積累,一有風吹草動,她便渾身寒毛直豎,怵惕不寧!

    “有……有人嗎?”

    她一面往林子深處摸索,一面小小聲地往四周喊話。

    林子深處似乎晃著幾個人影。

    渴望有人來與她結伴打消心中恐懼孤獨、急切想脫離困境的她加快了腳步,奔著有人影的地方去,漸漸地、漸漸地,近了、近了……

    林子深處十二道“人”影清晰映入眼簾時,她猛然尖叫一聲,踉蹌後退。

    “鬼、鬼……”

    她驚恐萬狀地瞪著林中悄然擺放的十二盆美人花卉,倏地緊縮的瞳人裡倒影著十二張剃了眉的花容,妃色十四樓中十二個姐妹如同活生生站在了她眼前,一張張剃了眉裸露著白白眉骨的臉上都綻了一絲詭笑,十二雙眼睛死死盯著她,盯得她顫了心抖了身,提不出一絲力氣拔足逃離這魅影幢幢之地!瑟縮著身子蜷曲在地上,她顫手掩面,不敢與那十二雙眼睛對視,驚懼地喘著氣,慘白的臉色、恍惚了神態,如同跌入了一個萬劫不復的夢魘,恍惚中,聽得一陣嬉笑人語:這扒人皮吸人血的老東西可算遭了報應!

    嗆辣的語調,正是樓中老姑娘“錢迷”!她記得錢迷說這句話的當天所發生的事,一件件一樁樁,歷歷在目!

    那一天,天濛濛亮,青樓裡的姑娘們揮帕送走了一個個扁了錢囊的恩客,各自回房梳洗一番,沾了枕頭剛睡下,就聽錢迷獨自在天井那頭發笑,吵得人無法安睡,一個個披了薄紗出門一看,天井邊兒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掉淚、一個發笑。發笑的是錢迷,掉淚的竟是整日裡提著茶壺一桌兒挨一桌兒跑的那個下人“大茶壺”,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支簪子,簪子是樓中一個姑娘送給他的,這姑娘昨兒個夜裡遭嬤嬤狠狠數落了一頓,竟在房中懸樑自縊了。今兒個,嬤嬤便遭這簪子刺了脖子被大茶壺推到井中去了。

    從井裡撈出半老徐娘冰冷的屍身,樓裡的姑娘全圍過來看著指著,錢迷甩著手裡那條長長的鴛鴦絲帕,大著嗓門喊:“我說,姑娘們,甭待在這小鎮子上了,有膽子的,站出來!隨我去洛陽掙大錢,姑奶奶也來當家做主一回!”

    樓裡膽子大的卻不多,錢迷數來數去,站出來的只有兩個,一個掛的花牌名兒叫夜來香,另一個叫桃花的是瞅著第一個站出來了才跟了出來的。領著兩個膽兒大的出了樓,錢迷自個掏了私房錢包了一艘畫舫掛起了紅燈籠沿路招財攬客。在船上顛簸了大半年,一個丫頭竟畏了水,乘了船便犯暈。三個人於是上了岸,沿路又招了些姑娘,到了洛陽,跟著錢迷的姑娘人數湊到了十三個,租了門面開張時,當嬤嬤的錢迷問姑娘們:“咱們的招牌上掛個什麼名兒才叫得響亮?”

    “花花草草的名兒掛到金字招牌上可俗氣著!索性,嬤嬤就掛個妃色十四的招牌吧!”說這話的正是夜來香。

    “妃色十四?這名兒可有講究?”錢迷納悶著。

    “皇宮裡頭的十四嬪妃,姐妹們可曉得?喏,聽好咯,十四嬪妃等級依次是一昭儀,二婕妤,三經娥,四榕華,五美人,六八子,七充依,八七子,九良人,十長使,十一少使,十二五宮,十三順常,十四無涓。”夜來香一一數來,看著姐妹們的臉上逐一笑開顏,她心中更是篤定了,“天底下最最有錢有勢有權的,就數萬歲爺了,咱們就當那十四嬪妃,端起身價吊足了那些個急色鬼的胃口去!”

    妃色十四的招牌便紅紅火火掛了出來,特色經營,頭一天就迎了個姓“萬”的大財神。挑了“十四無涓”當自個花名的錢迷嬤嬤嘗到了甜頭,直誇位列“十長使”的夜來香心思細密、妙點子多,若是遇上難事了,她往長使房中跑得最勤快!

    妃色十四開業一周後,一天夜裡,無涓又敲開了長使的房門,進了門本是找人商量事兒的,她這話裡偏還賣了關子:“女兒,可了不得了!知道今晚來咱們這裡敲門的是什麼人嗎?”

    “夜裡偷偷摸摸尋上門來,准是個當官兒的!”長使唇邊一點陰柔的笑,叫嬤嬤瞧在眼裡,驚在心頭。九尾狐的心竅兒也比不得這乾女兒的小腦瓜機靈縝密,一猜一個準兒!“來的確實是個官,是個頂大的官!”無涓捧心肝似的捧著一塊玉佩遞到女兒眼前,“喏,這就是敲門的人往門縫裡塞來的東西。”

    一塊溫潤通透的羊脂玉,雕有精細龍紋,這分明是皇宮御用之物!長使接來玉佩,手指竟微微發顫,“難不成……是皇帝!”

    “就說咱們掛的門面招牌太招搖,連微服訪洛陽古都的天子都給驚動了,眼下龍轎擺到了樓門口,你說這該咋辦?”無涓慌了神地催著女兒趕緊支招。

    “這還用問嗎,趕緊開門迎客去!”

    長使眼中落了一簇亮得驚人的焰芒,心中似乎在鼓動著某種意念企圖,她催著嬤嬤趕緊開門迎客,自個則照著鏡子精心刀尺一番,款款走出門來,站在二樓回廊上,卻見樓下客廳裡並未掌燈,黑暗中只瞧得一撥模糊的人影。有一人坐在客廳中,其餘的人都畢恭畢敬垂手侍立在這人身後。

    二樓一扇扇房門敞開,妃色十四樓中的姑娘們一個個精心打扮了走出門來站在回廊上,接過嬤嬤遞來的一支支紅蠟燭捧在手裡,燭光照亮一張張絕色姿容。樓下的人看得真切,樓上捧著蠟燭的姑娘卻被光焰刺住了眼,看不清樓下之人的面容表情,只瞧得樓下坐著的那個人仰頭看了片刻,默不作聲地站了起來,招手示意隨駕侍奉的一個管事太監湊上耳來,下了道口諭,而後轉身便走。

    樓中來的一撥人隨之離開,只留了個太監站在客廳沖嬤嬤招手示意。

    無涓惴惴不安地走到那位公公面前,聽得一副太監嗓子裡宣了一道口諭:“皇上說了,凡是觸犯皇家威儀的,統統得掉腦袋!顧念爾等是初犯,死罪可免,趕緊撤了這門面,摘了門上掛的招牌,走得遠遠的,別再回來!”

    “謝、謝皇上開恩!”無涓冒了一身的汗,忙不迭跪地磕頭。

    管事太監正往門外走著,忽又折了回來,仰頭看著二樓回廊上站著的姑娘們,嘖嘖一歎,沖嬤嬤說了一句:“虧了你樓中的姑娘一個個長得不俗,萬歲爺瞧著稱心,才下不去手摘了她們的腦袋,咱家估摸著萬歲爺的心思,這解風情的野花兒雖比不得養在宮裡的嬌貴牡丹,不過,偶爾打一頓野餐也叫人嘗了鮮嘛!這樣吧,樓裡這十四個姑娘由你挑一個出來,送到洛陽城北咱家的別院吉祥府裡頭去!侍奉萬歲爺的差事,輪到哪個就是她三世修來的福分!”這位公公說著,意味深長地一笑,逕自離開。

    無涓聽明白了公公話中的意思,眼珠兒可轉溜開了,仰頭看了看回廊上的姑娘們,她一手叉腰一手挨個兒指過十三個乾女兒,發了話兒:“聽到沒?公公指明了讓姑奶奶往你們中間挑一個出來飛到枝頭變鳳凰去!千載難逢的機遇擺在眼前咯,你們一個個機靈著點,可別錯失良機!”

    砰砰的關門聲響起,樓上的姑娘們竟都一聲不吭地各自回了房,讓嬤嬤獨自冷場在廳中。

    口中碎碎念了幾句,一人待著沒趣,無涓也只得回房去了。

    聽著嬤嬤關上了房門,在房裡頭著急地來回踱步,長使把房門開了一條縫,靜坐房中,一面側耳聆聽,一面對著窗口舉了面鏡子,打斜照著門縫兒。須臾,門外人影一閃,一人悄然走到了無涓房門口,輕輕敲門進去,片刻又走了出來。鏡子裡折射呈像的身影竟是昭儀!

    俄頃,長使房門外又晃過一道影子,細微的腳步聲停在無涓門前,門板上畢剝扣響,又有人敲開了嬤嬤的房門,進房去只坐了片刻便出來了。回廊上靜了一會兒,接著又是悄然的腳步聲伴著輕輕的敲門聲,一個、兩個、三個……長使數著鏡子裡晃過的影子、聽著嬤嬤房門上敲響的次數,數到十一,走廊上終於寂靜了。

    關上門來擱下鏡子,長使坐在窗邊,挽了一綹髮絲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濃暗,街面一個角落裡靜靜地停了一輛馬車,一個憨頭憨腦的車把勢蹲在角落裡,仰頭望著她的視窗,久久不願離開。她認得這車夫,前些日子,她從樓裡出來,招手喚著車夫想搭乘一輛馬車上街時,這人見了她便失了魂般癡癡盯著她發呆,連著好幾個晚上,他接完了生意,也不回家歇息,趕著車兒來到這條街,蹲在角落裡望著她的視窗發呆,只要她房中的燭光未滅,他便不捨得離開。

    這憨子!

    她對著窗外一笑,忽聞有人輕輕敲響了自個的房門,唇邊的笑縷便擴漾開來,關了窗子起身開門,房門半開就見一道人影從房外急急閃身進來,反手又關了門。

    “嬤嬤,這麼晚了,您還沒睡哪?”心裡頭早就有了譜,見了進房來的人,她絲毫不覺驚奇,反倒氣定神閑地坐回窗邊。

    “姑奶奶哪能睡得著喲!”無涓心中浮躁,急急跟到窗口,推了女兒一把,“知道剛才有誰來過姑奶奶房裡嗎?哎,你一準兒猜不到……”

    “那就讓我猜猜!”指尖繞著那一綹髮絲,繞一圈,她便數出個人名,繞到十一圈時,瞧著嬤嬤的眼也直了,她只是巧笑著問:“除了我與十一少使,樓裡其餘的姐妹都去過嬤嬤房裡,給了您不少好處吧?”

    “瞎說,給什麼好處呀!”無涓矢口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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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1 01:41:57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山林魅影幢幢(2)

    “不給點好處,哪能讓您照應著?”長使算是琢磨透了這“錢迷”的心思,當著嬤嬤的面開了一隻箱子,取出壓箱底的一包東西,“待在這樓裡也熬不出頭,姐妹們哪個不想跳出這大染缸?她們給了您多少好處,也比不上我手裡拿著的多!”拍了拍膝上擱的那包東西,瞅著嬤嬤那眼饞的樣兒,她心裡頭發笑,又道:“她們給您的只有一份,我給的卻是雙份的,您自個掂量掂量,該挑哪個去城北吉祥府,心裡該有個底了吧?”

    “雙份?怪不得姑奶奶等不到十一少使來敲門送禮,准是你哄了她的私房錢去,當妹妹的緊張著姐姐,當姐姐的心裡頭可沒惦著妹妹!”無涓嘴上不繞人,說的卻也是實在話,“姑奶奶就算准了樓裡的姑娘沒一個比得上你這般細密陰柔的心竅,今兒這門可算敲對了,你手裡頭有多少,也別掖著藏著,只要給了姑奶奶甜頭,姑奶奶給你墊著腳兒攀高枝去!”

    “錢到了嬤嬤手裡,女兒還有什麼盼頭?出了這個門,嬤嬤免不了三心二意,拿了這邊又惦著那邊,沒準兒吞完了‘好處’還得再報個價,讓人戳著心頭血給您湊去!”長使這般心性的人兒,怎信得過這“錢迷”?攤開了那包東西,讓嬤嬤瞧了裡面金燦燦的金條,她卻只取了三根金條擱到嬤嬤手裡,“喏,這是訂金,您先拿去,等事兒成了,女兒再酬謝您一百萬兩黃金!”

    整包金條少說也有幾百兩黃金,到手的卻只有三根三十兩重的金子,無涓心裡頭是有些不高興,但,聽完了女兒報的價碼,她眼珠子裡頓時冒了光,嘴皮子一陣哆嗦:“一百萬兩黃黃黃……黃金?!你哪來這麼多錢?”

    “女兒的本事,您又不是不曉得,到了城北吉祥府,再往貴人身上哄些金子來也不是個難事!您早些備好了空箱子,就等著數錢吧!”說這話時,心裡雖沒個準頭,她臉面上的神色還是篤定得讓人瞧不出半分破綻。

    “成!咱娘兒倆就這麼說定了!”心裡頭樂呵著,嘴上也親熱了幾分,無涓收了訂金,急著出門張羅去,卻被長使喚住了——

    “瞧你急的,回來!”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回兒叫她牽著嬤嬤鼻子走,也不是件難事,這不,無涓還是巴巴地把耳朵湊了回來。

    “這事兒暫且就不要宣揚了!”長使照著鏡子整一整衣裙,起身準備出門,口頭叮囑一番,“她們孝敬您的銀子先別急著還,今晚您給她們設個宴,擺上餞行酒。”頓了一頓,她猝然盯住嬤嬤的眼睛,陰陰地往她耳中吹了口氣,“記住,擺宴的酒是十二杯‘忘塵’,一杯都不准少!等她們醉酒時,您馬上抽身離開,到手的銀子也不必還了!”

    無涓愣了片刻,悟透女兒話中一番暗示之後,房中只剩了她一人呆站著,長使已然出門去了。站在窗口,她只瞧得出了門的人兒乘上了一輛馬車直奔洛陽市井……

    依著女兒臨走時那一番叮囑,當天晚上,無涓就在樓中設了宴,十二杯“忘塵”,醉倒了樓中十二位姑娘。

    過個兩三天,在外面躲了一陣子的無涓回到樓中催債,一進門,愕然發現樓裡多了一個憨漢子,他正忙忙碌碌地從停在小樓後門胡同裡的一輛馬車上卸下了幾個花盆,一盆接一盆地往廳內擺放了十二盆美人花卉,花卉上惟妙惟肖的美人臉正是樓中十二位姑娘的面貌!她瞧得呆了一陣,心頭掠過一片怪異不祥的陰影,急匆匆上樓去,推開長使的房門,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門裡赫然擺了十二顆遭人砍斷頸項的頭顱,長使正坐在排成一溜兒的頭顱前,幫憨漢子擦拭著他剛使過的一把砍柴刀,見她進門時,她竟揮著沾滿血漬的巾帕沖她招了一招,陰陰柔柔地笑,“你也來了!”

    一股寒氣躥到心頭,看著房內這血腥的一幕情形,無涓再也站不穩兩腳,“撲通”癱跌在地上,咯咯發顫的牙關裡勉強抖出些支離破碎的音:“你、你……這都做了些什麼……”

    “嬤嬤,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長使十分小心地擦拭乾淨血漬,語聲依舊柔柔含笑,“公公那晚說的話兒你還聽不懂嗎?樓裡眾姐妹當中他只留一個!況且,給萬歲爺挑個女子也得清清白白的,即便是染了些污點也得儘早抹殺乾淨!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想瞞了自個的過去,讓公公安排個體面的身份背景,只有一個法子——這樓裡的人是留不得的,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放心吧,這事兒沒人會知道,我物色了個人來背黑鍋,明兒個說不準他也會來這樓裡,到時還得請嬤嬤幫忙演一場好戲!過了明兒個,洛陽城裡的人都會知道風光一時的妃色十四已然不復存在,樓裡的人全‘沒’了!”

    “你、你連自己的妹妹都不放過?”無涓渾身發寒,抖得厲害。

    “妹妹?我是吉祥府的千金,哪有什麼妹妹?”長使吃吃發笑,伸手摸著一顆頭顱的臉面,“長使與十一少使本就是同一個人嘛!瞧瞧,這張臉兒可有區別?”自個細細一看,她突然“噫”了一聲,皺著眉舉了刀子往那張臉上剮了兩下,剃落了兩彎眉毛,再細細打量,發覺十二顆頭顱裡只這一顆剃了眉毛有些紮人眼,便又舉刀逐一剃掉餘下的十一張臉面上的眉毛,這才舒展了眉頭。

    無涓臉色煞白,看著掉在地上的一條條粘連著皮肉的眉毛,胃裡一陣作嘔,她顫聲道:“你、你作這孽,就不怕……冤魂纏身!”

    “人心有鬼,鬼在人心!”長使看著擺在眼前的十二顆頭顱,神色居然平靜得很,“我連心都沒了,還怕什麼?她們若是能變做鬼,何不現身讓我瞧瞧!”說著,她居然感覺有趣得很,“撲哧”笑出了聲……

    樓裡接下來發生的事,那一幕幕畫面如打碎了的鏡子殘渣,扭曲、變形、模糊了……

    清晰回蕩在耳邊的,只有那一句漫不經心的笑談,不曾想,一句笑談,竟會有一語成真的那一天……

    沉澱了紛擾的往事,長使緩緩抬頭,力持鎮定,強迫自己再次面對擺在林中的美人花卉上十二顆逼真的頭顱、十二張詭笑的面容。

    “你們也來尋我討債?”她欠的債實在太多太多了,一百萬兩黃金只是一句空談,還不了債、避不了催債人,索性,讓“煩惱”在她眼前徹底消失,不是還有個憨子甘心為她背黑鍋嘛!

    “欠的債,我還不了!你們為何還要陰魂不散苦苦糾纏?”瞪著十二張剃了眉的美人臉,她居然吃吃發笑,徐徐站了起來,指著美人花卉,自言自語:“瞧瞧你們的臉,呵、呵呵……真好笑!呵、呵呵……”一個人若是害怕到極點恐懼到了極點,思維也就不太正常了,她突然大笑著瘋也似的搬起地上石頭猛力砸向那些駭人之物,一面砸一面尖叫:“滾!統統給我滾開!滾——”砸爛了花盆,她指著地上一攤攤爛泥殘枝,不停地笑,“別以為你們這個樣子能嚇到我,我連佛像都敢砸,還怕你們這些鬼東西?不怕的、我不怕的……”

    笑聲戛然而止。

    她突然安靜下來,盯著散了一地的花卉,口中喃喃:“人心有鬼,鬼在人心……在人心……”看著這些花卉,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猝然旋身,目光驚閃著四下裡尋覓著什麼。林子裡光線昏暗,她使了渾身的力氣瘋也似的叫喊:“司馬流風——司馬流風——你給我出來!出來——”

    林中回蕩了喚魂似的尖厲叫喊聲,被恐懼折磨得如同發了瘋的人兒突然慌慌地跑了起來,像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追趕著,她一面跑一面不停回頭往後看,連拖曳在自個身後的一道背影也能令她驚叫起來,頻頻回頭時,腳下一個踉蹌,砰然摔跌在地,一枚管事太監的印信從隨身包袱裡滾落出來,她急忙伸手將它撿起,緊緊攥握手中,耳畔隱約回蕩著公公迎她進吉祥府後臨走時語重心長留的那番話:“知道咱家為什麼只從你們姐妹當中挑一個來嗎?能活著走到吉祥府的這一個才能順應宮裡頭的生存規律,你們樓裡勾心鬥角、拌嘴兒爭風吃醋,那都是些小場面,後宮裡娘娘們鬥起法來,這天都得變了色!一朝功成萬骨枯!明白不?”

    一朝功成萬骨枯?不錯!她踩著姐妹的屍身往上爬,站到頂高處,功成之時,便是榮耀之日!

    沙沙、沙沙……

    輕捷的步履響動,一人踏著遍地落葉清風般徐徐而來,風動、雲卷、樹梢微擺,摔跌在地的長使緩緩抬頭,看著林中飄然而至的少年,一絲驚懼襲來,大片陰霾籠罩心頭,她用力攥緊了拳頭,牢牢握住那枚印信,迎著少年似憐似歎的目光,咬牙站起,蓬亂的頭髮裡射出兩道火蛇般妖異躥動的焰芒,如迎戰的困獸豁出一切般一字一字道:“趕車的,送我去京城,長安,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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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魂斷丹鳳宮門(1)

    十裡長安城。

    從明德門進城,過朱雀門街,繼續往北,走天街,至承天門,直抵宮城!

    城中宮闕樓觀,氣魄雄偉。

    天街兩旁榆、槐成蔭,一輛黃沉香雕花的華貴馬車徐徐駛來,停於承天門外,車上款步而下的彩衣麗人走至宮門前,向守門的錦衣侍衛遞交一卷蓋了官印的文書,守門的一看,往宮門邊一指,只說了四個字:“一旁候著。”她只得依言退到邊上去。送她入京的少年車夫靠在車上,手裡頭掂著趕這一趟車所得的銀兩,兩眼兒瞅著她,見她渾似不覺般扭過頭看向別處,他只是輕微地一笑,趕著車兒自個先走了。

    馬車去遠,長使這才稍許轉過頭,看著少年離去的方向,長長松了口氣,心中猶有餘悸——這少年委實太像太像某個人!

    獨自候在宮門外,她胡思亂想了片刻,忽聞天街上車轆轆馬蕭蕭、陸續駛來好幾輛華麗馬車,停至宮門前,車上逐一下來幾位佳麗,穿著精美的雲羅裙裳、戴了名貴的首飾發簪,姿容更是萬中挑一的!見了這些光彩照人的佳麗,長使怔了一怔,瞅著這些人發呆。

    向侍衛遞交了地方上選拔後摘錄了祖籍家譜的一卷官方文書,幾個佳麗有說有笑地走到宮門邊上站著,瞄到了長使發呆的樣兒,佳麗們拈著絲帕掩嘴竊笑一陣,交頭接耳地小聲嘀咕:“瞧這人的呆樣,鄉下人似的!”

    “可不是,瞧她身上穿的戴的,可真俗氣!”

    “就這樣兒也來宮裡頭,真不嫌丟人!”

    “瞧她那臉上刮的粉總有一尺厚吧,眉毛上還貼著花呢,滿身庸脂俗粉的味兒熏死人了!”

    ……

    仗著出身名門望族,這些個平日裡由家裡人嬌寵慣了的名門千金,總這般瞧不起人,對著一張陌生面孔,她們從頭髮梢取笑到腳指頭,輕蔑的口吻、傲慢的神態,當真令人打心底裡反感之極!換了旁人不打人一巴掌也得倔嘴頂回去,不過,今兒個她們碰上的可不是等閒之輩,長使這等大染缸裡染了滿身風塵的女子,什麼場面沒見識過,再難聽的話兒也聽過了,依著她往日裡的心性,反唇相譏,輕飄飄來一句,就能把這些個聽慣了奉承話的名門千金給氣個半死,她還能像個沒事兒的人似的柔柔發笑。只是今朝不同往昔,換了個身份,她斂了幾分輕佻藏了幾分陰笑,端起大家閨秀那淑雅端莊的樣兒,笑不露齒,居然還帶了幾分羞赧,細聲細氣的,“好姐姐們,莫要取笑小妹!”嬤嬤說得沒錯,窯子裡虛偽的門道她摸得既深又透!

    看這人如此陰柔文靜,平日裡戲弄慣了家中丫鬟僕人的名門千金越發覺得她好欺負,一個個便圍上來,要麼拔了她的發飾高高舉在手裡逗人發急,要麼手指頭發狠地往她粉腮上掐一道紅印出來,當人是麵團兒似的揉來捏去。

    長使躲閃著,心裡頭也不禁冒了火,這些嬌氣兒的千金怎這般由著小性子發橫,當真是寵慣了沒吃過苦頭的!最是瞧不得這些滿身綺羅、整日沖人頤指氣使、面目可憎的貴小姐!再也按耐不住心火,她猝然伸手掐住一個人的脖子,陰陰發笑,“想與我玩兒嗎?成!我這就陪你們玩,是砍脖子呢?還是剁手剁腳?或者……我挨個兒往你們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上刺朵花兒,怎樣?”

    嬌氣兒的名門千金確實是經不得嚇的,一個個瞧著她臉上的陰笑,不禁變了顏色,往後退去。她這才鬆開其中一人的脖子,瞧那人漲紅了臉彎腰直咳嗽,她攤了手心吹一口涼氣,陰陰道:“記著,往後可別來惹我!”

    遭人掐了脖子的貴小姐緩過一口氣,兩眼冒火地瞪著長使,瞅著她陰陰發笑的樣兒,脫口便罵了一句:“毒蛇!”

    “哎?毒蛇罵誰?”長使語聲柔柔。

    貴小姐也不示弱,“毒蛇罵你!”

    長使“哦”地點了點頭,笑彎了眉毛。

    醒悟過來的貴小姐,氣沖腦門,平日裡就吃不得半點虧,這會兒見這人惹急了她還笑得這般可惡,她來火兒地想揪人頭髮甩人耳光、蠻橫地使那大小姐脾氣去,卻被幾個同伴拉住了,揪扯間,忽聽一個同伴呼道:“快看——玲姐姐來了!采珠若要再鬧,玲姐姐會不高興的!”

    本是氣急了的貴小姐一聽這話,火兒也消了,也不與人鬧了,居然十分乖巧地整了整衣飾,笑靨迎人地跑到剛剛駛來的馬車前,掀了車門簾,伸手從車裡扶出一人。

    聽得那幾個麗人歡呼之後眾星拱月般迎著一個人兒下車走來,長使忍不住抬眼看去,這一看,她猛然怔住了!車上下來的一個女子淡掃娥眉、薄施粉黛,一襲錦繡宮裝,越發襯得她儀態萬方,眾多麗人跟在她身後,已然相形遜色!長使見過許多傾城紅顏,卻從未見過這般雍容華貴、大方得體的女子,她並不十分美麗,但那氣質風華已然使人深深折服!

    長使怔怔地看著這女子含笑走來,看著眾多名門千金圍攏在她身邊爭相討好,笨人也猜得出這女子的來歷非同凡響。

    走近些了,聽得守門侍衛也躬身與她打招呼:“玲小姐,你父姚相爺可好?”

    “他老人家安好!”女子微笑答話,甚是知書達禮。

    長使卻也聽出這人竟是宰相的掌上明珠,心中更是吃驚,眼瞅著侍衛不依照遞交官方文書的先後次序、反倒優先給玲小姐頒發了應詔入選的通行令,由著這位相爺千金領一撥麗人往宮門裡走,酸葡萄的心態在醞釀發酵。當相爺千金罩著滿身光環似的從她面前經過時,她腦門子上猛地躥上一股奇異熱度,心尖兒猛跳,萬分小心地從裙擺底下探出一隻腳尖悄悄勾住那襲錦繡宮裝拖曳在地上的長擺。不料,踩在腳底下的那片裙擺被人拎起,那個叫采珠的貴小姐瞪了她一眼,拎著相爺千金的裙擺隨著一撥姐妹往宮門裡去了。獨留她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一點點鬆開适才攥緊的雙手,手心裡滿是冷汗!

    入得宮門,應詔入宮選秀的佳麗持了標有自個名氏出身背景的小牌子,由宮中女官分派到一間間廂房裡,白天由女官教導她們熟記宮中規矩、掌握禮儀規範,晚上則各自回房睡去。

    宮中畫匠畫了每一位佳麗的畫像上呈天子,只等天子挑中幾幅,明日點名上殿獻舞,選中的便是嬪妃,落選的便是宮女!

    夜色裡,長使挑燈而坐,想著明日之事,心中很是忐忑,無法安睡,在房中坐了片刻,心緒依舊浮躁,索性開了窗子透氣,目光穿窗而出,不經意地瞄到對面一間廂房也開了窗,窗臺上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黑米粥。盯著對面那扇窗,想著窗子裡隔了一道屏風正在淨身沐浴的玲小姐,她心頭“突突”一跳,把臉探出窗外四下裡看了一下,見這片院子裡沒有半個人影,四周靜悄悄的,她便悄然打開房門。急速穿過院子,摸到那扇視窗,從袖兜裡小心翼翼掏出一個香囊,撕開口子,一面警惕地左右張望著,一面往窗臺上擱的那碗黑米粥裡灑下香囊中的粉末,這些聞著清心寧神的香粉,一旦被人誤食,後果不堪設想!

    猝然,一縷陰風吹來,香囊裡灑出的些許粉末吹卷無蹤,摸在窗邊的人兒急忙抖著香囊再次灑落片片粉末,灑下的香粉又被風兒吹散,風中飄了一聲輕歎:姐姐,何苦再作孽!

    持著香囊的纖手兒驚顫,“啪”地打翻了窗臺上的碗,驚動了房裡人。長使急忙逃回房中,關了房門,靠著門板,她捂住胸口直喘氣,驚魂未定!

    片刻之後,聽得對面那扇窗子裡的動靜停歇,她這才籲了一口氣,把香囊丟至床底,又從袖兜裡掏出一枚印信,在燈下瞅著發呆。

    今日驗處子之身時,她便是倚仗了管事太監的這枚印信順利過關,那位公公捏著她的把柄,只等她討了主子歡心後成為他在宮中的一個後盾,但,明日是福是禍還得看她的造化,旁人幫了一次幫不了第二次!

    想著想著,忽聞院子裡有人喊到了她的名,惶惶然抬頭,才發現窗外那片天色已然透了晨曦。

    天亮了,女官點到名的佳麗出了房,把標有自個名氏出身背景的小牌子擱在託盤裡,跟著女官到了大明宮南面的丹鳳門,由太監翻了小牌子逐一點過了名,依次進了丹鳳宮門,直達含元殿西北的太液池。

    辰時六刻,東內太液池飄出絲竹靡靡之聲。

    巳時四刻,佳麗們香汗淋淋地走了出來,候在丹鳳門外,等著最終結果出來時,管事的太監來宣聖旨,冊封嬪妃。

    趁著空當,佳麗們也不閑著,你一言我一語地揣測開了:“聽說去年萬歲爺只選中了一個……”

    “可不是,皇上專寵梅妃,到哪兒也帶著她,選秀時有她在場,皇上只挑一個就算了事,今年只怕也……”

    “挑一個?我猜呀,那一個非玲姐姐莫屬!”采珠故意刺激人似的在長使身側繞著圈兒,往她耳朵裡大聲說道,“大家有目共睹,适才殿上一舞,就數玲姐姐舞得最出眾,皇上不挑她還能挑誰去?”頓了頓,又沖人冷嘲熱諷:“不像有些個自不量力的,大老遠跑來還當眾獻醜,跳支舞也跌跌衝衝地出盡洋相,丟人哪!我要是那個人,哪還有臉待在這裡,早就一頭撞死在這宮牆上了!”

    長使從殿中出來後,神色就不太對勁,此刻更是吃人似的瞪著采珠,咬牙恨恨地道:“方才殿上,是你踩了我的裙擺?”

    “哎喲,怎麼著?生氣了?想咬我一口呀?”采珠伸長了脖子湊上去,眼角餘光還輕蔑地瞄著人,“咬啊,你咬啊!瞧你這鄉下人的俗氣樣兒,在殿上扭的那幾下,那也叫舞技?醜得跟母雞擺臀兒似的,那風騷勁,讓人瞧著純是窯子裡賣笑的賤人!”

    “賣笑”二字如尖針般紮進耳內,刺到心口,本是臉色鐵青的人兒猝然張口狠狠咬住湊上來的那具頸項,咬得人痛呼一聲,唇齒間便嘗到一絲血腥味。

    采珠吃痛,胡亂舞著雙手抓向長使臉面,指尖一摳,長使突然驚叫一聲,猛力推了她一把。失了重心,采珠仰面倒地,後腦勺重重磕在一級臺階上,鼻子裡頓時冒了血,手腳抽搐幾下,翻出白眼沒了氣。

    四下裡驚叫聲連成一片,候在丹鳳門外的一撥佳麗看到死了人,尖叫著跑了個精光。宮門口只留長使一人呆呆站在那裡,呆呆看著倒地身亡的采珠,寒氣從指尖一分分地往上蔓延,透骨而入,凍住了血液,她仿佛突然石化了一般,站在那裡許久、許久……風,吹動了髮絲,她微微動了動手指,指尖僵硬地點在左側眉梢,貼在眉梢的金粉花箔方才已被采珠摳去,那雙尖利的指尖還將她的眉梢摳出血來,血珠成串滴落,刺在眼裡,模糊了視線,四周景致扭曲浮動,猝然變得不再真實,如同那場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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