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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樂琳琅 -【俊捕快俏殺手】《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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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1:3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俊捕快俏殺手》作者:樂琳琅

傳說,有一種花叫金獅曼舞;
傳說,這種花只在一個人的笛聲中綻放出金獅曼舞的姿態;
傳說,花開一朵,笛聲就會勾去一縷魂。
踏遍天涯海角,
她鍥而不捨地追尋笛聲,
追尋那個如月般迷人而又神秘的吹笛少年。
卻不知,少年那顆玲瓏百轉的心,
早已遺失在了她的身上。
當真相大白,
她錯手傷了他時,
追悔已是枉然。
如今只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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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1:54 |只看該作者
第1章(1)

    晨光熹微。

    街旁一些店鋪敞開了門戶,小販們挑著擔子、推著板車往集市裡趕,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金陵城又是一派繁華喧鬧的景象。

    城內一家名為“千里香”的酒館子,一早就彌漫著令人垂涎三尺的酒菜香味,來打牙祭的四方客絡繹不絕,有的是趕了一夜的路,剛到金陵城的外鄉人,有的則是被千里香的特色菜肴、佳釀誘饞了嘴的本地熟客。這些人一大早就把個酒館子塞了八成滿。

    劃酒令的食客把館子裡的氣氛炒得熱烘烘的,店東家眉梢掛喜地收著銀子,算盤撥得脆響。門口一名店小二哈腰點頭,笑容可掬地送走一位特豪爽的客官,將到手的賞銀悄悄塞入兜內後,又急忙迎向一位行至店門前的人,招呼道:“客官,裡邊請!”

    邁入店門,這位客官不慌不忙地摘了頭上一頂斗笠,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往裡頭瞄了瞄,薄薄的唇邊含著一縷溫和的笑。他沖店小二問道:“此間可有雅座?”

    店小二點頭,“有!這位客官請高升一步!”說著將人往二樓引領。

    樓上坐著些文人雅士,把盞淺酌,低聲交談,氣氛明顯比樓下和諧、清靜了許多。

    店小二引領客官至臨窗雅座,殷勤地用抹布擦了擦桌椅,腆著笑臉問:“客官,您想點什麼菜?”

    “聽說你們這兒的芙蓉醉鴨、踏雪尋鱸,還有素荷天翅,是口碑頗佳的招牌菜?”年輕人把斗笠擱在桌旁,含笑問。

    看來這位客官不是頭一回來金陵,千里香的特色菜,他是如數家珍哪!

    店小二哈腰點頭,“是是是!小的這就給您上菜。您要不再來一壺酒?本店有上好的汾酒、竹葉青、西鳳酒、狀元紅……”

    佳餚美酒,缺一不可!

    年輕人頷首道:“就來一壺狀元紅!”

    通常點狀元紅的客官都是些有心人——欲入仕途的有心人!

    看這位客官風塵僕僕地趕至天子腳下,或許是想在金陵求個一官半職。年輕人嘛,胸懷大志,放手一搏,才會有出息。

    店小二眼中多了分敬意,忙答:“好嘞!您稍候!”轉身“噔噔噔”下了樓。

    趁酒菜尚未上桌這空閒,年輕人沖周遭的食客稍作打量,發現左前方一桌三人,穿著、打扮是毫不起眼,但這三人目光炯炯,雙手骨節比常人粗壯許多,定是內外兼修的練家子。

    這一發現,年輕人來了興致,他不動聲色地觀察這三人的言行舉止。他們舉筷進食時,還在低聲交談,他側耳聆聽,談論的話語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大約是昨夜三更……罹難的郎大人……”

    “……樓內鑿的暗室……堆了十多具屍骸哪……遭人破胸掏心……”

    “……想不到工部司農寺的郎大人竟有這種嗜好……”

    “……還有當今那位主子不都是受妖道蠱惑……取童子之心煉丹吞服,就能容顏永駐、長生不老……啐!可笑……”

    “……噓!當今那位誰敢說他不是……死一個噬血狂魔,金陵百姓還叫好呢……”

    “……叫好管啥用?一些暗地裡做過缺德事的老爺是整日惶惶不安,唯恐下一個就輪到他們頭上,催著咱們頭頭擒拿殺手……”

    “……那殺手誰能抓得了……月笛令就是閻王的勾魂令哪……郎大人竟是死在月笛之下,不知是誰出錢聘得這金牌殺手……”

    “……據說連名捕門的人也從未見過月曜的廬山真貌哪!”

    說到這裡,一陣沉默。

    三人臉色凝重,各懷心事。

    昨夜三更,工部司農寺的郎大人在自個私宅中遭人殺害,身上並無刀劍創傷,死相猙獰,像是被人活活嚇死的。

    衙門的差役以及驗屍的仵作趕至現場,只發現現場遺留的一枚月笛令。而後,又在其樓內發現一間暗室,暗室裡堆積的屍骸終於揭露了郎大人暗中殺人掏心煉丹的事實!

    披了人皮的噬血狂魔一死,金陵百姓是拍手叫好,一些官老爺則惶惶不安,催著衙門裡的班頭早日擒獲真凶。只是,這殺手是個神龍現首不現尾、特例獨行的江湖奇士,其身份、背景、相貌,甚至連是男是女都無從知曉,這叫吃公門飯的差爺們從何查起?

    偏偏上頭又催得緊,逼得人是沒頭蒼蠅似的滿大街亂尋一通。日上三竿,他們才躲進這酒館子裡歇歇腳、打打牙祭。

    從這三人的話裡頭,年輕人已聽出個大概。

    昨夜鬧出的人命案,今兒一大早就已傳得滿城沸沸揚揚。腰佩鋼刀的衙門差役,一組一組分散在大街小巷中,遇上外地來的生面孔,二話不說就抓著人往衙門牢獄裡嚴加拷問,身藏兵刃的,更是被胡亂壓了個罪名關入大牢,永不見天日。

    京畿重地,要不是他隨身攜帶丞相大人的一封親筆文書,充當暢行無阻的通行令,又怎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金陵最有名的千里香雅座上,品那一壺狀元紅?

    不需片刻,熱騰騰的飯菜就送了上來。

    千里香的廚子據說曾在宮內當了一陣子禦廚,看店小二端上桌的菜肴是色香味形俱全,誘得人食指蠢動。

    剝開酒罈子上的泥封,十年陳釀,幹冽醇濃的酒香,令人醺然迷醉!

    一壺狀元紅,自斟自飲,三杯下肚,年輕人提了神,舉筷夾了塊鳳翅,放在兩排潔白整齊的齒間細嚼慢嚥,神態悠然,舉止柔雅。

    左前方一桌三人則是風捲殘雲,一桌子的菜已有八成進了五臟廟。其中一人打個飽嗝,放下筷子,大大咧咧地用手背抹了抹嘴皮子,吐口氣,“這燙手山芋擱誰手裡,誰都不痛快!交不了差,大不了咱不吃這一碗公門飯!乾脆,咱擠身江湖,快意恩仇去!”

    一旁的同伴忙不迭點頭,“對!那幾個貪官污吏,該殺就殺!咱還要勸那月曜把刀子再磨利些,把那……”

    “住口!”

    另一人“砰”的一拳砸在桌面上,嚇得同伴二人噤若寒蟬。

    氣氛凝重了些。

    看同伴二人雖不敢再大放厥詞,神色間卻依然憤憤不平,他不由得長歎一聲,婉言相勸:“你們難不成已忘了名捕門最近鬧騰的一樁事兒嗎?”

    “啥事?”

    二人一頭霧水。

    他再歎一聲,“名捕門中大名鼎鼎的天網幾次三番出手都沒有網住月曜,就被冠了個辦事不力的罪名,逐出名捕門。如今的天網已不復往日風光,不僅遭到同僚唾曲,連昔日的仇家見他沒了靠山,都齊來尋仇,實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往後,他的日子就更難熬嘍!”

    江湖中不論黑道、白道,見了公門中人,不都是恨得牙癢癢的?

    如若身在公門,江湖草莽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而一旦出了公門,沒了朝廷的庇護,昔日得罪過的一些個小人,就會趁機棒打落水狗。即便天網不捧公門的鐵飯碗,江湖之大,亦無他容身之處!

    “難怪這幾日名捕門裡頭沒了天網的動靜,這位捕快中的頭號‘大’字輩人物該不是躲仇家,躲到深山老林去,不問世事,與野人為伍了吧?”

    一人搖頭歎息。

    想想這位天網也夠悲哀的,拋頭顱、灑熱血,一腔忠誠,最終卻落個被同僚掃地出門、遭人唾棄的尷尬境地,換了旁人,早就心灰意冷嘍!

    三人又齊刷刷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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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2:14 |只看該作者
第1章(2)

    其中一人還想說些什麼,突然聽到後桌猛然傳出“咯啪”一聲脆響,三人扭頭一看,見臨窗雅座上一個年輕人正瞪著他們,黑亮的瞳人迸射縷縷寒芒,高高挑起的眉梢掛了些許怒意,“咯啪”一聲脆響是從他緊緊握住的拳頭裡傳出的。

    他緩緩鬆開拳頭,縷縷白色粉末從手中灑落,原本持在手中的酒盞,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三人見狀,臉色倏變,相互交換個眼神,擱下一錠碎銀,匆匆下了樓。

    這三人提起衣擺匆匆往樓下走時,年輕人看清了他們腰間佩掛的正是衙門差役的腰牌。他微哼一聲:“蝦兵蟹將!”

    除了他,天底下已沒有人能抓得住月曜!

    三年來不分晝夜,苦苦追捕,他已覓到了月曜的蹤跡——

    月曜此時必定藏身于金陵城內!

    他,“天網”扶九天,對天發誓,必將生擒月曜,洗刷恥辱,重返名捕門!

    填飽了肚子,施施然走出千里香,他走到街對面一家名為“高升”的客棧,抬起腳來,正想邁入客棧的門檻內,忽聽一縷笛聲從街角傳來——街角胡同口,跪著一個披麻戴孝的少女,膝前一塊泛黃的破布上以木炭書寫著“賣身葬父”四個鬥大的字,病死的老父直挺挺躺在地上,屍身上只蓋了層涼席子,窮酸落魄的境地,叫人掬淚。

    世態炎涼,苦命人在那裡跪了許久,路上的人行色匆匆,漠然以待。無奈,少女掏出了一支笛子,哀怨地吹了起來,笛聲嘹亮清虛,扣人心弦!

    扶九天被這笛聲引來,近前細看,跪在地上的人兒閉目吹笛,聽得有人走近,長長的睫毛輕顫,如蝶翼翩然飛起,裡面是霧紗輕攏的憂傷。漸漸地,憂色退去,霧紗撩起的瞬間,周遭景致黯然失色,扶九天的眼裡、心裡,獨獨攝入那雙宛如一泓清澈泉水般的眼眸,眸光晶瑩流轉,仿佛蘊含著透明的甘甜,純淨,纖塵不染!與少女的眸窗交匯、凝視,神魂便顛倒了!這眉、這眼,是怎樣一種風情,玲瓏剔透,純潔如斯!

    笛聲不斷,音律抑鬱哀怨。懷著幾分惻隱之心,扶九天往少女面前拋了一塊金錠。

    放下笛子,少女凝眸看著他,緩緩伸手,撿起了地上的金錠。

    足足十兩重的金錠子,訂做壽衣壽材綽綽有餘,少女往壽材店跑了一趟,不等老父風光下葬,就匆匆趕了回來,懷揣剩餘的銀兩,獨自來到扶九天落腳的那間客棧,站在了他的床前。

    “你家中還有什麼人?”扶九天和顏悅色地問。

    進門後,一直低著頭的少女口齒微啟,囁嚅:“爹娘……走了,都走了,只留下我一個人。”

    “一個人?”扶九天心頭一動,六年前,他也經歷過一次,失去親人,孤苦伶仃,寂寞空虛!這少女的心境必定也和他一樣寂寞吧?看著面前這個身材十分纖瘦的少女,他的目光柔了幾許,柔聲問:“你可願意跟著我?”

    “恩公當街買了我的身,”少女低著頭,輕聲答,“無心願跟隨恩公左右,這輩子,我就是恩公的人!”

    “你叫無心?”扶九天訝然。

    “我姓莫,叫莫無心。”語聲泠泠清亮,沒有一絲少女的嬌脆,聽來反倒酷似少年清朗的聲音。

    扶九天凝神細看這當街買來的少女,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遍了她的全身,滿意地點個頭,道:“秀色可餐!”

    一聽這話,少女把頭垂得更低,咬唇隱忍著什麼。

    並未細察少女古怪的神色,扶九天從床頭取了個包袱,打開隨身包袱,找出些衣物,抖開了,卻是一件藕色綺羅裙裳,曼妙的羅紗輕如羽毛,繡有精妙的絨花流雲圖紋,似褶了千層的留仙裙擺隨風輕盈飄舞,蓮瓣紋飾刺在飄逸的羅帶上,鴛鴦形的小小扣紋,實屬絕品!

    他的隨身包袱裡竟有女子的衣裙,莫無心見了有些吃驚,更叫人吃驚的是,他沖她遞上裙子,毫無顧忌地說:“趕緊在房裡換了這身孝服吧!”

    在房裡?他的眼皮底下?

    難道,他已發覺了什麼?

    莫無心暗自驚疑不定,低著頭久久沒有伸手去接裙子,雙手反而悄悄地摸到了腰側。

    目光微轉,扶九天看了看她腰側微凸之物,那裡似乎藏掖著一把匕首,見她緊張的模樣,他似乎猜到了什麼,不由得啞然失笑,突然拉過她的手,引導著她摸向他的胸口,柔聲輕笑,“你不用擔心,在這房間裡換衣不會被野男人瞧了去……”閃著柔光的丹鳳眼微眨,扶九天自嘲似的苦笑,道出一個驚人的秘密,“和你一樣,我也是女兒身!”

    掌心摸到異物,雖然不是很凸,但女子胸口特有的那種彈性、那種觸感,都說明了一個鐵錚錚的事實!伸出的手觸電一般縮了回來,莫無心霍地抬頭,瞅著人發呆,定睛細看,眼前這人兒確實有著一張極為好看的面容:飽滿的天庭,兩枚翠黛色的眉非常秀氣,細細的眉梢微微上挑,狹長的丹鳳眼中鑲嵌著兩粒宛如星子般黑亮的瞳人,筆直、堅挺的鼻樑,抿成一線的唇,薄薄的唇加上冷冷淡淡的唇色,這是薄情人所具備的特徵,但是,在這淡薄的唇邊偏就掛了淺淺的笑紋,矛盾的組合,卻顯得分外出眾。

    出眾的五官將堅毅冷靜和溫柔淡雅一剛一柔兩種截然不同的神韻完美糅合,形成一種獨特的氣質!

    “你果真是女子!”莫無心眨了眨眼,有些吃驚,卻也暗自驚喜。

    扶九天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心知自己生為女兒身本就是案板上釘釘子——鐵打的事實!除了父母之外,莫無心是第一個知道“天網”真實性別的人——公門裡容不得女子來當差,她絕不容許她洩露這個秘密!於是,她繃著臉,一字一字地說:“記著,在外人面前,你萬萬不能揭了我的底!你若做不到這一點,就不必跟在我身邊!明白嗎?”

    看她故作正經唬人的樣兒,少女眨個眼,“噗嗤”笑出了聲。

    瞧她這樣兒,方才這半分羞澀竟是裝出來的?!扶九天氣惱地挑了眉,“笑什麼?還不快快換上裙子!”

    以袖掩嘴竊笑,莫無心也拉了她的手,按到自己的胸口,道:“這裙子還是你自個留著穿吧,我是穿不得的……”無限苦惱的神態背後隱藏著幾分狡黠的壞笑,莫無心一語驚人,“和你不同,我不是女兒身!”

    五雷轟頂!

    眼前這人兒眉色清麗,琉璃燦眸,雙頰如玉晶瑩,唇紅齒白,端的是秀色可餐!只是,這人胸口摸來手感平平無奇,分明沒有女子的獨有曲線!扶九天宛如遭雷擊一般,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你你……是個、是個……”頭暈目眩,穿著男裝的扶九天仿佛看到一條烏龍擺在眼前,面前這個人,這個穿女裝的人——居然是個男的?!

    莫無心彎眸一笑,隱了幾許狡黠,清麗秀逸的外表下,一顆玲瓏百轉的心竅,這當口,也能圓得謊來,“女子賣身總比男子容易些,姐姐憐我一片孝心,莫怪我喬裝改扮!”

    當真是假鳳虛凰!

    瞪著眼前巧笑的人兒,扶九天簡直已說不出話來,回想方才讓人摸了自個的胸口,挺俊的臉盤兒整個燙紅,好歹有了女子的幾分忸怩,叫莫無心看得一呆,心口忽而一蕩時,她又板起臉來,遞上那件藕色綺羅裙裳,強勢地命令:“你是我買下的人,就得聽我的話,既然扮過紅妝,不妨再扮一次!”

    輕輕抬手用袖子遮住秀美臉上的訕笑,莫無心偏不接那裙子,“你若是喜歡女子,就去找個俏紅妝來,為何又讓我穿這裙子?”

    莫非……這人有不良嗜好?

    “無心乖,要聽姐姐的話!”扶九天一牽他的手,柔聲一哄,當真哄得人呆了一呆,雙頰薄紅,失了狡黠的壞笑,帶著少年特有的羞澀,單純可愛得多!她瞅著心頭一蕩,忽然覺得身邊多一個如他這般的趣人兒,倒也不會悶得慌!莞爾一笑,她學著他方才的戲詞,“你方才是親口允諾了的——恩公當街買了我的身,這輩子,我就是恩公的人!”笑得莫無心又發窘地低下頭去,她斂了笑容,正兒八經地說:“你不必以身報答,只需換上裙子,幫我做一件事!”

    扮個俏紅妝幫她做事?哪門子事?

    看看硬是塞到自己手裡的綺羅裙裳,又看看她正兒八經的模樣,莫無心眨巴著眼兒,如同被人欺負了去,沒處叫屈!

    今兒個,他算是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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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2:38 |只看該作者
第2章(1)

    華燈初上。

    金陵城的章台路上,紅燈籠串串高掛,小樓前倚門賣笑的女子濃妝豔抹,甩甩手中香帕,那股子胭脂味兒,勾了人的魂兒!

    春月樓,這是城內最大的一家歌舞坊。樓中搭了一個彩台,臺上絲竹靡靡,歌舞紛呈,台下圓桌張張,座無虛席。

    樓上還有廂房套間,手面闊綽的公子、爺兒們,被殷勤地請上二樓雅間,關了門、隔了花障,看那珠簾裡歌女抱著琵琶半掩面,公子小酌幾杯佳釀,霧裡看花,酒不醉人人自醉,當真是好一派風花雪月!

    二樓回廊拐角,扶梯緩步上來兩個人,一個頭戴斗笠的年輕人,領著一個輕紗遮臉的女子,走到二樓“蘭”字型大小雅間,敲開房門,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房間裡帷幔遮窗,自然光線幽暗,但陳設卻是精緻,琴案、棋枰、畫架……厚厚的地毯上織著絢爛的花紋,一張鑲了水晶片的八仙桌,幾張酸枝椅子,一扇絹質屏風,彩色絲線在絹上巧繡春宮圖,香爐上煙絲嫋嫋,暗香彌漫。一個輕紗薄涼的舞伎,輕歌曼舞,旁側是吹拉彈唱的三個歌女。

    八仙桌上擺了山珍海味,一個大腹便便的官老爺坐在席間,毛山綠爪伸得老長,色迷迷地拉著陪酒的丫頭,左擁右抱,享盡豔福。

    房中豔香流融,官老爺眯了眼,酒色昏昏之際,隨行護衛敲門進來,俯耳小聲說了幾句。官老爺回頭看看,見那頭戴斗笠的年輕人垂手肅立,一旁等候差遣。官老爺端足了架子,斜眼吆喝:“丞相大人派你來金陵,擒拿那個殺手,你這廝好生可惡,足足遲了兩個時辰才滾到本老爺面前來,那殺手要是來得早些,本老爺還能坐這兒,看你這副窩囊相?”

    眉梢兒陡挑,倏又斂了怒氣,扶九天暗自隱忍著,拱手道:“司徒大人收到月曜的拜帖,也敢夜間出府,尋花問柳,這份膽色,區區佩服!”大畫軸套小畫軸——話裡有話!

    這位司徒大人前些日子買了幾個丫頭進府,做了些見不得人的醜事,不知如何洩露了消息,引得月曜在半夜裡往他枕頭邊投了張帖子,明為改日拜訪,實則要來懲惡收了他那條爛命。司徒大人惶惶幾日,色心一起,在家中憋悶不住,大肆招來護衛,今夜又如同賊鼠出洞,嗅著春月樓裡的氣味來解解饞!

    “你這是拿話來損本老爺的面子?”

    砰!官老爺怒顏拍案,酒桌子一晃,連著他腮幫子兩塊肥肉也晃蕩幾下,滿嘴噴酒氣,“本老爺帶的隨行護衛,足足一百餘眾,整個春月樓都被嚴密保護,那個吹笛子的傢伙要是敢來,本老爺讓他趴到地上給人當馬騎!”

    一百多個護衛,刀光出鞘,圍著個歌舞坊,如此大肆聲張,只為滿足這人的私欲!色欲熏心的混蛋老爺,惹得扶九天反感厭惡,但,為了顧全大局,擒拿殺手,她也只能與這混蛋合作一次,“房間裡也得留個人……”怕只怕那殺手來時,這官老爺嚇得連呼救的機會都抓不牢!

    “本老爺這廂快活,你這廝還想杵在房間裡礙眼?去去去,快快滾出去!”

    官老爺不耐煩地揮手驅逐,扶九天卻領著輕紗遮面的少女上前幾步,“我將她留在此處,司徒大人不介意吧?”

    “她、她是什麼人?”官老爺一看來的是個女子,倒也來了幾分興致,毛山祿爪一探,扯了女子臉上那塊輕紗,眯眼一看,果是一個美人胚子!

    “她是我的表妹,叫心兒。”

    扶九天暗地裡推了推“表妹”,莫無心很不情願地給官老爺施禮,怕露了餡,不方便開口說話,只學著女子的模樣,盈盈斂衽。今晚出門來的他,事先經過一番精心打扮,挽起那頭烏黑長髮梳以流雲髻,綴金步搖,系藕色緞帶,印落梅花妝,點絳唇,雙頰勻暈胭脂——纖纖美人,清姿妙絕!

    官老爺看得呆住,如此玲瓏精緻,如白玉瓷雕的人兒,當真討人喜歡,無須扶九天再來勸說,他趕忙將人留了下來,又揮手驅逐房中的閒雜人等。

    扶九天出門時,沖“表妹”再三叮嚀:“有些風吹草動,趕緊搖響你身上佩帶的那枚鈴鐺。”

    “∴攏苯星不得的他,憋悶得很,索性與她賭上氣了。

    他這樣兒,叫她如何放心得下?正想再叮囑些事兒,卻被混蛋老爺瞪了出去,與那幫護衛一同守在了樓下。

    樓外冷清,樓裡熱鬧,歌舞助興,打情罵俏,好一番諂媚惡俗!官老爺樂在其中,莫無心一旁陪坐,卻險些在胃裡反了酸水,更惱人的是,混蛋老爺的毛山祿爪總想往他身上揩油,被他躲了又躲,實在躲不過了,抓了那只爪,狠咬一口。

    混蛋老爺“嗷”一聲叫:“小娘子好生潑辣!”

    見慣了嬌滴滴的丫頭,今兒個嘗了鮮,官老爺臉上肥肉一顫一晃的,還貼了過來,猛獻殷勤,“小娘子今夜若隨了本老爺,往後少不了你的甜頭!來,本老爺先賞個小玩意給你!”說著,拎起一串瑪瑙珠子,在美人眼前一晃,哪知小美人瞪了他一眼,火氣正要發作,忽又轉了轉眼珠子,扭捏著嗓子笑嘻嘻地道:“我要那花兒,你趕緊給我采一朵來!”

    花?哪有什麼花?官老爺聽得一愣,酒色熏紅了的兩眼眯成一條縫,昏沉沉地往前一看,果不其然,一盆花卉冷不丁冒了出來,擺在窗前,綠萼上幾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迎風搖曳。

    “這、這花……”

    定睛細看,花托上一絲金黃,驚了官老爺的魂,手中酒盞砰然摔落,房中歌女舞伎不知何故,竟然紛紛倒地昏睡。受驚的官老爺嗓子眼裡發緊,僵坐在那裡,呼不出聲,在旁陪坐的小美人突然消失了一般,居然不見了蹤影,鈴鐺沒有搖響,外面的人還不曉得這房裡有了變故!

    “吱咿”微響,房中兩扇窗似被一雙無形的手牽拉著,徐徐敞開。習習晚風灌入室內,隨風一同捎來的是縷縷遊絲般縹緲的笛聲。

    月光流瀉,擺在窗前的那盆花卉有了奇妙的變化,一朵花蕾在風中搖曳,顫巍巍地舒展開一片花瓣……兩片花瓣……

    金色的花瓣卷著絲兒,一絲絲地灑開,猶如金獅的毛,風中曼舞,端的是奇妙之極!

    一縷笛聲遠遠地傳了來——

    伊始,輕如遊絲,似有若無;繼而,嘹亮清虛,扣人心弦;此刻,尖銳如針,刺痛耳膜。

    揮之不去的笛聲,似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著,絲絲縷縷縈繞在春月樓二樓“蘭”字型大小雅間的兩扇鏤花窗格前。

    帷幔嘩啦啦卷起,官老爺心腔緊縮,抽筋似的跳著眼皮子往窗外看,這一看,闖入視野的景致,令他久久窒息!

    他看到了另一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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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潔白透明的素絲裁剪而成的披風迎風颯颯地響,鍍著月華,在風中舞動出彎如新月的弧度,披風的主人竟是倒掛金鉤般倒懸在窗櫺上,一襲銀色勁裝服帖地裹著勁瘦的身軀,一根根天蠶絲編織的腰帶上懸掛著一枚拇指大的金葫蘆,收緊的袖口繡著栩栩如生的麒麟圖,金麟翔雲,隱隱透著一份貴氣。肩上扣著披風的扣子上鑲嵌一顆龍眼大的夜明珠,明珠在黑夜中閃閃發光,銀色的光暈圈繞著那人,加上那人倒懸彎曲的身形,乍一看,仿佛一彎銀色新月自天際墜入凡塵,道不盡的飄逸脫俗。

    那人的雙手酥潤如玉,十指修長有力,緊握著一支銀亮的玉龍笛,笛子橫置在兩片妃色唇瓣上,吹奏著幽怨的聲韻。除了兩片唇瓣,那人的上半張臉隱藏在一副純銀打鑄的精緻面具下,僅露雙眸,雙眸清亮晶瑩,瞳孔內似點落兩粒露珠兒,晶瑩流轉,一頭烏亮的長髮被晚風絲絲縷縷吹拂著,于風中飄揚的美麗。

    玲瓏、飄逸、清妍——突兀現身於窗前的吹笛人,如月幻作了人形,在迷茫的夜色中、微風裡,輕靈奇幻地舞動出幽怨、纏綿的音符,刹那間迷惑了官老爺的神志,控制了他的思緒,他忘了身在何處,忘了今夕何夕。

    笛聲不斷,音律由抑鬱哀怨、傾訴憾恨情傷,轉為纏綿悱惻、藕斷絲連的相思苦,繼而又化作了清脆圓轉、情深意切地呼喚著意中人。

    聲聲“呼喚”如一只無形的手,招魂似的將官老爺招引至窗前,一步步地靠近吹笛人……

    “啊——”

    一聲慘叫,驚蕩在春月樓的二樓雅間,聽不到那奇異笛聲的護衛紛紛仰頭往樓上看,突然驚叫:“月曜——月曜出現了——”

    一聽來了殺手,樓裡炸開了鍋,人潮往門外湧,往裡沖的護衛反倒被堵在了門外,扶九天心急如焚,沖不進門裡,索性,施了輕功,攀牆而上!

    二樓小窗邊,笛聲漸止,黃粱一夢般空靈、奇幻的尾音如煙飄散。吹笛人淩空翻身,悠然倚坐窗臺,如玉的雙手把玩著那支玉龍笛,眯成月牙兒的雙眸定定地瞅著倒斃於窗前的司徒大人。

    開裂的眼角、駭然圓睜的雙目、扭曲的面容——死相猙獰的老爺是被活活嚇死的,被潛伏在心底的欲望、被那份見不得陽光的貪欲所吞噬!是笛聲誘發了深埋在他心底的欲望與恐懼——僅憑一曲《勾魂引》便將他帶入了一個永劫不復的幻境!

    “砰”的一聲,翻牆而入的扶九天,沖上了二樓,猛力撞開房門,看到房中慘狀,她倒吸一口涼氣,盯住了窗臺上坐著的人,“月曜?”

    “你是什麼人?”吹笛人瞅著她問,語聲泠泠清亮。

    扶九天步入房中後,顯得異常冷靜,明亮的目光直直指向倚坐窗臺的吹笛人。她一面緩緩解下腰間所系的一根鎖鏈,一面微笑著答:“抓你的人!”

    吹笛人饒富興味地打量著她手中那根通體烏黑的鎖鏈——鎖鏈長約十六尺,鏈身細如竹簽,由無數個橢圓形的細環圈連而成,環環相扣,鏈身可揮舞出變幻莫測的軌跡,綿織成網,纏身鎖骨!

    這根鎖鏈有個極為響亮的名稱——

    天網!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妃色唇瓣揚起一道彎弧,吹笛人無聲地笑了笑,“原來是老朋友來了。”

    “老朋友?”扶九天挑了挑眉梢,不以為然,“捕快與殺手,如何能成得了朋友?”

    “據我所知,你已被名捕門除名。此刻的你還有證明捕快身份的腰牌嗎?”吹笛人斜睨著她。

    “這有何難,只要抓住你,名捕門自然會重新接納我,恢復我原有的身份!”

    扶九天抖了抖手中的鎖鏈,蓄勢待發。

    “原有的身份嗎?”吹笛人略感疑惑地歪了歪頭,“原來的你不都是獨自行動的嗎?想不到如今你不但丟掉了公門的鐵飯碗,還多了個夥伴!”

    扶九天心頭微動,目光飛快地掃了掃倒在房中的人,不見莫無心的身影,她不動聲色地反問:“你胡說什麼?我哪有什麼夥伴?”

    吹笛人突然伸手指向她的身後,詫異地問:“咦?那麼躲在你身後的那一位是誰?”

    好奇心太旺盛往往會造成無法彌補的遺憾、鑄成大錯!扶九天領悟到這個道理時,是在扭頭往身後張望的一刹那,那一刻,她只看到了燭光斜照著自己的影子。

    藏在她身後的是她自己的影子!

    她上當了!

    霍地回頭望向窗臺,這時,視窗早已不見了吹笛人的身影。兩扇雕花木窗在風中搖晃出“嘎吱吱”的枯澀響動,窗臺上留下了那盆花卉,金色花朵,花瓣蓬鬆卷絲,絲絲灑開——這花有個響亮的名號,叫“金獅曼舞”!

    扶九天盯著那盆花卉,呆愣片刻,懊惱地長歎一聲,拖著略顯沉重的腳步走至窗前,折了那花攥在手中,帶著幾許鬱悶、幾許不甘,騁目遠望。

    窗外——

    火光點點,鑼鼓震天,一撥撥衙役挎刀而來,包抄了春月樓,搜捕殺手。

    “大人!大人——”

    護衛終於沖上樓來,見司徒大人倒斃在房中,不禁面面相覷,沒了主意。

    “趕緊去樓外搜一搜,看看月曜有沒有留下蛛絲馬跡。”

    名捕門裡辦過案子,自然懂得怎麼調遣人手,扶九天冷靜地指揮這些人分頭搜集線索,但,依照以往的經驗,她知道月曜不會留下絲毫破綻,卻也不甘心白忙活一場,又在樓下細細搜尋了一番,沒查得有用的追凶線索,卻聽得一個護衛來報:“那些昏迷的女子都沒有什麼大礙,灌幾口涼水也都醒了,就是記不得發生了什麼。你領來的那個女子,還在房裡躺著,不見清醒,似乎中了迷香,你趕緊上樓看看。”

    無心也在房中?她怔了一怔,匆忙上樓,方才不見了蹤影的人兒,此刻果然躺在房中那扇絹質屏風後面的牆角,或許是她只顧追查殺手潛逃的方向,沒有留意到這個角落,眼下見人還在,她稍稍松了口氣。

    “無心?”

    喚不醒昏迷中的人,她也無心滯留此處搜查線索,片刻也不耽誤地沖下樓去,喚了腳夫來,抬人下樓,放進轎子裡,扶著轎子走了一程,順道去藥鋪買了些醒神的藥,破曉時分,回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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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3:04 |只看該作者
第3章(1)

    回到客棧,給昏迷的人灌了些醒神的藥酒,等他醒來時,半天的工夫也消磨了去。

    扶九天反剪著手,在房裡來回踱步,似乎在焦急地等待著什麼。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門上傳來“畢剝”聲,是她熟悉的暗號。

    匆忙上前開門,房門外站著的人正是丞相府上遣來的信使,他把一封信交到她手裡,冷冷地說了句:“這次行動失敗,丞相大人震怒!他給了你十天時限,如若還查不到月曜行蹤,你就該履行對大人的承諾,以死謝罪!”

    她心一沉,“大人還有什麼話交代屬下嗎?”

    信使指了指那封密函,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砰然關上房門,她迫不及待地拆開密函看了看,眉尖打了個褶皺,取出火摺子將這封信燒掉,她坐到書案旁,持起茶託裡一盞涼茶,卻又重重擱回桌面,茶盞裡茶湯震盪著濺出少許,灑在手背上,她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坐著,目光沒有焦距地游離。

    “喂……”床鋪上傳來一聲輕喚。

    她回過神,踱至床前,低頭問:“什麼事?”

    神智清醒地躺在床上,莫無心紅著臉,期期艾艾地答:“我、我……肚子餓了……”

    扶九天看看窗外天色,暮靄沉沉,不知不覺已到了用晚膳的時辰,她扶起床上的人兒。

    莫無心皺眉看了看自個身上一襲綺羅裙裳,一肚子不痛快,“我可不可以把這裙子換掉?”

    “好啊!”她爽快地答,愉悅的神采剛浮現在他臉上時,她卻指了指床頭包袱裡那幾件裙裳,道:“你隨便挑一件換上。”

    “不必了!”

    他挑哪一件還不都是女子的衣裙?

    傍晚時分,酒樓裡生意漸旺。

    店門口迎著八方財神的店小二長了記性,一眼就認出昨兒一早來過酒樓的那位年輕人,忙熱情地上前招呼,領著客官至二樓雅座。

    扶九天依舊挑了臨窗的雅座,與莫無心一同入了座,吩咐店小二上幾道招牌菜再加一碗米飯。

    莫無心卻不依了,“怎麼是一碗米飯?”

    “你吃完這一碗,不夠,讓小二再上一碗。”她顯然會錯意了。

    他微微皺眉,“你吃什麼?”

    “酒!”今晚她要痛飲一番,一醉解千愁,“小二哥,上一壺酒來!”

    “好嘞!”店小二頷首,退了下去。

    莫無心一手托腮,滿不開心地噘著嘴,“女孩家少喝些酒,會傷身的。”

    想不到他會說這話,她訝然挑挑眉,忽又輕歎:“我心裡堵得慌,喝幾杯只當解解愁。”

    “你有心事?”莫無心瞅著她,突兀地問:“是不是那勞什子大人的信讓你心煩了?”

    她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他似乎對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關心,“不是。”

    她的回答顯然沒有令他信服,“那麼,你幹嗎犯愁?”

    她輕歎,轉眸眺望窗外,天還沒有暗下來,卻已經見了一彎淺月,藏在天空的那一個角落,那樣的遙不可及。用天網網月,談何容易!“我該怎麼做,才能更清楚地看清月的全貌?”

    月曜究竟長什麼模樣?查清月曜的身份、背景,網月一事就容易些,但,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撥雲見月?

    “這個容易!”莫無心遙指天際,“到了中秋,月亮是最圓的,你不就可以看清它的全貌嘍!”

    “中秋?”她的心,咯噔一下,再過十日,恰巧就是中秋!原來如此!丞相大人定下的時限,如果完成不了任務,中秋之夜,就是她赴黃泉與父親團聚之時!

    兩個人望著窗外月色悠然出神時,酒菜已陸續擺上桌面。

    酒,仍是那一壺狀元紅!

    她推了杯盞,直接拎起酒壺,就著壺嘴咕咚咕咚痛飲,喝了小半壺,酒壺已被人劈手奪了去,抬眼一看,莫無心正把奪來的酒壺藏到背後。

    “把它給我!”未及細想他怎會如此輕易地從她手中奪去酒壺,此刻的她滿心滿眼只有那壺能令自己暫且拋開煩惱的酒。

    莫無心靜靜地望著她,不語。

    “快把它還給我!”難得地,她沖他發火。

    他眯著眸子,依舊不吭聲。

    “無心?”凝眸細看,她驚覺此刻斂容不語的他沒了平素那份狡黠可愛,渾身透著一股子冷冷的怒意,斂而不發的怒氣,奇異地震懾了她的心,她莫名地慌張起來。

    “怎麼啦?”她伸手輕觸他的臉頰。

    他猛然抬眼直直瞅著她,她赫然看到他眸子裡點點幽冷如霜的利芒。

    “酒入愁腸,愁更愁!你為何不學著灑脫些,學著放過自己,也放過……”口型一圓卻又鬆開,他轉眸望向天邊一彎淺月,如煙淡渺的輕歎逸出唇外,“何苦要把自己逼入絕境呢?”

    她渾身一震,他為何有這番感歎?字字包含深意,他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不!不可能!她與他相識不過短短幾日,她猜不透他清澄的眸子裡隱含了什麼,而他,又如何能猜得透她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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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發表於 2017-12-6 00:13:20 |只看該作者
第3章(2)

    “你懂什麼?”掩飾住被人看穿心事時的驚慌,她伸出手,“今夜,我只求一醉!”

    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把酒遞還給她,而後,他飛快地起身,匆匆下樓。

    “無心!”她急忙伸手,沒能攔住他,只扯下了飄逸在他腰側的羅帶,手中緊握著羅帶上散開一半的鴛鴦結,她心裡驟冷。

    他走了?在她心煩意亂的時候,他卻不願陪在她身邊了?原來,只有她一人在犯傻,以為今後不再孤單寂寞,身邊多了個人,再多的苦也會有人與她一同分擔!

    真傻!

    她一仰頸,一口氣飲下這大半壺的酒,搖一搖空空的酒壺,一手支額,連連苦笑,直笑得眼角微微濕潤。

    “九天!”

    一聲熟悉的叫喚,她猛地抬頭,心中掛念的人竟去而複返。

    莫無心笑嘻嘻地站在桌前,手裡捧著一罎子汾酒,拍開壇口的泥封,幹冽醇濃的酒香撲面而來,撩人心醉。他抱起罎子往兩隻空盞裡滿上酒,舉杯道:“今夜就讓我陪你共飲這壇酒,同醉一場!”

    她呆呆地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這傻人兒居然要陪她同醉一場,同醉一場呵!

    眼角酸澀得厲害,她忙接過他手中那盞酒,一口氣喝個點滴不剩,許是喝得急了,她連連嗆咳,眼角有一滴透明的液體滑落,悄然拭入袖口。

    被烈酒嗆得漲紅了臉,她卻顯很開心,放下酒盞,什麼也不想,一把握住眼前這人的手,她似哭似笑,“無心、無心……莫無心!”

    “嗯?”他皺眉看著她那張被酒醺得酡紅的臉,只覺手腕被她拽得生痛,“你醉了。”

    “我沒醉!”

    她搖一搖頭,拉著他的手貼到臉頰上,酥潤清涼的觸感,令她舒服地歎息一聲,忽又鬆開他的手,重新斟滿一盞酒,照樣一口氣喝下,腹中的火辣升騰而上,面頰火燒似的灼燙,她卻大笑起來,“痛快!”

    “你這樣兒,哪還像個女兒家?”莫無心輕歎著搖一搖頭。

    笑了幾聲,她索性捧起酒罈子痛飲幾口,而後,搖搖晃晃地站起,沖那玲瓏少年一笑,霍地舉起酒罈子往地面一擲,乒啷!酒罈子被砸個粉碎,酒水飛濺,她癡狂地笑,“只恨不是男兒身!”

    只恨不是男兒身——

    從娘親將她生出來的那一刻起,爹爹每日重複歎息的話語就是這一句!從他看她的眼光裡,她只能讀到失望與悲傷!

    若不是爹爹身患重疾,若不是娘親因病早逝,爹爹會選擇再要一個,一個真正能夠傳宗接代、繼承扶家家業的兒郎!

    不甘心!不甘心被冷落忽視,既然改變不了生為女兒身的事實,那麼,她只有自強不息!自她懂事起,便撕碎了裙子,削短了長髮,扯掉縛在足上的纏腳布,從此,她只穿男兒的衣衫,男子幹的粗活,她搶著去做,劈柴、挑水……還學會大口喝酒,大步走路,但,無論她怎樣努力,也從未在爹爹口中得到一句稱讚。

    她來了初紅,染了被褥,他見了,只是狠狠地甩她一耳光,冷冷地說:“你就認命吧!”

    不!她不會認命的!挨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痛!她咬牙,不流一滴淚。她開始暗地裡照著秘笈偷學扶家索法,寒冬臘月,在結冰的河面上練步法、索法,她的悟性與堅執,終令她掌握了扶家索法的精髓。

    那一夜,她在河邊渾然忘我地練功,爹爹突然闖入,拖著傷病累累的身子與她揪鬥。她橫了心,將他打趴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的眼中煥發光彩,重新燃起了希望。那一夜,她終於在他口中聽到稱讚的話,得到了重視,得到了認可,最重要的是……得到了父愛!

    她,更加努力;他,加倍地關注了她。十四歲那年,她對天發誓,一定要彌補他生前的遺憾,達成他的遺願,名利場上,她要拼!拼出成就,拼上巔峰!名利巔峰!令他含笑九泉,最重要的是,她要證明,女子絕不輸於男兒!只為從小受的委屈,她誓要爭一口氣!

    “只恨不是男兒身……”

    她喃喃自語,搖搖晃晃地跌坐回椅子上,扶著額頭,又笑又歎。

    她真個醉了。

    莫無心悄然走至她身邊,輕輕一推她的肩,她蔫蔫地趴在了桌子上。

    “九天?”他大聲喚她,得不到回應,她已陷入了迷離的醉夢裡。他皺一皺眉,輕歎,“這是何苦?”

    堅毅冷靜如她,內心竟也有許多難言的苦楚,背負了如此沉重的枷鎖,她難道不覺得累嗎?望著醉夢裡仍緊鎖雙眉的她,他臉上浮現一絲憐憫,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招來店小二結了賬,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他彎腰將爛醉的人兒抱起。

    離開酒樓,返回客棧,入了房,他將她安置在床上,掖好被子,吹滅蠟燭,讓夜色籠罩這間屋子。

    他靜靜地坐在床沿,幻魅的眸光凝注著床上之人,忽聽她在醉夢裡“咯吱”地磨了磨牙,唇齒間吐出模糊的聲音:“……月……曜……”

    他一笑,猝然俯身,唇貼至她頸側,碰觸到頸側跳動的脈搏,唇微開,牙齒精確無比地咬住顯示了生命跡象的頸動脈,隔著一層薄薄的肌膚,齒尖壓在脈管上,逐漸咬緊!

    醉夢中的扶九天吃痛地呻吟一聲,迷迷糊糊地睜眼,看到伏在她身上的人兒,與他那幻魅的眸光交匯,她困惑地眨眨眼,“無心?”伸手撫上他的臉頰,看到幻魅的眸光忽轉清澄,她舒出一口氣,重又閉上眼,放鬆心神,進入夢鄉。

    見她安然入睡,他的神色卻變幻不定,壓在她頸側的齒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終,他輕歎一聲,指尖微微拂過她頸側一圈烏青的牙印,把臉埋在她肩窩裡,呼吸著她那摻和了酒味兒的體香,他的眼中逐漸泛起一層水光,幽怨地低歎:“天網!為什麼你是天網?”

    天網居然是貨真價實的女兒身,這一點,他始料不及!昨夜客房床上,當她把一個輕如羽毛的吻貼至他唇上吐哺藥酒,聲聲喚他醒來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亂了,一直留在了她的身邊,陪伴著她,看她一顰一笑,不知不覺撩撥了心弦,顫出心動的頻率,明知這將是一個永劫不復的深淵,他竟難以懸崖勒馬。

    罷了、罷了!如若註定沒有結果,他甘願與她醉一場、夢一場,哪怕夢醒時,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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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3:39 |只看該作者
第4章(1)

    一覺醒來,已是翌日淩晨。

    明亮的晨光透過鏤花窗格灑落床前,微微刺痛她的眼,半眯著眼揉一揉太陽穴,感覺耳朵裡像塞進一面銅鑼,哐哐敲個不停,頭痛欲裂!

    這酒果然是傷身的。

    扭動一下略顯僵硬的脖子,她的臉頰不經意地碰觸到某件物體,詫異地偏過臉一看,入目的景象令她一時忘卻了呼吸——一張睡顏近在咫尺!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詫異,無心怎會與她同床共枕睡了一宿?難道是她酒後亂性,做了什麼出軌的事?

    嘶——

    她倒抽一口涼氣,微微掀開被褥往裡一瞄,幸好!她與他都穿著衣裳。

    平穩一下悸亂的心跳,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悄悄往床外挪,或許是過於緊張,足踝不小心碰到床柱,木床唧唧作響,熟睡的人兒忽然皺眉,翻個身,壓住了她的衣袖。

    心,怦怦跳得急,她屏住呼吸,一點點地把衣袖往外抽,袖子從他身子底下解脫出來,她剛松了一口氣,不料,他又翻了個身,長長的睫毛微顫,如蝶翼翩然飛起,驚現了烏黑晶亮的瞳人,清澈的瞳仁裡映出她那張略顯驚慌的臉——她正想跨過他的身子離開床鋪,剛張開兩腳跨到他身上時,他卻醒了,她以極其曖昧的姿勢伏在他身上,做賊心虛地與他面面相覷。

    莫無心呆呆地與她對視片刻,突然綻開笑顏,伸了個懶腰,雙手順勢向上勾住她的脖子,以濃濃的鼻音撒嬌似地喚一聲:“九天,早啊!”

    軟噥的語調拖帶著甜膩的尾音,加之慵懶魅人的眼波遞來,她頓時心跳失速,手腳發軟,“砰咚”一聲從床上直直落至床下,又飛快地跳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兩手死死地捂住了鼻子,指縫間泄出一縷殷紅。

    她慌亂地踹開房門,也顧不得穿沒穿鞋,撒開腳丫子,一溜煙兒沒了影。

    看著那倉惶逃遠的背影,一絲狡黠的笑波盈上看似清澈無瑕的眼眸,其實,他方才一直在假寐,就想逗逗她,看她還有沒有女兒家的嬌羞模樣,唉!結果是壓根沒見著她怯怯羞羞的樣兒,反倒見她滿腦子歪念地噴了鼻血,這種反應落在男子身上才算正常吧?

    他下了床,偷偷打開她的包袱,翻出一件藏青色長衫,換下那件綺羅裙裳,恢復一身男兒裝束,把裙子卷做一團胡亂塞到床底下,一雙大尺碼的繡花鞋也踢到床底下,眼不見為淨!

    他赤著腳跳到門口,正想扶一扶那兩扇踹歪了的房門,眼角餘光卻不經意地瞄到院落裡站著的兩個人——扶九天與一名頭戴無腳襆頭的公差。二人似乎在談論些什麼,當扶九天從懷中掏出一張文書給公差看了看後,原本兇神惡煞似的公差立即緩和了臉色,露出諂笑,連連致歉著退了出去。

    扶九天將那張文書疊放于袖兜內,滿懷心事地在院子裡踱來踱去,忽又想到什麼,猛一抬頭,恰巧與莫無心疑惑的目光撞在一起,看到那雙清澄的眸子裡流露著些些擔憂,她的眼神溫柔地浮動一下,回到房中,關上房門,見他穿上了她的衣衫,心中一動:真像……烙上了她的印記。

    撩過他的發,她微微一笑,“我幫你束髮可好?”

    莫無心看著她,眼神清澈含笑,開心地點了頭。

    持一把木梳,對著一面菱花鏡,她輕柔地梳理他的發,發上的清香沁入她的鼻息,神志忽有一絲迷醉。髮絲在她指尖纏繞不休,千絲萬縷!

    從菱花鏡中,她看到他眼中無聲的關切,他則看到她眼中的隱憂。鏡中除了他與她的身影,扶九天還敏銳地透過鏡子捕捉到窗邊一閃而逝的一道人影!

    行蹤暴露,不但公差尋上門來盤問她隻身來到金陵的意圖,昔日的仇家也隱藏暗處時刻窺探著她,只要有一絲的疏忽大意,那些人就會從她背後放冷箭,置她於死地!

    危機叢生!

    此刻,最危險的,就是留在她身邊又毫無自保能力的莫無心!這個渾金璞玉般的少年,清麗的眉眼,玲瓏心竅,無須她多說什麼,他總能猜到一些,看似天真無瑕,實則狡黠又會使壞,有時又可愛羞澀,如同一隻剛出巢的小狐,當真讓她捨不得放手!

    束起他的發,手中清涼柔滑的觸感,令她留戀、不舍!

    暗自打定了一個主意,她故作輕鬆地問:“今日無事忙,咱們出去遊玩一天,逛逛金陵城的繁華鬧市,可好?”

    莫無心眼睛一亮,拊掌稱好,迫不及待地拉著她往外走。

    金陵的東大街,商號林立,行人熙來攘往。

    走到街上,莫無心滿心愉悅地挑揀貨攤上琳琅滿目的物品,看到稱心的東西,就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扶九天。

    抗拒不了他那期盼的眼神,扶九天大方地掏錢把所有他想要的東西買下——捏好的面人、滑稽的面具、精巧的紙鳶、十支糖葫蘆、麥芽糖……吃的、玩的、用的、看的,兩隻手是捧不過來了,偏偏他是捧到手裡的就不再去看,兩隻眼睛又往街邊貨攤上溜來溜去。

    “九天,我要那個!”

    童心未泯的他指著貨架上一隻圓圓大大的錘丸。

    他的手一指,她就來了連鎖反應——往口袋裡掏錢。

    “幫我拿著。”

    他把買來的東西統統丟給她,只留剛買的那只錘丸,把錘丸頂在頭上,伏下身球滾後背,立時球回頭頂,一搭“打秋千”,球遠遠地飛了出去,擊在一面牆上反彈回來,他用足背一接,抬足,倒立身子,球滾回頭頂,他站了起來,頭頂著球沖她笑。

    鬧市裡頓時響起一片喝彩聲。時下無論平民百姓或王公貴族都風行蹴鞠,市井內隨處可見踢球嬉鬧的人,如他這般球不落地、技藝精湛的,除了齊雲社,民間也不多見。

    玩了一會蹴鞠,他又往熱鬧的地方鑽,擠進一處勾欄瓦舍,笑喚:“快來看,這裡好熱鬧!”

    扶九天手捧一大堆雜七雜八的貨品,慢吞吞地尾隨他進入一座瓦子蓮花棚,占了一處高高的座位,看戲臺上嘌唱、說史、傀儡、影戲……精彩紛呈,看官欣賞到妙處,少不了又是一通喝彩。

    她也是少有空閒來勾欄瓦舍裡瞧這些伎藝,把手中的東西擱在身旁一張空座上,她難得來了興致,翹首看臺上藝人伶官的精彩表演。

    “快看!末泥(主角)上場了!”

    身邊的人兒歡呼雀躍,她一看,戲臺上正輪到雜劇上演:末泥、引戲、副淨、副末、裝孤和旦,出臺演員六人,分飾丞相、一僧、一道、一家丁、二官員,講的是《元祐黨禁》,戲風滑稽——

    僧人入丞相府驗度牒,度牒為元祐年間頒給,宣無效,令人扒下僧衣,強令還俗。道士情況相類,下場相同。官員求職,官告為元祐年中頒發,宣就此除名,削職為民。眾人頌丞相“紹述”之德,家丁來附耳報告:“今自國庫領來相爺薪俸,共一千貫,可全是元祐年間所鑄錢,請您定奪。”丞相眼珠一轉,低聲吩咐:“速從後門搬運回家。”不想被侍候於旁的另一官員見到失聲喊:“丞相對元祐怎麼兩樣態度!”

    這齣戲諷刺時政荒唐,揭露官場齷齪,莫無心看得大呼過癮,忽又扭頭沖扶九天冒出這樣一句感慨:“你看,這個丞相恬不知恥、貪圖金錢,著實可惡!如今除了京城這一塊歌舞昇平的繁華地,其他地方都倍受苛稅、災荒、戰亂之苦!可惜有人看不到哀鴻遍野,一心只求名與利,一心只想助紂為虐!你說這人可惡不?糊塗不?”

    這一番話問得扶九天啞口無言,喉嚨裡像紮了根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無心所講的,正是她不欲與他辯駁的。

    “這人是不是很糊塗?”他執意追問,希望能從她口中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

    但是,她令他失望了,“不!或許這個人是有苦衷的,也或許這個人有著畢生追求的一個目標,是不能半途而廢的!否則,放棄了一生為之奮鬥的目標,就等於失去了活著的意義,你明不明白?”

    他很認真地問:“如果這個人所追求的目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明知是錯,這個人還要執迷不悟,繼續錯下去嗎?”

    “只要這個人認為是對的,不管別人怎麼看,她還是會堅持到最後!”她有她的堅執。

    他瞪著她,直瞪得她雲裡霧裡,不解他為何這般惱火,對著他的怒氣,她依舊是笑眯眯的。

    她的笑,在他看來就是輕率與薄情!

    心中一痛,他霍地起身,憤然拋下一句:“十足十的朽木!”轉身沖出蓮花棚。

    “噯?”

    挨駡的這位一臉茫然,她哪裡惹著他了?仔細回想,她仍找不到癥結所在,無奈地搖搖頭,捧起一堆貨品走出棚子,抬眼就見他正面壁站在一個角落,她走到他身邊輕喚:“無心!”

    他把頭扭到一側,後腦勺對著她,愣是不搭理。

    還在鬧彆扭啊?她好氣又好笑。這人居然犯起小性子來了!她從一堆貨品裡挑出一支糖葫蘆遞到他眼皮子底下。

    “哼!”他一甩頭,瞧也不瞧這糖葫蘆。

    她又挑出一塊麥芽糖湊到他嘴邊。

    他抿著嘴,抬高下巴,瞪著人家屋簷斜掛的一塊碎瓦。

    哎?還不行哪?把懷裡一堆雜物翻了個遍,她抓起那只圓圓的錘丸往他頭上一擲。

    “咚”一聲悶響,正憋著一肚子火的人兒伸手摸摸額頭,喝!腦門子被砸出個大包包,這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他霍地轉身瞪她。

    她仍是笑眯眯的,取出紙鳶問:“咱們放風箏去,好不?”

    “不去!”他悶悶不樂,“你不是有正事要辦嗎?幹嗎又浪費時間來陪我?”

    “你是不願意我陪在你身邊嗎?”

    他默默搖頭。

    “那你為什麼不開心?”

    她抬手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心中一股無名火被她那溫柔的指尖悄然拭去,他微微歎口氣,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骨骼纖細,略顯粗糙,手掌上一個個厚繭磨得他掌心發癢。由這繭的厚度,他便知她昔日定是吃了不少的苦!指尖微微搔拂她的掌心,他問:“我陪在你身邊,你覺得開心嗎?”

    “當然開心!”

    手心越來越癢,她用力握緊他的手,默默感覺包攏在手中的那份酥潤微涼的溫度,心湖蕩漾了一下。

    “我要騎著馬去放風箏!”他興致勃發。

    她沉吟片刻,毅然點頭,“你在這裡稍等片刻,我去牽匹馬來。”憑著丞相大人的親筆文書,她可以在驛站借用一匹馬。

    他點點頭,目送她拐入一條巷子。

    獨自一人站在角落裡枯等,他無聊地數著眼前晃過去的一雙雙各式各樣的鞋。驀然,一雙紅黑兩色交雜的長筒軟靴從他低垂的視線裡晃了過去,又折了回來,停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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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3:54 |只看該作者
第4章(2)

    他一抬頭,見面前站著一名公差,正一臉狐疑地打量著他。

    “生面孔,外鄉人。”

    公差說了這六個字,取出一對腳鐐,一面往莫無心腳上套,一面凶巴巴地喝令:“你!隨我到官府衙門走一趟!”京城裡鬧了工部司農寺郎大人和司徒大人兩樁命案,凡是外鄉人入得京城,半數都會被衙門公差抓去問話收押。

    莫無心猛地踢出一腳,踢到這公差的下巴頦兒,冷冷呵斥:“有眼無珠的蠢奴才,本王你也敢鎖?”

    公差一手按著紅腫的下巴,愣住了,看眼前這少年,眉宇之間透著分貴氣,幽冷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後脊樑冷颼颼地發寒,竟不敢再追問下去,轉身踉踉蹌蹌地逃開了。

    莫無心重又垂攏眼簾,目光凝在足側那一對遺落的腳鐐上,若有所思。

    “公子!這位公子!”

    耳邊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莫無心扭頭一看,一位短衣葛布的白髮老翁笑容可掬地站在他身後,打量著他。

    “公子近日會有大難臨頭!”

    老翁一語驚人。

    莫無心一言不發地瞅著這老翁,只當這類算命術士是在故弄玄虛。

    老翁眯著眼,呵呵一笑,“公子這幾日命犯桃花,是一場桃花劫!命定的有緣人與公子命格相克,因此,那位有緣人近日也將有一場生死劫!”

    命定的有緣人?莫無心暗自心驚,遲疑地問:“在下請教,此劫可有解法?”

    “有!”老翁從袖子裡掏出一條五色盤絲遞給他,叮嚀:“此物必須系在手腕上,危難之時方可救一人性命!”

    莫無心手撚這五色盤絲,只覺滑稽可笑——五色盤絲民間相傳是系在手腕上用以辟邪的,此物隨處可見,小販的攤架上就擺著數十條一模一樣的盤絲,這老翁鐵定是在唬弄人!

    一皺眉,他正想把五色盤絲還給老翁,抬眼時,面前哪還有老翁的身影,左右前後張望一番,壓根就不見方才那個老翁,他像是憑空消失了。

    莫無心愕然呆立半晌,心中蒙了層疑雲,最終還是把五色盤絲收入衣兜。

    這時,東街傳來悅耳的鈴聲,他抬眼就看到了扶九天。她騎來一匹黑斑紋的青毛馬,馬脖子上系著一串銅鈴,馬絡頭是用青絲繩做的,雖稱不上華麗,卻也剽悍壯實。這種馬一日可行三五百里,應是驛站裡擔負傳遞公文、物資任務的遞鋪備的軍用馬,這會兒居然淪落到她的胯下,充當遊山玩水時的代步工具。

    青絲勒馬,馬背上的人兒向他伸出手,“無心,坐上來!”

    他搭著她的手跨至馬背。

    “嗨!”她抬腳一磕馬腹,馬兒吃痛,往前急馳,路人紛紛避讓。

    一路馳騁,直奔西南郊外。

    城外五裡短亭,依山傍水。

    江乾鬆柳婆娑,水波溶溶曳曳,盈溢點點金碎波光。北岸一片平野,無邊遼闊,秋風宜人,吹起些黃的草葉,粉蝶對對翩飛。不遠處,青山如黛,眉峰如聚。

    爽朗的秋風捎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遠遠的,歡騰而來一匹駿馬,鐵蹄下草葉無風自起,折斷的葉莖飛揚在空中。

    青絲勒馬,馬兒噴著響鼻,鐵蹄穩穩而立。馬上之人縱身一躍,衣擺飛旋著落足平野,再伸手接住另一個自馬背躍下的人兒。一串串輕快愉悅的笑聲飛揚,兩個人脫了鞋子,赤足飛奔于平野上,張開雙臂,似乎想擁抱這朗朗晴空。

    “咱們來放風箏。”

    扶九天舉高手中一隻紙鳶。

    莫無心指著紙鳶上畫的比翼鳥,別有意味地沖她笑,“你看,這兩隻對翅的鳥兒像不像咱倆?”

    扶九天看著這紙鳶,目光迷惘——比翼雙飛哪,他和她麼?

    莫無心把紙鳶放在地上,咬破指尖,在紙鳶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快!快把你的名字也寫上去。”他催促她。

    只當他是孩子氣地與她鬧著玩兒,便也依言咬破指尖,在他的名字旁邊落下她的名。他又在兩個人的名字下方寫“比翼”,她則接上“雙飛”二字,再一同放飛這只紙鳶。

    一點點地放長手中的線,看紙鳶越飛越高,鬆開手中最後一點絲線,他與她的心隨風箏一同飛翔至寬廣無垠的天空,自由地飛,慢慢地飄遠。

    風箏飄得無影無蹤,兩個人都傻傻地以為這對比翼鳥已載著一份美好的心願飛入九霄寶殿,好叫瓊樓裡的神仙看到。

    放飛了風箏,二人又躺在平野上,閉著眼,聽那山、那水、那風,似乎在笑,颯颯的笑、嘩嘩的笑、丁冬的笑,全是歡快的笑!

    “九天!”他突然喚她。

    她睜開眼,看到他清澈眼眸裡漾開的笑。

    “我想用一輩子來看你,看高興時的你、煩惱時的你、生氣時的你、喝酒時的你……還想看飛舞時的你!”

    “飛舞?”她看著他,溫柔的眸子裡包裹著他的笑顏。

    “是啊!以前娘親開心時就會為爹爹而舞!”他猝然站起,“你等我一下。”

    他飛快地往河邊跑,散開的長髮飛揚,她追隨而去的目光,癡然。

    片刻之後,在河邊尋尋覓覓的少年歡呼一聲,彎腰在地上采了些什麼,飛奔而回。

    坐至她身邊,他攤開右手,手中赫然是一束芳香醉人的杜若,折此香草通常是贈送情人的。

    她臉上微紅,伸手欲接這束杜若,他卻縮了手。

    “你聽好嘍!”

    他神秘地一笑,指尖撚著杜若,以雙唇稍稍含住葉片邊沿,一吹,縷縷透亮的音符吹奏而起,音色空靈清虛,如澄澈的甘泉潤入心田。

    扶九天驚訝地看著用一束杜若吹奏出動人音符的少年,漸漸地,心被這奇妙的音律牽動起來,在少年多情的目光凝視下,她徐徐站起,解開長衫的扣子,讓衣擺飛揚於風中,錯步、擰身、迴旋、彈指,腰肢柔韌地擺動出美妙的幅度。

    她將武與舞融合,足尖、指尖隨著曲子的高低輕重變幻,挑、撩、彈,旋、踢、勾、點,流暢的舞姿恣意展現她獨特的性格魅力,舉手投足既有男子的堅韌剛毅,又不經意地流露著內心的溫柔淡雅,使得一舞剛柔並濟,扣人心弦!

    莫無心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曲風突兀變化,嘹亮音符如大珠小珠落玉盤,音調節節攀升,嘹亮至激昂至狂放!如暴風驟雨猛然而至,似湖面促起軒然大波,像萬丈瀑布奔騰而下,萬千水花迸濺,怒放的音符撞擊在心弦,帶來靈魂的震撼!

    扶九天的體內翻騰著一股迫切的欲望——把所有的心緒、情愫從身體內釋放!情感隨著肢體的飛旋狂擺淋漓酣暢地爆發出來!狂放的曲子中,她飛舞至如狂花落葉般灑脫的境界!喜怒憂思愛憎欲——佛家棄若塵泥的七情六欲經她洗煉、豪放,空靈變幻於舞姿中。此刻,天上人間,唯此處至情、至性!

    猝然,飛流直下的瀑布枯竭於半空——怒放的音符突兀中斷!旋舞騰躍至空中的她突然沒了支撐,身形一頓,直直墜落。

    因這一墜,草叢間疾射而出的一支冷箭便落了空,箭矢擦著她的發梢一閃而過!雙足落地,神志如同從夢幻之中猛然蘇醒,她渾身冒了層冷汗,若非莫無心突然停止吹奏,她就躲不過這支冷箭,明知眼下危機叢生,她竟一時忘我,險些喪命!

    定一定神,她狀似漫不經心地看看四周景致,草葉翻動,不遠處的草叢中隱隱傳出攖菸⑾臁—有埋伏!對方像是在等待突襲的最佳時機,當她渾身戒備時,對方亦不敢輕舉妄動!

    敵不動,則她先動!悄然撿起一粒石子扣在指間,猛一彈指,石子“咻”一下疾射而去,沒入不遠處那堆草叢中。草叢內一聲悶哼過後就沒了動靜。

    她微微松了口氣,走至莫無心身邊,緊挨著他坐下,狀似輕鬆地問:“怎麼不吹了?”

    莫無心半眯著眼,雙手不自覺地將那一束杜若揉碎,“我吹曲子時,靈台須澄靜,容不得一絲雜念,若有外來干擾,心緒就會有所波動,曲子自然就吹不下去了。奇怪的是……”他環顧四周,眼角餘光掃過不遠處那堆草叢,忽又抬眼望著她笑,“這裡根本沒有外來干擾,我也不明白自個為什麼突然吹不下去了。”

    扶九天暗自松了口氣,原來無心的感應力超乎尋常,無意中救了她一命!看他額頭上不知為何竟冒了一層虛汗,她伸手攬過他的肩,讓他平躺在草地上,頭枕著她的雙膝,指腹柔柔撫摩著他光潔的額頭,“累不?你先躺著歇一歇。”

    莫無心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翕張著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又忍了下來,從衣兜內掏出一條五色盤絲,纏到她右腕上,還仔仔細細地在絲梢扣上雙心結,這是一個死結,要想取下盤絲,只能以剪子剪斷這雙心結。

    “五色盤絲是辟邪擋災的幸運符,你一定得戴著它,千萬不要解下來,好麼?”他無比認真地說。

    看看手腕上盤絲扣住的雙心結,一股暖流徐徐淌過心田,她頷首答:“好!”

    “你保證,絕不解下它。”莫無心似乎在憂心什麼,曲子中斷至此時,他的臉上仍留有驚悸後怕的異樣神色。

    扶九天鄭重地答:“我保證,絕不解開這雙心結!”與五色盤絲的辟邪功用相比,她在意的只是這絲扣的雙心結。

    他暗暗松了口氣,閉上眼,感受她溫暖的手指輕撫他額際時帶入心坎的絲絲柔情,耳畔隱約聽到潺潺流水聲,不禁喟歎:“真希望我倆能像那河水,長長久久、沒個盡頭地流淌下去!”似水柔情,纏綿不盡!多好、多好!

    “長長久久……”她微鎖雙眉,在他閉著眼時,便看不到她臉上的憂愁。

    只有今日,她與他還能如親人般相依相偎地處在一起,排遣靈魂深處的孤寂,而後,這個“親人”終將成為她此生唯一的牽掛,她會獨自默默地祈禱他永遠無憂無慮,永遠……平安!是的,平安!她有一百個理由把他留在身邊,卻只有一個理由將他捨棄——在她身邊,他會有性命之憂!

    幽幽一歎,她別有用心地問:“無心,你心中有沒有最迫切期盼實現的願望?”

    “有!”他睜眼,眼中盈滿笑意,“我想與你一起遠離俗世紛爭,尋一處桃花源,平平淡淡地過日子。”無須生死纏綿,只求平淡一生!他已然向她表達了心跡。

    “九天,放下心中所有紛擾,隨我一同離開京城好嗎?”

    不敢看他渴求的眼神,她將目光遠眺,茫然地“嗯”一聲,淺淺的鼻音模糊不清,他卻捕捉到了,且信以為真地笑了。

    輕撫在他額際的手指遊移著,突然蓋住他的眼睛,“睡吧!好好睡一覺,醒來後,我帶你離開金陵。”

    “真的?”驚喜的聲音。

    “嗯。”如煙般輕渺的回答,經不起風兒一吹,散去無蹤。

    他安心地閉了眼,片刻已沉沉入睡。

    癡然凝望他純真的睡顏,她心中猶如攪起一團亂麻,千絲萬縷,終究還是決絕地落下一刀,斬斷煩絲——她飛快彈出一指,封住他的昏睡穴。

    攙扶著他坐上馬背,她一抽韁繩,策馬狂奔,繞著河岸至五裡亭。

    亭子裡等候已久的一名遞鋪,急忙迎出亭外。

    扶九天下了馬,把韁繩交給這名負責運輸物資任務的遞鋪,囑咐:“將馬背上的人送至湖州秦府,就說老友九天請他們代為照顧此人!”

    遞鋪猶豫著,“這也是丞相大人交代辦的事?”

    “相爺親筆文書在此,你是不是要看了才信?”原來她早有安排,拿這一紙文書充當樞密院的雌黃地青字牌,調遣遞鋪為她辦事,不過是假公濟私而已。

    小小的遞鋪還真怕惹火了相爺的信使,看她面有慍色,他便不再追問,忙翻身上馬,催馬直奔湖州方向。

    一騎遠去,縷縷塵煙逐漸被風吹散,扶九天木然佇立原地,心中一陣悲涼,耳際隱約響起那人兒的呼喚:九天……九天!

    她猛地捂住耳朵,拔足狂奔,與一騎消失的方位截然相反,她沖著金陵城內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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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4:14 |只看該作者
第5章(1)

    金陵城內實行宵禁,滿城風雨飄搖,愁雲慘澹。酒樓內,人們悄悄談論著三天前一名宦官之死,這宦官原是奉旨趕往前線軍營做監軍或大帥的,臨行前卻在勾欄院這等煙花場所變態地胡作非為,逼得一名歌伎跳樓輕生。青樓女子有如此剛烈的性子,倒叫一些猥賤男子咋舌心驚。當晚,這宦官就丟了性命,仍是被活活嚇死的,仍是月曜的傑作。

    宦官一死,對前線拼死抵抗外敵入侵的將士們來講卻是一樁天大的喜事!宦官只知對昏君花言巧語地拍馬、吹捧,對軍事謀略、臨陣抗敵一竅不通,偏偏朝廷裡的規矩是文臣控制武將,不懂軍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宦官還要裝模作樣胡亂指揮,讓將士白白喪了性命。如今這宦官一死,百姓又要額手稱慶。

    酒樓內,低聲交談的人們也對那月曜含著十分敬佩,扶九天聽了,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五味雜陳。

    愁腸百轉,她便舉杯狂飲。今日無人勸酒把盞,縱然醉了也無人照管,以往獨自一人慣了,也無甚感覺,如今卻倍覺空虛寂寞,身邊似乎少了什麼……

    女孩家少喝些酒,會傷身的。

    酒入愁腸,愁更愁!你為何不學著灑脫些,學著放過自己,也放過……

    今夜就讓我陪你共飲這壇酒,同醉一場!

    無心!無心……

    她一手扶額,眼中熱辣辣地刺痛,鼻腔一陣泛酸。無心必定已到了湖州,他在那兒習慣否?偶爾想起她這個不稱職的親人,他是怨?是恨?還是……她突然一甩頭,想把腦海裡擾人心亂的影子甩出去,什麼都不去想,持起酒壺,只願醉一場,把該忘的統統忘掉。

    一壺酒悉數灌入愁腸,半醉半醒的迷離狀態並沒有讓她忘記任何東西,反而使一些事物更加清晰,以往一點點記憶的碎片也在瞬間拼湊起來,那日街角胡同口,賣身葬父的少年,孤單的身影深深刺痛她的心,把盞的手一顫,砰!打翻了酒杯,酒水濕了半幅衣袖,她慌忙去拾裂為半截的酒盞,一陣鑽心的銳痛襲來,指腹劃破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殷紅的血絲滲出,凝聚成淚狀滴落碎裂的杯沿。

    看著這一滴滴落下的血珠,她一怔,忽又笑了起來,直笑得眼角溢出酸澀的淚,這才頓悟,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客官,您沒事吧?”店小二關切地上前詢問。

    她苦澀一笑,掏出僅剩的十文錢,拋在桌上,孤身而去。

    走在大街上,秋日的豔陽依舊熱情奔放,數日未眠的她只覺著這白晃晃的光束灼痛眼睛。她半眯著眼,腳步虛浮,漫無目的地遊蕩。去了城東,卻怎樣也沒有打聽到無心的家,去了壽材店,店裡的掌櫃居然說那日沒有幫人下葬過什麼病死的老父親,這真是……蹊蹺!

    邁出壽材店的門,一輛珠鈿翠蓋的華貴馬車徐徐而來,與扶九天擦身而過時,車內傳出“哧”的一聲輕笑。

    扶九天心中一動,兩腳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一路尾隨這輛馬車,穿出金陵街道,來到江邊,馬車停靠在樹陰下,車內跳下一個伶俐的丫鬟,站到車門邊高舉著手,車簾子裡俏生生地伸出一雙青蔥般柔嫩的手,輕輕搭在丫鬟的手背,緩步而下的是一名模樣俏落的少女,晶亮的眸子顧盼間透著幾分嬌憨。

    少女偷偷瞄了瞄一身男子裝扮的扶九天,“哧”的一笑,雙頰緋紅,拉著丫鬟匆匆往湖畔走。

    少女晶亮的眸光令扶九天恍了恍神,似乎有一雙更為晶瑩靈動的眸光與少女的眸子交疊在一起,她迷迷糊糊地抬腳,一步一步追隨了少女。

    湖畔停靠著一艘畫舫,透過精緻的鏤花艙窗,依稀可見艙內人影晃動,一片嬉鬧聲,隱隱夾雜絲竹之聲。

    徑直走到畫舫與岸相連的一塊踏板前,少女回眸沖傻傻尾隨在身後的人兒嫣然一笑,三寸金蓮輕巧地踩上踏板,至畫舫,撩起遮擋船艙的一串串水晶珠簾,步入艙內。

    扶九天鬼使神差般地順著踏板上了船,站在艙口,隔著串串晶瑩剔透的水晶簾子往裡看,佈置華麗的船艙內有八個人,四男四女,或坐或站,穿著打扮雍容華貴,必是富豪貴族的公子、小姐。

    鋪于船板的金錦氈上擱著一尊金猊,龍涎香燃於鍍金的香爐腹中,嫋嫋煙氣自猊口噴吐。酸枝椅凳上坐著兩位發挽高髻、戴以花冠的貴族少女,手抱琵琶,十指撩撥間諸宮調悠揚而起,一名丫鬟侍奉于側。對座則是兩位豪門公子,一身儒衫束帶,頭戴時下流行的東坡巾,一人手搖描金玉骨摺扇,搖頭晃腦地和著曲調吟哦風花雪月的詞句,一人膝上置一古琴,時而撥弄絲弦,時而冥思苦想,身側一小童手持龍首注壺,正往一盞琉璃杯中注入琥珀色的宮廷美酒。

    方才進入船艙的俏落少女正靠坐於首座一位貴公子的身邊,巧笑倩兮。

    首座上那位貴公子穿一襲金縷銀線勾勒流雲圖紋的雪白長衫,腰系蠶絲玉帶,狀極慵懶地半躺半靠在虎皮軟座上,烏亮的長髮隨意披散,掩去半張容顏。他一手支額,一手把盞,時而淺啜微甜的瓊漿,時而微微偏著頭聆聽身旁少女脆生生的笑語。

    少女笑語如珠,說著說著猝然翹起蘭花指往艙口一指,貴公子微微抬頭往艙口瞥了一眼。

    貴公子微微抬頭時,船艙外的扶九天看到了一雙晶瑩靈動的眸子,她心神狂震,猝然抓向晶簾,丁冬的撞擊聲中,一簾水晶珠子斷了線,淩亂地滾落在甲板上。

    “無心——”

    急切的一聲呼喚,扶九天闖入船艙,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飛奔著撲向首座那貴公子。

    “無心,是你嗎?是你嗎?”

    她醉了嗎?怎會在此處看到心中牽掛的人兒?

    貴公子微微皺眉,抓住她那雙微顫著撫在他臉上的手,淡淡地說:“你醉了。”她一身酒氣,簡直能熏昏一頭牛。

    “是!我是醉了!”她淚眼眯眯,醉時才吐露真言,“我一閉上眼,腦海裡都是你的影子!”

    “是麼?”貴公子依舊無動於衷地笑,“你只能借酒壯膽麼?就不能清醒些面對現實?”如果犯了錯,為何不去面對,反而要醉酒逃避?

    清醒些面對現實?他不知她有無數個夜晚空自與殘燈相對不能入眠,心靈的煎熬勝過肉體的疲憊,牽掛了一個人,心中情愫由淺轉深,果然是無法瀟灑地分手離別!這幾日,她心中惆悵,無比空虛,明知拋舍不下,偏要自嘗苦果,果然傻得可憐!她自嘲似的一笑,“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好嗎?我不是故意把你丟棄,我只是還不夠……不夠堅強!”她沒有如山嶽般堅毅穩固的力量把他留在身邊,保護他。

    她淚眼淒迷,借著七分酒意,張開雙臂,撲入他懷裡,無法奢求兩情相悅天長地久,她卻想得到片刻的安慰,一解孤寂。

    貴公子毫不留情地推開她,似怨似惱,“別像酒瘋子一樣在我的船上胡鬧,認錯了人也不自知!”

    “無心?”她被推得跌坐於地毯上,驚疑地抬眼,望入他那雙眸子裡,看到的卻是翻騰的怒意,猛然驚覺眼前這個人的氣質高貴,冷冷的怒氣隱而不發,卻奇異地震懾人心,令人敬畏!

    他不是無心!無心不會用如此冷漠無情的眼神看她,無心純真無瑕、玲瓏剔透,不似他這般氣質高貴,她真個認錯人了!

    心中一痛,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苦澀地笑,“錯了!錯了……”像一個失了魂的人,一搖三晃地往艙外走。

    心裡的酸澀苦辣混著烈酒的勁道沖上昏沉沉的腦中,眼前點點金芒,腳底軟綿綿的,一個趔趄,她跌倒在艙口,意識逐漸模糊,再也爬不起來。

    眼下這狀況倒叫艙內那些個公子小姐看傻了眼,手持描金扇的公子厭惡地皺著眉,哼道:“這人是怎麼回事?莫名其妙地跑到這裡來撒酒瘋,真是放肆!”

    一旁侍奉的小童挽起袖子,大聲道:“公子爺,讓小的來處置這酒鬼。”

    手抱琵琶的貴族少女舉袖掩住鼻端,皺眉道:“這人一身酒氣,還如此膽大地闖進來冒犯王爺,真該丟到江裡喂魚去!”

    小童諾諾連聲,疾步上前,作勢欲將這醉酒的人兒丟進江中。那俏麗的少女見狀焦急地“哎”一聲,艙內有六人把置疑的目光凝在她臉上時,她臉兒微紅,幽幽低下頭,不敢吱聲了。

    眼看小童的兩隻手就要碰觸到扶九天時,坐在首座的貴公子猝然呵喝:“住手!”

    小童兩手一顫,愣住了。

    “退下!”貴公子瞪著小童。

    小童嚇得手腳發涼,低著頭唯唯諾諾地退到角落裡。

    “王爺?”

    其餘幾人見貴公子發怒,心中惶惑。一人小心翼翼地問:“王爺,這人該如何處置?”

    貴公子若有所思地瞅著倒在艙口的人兒,淡漠的神情有著微妙的變化,他輕歎一聲,起身徐徐走到扶九天身邊,彎腰輕輕抱起她,見她眼角含著一滴淚,雙眉鎖住了不絕如縷的相思情怨,囈語聲聲,他伏耳一聽,卻是她惆悵失落的反復癡語:“錯了!錯了……”

    他心中諸多不忍,以唇含去她眼角的淚,品嘗舌尖的微苦,歎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原有的怨惱都被這淚水稀釋,他抱著她出了船艙,順著踏板往岸上走。

    船艙裡的俏落少女惶惶追了出來,“表哥!”

    聞喚,他足下一頓,卻不回頭,“不要跟來!”

    冷冷的喝令,令少女怯怯止步,目送表哥抱著那醉人兒疾步遠去。

    她醉了。

    迷迷糊糊的,似乎聽到無心清亮悅耳的語聲,聲聲喚著她的名,呵!這感覺真好!

    不知過了多久,她醒來,一睜眼,只見一屋子的風,一屋子的月色,還有被風撩起的青色幃帳,如午夜孤魂似的飄蕩在床柱兩側。

    一屋子的冷冷清清。

    她眨眨眼,竟不知自己置身何處,左右顧盼,這間屋子裡的擺設十分眼熟,她終於記起這裡是高升客棧的客房,卻又疑惑自己是怎樣回到房中的。

    掀了被子,緩緩坐起,她才發現身上已是一件乾淨清爽的杏黃薄衫。雙手扶額,她冥思苦想,如裂碎的鏡子般殘損的記憶裡頭停著一艘華麗的畫舫,一簾透明的水晶珠,隔著水晶珠簾,可見艙裡有幾個人,或坐或站,面目模糊。再往裡看,嬌憨俏麗的少女挨在一張虎皮軟座旁,巧笑倩兮地翹起蘭花指往艙口一指,虎皮軟座上一襲雪白長衫的貴公子微微抬頭……

    畫面定格!

    回想起貴公子眼中冷冷的怒意,她就莫名心驚、心痛!甩一甩頭,告訴自己:他不是無心!不是!無心此時遠在他鄉!

    屋子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扶九天警覺地抬頭,屋外人影微閃,“吱呀”一聲,房門悄然開了一條縫隙。

    驚兆突起,她飛快下床,一個箭步跨至門側,待房門完全敞開,一人輕輕地往門裡踏入一隻腳時,她閃電般擰身一擋,五指微攏,扣向門外那人的咽喉。

    門外之人陡然心驚,原本端在手中的託盤掉落在地上,發出“哐啷”一聲巨響,鎖喉手已精確地扣住那人的咽喉,同時,扶九天眼前驚現了一張熟悉的容顏。

    “……無心?”極輕極輕的一聲喚,唯恐驚碎了夢中幻影。

    門外那人渾身籠在朦朧月色中,好似一個朦朧的夢,只不過,這人兒有體溫,有呼吸,溫熱、略顯急促的氣息噴在她的手背上,手一顫,五指漸松,又迫切地撫上人兒的臉頰,掬起一束鬢髮,真實地感覺到手中一縷清涼,“無心,真的是你?”

    “不高興見到我嗎?”莫無心口氣有些沖。

    不似畫舫裡那位貴公子如同戴著冷冰冰的假面具的神態,眼前的他真實流露的性子,在她看來是那樣的熟悉。

    “不不!”她急切地握了他的手,懸空的心落了下來,終於有踏實的感覺,“你是怎麼回來的?”

    “怎麼走的,就怎麼回來。”他攬了伊人的腰,輕摟著她,把臉埋在她頸側,呼吸那淡雅的體香,又使壞地咬一下她的耳垂,“吃驚嗎?是不是還在想,把這惹人厭的小子丟到湖州去,眼不見為淨就好,幹嗎又不識趣地跑回來,招你心煩?”越說越氣,張嘴往她頸子上再咬一口。

    頸側一痛,她卻笑出了聲,他仍穿著她那件藏青色長衫,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氣息……是她的“親人”回來了!

    “為什麼回來呢?”她這樣待他,決絕地將他拋開,難道他不怨她?

    “回來,只想問你一句話。”莫無心一字一字地說,“那日江畔,你承諾的絕不解開我親手系的雙心結,這話是真?是假?”

    不言而喻的意思:他想要與她同甘共苦呵!

    扶九天用力地點頭,“真的!”這一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哪怕前面是荊棘叢生的坎坷路,她也不再一人上路,因為他的義無反顧、真心以待,她已不再猶豫。

    她點頭給予肯定的答覆時,只覺頸側一涼,似乎有一粒清涼的水滴滑過頸子鑽入衣領。

    他,落淚了?

    她推一推他的肩,他卻執意把臉埋在她肩窩。許久、許久……他抬起頭,臉上竟是燦爛的笑,指了指摔碎在地上的碗碟,抱怨:“這下可好,我親手做的飯菜全供給土地公了。”

    “你親手做的?”她竟彎腰往地上撿。

    他“哎”一聲,急忙阻止她,“這些都髒了,要不,我去那邊再弄一些來。”

    “哪邊?”她問,這家客棧有廚房供房客使用嗎?

    “那邊!”他伸手往客棧外一指。

    那方位似乎是……千里香?

    她愕然,“你知不知道金陵這幾日宵禁?”這幾日金陵城內一到晚上,不論酒家飯館、青樓客棧或尋常百姓家,都是大門緊閉,人們早早入睡,連燈都不敢亮一盞。

    “知道。”他滿不在乎,拉著她就往外走,“剛才我偷偷溜出去時,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酒樓裡也沒人。來,你隨我去瞧瞧。”

    她只得依著他。

    果然,大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連穿街走巷的巡邏官兵也不見了蹤影。二人繞到千里香後院,從一扇廢棄的木門暢通無阻地進入廚房。

    在廚房裡挑了幾樣原料,莫無心圍著爐灶忙活,不一會兒,弄好三菜一湯,有鱸魚膾肉、蓴菜羹、金絲酥卷,還有一碗東坡肉,再盛上兩碗荷葉包煮的香米飯。

    扶九天驚訝地看著這一桌菜,“你家以前是開酒樓飯齋的嗎?”當今男子會庖廚的,除了宮廷禦廚,就是經營酒樓飯館的掌勺師傅了。

    “不是。”莫無心遞了一雙筷子給她,“這些手藝是娘親教我的,只是平時我很少自己動手做菜,有些生疏了,你嘗嘗好不好吃。”

    她夾了一塊東坡肉放入嘴裡一嚼,嗯!香嫩肉滑,果然有七成火候!“令堂怎會想到教自己的兒子做菜?”她突然來了興致,想聽他聊聊家裡的事。

    “嗯!娘親還讓我牢記一句話。”提起娘親,他一臉孺慕依戀之情,眸子裡則隱含著憂傷悲痛。

    她沒去細看他的神色,仍笑眯眯地問:“什麼話?”

    “願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他輕歎,“娘親總是告誡我,絕不能把感情當兒戲,朝三暮四最是要不得的,更不能無情無義無心!”

    《白頭吟》呵!

    她點頭贊同,“得此賢妻,令尊一定很珍惜夫妻情分吧?”

    他沉默片刻,勉強牽動嘴角,“是啊……珍惜……”唇邊的笑卻稍稍扭曲了。

    “令尊對你是不是很嚴厲?”她有些詫異,他為何只提娘親,對父親卻隻字不提?畢竟,他曾為父賣身哪!

    “記不得了!”嘴角抽筋似的抖動著,即使是扭曲的笑,也保持得很辛苦,“他已經死了。”

    一句話堵死了她的嘴,看不透他臉上的表情是悲痛還是怨恨,只當自己說錯了話,不該提及他的傷心事。

    她噤聲不語。

    沉悶的氣氛籠罩著廚房,他只覺心裡堵得慌,吐了口氣,打破這沉悶,“九天,人為什麼要這麼貪心?”

    她不解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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