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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樂琳琅 -【俊捕快俏殺手】《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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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4:41 |只看該作者
第5章(2)

    他把目光凝在桌面一盞燭光中,追憶的神情使臉上蒙了層縹緲的霧紗,緩緩說道:“人總是很貪心,有了金錢又想權力,有了權力又要享受,要娶天底下最美的女子!耍盡手段,強取豪奪,終於娶得天下最美的女子為妻,初時沉醉她的絕代風采,膚淺地貪戀她的容貌身子,造了座豪華的宮苑,如養金絲雀一般將她深藏在宮苑裡,不允任何男子看她一眼。但,僅僅過了一年,他就厭倦了她的容貌、身子、一切一切……

    “他又開始尋覓有別於她的另一種美麗,又開始新一輪的追逐。而她,仍被鎖在冰冷的宮苑,嘗盡孤獨;也只有她,癡頑地愛著自己生命裡唯一的一個男人,傻傻地盼,盼他終有一日會洗心革面,會真正去懂她、憐她、愛她,終有一日,她能得到他的心……

    “她為他生下一子,他卻從未抱過這孩子,她和孩子都成了擺設,名義上這孩子是他正統的繼承人,他卻從不拿正眼看這孩子,聽孩子哭,他會煩、會罵、會打,誰也不能束縛他,他想怎樣就怎樣!她卻不死心,枯等、癡等、傻等,年少輕狂、中年風流,那麼年老時呢?他總該收收心了,總該回到她身邊安穩度日了吧……

    “可惜,她沒有盼到那一天,他還未老,卻已染上了風流得來的病!有權有勢有錢的他於是貪圖起長生不老,遍尋秘方,還拜得一位道長為師,求長生不老術,並將道長接到家中,金銀供奉。這道長著實可惡,偷偷覷得冷宮中她那絕代芳容,起了邪念,蠱惑誘騙他,稱自己有長生不老丹,但是需要拿她來交換!他信以為真,竟然無恥地將她送到道長面前,這時,她才徹底認清他殘酷自私的本性,所有的期盼成了泡影,絕望的她在他面前飲劍自刎!她死了……終究還是死了……”

    語聲哽咽,莫無心突然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溢出。

    “無心?”扶九天慌了神,他說的話令她心驚。

    她只知他有一顆洞察一切的玲瓏心,實不知只有經歷了,才會領悟,才能看得更透徹。

    他搖一搖頭,放下手時,眼角淚痕猶存,眼中卻盈滿了嘲弄的笑,“想知道那個貪婪自私的男人結局怎樣嗎?”

    “不!”她握住他的手時,不禁皺起了眉,他的手顫抖得厲害,冰涼涼的,是因那癡頑女子的死而悲痛嗎?她不多問,只是不願看他落淚。

    他仍是搖頭,仍是笑,“那個男人死了,是被嚇死的!她死後的第三天,半夜裡,他居然看到一身白衣的她站在他床前,她的手還沒有伸過來時,他竟活活嚇死了……他至死都不知道,這世間哪有鬼,哪有長生不死的人!那晚站在他床前的,是他和她的孩子,一個像極了她的孩子,他卻從未正眼瞧過這孩子,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嘲弄譏諷的笑掩不去他眼中的恨。

    扶九天心驚不已,“這是故事,還是真實?你是打哪兒聽來的,還是親眼目睹了?”

    母親自盡,父親又被活活嚇死,那孩子如若活在這世間,是滿懷恨意、憤世嫉俗?還是無法承受打擊,神志瘋癲?

    莫無心閉一閉眼,徐徐吐出一口濁氣,平復一下情緒,淡淡地說:“不記得了,或許是聽來的,或許是親眼目睹,總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就算經歷了痛苦,隨著痛苦根源被深深埋葬,之後,就是一個嶄新的起點!

    娘親說過她是為愛而生下他的,他也應該為愛而活。而恨,只會毀了一個本性純良的人,恨也會造就一個魔鬼!

    他不但長得像娘親,連性子也同娘親一樣——飽經人世磨煉,仍保存著一顆童心!嚮往美好、渴望幸福,同時,也努力親手創造美好、追求幸福。只是,他也同娘親一樣傻,愛上了一個本不該愛的人!

    娘親的愛平靜孤單,無奈中包含了深切的希望與寬容,只不過那個男人不可救藥。娘親的死,使他難以諒解,心中也永遠藏著痛——她不值得為這樣一個無恥的男人而死。一個希望破滅了,還可以再尋覓一個!她是這樣的好,只要把那些可笑的三從四德,把那迂腐不公的、卻自小強加於她的愚蠢思想當狗屎一樣唾棄,她就可以擁抱另一番廣闊自由的天地,直至尋覓到此生的真愛!

    她的傻,他不會重複!因此,他唾棄荒謬的朝政,痛恨當今昏君,藐視不合常理、不合人心的律令,恥笑一些表裡不一的官員,同情受強勢欺淩的弱小庶民,並願盡自己所能去幫助無辜受難的人!

    “近墨者黑!九天,我真的真的很不希望你混跡官場。”他坦白心聲。

    扶九天笑了笑,“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固執的人兒呵!他無奈地搖一搖頭。她仍有她的堅執,他無數次的勸,終究什麼都沒有改變!

    “你可真執拗!”他微惱地點點她的鼻尖。

    扶九天挑了挑眉,“不錯,我向來執拗!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喜歡我哪一點?”

    “哪一點?如果要細分,那就……你的眼睛!還有,你的腳!”

    “腳?”她愕然。

    “所有的女子都裹足,只有你,你的腳真實自然,完美無缺!”他呵呵地笑,掩飾不住開心的樣兒。

    她卻微惱,“你是在笑話我嗎?”

    女子裹足萌生於五代,推廣于兩宋,如今女子不裹足就等於找不到好婆家。三寸金蓮遍地是,她算一個異類,只不過,自打丟掉纏足布起,她就不曾把自己當一個女兒家,幾乎所有的人都以為天網是堂堂男兒身,直至遇見無心,她突然介意起自己那雙天足來。

    豈料,他瞪了清澈的眼眸說:“我就是喜歡你這雙自然健全的天足,不像那些折彎了腳趾,解開裹足布時膿水、臭氣一併流的畸形東西!”

    他的“完美無缺”原來是這個意思。他愛的正是毫不做作的她,人工雕琢粉飾的東西再美也失了自然的靈性,耐不住久看!

    只有他,能透過一具皮囊看到她心裡去!

    他的眸窗清澄無瑕,卻非天真無知,而是蘊藏了洞悉一切的智慧,有一顆不沾“膚淺、媚俗”塵膩的玲瓏心!

    這樣的他怎不叫她漸漸迷戀!

    因了他的讚美,她未沾酒,卻有些醉了。

    一頓飯吃了足足兩個時辰,多半是在飲酒談心,藏在廚房角落裡那罎子高粱酒被拿出來飲得點滴不剩時,莫無心已醉了,軟軟地趴在桌上,眉眼彎彎地望著她,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動,“一個九天、兩個九天、三個九天……怎麼有好多個九天哪?”

    扶九天捉住他的手指,微歎:“你醉了。”

    “胡說!”他搖搖晃晃地站起,雙頰酡紅,醉態可掬地笑,“我是人醉心不醉!”

    看他站在那裡像個不倒翁似的左右晃擺,她忍不住發笑,攙扶著他往外走。

    他一手搭著她的肩,一手胡亂舞動,口中唱:“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又指著夜空中一輪清新婉麗的月,問她:“知道那是什麼嗎?”

    看來他是醉糊塗了,她好笑地說:“那不是大餅就是月亮嘍!”

    他把頭一搖,指指月亮,又指指心口,“明月如我心!”

    “嗯?”她不明白。

    他對月淺吟:“眾星朗朗,不如孤月獨明;照塔層層,不如暗處一燈。”

    “唉?你真個醉了。”淨說些她一知半解的話。

    “錯!”他豎指輕搖,“眾人皆醉我獨醒!”又一指千里香後院外隔著一條胡同的一座豪宅,問她:“知道那是什麼嗎?”

    豪宅門簷底下懸掛兩盞外蒙彩絹的燈籠,上面蘸墨寫有大大的“王”字,應是王姓人家的府邸,她答:“王府。”

    “錯!”他一本正經地說,“這明明是一幢鬼宅!你怎都看不出來?”

    “鬼宅?”她詫異地挑眉。

    他點頭,“這裡面住的都是鬼!大鬼、小鬼、凶鬼、惡鬼,還有一隻專門吃人的鬼!那只鬼狡猾得很,我幾次出手都沒能捉住他,下回捉住了,定要將他打回十八層地獄去!”

    “淨與我打諢!”她笑駡,只當他是醉人醉語。

    “錯!”

    又來了!她無奈地扶額,豈料這回他只道出一個“錯”字,卻沒了下文。

    她詫異地抬眼,見他正凝神盯著某一處,順著他視線所指的方位望去,王府護牆一扇側門“嘎吱”微響,開了一道縫隙,門內探出一顆腦袋,左右一瞄,大約見胡同裡沒人,門內的人才放心地把身子也挪到門外。

    借著月光,她看到從門裡出來的人身形猥瑣,尖嘴猴腮,一雙豆大的眼睛賊溜溜地四處張望。她訝然張口,正欲出聲,莫無心趕忙捂住她的嘴,在她手心寫:看到沒?大鬼出來了!

    大鬼?她暗自皺眉,從王府側門出來的人形跡可疑,賊頭賊腦的,憑一個捕快的直覺,可以肯定那人半夜出門准沒好事!

    那人謹慎小心地左右張望,始終沒有發現剛從千里香出來站在陰暗角落裡的二人,便縮著脖子,躡手躡腳地沿著牆根一步步穿出胡同,趁夜色的掩護,往城北方向躥去。

    扶九天心生疑雲,正想跟蹤那人去一探究竟,卻被莫無心一把拉住。

    “九天,我困了。”他以手扶著額頭,昏昏沉沉地眯著眼。

    扶九天只得打消追蹤查探的念頭,扶著他回到客棧,看他安然入睡後,她回到隔壁那間客房,和衣躺在床上,一時也睡不著。

    無心回到她身邊,懸空的心也踏實下來,於是,月曜的影子又浮現在她的腦海,十日期限已過了一半,她卻沒有任何收穫,不免有些焦急,追尋月曜蹤跡已有三年,她所經歷的種種細節翩浮在腦海,卻梳理不出一個頭緒,心緒異常紛亂,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竟睡著了。

    睡夢中,隱約聽到一縷笛聲,猛然驚醒,她彈坐起身,側耳聆聽,果然有笛聲!

    今夜的笛聲異常清晰嘹亮,令她有一種月曜在召喚某人的錯覺,匆匆開窗躍至屋頂,覓著笛聲而去。

    潛入城北一幢府邸,笛聲由宅子裡頭傳來,她追至宅子深處一座廢園,笛聲戛然而止。在遍地枯草亂石的廢園裡四處搜尋,不小心踢到一塊突起的紅褐色石頭,廢園中一塊地面猝然裂開一個僅容一人進出的洞口。沿著洞內一級級的石梯往下走,石梯盡頭是一座頗大的地窖,其內並未存放糧食乾果,而是被佈置成一間華麗的暗室,四壁繪著栩栩如生的春宮圖,中間一張床鋪,幃帳半掩。她上前撩開布帳,只見床上躺著一個女童,手腳被粗麻繩綁在床柱上,昏睡著,稚嫩的臉上還殘留著驚恐懼怕之色。

    放下幃帳,繞過這張床,後面是一扇透明的雲母屏風,透過屏風,她清楚地看到兩個坐在茶几旁的人:一人耷拉著腦袋,看不清容貌;一人背對著她,正在沏茶。

    背對著她的那個人穿一襲銀色勁裝,肩披透明素絲裁剪的披風,披風扣子上鑲嵌一顆龍眼大的夜明珠,蠶絲編織的腰帶上掛一枚拇指大的金葫蘆,並斜插著一支銀亮的玉龍笛,一頭烏亮的長髮隨意束起。

    髮絲微拂,那人猝然轉過頭,露在純銀打鑄的半月形精緻面具下的兩片妃色唇瓣沖她彎起一道笑弧,泠泠清亮的語聲響起,那人見到她竟是無限愉悅,“你來了呵!”

    扶九天整個人像是呆了,久久才從緊繃的嗓子眼裡迸出兩個音:“月曜!”她苦苦追捕的人近在咫尺!

    月曜的眼中盛滿笑,如招呼一位久違的老友般異常熱情地說:“許久不見,你好嗎?”

    扶九天有些哭笑不得,生硬地答:“好。”

    “快進來坐啊,我給你泡著茶呢!”月曜沖她招手。

    暗暗扣住腰間鎖鏈,她繞過雲母屏,一步步走至茶几邊。

    月曜指指身邊的座位,“請坐!”

    她並不推辭,入了座,唇邊含著淺淺的笑紋,竭力保持冷靜。一坐下,她才看清對座耷拉著腦袋的另一人的相貌——尖嘴猴腮,正是半夜從王府側門溜出來的那個人!看他目眥盡裂、口角溢血、渾身僵硬,想必又是被一曲《勾魂引》誘發恐怖的幻覺,活活嚇死的。

    “又是一個死在月笛令下的人!”她的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淡然道,“殺那麼多人,夜裡你還能睡得踏實嗎?”

    月曜微微一笑,“我哪有殺人?那些人不都是自己被自己嚇死的嗎?你看到床上那女童了?就因為這個男子惡劣的嗜好,這裡有多少年幼無辜的生命夭亡!犯下這等天怒人怨的罪,這個男子理應受到懲罰!”

    “這本是捕快做的事!”月曜指著座位上的死人,憤慨地道,“就因為他是樞密使的長子,吏部辦案的人明知他做了喪盡天良的事,卻不聞不問,視若無睹!”

    聽月曜提及不稱職的捕快,她只覺臉上如同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痛,無語凝噎。

    “我知道,你與他們不同!”月曜話鋒一轉,“你是有良知的人,為何明知月笛令下都是該遭報應的惡人,還要與月笛令為敵?你已不是朝廷中人,何須為丞相奔波效命?”

    只為一句誓言、一個承諾、還有……她微歎:“只因你是殺手,而我……”

    “你已不是捕快!”月曜暗暗皺眉。

    “是!我已不是捕快!但只有抓住你,我才能將功補過,重返名捕門!”完成爹的遺願,達成她此生追求的一個目標!若不然,她從小所受的苦、所有的努力豈不白費?

    “血肉身軀且歸泡影,何論影外之影?你為何非要執迷不悟?”

    人終有一死,名利權勢也終歸泡影,為名利忙碌一生,成為被名利驅使的奴僕,這種人活著何其辛苦!她不瞭解名利背後有幾多空虛、幾多痛苦!追逐名利權勢時失去的,豈止是純真!豈止是誠實!豈止是良知!為何,她不懂得欣賞名利場外無限輕鬆美好的風景?

    一番苦口婆心的話,她毫不領會,以往她能想到的,就是奪得名利時成功的感覺定會令她陶醉。之後的事,她尚未經歷,不懂呵!

    看她保持沉默,無聲地排斥自己的勸告,月曜無可奈何地歎息,把沏好的一盞茶遞過去。

    黃金碾畔緣塵飛,紫玉甌心翠濤起。月曜方才熟練的沏茶手法,令她想起友人相聚時鬥茶的情景,鬥茶講究的是泉甘、器潔、天色好、客人佳。而此刻,無甘甜的泉水,桌上的茶具器皿是死人之物,不潔之物,天色嘛……半夜三更,自然看不到明媚的風景,客人……她自嘲地一笑,對於被活活嚇死的主人來講,她與月曜都不是客。因此,這一杯茶,她無心品嘗。

    “怎麼不喝?官場不是最講究這些嗎?蘇軾先生曾說‘前丁後蔡相籠加,爭新買寵務出意’,如今你已巴結上丞相,這位相爺與元祐黨禁時的蔡京蔡相爺可有得一比,‘前丁後蔡’還得再算上你家相爺才全嘛!”月曜笑言,極盡諷刺。

    “大膽!當今宰相豈容你這刁民胡亂評價!”

    扶九天挑眉,推杯站起,撩開衣擺亮出隨身兵刃“天網”!她與月曜之間終須決鬥一場!

    月曜面不改色地坐著,看看她手中的鎖鏈,突兀地說:“過了今夜,我不再是個殺手了。”

    她一愣,“什麼意思?”

    隱藏於面具下的臉盈滿笑意,月曜動情地說:“我已找到了攜手相伴一生的人,今後只想與她跳脫俗世紛爭,平淡度日。”

    跳脫俗世紛爭、平淡度日?何其耳熟的話語,她愕然震愣,手中的鎖鏈突然沉重起來,重得幾乎握不穩它。

    “知道這是什麼嗎?”月曜指著桌上一盞茶問。

    從茶的香味,她判斷:“雲龍一品,又稱瑞龍翔雲!”

    此類龍鳳茶,只有皇室中人才能品嘗到,月曜又是如何得來的?她若有所思地盯著月曜披風上那顆夜明珠。

    “不對!”月曜搖搖頭,“我為你泡的這盞茶,名叫……相見歡!”

    相見歡?扶九天覺得好笑,這哪是茶名?

    “相見歡是嗎?”抖一抖鎖鏈,她不想浪費時間,開門見山地說,“我與你相見,確實歡喜!只因,天網終於有機會網住月曜!”

    “哦?”月曜眼中隱隱閃動著狡黠之芒,突然伸手指向她身後,似乎十分詫異,“咦?快看!你身後的那個人是誰?”

    扶九天冷冷地笑,沒有回頭。上過一次當也就罷了,他以為用同樣的方法還能令她再上一次當嗎?

    “別枉費心機!今夜一戰,你我誰都躲不過!”她的膀臂已蓄足了勁道,只待瞬間爆發出致命的一擊!

    天網出擊,月曜是不能與之硬拼的,以往一旦撞見追蹤笛聲而來的她時,他只能憑著絕妙的輕功脫身,這次,也不是個例外!

    月曜緩緩站了起來,走至屏風邊,猝然指向她身後,大聲叫出一個人名:“莫無心!”

    扶九天心神狂震,霍地轉身望向身後,燭光幽幽,在她身後牆面上照出一道頎長的人影,依然是她自己的影子!

    她又上當了!

    回過頭來一看,果然!屏風邊已不見了月曜的身影。她除了苦笑還是苦笑,真個佩服了月曜,連她最牽掛的人姓甚名誰,他也能瞭若指掌!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難怪月曜見到她時,還能輕鬆愉悅地給她沏上一盞“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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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4:55 |只看該作者
第6章(1)

    東方微露魚肚白。

    扶九天回到客棧,推開一間房門,悄然走至床邊,見莫無心仍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她微微松了口氣。

    其實,她的擔憂是不必要的,月曜不是一個濫殺無辜的冷血殺手,即使知道她最牽掛的人是莫無心,月笛令也不會傷害到他。

    幫床上的人掖好被褥,她又悄然離開客棧,直奔城外五裡亭新開的一間茶鋪,那裡是丞相府設置的聯絡點。

    清早,茶鋪裡冷冷清清,她一進去,沒見著店小二,只有掌櫃的在櫃檯裡頭百無聊賴地撥弄算盤,見她來了,他撩一撩眼皮子,自顧自地說:“總算來了一個,這鋪子空了足足六天,再這樣虧本下去,遲早得關門嘍!”大畫軸套小畫軸——話裡有話。

    扶九天微微一笑,回敬掌櫃一句:“這不有買賣上門了麼!是大買賣,能讓你撈個夠本!”

    撥算盤的手一頓,掌櫃來了精神,“說吧,要什麼茶?”

    “明珠茶!”把寫好的一張小紙條塞給掌櫃,她說,“沏好了茶,送到高升客棧來。”話落,她轉身就走。

    客人走遠,掌櫃忙拿出一塊寫有“歇業一日”字樣的木牌掛至門上,手裡攥著那張小紙條,匆匆忙忙地離開茶鋪。

    巳時初刻,扶九天回到客棧,手裡拎著一袋噴香的糕點,悄然推開房門,卻見房裡頭的人已醒了,正擁著被子坐在床上發呆。

    “無心?”她上前輕喚。

    床上的人看到她時,臉上煥發光彩,眉眼笑彎彎地沖她撲了過來,使壞地將她撲倒在床上,咧嘴露出細細的貝齒在她頸間輕咬一通。

    她亂了氣息,剛起床的他身上僅著一件薄如蟬翼的背子,白皙細膩的肌膚緊粘在她身上,指尖觸摸到他暖暖的體溫。烏亮的發與她的髮絲糾纏著拂過臉頰,癢癢麻麻的,他的唇微微擦過她的臉,一點一點移到她的唇上,四片唇瓣粘合,哺渡蜜津。

    她閉上眼,感覺自己仿佛躺在瀑布邊,飛濺而來的點點水花帶來清涼舒心的快感,水花很美,透明中含了甘甜,沾到肌膚時就滲入了她的體內。與令她心動的人在一起,他的一切在她眼裡都是無限完美,他的容貌、身子、手指、吻……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致命的誘惑!

    “九天,咱們離開京城好嗎?找一處依山傍水的清幽之所,過自給自足、逍遙自在的日子,可好?”

    莫無心伏在她耳邊,徐徐呵氣。

    她意亂情迷地點了頭。

    “你答應了!”他霍地坐了起來,眸光亮閃閃地望著她,急切地問:“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她緩緩坐起,頭腦清醒些,立刻就想到了月曜,沉吟片刻,答:“過幾天,再過幾天吧!”

    “幾天?”他追問。

    “……四天吧。”她在敷衍。

    再過四天,十日期限已滿,抓不住月曜,丞相便要她以死謝罪!這是代價,她以性命換來丞相賜予的一次機會——平步青雲的機會!

    她從未想過死,也從未想過失敗。她只能成功,必須成功!一旦成功,飛黃騰達的日子就會旋踵而至!

    他夢想的桃花源,於她只不過是泡沫般的空想罷了,只有他還沉醉在夢幻中,“說好了哦,再過四天,咱們一起離開京城!”過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她沉默。

    無言的沉默在他眼中卻成了默許,設計未來的熱情油然而生,“尋到了清幽之地,咱們該建一幢怎樣的宅子?竹舍不錯,翠綠的竹子,清新雅致;木質的小屋也不錯,木屋厚重,溫暖舒適。或者……”

    扶九天略顯急促地打斷他的構思,指指那一袋糕點,“先吃早點,別的事以後再說!”

    “好,我去洗把臉。”

    莫無心端起店小二早先送來的一桶熱水,轉入屏風。

    扶九天心事重重地坐在床上,思來想去,忽又釋懷了——無心只是單純地想著他的桃花源,她想的卻比他多得多,隱居的日子太單調乏味了些,倒不如她飛黃騰達時,兩人可以盡情享受財富權勢帶來的快樂,什麼竹舍?木屋?她可以給他一座豪宅,一同分享衣食無憂的每一天!

    拿定了主意,她整整微亂的衣衫,悄然出了房,至客棧帳房外,想退掉一間房,與無心共住一間,也好拿回一半的訂金——如今她尚未複職,能節省的也儘量節省些。

    在帳房外,她意外地看到一個人,是城外五裡亭那家茶鋪的掌櫃,其真實身份正是丞相府的總管,五品官員見了他也得賠著笑臉恭敬地稱呼一聲“爺”。

    權勢高人一等,府裡養的犬也比尋常人家的牛大得多!

    總管親自尋上門來,足見相爺對月笛令一事極為重視,這也難怪,當今主子龍口已開:誰要是抓住那個亂殺朝廷命官、擾亂京城治安的殺手,封護國公,圈地千頃,賞金一百萬兩,外加兩百匹絹!

    丞相自然想撈到這桶油水,也虧得他性急地上下一躥,三流九教之士一概被請了出來,其中也包括她這位名落千丈的天網。這不,她這兒一有線索,相爺府的總管也不辭辛苦,親自出馬!

    一見她自個出來了,總管忙沖她使了個眼色。

    她尾隨總管出了客棧,拐入街口斜對面一條狹小陰暗的胡同裡,見四周無任何異狀、無閒雜人等,總管這才開了口:“早上你來聯絡點遞的紙條,丞相府已派人去查了。朝野之間擁有夜明珠的人,據我所知只有三人!一位是當今主子的愛妃,一人為當今主子的堂弟瑞平王,還有一人正是丞相!以這三人的身份地位,怎麼可能是那殺手?你是不是看錯了?那殺手身上也會有此類稀世珍寶?”

    “絕不會錯!”扶九天恍然大悟,“難怪我一直查不出月曜的來歷,原來我們都犯了一個錯,以為殺手都是草莽之士,因而從不曾往朝廷內部調查。但據我觀察,月曜穿的衣衫用料講究,天蠶絲織的錦帶,袖口有金麟翔雲圖,笛子為上等的玉龍笛,此人身份非富即貴!”

    “可是,擁有夜明珠的三人裡頭,柳妃身處深宮;瑞平王自小體弱多病,極少在外走動;至於丞相大人,就更不用說了,大人正急著四處派遣密探查找月曜行蹤!”

    前些日子,死在自個私宅中的工部司農寺的郎大人正是相爺的得意門生,平日裡往丞相府跑得最勤快,孝敬相爺的奇珍異寶十根手指也數不過來。他這一死,相爺直呼可惜,也不知他可惜的是朝廷少了一位跑腿辦差的官員,還是可惜丞相府少了一個挺會孝敬的好門生?總之,郎大人一死,相爺也多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緝拿月曜。

    扶九天心裡亮堂得很,拋開丞相與那位鎖在深宮的柳妃,她只問:“瑞平王是怎樣一個人,你能不能說得詳細一點?”

    “瑞平王?”總管猶疑著,“不太可能吧?王爺年紀尚輕,體弱多病,不喜歡與人交往,一直把自己鎖在府內……不會、不會!絕不會是他!”

    聽他這麼說,扶九天也開始懷疑自己的推測,試著換一個角度問:“那他手中的夜明珠有沒有轉贈他人或者遺失?”

    “不可能!”總管一口否決,“夜明珠是王爺母親的遺物,王爺最敬愛的人就是他的生母!說起王爺的母親莫氏,嘖嘖!當年她可是傾城傾國的絕色美人,多少達官貴族垂涎她的美色,可惜……”自顧自地把話題轉到美人身上,回想當年的事,他突然臉色一變,神秘兮兮地說,“你知不知道當年瑞王府發生的一樁怪事?”

    “怪事?”她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也就是三年前的事。”他細細回想,“三年前,瑞平王的父親身染頑疾,於是花重金請來一位道長,為他煉製不死神丹!仙丹煉了七七四十九天,瑞平王的母親不知何故突然發狂,飲劍自刎!有人猜測是其夫心性風流,虧待了正室,她想不開才走上絕路!這美人兒一死,府裡就出了怪事,僕人晚上總會聽到病榻中的王爺驚呼慘號,紛紛趕過去看時,見王爺竟躲在床底下,嚇得面無人色,神情恍惚,口中念念有詞,說是見到亡妻鬼魂,僕人就去請道長施法念咒超度亡靈。可是……

    “到了第二天晚上,那道長不知何故竟猝死于煉丹房中,死時雙目圓睜,像是被活活嚇死的。第三天晚上就輪到王爺了,那晚一聲尖厲的慘叫,僕人去看時,王爺已猝死于自己房內,同樣是嚇死的。僕人們都說府裡頭鬧鬼!王爺死後,其子,年僅十四歲的朱冕繼承爵位,成為如今的瑞平王!

    “也許是遭受雙親猝死的沉重打擊,瑞平王總把自己鎖在母親的麗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像別的王爺四處逍遙風流,除了上元節,他與皇族中人偶爾聚一聚,平日裡很難見到他,府裡也從不招師爺謀士,拿帖子去拜謁的官爺都吃了閉門羹!心存惡意的人就在背地裡說他是藐視官府中人,冷漠清高;有的則說他被鬼附了身,連僕人都不敢與他靠得太近。”

    靜靜聽完這番話,扶九天心中一動:父親心性風流,母親不堪冷落飲劍自刎,中間還摻和著一個道長……聽起來怪耳熟的,似乎在哪裡聽過這樣一個故事……

    思緒紛擾,她以手指輕扣腦門,喃喃自語:“三年前……三年前……”忽然一驚,三年前,正是朝野驚現月笛令之時!這個瑞平王,身上諸多疑點,需仔細查探一番!”

    丞相府養著一幫密探,這種事交給他們辦最合適!

    “查瑞平王?”總管頗覺為難地搖搖頭,畢竟是個王爺,丞相府若查不出什麼,又得罪了王爺,這後果相爺也擔待不起!“我看算了吧!今日我來找你只為另一樁更為緊要的事。”

    “什麼事?”她不解,還有什麼比查清月曜的身份更要緊的事?

    “相爺已有計謀,準備直接引蛇出洞!”總管一語驚人。

    “引蛇出洞?”她更難置信,“你們有法子讓月曜主動現身?”

    “不錯!”總管“嘿嘿”奸笑,“月曜不是專為慘遭毒手的無辜之人抱不平嗎?咱們就找一個女娃來設局!”

    他說的“設局”可不像那日她帶莫無心來春月樓等著月曜出現這般簡單,這回要製造一個真實的血案現場!

    “不行!”她斷然否決,“怎麼可以讓一個無辜少女枉送性命?這樣做會引起民憤的!”這等惡毒的點子,虧他們想得出來!

    “我們找來的女子是犯了罪的死囚!”總管解釋道,“這幾日月曜連連犯案,擾得一些老爺寢食難安,除了一個宦官,昨夜樞密使王大人的長子也遭月曜毒手!王大人說了,他會不惜任何代價,配合相爺緝拿月曜!”

    不惜任何代價?她覺得好笑,“除了拿無辜的人去冒險,樞密使大人也要以身涉險嗎?”

    “不錯!”總管鄭重地點頭,“王大人已放出風聲,要與月曜一較高下!”

    喝!口氣挺大的,殊不知,到了緊要關頭,官老爺總是會拿手底下一班子僕役、護衛當擋箭牌!

    “當然,王大人還需要咱們鼎力相助!”總管說,“月曜一旦出現,咱們必須將他一舉擒獲,再交由大人們處置!”

    果然有擋箭牌!她臉上不禁顯露一絲嘲諷的冷笑,卻聽總管哼道:“怎麼,你不答應?該不是對那殺手心軟了吧?哼!不愧是天網,老的一時心軟自毀前程,現在輪到小的上陣還是一個德行!”

    “胡說!”他的話刺到她的軟肋,她一挑眉梢,憤然道,“爹爹的失敗,並不表示我也會步他後塵!”

    爹爹當年是一時心軟,放過一名殺手,只因那殺手是個容貌秀麗的女子,鐵打的漢子也經不起那個女人苦苦的哀求,她一落淚,爹爹竟稀裡糊塗地放了她。誰知,她竟趁他不備,從背後捅他一刀,這一刀使得即將升職為名捕門總捕的他不但被革職,還落下一身傷病,從此一蹶不振。

    血的教訓,她始終牢記!因此,對於冠上“殺手”名號的人,她絕不心軟!

    “回去轉告王大人,天網願竭盡所能,協助大人緝拿月曜!”異常堅定的口吻,拋下這一句,她逕自離開。

    表明決心,接下來的事,就是等待,等待月曜出現!

    等待是一種煎熬。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

    第三天——

    扶九天再也坐不住了,在客棧裡枯等,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倒不如出去放鬆一下。

    一直陪在她身邊的莫無心聽她提議上街逛集市,自然歡喜得很!

    到了集市,漫步閒遊,她卻顯得心不在焉,莫無心則興致勃勃地東瞅瞅西看看,也只是看,自從她退了一間房後,他似乎察覺到她囊中羞澀的窘境,就不再要她隨意買東西,她也省心不少。

    走著走著,她身邊突然不見了他的影兒,惶然回頭張望,卻見他正一臉開心地奔了過來,藏在身後的手往前一伸,他手中赫然是一束含苞待放的金菊。

    他指著不遠處一個賣花的小姑娘,說:“九天,瞧!那個女孩送我的花,是金菊哦,到了晚上它就會開得很好看!”

    有女孩子送花給他?她有些吃醋地瞅瞅那賣花的小姑娘,小姑娘羞澀地一笑,轉身往人群裡鑽,小小的背影單薄孱弱,想必是窮人家的苦娃子。

    “九天,回魂、回魂!”

    花蕾湊在她眼前晃動,她握住他的手,把這束金菊湊到鼻端一嗅,嗯!清香怡人。

    “為什麼喜歡這花?”她問。

    莫無心笑著答:“它有個名兒,叫金獅曼舞!”

    心,咯噔一下,扶九天瞪著那束花,不知在想些什麼。

    莫無心瞅著她,突然伸手點點她的眉心,“你有心事?”這幾日,她一直心不在焉。

    扶九天微歎,一聲不吭地往回走,出來一個時辰都不到,她就想回客棧去,腦子裡裝著一件事,心情怎樣也放鬆不下,相比這熱鬧的集市,她又渴望著客棧裡的寧靜。

    莫無心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也不說話,心裡有諸多疑問,卻不願逼她作答,她願講時自然會講給他聽的。

    見他不再追問,她也松了口氣,如若告訴無心有關月曜的事,只會令他感到不安與擔憂,不願他為她操心,她選擇沉默。

    卻不知此時的沉默,成了她與他之間最大的隔閡!

    二人一走,那賣花的小女孩擠出人群,呆呆地望著二人消失的方位,久久……

    少年迷人的微笑深深烙在小女孩的心坎,她送出那束花時,也將一顆情竇初開的心送了出去,他帶走了她的心!

    小女孩像失了心的人徘徊在這條街上,不知不覺轉入一個胡同,她蹲到角落,獨自哭泣。

    陰暗的胡同裡倏地冒出一道黑影,迅猛地撲向毫無防備的小女孩。

    “啊——”

    胡同內一聲慘叫,一隻空了的花籃骨碌碌滾至胡同口,籃子上殘留的幾片純白花瓣沾著觸目驚心的血跡!

    沒有人知道胡同裡發生了什麼,帶走那束金菊的二人已返回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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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5:07 |只看該作者
第6章(2)

    默默等待一天,扶九天依然沒有等到任何消息,莫無心一直默默地陪在她身邊。

    第四天——

    莫無心開始幫她收拾行囊。

    看他一邊收拾,一邊快樂地哼著小曲,扶九天莫名地煩躁起來,坐也坐不住了,霍然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像是在這房裡多待片刻,她就會窒息似的。

    她倉促地逃開了。

    房裡快樂的歌聲戛然而止,莫無心看看手中收拾好的行囊,苦澀一笑——他強裝的快樂感染不了她,他所有的努力改變不了她。她依舊有她的堅執,他懂她的,真的懂!從一開始謀劃“賣身”的苦肉計來接近她,到放棄了毀掉唯一的勁敵這個念頭,再到甘心守在她身邊,默默守護,他一直在用心感知她的為人她的本性,一直以為他能改變她心中的想法,誰知,一切只是枉然。

    這幾日金陵城內沸沸揚揚地傳遞著一個消息,樞密使刻意放出的風聲令莫無心明白了這幾日她在等待什麼,就連他一直守候著她的那份心意,她都沒有看透!

    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始終敵不過她獲取名利的籌碼——月曜!

    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書案前,案上擺的一隻小小花瓶裡是一束怒放的金菊,金色的花瓣一絲絲的,灑灑落落,風中金絲曼妙起舞。伸手,攏了攏花瓣,沾得滿手菊香,他挺直了背,大步邁出門檻。

    走出屋子,他就像變了一個人,眸光幻魅、神態冷漠,臉上如同戴著一副冷冷的假面具。

    出了客棧,徑直往街對面那條胡同走去,他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待他,一直都知道!

    拐入陰暗的胡同,走到提有“王”字的府邸門口,這是樞密使王大人的私宅——搜刮民脂民膏蓋的一幢豪宅!謁天下之財,傷生民之命,這吃人的鬼,他早已有心為民除這一害!

    繞過正門,走到護牆一扇側門前,霍然映入眼簾的一幕景象令他心神狂震而又痛心欲絕!這扇側門的門板上赫然釘著一具屍骸!半尺長的追骨釘穿透身軀釘入門板,噴湧的血把暗色的門板染為醒目的猩紅色,一張稚嫩的臉上凝固了兩行血淚,熟悉的面容,竟是贈給他一束金菊的那個賣花女孩!

    小女孩仍大睜著眼睛,似乎在問他,那些人為何要殘忍地奪她性命,她做錯了什麼?

    他渾身劇顫,牙齒深深咬進唇肉裡,滴下血來,他感覺不到痛,只有憤恨、熊熊燃燒的怒火!伸出顫抖得厲害的手,蓋上女孩的雙眼,這一刻,他已下定決心——殺人者償命!

    門上“砰”一聲響,守在門裡的人嚇了一跳,匆匆打開側門往外張望,胡同裡不見半個人影,回頭正欲關門,卻駭然發現門板上釘著的屍骸竟不翼而飛!守門的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府裡頭跑,殺雞似的叫聲響徹王府每一個角落:“月曜出現了!月曜出現了!”

    與此同時——

    因心中煩悶而閒逛在大街上的扶九天,看到王府上空驚現一支火箭,箭尾拖著一股黑色的濃煙沖上雲霄,是行動的暗號!月曜今晚必會現身!

    心中狂喜的她匆忙奔往行動地點。

    梆、梆、梆——

    梆析響動,已是三更。

    今夜,中秋,月明。

    王府內燭影幢幢,幾乎每一間屋子裡都亮著燭光,客廳內高朋滿座,觥籌交錯,雖夜至三更,府內氣氛卻異常熱鬧。

    丫鬟、僕役一個個忙得像陀螺似的繞著酒席打轉,佳餚美酒源源不斷地端上餐桌,酒盞斟滿了又空,空了再斟滿,在座每一個人都是紅光滿面,興致高昂。

    表面看來,這只是主人設宴與親朋好友共聚一堂歡慶中秋佳節。實際,端上桌的佳餚,客人們很少舉筷品嘗,一個個不停地在那裡推杯換盞,杯裡的酒只沾了一下唇就偷偷灑在地上,地面有些濕,散發著濃烈的酒味。

    坐在客廳裡的除了丞相府的密探,遙郡刺吏、防禦使等武官,還有衙門公差、王府護院。這些人圍坐一圈,把樞密使王大人護在中間。

    防護得似乎滴水不漏,王大人卻坐立難安,幾次舉杯,又重重放下,不自在地捋著頜下黑須,臉色陰沉,目光閃爍不定。

    客廳角落裡擺放著計時的銅龍,銅龍嗚咽著催促滴漏的水聲,水逐漸漫過一道道立箭,亥、子、醜……一直漫到了刻有寅字的立箭上,在場每個人都等得有些焦急。

    至寅時四刻,眾人身心疲憊不堪,頭腦也昏沉沉的,嚴密的戒備已鬆懈了不少。有些人暗自猜測:再過三個時辰天就亮了,月曜今夜約莫是不會出現了。

    王大人也微微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陣嘹亮的笛聲突兀響起,居然已近在咫尺!

    眾人駭然一驚,慌亂地站起來四處張望,客廳兩扇緊閉的門“嘎吱吱”響動著,徐徐敞開。

    風中卷著金絲般的花瓣,門外赫然站著一個人!

    此人一身銀色勁裝,一襲銀色披風在風中獵獵飛揚,一頭烏亮的長髮絲絲縷縷飄灑著,一支銀亮的玉龍笛橫置在弧線迷人的唇瓣上,吹奏著空靈奇幻的音律,半月形的銀色面具遮蓋了半張臉,僅露一對眸子,眸光晶瑩剔透,纖塵不染。

    與這靈動的眸光交匯,靈魂仿佛進入了一個不可名狀的奇境。耳邊聽著奇異的笛聲,朦朧變幻的景象在眾人眼前翩然閃過,定睛看時,眼前卻是一片虛無境界,耳邊隱約響起淒慘慘的哭聲,細一聆聽,又是尖尖細細的怪笑聲,再仔細去聽,卻是野獸的怒吼!聽得心口嘣嘣狂跳,驚恐惶惑地去尋覓聲源,眼前依然是縹緲虛無的霧色,霧中有嫋嫋青煙,撲入青煙中又是浮動的乳白色霧氣,奮力穿出霧氣則又是青色煙瘴,沒有盡頭的虛無,耳邊卻是真真切切的哀號、怪笑、慘叫聲,似乎有某種可怕的東西正如影隨形,看不到摸不到,潛意識裡卻存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畫面!

    廳內眾人猝然瘋狂地揪扯著自己的頭髮,痛苦地慘號著撲在地上不停翻滾,頭撞擊在牆上,發出“砰砰”巨響,不停地撞擊,直至昏迷。

    吹笛人入廳。

    繞過昏迷在地上的那些人,吹笛人漸漸靠近跌坐在廳內、勉強保持清醒的樞密使王大人,距他僅十步之遙,情況猝變!

    一張巨大的網自上而下,罩落!客廳四壁滑動、翻轉,顯露無數個發射暗器的裝備,淬毒的飛鏢如蝗蟲般密密麻麻地射來。

    笛聲中斷,一聲清嘯,月曜扣住網繩,身子飛速旋轉,帶動這張巨大的網飛旋著將暗器悉數磕飛。

    事態不妙!王大人匆匆逃離客廳。

    月曜正欲掙脫繩網,猝然,寒芒一掠,一柄長劍由下而上自地面襲來!挪步、錯身,避開鋒芒,身後又有雙刀迅猛砍至,倉促間橫出玉龍笛,擋下雙刀,眼角餘光粗略一掃,昏迷在地上的一干人中徐徐站起十來個身穿黑衣的男子,是丞相府的密探!他們耳中塞了厚厚的棉球,已聽不到笛聲,皆是假裝昏迷,趁月曜被困在網內,才猛然偷襲!

    十數柄刀劍分上、中、下三路襲來,月曜縱身而起,騰躍空中,旋開繩網,巨大的一張網在空中展開,疾速落下,黑衣人被統統罩入網內。

    月曜奪來一柄長劍,劃破繩網,脫身而出,撲至門外。

    百名護衛手持火炬,從四面八方圍來,列起一道火龍陣,王大人就在陣外觀戰。

    王府四周護牆,佈滿弓箭手,淬毒的藍色利箭搭於弦上,蓄勢待發!

    困在火龍陣中的月曜一手握笛,一手持劍,劍笛揮動間,纖瘦的身形騰躍、旋挪,長髮飛揚,劍氣橫掃怒沖,串串血珠迸至夜空,空中一輪圓月暈染桔焰色彩。

    玉龍笛在空中疾振,氣流迴旋,五指彈點,尖銳的笛聲驚現,如根根尖刺狠狠紮入腦內,護衛們紛紛丟掉火炬,雙手抱著腦袋,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

    月曜沖出火龍陣,直逼陣外觀戰的樞密使。

    王大人驚呼一聲,再次奔逃,扯開了嗓門大喊:“快放箭!放箭啊——”

    牆上萬箭齊發!

    月曜猛地撲倒在地,飛速旋轉,銀色披風帶動狂旋的氣流,彙聚成一股漩渦,毒箭一遇勁流紛紛偏折,反射而回,伏於牆頭的弓箭手驚呼著紛紛跌墜下來。

    王大人慌不擇路地奔逃,猝然被一人截住去路,他驚恐欲絕地瞪著擋在面前的人——銀色披風碎裂成無數片飄飛在風中,銀色勁裝大半已被血漬染紅,肩上的夜明珠裂痕斑斑,背部深深地沒入一支毒箭,創傷累累的月曜依舊傲然而立,淩亂的長髮疏狂地飛揚,映著幻魅的眸光,冷冷的笑,宛如一尊死神!

    “不不!別……別殺我……”王大人曲膝下跪,五官驚恐地扭曲起來,帶著哭腔哀求,“我可以給你錢,很多很多的錢!別殺我!別殺我!”

    “你的錢是從鮮血裡撈出來的,你可曾放過那些無辜的人?”

    月曜緩緩抬手,一振腕,長劍脫手飛射!

    慘叫聲中,王大人倒于血泊,繞頸而過的劍旋回,月曜伸手接住,一聲歎息飄於風中:“善惡終有報!”轉身,拖著異常沉重的腳步往王府門外走。

    驀然,夜空中劃過幾個光點,月曜翹首仰望,一支支火箭從九個方位射上夜空,綻開一團團炫目的焰火。

    陣陣雜遝的馬蹄聲、腳步聲由四面八方包抄而來!

    月曜躍至屋脊,騁目遠望,點點火光從九個方位疾速逼近,大批官兵手持兵戎欲來緝拿要犯。

    別無選擇,月曜提氣輕身,往唯一一處沒有火光的方位逃逸。

    那是一片陰暗寂寥的松樹林,林中樹影幢幢,宛如地底冒出的鬼魅,令人不寒而慄!

    往林子深處走,腳下踩著散落的針葉,沉悶中只有輕微的步履響動以及他粗重的喘息聲。

    那支毒箭仍插在背部,毒性在體內蔓延,卻不能把箭拔出,一旦拔箭,鮮血噴湧,他必定支撐不住!此刻,他絕不能倒下!

    解下腰間懸掛的金葫蘆,倒出一粒祛毒丸塞入口中,把玉龍笛別在腰裡,持劍踉蹌著往前走。

    猝然,腳下踏空,整個人直直往下墜,底下閃爍著點點寒芒,是陷阱!跌下去,就會被底下倒插的劍刃捅死!

    一咬牙,他強提一口氣,右腳點在左腳腳背,淩虛踏步,躍出陷阱,來不及緩口氣,樹上又有一張巨大的網兜頭罩來!他猛一折身,如一支怒箭貼著地面平平射出去,網罩了個空。

    又逃過一劫,他搖搖晃晃地站起,“哇”地噴出一股血箭,眼前直冒金星,模糊的視線中晃動著幾個人影,眨眨眼仔細一看,從樹林陰影中走出來的十個人,身上佩掛的腰牌是深紫色——名捕門的人!

    今夜,金陵城內居然布下了天羅地網,十面埋伏!

    好啊!朝廷官僚難得大動干戈,連外敵入侵,邊城淪陷,也不見這班人如此勞師動眾、齊心協力對抗外敵!他區區一個專懲惡徒的殺手竟得如此待遇,真個受寵若驚!

    他悲涼憤怒地一笑,披散著發猛衝而上,傾盡渾身的力運劍一揮,劍氣暴漲,勢不可擋地橫掃而來,十人心驚不已,倉惶躲避,劍氣掃過,飛沙走石,碗口大的樹紛紛攔腰折斷。

    十人中有七人遭劍氣所傷,跌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餘下三人嚇破了膽,躲在一旁,不敢提劍上陣。

    這時,月曜頭頂上方一叢枝柯間忽有一人飛身而下,一掌拍向他的天靈蓋!

    錯步擰身,他躲過這一掌,劍鋒詭異地折旋,刺向樹上撲來之人的左肩胛。

    劍招奇詭,那人無法躲閃,暗中咬緊牙關,對這一劍竟視若無睹,再次提起右掌,迅猛地拍向月曜胸口,哪怕廢了左肩,也要將月曜重創掌下!

    不料,劍鋒閃電般往上掠,從左肩胛滑至頸側動脈,只需輕輕一劃,性命難保!而此時,那人的右掌僅僅送出一半。

    在夜明珠的照射下,月曜微微瞄到那人右腕上系著的一樣東西。

    我保證,絕不解開這雙心結!

    耳邊隱約迴響的話語是那樣的親切、熟悉!

    五色盤絲!

    是她!是她呵!

    貼在那人頸側的利刃突然移開,長劍“噹啷”一聲跌落於地,那人的右掌卻已結結實實地猛擊在他胸口。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樹幹上,一手揪住衣襟,痛!心,像是碎裂了,不停地咳著血,他仍掙扎著吃力地抬頭,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伸出顫抖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麼,終究,什麼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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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5:19 |只看該作者
第7章(1)

    如若註定沒有結果,他甘願與她醉一場、夢一場,哪怕夢醒時,魂飛、魄散!

    昔日的決心猶存,而如今,他的夢——醒了!醒在中秋月圓夜!

    五色盤絲果然只能救一人的性命,桃花劫!命定的有緣人竟是他的剋星,蒼天真愛捉弄人哪!

    悽愴地一笑,奇怪的是,心碎的時候沒有聲音,心碎的時候很平靜,伸出去的手無力地落在地上,他緩緩閉上眼,平靜得如同沉睡了。

    “他死了嗎?”

    沒有傷在劍氣之下的三個名捕門的同僚依舊心有餘悸,不敢上前查探,隔得遠遠的,把問題丟給一掌重創月曜的天網。

    扶九天怔怔地站在原地,右手仍維持著拍出一掌的姿勢,一時還緩不過神來,難以置信,她竟如此輕鬆地將月曜一掌震飛!

    緩緩收回右掌,掌心往上抬,貼在頸側動脈上,方才利刃襲來,凜凜劍氣刺痛肌膚,她幾乎嗅到死亡的氣息!但,月曜為何突然棄劍?

    滿是困惑之色的她,直到同伴提醒才回過神,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月曜。

    隔著三步之遙,她停了下來,狐疑地瞅著倒在地上的月曜,這個殺手向來狡黠,她不願再次上當,先抽出腰間鎖鏈,一甩,鏈梢銬住月曜的手腕,拉動一下,看他仍毫無反應,她才放心大膽地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將他伏臥的身子翻轉。

    點點澄淨的月光透過樹枝間的縫隙灑落在月曜身上,銀色的半月形面具反射出幽冷的銀芒,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在召喚她。

    如同中了魔咒,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就在今夜,她要親眼目睹月曜的廬山真貌!

    心,怦怦直跳,帶著興奮激動,指尖迫切地落在銀色面具上,十指彎曲,扣住面具邊沿,猛地一掀,面具掀開了!突然之間——突然之間——她看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玲瓏剔透的少年!

    蒼白的臉,緊閉的眼,唇沿那刺目的猩紅血痕——少年如一個裂痕斑斑的瓷娃娃,輕輕一觸,就會碎成千萬片!

    無心?無心!

    “不——”

    心神俱裂!

    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用力猛拍額頭,痛感清晰地傳達到心底,逼迫她認清這殘酷的事實——月曜就是莫無心!

    她,親手傷了他。

    傷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悲痛地嗚咽一聲,猛地抱起沉睡了一般的人兒,顫抖的手輕輕碰觸那張蒼白的臉,她無聲地搖頭,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淚水奔湧而下。

    “無心,醒醒!快醒醒啊!無心……求你,醒一醒啊!”

    她的眼中逐漸浮現一絲狂亂,慌亂地擦拭他唇邊的血跡,強要將他扶起。

    “無心!站起來!快站起來!站起來啊……”

    勉強將他扶起來,又重重地摔倒在地,她心如刀絞,痛哭的聲音漸漸嘶啞。

    驀然,松林外閃爍起點點火光,官兵已追至林外!

    林中,那三個名捕門的人一頭霧水地望著悲痛欲絕的天網,一人快步上前,拍拍她的肩,催促道:“咱們的援兵到了,該把月曜交給他們押入天牢……”話未說完,猝不及防被她一指封了穴道。

    “誰都休想帶走他!”

    一種恐懼,如瘋長的藤一樣帶著無數尖利的刺纏繞、深紮在身軀內,她只能緊緊地抱住他。

    火光逐漸向林內移來,她瞅准林子西南方唯一一條退路,縱身而起,如流星劃空,旋踵即逝。

    西南方——

    孤山。

    今夜官兵們唯一的防範漏洞——

    孤山!

    蕭瑟秋風,易水寒冽。

    夜中默然靜立的孤山顯得格外孤淒。

    淩虛踏步,身如怒箭,直沖巔峰!登上峰頂,扶九天將懷中的人兒輕輕放下,雙手平貼在他胸口,徐徐渡入真氣。

    涼涼的身子漸漸回暖,胸口漸有起伏,睫羽顫動著,莫無心緩緩睜開眼睛,怔怔地望著她。

    “無心!”她幾乎耗盡內力,顧不上調勻氣息,急切地將他摟進懷裡,喜極而泣,“你終於醒了!”

    口齒啟動了一下,他卻說不出話,每吸一口氣,胸口似刀絞一般,她那一掌已傷及他的心脈,回天乏術!

    閉一閉眼,掩去眸子裡的悲傷與絕望,他強牽嘴角,揚起一彎笑弧,牽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寫下一個“笛”字。

    她哽咽著點點頭,扶他靠至樹幹。抽出他腰間斜插的那支玉龍笛,放在他手心裡。

    他不停地撫摸這支笛子,又在她手心寫:九天,再為我舞一回好嗎?

    她淚眼淒迷地望著他,搖一搖頭,“等你傷好了,等咱們尋到一處依山傍水的清幽之地,居住下來,再舞不遲!”

    世外桃源呵!幸福的日子,今生他難以盼得,來世吧!如果,真有來世,希望那是一個沒有硝煙、饑荒、紛爭的太平盛世!那時,無論哪一個角落都是世外桃源。那時,他無須當殺手,她也不再是捕快,只是兩個平平凡凡的人,在茫茫人海中相識、相知、相伴,散散淡淡過一生,多好!多好!

    他笑著笑著就落了淚——蒼天知他心否?

    若知,今世身化塵土,也不要讓他忘卻了她,不要改變了她的模樣,來世,茫茫人海中他要一眼認出她!記著她溫柔的雙手輕撫的感覺,記著她笑眯眯的唇、淡雅的體香,記著她堅執得令他無奈的性子,她的好、她的壞,統統等到來世再細細品味。

    今生,只想再看她為他舞一次!

    他凝望著她,眼中是深切的懇求與期盼。

    敵不過那種令人心碎的眼神,她用力地點頭,站在峰頂一塊空曠的草地上,背對著一輪圓圓的明月,在風中解開衣扣,衣袂迎風飛揚。

    他開心地笑,將玉龍笛置於唇邊,忍著吸氣時胸口的銳痛,拼盡渾身的力將一腔無怨無悔的深情化作怒放的音符!

    疏狂的笛聲沖上九霄雲天。

    風起雲湧!

    她猛然騰空而起,身化長虹,幾欲縱入一輪圓月中!又如落葉飛花般盤旋徐落,在孤山之巔,在明月澄輝下,飛旋狂舞!

    紛飛的四幅衣擺呈波浪狀層層起伏,狂擺的身軀舞動出怒焰激燃時的形態——此刻,怒舞中的她是火紅色,如烈焰,似熔岩,是火熱丹心烈烈燃燒的赤紅,鮮明、悲壯,不顧一切地燃燒!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那狂放的舞姿,吹奏的笛聲激昂中仍在節節攀升,不似細水長流的纏綿悱惻,只有激情——情狂——狂放!

    如若爭不到長長久久,他亦想捕捉曇花一現的瞬間,震撼人心的美,似煙花齊放,把整個靈魂燃燒在這一刻,把時光停留在這一瞬!爭得一春,縱然繁華謝盡,暗香猶存!

    夢一場、醉一場,此生無憾!

    燃燒到極致的愛,如同怒放到極致的花,輕輕一觸,花瓣散落如繽紛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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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發表於 2017-12-6 00:15:32 |只看該作者
第7章(2)

    最後一縷笛聲,直欲刺破夜空,尾韻中透著一抹蒼涼的灰,是燃燒到極至後的餘燼,是凋零,是頹敗!

    笛聲一止,他口中噴出鮮血,血珠灑落如雨,那支玉龍笛生生裂成無數截,笛管內滿是殷紅的血液,笛子落下,血珠四濺,點點怒放在雜草亂石間,觸目驚心!

    “無心!”

    悽惶的呼喊聲中,她飛速奔來,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子,他口中咳出的血染紅她的衣衫,她驚恐欲絕,運掌貼至他胸口,指尖觸到的心跳漸緩漸弱。

    迴光返照的眸子晶瑩動人,他居然在笑,絕美的笑靨,天地為之失色。

    一滴血淚,自她眼角滑落。

    “九天……”

    一聲輕喚,染血的唇微微碰觸一下她的薄唇,他笑著說:“忘了我,去當一個好官!”

    話落,搭在她肩上的手猛然發力,一推之下,她仍好好地坐著,他卻飛了出去,整個人如一支離弦的箭,筆直地飛出峰沿,往峽谷墜落。

    沒有一絲預兆,少年的身形幻作了流星,流星劃空,於黑暗中燃起一瞬的璀璨光芒,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暗色深淵。

    這一幕發生時,孤山之巔來了數十名手持火炬的官兵,他們覓著笛聲而至,在火炬的照明下,親眼目睹了月曜墜崖身亡的一幕,視覺上的差距,加之月曜故意的一推,在他們看來就成了天網以肩震飛月曜,使他墜落懸崖。

    今夜追殺月曜,天網功不可沒!

    突如其來的變故,扶九天措手不及,等到猛然驚醒,飛撲至懸崖邊時,底下哪還有他的影子。

    唇,殘留著他的氣息,他卻決絕地棄她而去。

    “啊——”

    她披散著發,衣袂狂亂地飛在風中,癲狂地對著一輪圓月狂嘯。

    悲狂的嘯聲中,長髮飄飛,她以幻滅、絕望的姿勢縱身躍入山澗……

    朦朦朧朧的,感覺她的身軀像凋零的一枚枯葉,在淒涼蕭瑟的秋風中飄飛,腦海回蕩著玲瓏少年的語聲——

    爹娘……走了,都走了!只留下我一個人……

    無心,還有我陪著你呢!你不會寂寞的,再多的苦,也是我倆一同去擔!

    身軀似乎一直懸在空中,輕飄飄的,一縷魂魄遊蕩在黑暗裡。

    看不到盡頭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一個光點,奮力去追逐這唯一的光源,近了、近了,發光的竟是一隻彩色的紙鳶,紙鳶上一對比翼鳥,翅膀上落著他與她的名字。

    你看,這兩隻對翅的鳥兒像不像咱倆?

    少年的聲音歡快地響起。

    一串串歡笑聲伴著紙鳶往空中越飛越高,她急急地撲過去,紙鳶飛遠了,四周依舊一片漆黑。

    耳邊隱約響起嘩嘩的流水聲,身子越來越沉,她清晰地感覺到周身陣陣刺痛,清晰地聽到有人在吹笛子!

    一曲《梅花落》,聽得人心頭泛酸,當她撩開兩片酸澀的眼皮,入目竟是半陰半晴的昏暮,遠處有點點燈火,嫋嫋炊煙升騰在暮色中,她就靜靜地平躺在一葉孤舟上,四周是江面,寒波一片。孤山在不遠處默然巋立。

    一葉小舟從山澗之中逐流而下,船頭坐著一位雙鬢斑白的漁翁,手持一支翠笛,吹奏《梅花落》,笛聲淒淒,吹落了她的淚。

    “你醒了?”

    聽到船上有哭聲,漁翁放下翠笛,露出和藹的微笑望著她。

    “他呢?他在哪裡?”她悽惶無助地問。

    “他?”漁翁搖搖頭,“小老兒只看到你一人在峽谷山澗中沉沉浮浮,就用竹篙將你救上船。”

    “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讓我活著?一個人活著,又能做什麼?”

    她木然地躺著,淚水也乾涸了,掏空了心的軀殼留在這人世又有何用?

    “每個人都有他活著的意義!”漁翁意味深長地說,“如果一個希望破滅了,就要選擇死亡,這是逃避!是懦弱!只有勇敢堅強地活下去,就會看到新的希望。”

    “新的希望?”

    她的眼睛裡淨是蒼涼的灰,無心死了,能給她帶來生的希望的人已不在這人世了。

    “有的!會有的!”漁翁把船劃到岸邊,停靠下來,取出一副釣竿,把魚鉤放入水中,悠然一笑,“去吧,孩子,去尋找一個新的希望。”

    她站了起來,默默走到岸上,忽又回過身,望著兩鬢斑白的漁翁,歲月的痕跡在他臉上磨出一道道皺紋,但他的眼中依舊充滿熱忱,對生命的熱忱!或許,對老人家來說,活著就是幸福。

    看著漁翁,她那木然的表情終於有了波動。

    “老人家,您忘了把魚餌放到魚鉤上。”這樣是釣不到魚的。

    漁翁回過頭,呵呵笑道:“不是忘了,小老兒不求收穫什麼,只想享受一下泊船垂釣的過程,一種苦樂心境!”言罷,又悠然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

    過程?

    她的耳邊響起無心說過的一句話:今夜就讓我陪你共飲這壇酒,同醉一場!

    是啊!她與他醉過一場、夢過一場,許多美好的回憶依然清晰地留在腦海,他的一言一笑,仿佛就在眼前。

    心境?

    是啊!她若堅強地活下去,就等於他仍活著,活在她心中,一輩子陪伴著她!

    想通這一點,索然枯瑟的心境煥然一新。留著有用之身,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去當一個好官!

    不求榮華富貴、不圖名利權勢,只當一個清廉執政的好官!哪怕是一個小小的芝麻官,她也要像月曜一樣激濁揚清,嫉惡好善!

    淡薄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透著另一番堅毅執著,她轉身,大步離去。

    船上的漁翁抬頭仰望雲層中若隱若現的月,悠然吟哦:“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一曲《水調歌頭》,他只取中間,吟罷,收起釣竿,搖櫓,一葉小舟向著湖心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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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發表於 2017-12-6 00:15:46 |只看該作者
第8章(1)

    光陰,石上的流水一樣,悄悄打磨著什麼……

    從追殺月曜、論功行賞、天網終得名捕門總捕一職後,一年的光陰倏忽而逝。

    一年裡,扶九天做了不少事,捉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一些人,其中就包括提拔她成為總捕的丞相大人。原因無它,只因這位總捕執法剛正不阿,鐵面無私,連丞相的親侄子也被她抓了去。

    一年任期已滿,一些小人聯名上奏,名捕門總捕換任,這日,名捕門執法公堂週邊了許多百姓,鄉親父老自發前來為天網送行。

    為官是清廉或是貪贓枉法,百姓眼裡看得真切,心中雪亮!送走一個好官,百姓唏噓不已,扶九天倒是坦然置之,只不過少了一頂官帽,留得一腔正義、一腔熱血,到哪裡都是一樣,一身布衣,她一樣可以懲惡揚善!

    兩袖清風步出名捕門,告別淮南父老,她策馬直奔金陵這座鳳城。

    久違了的金陵,今年中秋前夕,她魂牽夢縈,欲往故地重遊。

    金陵呵!有太多的回憶,如同一顆顆珍珠時常在她夢裡閃耀光彩,只等她抽閒把珍珠一顆顆串聯起來。

    脫下一身男兒裝束,十多年了,她終於恢復女兒身——一頭青絲櫛為高髻,綴上冠簪,紫綺上襦、緗綺鳳裙,細密折襇的六幅裙擺上印有燕雙飛的彩畫,足踏鴛鴦履。

    柔媚的長裙,淡雅的氣質,她終於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

    換了裝,她暢通無阻地進入金陵,守城的官兵沒有一個認出她來,朝廷裡本就無人知曉天網原是個巾幗女丈夫。

    入了金陵城,她徑直走到千里香,店小二依舊是那個店小二,依舊是笑容可掬地引領她“高升一步”,至二樓,依舊是坐於臨窗雅座。

    “客官,您想點什麼菜?”店小二顯然認不出她了。

    扶九天含笑答:“鱸魚膾肉、蓴菜羹、金絲酥卷、東坡肉,還要一碗荷葉包煮的香米飯。”

    這些飯菜,曾是無心親手為她做的,就在千里香後院廚房裡。對了,還有酒,“再來一壺高粱酒。”

    “好嘞!您稍候。”

    店小二“噔噔噔”下了樓。

    片刻工夫,飯菜已擺上桌。她斟上兩盞酒水,一盞放在空無一人的對座,一盞端在手中,細細回想著那一個晚上,一罎子高粱酒多半讓他一人飲了,他似醉非醉,與她講了好多心裡話。那時她聽得一知半解,如今想起,才知那是他所經歷、所感受過的事。

    瑞平王,一個命運坎坷的少年,一個看似冷漠清高,實則孤獨寂寞的王爺。

    瑞平王朱冕就是莫無心!

    莫,是他娘親的姓氏;無心,是他娘親給取的名。

    無心——莫無心!

    飽經人世磨煉,仍保存著一顆童心的人,可親可敬!

    她舉杯碰一碰對座放置的那杯酒,一飲而盡,轉動手中空空的酒盞,淺吟:“願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白頭不相離……”長歎一聲,眼角微微濕潤。

    這一年,她整日像陀螺一樣不停地忙碌旋轉,工作,只有如此才能暫且淡忘烙在心底的那分痛,但,每當夜深人靜時,她總是一人落寞地坐在窗前,對月把盞,寂寞像蛇一樣啃噬她的身心,只有痛飲一番,一醉方休!

    醉夢裡卻總是他的影子,他笑著對她說:忘了我……他飛出懸崖,往峽谷墜落……畫面停頓在這一刻,她大叫著驚醒時,枕頭已被淚水打濕。

    “無心,再陪我共飲這壇酒,同醉一場,可好?”

    望著對面空空的座位,她苦笑著搖搖頭,一手蒙住雙眼,淚水從指縫溢出,原來酒入愁腸,也要化作滴滴相思淚!

    這一桌的菜,她怎樣也嘗不出昔日熟悉的味道,推杯站起,走出酒樓。

    走在街上,看著那些琳琅滿目的貨品,她不知不覺就掏出錢來買:捏好的面人、滑稽的面具、絢麗的紙鳶、十支糖葫蘆、麥芽糖……突然,她眼睛一亮,抓起一隻圓圓大大的錘丸,喚一聲:“無心,快來!我給你買這球……”一回頭,身後空蕩蕩的,哪有無心的影子。

    錘丸從手中滑落,她長歎一聲,拖著孤單的背影茫然往前走,前面是一座瓦子蓮花棚,她走了進去,呆呆地坐在角落裡,呆呆地看著戲臺上踢弄、舞旋、大麯、散樂、商謎……

    一輪接一輪的精彩表演,一波接一波的喝彩,紛紛擾擾的聲音,她聽來似乎很遙遠,戲臺上的人面目模糊地晃動在她眼前,隔著周遭熱鬧的氣氛,她把自己包裹在濃濃的孤寂中。

    臺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突然,她耳邊響起雀躍的歡呼聲:“快看!末泥上場了!”

    心跳在這一刻猛然加劇,她四處張望,看到不遠處的姐弟倆,小小的年紀,小小的身子貼得很緊,小小的手牽在一起。她看著這兩個小小的人兒,目光竟已癡了。

    姐弟倆看著戲臺上的雜劇,弟弟不知說了什麼,姐姐搖一搖頭,弟弟突然很生氣地甩開姐姐的手,扭身跑了出去。姐姐急忙站起來,她也站了起來,飛快地追出去,一把拉住跑到街上的人。

    “無心!”

    回過頭來的是一張陌生的臉,她愣愣地松了手,男孩迎向急急追出來的女孩,手牽著手嬉笑著走遠。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之後,回到蓮花棚,拿回剛買的那堆物品,往西南方向走。

    城外五裡短亭,江幹北岸一片平野,草間粉蝶對對翩飛,她站在平野上,獨自一人把買來的紙鳶放飛。

    紙鳶上有她親筆畫的兩隻對翅的鳥兒,放開絲線,它越飛越高,逐漸消失在天邊。

    她走到河邊,尋尋覓覓,終於找到一束杜若,摘來放在唇邊使勁一吹,杜若被吹飛了,飄落在水面上,隨水流走。

    惆悵地長歎,她伸手攪亂水面,泛起的圈圈漣漪中,隱約看到將一束杜若吹奏出動聽音符的少年,少年笑意盈盈地望著她,她一伸手,水花翻飛,盈盈笑靨隨波紋蕩碎、消失,水面又恢復平靜。平靜中,她只看到一張憔悴憂傷的臉,霍地轉身,她倉惶地逃離了。

    暮色淒迷。

    回到金陵大街,她再次邁入高升客棧,隨掌櫃的拐進一個四合院落,入了東廂一間上房。

    普普通通的客房,熟悉的擺設,是無心住過的房間,置身房內,恍如隔世。

    她和衣躺在床上,紛亂的思緒漸漸飄遠,不知不覺,已沉入夢境。

    朦朧的睡夢中,她恍惚感覺到床邊有人影晃動,有人正在向她靠近,一個朦朧的影子坐到了床沿。隨即她的臉頰落下了冰涼的東西,似乎是一個人的手指,沿著臉頰輕輕撫摩到頸項,人影晃動著漸漸向她靠近,頸側貼上了兩片冰涼的唇瓣,輕輕地貼吻,又悄然挪開,耳畔落下呢喃聲:願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

    多麼熟悉的聲音!多麼熟悉的話語!

    猛然驚醒,她瞪大眼看向床側,淺青色的幃帳隨風飄動,屋子裡沒人,房間的兩扇窗戶不知何時悄然敞開了,夜風捎來一縷沁人心脾的清香,熟悉的香味!

    她急切地撲至窗前,窗臺上灑落的淡淡月光中赫然綻放著一束花,金絲花瓣,如金獅的毛,灑灑落落,隨風飄舞——金獅曼舞!驚心的一個閃念浮現在腦海——無心回來了!

    魂夢縈回,他是否化作一縷幽魂回到她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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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6:06 |只看該作者
第8章(2)

    一手撫上頸側,冰涼的吻感仍殘留在肌膚上,她的臉上浮出一抹驚喜之色,急急躍出窗外,飛身躥上屋頂,放眼張望,四周一片寂靜,連綿的屋脊籠在朦朧月色中。她深吸一口氣,用整個靈魂去呼喚:“無——心——”

    呼喊聲驚蕩在夜空,驚擾了數戶人家,一盞盞燭光亮了起來,巷子裡幾隻犬躁動著狂吠幾聲。

    遠處,江面上傳來縷縷笛聲。

    精神振奮,她滿懷希望地覓著這清悠的笛聲,在夜色中飛奔,穿出街巷,抵達江邊。

    月光映得湖面似鋪了一層銀霜,波光溶溶曳曳,水面蕩來一葉蘭舟,笛聲縷縷悠揚於湖面。

    蘭舟靠近岸邊,扶九天看清船上那人竟是那兩鬢斑白的漁翁,他坐在船頭,手持一支翠笛,神態悠然地吹奏和諧清悠的笛聲。在船尾搖櫓的是一個相貌平平的少年,一身粗布衣衫,面容呆板。

    少年將一葉蘭舟搖至岸邊,停靠下來。

    船一靠岸,笛聲戛然而止,漁翁問少年:“為何將船靠岸?”

    少年抬眼飛快地瞄一瞄岸上的她,卻不說話。

    漁翁望向岸上,看到她時,恍然地笑,“原來小冕要渡一位有緣人哪!”

    被喚作“小冕”的少年低著頭,依舊不吭聲。

    漁翁沖岸上的人招招手。

    扶九天收起失望的表情,上前問候:“老人家,許久不見,您可好?”

    “好好!”漁翁和藹地笑,感慨,“快一年了吧,小老兒還能有緣見到姑娘,姑娘看起來憔悴不少啊!”

    “老人家您卻沒有多大變化呢!”還是喜歡晚上在江上泛舟,一派悠閒。

    漁翁樂呵呵地說:“小老兒這船是專渡有緣人的,你如若能接上小老兒吟的詞,就上船來吧,小老兒也渡你一回。”

    雖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她卻不忍拒絕對方一番好意,點一點頭,就聽漁翁悠然吟哦:“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話聲一頓,他皺眉想了想,歎道:“唉!這詞兒真個難記,小老兒以前還記得完整,如今老了,就只記得這些了。”

    扶九天一笑,接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好好!”漁翁兩手一拍,“果然是緣分未盡哪!姑娘快快上船吧!”

    她微一猶豫,終究敵不過人家一番盛情,跨步登上小舟。

    “好好!”漁翁樂呵呵地點點頭,重又持起那支翠笛,閉著眼悠然吹奏。

    小冕見她上了船,就急忙站起來搖櫓,一葉蘭舟又悠悠蕩入湖心。

    坐在船上的她靜靜聆聽笛聲,目光凝在江面,癡癡的,不知在想什麼。

    搖櫓的小冕時不時偷偷看她一眼,船至江心,他先坐下來,喘口氣,一手捂著嘴微咳。

    聽到壓低的咳嗽聲,扶九天站起來,走到小冕身邊,“你不舒服嗎?我來幫你搖櫓吧!”

    坐著的人兒身子一顫,緩緩抬頭,呆呆地看著她,如霜月色下,他的臉不僅呆板,且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從他手裡接過櫓,笑著說:“我來划船,你幫我指准方向。”

    小冕默默地點頭,伸手遙指對岸,她便將一葉蘭舟劃向對岸。

    船靠至岸邊,她跳上岸,小冕也往岸上跳,兩腳一落地,卻踉蹌了一下,身子往前撲倒。她眼明手快地接住他倒下的身子,霎時,一股如泉般甘甜清爽的體香縈繞在鼻端,她一愣,抱著他竟忘了鬆手。

    小冕輕輕掙脫她的懷抱,耳根子微紅,逃也似的往岸上那片竹林子裡跑。

    她想跟上去,卻猶豫了一下,兩眼瞅著漁翁。

    漁翁仍坐在船頭,他收起笛子,取出一根釣竿準備垂釣一番,見她傻傻地站在岸上,他擺一擺手,“去吧去吧!快跟上他,他會帶你到小老兒的竹舍。夜深了,你就在那兒住一宿吧!”

    她頷首,尾隨小冕進入竹林。

    林內一條逼仄的小路,蜿蜒扭曲,兩旁點點落花,綠竹猗猗。沿著羊腸幽徑至林中空曠地帶,那裡坐落著一片素淨淡雅的竹舍,籬笆圈出的院落裡,栽種著幾類蔬菜苗圃,院子後面有幾株果樹,碩果累累。串串曬乾了的鹹魚擺在竹筐內。

    普通的農家院落,透著分與世無爭的寧靜祥和。

    穿過籬笆,小冕逕自推開竹舍的門,引領客人進入室內。

    室內,古樸的木質傢俱,溫馨舒適。

    掀開一層碎花門簾,裡頭是一間臥室,其內有各類竹條編制成的精巧擺設,幾隻竹蜻蜓被絲線懸在屋子上方,隨風翩飛。

    小冕上前用一根竹竿撐起一面鏤花竹窗,清麗疏淡的月光灑入窗前,地面鋪了層銀霜。

    置身其間,扶九天突然有一種錯覺,仿佛在不經意間,找到了無心夢寐以求的清幽之地!

    “喜歡這裡嗎?”小冕輕輕地問。

    她頷首,欣然一笑。

    “喜歡,就住下來吧!”他的眼中盈笑,面容卻依舊呆板。

    她看著他,遲疑一會,“那樣會不會打攪你們?”

    “不會!”小冕的聲音愉悅,“老爹身邊正缺一個幫手呢,你住下來也好幫著幹些細活。”

    “你……”她突然定睛仔細打量小冕,眼中有一絲困惑,他愉悅的語聲清亮悅耳,像極了夢裡縈繞已久的那個聲音,少年纖瘦的身形也很像夢裡頭的人兒,還有……那晶瑩澄淨的眸光,熟悉得令她心頭一顫,只是,容貌不同。

    “你叫小冕?”她問,疑惑他怎會沒有姓氏。

    “是。”他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於是解釋:“我是老爹的第二個義子,老爹是在日冕時見到我的,就叫我小冕了。”

    原來他是漁翁收養的孩子。

    “我叫扶九天,你也可以叫我九天!”說這話,表明她已決定住下來了。

    小冕突然低下頭,似乎猶豫了一下,輕輕喚了聲:“九天。”

    輕輕的一聲喚,猛然揪痛了她的心,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解了他頭上束著的發,烏黑的髮絲披散,手指輕撫,熟悉的清涼觸感,熟悉的體香,熟悉的呼喚也脫口而出:“無心!”

    小冕渾身震顫,猛地推開她,神情有一絲慌亂,“我是小冕!”他大聲說,扭頭跑了出去。

    她失落地跌坐在地上,雙手掩面,幽咽:無心,可否留一縷魂魄回到我身邊,孤寒深夜裡,來輕輕喚一聲: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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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九天,快起床!”

    碎花門簾微掀,一抹纖瘦的身影晃入臥室,站在床前輕喚。

    扶九天一睜眼,就看到一雙靈動的眸子。無心?到了嘴邊的呼喚卻化作一聲歎息,看清床前站著的少年那呆板的面容,她難掩失望之色,“是小冕哪。”

    “不然你以為是哪個?”小冕瞪著她,都在這兒住了五天,每天早上看到他,她都是一副失望的表情,真個傷人!

    “快點起床,老爹等咱們去吃飯呢!”他催促道。

    她兩眼一亮,“是你做的飯嗎?”

    “老爹不會做,你一個女兒家居然也燒不好菜,自然還是我做的飯嘍!”少年扁一扁嘴,留她住下來本以為多一個幫手,誰知她除了挑水劈柴這等男子做的粗活外,一點細緻的活兒都不會。

    一聽是他做的飯,扶九天趕忙起床。

    “哎?別慌啊,先把裙子穿好,頭髮梳好。”

    他皺眉看著她,她又穿背子、筒褲這類男子的睡衣。

    “煩!”她抓起裙子胡亂往身上一穿,頭髮一束就算了事。

    “你、你……”他大驚失色地指著她,“你這樣子也敢出門?”裡面穿著男子衣褲,外面淩亂地套著女子衣裙,更怪的是,她的腳上還穿著一雙男式布鞋,從頭到腳整一個怪人嗎!

    “有什麼不妥?”

    怪人不自覺地問,她這樣穿挺舒服啊,何況,此地除了漁翁和小冕,再無旁人,即使抖了笑料,亦無妨。

    他無可奈何地歎口氣,轉身往外走。

    “小冕!”

    身後的叫喚令他足下一頓,極不情願地回過身,果然又看到她正持著一把梳子,沖他笑眯眯地說,“你的頭髮有些亂呢,快過來坐下,我幫你梳好。”

    他瞅瞅她那一頭隨意束起的發,再摸摸自己頭上一絲不亂的發巾,嘴裡犯了嘀咕:每天早晨她都要“玩一玩”他的頭髮!他紮得好好的發束總會被她玩亂了。

    “小冕?”

    見他仍杵在門口,她上前愣是將他拉過來,讓他坐下,解開他束好的發,持著梳子一下一下仔細地梳,梳完一遍,她又用手指將他的發再順一遍,感覺手指間絲般清涼,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他”的身影,“他”發上清爽的香味縈繞在她的鼻端,指尖與“他”的長髮纏綿在一起,久久纏綿……

    “嘶!你幹嗎揪我頭髮?”

    耳邊的抱怨聲驚醒神情恍惚的她,這才發現自己竟把小冕的發揪落了幾縷,看著手中幾縷斷發,她長歎一聲,手一松,髮絲隨風飄走。

    “快點啦!老爹還等著咱們呢!”

    少年索性奪來她手中的梳子,三兩下束好發巾,拔腿就往外面跑。

    “小冕!”

    跑到門邊的人兒足下一頓,無可奈何地回過身,“又怎麼了?”

    她笑眯眯地上前牽住他的手,一同往外走。

    他的手酥潤如玉,也像極了“他”。不可否認,他是她留在這裡的主要原因,她總能在他身上看到無心的影子,偶爾,她會傻傻地把他當作了無心,悲愴孤寂的心就會得到片刻的安慰。

    走出竹舍,院落石桌旁等候已久的漁翁看到她與他手牽手地走出來,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老爹早!”

    扶九天坐到漁翁身邊,也隨著小冕一同稱呼他為老爹。

    漁翁指著石桌上那兩碗素菜、一碟煎魚、三碗稀飯,問:“這樣的粗茶淡飯,你吃得慣不?”

    扶九天頷首答:“小冕燒的菜很好吃。”

    受了稱讚的少年默默地把一尾煎魚夾到她碗裡,再夾一尾給老爹。

    漁翁道:“冕兒,今日你得去一趟集市,買些做月餅的餡料來。”

    “老爹想吃月餅?”扶九天問。

    “明日是中秋,當然得吃月餅嘍!”

    漁翁的話令二人心中一驚,異口同聲地問:“明日是中秋?”

    漁翁點點頭。

    扶九天臉上的神情忽轉憂傷,放下筷子幽幽歎了口氣。

    小冕低著頭呆呆地看著碗裡的飯粒,不知在想些什麼。

    沉默片刻,扶九天站了起來,“我也得去市集買些東西。”

    漁翁欣然應允:“你與他同去吧!”

    小冕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奔入竹舍。

    漁翁看看他剩下的一大碗稀飯,一皺眉,喚住同樣想返回竹舍的扶九天:“九天哪,待會兒你陪小冕上街時,幫他抓些藥,再給他買一支笛子吧!”

    她接過老爹遞來的藥方子,仔細收好。那少年身子不好,那晚在蘭舟上搖櫓時,她就看出來了。不過,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買笛子?他會吹笛子嗎?”

    “當然!你買了笛子就讓他吹給你聽,他吹的笛聲要比小老兒吹的好聽多了!”漁翁有心說給她聽,“這孩子喜歡把喜怒哀樂都加到笛子裡,小老兒就是被他的笛聲吸引,見他孤單一人在湖邊吹笛,笛聲幽怨孤淒,小老兒心生憐憫,就將他收入門下,成為小老兒的第二個義子。不過,以往他都沒有待在小老兒身邊,直到那一夜,小老兒聽到一陣響遏行雲的笛聲,聲韻悲絕,心知定是小冕身犯險境,便匆匆覓著笛聲趕去,救下奄奄一息的他,打那以後,他就一直待在小老兒身邊。只是,他時常在夢裡落淚,心神受創一時難以復原,就連他最愛的笛子也不再碰觸了。”

    聽這一番話,扶九天腦海裡靈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卻來不及捕捉,靈光倏忽消逝,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時,竹舍內傳出清亮悅耳的呼喚:“九天!快進屋來換一雙鞋子。”

    扶九天看看自己腳上穿的一雙男式布鞋,臉微微一紅,急忙返回竹舍。

    漁翁對著她的背影喃喃自語:“丫頭啊,緣分來之不易,這一回你可得抓牢嘍!”

    今日,金陵城內恰逢集市,大街上人潮湧動,街旁商號林立,攤販眾多,吆喝聲、叫賣聲,構成生氣盎然的熱鬧景象。

    小冕提著一隻裝滿了採購來的物品的籃子,悶不吭聲地跟在扶九天身後。

    “要不要吃糖葫蘆?”扶九天指指小販手中一串串紅紅的糖葫蘆,問他。

    少年淡淡地瞄一眼糖葫蘆,搖一搖頭。

    笑容僵在臉上,她微歎一聲,繼續往前走。

    二人一前一後悶聲不響地走了一段路,小冕突然停下腳步,定定地瞅著街角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扶九天回頭一看,“噗嗤”噴了笑,“這樣盯著一個姑娘看不太禮貌哦!你要是覺得那小姑娘稱心,我就當一回紅娘,幫你們牽……”

    話未說完,他已瞪了她一眼,加快腳步走到她前面去。

    扶九天一頭霧水,急追幾步,拽住他的衣袖,問:“你是不是不高興與我一同上街?”不然他為何總是板著臉,悶不吭聲?

    小冕低著頭,輕聲答:“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開心?”她又問。

    “不為什麼。”細若蚊鳴的聲音,顯然不是真心話。

    她好氣又好笑地瞅著鬧了彆扭的他,“要不,你在這兒等一會,我去買些東西。”

    聞言,他猛一抬頭,見她果真撇下他頭也不回地走遠了。站在原地,他黯然神傷。

    俄頃,前方傳來熟悉的聲音,他一愣,抬頭便看到扶九天高舉著一隻手匆匆跑了回來。

    她大步跑到他面前,神采飛揚地晃動著手中高舉的一樣東西,那東西在明媚陽光下閃耀著點點銀芒,幾乎晃花他的眼。

    “快看!我給你買了什麼?”她把那東西塞到他手裡。

    “玉龍笛!”她買給他的居然是一支銀亮的玉龍笛。

    “喜不喜歡?”她含笑問。

    他看看手中的笛子,又瞅瞅笑容滿面的她,突兀地問:“為什麼買笛子給我?”

    她想也不想地答:“老爹說你會吹笛子,讓我給你買一支。”

    聽到這個答案,他的眸光一黯。

    見他不吭聲,她微一皺眉,“你不喜歡嗎?”

    “不是。”他勉強一笑,眼角、嘴邊擠出奇怪的褶皺,“我已忘了怎麼吹這笛子了。”

    她一愣,“忘了?”

    他微微點頭,目光左右飄忽,就是不敢與她對視。

    看他心虛的樣兒,她心中了然:他不願吹笛子給她聽!微微一歎,她不強求,“走吧!該回去了。”

    他跟在她身後,偷偷瞄一瞄她不太愉快的臉色,他翕張著嘴,似乎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說不出口。

    二人默不作聲地走著,即將穿出市井時,走在前面的她猝然停下腳步,怔怔地盯著前方。前方那驚鴻一瞥的身影似乎是……“無心!”她大喊一聲,迅速追了上去。

    他一驚,慌忙伸手想拉住她,卻遲了些,她已飛快地跑遠了。他收回手來,也不急著走,反而站在原地把玩著那支玉龍笛。

    他在等!等她回來,她會回來的。

    往前面追,她是追不到什麼的。

    片刻,她果然回來了,搖搖晃晃、慢吞吞地走回來,神情恍惚像失了魂一樣。走到他面前,她突然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久久不吭聲。

    他一怔,感覺肩上有濕濕涼涼的液體落下,滲透衣衫,是她的淚水?

    心,不由地揪緊,他拍拍她的肩,“九天?”

    “無心……”

    耳邊是她哽咽的聲音,他沉默了。

    久久……她終於止住淚,站直身子,默默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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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6 00:16:34 |只看該作者
第9章(2)

    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問:“你忘不了他嗎?”

    她回頭看他,眼角淚痕猶存,“他?你是說無心?”

    “對!為什麼不忘了他?”

    “忘了他……”她喃喃重複,苦澀一歎,“忘不了!”

    “那麼,你的仕途呢?一生為之奮鬥的目標呢?”他認真地問。

    “仕途?”她自嘲似的一笑,“名利場內勾心鬥角,累!很累人哪!”再多的金錢權勢也彌補不了她心中的空虛,人若孤獨一生,是何等淒涼悲哀的事!

    “你為什麼回金陵?”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他略顯緊張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突然盯著他,似乎想到了什麼,重複著:“仕途?一生為之奮鬥的目標?”挑一挑眉梢,她問:“你怎會知道這些?還有……為什麼回金陵?這話問得真奇怪,我為什麼不能回金陵呢?”

    不愧是名捕門上一任的總捕,一旦靜下心來便能分析癥結所在,辦案時的精明顯露無意,問得他啞口無言。

    他手足無措地慌亂了一下,眸中倏地閃過一絲狡黠之芒,伸手一指她身後,“咦,快看!那不是無心嗎?”

    她一驚,霍然轉身望向身後,街上人來人往,她張望許久,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回過頭時卻見那少年已拔腿飛奔,如兔子一樣驚逃而去。

    她愣在原地,目瞪口呆,這等溜之大吉的技巧過於熟悉!如若沒有記錯,這回已是她第三次上當了。

    同樣的技巧,居然讓她上了三次當!第一次上當,她懊惱鬱悶;第二次上當,她除了苦笑還是苦笑;第三次上當,她像一塊木頭,呆呆地站著。明明離某種答案很近很近了,心中一急,腦子裡反而一片空白。

    呆立許久,她漸漸緩過神,理一理思緒,她知道該去哪裡尋找答案。

    小冕呵小冕,逃得了和尚,怎逃得了廟!

    匆匆離開市集,回到竹舍,扶九天意外地見到一人——明豔動人的紅衣少女,火一般的眸子,火一般的身影,火一般的性子,火一般的三丈紅綾!

    扶九天剛把腳放進門檻,眼前火影一閃,那三丈紅綾已纏上她的頸項。

    “你就是天網?”紅衣少女脆快的語聲透著一股火藥味兒。

    “影兒!”坐在一旁的漁翁呵喝一聲。

    少女極不情願地收回紅綾,憤憤地瞪了扶九天一眼,轉而對著漁翁一笑,“討厭的人來了,影兒是一刻也待不下去!師父,改明兒,影兒給您帶一副上等的釣竿來!”話落,紅影一閃,已不見了少女身影。

    半晌才回過神來的扶九天瞪著漁翁,吃吃地問:“那、那位姑娘莫非是……火曜?”置身名捕門時,火曜也是他們追捕的一名殺手,與月曜同屬天譴門!而今日,火曜不但出現在這小小的竹舍,還喚漁翁為師父,那漁翁不就是……天譴門門主?!

    漁翁依舊笑呵呵地望著她,閑閑地端起一盞茶遞過去,“來,嘗嘗這盞茶,這是小冕回來時為小老兒沏的。”

    一盞香茗,淳澈淡雅,安人心神。將它接到手裡,她震驚地發現這茶竟是雲龍一品,又稱瑞龍翔雲,當然,它還有一個名兒……“相見歡!”

    手一顫,茶盞直直跌下去,“砰”一聲摔碎於地,她已飛快地沖向南側小冕居住的房間。

    掀開厚厚的門簾,房內不見少年纖瘦的身影,書案上擱著一支玉龍笛。

    他回來過了,又去了哪裡?

    她正欲退出房間,眼角餘光不經意地瞄到牆上掛著的一隻紙鳶,紙鳶上畫著兩隻對翅的鳥兒——是她返回金陵故地重遊那日放飛的紙鳶!

    如今這紙鳶上多了兩行字:願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

    無心!原來他一直悄悄地守在她身邊,她放飛的風箏,他又去撿了回來,風箏上多出的兩行字,表明他對她的情一直沒有改變!只不過,他一直在默默等待,等著她洗去一身塵膩,拋開名與利,回到他身邊!小冕不就是無心的另一個名——瑞平王朱冕嗎?

    她飛快地奔向屋外。

    漁翁正在屋外悠閒地品茗,看她急匆匆跑出來,他好心提醒:“小冕在廚房裡煎藥,他剛才一路跑回來,累得犯了舊疾。”

    飛奔的腳步稍稍停頓,她穩定一下情緒,放輕步履進入廚房。

    廚房內,彌漫著濃濃的草藥味,爐灶上擱著藥罐子,水已煮開了,咕嘟嘟地冒著水泡,小冕正蹲坐在爐子前,一面往灶肚內塞柴火,一面持著蒲扇扇風,風助火勢,股股濃煙自灶肚內沖出,他捂了口鼻,一陣嗆咳。

    無心……呼喚聲硬生生卡在她的喉嚨裡。小心翼翼靠近他背後,她張臂輕輕摟住他。

    他嚇了一跳,回頭看清是她時,身子一震,正想掙脫,她卻收緊雙臂用力抱緊他,不願鬆手,強自穩住波動的心緒問:“明晚中秋月圓時,你能不能帶上那支玉龍笛,陪我去一個地方?”

    他沉默半晌,終於點了頭。

    梆——梆——梆——

    梆析響動,已是三更。

    今夜,中秋,月圓。

    吃過月餅,扶九天與小冕一同來到孤山。

    默默走在通往峰頂斷崖的山徑上,秋風颯颯中,氣氛異常凝重,二人皆滿懷心事。

    行至半山腰,他突然止步不前。

    她回頭看著他,徐徐把手伸向他。

    在那雙星子般明亮的眼睛裡,他分明看到碎碎的淚花閃動,心一軟,他終是牽住了她的手。

    她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壓抑住滿腔的辛酸苦辣,縱身而起,身如利箭沖著孤山之巔飛射而上!

    登上峰頂,只聽得落葉沙沙,冷風嗚咽。夜空中,一輪圓月已被天狗吞噬,獨留一片漆黑。

    “這裡看不到圓月,咱們回去吧!”

    身後傳來落寞的聲音,她搖一搖頭,解開一隻軟布兜,取出一大疊冥紙往空中一拋,冥紙隨風漫天飄飛,她解下腰間鎖鏈,將扶家索法從頭至尾練一遍。

    鎖鏈揮舞出變幻莫測的軌跡,綿織成網,鋪天蓋地!威震朝野的天網全力施展,猶如雷霆電舞!

    她傾盡全力將扶家索法施展到極至,突然振臂,鎖鏈脫手飛出,直直射出斷崖,落入萬丈深淵,消失無蹤!

    在小冕的驚呼聲中,她一步步走到懸崖邊,看著片片冥紙飄落深澗,她默念:爹爹,請恕女兒不孝,從今夜起,女兒要抓住真實的幸福,再也不願為名利所累!爹爹,您若真心疼愛女兒就請收回天網,希望您能祝福女兒……

    她回過身,走到峰頂那塊空曠的草地上。今夜,她特意穿了一襲淺藍色的羅裙,兩幅長長的水雲袖上是彩畫的比翼鳥,比翼雙飛呵!

    今夜,她要再舞一次!

    “能為我吹奏一曲嗎?”看著樹下的人兒,她眸中異彩盈溢。

    樹下的人兒摸摸腰間斜插的玉龍笛,猶豫著。

    見他遲遲不願持笛吹奏,她的眸光一黯,緊抿著唇,毅然振起兩幅水雲袖,在風中獨自起舞,腦海裡回想著昔日那激昂狂放的笛聲,她勉強旋動衣擺,雙足毫無章法地狂亂踩跺、點踏。

    裙擺旋開又胡亂糾纏在一起絆住她的雙足,身子重重摔倒在地,髮髻亂了,裙擺扯裂了,手掌磕在石子上磨出血來,她仍站了起來,重新旋足、飛舞。

    孤獨的舞姿勉強旋到一半,她又重重跌倒,再一次爬起來,再一次旋舞,心得不到共鳴,如一片樹葉尋不到依附的大樹,只有無奈地跌落!

    又一次站起來,她的膝蓋、手肘劃開一道道血口子,衣裙碎裂了好幾處,長髮披散下來,一身的狼狽!唯獨,她的眼神依舊堅定執著!

    牽強地又一次起舞,雙足不聽使喚,身子再一次“砰”地摔倒在亂石雜草間,微微喘息,掙扎著爬起來時,她看到樹下的人兒眼角閃爍著一粒晶瑩的光點。

    他一直擔憂著,怕她仍嚮往著名利權勢,怕他在她心中始終不是唯一!但,今夜,她的堅執與真誠,終於解開了他的心結,他含了淚,雙手微顫著持起了玉龍笛,將笛子橫置於唇邊,一縷笛聲悠然響起。

    她綻開笑顏,閉上眼,用心聆聽著笛聲。

    與以往的激昂狂放不同,今夜的笛聲絲絲嫋嫋,如涓涓細流,纏綿不盡。

    真希望我倆能像那河水,長長久久、沒個盡頭地流淌下去!

    她聽到了他的心聲。

    在和諧悠揚的笛聲中,兩幅水雲袖翩然而起,如水紋一波接一波,綿綿不絕!她的身形幻作柳絲千縷舞翩翩,裙擺如柳絮千雪漫天旋,俱是纏綿無休止的水樣柔情。

    悠悠綿長的笛聲蕩入九霄雲天,雲霧散開,陡然驚現一輪明媚新秀的圓月,月光如一層淡渺的薄紗輕籠在翩翩起舞的人兒身上,洗去了一身塵膩,掙脫世俗紛擾,此刻,她心如明鏡般澄淨,心中只牽掛一人,直欲舞得天荒地老!

    月下笛聲空靈,天地為之沉醉。

    久久、久久……

    他放下笛子,笛聲餘韻不絕如縷,悠然飄蕩在風中、雲中,仿佛再也沒了硝煙紛爭,獨留祥和清幽。

    孤峰上,雲淡,風輕,暗香浮動。

    扶九天癡癡地仰望空中一輪圓月,忽又轉身奔至樹下,沖他舉起右手,腕上那五色盤絲猶在,雙心結絲毫沒有鬆開。

    “看!我沒有解開這雙心結。”她笑眯眯地說,明亮的目光探入他的眸窗。

    “九天!”他輕歎一聲,再也無須隱瞞,抬手揭下了臉上那一層易容物。

    一張熟悉的容顏赫然顯露在她眼前,那晶瑩靈動的眸光……

    “無心!是你!”她的眼中噙著淚花,是幸福,是滿足。

    月下吹奏的笛聲已告訴她,他的心一直沒有改變,只求與她過平淡的日子,平淡一生呵!平淡中更見真實!平淡中更見雋永!

    一輪圓月下,他與她的手緊緊牽在了一起……

    那一夜,孤山之上開滿了金菊,漫山遍野金燦燦的,風中搖曳的金絲花瓣,如舞獅一般滾騰起伏,好一片金獅曼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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