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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梅貝兒 -【清風明月之旺夫相】《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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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5:59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清風明月之旺夫相 作者:梅貝兒

陳迎娣乖巧懂事,女大當嫁之於她,還沒有家人重要。
她原以為能伴著弟妹長大,可天不從人願,
自從王半仙幫她看了面相之後,媒婆竟天天上門報到?
誰教算命說她天生旺夫,娶了她能多子多孫多福氣,
她為了生病的小弟,不得不用婚姻交換,提早嫁作人婦,
只等著外出經商的相公歸來,能作真正的夫妻。
可人是盼回來了,卻帶回跟另一名女子所生的庶子?
天啊,誰能告訴她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常永瞻志在遊歷四方,開拓眼界,將來繼承家業,
可他沒想到雙親竟會聽信區區一個算命術士的話,
逼他娶一個尚未及笄、聽說能旺夫益子的小姑娘?
哼,這真是天大的笑話,他就不信這丫頭片子有什麼名堂!
可多年後當他歸來,發現娘子持家有道,讓他另眼相看,
豈料她卻開口求他休離?這~~他該如何挽回妻子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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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6:20 |只看該作者
第1章(1)

    平遙縣 梧桐村

    陳迎娣兩手提著竹籃,上頭堆滿剛從田裡拔下來的玉米,除去外頭的玉米皮和玉米須,一顆顆金黃色的玉米粒,代表著種植者的心血,不只可以整支拿來吃,也可以煮成粥,或做成各種麵食,當她往家的方向走,紮在腦後的長辮子也跟著輕快的步伐左右擺動。

    今年不過才十三歲的她,個頭不算高,有張圓圓的臉蛋,天庭飽滿,還有著眉清目秀的溫潤五官,天生就是笑臉迎人的唇角總是往上翹,不過也因為要經常下田幫忙,所以皮膚不夠白皙,但是予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舒服討喜,加上又很孝順,是村子裡公認最適合娶來當媳婦的最佳人選。

    待她走進家門,就見最年幼的一對弟妹正在院子裡玩耍,而母親則是和一位婦人在說話,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就見母親滿臉為難,還直搖著頭,以為母親遇上麻煩,於是她加快腳步,想要過去解圍。

    “大姊!”五歲的醜娃和三歲的鐵蛋奔向她,眼巴巴地看著竹籃裡一根根金黃色的玉米,就要伸手去搶。“我要吃!我要吃!”

    她空出一手,笑吟吟地摸了摸弟妹們的頭,安撫地說:“只要你們乖乖的,待會兒大姊就來煮玉米,先去玩……”

    醜娃和鐵蛋用力點頭,然後跑開了。

    “這就是你們家的閨女,還真像傳聞中說的,一看就是很有福氣……”原本正在跟邱氏說話的婦人見到迎娣本人,立刻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嘴巴直說著好話。“果然是旺夫益子相。”

    聞言,迎娣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難怪母親一臉為難,因為自從兩個月前,有個自稱王半仙的大叔路經村子,正好跟她討了杯水喝,為了表示答謝,便幫自己看了面相,還問了生辰八字,然後一口咬定她是天生的旺夫益子相,只要娶到她的男人,這輩子不只會事業成功,還能兒女成群。

    這個消息不知怎麼傳開之後,她才知道王半仙號稱鐵口直斷,在山西一帶很有名氣,大家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便天天有人上門提親,迎娣心想她才十三歲,下頭的弟妹們也還年幼,家裡需要人手,至少也要等到她二十歲再說。

    “阿娣,這位是蘇媒婆,來幫你說媒的。”邱氏無奈地說。

    蘇媒婆笑得見牙不見眼。“張家的意思是先下聘,把婚事定下來,等你及笄再迎娶進門,又不是要你馬上出嫁。”

    “我不想這麼早嫁人,何況弟妹們又還小,我得幫爹娘看著他們,所以請幫我回絕了。”對迎娣來說,沒有任何事比弟妹們還重要。

    “可是你早晚總要嫁人,張家可是有家底的,在城裡開了兩間漆器鋪子,嫁過去保證能夠享福,還有婢女伺候,也不必再過這種吃不飽也穿不暖的苦日子了。”她努力遊說。

    迎娣搖了搖頭,口氣透著些早熟。“我一點都不覺得苦,而且我是大姊,有責任代替爹娘照顧弟妹,直到他們長大成人。”

    “你真是個孝順的好女兒,不過也別總是把婚事往外推,耽誤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可不好……”蘇媒婆又看向邱氏,動之以情。“俗話說虎毒不食子,你一定也希望女兒能有個好歸宿,嫁個好丈夫是不是?”

    邱氏臉色有些發白,身為人母,自然希望女兒能夠得到幸福,可是就算再過兩年及笄了,家裡的活還是少不了她幫忙,不是當娘的殘忍,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也只好能拖幾年就拖幾年。

    “這事……還是等孩子的爹回來,問過他的意思再說。”若不是環境不好,也不會寄望長女留在家裡多幫幾年忙。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說著,蘇媒婆就先告辭,過兩天再來。

    見母親一臉難過,迎娣反過來安慰她。“娘也不必覺得為難,就算要嫁人,也得等到鐵柱長大,能夠成為爹的左右手,到時再說也不遲。”

    女兒如此懂事,願意犧牲自己的終身大事,邱氏不禁有些悲從中來。“阿娣,是娘對不起你……”

    迎娣臉上漾著早熟的笑容。“我是長女,這本來就是應該做的,要是有人又上門來提親,就幫我拒絕了。”

    “好。”邱氏含淚點頭。

    到了傍晚,太陽準備下山,陳寶山帶著十歲的長子鐵柱從田裡回來,洗過了臉和手,九歲的次女二娃便攙著只有一隻眼睛看得見的奶奶從隔壁房間過來,一家人就坐在土炕上,吃著簡單的刀削麵,以及用水煮過的玉米,因為是自己種的,吃起來特別甜。

    陳家和梧桐村裡其他人家一樣,都是以種植玉米、小麥或高粱為生的農家,住窯洞,睡土炕,賺的銀子也僅能一家大小糊口,對於將來沒有太大的期望,只盼子女能夠平平安安長大而已。

    “娘,您慢慢吃。”陳寶山將鄰居送的花卷塞進老母親的手中。

    鐵蛋看到花卷可嘴饞了,舉高手臂要去拿。“給我!”

    “好,給鐵蛋吃……”奶奶最疼這個小孫子,就要把花卷給他。

    迎娣馬上把弟弟抱開。“不行!那是爹留給奶奶吃的,你不可以要。”

    “我要吃!”鐵蛋鬧起脾氣。

    她擺起長姊的架子。“鐵蛋不乖的話,大姊以後就不帶玉米回來了,也不准其他人拿給你吃。”

    聽到以後可能吃不到最愛的玉米,鐵蛋只好鼓著頰,不再吵鬧。

    “這才乖!”迎娣拍拍他的頭。

    被大姊誇獎,鐵蛋有些害羞地笑了。

    邱氏這時才跟丈夫提起蘇媒婆上門提親的事,想聽聽他的意見。

    “阿娣才十三,等過兩年再說,何況這個王半仙說的話,真的能信嗎?”陳寶山是個務實的人,可不希望因為算命的話,害了女兒一輩子。“萬一嫁過去,並沒有真的旺夫益子,到時對方把氣出在阿娣身上,那該怎麼辦?”

    她倒沒想到這一層。“你這麼說也對!”

    “那些人都是沖著王半仙說的話來的,不是真的希望大姊當他們家的媳婦,所以我都不喜歡。”鐵柱板起還很稚氣的臉蛋,說出自己的看法。

    二娃一面啃著玉米,一面嘟囔。“我也不要大姊太快嫁人。”

    陳奶奶有著傳統重男輕女的觀念,認為兩個孫子才是陳家的根苗,便免不了教訓兒子和媳婦幾句。“女兒生下來就是別人家的,你們想留到什麼時候?聽說王家前兩天也請媒婆來了,聘金就是一百兩,這一百兩要攢多久才有?”這個王家可是梧桐村裡最有錢的大戶人家,家裡的銀子肯定堆得跟山一樣高。

    “娘,我怎麼能把阿娣嫁進王家?誰不知王家的男丁都死得早,難道要她年紀輕輕就當寡婦?”陳寶山難得開口拂逆母親的意思。

    聞言,陳奶奶撇了下嘴。“好,王家就不算數,不過只要有好的對象,就不要往外推,讓對方先來下聘,鐵柱和鐵蛋過年也才有新衣服可以穿。”

    對邱氏來說,兒子和女兒都是她的心頭肉,可又不敢出言頂撞婆母,只能看向丈夫,希望他說幾句話。

    “娘,就算咱們家再窮,我也不會賣女兒。”陳寶山很堅持地說。

    鐵柱見大姊低垂著頭,似乎心裡難過,馬上附和父親。“我不用穿新衣服,只希望未來大姊夫是真正對大姊好。”

    “鐵柱說得好!”陳寶山用力點頭。“反正阿娣還有兩年才及笄,不要急,到了那時再說。”

    邱氏頓時安心不少。“好了!面都涼了,快吃!”

    一直沒有出聲的迎娣只是默默地吃著刀削麵,對於嫁人,以為還很遙遠,沒想到王半仙一句話,讓她必須提早面對這件事,不過想到爹娘正缺人手,弟妹又小,她說什麼也拋不下他們。

    位在祁縣的常家莊園,可以說富甲一方,光是媲美王府城樓的朱色堡門,就讓尋常百姓望塵莫及。

    踏進大門,眼前便是一條長街,盡頭則是常家的祠堂,兩旁各有三座大院,大院中可說是重重疊疊,每座主院的房頂都有更樓,並配置相應的更道,將大院連結起來,而院落和院落之間,皆建有花園,點綴回廊、亭榭、小橋流水,還種有奇花異草,匠心獨具,可不輸給南方私家園林的景致,其間又各有甬道相通,方便出入。而從照壁、門樓到花牆,不是百壽圖、吉祥圖案,就是花鳥蟲獸,其磚雕、木雕和石雕之精湛,更讓它成為晉商宅院磚雕藝術當中的翹楚,每一磚一瓦,更是營造出豪賈的闊綽粗獷和儒商的氣度,大院的佈局可說是舒展大方、規矩有序,但也看出晉商的保守封閉、墨守成規。

    四房一家人所居住的廣和堂,比起其他幾房的人丁興旺,就顯得冷清多了,常四爺夫妻育有兩子一女,妾室也只生下庶女,因此妻妾之間爭風吃醋的情形不多,可惜嫡長子常永義因病早逝,留下妻女,唯一能讓他們依靠的就只有剛滿十八的次子常永瞻,自然把希望全都寄託在他身上。

    “咳、咳……要我娶妻?”常永瞻被含在口中的茶水嗆到,一張棱角分明的陽剛臉孔咳到都脹紅了。

    四太太一臉笑吟吟。“你大哥不在了,就只能指望你來開枝散葉。”

    “你娘說的沒錯。”常四爺馬上點頭附和。“前幾天我跟你娘把王半仙請來府裡幫你算命,他問了你的生辰八字,馬上笑著說有個最合適的對象,還是天生的旺夫益子相,只要把對方娶進門,一定會事業順利、多子多孫。”

    常永瞻可不相信算命那一套,不禁嗤之以鼻地回道:“我看他八成是收了對方的好處,才會這麼說。”

    “王半仙說的話,娘自然相信了,他說對方是天生旺夫益子相,還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不過家世背景跟咱們實在差太多了,只是一戶尋常農家,門不當戶不對的,就看咱們爹願不願意結成這門親事。”也就是因為如此,四太太不禁有些猶豫。“娘也派人去打聽過了,她今年才十三歲,就算現在娶進門來,也得等上兩年才能跟你圓房,想抱孫子還得再等一等。”

    他一臉震驚,瞪著自己的雙親,真的以為他們瘋了,居然會想出這麼荒謬的事來。“要我娶個尚未及笄的小丫頭?”

    四太太怪他大驚小怪。“這有什麼不好的?只要她真的能旺夫益子,等兩年就等兩年,只是她的出身跟咱們實在不相配,就怕讓人笑話了。”

    “出身好不好倒是其次,問題在她還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要娶也得等上兩年後再說。”要他現在娶個小丫頭進門做什麼?

    常四爺沉吟了下。“爹本來也是這麼想,不過王半仙說看你的命格,今年若是不娶,兩年之後恐怕會有變數,最好還是打鐵趁熱,反正再過不了多久,你就要出一趟遠門,這一去怕是兩年之內不會回來,先把媳婦娶進門,等你回到山西之後,正好可以圓房。”

    “娘也是這麼想,雖然對方出身不好,但聽說很孝順懂事,人見人誇,既然王半仙這麼說,咱們也就信了。”雖然有些美中不足,不過只要真能旺夫益子,她也就不計較了。

    常永瞻把茶碗用力擱下,茶水都濺了出來。“我不答應!”

    今年正好十八的他,儘管還年輕,卻有著旺盛的企圖心和野心,只想遊歷四方以及學習經商技巧,對於娶妻生子一事,可是連想都沒想過,卻沒料到在這個即將展翅高飛的節骨眼當中,會冒出一樁莫名其妙的親事,對象還是個才十三歲的小丫頭,真是太可笑了,偏偏他怎麼也笑不出來。

    “就當是娘求你!”四太太歎道。

    他一臉無力。“娘,算命的話未必就准,要是真的把人家娶進門,最後還是無法旺夫益子,又該如何是好?難道要我把她休了?”

    “王半仙可是號稱鐵口直斷,至今還沒有算不准過,就不妨信他一次。”連常四爺都選擇相信。

    “怎麼連爹也……”常永瞻簡直不知該哭還是笑。

    四太太語帶哀求。“娘只生下你們兄妹三人,幼玉早晚都要嫁人,而你大哥永義兩年前走了,也只留下一個女兒,咱們這一房就剩你這個男丁,娘想要抱孫子的願望也只有寄望你了,要是你這趟出門,在外地發生什麼意外,娘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嗚嗚……”說著便假哭兩聲,希望能讓兒子心軟。

    “我自己會小心謹慎。”難道娶了個旺夫益子相的小丫頭,就真能保他一輩子平安順遂、子孫滿堂了嗎?

    她一句話就堵回去。“不只要靠你自己,也要看老天爺保不保佑,即便對方出身不好,只要能幫上你,也就值得了。”

    “這是在逼我非娶不可嗎?”常永瞻最痛恨被人強迫做不喜歡的事。

    四太太態度也跟著變得強硬起來。“娘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聽說已經有不少人上門提親,要是晚了,這個能旺夫益子的好媳婦可是會讓其他人給訂下。”

    “你說想去看看東北和蒙古,還想到咱們“萬順昌號”的幾個分號磨練,爹也都同意了,可是為了你的將來著想,若不答應這樁婚事,這件事就甭提了。”常四爺也不惜放狠話,就是要這個兒子就範。

    常永瞻頓時氣結。“爹怎能出爾反爾?”

    他就不信拿這個兒子沒轍。“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由父母作主,其他的可以照你的意思去做,唯獨娶妻一事,得聽我和你娘的。”

    “……好,我娶!”常永瞻再痛恨這種受人擺佈的滋味,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四太太不禁笑顏逐開。“老爺聽到了嗎?真是太好了!得快點請媒婆上門提親,免得夜長夢多,讓別人搶先一步。”

    “既然你已經答應了,可別想反悔。”常四爺警告地說。

    常永瞻哼的一聲,起身離開。反正只要把人娶進門,直接丟在家裡,然後他便自由了,其他的事,兩年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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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6:38 |只看該作者
第1章(2)

    幾天之後,陳家陷入一片愁雲慘霧當中。

    “鐵蛋又吐了嗎?”陳奶奶在二娃的攙扶之下,心急如焚地進房。

    邱氏眼眶泛紅地看著全身發著高熱,還不時嘔吐的小兒子,真希望自己能代他受苦。“是……我讓阿娣又去求吳大夫過來幫鐵蛋看病,看病的錢先讓咱們賒一下,一定會想辦法還的……”

    “可村子裡的人有誰不知道吳大夫就是見錢眼開,知道咱們付不起診金,他是不會來的……”說著說著,她不由得流下老淚。“鐵蛋剛出生時差點保不住,身子一向虛弱,好不容易才養到三歲,可不能有事,不如老天爺就把我這個老太婆收走吧……”

    “您別這麼說。”邱氏難過地回道。

    陳奶奶坐在土炕上,把氣都出在媳婦身上,不斷地數落著。

    “要是早一點把阿娣的親事定下來,這會兒就有銀子請大夫來看病了,就知道你只疼女兒,根本就不管兒子的死活……奶奶的乖孫……你可不能有事……”

    這番話聽在邱氏耳裡,不只刺耳,更是委屈,但卻又不能頂嘴,只能由著婆母罵個沒完沒了。

    就在這當口,迎娣依然無功而返,她還跟吳大夫下跪磕頭,求他來救弟弟,但對方根本無動於衷。

    她看著焦急的母親,搖了搖頭。

    邱氏失望之餘,只能默默垂淚。

    “我就說吳大夫不會來,你就不信!”陳奶奶一臉氣呼呼的。“鐵蛋再這麼燒下去,要是燒壞腦袋,成了傻子,將來怎麼辦才好?”

    迎娣連忙安撫祖母。“不會的,奶奶,我再去跟街坊鄰居借錢……”

    “他們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哪有閒錢借咱們?唉,留你在家裡有什麼用?還不如早點嫁出去,換一點銀子……”她怨起媳婦,也怨起孫女。

    “奶奶,我……”迎娣眼圈不由得泛紅,很想說她可以幫家裡做很多的事,可以照顧弟弟妹妹,但現在鐵蛋生病了,沒銀子請大夫是事實,說這些都沒用。

    二娃陡地大哭。“奶奶不要罵大姊……”

    “你也一樣,女兒有什麼用?”陳奶奶連這個孫女也一起罵。

    這下子讓二娃哭得更大聲。

    “別哭,奶奶不是在罵你……”迎娣趕忙抱住妹妹,頻頻安慰。

    “有沒有人在?”外頭突然傳來婦人的詢問聲。

    邱氏連忙用袖口把淚水擦乾,然後走出窯洞,只見外頭的院子裡不只方才開口說話的婦人,還有個穿著打扮看起來很有派頭的中年男子,身邊還帶著兩個奴才,不停地打量四周,眼神帶著幾分嫌惡。

    “請問……?”

    這名婦人自稱是徐媒婆。“……這位是祁縣常家的管事,代他們家老爺和太太來跟令千金提親的,你應該聽過“萬順昌號”的常家,光是分號就不知有多少間,能攀上這門親事,可是不知修了幾輩子才有的福氣。”

    “可我當家的不在,這事還是得等他回來再說。”邱氏沒有心情談這個。

    常管事不禁用鼻孔看了一眼尾隨出來的小丫頭,年紀約莫十三、四歲,應該就是這回提親的物件。

    “這位就是天生旺夫益子相的那一位?”他語調帶著一些輕鄙,見迎娣姿色平凡,出身又不好,何德何能才得以攀上常家,准是王半仙胡扯,也只有四老爺和四太太會相信。

    她點了下頭。“是,她就是我的長女。”

    “常家真的希望我做他們家的媳婦?”迎娣咬了咬下唇,她沒聽過常家和萬順昌號,不過既然對方有錢,那就好辦了。

    徐媒婆笑咪咪地說:“是啊,對象可是常家四房的二少爺,一旦嫁過去,一輩子吃穿都不用愁,還能讓家裡過好日子。”

    邱氏正想請他們改日再過來,卻聽到長女開口了。

    “只要你們能馬上請大夫來幫我弟弟看病,我就答應這門親事。”眼下她也只能求助於對方。

    “阿娣,你別亂說……”邱氏不希望她匆促決定。

    陳奶奶一路摸索著出來,聽到迎娣這麼回答,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總算有了些許笑意,認為沒有白養這個孫女。“她為了救弟弟,都願意這麼做了,你這個當娘的,還在考慮什麼?”

    “可是……”

    迎娣綻開安撫的笑靨。“娘,只要能救鐵蛋,嫁給誰都好。”

    “家裡有人生病嗎?”徐媒婆乘勢追問。

    她用力點頭。“我弟弟已經病了好幾天,可是咱們又付不起診金,大夫說什麼都不肯來,若你們能請他來看病,並且幫咱們付藥錢,只要能把病治好,我就答應嫁過去。”

    “好!”常管事心想,若沒把親事談成,無法向四爺和四太太交代,二話不說,便馬上讓奴才去把村子裡的大夫請來。

    過了片刻,請了好幾次都請不動的吳大夫,看到有銀子送上門,馬上就來幫鐵蛋看病,先望聞問切一番,接著口氣誇張地說要是再晚個一天,病人就沒救了,還說有他妙手回春,只要十天,鐵蛋又可以活蹦亂跳了。

    “診金和藥錢就由常家來付……”常管事用施恩般的口氣對邱氏說道。“你們可別忘了承諾過的事。”

    邱氏不禁又紅了眼眶,不過形勢比人強,也只能點頭了。“雖然咱們家很窮,但不是在賣女兒,你們還是要按著禮數來。”

    “你們不要突然反悔就好。”常管事哼道。

    “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迎娣保證。鐵柱和鐵蛋是陳家的希望,也是爹娘將來的依靠,她一定要保住他們。

    常管事聽了,才滿意地回去覆命了。

    待他回到祁縣,便立即向常四爺和四太太稟報,兩人得知陳家已經答應親事,不禁如釋重負,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得已落下。

    “快去請二少爺過來!”四太太吩咐身旁的婢女。

    婢女立刻銜命將常永瞻請到花廳。

    “對方同意了?”瞥見雙親臉上喜不自勝的笑容,他的心不禁往下沉了沈,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要聽到“萬順昌號”的常家,沒有幾個人會傻到把婚事往外推的。

    四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同意了!同意了!接下來就是正式上門提親,然後拿庚帖回來蔔個吉凶,不過王半仙之前已經幫你們算過八字,應該不會有問題,接著就是下聘,然後就可以挑日子迎娶了。”

    她愈說愈開心,無視兒子愈來愈難看的臉色。

    “既然這樁婚事都由爹娘作主,還找我來做什麼?”他是被人趕鴨子上架,可不是心甘情願要娶的。

    常四爺橫睨他一眼。“媳婦是你的,當然要告訴你一聲,我和你娘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以後你會感激咱們的。”

    “逼我娶個才十三歲的小丫頭叫做為了我好?”常永瞻可不認為這個半大不小的新娘子進門之後,能夠幫上什麼忙,不過已經由不得他了。

    他現在滿心期待的是早日出發,打算先到東北、蒙古和新疆一帶,除了增廣見聞,還能學習經商技巧,學了好幾年的蒙古語就是為了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其實常永瞻早就不打算繼承家業,因為常家子孫眾多,就算能夠在自家分號裡做事,也無法證明自己的能力,他打算另外設立行號,開創一番新事業,只不過還沒有跟雙親商量。

    “罷了!等日子決定好之後,再告訴我一聲就行。”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常四爺和四太太見狀,只能歎氣,心想等兒子到外頭磨練個兩年之後,性子應該就會沈穩下來,眼前肯娶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常四爺夫妻開始籌備起婚事,常家幾房的長輩聽說要娶的物件是透過王半仙選的,皆相信王半仙的鐵口直斷,都表示支持,不過年輕一輩的卻不以為然,紛紛同情起常永瞻。

    “二哥真的要娶?”今年十二歲的常幼玉一聽說這樁婚事,馬上來跟兄長求證,就是希望不是真的。

    常永瞻無奈地看了一眼同胞的妹妹。“我若不娶,爹娘是不會讓我出遠門的,不答應也不行。”

    “聽說她家裡只是種植玉米的農家,怎麼配得上咱們?”她不禁語帶輕蔑。“我也問過常管事,對方長相普通,談不上姿色,說不定連大字也不識得幾個,這樣的女子,二哥肯定看不上眼。”

    他苦笑了下。“你還真是二哥的好妹妹,盡說些讓人洩氣的話。”

    常幼玉噘了噘嘴,大小姐的嬌氣展露無遺。

    “要當我的二嫂,當然得才貌雙全,出身也要好,否則我可不會叫她一聲“二嫂”的。”一個農家出身的女兒居然搶走她的二哥,成為常家四房的二奶奶,等著瞧好了,她說什麼都不會讓對方好過。

    “人家都還沒進門,你就想著欺負她了,可不要玩得太過火。”常永瞻拍了拍妹妹的頭說。

    她嬌哼一聲。“我才不相信她真的能旺夫益子,爹娘就是迷信,那些算命說的話也相信,二哥真是太可憐了。”

    “再怎麼反對,這件事也已經由不得我了,反正爹娘高興就好。”他的心已經飛到外頭廣闊的天空,根本沒有放在成親這檔事上。

    常幼玉還是為他不平。“可是二哥……”

    “別說了!”常永瞻不想再談,免得更心煩。

    迎娶的日子很快地就選好了。

    一個半月後,迎娣就要出嫁了,這樁婚事成了梧桐村的大事,能夠嫁進常家大門,可是他們這些農家想都不敢想的事。

    陳寶山夫妻面對村民的祝福,只能笑著回應,把難過放在心裡,也珍惜著女兒在出嫁之前,最後這段日子的相處。

    鐵柱捨不得大姊為了救弟弟鐵蛋,才不得不答應嫁人,更氣自己,他明明是長子,卻不能替家裡多賺一點銀子,否則大姊也不必犧牲自己,所以他要快點長大,成為大姊的靠山,要是將來大姊被夫家欺負了,還可以有個依靠。

    而二娃和醜娃則每晚緊黏著迎娣,一定要跟迎娣睡,就怕她會被搶走,還童言童語地說要把她藏起來,不讓其他人找到。

    可分別的這一天,終究還是來臨了。

    一大早,迎娶的隊伍已經浩浩蕩蕩地來到梧桐村,所有村民不約而同地放下田裡的活,擠在陳家門外看熱鬧。

    鞭炮聲四起,在煙硝味中,迎娣在徐媒婆的攙扶之下走出來,那具尚未發育完全的身子,套上尺寸稍大的新娘紅袍,顯得有些好笑,連鳳冠都搖搖晃晃的,紅巾有好幾次差點滑落下來。

    邱氏兩手各牽著醜娃和鐵蛋,哭腫眼皮,目送女兒出嫁。

    就連陳寶山也不斷地用袖口拭淚,頻頻怪自己沒用,才讓長女為了這個家,這麼早就嫁人了。

    “大姊,不要走!”鐵柱和二娃大聲哭喊。

    聽到弟妹們的叫聲,紅巾覆蓋下的小小臉蛋早已佈滿淚痕,卻只能硬起心腸不回頭,就怕自己反悔。

    陳家裡頭最開心的當數陳奶奶了,想到常家的聘金就給了三十兩,可以讓兩個孫子買新衣服,還能過個好年。

    迎親隊伍出發了。

    迎娣將扇子丟出轎外,在鞭炮聲的掩護之下,這才放聲大哭,哭到全身抽搐,她真的不想離開爹娘,還有弟弟妹妹。

    她不想嫁人啊!

    一路哭著,直到進入祁縣,距離常家莊園也近了,她才開始害怕,雖然說兩年後才要圓房,可是想到要面對從未謀面的相公,還有公爹、婆母,擔心自己太笨,不討他們喜愛。

    待花轎終於抬進了常家大門,迎娣胡亂地擦乾淚水,發現自己兩手發冷,緊張到不行,心裡只記得不能給爹娘丟臉,讓人家瞧不起。

    而另外一頭,身穿新郎紅袍的常永瞻繃著俊挺的臉龐,高大的身影已經站在大廳外頭,就等花轎抵達。

    “我說堂哥,你這表情根本不像在娶媳婦,至少笑一笑。”常永成打趣地說。

    常永瞻瞪了一眼三房堂弟。“如果是你笑得出來嗎?”

    “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是我早就跑了,可不會乖乖地娶。”他嘿嘿地笑說:“你就認了吧!”

    “哼!”這算是哪門子的安慰?

    花轎終於到了。

    此時,媒婆請新娘子下轎,迎娣因為太過緊張,腦袋一片空白,也不記得做了些什麼,直到不小心踩到過長的裙擺,往前撲倒,整個人趴在地上,四周響起訕笑聲,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跌倒了,臉蛋頓時脹得通紅。

    見狀,常永瞻趕緊伸出手,將個頭矮小的她從地上拉起來,見新娘子連頭上的鳳冠都掉了,露出因為哭泣,胭脂水粉都糊成一團,看來十分滑稽的臉,甚至袖口內還滾出一支啃了幾口的玉米,引來更多的嘲笑,讓他相當難堪。

    迎娣怯怯地瞥了他一眼,不用問也看得出他就是新郎官,也就是自己所嫁的男人,而且相當生氣的樣子,幸好徐媒婆已經眼明手快地拾起鳳冠,替她重新戴上,再蓋好紅巾,最後將新娘子攙扶進大廳。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她滿腦子只有常永瞻那張不悅的怒容,心中不禁自責,自己走路為何就不能小心一點?為何會跌倒,害他被人恥笑?自己真笨。

    常四爺和四太太不知方才外頭發生何事,夫妻倆臉上都掛著笑容,心想這個兒子終於娶妻,還娶了一個可以旺夫益子的好媳婦,就等著兩年後抱孫子了。

    “……送進洞房!”

    一對新人各懷心思地走出大廳,表情和動作都略顯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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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6:52 |只看該作者
第2章(1)

    新房內,雖然方才彼此已經“驚鴻一瞥”,不過徐媒婆還是要他們依照習俗來,只見新郎官拿起喜秤,有些粗魯地揭起新娘子頭上的紅巾,這對新人才算正式見面。

    “……還有交杯酒也要喝!”徐媒婆陪笑地說。

    常永瞻依舊沉著臉孔,接過酒杯,直接一仰而盡,然後用力擱在桌上。“今晚好好休息!”丟下這句話,他就離開了。

    手上還端著酒杯的迎娣不禁愣愣地看著關上的門扉,有些不知所措。

    見到這一幕,徐媒婆連忙安慰她。“你千萬不要在意,快!先把這杯酒喝了。”

    她傻乎乎地點頭。“好。”

    於是,迎娣猛地灌了一口酒,馬上被辣勁給嗆到,也因此回過神來,心想方才在外頭出了那麼大的糗,一定讓相公覺得丟臉,他才會不高興,眼眶不由得熱熱的,暗罵自己太笨。

    負責在新房伺候的小丫鬟趕緊上前輕拍她的背,然後又倒了杯水過來,好沖淡口中的酒氣。

    “二奶奶還小,不懂這些,男人嘛,總是期待洞房花燭夜,你現在尚未及笄,要圓房也得再等兩年,心情當然會不好了。”為了賺這筆謝媒禮,徐媒婆自然可以昧著良心說話,但是想到新娘子跟自己的女兒同樣年紀,卻這麼早就出嫁了,身邊又都是陌生人,一定相當惶恐不安,忍不住心軟,也就多安慰幾句。

    原來是這麼回事!迎娣聽她這麼說,心裡總算好過多了。

    徐媒婆見她不再那麼慌張失措,也就好人做到底。“你不過才十三歲,還是含苞待放的年紀,再過兩年,長大了,包准他會另眼相看。”

    “謝謝。”她由衷地說。

    “不要客氣。”徐媒婆偏頭看向旁邊伺候的小丫鬟,年紀比新娘子還要小,心想常家也真是的,至少派個年紀大些的婢女,也有伺候的經驗,更懂得指點尚未及笄的二奶奶,不過這也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好好服侍你們家二奶奶!”把話說完,徐媒婆也出去了。

    迎娣呼出一大口氣,心臟都快從喉嚨迸出來了。

    “奴婢小鵑見過二奶奶。”年紀不過才十一歲的小丫鬟,用著還很稚嫩的嗓音問道:“二奶奶要寬衣歇息了嗎?”

    她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看著對方。“我……”話還沒出口,肚子正好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因為離家之前只顧著哭,根本吃不下,而偷攢在袖內的玉米,也只咬了幾口,胃早就空蕩蕩的。

    小鵑倒也算是機靈,馬上會意過來。“奴婢這就去端些吃的過來。”

    見新房內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迎娣這才拿下鳳冠,又看了下四周的環境,接著走向洗臉架,擰了條濕面巾來擦臉。

    突然,砰的一聲,有人推門進房來了。

    常幼玉昂著下巴,來勢洶洶地走到她面前,然後上下打量迎娣。

    “請問……?”迎娣再沒見過世面,也不會把眼前這個比自己高了半顆頭,正用高高在上的目光瞪著自己的小姑娘當做常家的丫鬟。

    常幼玉嬌哼一聲。“我就不信你真的能旺夫益子,二哥真是可憐,被爹娘逼著娶你為妻,不過別以為我會叫你一聲二嫂。”

    迎娣心口頓時涼了一半,原來相公不是心甘情願娶她,而是被迫的,其實,自己又何嘗願意嫁呢?

    “你……”就算不叫我二嫂也無妨,咱們年紀相仿,可以做個朋友。她正打算這麼說。

    “我沒要你說話,不准開口!”常幼玉年紀小小,派頭可是大得很,指著她的鼻子便是嬌斥。

    聞言,迎娣只好把到舌尖的話吞回去。

    “你別高興得太早,以為進了咱們常家大門,就是四房的二奶奶,要是王半仙算得不准,沒能旺夫益子,二哥將來還是會把你休了。”當面下完馬威,常幼玉才滿意地離去,在門外卻差點和端著刀削麵進來的小鵑撞個正著。

    小鵑挨了一頓罵,唯唯諾諾地道歉,目送對方離去,這才進房。

    “二奶奶怎麼了?”見迎娣臉色有些蒼白,她不禁關心地問。“是不是大姑娘跟你說了些什麼?你可別放在心上,蓮兒姊姊她們也經常挨駡的,只要以後儘量躲著就沒事了。”

    她用力頷首。“嗯,我記住了,謝謝你,小鵑。”

    “這一碗刀削麵還熱著,二奶奶快把它吃了,早點歇著。”小鵑覺得這個大自己兩歲的主子笑容很像自己的姊姊,特別有親切感。

    迎娣在桌旁坐下來,才舀了口湯喝,想到娘親手煮的刀削麵,可比這個好吃多了,淚水不由得奪眶而出。

    “二奶奶別哭!”小鵑以為她是因為挨駡才難過。

    她也不想哭,可是眼淚就是不聽使喚,一顆顆地掉進碗裡。

    雖然早上才分開,可是她真的好想念爹娘,想要偎在他們懷中撒嬌,也好想念鐵柱,二娃、醜娃和鐵蛋,想聽他們叫自己一聲大姊。

    爹娘會不會想她想到哭了?等再過幾年,鐵柱他們會不會忘了她這個大姊?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這麼一想,淚水掉得更多了。

    直到迎娣上床就寢,面頰都不曾幹過。

    由於一整晚都沒有睡好,再加上哭了一夜,隔天一早迎娣醒來便發現眼皮浮腫,她有些不大習慣地接受小鵑的服侍,穿上一套石榴紅的襖裙,可惜套在小小的身板上,活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連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

    “這是四太太請布莊師傅做的,二奶奶喜不喜歡?”小鵑問。

    她摸了摸身上的布料,終究是個姑娘家,對上頭美麗的鑲邊刺繡無法抗拒。

    “我第一次穿這麼好的衣服,真是給我的嗎?”

    小鵑用力點頭。“那是當然了。”

    “待會兒要去給公爹和婆母奉茶,得記得跟他們道謝才行……”迎娣便這麼提醒自己,接著又被小鵑拉到鏡奩前,透過銅鏡,看著自己梳起了髻,代表已經嫁為人婦,不再是個孩子。

    “啊!我差點把它們忘了!”她想起準備送給公婆的見面禮,連忙找了出來,還是用一塊紅布包著,先檢查一遍,沒有問題才安心。

    叩叩!

    有人敲門了。

    待小鵑前去應門,就見常永瞻站在門外,她連忙屈了下膝。“二少爺!”

    常永瞻兩手負在身後,嗓音就跟表情一樣冷淡。“準備好了嗎?”

    聽見外頭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坐在鏡奩前的迎娣不禁緊張地站了起來,十指緊絞著衣擺,然後就見常永瞻走到面前。

    他生得很好看,與迎娣在村子裡見過的異性完全不同,不光是穿著打扮,無論氣質還是言行舉止,都有著極大的差別,是過去從來不曾接觸過的類型,明明只年長自己五歲,可是兩人之間卻好像橫亙著一條巨大的鴻溝,一時之間,迎娣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她只好生硬地擠出兩個字。“相、相公……”

    “嗯。”常永瞻終於看清她的長相,一張圓臉,以及敦厚的下頷,跟自己喜歡的瓜子瞼正巧相反,五官也還脫不了稚氣,看起來甚至比妹妹幼玉還要小,從浮腫的眼皮來看就知道哭了整夜,不禁動了一絲惻隱之心,想到自己把氣全出在一個才十三歲的小丫頭身上,更顯得自己心胸狹窄,況且木已成舟,都把人娶進門來了,也只能認了。

    “你叫什麼?”他這才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心情難掩緊張,略微結巴地回道:“我、我叫做迎娣,是咱們梧桐村的村長取的,他說迎是迎接的迎,弟就是弟弟的弟,再加上個女字旁,不過我不會寫,只知道就是、就是希望能幫爹娘多迎接幾個弟弟,來替咱們陳家傳、傳宗接代,也能幫忙下田幹活,爹娘都喊我阿娣,相公也、也可以這麼叫我。”

    “那我也一樣叫你阿娣。”真要他喚一聲娘子,還真叫不出來。

    見他這麼說,迎娣真的好開心,原本還擔心對方不好相處,看來是自己想太多了。“相公叫做永……永……”明明記住了,可是一下子又想不起來。

    “常永瞻,永是一勞永逸的永,常家與我同輩的都是永字頭,瞻是高瞻遠矚的瞻……”見她歪著腦袋,一臉似懂非懂,但又很認真凝聽,常永瞻不由得生起一股優越感,為她做了粗淺的解說。“爹娘是希望我能站得高、看得遠,眼光和見識都要很遠大的意思。”

    雖然不大明白,迎娣依舊乖巧地點頭。“是。”

    常永瞻心想,一個出身農家的女兒,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又怎麼可能聽得懂,跟她解釋再多也是徒勞無功。“好了,爹娘在等,走吧!”

    “是,相公。”她心想只要聽話,就不會被相公討厭了。

    就這樣,這一對剛成親的新人,來到廣和堂的內廳,在座的不只有常四爺和四太太,還有其它幾房的長輩也分別坐在兩旁,就想要親眼看看這位被王半仙說是有旺夫益子相的侄媳婦。

    待迎娣誠惶誠恐地奉上兩杯媳婦茶,不禁慶倖都沒有出錯,然後又從小鵑手上接過要送的見面禮。“這是我親手縫的鞋和荷包,希望公爹和婆母喜歡。”

    四太太一臉眉開眼笑地打開紅布,是一雙男鞋和一隻荷包,她檢視了下上頭的針腳,真是又密又細。“縫得真好!”

    “沒想到女紅做得不錯,也算是有一個長處。”三太太馬上探過頭來看,順勢稱讚兩句。

    常四爺很滿意地看著送給自己的鞋,笑不攏嘴的。

    “只不過送個鞋子和荷包,有什麼了不起?”站在母親身邊的常幼玉聽到人人都在誇迎娣,大為吃醋。

    聞言,四太太馬上橫了女兒一眼。“小孩子別亂說話!”

    常幼玉頓時氣嘟嘟的,瞪了迎娣一眼,彷佛在怪對方害自己挨駡。

    “長得倒還算順眼,可惜出身不好。”大太太矜貴地說道。

    聞言,四太太臉皮抽搐了下,僵著笑臉回道:“大嫂說的是,不過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我這個媳婦兒雖然出身不好,但王半仙說她能旺夫益子,只要對永瞻的將來有幫助就好。”

    迎娣把頭垂得更低了,不讓其它人看見泛紅的眼圈,原來婆母心裡還是嫌棄自己的出身,若不是沖著王半仙說的話,根本不會讓她進門,她生平頭一次感受到門戶之間帶來的壓迫感。

    在迎娣的心目中,她的爹娘真的很辛苦,每天都努力地幹活,只為了把幾個孩子養大,所以就算出身被嫌棄,在她心中爹娘的地位也沒人比得上。

    “……就是年紀小了點。”常大爺覺得這個小丫頭很可憐,小小年紀就得離開爹娘,嫁到一個陌生的家裡。

    三太太用絹帕掩嘴,曖昧地笑了笑,“再過兩年就不小了。”

    “是啊!是啊!”眾人附和。

    聽著長輩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常永瞻覺得有些厭煩,也不想再應付下去,於是有些無禮地打斷他們。“爹娘如果沒事,咱們先下去了。”

    四太太眼睛笑眯成一條縫。“好、好,你們就先下去,夫妻倆的感情好,將來才能多生幾個孫子給娘抱。”

    “阿娣,走吧!”說著,他便跟雙親拱了下手,轉頭就走。

    聞言,迎娣趕緊帶著小鵑跟上,生怕留下來又要任人評頭論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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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7:07 |只看該作者
第2章(2)

    只不過當她看著走在前頭的高大身影,愈走愈快,就快要跟不上了,她突然有種錯覺,彷佛兩人的距離愈拉愈遠,就算把手伸得再長也觸碰不到。

    “相公……”迎娣怕他就這麼丟下自己,連忙出聲。

    常永瞻這才回頭,勉強按捺住心頭的焦躁,放慢腳步。

    “相公喜歡吃些什麼?我下廚做給你吃……”迎娣心想自己不會讀書寫字,但是做菜可難不倒,就像爹也最喜歡吃娘煮的東西一樣。

    他不由分說地潑了迎娣一盆冷水。“府裡有廚子,不用你親自動手,想吃什麼,就派個人去跟廚房說一聲。”

    迎娣半掩下受傷的眼神,故作堅強地笑了笑。“是。”

    “我會在家裡待上一個月,然後便要出一趟遠門,不在府裡的這段日子,爹娘就拜託你照顧了。”要不是雙親說才剛成親,豈能說走就走?常永瞻根本一天都待不住,馬上就要出發。

    她一時震驚地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相公要上哪兒去?要去多久?”

    “要去很多地方,大概要兩年才會回來。”他不由得停下腳步,仰望寬廣的天空,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終於可以成行了……”

    “兩年?”迎娣事前根本沒聽說過。

    常永瞻回頭對她咧嘴笑了笑,原本就俊挺的長相,顯得更是好看,讓迎娣一顆情竇初開的心兒怦怦地直跳,這還是頭一遭,就連村子裡的大龍哥,可是有不少姑娘看中,巴望能嫁給他,但她卻一點都不喜歡……

    喜歡?原來這就是喜歡。

    就像娘說的,她頭一回見到爹,也是心跳得好快,只是說句話就會忍不住臉紅,更想為他做些什麼,就盼對方能注意到自己,多看自己一眼,迎娣有些明白了,這就是喜歡上一個人的滋味。

    “男兒志在四方,豈能被困在這座小小的祁縣,依賴祖先和父母的庇蔭,當然要出去開開眼界,結識更多的人,然後靠自己的雙手闖出一片天來。”他豪氣干雲地回道。

    聽他這麼說,迎娣又不禁覺得驕傲,這個男人是自己的相公,是她要依靠終生的男人,身為妻子,應該要支持才對。

    “那……相公記得捎信回來。”她壓下心中的感傷,免得在相公面前愁眉苦臉的,讓他不高興。

    聞言,常永瞻也沒留意說的話會不會傷人,就這麼脫口而出——

    “你又不識得字,就算寫給你也沒用,不過還是會捎信回來報平安,否則娘一定又要嘮叨個沒完沒了。”

    迎娣輕扯唇角,苦笑地回道:“那我就放心了。”

    相公說的也沒錯,她又不識得字,就連名字也不會寫,寫給她也看不懂,所以心中暗自做出了個決定,一定要學會讀書識字。

    只不過他們才剛成親,馬上就要分開了,而且還是兩年,真的好漫長,到時相公會不會忘了家裡有人在等他?

    “你可以到處走走,熟悉一下環境。我先去書房了。”接下來他要忙的事很多,沒時間跟她閒聊下去。

    她看著常永瞻走向書房的方向,心情有些悵然若失。

    “二奶奶別傷心,二少爺又不是不回來了。”小鵑安慰地說。

    “嗯。”其實迎娣真的很害怕獨自面對這個陌生的家,依現在的她來說,根本還無法勝任四房二奶奶這個身分,更怕說錯話、做錯事,不知該如何在這個大家族中生存。

    接下來,小鵑帶著她走了廣和堂一圈,也拜訪了守寡的大嫂顧氏,以及她才三歲半的女兒滿兒,難得有人肯陪自己玩,滿兒顯得相當開心,一下子就跟迎娣熟稔不少,還親熱地喚著二嬸,而因為喪夫之痛有些鬱鬱寡歡的顧氏也漸漸地開朗起來,加上來自書香門第,便主動開口說要教她讀書識字,這一對妯娌在往後的日子裡頭也成了無所不談的知己。

    自從得知相公一個月後要出遠門,迎娣便開始忙碌起來,不為別的,只是希望常永瞻出門在外,不要忘了自己,看到腳上她為他縫的鞋,就會想起她。

    “二奶奶休息一下吧,不然眼睛會累的。”見迎娣已經縫了兩、三天,都不曾停下手上的針線,小鵑好意勸道。

    迎娣搖了搖頭。“兩年之中可是會穿壞不少雙鞋的,我得多縫幾雙,讓相公帶在身邊,隨時替換。”

    “二奶奶對二少爺真好。”

    聽她這麼說,迎娣臉蛋一紅。“因為我什麼都不會,但我縫的鞋子,可是連我爹都說穿起來合腳又舒服。”

    小鵑不禁點頭如搗蒜。“二少爺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這雙已經縫得差不多了,還是拿去讓相公試穿一下……”於是,迎娣將鞋子抱在胸前,步出新房,來到距離不遠的書房,然後敲了敲門。

    書房內很快有了回應。“進來!”

    她這才推門進去,見常永瞻坐在書案後頭,面前堆了好多書,看來正在用功讀書,於是怯生生地喚道:“相公……”

    在旁邊縫製新鞋,就當做是接下來兩年,由她代替自己孝順父母的回報。

    常四爺和四太太聽說此事,以為夫妻倆這麼快就產生了感情,不禁樂觀其成,也更遺憾還不能圓房,否則他們可以早一點抱到孫子。

    “……相公,“常永瞻”三個字要怎麼寫?”

    一天又一天地過去,距離丈夫出遠門的日子愈來愈近,迎娣趁著人在書房,便提出一個要求。

    常永瞻從書本中抬起頭來,不解地問:“問這個做什麼?”

    “相公可以寫給我看嗎?”她滿臉期待。

    他一臉失笑。“寫給你看倒是可以……”話才說著,常永瞻便拿出一張信紙,然後磨墨,再挑了一支紫毫筆,在紙上揮灑出大大的三個字。

    迎娣立刻走過去,來到他的身邊,輕輕地拿起紙,左看右看,然後天真地問:“這三個字就是“常永瞻”?”

    “沒錯!”

    她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眸,似有所求地問:“那麼“陳迎娣”又是怎麼寫的?”

    “陳……迎……娣……”他寫在另外一張信紙上。“好了!”

    拿著紙張,迎娣仔細端詳一番,通才知道“陳迎娣”三個字是長什麼模樣。

    “相公寫的字真好看。”

    見她滿眼崇拜和傾慕,常永瞻不禁有些得意,男性虛榮心也獲得滿足,心情跟著大好。“要不要我教你怎麼寫?”

    “不、不用了……”迎娣想要偷偷地學,等到相公回來,再給他一個驚喜。

    “這兩張信紙可以送給我嗎?”

    “當然可以了。”常永瞻隨口答應,也不在意這點小事。

    她道了聲謝,把上頭的墨蹟吹幹,再仔細地折好收妥,而常永瞻親筆寫的字便成了迎娣的寶貝,在他不在的日子,用來睹物思人。

    就這樣,一個月眨眼之間就過去了。

    迎娣看著自己親手縫製的鞋子,總共十雙,是她不眠不休趕出來的,應該足夠相公兩年替換,接著將上頭寫著“陳迎娣”三個字的信紙,折成對半再對半,然後跟鞋子擺放在一起,再用塊布包起來,希望常永瞻每次打開就能看到,更期盼他不要忘了自己。

    這不過是迎娣小小的私心。

    兩年後,等常永瞻回來,她已經及笄,兩人便可以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就在出遠門的前一天下午,迎娣決定親自下廚,做了母親教的玉米麵窩窩頭和刀削麵,忙了半個多時辰,總算完成了。

    小鵑奉了主子之命,將常永瞻請到新房裡來,自從成親那一天之後,他就不曾再踏進過半步。

    “這是我親手做的,請相公嘗嘗看。”迎娣希望他能從中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更能早日歸來。

    常永瞻還以為有什麼事,原來是為了這個,見她眼底滿是討好,也就依言坐下來,品嘗迎娣的手藝。

    “相公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出門在外,一切要小心,千萬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冷著或吃壞肚子。”她微梗地說。

    聞言,常永瞻歎了口氣,想到方才去見母親,聽她叨念半天,結果這會兒輪到她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冷了自然會添衣,也不會亂吃東西,何況身邊還有來寶和虎子伺候著,不用擔心。”

    見相公吃了幾口刀削麵,迎娣一臉熱切地問:“如何?好吃嗎?”

    “嗯。”他倒沒想到迎娣年紀不大,就有這麼好的廚藝,頗為意外,這一點可是連幼玉都比不上。

    就算只是小小的讚美,也會讓迎娣高興得快要飛上天。

    沒有了後顧之憂,翌日清晨,一輛馬車停在常家莊園的偏門,行李早已全搬了上去,常永瞻準備要出發了。

    四太太手上攥著絹帕,頻頻拭淚。

    “路上小心!”常四爺再三地囑咐。

    常永瞻回了一聲。“是,爹娘也要多多保重身子。”

    “好。”做爹的只能放手,讓孩子出門闖蕩。

    他又看了眼眶泛紅的迎娣一眼。“我走了。”

    “相公,一路順風……”

    “嗯。”於是,常永瞻坐上馬車,在兩名奴才的陪同之下,終於啟程了。

    迎娣目送馬車出了偏門,愈來愈遠,直到連馬蹄聲都聽不見了,才奔了出去,可是已經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二奶奶,咱們該進去了。”小鵑陪著她在外頭站了良久才出聲。

    她用袖口抹去面頰上的淚痕,又看了馬車離去的方向一眼,這才轉身進去,偏門也在她背後關上。

    接下來兩年,迎娣有好多事要忙,除了孝敬公婆,還要學習讀書識字,才能配得上常家四房二奶奶的身分,更要讓相公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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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7:29 |只看該作者
第3章(1)

    六月,氣候乾燥。

    坐在書案後頭的迎娣,詳細地記著帳,每一筆款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紫毫筆擱下,又檢視一番,再撥了撥算盤珠子,確認無誤,這才揉了揉眉心,不期然的,被屋外的鳥叫聲給吸引,於是起身走到門口,就這麼倚著門框,看著在屋簷上飛來飛去的鳥兒。

    將近十六歲的她個子長高了,雖然依舊有張圓潤的臉蛋,不過眉眼之間的稚氣褪去不少,身段也凹凸有致,一身雪青色襖裙,上頭只有簡單的鑲邊繡花,不大惹眼,就像迎娣的性子,溫和沈靜。

    啾啾啾的鳥叫聲不絕於耳。

    她希望她能變成一隻鳥兒,可以一口氣飛到很遠的地方,甚至飛到相公身邊,看他一眼,然後問他何時才要回來。

    不是說好兩年嗎?

    轉眼之間,半年又快過去了,相公為何還不回來?

    迎娣不禁仰望天空,想著身在遠方的那個人,雖然每隔幾個月就會捎信回來,但也真的只是報平安,其它的未曾多說,更不曾提及歸期,公婆就算有再多的不滿,也只能自我安慰,至少人平安就好。

    “二奶奶做完帳了嗎?”小鵑見主子倚在門邊,看著外頭發呆,便先將端在手上的東西送進書房內。“若還沒有,先喝口茶,吃些點心,歇一會兒再繼續。”

    她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在幾旁坐下。“已經做完了,待會兒要送去給婆母……對了!三房那兒還在鬧嗎?”

    小鵲看了下外頭,確定沒人聽見才敢說。“鬧得可凶呢,三房的三少爺這次之所以被關進牢裡,可是大房的七少爺親自判的刑,三爺不把他逐出常家大門,是不會甘心的。”

    “看來是這樣。”一個女人的名節平白無故地遭人誣衊,還是在嫁進門當天,由新婚夫婿口中說出,最後被迫走上絕路,迎娣認為判得太輕了,既然已經陽事不舉,就不該娶妻,害了人家女兒一輩子,不過這話只能放在心裡,不能說出口,否則也會成為眾矢之的。

    “據說大爺到現在還沒有點頭,雖說是庶子,畢竟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怎能輕易就逐出家門,三爺索性聯合其它幾房的人,就是要逼他同意,只要一天不肯答應,府裡恐怕就不得安寧……”小鵑想聽聽看主子的想法。“二奶奶認為呢?”

    迎娣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我不過是常家的媳婦兒,沒有資格表達意見,你也別在外頭亂說。”

    “是。”她也只比主子早進常家幾個月,這兩年多來,主僕倆一起看遍常家內院的明爭暗鬥,有人得寵,就有人失寵,只要犯一點小過錯,便會被其它人踩在腳底下,再也無法翻身,於是互相警惕,才有今天平靜安穩的日子。

    又吃了個花卷,迎娣才掏出絹帕擦了下手,拿起帳冊,在小鵑的陪同下離開書房,去見婆母。

    經過婢女的通報,主僕倆走進寢房,就見小姑常幼玉也在座,於是朝她頷了下首,這才將帳冊呈給四太太。

    “這個月的帳做好了,請婆母過目。”迎娣恭敬地說。

    四太太笑咪咪地看著她。“你做的帳,我很放心,不用每個月都拿來給我看,好了,別站著說話,快坐下。”

    “這是應該的。”她在圈椅上落坐。

    因為有大嫂的教導,迎娣才得以能讀書識字,兩年之後,就連算術也難不倒她,婆母便讓她開始學著管四房的帳,也把月錢都交給她,開銷用度都從她這裡來支出,不過她可不敢自作主張,無論大小事情,都會先過來請示,免得公婆不高興,以為自己想當家作主。

    其實並不是她真的聰明,而是常家有太多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無論婆媳、妻妾、姑嫂和妯娌,沒有一房不是鬥來鬥去的,根本就是家常便飯,迎娣這才見識到女人可怕駭人的一面,當然要引以為鑒。且婆母把帳冊交給她來管,可不代表就完全信任,隨時都有可能收回去的,畢竟媳婦再好,也是別人家的女兒。迎娣嫁進常家也有兩年半,多少摸清了公婆的個性。

    兩年半,這是一段不算短的日子,迎娣過得小心翼翼,生怕犯了什麼錯,以致夜裡經常作惡夢,其實她這麼努力,無非是盼望相公回來,可以讓他另眼相看,證明自己有資格當常家的媳婦兒。

    “永瞻到底打算何時才要回來?當初明明說好兩年,如今半年又過去了,每次寫信問他,都只說再過一陣子,就這麼一天拖過一天,難道他一點都不想念家人嗎?”四太太唉聲歎氣地喃道。

    常幼玉嬌哼一聲。“也許二哥是不想看到某人,才不打算回來。”

    “某人?你說的是誰?”她納悶地問著女兒。

    “還不就是她!”常幼玉用下巴往那個“某人”坐的方向努了努。

    四太太橫了女兒一眼。“胡說!你二哥為何不想看到她?他們可是夫妻,當年他離家之前,跟你二嫂可是感情很好。”

    常幼玉無視當事人就坐在身邊,話說得很難聽。“二哥根本不喜歡她,要不是她能旺夫益子,根本不可能答應把她娶進門,娘會覺得他們感情很好,全都是裝出來的,就是怕你們不讓他走。”

    “別亂說!”四太太瞥了媳婦一眼,警告女兒。

    “二哥早就忘了家裡還有個妻子在等著他回來圓房,每回捎信回來,也很少提到,這已經可以證明根本沒有把某人放在心上。”常幼玉有些幸災樂禍。“說不定他在外頭金屋藏嬌,不知納了幾個小妾……”

    四太太低斥。“別說了!”

    迎娣已經習慣小姑對待自己的態度,至今連一聲二嫂都不曾叫過,卻也不跟她計較。“若真如此,相公大可在信上提個幾句,有人在身邊伺候,我也放心。”

    “你二嫂說的對,納妾有什麼不能說的,他身邊有個女人伺候,總比到那些花街柳巷去得好。”四太太很高興媳婦心胸寬大,不嫉妒。

    常幼玉見母親老是替外人說話,氣得直跳腳,也不想再看到迎娣的臉,便帶著丫鬟走了。

    女兒的任性讓她很頭疼。“這丫頭何時才會懂事?”

    “小姑還小。”迎娣說著好話。

    “都快及笄了,已經可以開始談論婚事,不算小了。”說完,四太太又把心思重新擺在兒子身上。“自從永瞻在京城開了一家行號,專門跟蒙古人做生意,雖然不算大,卻還是每天忙得不可開交,我真怕這一拖又是好幾年,不如你捎封信給他,你們也該圓房了。”

    迎娣臉蛋一紅。“這……”

    “有什麼不妥嗎?”

    她有些為難。“若是由我提筆,相公會以為我在催他,只怕會不大高興。”再說圓房的事教人怎麼說得出口。

    四太太這才想到兒子的脾氣,愈是逼他,他就愈是抗拒,搞不好適得其反,更不願回來了。“那麼等老爺回來,我再跟他商量看看。”

    “公爹不在府裡嗎?”迎娣隨口問道。

    “還不是去了大房那兒,最近為了三房的事,整個府裡鬧得雞飛狗跳的,再不解決,大家耳根子都不得清靜……”

    一提到這件事,四太太不禁抱怨連連。“說到底全是永禎不對,家裡有個人當官,當然希望他能護著自家人,結果胳膊卻往外彎,判自己的堂弟坐牢,實在說不過去,也不想想自己不過是個庶子,還有個出身低賤的生母,往後更得處處仰賴常家,這麼做不就擺明瞭跟自家人作對?”

    聽了這一席話,迎娣頓時明白公婆的態度和立場,於是閉上嘴巴,免得這把火無端燒到自己身上。

    “大嫂原本就不喜歡這個庶子,這下更是容不下,非要把人趕出去不可,還是咱們永瞻最乖,從來都不用我操什麼心。”四太太不免自誇地說。

    迎娣只是應了一聲,就不再多說。

    回到寢房,她從枕頭下方取出一張對折又對折的信紙,將它打開來,上頭寫著大大的“常永瞻”三個字,經過兩年多,依舊被主人好好地珍視著,既沒弄髒,也沒起皺,完好如新。

    這張紙可是陪著迎娣度過無數晨昏以及思念的日子。

    “你什麼時候才要回來?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她口中喃道。

    到底還要等多久?

    她真的好想快點見到相公……

    年節氣氛淡了,又是一個半年過去。

    “……永成終於從牢裡放出來了,三嫂也可以放心了。”四太太跟著幾位妯娌來到謙和堂,美其名是探望,其實卻是看熱鬧。

    三太太哭得很是傷心。“你們都沒親眼瞧見永成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看得我這個做娘的心都像是有刀在割……”

    “人回來了最重要,身子可以慢慢調養。”她又安慰幾句。

    “還是你命好,永瞻那麼有出息,從來不讓你們操心,還娶了個可以旺夫益子的好媳婦,哪像我……”說著,三太太又嗚咽起來。

    四太太尾椎都翹起來了,不過嘴巴上還是要謙虛。“讓三嫂見笑了,永瞻也只有這麼一點出息,哪算得了什麼?”

    “四嫂真是太客氣了……”六太太一臉奉承。“永瞻現在可了不起,自己開了一家行號,更結交不少高官顯貴,常家以後得全靠他了。”

    瞥見坐在正前方的大嫂臉色不大好看,四太太心裡更是驕傲。“沒這回事、沒這回事,永瞻還年輕,早得很。”

    待她回到廣和堂,馬上開心不已地把迎娣找過來。

    “……你該看看她們的表情,心裡嫉妒得要命,嘴巴上又得說好聽的,真是好笑,尤其是大嫂,她自認比別人強,可惜生的幾個兒子沒有福氣,娶不到像你這麼旺夫益子的好媳婦。”四太太親熱地拉著迎娣的手說道。

    迎娣可不敢居功。“婆母過獎了,我沒有那麼好,這全是因為相公自己的努力,他真的有能力,也有本事。”

    “永瞻確實有能力,也有本事,再加上娶到你這個好媳婦,將來必定事業有成、多子多孫,現在就只等著抱孫子……”說到這兒,她又忍不住歎了口氣。“我都已經讓老爺寫了好幾封信去催,他連回都不回,真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其實迎娣也同樣想不通,都已經過了三年,難道相公真的不打算回來了?或者他已經忘了她還在家裡等著?

    當年他們雖然才相處一個月,至少還算融洽,不過三年的分離,有可能將彼此的隔閡拉大,距離拉遠,變得更加陌生,心頭難免有些惴惴不安。

    她該親自提筆寫信嗎?

    才這麼想,四太太身邊的貼身婢女匆匆地跑進房門,臉上帶著喜色。“二少爺捎信回來了!二少爺捎信回來了!”

    四太太一臉驚喜。“真的嗎?快把信給我!”

    婢女連忙把信遞上。

    待她拆開信來看,裡頭的內容讓她笑容更大了。“永瞻要回來了!”

    “相公真的這麼說?”迎娣還以為又是報平安的家書,沒想到卻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什麼時候?”

    “你自己看!”四太太把信給她。

    迎娣接過了信,貪婪又專注地看著上頭的內容。“……相公說等天氣暖和些,約莫三月初就會啟程了。”

    “是啊,我的兒子終於要回來了……”說著,四太太喜極而泣。

    她又把信看了一遍,才確定是真的,等了三年,終於盼到這一天來臨。“相公要回來了!他要回來了!”

    “我得快點把這封信拿去給老爺看……”說著,四太太伸手跟迎娣把信要了回去,興匆匆地出去了。

    “二奶奶終於等到二少爺回來,真是太好了!”小鵑也替主子高興。

    說不定相公明天就會到了,這麼一想,迎娣有些緊張地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把書房打掃乾淨,因為這三年來,都是她在使用,堆了很多自己的東西,得另外找個地方擺才行。

    於是,常永瞻即將歸來的消息,讓冷清的廣和堂跟著熱鬧起來,奴僕們都在談論著,也紛紛向迎娣道喜,他們可是很喜歡這個為人和氣的二奶奶,有事總會先來請她拿主意,二奶奶苦等了三年,如今二少爺總算要回來了,一旦夫妻圓房,也才算得上明正言順。

    迎娣滿臉羞窘地接受他們的好意,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十三歲的小丫頭,對於圓房一事,也大致瞭解,所以更加難為情了。

    四月初,立夏。

    在常家眾人的引頸期盼下,加上路上又有所耽擱,常永瞻終於回到家鄉,回到位在祁縣的常家莊園。

    這天,晌午過後,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進偏門,穿過甬道,來到四房一家人居住的廣和堂外頭,只見這三年來跟著常永瞻東奔西跑的虎子和來寶先行下車,將行李一一搬下來。

    “二少爺回來了!”

    消息火速地傳進垂花門內,奴才、婢女們全都出來迎接。

    常永瞻從其中一輛馬車上下來,三年的歷練,其間也曾遭遇過挫折,但是失敗讓他有所成長,五官輪廓在無形中多了成熟和穩重,身材體格也比過去高大結實,二十一歲的他儼然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二少爺終於回來了,老爺和太太可是盼了整整三年……”年紀最長、資歷最深的常七激動地哭了。

    他認出眼前的老僕,以及其它幾位奴才婢女,似乎沒什麼變化,再看看矗立在眼前的這座三進五開間連環套院,正門上的福祿壽磚雕、屋脊的吻獸,更是自己最熟悉的圖樣,直到這一刻才確定自己真的回到家了。

    “爹娘呢?”

    大家搶著回答。“四老爺和四太太都在裡頭等著呢……”

    “嗯。”常永瞻頷了下首,然後轉身,朝身後的馬車說:“小饅頭,來!爹抱你進去見爺爺、奶奶。”

    頓時之間,好幾雙眼睛睜得比銅鈴還要大,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從篷車裡爬出來,然後伸出兩隻小手,讓爹抱他出去。

    所有的人就這麼看著常永瞻抱起頭頂只紮了個小小辮子的奶娃兒,全都傻了、呆了,因為這個場面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這可比帶了個女人回來還要令人震驚,霎時一片鴉雀無聲。

    二少爺和二奶奶還沒圓房,當然不可能生得出孩子,何況還分開了三年,那麼這個奶娃兒是誰的?不過二少爺剛剛自稱是爹,那麼就是二少爺的,問題是誰生的?難道是外頭的女人?

    大家全都瞪著常永瞻,腦中轉著無數個念頭,最後不約而同地想著二奶奶苦等三年,二少爺卻在外頭跟別的女人生了兒子,嫡子都還沒出生,就已經先有了庶子,這……該怎麼說才好?

    他們不由得面面相覷,然後同情起心腸好、懂得為下人們著想的二奶奶,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很傷心難過,紛紛收起笑容。

    常永瞻沒有察覺到他們的異狀,聽見懷中的兒子咿咿呀呀地說著話,不禁咧嘴大笑。“大家一定會喜歡你的……”

    聽不懂大人的說話,小饅頭只是看著父親,表情十分惹人憐愛。

    “二少爺,這個孩子是……”常七膽顫心驚地問。

    他語帶驕傲。“他叫小饅頭,是我的兒子。”

    所有人的表情全都從希望變成失望。

    這個奶娃兒果然是二少爺跟其它女人所生的,不過這也難怪了,他在外頭三年,身邊有女人伺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正室都還沒圓房,小妾就先生了孩子,這教二奶奶如何自處?

    “咱們進去見爺爺奶奶吧!”說著,常永瞻便抱著兒子跨進垂花門。

    常七率先回神,立刻跟身旁的丫鬟說道:“小翠,你快去告訴二奶奶,讓她心裡有個底,免得待會兒嚇著了。”

    名喚小翠的丫鬟一聽便懂,馬上去辦。

    接著,常七一把將隨行在側的虎子和來寶抓到跟前來審問一番,要他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個清楚,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把二少爺的心給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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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7:45 |只看該作者
第3章(2)

    另一方,當小翠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二奶奶居住的寢房,已經喘得說不出話來,不過還是趕緊敲了房門,沒過多久,小鵑出來應門。

    小鵑見她喘著大氣,疑惑地問:“小翠姊怎麼了?”

    “二少爺……二少爺……”

    “咱們已經知道了,我正在幫二奶奶梳妝打扮……”小鵑笑嘻嘻地說著,就見小翠猛搖著頭,有些困惑。“難道二少爺沒有回來?”

    小翠吞了下口水。“不是……是回來了……”

    “到底是還不是?”小鵑一頭霧水。

    人在寢房內的迎娣開口了。“小鵑,讓她進來。”

    “是。”小鵑便把人帶進去。

    坐在鏡奩前的迎娣見小翠進來,便從繡墩上起身,一臉迷惑地問:“二少爺到底有沒有回來?”

    “二少爺是回來了,可是……”小翠話說到一半又打住。

    迎娣蹙起眉心。“可是什麼?”

    “可是……二少爺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小鵑倒抽一口氣。“難道二少爺帶了女人回來?”

    聞言,迎娣臉色一白,心也跟著往下沉。“是這樣嗎?”

    “不是女人,而是個大概一歲多的奶娃兒……”小翠口氣急促地說。

    她怔了怔。“奶娃兒?是誰家的?”

    小翠吞吞吐吐地回道:“是、是二少爺的,他親口說那是他的兒子……”

    “你是說二少爺在外頭跟別的女人生的?”說著,小鵑連忙捂住嘴巴,擔憂地看著主子,原以為終於把人盼回來了,結果二少爺不但在外頭有了小妾,還生下了兒子,根本不把二奶奶這個正室放在眼底。

    “……兒子?”迎娣跌坐回繡墩上喃道。

    小鵑焦急地喚道:“二奶奶!”

    迎娣失神地望著前方,想到之前信上根本隻字未提,就算相公真的打算納妾,她也不能反對,可是一旦有了身孕,總該先知會家裡一聲,尤其是她這個正室,而不是直接把人帶回來,要她不得不接受。

    “二奶奶不要緊吧?”小翠擔心她會昏倒。

    小鵑真的好生氣,更為主子打抱不平。“二少爺真是太過分了,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小翠姊,那個生下孩子的女人呢?”

    “二少爺沒提。”她搖頭回道。

    “我也該過去了……”迎娣有些搖晃不穩地站起身來,臉上的血色也還沒完全恢復。“不能讓公婆和相公等太久。”

    小翠連忙伸手攙扶。“二奶奶不要緊吧?”

    “二奶奶如果真的不舒服,奴婢去回一聲。”小鵑不忍地說。

    迎娣搖了搖頭。“我沒事……只要相公回來了就好。”是啊!她盼了三年、等了三年,這才盼到人回來,其它的都不重要。

    於是,小鵑憂心忡忡地跟著主子步出寢房,緩緩地走向內廳,還不時偷窺她的臉色,就怕走到一半暈過去了。

    經過一番調適,迎娣已然接受事實,臉色也跟著好多了,總是往上翹的紅潤唇角,成功地掩飾心中的震撼和酸楚。

    只是她還沒走進內廳,就聽到男子的怒吼聲。

    “……要我留在山西做什麼?總號裡有大伯父和爹,還有幾個堂哥在,根本沒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他要的是可以發揮所長、展現才能之地,而不是依附在長輩親人下頭。“再說我自己設立的“大盛魁號”,生意也逐漸做起來了,可不能在這節骨眼裡頭丟下不管……”

    這是相公的聲音!迎娣很快地認出來了。

    “嗚……嗚哇……”似乎被這聲怒吼嚇到,接著便響起嬰孩的啼哭。

    四太太連忙輕哄。“小饅頭乖,奶奶最疼你了!不哭!不哭!”雖說是庶孫,但畢竟是第一個孫子,自然疼到心坎裡去了,對他又是抱又是親的。“都是你!說話這麼大聲,把小饅頭嚇到了。”

    哄完了孫子,四太太便責怪起兒子,現在的她可是有孫萬事足。

    接著換常四爺說話了。“總號可是“萬順昌號”的根基,先讓你當副管帳,再過兩年,就可以升上大帳房了,這樣不好嗎?以前的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要繼承家業,現在機會來了,你開的那間行號會比繼承家業還重要嗎?”

    “你爹說的對!平遙縣距離家裡又近,這麼一來,我跟你爹也可以每天看到小饅頭,等你跟媳婦圓房了,很快就又有嫡長孫可以抱了。”四太太多希望唯一的兒子能留在自己身邊。

    常永瞻說什麼都不肯讓步。“小時候因為不想輸給大哥,所以才會想要繼承家業,證明自己的能力不會比他差,可現在不一樣了,“大盛魁號”是我一手建立的,我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那兒,辛辛苦苦學了蒙古語就是為了跟他們做生意,不可能丟下不管,一旦這兒的事情辦完,我當然要回京城去了。”

    “你說要出去見見世面,我跟你娘也答應了,這一去就是三年,好不容易盼到人回來,結果待不了幾天就要回去,難道不能替媳婦想一想嗎?她可是等了你整整三年……”他也只不過希望兒子能住個一年半載,別剛回來就說要走。

    “她是你們逼我娶的,不是我想要的!”常永瞻氣不過地回道。

    他承認對迎娣的確是有所虧欠,不該一去就是三年,所以等到辦完小饅頭生母的喪事,便決定回來與她圓房,但是他不喜歡雙親拿她來威脅他,用逼迫的方式要他照辦,完全無視他的想法。

    站在廳外的迎娣臉色霎時又白了。

    “二少爺怎麼可以……”小鵑很想沖進去,卻被她攔阻下來。

    迎娣只是對她搖了搖頭,要丫鬟什麼都不要說,更不想讓屋裡的人知道自己全都聽見了。

    四太太一面拍哄著孫子,一面問道:“娘還以為你喜歡她?”想到兒子和媳婦成親之後,相處得還不錯,應該多多少少培養出了感情才對。

    “我只當她是妹妹。”他也不隱瞞。

    妹妹?原來相公只當我是妹妹……迎娣苦澀地笑了。

    常四爺用力拍了下座椅扶手。“不管是妹妹還是妻子,她都是你的正室,你就要負起做丈夫的責任。”

    “這次返回京城,我自然會帶她一起走。”常永瞻早就決定了。

    聞言,迎娣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相公願意帶她一起走,確實應該感到欣慰,但在他心目中,自己不過是妹妹,而不是相伴一生的妻子,付出的感情恐怕永遠都得不到回應。

    這並不是迎娣所預期的,原以為只要努力,就能匹配得上相公,更可以得到他的心,成為一對恩愛夫妻。

    “難道你就這麼丟下爹娘不管?”四太太哽咽地問。

    他繃著俊臉。“爹娘若是願意,可以一起搬到京城去住。”

    “你……”她想罵兒子,卻又捨不得。

    常四爺抱過哇哇大哭的孫子。“讓我抱一抱!”

    “老爺別跟我搶!”四太太不滿地說。

    沒想到小饅頭被爺爺這麼抱去,反而哭得更大聲,豆大的眼淚直滾下來,小臉皺成一團,讓人見了好不心疼。

    “爺爺疼!”常四爺搖晃著孫子,還是沒用,小饅頭不斷地掙扎,就是不給他抱。“我是爺爺……”

    “老爺,還是讓我來抱……”四太太伸手要搶。

    才剛抱到孫子的常四爺自然不肯給了。“再讓我抱一會兒……”

    站在外頭的迎娣心頭一陣酸澀,彷佛被隔絕在外,最後,她用力地深吸了口氣,走進內廳。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夫婿身上,三年不見,他比記憶中還要高大英挺,頭戴瓜皮帽,身上穿著黑色面料、暗織花紋的琵琶襟馬褂,不再是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反而像是個運籌帷幄的大商人,似熟悉卻又覺得相當陌生,眼眶不禁發熱,當年剛萌芽的感情一直存在,這三年來,小心呵護著,每天為它灌溉、施肥,如今知道相公只把她當做妹妹看待,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好傻好傻。

    “相公回來了。”她盈盈一揖。

    見有人進來,常永瞻本能地看過去,不禁愣了愣,像是沒認出眼前這名少婦是誰,不過他當然認得,只是不免驚訝,因為記憶中那個圓圓臉蛋、個頭也不高的小丫頭整個人抽長了。

    “你是……阿娣?”都過了三年,當然會長大,只是在自己的印象中,迎娣一直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一時有些不大習慣。

    迎娣唇角彎了彎。“是,相公一路辛苦了。”

    見她沒有半句怨言,還一臉笑意晏晏地迎接自己,常永瞻心裡反倒有些過意不去。“讓你等了三年,是我不對。”

    他很少主動跟人低頭道歉,但是迎娣替自己孝順爹娘,盡到人子的本分,光是這一點,就欠了她很多。

    “相公能在這三年當中有所成就,那才是最要緊的。”迎娣的應對進退無一不符合常家媳婦兒該有的表現。

    這番話贏得公婆一致贊許,直誇她說得好。

    常永瞻不免訝異地上下打量,發現她真的變了很多,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手足無措、總是努力討好自己的小丫頭。

    在這三年當中,他不是沒有想過迎娣,但也只把她當做妹妹,實在很難用一個做丈夫的心態去看待彼此的關係。這次返回家鄉,雖說是為了與她圓房,純粹也是了卻雙親的心願,讓他們能早點抱到嫡孫,壓根兒就沒有料到要面對和印象中不大一樣的妻子。

    “你……變了。”當年那個用崇拜和傾慕眼神看著自己的小丫頭,已經像是盛開的花朵,綻放出屬於自身的美麗。

    四太太不禁朝兒子笑駡。“媳婦都已經十六歲,長大了,自然變了,是你離開太久,早就應該回來了。”

    “相公是有正事要做,婆母就別怪他了。”迎娣在夫婿身旁的圈椅上落坐,溫婉地替他說情。

    “你看!”常四爺跟著數落。“媳婦還替你說話!”

    常永瞻不禁又看了下坐在身旁的“妻子”,她真是當年那個跟前跟後,還會趁自己不注意,偷偷盯著他看的小丫頭嗎?雖然言行舉止多了端靜優雅,但也自然少了原本擁有的樸拙單純。

    “我真的沒有責備相公的意思。”迎娣衷心地說。

    她愈是這麼說,常永瞻就愈覺得虧欠她什麼。“不用擔心,我已經決定了,這趟回來要帶你一塊兒到京城去。”

    迎娣還沒想到該如何回答,小饅頭的哭聲重新得到大人的注意。

    “嗚……嗚哇……”他奮力地揮舞小手。

    “小饅頭乖!”常四爺滿臉慈愛地哄著孫子。

    “這孩子是……?”她看向正被公爹抱在懷中的奶娃兒,裝作不知情地問。

    四太太乾笑一聲。“小饅頭是永瞻的兒子,雖不是你親生的,但終究是常家的骨肉,將來還是得叫你一聲娘的。”

    這是在擔心她會虐待庶子嗎?迎娣的心不禁狠狠地刺痛了下,不過臉上還是狀若無事。“那麼這孩子的生母呢?有跟相公一塊兒回來嗎?”

    常永瞻見她居然沒有一絲震驚或怒氣,還這麼快就接受事實,不知該松了口氣,誇她肚量大,還是覺得不悅,因為他的“妻子”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外頭還有別的女人?不過轉念又想,他何必在意呢?迎娣不吵不鬧是再好不過了,否則只會讓他們即將展開的夫妻關係出現疙瘩。

    “玉蓮身子一向不好,生下孩子之後就更虛弱了,不方便遠行,所以才會一拖再拖,直到三個月前她過世,將她安葬之後,才帶著小饅頭回家。”他道出拖了一年,遲遲不歸的原因。

    “原來是這麼回事……”死者為大,她不該覺得心裡好過多了,可是想到不用面對相公和其它女人卿卿我我的樣子,又忍不住會這麼想。“孩子這麼小就沒了親娘,真是可憐。”

    “以後你就是小饅頭的娘了,有你疼他就好。”四太太自然希望媳婦能接受這個得來不易的孫子,視他如己出了。

    她淺淺一笑。“是,不知孩子多大了?”

    “正好一歲半。”常永瞻盯著她的笑臉,就像蒙上了一層紗,令人很難看穿她此刻的想法。

    四太太逗著懷中的寶貝孫子,怎麼看都可愛。“老爺,你瞧瞧小饅頭的眉眼跟永瞻小時候真像……”

    “真的是一模一樣。”常四爺呵呵笑道。

    可惜小饅頭還是不肯賞臉,哭個不停。

    迎娣唇角往上翹,像是在笑,只要沒人知道她此刻真正的心情,也就不會覺得難堪,當她看向常永瞻,見他也偏頭看著自己,四目相對,彷佛想要看穿她,心裡不禁打了個突,為了不讓對方察覺,於是找個話題好轉移焦點。

    “相公可有幫孩子請奶娘?若是沒有,得快點找一個,他哭得這麼厲害,怕是餓壞了。”她開口建議。

    常永瞻發現自己看不透她,記得三年前,不管這個小丫頭在想些什麼,全都表現在臉上,只要誇她一句、對她一笑,她就會高興個一整天,如今卻完全令人摸不著,她是真的不計較嗎?若是過去,依迎娣單純的性子,就像一張白紙,是不可能懂得偽裝,不過現在有些不確定了。

    “在京城時確實有請過奶娘,不過這趟並沒有帶她回來,路上也只是熬些米粥給小饅頭吃。”或者是他自以為瞭解,其實錯了。

    聽兒子這麼說,四太太趕緊吩咐下去,要常管事儘快去請個奶娘回來。“還是媳婦細心,咱們早該想到才對,還是先熬些米粥來給小饅頭吃吧。”

    “相公應該也累了,我已經吩咐下去,讓廚子做幾道你平常愛吃的菜……”迎娣從圈椅上起身,朝外頭喊了一聲。“寶貴!”

    名喚寶貴的奴才立刻來到門邊。“二奶奶!”

    “二少爺住的寢房都打掃好了?”她問。

    “回二奶奶,都打掃好了。”寶貴恭敬地回道。

    迎娣回頭看著常永瞻,就像一個盡心為丈夫打點生活起居的賢慧妻子。“相公不如先回房梳洗更衣,待會兒我會讓人把吃的端到房裡去。”

    見她使喚起府裡頭的奴才,不只是駕輕就熟,儼然就像個當家主母,常永瞻有些驚訝,也感到錯愕,一時愣住了。

    “相公是不是太累了?”見他沒有反應,迎娣擔憂地問。

    他怔了怔。“呃,嗯。”

    “既然相公累了,吃過東西之後,就趕緊上床歇著,養足精神再說。”她把寶貴叫進來。“陪二少爺回房,要小心伺候。”

    寶貴躬身回道:“是,二奶奶。”

    “小饅頭有我和你爹照顧,不用擔心。”四太太笑著說。

    “嗯……”常永瞻見雙親只顧著逗孫子,沒有反應,看來四房掌權的人已經換了。“那我先回房歇著了。”

    迎娣淺笑相送。“相公慢走。”

    於是,他愣愣地走出內廳,才走幾步,又不由自主地回頭瞥了迎娣一眼,見她雖然在笑,表情卻是予人一種不大真切的感覺。

    這個小丫頭……不!不能再這麼叫了,應該說當年他娶進門的媳婦,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子?看來有必要好好地瞭解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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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常永瞻睡到半夜,突然醒來,想說睡不著,便到書房看看,他點起燭火環視,裡頭一塵不染,所有的擺設都和他三年前離開時一樣。

    他走到書櫃前,隨手挑了一本書,翻了幾下,又放回去,接著再挑一本,突然有東西從裡面滑落下來。

    “這是什麼?”常永瞻不禁彎身撿起,發現是一張對折的信紙,將它攤開來,裡頭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不斷重複著“常永瞻”三個字,從上頭娟秀端整的筆跡來推斷,應該是出自女子之手。

    會是誰呢?

    這並不是妹妹幼玉的字……該不會是迎娣?可是他記得她並不識得字,更別說書寫了,但是除了她還有誰敢進這間書房?

    於是,常永瞻又翻了幾本書,想找出一些蛛絲馬跡,最後在書案後方坐下,瞥見筆架上多了好幾支狼毫筆和紫毫筆,而且都有經常使用的痕跡,拉開抽屜,裡頭放著紙張,看不出其它端倪。

    “除了她,不會有別人……”他又將那張信紙拿起來看,想著為何只寫“常永瞻”三個字,又代表什麼意思。

    直到丑時都快過了,常永瞻才吹熄燭火,步出書房,由於父母打算挑一個好日子讓他們夫妻圓房,所以目前還是睡在三年前居住的那間寢房,他躺在架子床上,兩眼卻沒有合上,原以為這趟回家的目的很簡單,除了帶小饅頭回來見過爺爺奶奶,也是為了履行做為丈夫的義務和責任。

    雖然他對迎娣只有兄妹之情,無法把她當做女人看待,可是經過三年,當兩人再度見面,面對已經長大,不再稚氣笨拙的妻子,常永瞻突然有些不大確定,連他也搞不懂自己的心為何出現動搖……

    不對!不該說動搖,應該是疑惑才對。

    他有些摸不透這個名義上是自己妻子的女人,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真的就像外表呈現出來的那般賢淑大方,面對其它女子所生的庶子,真能無怨無尤嗎?

    女人再溫柔善良,面對情敵以及所生的兒子,也會完全變了個樣,一旦爭風吃醋起來,手段比誰都要殘忍,常家有太多例子,足以當做借鏡。

    想到決定回來之前,常永瞻也曾經考慮過,萬一她真的容不下小饅頭,看是要硬逼著她接納,還是直接打入冷宮,要不就只能休了她,或者也能好生安撫,告訴她嫡庶有別,小饅頭是庶子,不可能和她親生的兒子爭奪任何東西,結果沒想到原本的猜測都沒發生,迎娣知道後,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完全不需要他費心。

    常永瞻是該慶倖娶到這麼一個賢妻,只是心頭的罪惡感又增添了幾分,當年的他年輕氣盛,滿腦子只想著出外闖蕩,展現抱負和理想,把爹娘全都丟給迎娣去照顧,一去就是三年,而玉蓮並不在他原先的計畫之中,可就這麼遇上了,得知她已經有了身孕,面對親生骨肉,自然無法開口要她打掉,之所以沒有在信中提及,也是擔心爹娘若是知道就要抱孫子,會馬上催他回家,才想等到孩子生了再說,就這麼拖了一年。

    他決定補償迎娣,那也是自己欠她的。

    想著想著,常永瞻不知不覺睡著了,當他再次睜開眼皮,窗外大亮,已經是巳時了。

    來寶端了洗臉水進來伺候。

    “小饅頭還在爹娘那兒嗎?”他隨口問道。

    “聽說小少爺哭了一整晚,四老爺和四太太一夜都沒睡,今天早上二奶奶就將他抱過去了。”來寶捧了套長袍和馬褂過來讓主子穿上。

    常永瞻怔了一下。“二奶奶抱去了?”

    “是。”來寶回道。

    這時,虎子也端了蓧面飩飩和頭腦湯進來。“二少爺餓了吧?這是二奶奶親自下廚做的,她說二少爺離開山西三年,應該很想念家鄉菜,可是忙了一個早上,就等二少爺醒來之後嘗一嘗。”

    她的表現完全無可挑剔,常永瞻應該覺得滿意才對,但內心深處卻沒來由地興起一絲不安。

    待常永瞻吃過之後,便往另一座院子走去,兩人當年的新房,如今則是迎娣居住的寢房,原以為走到那兒會聽到小饅頭的哭聲,想不到四周卻很安靜,待再走近一些,寢房內竟傳來女子細細柔柔的嗓音,正在唱著曲兒。

    常永瞻站在寢房外頭,透過半掩的門縫凝聽著,直到聲音停了,他才曲起指節敲了敲門。

    “二少爺!”前來應門的小鵑喚道。

    他“嗯”了一聲,便進了門。

    坐在幾旁的迎娣見了他,想要起身,不過懷中的小饅頭馬上因為震動而驚醒過來,她只好又坐下,拍哄了小饅頭幾下,這才又睡著了。

    “公爹和婆母一個晚上都沒睡好,我便自作主張,把他抱來這兒……”她低頭看著有些瘦弱的小小臉蛋,睫毛上還掛著眼淚,看來可憐兮兮的。“他似乎也哭累了,總算睡著了。”

    “小饅頭怕生,要多抱幾次才認得。”常永瞻坐下來道。

    迎娣把聲音放輕。“我最小的弟弟鐵蛋一歲之前也是這樣,除了我娘之外,誰抱都不行,連我爹也一樣,害他傷心了好久。”

    “不過我看你抱起孩子的架勢倒是有板有眼的。”他須臾不離地盯著迎娣,想從她臉上看出真實的想法。

    她輕輕一哂。“因為爹娘要忙著田裡的活,下頭的弟弟妹妹幾乎是由我帶大的,自然也就駕輕就熟。”

    聽迎娣提起家人,他這才想到身為女婿該盡的禮數。“我也該去跟岳父岳母請安,你看哪一天比較好?”雖然陪她回門時曾經去過一次,可之後都在外地,也不曾再去請安或問候過。

    聞言,迎娣抬起螓首,兩眼靜靜地盯著他看,可又像是越過他,望著不知名的遠方,過了半晌才開口——

    “我爹因為長年操勞過度,去年已經過世,不到兩個月,奶奶也跟著走了,現在家裡全靠我娘和鐵柱撐著,幸好還有其它親戚幫忙,日子還算過得去,相公若有事要忙,也不必太勉強。”

    自從爹過世之後,除了征得公婆同意,一個月能回去探望一回,還將月錢偷偷攢下來,拿回娘家,總希望能幫上一點小忙,迎娣真的不知還能做些什麼,原本打算等相公回來,私下跟他商量,看能否安排大弟鐵柱到總號裡頭做事,就算是打雜也不要緊,因為這麼一來,說不定還有機會讀書識字,若干得好,說不定還會受到重用,總比一輩子靠種植玉米、看天吃飯來得好,如今得知相公對她真正的看法,根本開不了這個口。

    常永瞻看著迎娣那張分不出悲喜的圓臉,露出少有的歉疚表情。“阿娣……我真的不知道岳父已經不在,為何不讓爹在信上告訴我?”其實是你根本不曾關心過。心裡有個聲音這麼諷刺著說。

    “因為我不想打擾相公,所以請公爹在信上不要提起,不能怪相公。”迎娣很能體諒,何況也已經遲了。

    常永瞻皺起眉頭,胸口升起一股怒氣,不知是氣迎娣太過見外,還是氣自己過去的漠不關心。“我承認的確是疏忽了,你就算生氣也是應該的,不需要隱忍,儘管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我沒有生氣,只是有些遺憾,總希望相公當時就在身邊,能在我爹靈前上炷香。”她不疾不徐地回道。

    他也答應得很乾脆。“好,那麼在咱們回京城之前,就找一天到岳父墓前上香,請求他的原諒。”

    迎娣口氣依然是不慍不火,令人為之氣結。“多謝相公,我爹看到你回來,一定會很高興的。”

    “那麼你高興我回來嗎?”常永瞻不禁有些懷疑,若是在三年前,只要誇她一句或對她一笑,她就會兩眼發亮,然後高興個半天,可從昨天到現在,在迎娣身上卻看不到這些。

    她眼底閃過一抹驚訝,然後彎起唇角。“當然高興了,這三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是在盼望著相公回來。”

    “即便知道玉蓮和小饅頭的事,也不怨我?”他咄咄逼人地問。

    “相公一個人在外頭,身邊有個女人伺候也是應該的,如今人已經不在,我怨相公做什麼?何況孩子無辜,又有什麼錯?”迎娣不喜歡遷怒,因為問題根本不是出在那對母子身上。

    常永瞻頓時有些語塞。

    也許是他想太多了,一個人不可能完全不會變,尤其是經過三年的時光,加上有母親調教,成為一個雍容大度的常家媳婦,也是很自然的事,不過還是有些悵然若失,他有些懷念當年那個單純笨拙的小丫頭。

    “你能這麼想就好,現在只等圓房之後,咱們就回京城,我不能把那邊的事丟著不管,必須早點回去。”他道出自己的計畫。

    這個男人一點都沒變,就跟三年前一樣,迎娣有些悲傷地覷著他,心裡不由得這麼想著,他眼裡只有自己,看不到別人,也不曾為別人設身處地的著想過,其實這也是常家人的通病。

    可自己卻偏偏喜歡上這樣的他。

    她先是輕手輕腳地將懷中的小饅頭交給小鵑,好讓她抱進內房,躺在床上睡也會比較舒服,如此才能好好地說話。

    “相公真的想跟我圓房嗎?”迎娣兩手交迭在膝上,問得直接。

    常永瞻愣了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麼我就再說得清楚一點,相公真的想跟我做一對名正言順的夫妻嗎?”她不想勉強這個男人做不喜歡的事。

    他皴起眉頭。“為何這麼問?”

    “相公是在公爹和婆母的逼迫之下,才答應娶我進門,並未把我當做妻子看待,這個想法始終沒有變過,不管是三年前,還是三年後,你一直都是這麼想不是嗎?”迎娣勇敢地面對這個不堪的事實。

    “你……剛剛我在內廳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常永瞻說不出是尷尬還是窘迫。“你聽了多少?”

    迎娣揚起唇角,澀澀地笑了笑。“相公說只把我當做妹妹一樣。”

    “我……”一時之間,他也不知該如何辯駁。

    她搖了搖頭。“我不會生氣,因為相公只是說實話罷了。”

    “就算真是如此,咱們已經成了親,就是夫妻,你永遠都是我的正室。”常永瞻從不否認這一點。

    “這麼做真的好嗎?”迎娣卻怎麼也無法接受,想了一個晚上,最後告訴自己,她真的努力過,雖然結果不如人願,但是已經夠了。

    常永瞻還是不懂。“有什麼不好的?”

    “雖然你只當我是個妹妹,但是我喜歡相公,因為這份喜歡,讓我有辦法熬過這三年的等待,讓我努力學會讀書識字,以及如何勝任常家四房二奶奶的身分。”迎娣決定把心裡的話告訴他。

    聽她親口說喜歡自己,常永瞻並不訝異,因為早在三年前,就多少看得出來,但還是難掩愉悅之情,只是迎娣下一句話讓他瞬間變了臉色。

    “不過我現在已經決定不再喜歡相公,這麼做對咱們都好。”她小心灌溉了三年的感情已經停止生長,只能任它枯萎,慢慢地死去,相信過不了多久,便不會像此刻這般難受了。

    他沉下俊挺的臉孔。“什麼叫做決定不再喜歡我?”

    迎娣認真地看著他。“三年前,若不是最小的弟弟鐵蛋生病,而爹娘又籌不出診金和藥錢來,偏偏這時常家又聽聞我的命格能夠旺夫益子,正好派了人前來提親,並幫忙付了銀子解圍,我也不會答應這樁婚事,畢竟一個才十三歲的小丫頭,要說嫁人真的太早了……”

    常永瞻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還有這麼一段,他原以為對方聽說前來提親的是“萬順昌號”的常家,能夠巴上這麼好的親事,也就沒有拒絕的道理,看來真是他誤會了。

    “加上常家給的聘金三十兩,也可以讓家裡的人度過一個好年,幫弟弟妹妹添件新衣,這是身為大姊的我可以為他們做的。”她真的不後悔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做交換,但為何胸口還是像被什麼堵住似的?

    他愈聽愈糊塗。“阿娣……”

    “我當了三年的常家媳婦,孝敬公婆,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沒有讓相公丟臉,應該夠抵那三十兩了,如此一來,誰也不欠誰。”迎娣一口氣把話說完。

    “你從來沒有欠我什麼。”他完全不明白她的話。

    迎娣定定地看著他。“既然兩不相欠,那麼我有一個請求,還望相公答應。”

    “什麼請求?”

    她停頓了下,這才啟唇。“請相公休了我。”

    常永瞻瞠大眼睛瞪著她。“要我休了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不只是他,就連迎娣身旁的小鵑也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我非常的清楚。”她筆直地望進常永瞻的眼底,讓他看出自己的決心。“相公是因為被爹娘逼迫才娶我,既然如此,我願意主動求去,好讓相公可以迎娶真正喜歡的女子為妻。如今我爹已經不在人世,我娘苦苦撐起一個家,還要照料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他們需要我……”

    他按捺住陡升的怒氣。“所以才要我休了你,好讓你回娘家?”

    “就算沒有我這個旺夫益子的媳婦,相公也有本事和才能,可以讓生意愈做愈大,如今又有了小饅頭,將來也還會有其它兒子,其實並不需要我。”迎娣心想王半仙錯了,這些根本不是她的功勞。

    “因為咱們還沒圓房,我就先和別的女人生下兒子,說到底你心裡還是氣我、怨我,我也承認應該先告知你一聲……”常永瞻真的沒料到她會主動求去,天底下有幾個女人做得出來?

    迎娣輕歎一聲。“真的跟她無關!”

    “那是為什麼?”他吼道。

    這時,在內房睡覺的小饅頭似乎有被吵醒的跡象,發出嚶嚶的哭聲。

    她朝小鵑瞥了一眼,小鵑立刻會意過來,進去哄小少爺了。

    “相公為何生氣?只要休了我,便可以迎娶真正想要的女子為妻,難道這樣不好嗎?”迎娣反問。

    常永瞻繃著臉孔看著她。“你並沒有犯錯,我自然沒有理由休妻。”

    “是我主動求去,不需要理由。”她正色地說。

    他大吼一聲。“我說不答應就是不答應!”

    小饅頭的哭聲更響了。

    “相公別這麼大聲……”

    “我讓你苦等了三年,又先跟玉蓮生了兒子,確實是我不對,你心裡不滿也是應該的,但是犯不著這麼做,簡直太荒唐了,一旦被夫家休離,別人又會如何看待你?”常永瞻說什麼都不會同意。“你這是在氣頭上,我就當做沒聽到,以後也不准再提了。”

    說完,他便一臉悻悻然地起身離去。

    直到這時,迎娣才紅了眼眶,也放下所有偽裝的堅強。

    她何嘗願意走到這一步,若不知情也就罷了,但是得知相公心裡的想法,便已經無法再繼續欺騙自己。

    兩人就算真的圓了房,就能做一對相知相許的夫妻嗎?

    迎娣只覺得好累,待在常家這三年,她總是過得小心謹慎,沒有一天睡好,此時整個人像泄了氣似的,再也硬撐不下去了。

    “嗚哇……”小饅頭的哭聲又傳了出來。

    她匆匆抹去淚水,走進房內,“把他吵醒了?”

    小鵑沒有回答,而是哭喪著臉問道:“二奶奶真的要二少爺休了你?”

    抱起小饅頭,她一面拍哄,一面點頭。

    小鵑不舍地勸道:“二奶奶要三思啊!”

    “我真的倦了。”迎娣只幽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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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到了下午申時左右,四太太又派了婢女過來將小饅頭抱走,為的就是要在妯娌面前炫耀,如今的她也有孫子可以抱,不用再乾瞪眼看著別人了。

    “我也要摸弟弟。”快七歲的滿兒對眼前這個奶娃兒非常感興趣。

    “要輕一點,別弄疼弟弟了。”四太太平日對去世長子所出的嫡孫女雖然也關心,但就是少了股熱絡勁兒。

    “弟弟好小。”她戳了戳小饅頭的臉蛋,天真地說。

    身旁的大人們都笑了。

    小饅頭環顧四周的陌生人,癟了癟嘴,又快哭了。

    “永瞻終於平安回來,還真是恭喜,希望他能幫幫咱們家永輝,有機會的話帶他一塊兒到京城,多長些見識……”六太太巴結地說。

    四太太一聽,笑得合不攏嘴。“這有什麼問題?我會跟永瞻提的。”

    二太太接著笑歎一聲。“四弟妹得儘快挑一天好日子,好讓他們夫妻圓房,府裡也該辦個喜事,好除一除穢氣……”

    聞言,四太太便朝妯娌點了點頭。“我正在挑,想著愈快愈好,不過算著也要等到十天以後,真是令人頭疼。”

    幾個女眷便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這時,小饅頭發出嚶嚶的哭聲。“嗚……”

    滿兒啊的一聲。“弟弟哭了!”

    “你對弟弟做了什麼?”四太太責備起孫女。

    滿兒臉蛋皺了皺。“我沒有!”

    “好了,回你娘那兒去。”四太太低斥道。

    一臉委屈的滿兒馬上奪門而出,一路奔回與母親同住的偏院,噙著淚水投進母親的懷抱。

    “怎麼了?”顧氏心想女兒不是說要去看弟弟,為何哭著回來?

    滿兒嗚咽一聲,不說話。

    “滿兒,來二嬸這兒……”迎娣來找大嫂,正巧也在座。“發生什麼事了?”

    她這才撲進二嬸懷中,把整個經過說了一遍。“……我真的沒有欺負弟弟,可是奶奶很生氣,還罵我。”

    “奶奶不是故意的,是因為弟弟太小,擔心你跟他玩的時候,不小心太用力,才會說個兩句,不要哭了。”迎娣幫她擦去眼淚,心想婆母想抱孫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自然偏心了。

    “我沒有很用力……”滿兒還是覺得很委屈。

    顧氏眼神不由得黯了,公婆想要抱孫子,偏偏自己只生了一個女兒,丈夫就走了,只是可憐滿兒,並沒有從爺爺奶奶身上得到太多疼愛,如今有了小饅頭,更不會再多看一眼。“聽娘的話,以後只要用看的就好,不要隨便摸弟弟。”

    “嗯。”她又偎回母親的懷抱撒嬌。

    迎娣飽含歉意地說:“大嫂也別放在心上。”

    “我已經看開了。”顧氏苦笑了下。“倒是你,小叔也被你盼回來了,早一點圓房,一旦有了夫妻之實,心才能安定下來。”

    “真的會這樣嗎?”一旦圓房,自己的心真的就能安定下來嗎?迎娣不禁茫然地輕喃。“……可是一旦有了夫妻之實,只會更加癡傻地想要得到他的心,那不更顯現出自己有多麼可悲。”

    顧氏沒有聽清楚她的低喃。“你說什麼?”

    “沒什麼。”這些心情就算說給顧氏聽,她也只會說夫妻就是夫妻,當初是用八人大轎抬進常家大門,也占定了二奶奶這個名分,這是誰都無法否認的事實,然後笑自己想太多了。

    又聊了片刻,迎娣才起身向顧氏告辭,正想回到自己的住處,不過在半路上又被四太太的婢女請過去,只好跟著前往。

    待她走進內廳,就見常永瞻也在,手上抱著哭到不住抽噎的小饅頭,而四太太臉上則堆滿樂不可支的笑意。

    “快點進來!”四太太笑嘻嘻地招手。

    迎娣上前福了個身,這才落坐。

    “我已經挑了一個好日子,打算讓你們在那天圓房,這個圓房當然也要像辦喜事一樣,才能討個好采頭。”她決定辦幾桌酒席,好好地熱鬧熱鬧。

    她半垂眼瞼,不置可否。

    四太太當她是害羞,並沒有太在意。“十天的準備應該夠了,還得派個人去通知親家一聲……”

    “娘……”常永瞻打斷母親的自說自話。他見迎娣對圓房一事沒有反應,想到她稍早所說的話,肯定還沒放棄那個荒唐的念頭。

    他不懂她為何堅持求去,一個棄婦會遭到多少人的白眼以及閒言閒語,一個棄婦會遭到多少人的白眼以及閒言閒語,這些難道她都不曉得嗎?

    對於離家三年才回來,以及玉蓮和小饅頭的事,他也都當面道歉,更想要補償,這樣還不夠嗎?就算把她當做妹妹看待,兩人名分上還是夫妻,依舊坐穩正室的位置,她還想要什麼?

    “這回不管你說什麼,娘都不會答應,已經三年了,你們早就該圓房,不能再拖下去……”四太太板起臉斥道。

    “娘,先讓我問過阿娣。”常永瞻低吼一聲。

    四太太嚇了一跳,不禁瞪了下兒子,還以為他的性子比以前穩重,怎知還是這麼沉不住氣。“還需要問什麼?媳婦當然是千百個願意了,她可是等了整整三年,就是為了要和你圓房。”

    聽婆母這麼說,迎娣冷不防地站起身,滿眼歉意地看著四太太,口氣多了幾分堅決。“還請婆母原諒,媳婦不願意。”

    她愣了愣。“你不願意什麼?”

    “媳婦不願意與相公圓房。”迎娣頭一次在公婆面前表達內心的想法。

    常永瞻臉色黑了一半。“你就這麼希望我休了你?”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休了?永瞻,你為何要休了她?像她這樣可以旺夫益子的媳婦上哪兒找?”四太太著實慌了。

    又是這四個字!迎娣不禁感到諷刺和可笑,自己做得再多再好,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卻還是比不上旺夫益子的命格。

    “是媳婦主動求去,不能怪相公。”她苦澀地說。

    四太太嘴巴一開一合。“為、為什麼?”

    “請婆母允許媳婦返回娘家。”事到如今,迎娣留在常家已經失去意義。

    “你心中到底有何不滿?”常永瞻將哭鬧的兒子交給隨侍在側的虎子,要他先抱出去。“倒是說話啊!”

    “難道是因為小饅頭?這就是你不對了,再怎麼說他也是常家的骨肉,你就真的容不下他嗎?”四太太護孫心切,便怪起她來。

    迎娣心頭一陣酸澀。“不是這樣……”

    “小饅頭的生母也已經死了,你還在計較什麼?你的心眼真的就這麼小?”她罵得更難聽了。

    聞言,迎娣只是垂下眸光。“真的跟她無關。”

    “那麼是與我有關了?因為我說是被迫才娶你,因為我只當你是妹妹,所以你心裡在怨我、氣我?”常永瞻扣住她的手腕,臉上的表情彷佛在說“你根本是在無理取鬧”。

    四太太更加不悅了。“真的就像永瞻說的那樣嗎?不管是不是被迫,他都娶了你,你也已經是常家的媳婦兒,將來生了兒子,就是嫡長子,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原以為你長大了,自當明白事理,沒想到……”

    她一竿子就打翻了迎娣過去三年來的努力。

    “就像相公所說的,我心裡真的怨你、氣你,實在忍無可忍,因此才會主動求去……”沒人體會她的心情,迎娣索性就將錯就錯,點頭承認。“如此一來,相公便可以娶心儀的女子為妻。”

    常永瞻臉色不大好看。“你不是說喜歡我嗎?”

    “就因為如此,我才要離開。”要天天面對一個不在意自己,也不把她當做妻子看待的男人,那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他抽緊下顎,怒瞪著迎娣。

    迎娣低聲哀求。“還請相公成全!”

    “當初咱們可是給了三十兩聘金把你娶進門的……”四太太斤斤計較地說。

    “娘!”常永瞻低喝一聲,才讓母親閉嘴。

    迎娣咽下喉中的酸楚,這三年來,她做得再好,再怎麼努力,在婆母眼中,也比不上那三十兩銀子,她不禁替自己感到不值,儘管她早就知曉常家人的自私和勢利,此時心裡還是很受傷。

    “若婆母堅持把聘金要回去,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絕對會想辦法還的。”她唇角微顫地說道。

    “阿娣,你別管我娘說什麼,我也不要你還聘金,只希望你能改變心意。”常永瞻真的不明白她到底要什麼。

    她搖了搖頭。“我不會改變心意的,除非……”相公懂得我想要的是什麼。迎娣在心裡默默加上一句。

    “除非什麼?”他粗聲地問。

    “相公是這麼聰明的人,若還是想不通,就請把休書給我。”她昂起下巴,決定與這個男人做個了斷。“明天一早我就回娘家,靜待相公的答覆。”

    常永瞻不說話,只是怒瞪著她。

    最後,迎娣朝四太太福了下身,退出內廳,一路上都沒有掉半滴眼淚,只是心痛到喘不過氣來。

    “二奶奶……”反倒是小鵑哭了。

    她回頭朝丫鬟笑了笑。“我沒事。”

    小鵑哽聲地說:“怎麼可能會沒事呢?”

    “這是我唯一能走的路……”迎娣這麼告訴自己。

    待她回到寢房,一個人呆坐在床沿,想著事情,直到天色都暗了,小鵲端了盤炒蓧面片和兩樣小菜進來,迎娣也沒有胃口。

    就這麼等到夜深人靜,迎娣才有了動作,卻是在打包細軟,她留下了屬於常家的東西,所以收拾起來真的廖廖無幾。

    到了第二天,她讓小鵑去拜託老僕常七雇了一輛馬車回來,因為她每個月都會回娘家一趟,所以跟馬車行也相當熟稔。

    小鵑紅著眼圈。“二奶奶真的要回娘家?”

    “嗯。”迎娣握著她的手。“謝謝你陪了我三年。”

    她多想跟去伺候,但也知道不可能。“二奶奶要多多保重……”

    迎娣用力點頭。“我會的。”

    就這樣,當常七把馬車雇來之後,迎娣已經換上最樸素的襖裙,身上也不見任何飾物,抱著簡單的細軟,踏出了角門。

    常七心想,二奶奶每個月回娘家探望家人,小鵑都會跟在身邊,可這回卻沒有,不禁覺得奇怪。“你怎麼沒陪著二奶奶?”

    “二奶奶不會再回來了……”小鵑嗚咽地說。

    他張大嘴巴,連忙看著坐上馬車的迎娣。“二奶奶,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會再回來了?”該不會是見到二少爺帶了跟別的女人生的兒子回來,太過傷心,便打算回娘家吧?

    迎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淺淺一哂。“你們也要保重!”說著,又情不自禁地望了下角門,並未見到想見的人,更別說挽留,心頓時冷了。

    她也該死心了。

    就這樣,馬車上路了。

    “二少爺為何沒有出來阻止?”常七不禁扼腕,失去這麼好的主母,是他們這些奴才下人的損失。

    小鵑一臉忿忿然地說:“二少爺根本不明白二奶奶這三年來過得有多辛苦,不但在外頭有了小妾,連兒子都生了,有誰受得了?”

    “你說的沒錯!”常七不平地附和。

    待兩人轉身,就見常永瞻不知何時站在他們身後,皆嚇了一大跳,心想方才那麼批評,二少爺鐵定都聽見了,不禁有些心虛,不過想到二奶奶所受的委屈,又馬上鼓起勇氣,想要為她說幾句話。

    常七顧不得逾越身分,斗膽地問:“二少爺就這麼讓二奶奶走了?”

    “是她自己堅持要走的。”常永瞻又氣又悶,他該說的也都說了,實在想不出還能再做些什麼。

    “二少爺沒有表現出一點誠意,二奶奶當然要走了。”就連小鵑也忍不住開口指責他的不是。

    他橫睨了下眼前這個膽敢直言的丫鬟,不過小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被調去幹粗活,或者賣給別人。

    “這是二奶奶要還給二少爺的……”她將主子臨走之前,交付給自己的東西遞給常永瞻。“她說從此物歸原主。”

    常永瞻伸手接了過去,看得出是張信紙,他將它打開來看,只見上頭寫著自己再熟悉不過的三個字,還是出自他的筆跡。

    “這是……我想起來了,這是我寫給阿娣的……”那時和迎娣才剛成親沒幾天,在她的請求之下寫的。

    小鵑眼神多了明顯的不滿。“就因為是二少爺親筆寫的字,二奶奶一直把它當做寶貝,這三年來,只要看著這三個字,就像看到二少爺本人,那麼二少爺呢?可曾想過二奶奶?”

    看著手上寫著“常永瞻”三個字的信紙,常永瞻終於也憶起另外一張寫著“陳迎娣”的信紙,很久之前似乎還曾經看過,可是不知何時已經遺失了,他也沒當做一回事,心想丟了就丟了……

    他呐呐地問:“她一直收藏著?”這不過是自己隨手寫來的字,但迎娣卻將它當做寶貝看待。

    “二奶奶非常珍惜二少爺送給她的東西。”小鵑可是最清楚的人了。

    常永瞻突然想到什麼,從袖口內拿出一張信紙。“你知道這是誰的筆跡嗎?”

    聞言,小鵑探頭看了一眼。“這是二奶奶寫的,奴婢認得出來。”

    “可我記得她並不識字。”他半信半疑。

    小鵑說話帶著火氣。“二奶奶為了能看懂二少爺捎回來的家書,便請大奶奶教她讀書識字,還經常熬夜練習,如今就連四太太都把帳交給她管,誰知二少爺根本就不在乎二奶奶,也沒有把她放在眼裡,甚至擺在心裡,這張信紙上頭寫的每個字,都代表著二奶奶有多思念二少爺^”

    聽了丫鬟的話,再看一眼信紙上滿滿的“常永瞻”三個字,他漸漸開始明白為何迎娣執意要回娘家了。

    因為他不明白她的真心,他終究辜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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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8:32 |只看該作者
第5章(1)

    梧桐村

    天色已經暗了,馬車來到位在平遙縣境內的一個小村子,這裡也是迎娣最熟悉的地方,她最愛的家人就住在這兒。

    “送到這兒就好……”迎娣付了車資,跟車夫道了謝。

    見馬車掉頭走了,她才緩緩走向娘家的方向,心想待會兒娘若是問起,該如何回答。

    她走到家門口,見大門敞開,因為屋裡也沒有東西好偷,所以村子裡的人家大多夜不閉戶。

    待迎娣穿過院子,循著說話聲,走向其中一間窯洞,裡頭點著燭火,邱氏煮了貓耳朵,還在裡頭加了青菜和許多玉米粒,正盛給孩子們吃。

    已經六歲的鐵蛋第一個看到她。“大姊!大姊回來了!”

    邱氏一聽,馬上回頭,就見長女果然站在門口。“阿娣?怎麼回來了,也不出

    個聲?快點進來,坐了一天的馬車,一定餓壞了,快坐下來……”

    “大姊!”鐵柱、二娃和醜娃也全圍了過來。

    迎娣開心地抱住他們。

    “咦?小鵑呢?怎麼沒進來?”邱氏朝外頭張望,心想常家這個丫鬟一向都陪著女兒回娘家,便打算招呼她一塊兒來吃。

    迎娣搖了搖頭。“只有我一個人回來。”

    “只有你一個人回來?”她看了下女兒落寞的表情,心知有異,打算待會兒再好好地問。“好了,先吃點東西,待會兒再說。”

    她放下細軟,坐在土炕上,接過母親遞來的碗,上頭還冒著蒸氣,趕緊喝上一口湯,頓時連心都溫暖了。

    “大姊多吃一點!”十三歲的鐵柱個子長高很多,少年般的臉孔透著老成,也學會了察言觀色,心想大姊該不會是在婆家受了委屈,不過就算問了她也不會說,只能在心裡替她擔憂。

    “好!”她笑吟吟地說。

    二娃和醜娃也一臉笑嘻嘻的,很高興大姊回來看他們。

    填飽了肚子,邱氏要孩子們到隔壁房間玩,然後便拉著迎娣坐在土炕上。這個女兒雖然每個月都會回娘家來,但不管問她什麼,總是報喜不報憂,就算真的受了委屈,也只能認命。

    “出了什麼事?”她覺得女兒今天和往常不同,非問個清楚不可。

    迎娣看著滿臉關切的母親。“相公回來了。”

    “女婿回來了?真的嗎?”邱氏一臉驚喜。“這可是好事,你都盼了三年,總算可以圓房了。”

    聞言,迎娣搖了搖頭。“就因為相公回來了,我才終於想開。就算真有了夫妻名分,他也頂多當我是妹妹,即便他在外頭納了妾,也生下兒子,都不曾想過要先知會我一聲,更不在乎我心裡怎麼想……娘,我和他算是夫妻嗎?”

    邱氏不禁心疼地撫著女兒似哭似笑的面龐。“女婿他……又怎麼說?”

    “雖然他也說對不起我,但類似這樣的事情往後還是會再發生,因為他並不在意我的感受,就算占了正室的位置,心裡卻沒有我,一切都是枉然的……”迎娣深吸了口氣。“等了三年,已經夠了,我不想再癡癡地盼望他會有喜歡上我的一天,所以才會決定回娘家。”

    邱氏有些慌亂。“你的意思是都不回去了?”

    “我回來是為了等相公的休書,若娘不肯收留我,我真的無處可去。”就算沒有退路,迎娣也堅持要這麼做。

    “阿娣,你可要想清楚。”邱氏著急地說。

    迎娣澀澀地笑了。“當年之所以會答應嫁進常家,是為了要幫鐵蛋治病,今天主動求去,卻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會後悔。”

    “娘,讓大姊留下來吧!”鐵柱從外頭沖進來喊道。

    邱氏沒想到長子會躲在外頭偷聽。“鐵柱,你怎麼……”

    “就讓大姊留在家裡,我會努力工作,養活娘和大姊,還有弟弟妹妹們!”他拍著胸口,發下豪語。

    弟弟這番話讓迎娣有說不出的感動。“謝謝你,鐵柱,大姊也會幫你的。”

    鐵柱挺了挺還不夠結實的胸膛,大聲地回道:“與其看著大姊在婆家受盡委屈,還不如回家,相信爹若還在世,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你爹確實會這麼說……”邱氏用袖口拭著濕潤的眼角,想到丈夫生前一直擔心嫁進大戶人家的女兒,身分相差太多,日子會不好過,還千叮嚀、萬交代,萬一真的不幸被趕出婆家,就算親戚再反對,說什麼也得把她留在身邊,可不能不管。

    “阿娣,你就安心住下來,以後的事慢慢再打算,就算咱們家再窮,也不至於會餓死,你什麼都不要擔心。”

    “娘……”迎娣撲進母親懷中,盡情地大哭一場。

    邱氏抱著女兒,也跟著哭。

    一旁的鐵柱暗暗發誓,一定要更努力,好成為家人的依靠。

    經過一個晚上,住在四合院裡的陳家親戚也都知曉迎娣搬回娘家的消息,總有一、兩個觀念傳統的長輩不贊同,認為常家既然沒有表明不要她這個媳婦,豈能說不回去就不回去?不過幸好還是有人深明大義,認為再怎麼窮,陳家的女兒也不能任人欺負,更不差一雙碗筷。

    相較于常家人的無情,面對自家人給予的溫情,令迎娣整個心窩都熱呼呼的。

    常家 廣和堂

    “……我只不過兩天不在,就發生這麼大的事,媳婦要搬回娘家住,你怎麼也不多勸勸呢?”常四爺剛從平遙縣的總號回來,便聽說了迎娣離開常家的事,不禁責備妻子沒有設法阻止。

    四太太抱著剛喂過奶的孫子,想到小饅頭總算不再那麼怕生,動不動就哭了,高興之餘,更是整天抱不離手。“我這個當婆母的勸也勸過了,她還是要走,難道要用繩子綁著她不成?”

    “去把二少爺請過來!”常四爺朝在身旁伺候的婢女說道。

    婢女立刻銜命去了。

    “你不要成天只顧著小饅頭,圓房的事怎麼辦?你不想抱嫡長孫了嗎?”常四爺抽著水煙壺問道。

    她撇了撇唇。“枉費咱們對她那麼好,她卻說不想跟永瞻圓房,堅持要回娘家,老爺,你說我聽了會不生氣嗎?要不是王半仙說她能旺夫益子,憑她又怎麼可能進得了常家大門?她要走就讓她走好了。”

    常四爺皺了下灰眉。“媳婦向來懂事,你有沒有問清楚是什麼原因?”

    “還不是怪永瞻在外頭有了別的女人,連兒子都生了,還要永瞻休了她,以為她是真的懂事了,想不到心眼這麼小,人都已經死了,到底是在吃哪門子的醋?”

    四太太忍不住發起牢騷。“不如請王半仙再幫咱們找一個能旺夫益子的好媳婦,肯定會比這個還要好。”

    常四爺一臉沒好氣。“你以為娶媳婦跟買東西一樣,不喜歡就換一個?別人可是會在背後笑話的。”

    四太太不滿地問:“那咱們能怎麼辦?”

    “待會兒永瞻來了,我來問問他。”常四爺吐了口白煙說。

    過了片刻,常永瞻來到內廳,向父母見了禮,小饅頭一看到爹,馬上伸出兩隻小手,咿咿呀呀地要他抱。

    “奶奶抱就好……”四太太又親又哄地說。

    常永瞻並沒有去抱兒子,而是鎖著眉頭,在圈椅上坐下。

    “媳婦是你的,你打算怎麼辦?”常四爺歎了口氣。“她嫁進常家這三年來也沒犯錯,可不能說休就休。”

    他立刻反駁。“我沒說要休了她!”

    “要你休了她,這話可是她親口說的,也就表示她根本不稀罕當咱們常家的媳婦兒了,那還客氣什麼?”四太太語帶尖銳,如今有了庶孫,以後要幾個就有幾個,兒子又一切平安順遂,若是肯待在總號裡頭當個副管帳更好,也不用再牽腸掛肚的,說不定這根本不是迎娣的功勞,而是常家祖先保佑。

    “這樣也好,咱們可以換一個有頭有臉的親家,永瞻也能娶一個真正知書達禮的千金閨秀,在那些結交的高官貴胄面前,也能抬得起頭來。”

    “阿娣又沒有犯錯,我不會休了她!”常永瞻不禁怒斥母親的說法。“當初是你們逼我娶,我也娶了,現在又要我休了她,這到底算什麼?”雖說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能任由擺佈。

    四太太哼了一聲。“我是擔心萬一她將來反對你納妾,又哪來的兒女成群、子孫滿堂?你爹和我可是盼著你來開枝散葉。”

    “娘不是口口聲聲說她能夠旺夫益子嗎?”他真是覺得荒謬至極。

    四太太被兒子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直到這時,常四爺才放下水煙壺,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她要是都住在娘家不回來,你打算怎麼辦?”

    常永瞻曲起指節,輕敲著扶手,沉吟了下才開口。“我會想辦法說服阿娣,要她跟我回來,這件事爹娘就別管了。”

    “娘怎麼能不管呢?”她的面子會掛不住啊。

    常永瞻霍地站起身來,火氣也跟著上來了。“我要娘別管,娘就不要管!”說完,便沉著臉拂袖離去。

    昨天迎娣離開之後,常永瞻也思索良久,想到她對自己如此用心用情,他確實辜負了這份感情,以致她寧可當個棄婦,也不想再繼續維持這段婚姻,那麼想要說服妻子回來,就得有所回應。

    “我真的只把她當做妹妹嗎?”常永瞻捫心自問。

    其實他並不討厭迎娣,可是說到男女之間的感情,兩人相處時間太過短暫,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常永瞻自認不是個會輕易動心動情的男人,憑藉著家世和外表,又有哪一戶人家不想把閨女嫁給他,而女人見了他,就像是蜜蜂看到蜜一樣全都黏上來,太過垂手可得,也就不擺在眼裡。

    如今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卻主動求去,還搬回娘家住,這可是自己想都沒想過的事,常永瞻起初感到憤怒,原本打算圓房之後,就馬上帶著妻兒啟程回京城,現在計畫都被破壞,得要延遲出發。

    可是冷靜下來之後又想,他要是真的覺得不滿意,大可順勢把人休了,反正當初也是娶得不情不願,可是看著迎娣親筆寫的那張信紙,上頭每一撇、一捺、一橫、一豎,都是對自己滿滿的情意,常永瞻無法否認有了一絲動搖。

    真要休妻,也不過是找一個藉口,可這真是他想要的嗎?

    他頭一回感到迷惘。

    過了兩天,常永瞻命下人準備好馬車,打算親自走一趟陳家,心想迎娣應該冷靜下來,兩人可以好好談一談了。

    於是這天下午,虎子便駕著馬車載著主子來到平遙縣,當晚先在城內的常家別莊過夜,翌日一早再啟程前往梧桐村。

    常永瞻一路看著在田裡耕作的百姓,不是種植玉米,便是高粱、小麥,每個人都很辛勤地工作。

    馬車駛進村子,放眼望去,還是一樣的場景。

    “咦?那不是二奶奶嗎?”虎子突然指著前面說道,他自認很會認人,不會看錯。

    順著他的手指,常永瞻望了過去,只見對方穿著粗布衣裙,頭上還用塊布包覆著,手上挽了一隻食籃,身邊還跟著幾個蹦蹦跳跳的孩子,正迎面走來,看了半天,果然是她沒錯。

    待馬車駛近,就見迎娣圓臉上漾著燦爛笑容,黑白分明的雙眼在陽光下也閃爍著光芒,不時跟身邊的幾個孩子交談,唇畔逸出一串開朗的笑聲,這跟在家裡見到的端莊拘謹模樣完全不同,不再是個笑不露齒、立不搖裙的大戶人家媳婦,活脫脫就像個尋常十六歲的小姑娘。

    常永瞻不禁怔然,心想這副模樣不就是原本的她嗎?其實迎娣跟三年前一樣,並沒有變,只是因為待在常家,不得不偽裝自己。

    “……停!”

    於是虎子連忙拉扯了下韁繩,遵照主子的命令將馬車停在原地。

    待他從馬車上下來,覷見迎娣也停下腳步,一見到他,原本盈滿在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常永瞻頓時有些不快,難道她就這麼不想見到自己嗎?

    迎娣見他親自跑一趟梧桐村,心想該不會真的送休書來了?這個念頭讓迎娣的心臟不由得緊縮了下,雖然是她主動求去,但還是會傷心,因為這個男人終究無法給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遲疑了下,還是上前兩步。“你來了。”

    “大姊,他是誰?”二娃仰起好奇的臉蛋問。

    迎娣有些語塞。“這位是……”他若是拿休書來的,還算是她的相公嗎?

    “我是你們的大姊夫。”聽眼前的小丫頭稱呼迎綈一聲大姊,應該就是她的妹妹了,雖然三年前曾經依照習俗陪迎娣回門過,但是沒待太久便離去了,常永瞻對小姨子根本沒有半點印象。

    一旁的二娃馬上抱住迎娣。“你是要來帶大姊走的嗎?”

    最小的醜娃和鐵蛋也立刻伸手抱住最喜歡的姊姊。“不要把大姊帶走!”

    常永瞻試著跟幾個孩子解釋。“你們的大姊已經嫁給我了……”

    “可是你欺負我大姊,就是壞人!”二娃聽到嬸母她們偷偷在私底下說大姊是被婆家的人欺負,才會搬回來住,所以絕對不能讓大姊被帶回去。

    醜娃和鐵蛋同仇敵愾。“壞人!”

    “不許無禮!”迎娣輕斥。

    三雙眼睛還是瞪著常永瞻看。

    迎娣一臉歉然。“他們還小,什麼都不懂,請你見諒。”

    看著還很年幼的小舅子和小姨子,腳上穿著粗麻做的草鞋,衣服上還有幾處補丁,身為陳家的女婿,卻什麼忙也沒幫,連常永瞻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

    “我想跟你談一談。”就因為這樁親事不是他心甘情願的,所以根本不在意岳家的情況,直到這時,才不得不反省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

    她牽動唇角。“我正要送點心到田裡給我娘他們吃,不如相公先到家裡等,距離不遠,我很快就回去了。”

    “我跟你一塊兒去,也可以向岳母打聲招呼。”常永瞻並不是不懂禮數,只是三年前的他太過年少輕狂,又太目中無人,身為女婿該做的事,一項都沒做到。

    “好。”迎娣只好頷首。

    常永瞻回頭叮囑,要虎子在原地等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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