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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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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梅貝兒 -【清風明月之旺夫相】《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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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8:48 |只看該作者
第5章(2)

    就這樣,迎娣又帶著弟妹,以及常永瞻往前走了一段路,沒過多久,來到一塊田,放眼望去,玉米已經長了約莫六寸高,一株株的頂端都冒出玉米穗,大家正忙著授粉,如此一來,玉米才會長得特別大,能賣個好價錢。

    “娘——大哥——”

    二娃他們站在田埂上,朝背對著他們的身影叫喚。

    很快地,常永瞻見到有人一路撥開玉米葉,從裡頭走出來,是個皮膚曬得有些黑的瘦高少年,一見到他們,便咧開嘴笑了笑,接著是位頭上包了塊布的中年婦人,兩人身上都沾滿了泥巴。

    “娘累了吧?”迎娣見到母親,連忙掏出絹帕幫她擦汗。

    邱氏瞥見長女身旁高大英挺的男子,覺得有幾分眼熟。

    “見過岳母!”常永瞻拱手見禮,證實了邱氏的想法。

    她先是愣了下,想著女婿和三年前回門時比起來,真是變了很多,她本能地婿……怎麼會到這兒來呢?會把鞋子弄髒的,阿娣,快請他去家裡坐。”

    鐵柱對他橫眉豎眼。“你來做什麼?”

    “不可以這麼跟人家說話!”邱氏輕斥。

    “無妨。”看來他很不受歡迎。

    迎娣將手上的提籃擺在地上,然後吩咐鐵柱。“我做了一些花卷和饅頭,你們跟三叔他們趁熱拿去吃……”然後又跟母親說了一聲,便向常永瞻點頭示意,要他跟著自己走。

    “岳母,那我先走一步。”常永瞻又拱手說道。

    看著大姊帶著那個姓常的男人——鐵柱可不會承認那是他的大姊夫,便把弟弟妹妹叫過來,要他們去保護大姊,免得被欺負了。

    於是二娃他們馬上追過去,各拉著迎娣的一隻手,瞪著常永瞻,不讓他接近。

    “你們別太失禮了!”迎娣朝弟弟妹妹們笑駡。

    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我要保護大姊!”

    “你們真了不起!”她笑吟吟地說。

    三個孩子被大姊誇獎,都驕傲得不得了。

    於是,由二娃起頭,他們開始哼起自己改編的曲子。

    “家住山西平遙梧桐村,陳家莊上有家門……芹菜白菜白水蘿蔔菜,茄子黃瓜帶藕根,辣子韭菜帶蒜苔,還有好多玉米……轉了東街轉西街,我的玉米賣得快,今天賣得好價錢,高高興興回家轉……”

    他們哼著一遍又一遍,常永瞻也不禁受到感染,差點就跟著哼起來。

    常永瞻看著他們友愛的互動,可見手足之間的感情相當濃厚,再聽著迎娣發出的笑聲,那麼自然率真,不必顧慮身分,也不需要矜持,身為常家的媳婦,是不可能讓她這麼隨興自在,想到迎娣只是農家的女兒,卻要去適應大戶人家的生活,一定吃了很多苦頭,可他卻從來沒有在信上關心過一、兩句。

    再想到方才見到岳母,在岳父過世之後,一個婦道人家要下田幹活,還得帶大幾個孩子,迎娣想必十分擔心,而自己不只在外頭有了小妾,還生下庶子,甚至帶回家來,讓她在心灰意冷之餘,不得不主動求去,回到家人身邊。

    直到這一刻,常永瞻終於開始明白她所承受的委屈,而自己不但沒有體諒以及將心比心,還認為只要道一聲歉就夠了,難怪迎娣寧可主動求去,也不想與他圓房,成為一對真正的夫妻。

    和等在半路上的虎子會合之後,迎娣又帶著他往前走一段路,來到一座窯洞四合院,上頭利用天然土壁挖出許多孔,共有上下雨層,可以住上整個家族的人。院子裡正晾著衣服,更有幾隻雞在跑,還有坐在矮凳上打盹、負責看家的白髮老婦,看來其他人都到田裡幹活去了,四周相當寧靜。

    “那是伯婆……”迎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輕聲介紹。“往這邊走!”

    她將常永瞻帶進和二娃、醜娃起居的房間,就算三姊妹睡在一張土炕上,也不會嫌擠,接著又把灶上蒸好的饅頭分給弟弟妹妹,然後要他們出去玩。

    接著,迎娣便問眼前的男人。“相公要吃點什麼嗎?”

    “我不餓。”常永瞻打量了下簡陋的房間。“岳母還要下田幹活,沒有其它人可以幫忙嗎?”

    迎娣淡淡一笑。“祖先留下來的一分田,幾代下來都是用來種植玉米,每一房自然都得出人出力,爹走了之後,娘只好跟著鐵柱下田,不過收成之後所賣的價錢,大家分一分,也僅能溫飽。”

    他主動詢問:“我能幫什麼忙?”

    “相公的意思是……”她有些訝然。

    “身為陳家的女婿,多少總能幫上一點忙,你就儘管開口。”常永瞻想著要彌補這三年來對她的虧欠,就從岳家開始。

    “相公不是拿休書來給我的嗎?”迎娣疑惑地問。

    常永瞻臉色又是一沉。“我從來沒打算休了你。”

    “可是……”

    “當年的確是被爹娘逼著娶你進門,一個尚未及笄的小丫頭,真的很難把你看做女人,甚至產生一絲男女之情,只好當成妹妹,否則還真不知該如何相處,但我可以對天發誓,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接著,他又正色地說:“這是真的,我沒有騙你!”

    聞言,迎娣心中不由得燃起一絲希望。

    或許真像常永瞻所說的,當年的她不過是個不懂事的黃毛丫頭,真的很難用看女人的眼光來對待,那麼現在呢?她已經十六歲,不再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相公是否會改變想法?

    “我看得出你很擔心娘家的人,如果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好讓你安心地跟我回常家,但說無妨。”常永瞻沉吟了下。“若要的是金錢上的資助,我會想想看有什麼辦法可行。”

    迎娣用力搖頭。“我娘不會收的。”就算他們陳家再窮,也是有骨氣的,不能平白無故地接受常家的銀子。

    “那麼我能幫什麼忙?”他皺起眉頭問。

    她輕咬了下唇,有些猶豫,就怕這個請求太過強人所難。

    “我不希望鐵柱和鐵蛋將來長大跟我爹一樣辛苦,要天天下田幹活,最後積勞成疾,不到四十歲就走了,相公如果……”迎娣呐呐地說道。“呃,如果可以安排鐵柱到票號裡頭做事,我不敢要求太多,就算只是燒水、掃地的粗活也好,他從小頭腦靈活,力氣也很大,一定可以勝任的。”

    常永瞻倒是覺得可行。“我會跟總號的大帳房說,請他安插一個位置,若只是打雜的工作,應該不會有問題。”

    “多謝相公!”迎娣不禁喜極而泣。

    他很清楚常家有多少姻親巴望著有機會進到各地的票號裡頭做事,也常聽爹抱怨過那些人太貪心,而這次只不過是安插個打雜的位置,對常永瞻來說,是件舉手之勞的小事,卻可以讓她這麼高興,好像自己施予了多大的恩惠。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今天這一趟,讓常永瞻見識到她愛護弟妹的一面,為何自己三年前沒有發現呢?

    不!其實是他故意忽視,因為當初是被迫迎娶,內心深處還是相當排斥這門親事,更是瞧不起她,心想就憑一個農家出身的小丫頭,能成為常家的媳婦,就該感謝老天爺,要不是王半仙說她是旺夫益子相,根本連想都別想,更不該奢求太多,常家人的傲慢和自大表露無遺,只是一直不肯承認罷了。

    迎娣有些過意不去。“希望不會讓相公為難,若真的不成,就不要勉強,我再另外想辦法。”

    “要是連這一點小事都幫不了,我就不叫常永瞻。”他的口氣很大,但自信的表情更添男性魅力。

    她露出羞怯靦腆的笑靨。“多謝相公!”

    常永瞻被這抹笑靨給怔了下,心頭好像被羽毛搔過,頓時有些癢癢的,很想伸手去抓。其實迎娣跟他見過的女子相比,既不美豔動人,也不算清麗脫俗,就像路邊的花兒,不需特別照料,便能自然地成長,有著屬於自己的魅力。他看著面前這張圓潤可人的臉龐,上頭點綴著兩片散發出自然色澤的小巧紅唇,突然很想伸手摸摸看是否真的很柔軟……

    而他也真的伸出手,撫過那兩片柔嫩的唇瓣。

    “相、相公?”迎娣滿臉通紅。

    他這才像是被滾水燙到似的,把手縮回去。

    自己究竟怎麼了?

    一直以為只當迎娣是妹妹,可對妹妹會有這種舉動嗎?

    此刻的他,真的只把她當做妹妹看待嗎?

    “……你方才說了什麼?”常永瞻清了下嗓子。

    迎娣臉上的紅暈尚未褪盡,連嗓音都有些羞窘。“我是說等我娘回來之後,會跟她提這件事,一切就有勞相公了。”相信母親也會贊成她這麼做的,這也是為了鐵柱的將來著想。

    “呃,好。”說完,常永瞻有些狼狽地往外走,兩人在名分上雖是夫妻,不過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對迎娣產生一絲欲望,顯然也被方才的反應嚇到了。

    待他走到大門外,便像是逃難似的,跳上停在外頭的馬車,連看都不敢看迎娣一眼。

    直到馬車漸行漸遠,迎娣還站在原地,用指腹輕觸著方才被他摸過的唇瓣,有些困惑,還有些羞澀,雖然不甚明白其中的意義,不過想到常永瞻方才盯著自己的眼神就像灶火那般灼熱,忍不住臉紅心跳。

    待她走進屋裡,二娃一見到她,便擔憂地問道:“大姊的臉紅紅的,是不是生病了?”

    她連忙把還擱在唇瓣上的右手拿開,欲蓋彌彰地回道:“大姊沒有生病,只是……覺得有點熱,臉才會紅紅的。”

    “不過壞人走了,真是太好了!”鐵蛋拍手叫好。

    迎娣失笑。“不許這麼說人家!”

    醜娃哼了哼。“他欺負大姊就是壞人!”

    “他沒有欺負我……”迎娣很難跟這麼小的孩子解釋大人的事,只好轉移話題。“好了,鐵蛋,拿兩個饅頭去給伯婆吃。”

    鐵蛋大聲地說:“是,大姊!”

    當天稍晚,太陽西下,邱氏帶著長子鐵柱跟著陳家其它親戚一起回到四合院來,迎娣馬上端了盆水讓他們把臉和手都洗乾淨。

    吃過剪刀面和燒餅,她才跟母親和弟弟提起這件事。

    邱氏一臉驚喜。“女婿他真的願意幫咱們?”其實她跟丈夫都希望兩個兒子將來能夠有其它出路,像是讀書識字,考個功名,或者做一些小生意,不要再靠種玉米維生,真是太辛苦了。

    “他是這麼說的。”迎娣頷首。

    可鐵柱並不領情。“我不要去!”

    “為什麼?”她疑惑地問。

    “因為常家待大姊不好,我才不想靠他們賞飯吃。”鐵柱很有志氣地說。

    她眼圈泛紅,伸手將個頭跟自己一樣高的大弟拉到身前。

    “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爹娘辛辛苦苦把你扶養長大,無非是希望後半輩子能有個依靠,等再過幾年,你也該娶妻了,有了孩子,肩頭上的擔子更重,你也知道,咱們家種的玉米賣得再好,頂多是不會挨餓,卻存不了銀子……鐵柱,你可是家中長子,大家都要靠你,要想清楚才行。”

    “可我若是走了,就沒有人幫娘……”

    迎娣莞爾一笑。“還有我,你別小看大姊,大姊可是從小跟著爹下田,雖然力氣沒你大,不過懂得比你多。”

    “娘也希望我去嗎?”鐵柱問著母親。

    邱氏頷了下首。“如果你大姊夫願意安排你到票號裡頭做事,我當然希望你去,田裡的事你就不用擔心了。”

    “讓我想一想。”他從沒離開過家,有些害怕,也不大想接受常家的恩惠,但母親和大姊說的也沒錯。

    見鐵柱轉頭出去了,邱氏才看著坐在身邊的女兒。“還以為女婿是親自送休書來給你,假若他對你真有心,你也別太固執,還是跟他回常家去吧。”

    “現在還不成。”除了家裡的狀況讓她不放心,迎娣也想知道相公對自己的想法是否有可能會改變,他讓她苦等了三年,這回得輪到他等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她輕搖螓首。“我也不清楚。”

    “唉!”邱氏歎了口氣,明白這個女兒責任感重,即便嫁了人,還是處處為娘家著想,一旦決定的事,就很難更改。“娘還挺得住,用不著操心。”

    迎娣不說話,只是握著母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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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9:06 |只看該作者
第6章(1)

    半個月後,常永瞻從位在平遙縣的總號回來,一回家便立刻來到父親的書房,將這幾天查帳的結果一一向他稟明。

    “……大帳房承認挪用了一部分的銀子,然後又在帳面上作假,不過我懷疑他只是替人頂罪。”若不是父親拜託,常永瞻根本不想管這件事,免得母親順勢要他留在山西,儘管這段日子可以把“大盛魁號”交給信任的手下,但也不能都不回去。

    “劉啟在總號擔任大帳房也將近二十年,我還是不敢相信他會背叛常家,如果就像你說的,那他究竟是替誰頂罪?”雖然三千兩的銀子動搖不了常家,但也是筆不小的數目,常四爺當然要追根究柢了。

    他沉吟了下。“爹和大伯父已經不大管事,這兩年都由大房的幾個堂兄負責,自然脫不了干係,問題是要有證據……”

    “我就說一定是大房搞的鬼,你們還不信,果然被我猜中了。”四太太抱著小饅頭進來,正好聽到父子倆的對話,悻悻然地說。

    “娘。”常永瞻起身見禮。

    四太太應了一聲,然後在圈椅上坐下,雖然身旁還跟著請來的奶娘,但她依舊堅持要自己抱著孫子。

    “大嫂老是一副她很會教養孩子的模樣,可是生出來的幾個兒子,又有哪一個是真的有出息?依我來看,她那個庶子都比嫡子更讓常家有面子。不過咱們永瞻還真能幹,一下子就從帳面上揪出有鬼。”

    “你可別在大嫂面前說這些話。”常四爺警告地說。

    她愈說愈是洋洋得意。“我自然不會當著大嫂的面說了,但是任誰都會這麼想,多虧了永瞻,否則不知會被私吞多少銀子。”

    常四爺吩咐兒子。“你大伯父那兒我會去說,目前就先暗中調查。”

    “是。”常永瞻回了一聲,然後看向小饅頭,父子倆已經有好幾天沒見面,於是他把兒子從母親手上接過來,放在地上。

    小饅頭好久沒有下地走路,露出不安的表情。

    “萬一跌倒摔傷怎麼辦?”當奶奶的可心疼了。

    常永瞻可不希望兒子被寵得一無是處。“老是抱著他,連路都走不穩,還是讓他自己來……”見小饅頭開始搖搖晃晃地到處走動,又好奇地東摸摸西摸摸,這才義落坐。“既然請了奶娘,就交給她來帶,娘別累著了。”

    “有孫子抱,娘一點都不累。”四太太看著小饅頭,愈看愈可愛。

    “媳婦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常四爺兩眼也盯著孫子,嘴巴詢問兒子。

    四太太立刻搶在兒子之前開口。“原以為她回娘家住個兩天就會乖乖回來了,沒想到半個月都過去了,還是不見人影,難不成要我這個婆母親自去求她嗎?她也不想想自己的出身,還擺什麼架子……”

    “這件事我會處理。”常永瞻不悅地打斷母親。

    她佯歎了口氣。“娘也知道不該逼你,但是大家都在問你們什麼時候才要圓房,娘都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就說阿娣回娘家探望母親,過一陣子就會回來。”他們夫妻何時圓房,與其他人何干?“如今岳父過世,岳母一個人要下田,還得帶孩子,她又是個孝順的女兒,會擔心也是應該的。”

    “她已經嫁進常家,就是常家的人,哪還管得了娘家的死活?”四太太口氣不滿地回道。

    常永瞻嘲弄地覷了下母親。“如果是舅舅他們有事來求娘,娘也不幫嗎?”

    “那……那不一樣。”她登時語塞。“永瞻,你是怎麼了?居然站在她那一邊,開始替她說話了?”

    他也漸漸察覺到自己內心的變化,無法忍受母親對迎娣有隻字片語的指責。

    “阿娣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該站在她那一邊,替她說話嗎?別忘了她也是爹娘用三媒六聘娶來的媳婦,就該好好對待。”

    四太太頓時辭窮,無法反駁他的話。

    “我和阿娣之間的事,爹娘就別管了。”見小饅頭往門口走去,常永瞻跟著起身,朝父母拱手一揖。“我先下去了!”

    只見小饅頭扶著門框,踩在門檻上,但又不禁有些恐懼,便把小腳縮回去,他上前牽起兒子的手,跨過這一道關卡。

    “好,自己走!”他放開兒子的小手。

    小饅頭繼續搖搖晃晃地前進。

    雖然跟在兒子身後,常永瞻的心思卻不禁飄到此時人在梧桐村的迎娣身上,因為這幾天忙著對帳、抓內鬼,所以鐵柱的事尚未做好安排,他打算明後天再去一趟總號。

    原本以為心態上跟三年前沒什麼兩樣,卻沒想到三年後再次見面,會出現巨大的轉變。

    這還是生平頭一遭,常永瞻摸不清自己的心,如果真的不再當她是妹妹,而是一個女人,應該是件好事,就算兩人真要圓房,也不會顯得尷尬,可那天為何落荒而逃?他在害怕什麼?

    難不成……他是害怕動心?害怕真的喜歡上一個人?

    常永瞻不禁想到小饅頭的生母玉蓮,她是在旅途中遇到的孤女,差點遭到歹人輕薄,又因為無處可去,加上為了報恩,便自願留下來伺候,最後收她進房,他待她好,卻從未認真想過喜不喜歡。

    他不是個多情之人,甚至認為一個大男人不該把太多心思和時間浪費在情愛上頭,娶妻納妾也不過是為了傳宗接代,其實真是如此嗎?也許他只是害怕交出自己的心罷了。

    原來他是這般膽小怯懦,而且自私自利,一直以來只想到自己,不敢跟迎娣當面說清楚,面對內心真實的感情。

    “咿呀……”小饅頭發出不明的聲音。

    兒子的聲音把常永瞻的心思拉了回來,他順著小小指頭比的方向,看到過世兄長的女兒一個人在院子裡玩。“滿兒!”

    滿兒聽到叫聲,回過頭,見到是他,轉身就要走。

    “滿兒!”他又叫了一聲。“沒聽到二叔在叫你嗎?”

    她只好氣嘟嘟地走過來,像在生悶氣似的。

    “誰惹你生氣了?”

    聞言,滿兒眼眶倏地一紅。“二叔把二嬸氣回娘家,她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我討厭二叔……”

    常永瞻倒不知她跟迎娣的感情這麼要好。“你二嬸只是暫時搬回娘家去住,還是會回來的,不要擔心。”

    “是真的嗎?二叔沒有騙我?”她仰著頭問。

    他很肯定地說:“當然沒有騙你了!”

    滿兒這才破涕為笑。“那麼二叔趕快去接二嬸回來,不然娘連說話的伴都沒有,一個人好寂寞。”

    “你去跟你娘說,你二嬸再過一陣子就會回來,請她再等等。”原來迎娣和大嫂也如此親近,妯娌之間相處得融洽,在常家並不多見。

    “好。”她笑嘻嘻地說。

    這時,小饅頭拉扯著堂姊的袖子,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小饅頭想要你陪他玩。”常永瞻笑說。

    她搖頭。“不行,奶奶會生氣的。”

    “為什麼會生氣?”

    滿兒還記得上次的教訓,小小的心靈受到很大的傷害。“她會以為我欺負小饅頭,一定又會罵我,所以我不能陪他玩。”

    “要是奶奶問起了,就說是我答應的。”他輕拍了下侄女的頭。“二叔相信你不會欺負弟弟的。”

    “我當然不會欺負弟弟!”話才說著,滿兒便牽起小饅頭,要向奶奶證明自己的清白。“姊姊陪你玩,不會打你……”

    常永瞻回頭覷了眼跟在他們後頭的奶娘,要她好好看著兩個孩子,心思又不由自主地飄到迎娣身上。

    身為常家人,他早就習慣人前是一套、人後又是一套的嘴臉,就連親兄弟之間也不見得能夠信任,更別說誰對誰是真心無私,可是他在迎娣身上看到了最單純的感情,以及對家人最純粹地付出。

    他多希望一輩子都能看到迎娣臉上錠放出真心的笑靨,而且只對自己笑……這種獨佔欲可是從未有過,讓常永瞻不禁怔住了,心底好像有某種感情在不知不覺地滋長。

    這天,接近中午,迎娣蒸好了一籠饅頭,正打算送去田裡給大家吃,就聽見外頭傳來伯婆的叫聲。

    “阿娣!阿娣!”

    她以為出了什麼事,急忙跑出去。“伯婆怎麼了?”

    “你快過來!”滿頭銀髮的伯婆有著重聽的老毛病,她朝迎娣招了招手。“我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只見院子裡站了位約莫十八、九歲的年輕男子,身形修長,外表斯文,像個讀書人,一看便知出身良好,不過迎娣從來沒見過。

    年輕男子身旁的家僕開口介紹道:“這位是咱們王家的六少爺。”

    “王家?”她怔了怔,心想該不會是那個王家?

    家僕又續道:“就是位在南郊的王家。”

    果然沒錯。“請問有事嗎?”

    只要提到王家,住在梧桐村的村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不只是村裡最有錢的大戶人家,還擁有好幾座煤礦山,幾代以來都是靠開採煤炭致富,私底下大家都稱呼那座宅子叫做王家大院。

    不過最讓大家津津樂道的還是王家的詛咒,聽說王老爺夫婦生前所生的幾個兒子,個個都活不過三十歲,不是意外身亡,就是染上怪病,媳婦一個個年紀輕輕的就當上寡婦,幸好還留下子嗣,才能延續王家的香火,村民們私下都在議論紛紛,有人說是祖墳風水不好,也有人認為是王家人做事太過苛刻、死愛錢,才會有這種報應,不過真正的原因沒人知道。

    王有衡見她氣質與一般農婦不同,拱手請教。“敢問可是常家四房二奶奶?”

    “正是。”她看著眼前的王家六少爺,想起十二歲那年,王家的四少爺橫死在外地,當棺木一路運回山西,聽長輩們說起當時場面非常淒涼,畢竟連續死了好幾個男丁,詛咒之說更是甚囂塵上。

    而後來王家知道她有旺夫益子命格之後,還曾到家裡來提過親。

    王有衡謙恭有禮地說:“家祖母聽說二奶奶最近回娘家來住,有一事相求,若是方便的話,能否隨某返家一趟?”

    “這……”迎娣為難地看著他。

    “某知道這個要求過於唐突,但家祖母身子欠安,不便外出,不得不煩勞二奶奶走這一趟。”王有衡用飽含歉意的口氣說道。

    伯婆在一旁看著,不禁開口問道:“阿娣,他是誰?”

    “他是王家大院的六少爺……”她附在伯婆耳邊,大聲地說明對方的身分,直到老人家聽得分明。

    “六少爺找我家阿娣做什麼?”伯婆也大著嗓門問道。

    於是,王有衡道出今天的來意。“因為家兄再過不久即將娶妻,這樁親事之前就訂下,誰知新娘子的八字與家兄不合,可又不得毀婚,婚期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於是家祖母請教了幾位算命先生,都說只要請來一位天生旺夫益子相的女子親手縫製嫁衣,再請新娘子在成親當天穿上,就能沾一沾福氣,將來也可以讓丈夫事業有成,多子多孫。”

    她苦笑了下。“原來是這麼回事……”想不到自己的命格還有這種用處。“那麼六少爺口中的兄長,指的是五少爺?”

    “是,由於上頭幾位兄長只剩下五哥尚在人世,家祖母也就特別重視,希望用這樁婚事來沖喜,說不定王家從此就能平平安安,家祖母以前就知道二奶奶是天生旺夫益子相,這幾天正在煩惱著,不知該如何跟常家開口,恰巧得知二奶奶搬回娘家來住,才會命某前來……”他拱手一揖,可說是誠意十足。“待嫁衣縫製完成,家祖母也允諾會以二十兩銀子做為答謝。”

    二十兩?迎娣心頭馬上動搖了,這筆銀子對王家來說只不過是九牛一毛,但可以幫助家裡。

    “若真有用,我自然願意幫忙。”只不過是縫件嫁衣,加上她跟著大嫂學了三年的刺繡,應該難不倒她,迎娣也就毫不考慮地答應了。

    王有衡又驚又喜。“轎子就在大門外頭,還請隨某回去。”

    “請再等一下……”迎娣又大聲轉述一遍王有衡的來意給伯婆聽。“我這就跟六少爺走一趟,辦完事就回來了。”

    伯婆點著銀白的腦袋。“好、好,你要早點回來……”

    接著,她又把弟弟妹妹叫到跟前,要二娃把蒸好的饅頭送去田裡,並告訴母親要去王家大院的事。

    等迎娣都交代完了,她便對王有衡道:“咱們可以走了。”

    兩人一塊兒走出大門,王有衡掀起轎簾。“請!”

    待迎娣坐進轎中,只聽見外頭喊了一聲“起轎”,轎身左右晃動幾下,轎夫便舉步往王家大院的方向走了。

    她想到只要有了這二十兩銀子,就可以抓藥給母親吃了,她也是直到最近才無意間發現母親有頭痛的毛病,卻不敢在子女面前表現出來,總是拚命忍耐,既然有這個機緣,當然不能錯過。

    沒過多久,轎子便進了位在梧桐村南郊的王家大院。

    待轎子停下來,王有衡又掀起轎簾,請她下來。

    “往這邊走!”他比了個請的手勢。

    迎娣抬頭看了一眼這座建築考究的大宅院,氣勢上不輸給常家莊園,可是明明已經五月了,又是在大白天,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不禁聯想到王家的詛咒,心裡忍不住毛毛的。

    “家祖母正在花廳等候。”王有衡回頭說道。

    她頷了下首,跟在對方後頭。

    是不是她多心了?迎娣張望四周,總覺得整座宅院予人陰森森的感覺,一路上見到的奴僕皆臉色蒼白,完全不像個活人。

    “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她不得不安慰自己。

    待他們穿過曲廊,終於到達內院的花廳。

    “請進!”王有衡溫文地說。

    於是,迎娣走進花廳,一眼就瞥見主位上坐了位年約六旬、滿身貴氣的老太太,她額上戴著遮眉勒,身穿花青色襖裙,兩旁還站了好幾名丫鬟、婢女,個個也是面無表情的,迎娣心頭頓時有些不安。

    王有衡上前稟明。“祖母,這位便是常家四房二奶奶……”

    “你終於來了!”老太太立刻從圈椅上起來,沖上去抓住她的手,指甲都嵌進迎娣的皮膚裡,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兩眼更是綻放出異樣的光芒。“我等你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了……”

    迎娣不禁蹙起眉心。“好疼……”

    “祖母別嚇著人家。”王有衡出聲提醒。

    老太太這才驚醒過來,趕忙鬆開雙手,乾笑一聲。“我真是太高興了,才會一時忘形,還請不要見怪。”

    “您客氣了。”迎娣揉著被抓痛的皮膚。

    “請坐!”待她坐回位子上,老太太便板起臉孔對王有衡道:“你先下去。”

    身為庶孫,他只能遵從祖母的命令。“是。”

    當老太太再次看向迎娣,又露出笑臉,表情轉換得很快。“只要想到孫子就要娶媳婦了,我這個做祖母的連作夢都會笑醒,就盼他們夫妻能多生幾個曾孫子,幫王家開枝散葉。”

    迎娣能夠理解她的心情。“我方才都聽六少爺說了,若您不嫌棄的話,就由我來縫製嫁衣。”

    “你答應了?真是太好了,我還怕你曾拒絕王家的提親,會不答應呢,這下總算可以安心了……”老太太不禁眼眶含淚。“我那未來的孫媳婦兒身材跟你差不多,今天正好請了布莊的師傅過來,這就叫她幫你量一下尺寸……”說著,便要婢女去把人請過來。

    很快地,布莊的師傅被人請到花廳,是位四十多歲的婦人,神情有些緊張,要不是看在銀子的分上,她也不想踏進這座王家大院。

    女師傅熟練地量好尺寸,便說要趕著回去裁布,開口告辭了。

    待人一走,老太太滿是皺紋的臉上堆滿笑意,可終於了卻一樁心事。“明天就會把裁好的布送到府上,希望能趕在兩個月之內完成。”

    “我會儘快做好。”迎娣心想連夜趕工,應該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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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老太太又道了聲謝,接著又像是想到什麼。“對了!有件事還真不知該不該問。”

    “什麼事?”

    “我聽說你離開常家,打算搬回娘家長住……”老太太語帶刺探地問。“常家四房二少爺不是才剛回到祁縣,你怎麼會突然回娘家來,該不會是夫妻吵架了?”

    迎娣可沒想到連外人都知道這些細節。

    “咱們王家和常家都是晉商,有些事在私底下總是會傳來傳去,多少也聽到一些風聲……”見迎娣垂眸不語,她又探了下口風。“像你這種可以旺夫益子的好媳婦,別人可是求都求不來,總不會是想休了你?”

    “相公並未休了我……”她尷尬地回道。

    老太太表情閃過一抹失望,旋即又巧妙地掩去。“沒有休了你就好,你可是等了他三年,怎能說休就休。”

    “我和相公只是……意見不合罷了。”迎娣憶起那天他的落荒而逃,心底不禁萌生一絲希望,若他真的完全不在意自己,為何要倉促離開?大可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不是嗎?說不定他的想法已經改變了,不再當她是妹妹,而是個女人……

    想到這兒,她才恍然大悟,雖然是自己主動求去,態度上表現得很堅定,實際上心裡卻害怕常永瞻真的不要她,真的打算放棄這段婚姻,如果最後走到那步田地,她一定會後悔親手斬斷這段夫妻緣分。

    不過祖公並沒有這麼做,他們之間還是有希望的。

    她把手心按在胸口上,藉此撫平忐忑的心情。

    見迎娣神情不安,老太太以為她是在擔憂,便以過來人的經驗開口安撫。“男人在外頭經商,整整離開三年,兩人都見不到一面,就算是夫妻,想法一定會有所不同,做丈夫的應該體諒,做妻子的更應該包容才是。”

    迎娣受教地回道:“您說的是。”

    “若常家不懂得珍惜,那也是他們的損失……真是可憐的孩子,當初你要是嫁進咱們王家,那該有多好。”老太太不由得為她打抱不平。

    迎娣也不知該說什麼,便跟對方道了聲謝,打算告辭。“那我先回去了。”

    “我讓人送你一程。”老太太笑吟吟地起身。

    她福了個身,踏出花廳,人就站在大太陽底下,卻不覺得熱,一陣陣沁骨的陰氣從腳底竄起,令人只想快點離開這座王家大院。

    午時過後,常永瞻乘坐馬車,再次來到梧桐村。

    負責駕車的還是虎子,他握緊韁繩,讓馬車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往前走。

    在快接近陳家的時候,常永瞻注意到大門外頭停了頂轎子,一名年輕男子掀起轎簾,讓轎裡的人下來,赫然就是迎娣,兩人就站在大門口,肆無忌憚地有說有笑,讓他眉峰不由得緊攏,胸口有股不知名的酸味在翻滾。

    這個男人是誰?

    迎娣又是何時認識對方的?

    他們在聊些什麼?又在笑什麼?

    難道她忘了自己早已嫁人,應該謹守禮教和分寸嗎?

    待對方拱手告辭,和轎子一起離去,正好和馬車擦肩而過,常永瞻忍不住多看兩眼,好記住他的長相。

    迎娣是他的妻子,誰也不准覬覦!

    原本要走進大門的迎娣瞥見一輛馬車過來,待她認出駕車的人是誰,再往他身後一看,見常永瞻就坐在篷車內,便站在原地等候。

    虎子將馬車停下來,叫了一聲二奶奶。

    “你來了!”她朝從馬車上下來的常永瞻哂道。

    他口氣有些暴躁。“我不該來嗎?”

    見他臉色和口氣都不大好,迎娣愣了下。“相公怎麼了?”

    “剛剛那個男人是誰?我見你從轎子上下來,你們上哪兒去了?”常永瞻大聲質問,活像抓到妻戶與畀人通姦的丈夫,整個醋勁大發。

    迎娣定定地看著他,心想自己又沒做錯事,大可理直氣壯。

    “他是王家的六少爺,奉了祖母之命,前來請我幫忙,我便跟他走了一趟,直到方才又用轎子送我回來。”

    他聽了之後,口氣並沒有多大改善。“找你幫什麼忙?”

    “王家請我幫忙縫製一件嫁衣……”迎娣認為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只因為王家老太太知道我的命格能夠旺夫益子,若能穿上我親手縫製的嫁衣,說不定能讓未來的孫媳婦沾上一些福氣,所以六少爺才會親自來請我過府一趟。”

    常永瞻斜睨一眼。“就只有這樣?”

    “是。”她正色地說。

    他看得出迎娣沒有說謊,但還是很不高興。“你們方才在大門口有說有笑的,看在別人眼底,成何體統?”

    “我和六少爺清清白白的,不怕別人看到。”迎娣昂起下巴回道。

    “你還對他笑!”常永瞻指控。

    迎娣怒瞪著他。“我沒有!”

    “有!”

    “沒有!”她兩手叉在腰上,也吼回去。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有!”

    “我天生就長得笑臉迎人,這一點還請相公見諒!”迎娣把頭一甩,轉身走進大門,不想理踩他。

    “大姊回來了!”二娃他們跑過來圍著她。

    看見弟弟妹妹,她臉上盈滿笑意。“你們有沒有乖乖聽伯婆的話?”

    “有!”三個孩子大聲地回道。

    接著,迎娣又去跟正在喂雞的伯婆說一聲,讓她知道自己回來了。

    常永瞻跟在她後頭,一直在找機會開口,偏偏小舅子和小姨子纏著迎娣不放,讓他根本插不上口。

    “我有話要跟你說!”他咬牙切齒地看著她。

    她斂起笑靨。“相公請說。”

    “只有我和你兩個人,到屋裡說話。”語畢,常永瞻就率先走進房裡,就不信她不跟進來。

    迎娣輕歎一聲,讓二娃他們在外頭玩,便也進房去了。

    “六少爺只是感謝我答應幫忙,讓他的兄長能夠順利完婚,我便回了一句不客氣,很高興能幫得上忙,也不過如此,何來的有說有笑?一定是相公看錯了。”為了解開誤會,她還是捺著性子解釋。

    常永瞻用眼神和口氣施壓。“總之以後不許再見他!”

    “我已經答應王家縫製嫁衣了,還是有可能會再見到這位六少爺,這不是我能決定的。”迎娣試著說之以理。

    常永瞻一臉沒好氣。“他們王家的事,為何非要找你幫忙不可?”

    “這也只能怪我的命格,不過若能幫上人家的忙,又有什麼不好?再說王家還答應付二十兩銀子當謝禮,這筆錢可以讓家裡的日子過好一點,況且娘最近身子不大好,也能抓藥來吃。”為了母親和弟弟妹妹,只要自己能做的,她就會拚命去做。

    這的確像是迎娣會做的事,為了家人,不在乎委屈,也不怕辛苦,常永瞻能夠理解,但感情上無法接受。

    “我不答應就是不答應!”他覺得胸口快炸開了,這種滋味還是頭一遭。

    迎娣脾氣再好,也快發火了。“為什麼?”

    “因為……因為……”常永瞻喉頭像有什麼梗住似的,礙於自尊和面子,就是說不出來。這要他怎麼開口?自己居然會如此在意,很想把迎娣藏在深宅大院中,不讓外頭的男人瞧見。

    迎娣執意要問個明白。“因為什麼?”

    “因為……”他一臉困窘。“因為我吃醋!”

    常永瞻從沒想過吃醋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原來他也跟普通男人一樣會感到嫉妒、吃味,方才還差點跳下馬車,朝那位王家的六少爺揮拳,要對方離迎娣遠一點,不准再接近她半步。

    他也是個普通男人,遇上感情的事,也會亂了方寸。

    “吃醋?”迎娣頓時忘記生氣,怔怔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你是我的妻子!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常永瞻不由得衝口而出。“我不許你跟別的男人說話,不許對著他們笑!”

    吼完,他這才醒悟到自己都說了些什麼,不禁俊臉通紅,尷尬與窘迫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迎娣沒想到有機會瞧見常永瞻又羞又窘的表情,想不到這個男人也會有手足無措的時候,圓潤的臉蛋也跟著染上一片紅霞,於是小心翼翼地開口,就怕是會錯了意。“相公這是在吃王家六少爺的醋?”

    “沒錯!”常永瞻心想既然都說了,也就大方地承認。“除了我,不許你看別的男人或跟別的男人說話,甚至對他們笑。”

    迎娣收起笑臉,瞪著他看。“相公是在懷疑我?”

    “當然不是,我只是不相信那位王家六少爺,他看你的眼光不一樣。”他可以很肯定地說。

    她這才咬住下唇,忍著笑,心裡有著說不出的歡喜。

    “相公多心了!”迎娣自認不是個美人,出身也不好,最重要的是已經緣琢人婦,有哪個男人會看上自己。“只要相公一天不休了我,我便是常家的媳婦,從來沒有忘記過,何況……我只喜歡相公一個人。”

    常永瞻整個心都軟了,哪還顧得吃什麼醋,伸手便握住她的小手。“我以為你已經決定不喜歡我了?”

    “喜歡了三年,哪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她的臉更紅了,不過沒有掙開,而是由著他握著。“只是我不想勉強相公,若相公真有中意的對象,我也願意成全。”

    “你真傻!”其實她仍然是三年前那個為了討好自己,為他縫製新鞋,為他洗手做羹湯,就算是遭到冷眼對待,也毫不氣餒的小丫頭。

    想到迎娣為了他,努力扮演好常家媳婦的角色,還為了他,拚命學會讀書識字,癡癡等著他回來。

    他是被迎娣這份心意給感動了!

    就算有更門當戶對的物件,也比不上她對自己的心意。

    “我是個自私的男人,一直以來眼中只有自己,不希望有人礙我的事,擋我的路。當年被迫娶你,一個尚未及笄的小丫頭,便在心裡想著,能把你當做妹妹看待,就應該滿足了,別要求太多……”常永瞻很瞭解自己,只是不肯承認竟會是這般傲慢,甚至還有些瞧不起迎娣,不禁感到汗顏。

    “可是經過三年,你長大了,也懂事了,不只盡到常家媳婦的責任,做得還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讓我開始迷惑,原以為你還會像以前一樣,跟在我後頭,期待我看你一眼、誇你一句,想不到卻是主動求去,這就像是一記當頭棒喝,也打醒了我的自以為是……”說到這裡,他用力喘了口氣。“阿娣,我不要求你現在就跟我回常家,只希望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迎娣眼圈紅紅的。“好。”

    聽她答應得這麼快,也不懂得刁難,好乘機報復一下,常永瞻不禁咧開嘴角,笑她應該要更有心機才對,不過這麼一來,就不是他的阿娣了。

    “這次換我等你。”她等了三年,也該輪到自己回報。

    她以為沒機會聽到這些話,都快死心了。

    “……好。”迎娣吸了吸氣。

    常永瞻這才將她攬進懷中,緊緊地抱住嬌小柔軟的身子,這是他們成親以來,頭一回有如此親密的舉動,如此貼近彼此。

    “那……相公也答應讓我幫王家縫製嫁衣了?”偎在男性寬闊的胸膛上,縱然臉紅心跳,羞赧不已,但還是保有一絲理智,回到最現實的問題。

    常永瞻表情一僵,垂眸看著迎娣滿是期待的雙眼,最後咬牙同意。

    “……下回若又要上王家去,還是請他們派婢女接送,不須煩勞六少爺親自出馬。”常永瞻話中聽得出酸味。

    迎娣噗哧一笑。“是,相公,我會跟王家的人說的。”

    “你在笑我?”他眯起眼問。

    她掩口直笑。“沒有……”

    “真的沒有嗎?”常永瞻佯哼一聲。“讓我看看……”

    “真的沒有……”

    常永瞻要拿開她捂住紅唇的小手,迎娣自然不肯,拚命閃躲,就這麼吐出一聲驚呼,雙雙倒向靠牆的土炕。

    “阿娣……”他喉結上下滾動,因為動情,嗓音有些啞。

    被覆在男性身軀下方的迎娣不由得嬌顫一下,若不是當年自己還小,兩人早就圓房了,說不定還已經有了孩子,如今身子相迭,體熱與氣息相融,再不解人事,也明白代表著什麼。

    常永瞻俯下頭,吻住早已把手心移開的唇瓣,舌頭探進口腔,不時逗弄著迎娣的舌尖,惹得她身子跟著發熱。

    “相公……”小手攥著他的袖子,總覺得地點和時機不宜,但又無法抗拒。

    這副欲拒還迎的模樣,更加撩撥男人的情欲,常永瞻情不自禁地將手掌揉向她的胸口,也忘了這是什麼地方。

    就在欲火燃燒之際,天外飛來一顆鐵蛋,跳到他背上亂打。

    “不要欺負我大姊!”

    逸出一聲疼痛的悶哼,常永瞻像被人淋了桶冷水,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迎娣一邊面紅耳熱地整理襖裙,一邊出聲救人。“鐵蛋,快點下來!”

    “他是壞人!”鐵蛋氣呼呼地說。

    常永瞻欲望全消,一臉哭笑不得地從土炕上爬坐起來,然後看著巴在自己背上的小舅子。“我不是在欺負你大姊……”

    “鐵蛋,他一定是肚子餓了……”醜娃將抓在手上已經咬了好幾口的玉米遞給他。“這個給你,不要再吃我大姊的嘴巴了!”

    小姨子天真的話語,讓常永瞻不禁哈哈大笑。

    “你們……”到底看多久了?迎娣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不過還是先將鐵蛋抱下來。“不准跟別人說!”

    醜娃和鐵蛋看著大姊。“為什麼?”

    “因為你們大姊會害羞。”常永瞻代為說明。

    “也不能跟我娘說你在吃我大姊的嘴巴?”醜娃歪著頭問他。

    迎娣很正經地交代。“絕對不能跟娘說。”

    這下,常永瞻有些不滿了。“咱們是夫妻,為什麼不能讓人知道?”

    她嗔瞪一眼。“就算是夫妻,也犯不著說給人家聽……醜娃、鐵蛋,剛剛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什麼事不能告訴別人?”二娃走了進來,正好聽到這句。

    鐵蛋根本守不住秘密,第一個沖到二姊面前。“壞人在欺負大姊,可是大姊要我不准告訴別人……”

    “大姊夫肚子餓了,在吃大姊的嘴巴……”醜娃也跟著告狀。

    聽見“欺負”、“吃嘴巴”這些字眼,二娃當真以為大姊受了委屈,馬上要弟弟妹妹展開保護行動,不讓常永瞻接近半步。

    “他沒有欺負我……”迎娣連耳根子都紅了。

    二娃抓起灶上的鍋鏟,威嚇地嚷道,,“大姊不要怕!”

    “不要怕!”醜娃和鐵蛋也跟著叫道。

    常永瞻原本在笑,被迎娣又羞又惱地嗔瞪一眼後,只好清了下嗓子。“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不會欺負你們大姊,只會對她好。”

    “就算肚子餓也不會吃大姊的嘴巴?”醜娃擔心地問。

    他憋著笑,用力點頭。

    “好吧。”二娃放下鍋鏟。“咱們就相信你一次。”

    聽著常永瞻很認真地回答他們的問題,迎娣願意相信他真的會說到做到,這次絕對會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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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9:39 |只看該作者
第7章(1)

    太陽下山,陳家的人都從田裡回來了。

    邱氏見到女婿來訪,有些局促地招呼他留下來吃飽再回去,鐵柱還是一樣不給好臉色看,但至少沒有開口趕人。

    而迎娣也將王家的請求告知母親,邱氏自然沒有反對,無論有無謝禮,既然能夠幫上人家的忙,都要盡力去做,還不忘叮囑女兒,女人一生只穿一次嫁衣,意義非凡,一定要用心縫製。

    常永瞻看著這些陳家人,明明家裡夠窮了,只能勉強溫飽,還不吝於去幫助別人,真是太善良了,相較之下,自己就顯得市儈多了。

    待眾人吃飽,他也沒有忘記今天前來的目的。

    “我已經都安排好了,吃住都沒有問題,工資也和其它夥計一樣,鐵柱若表現得好,常家絕不會虧待他……”常永瞻又特別做了說明。“這也是為了鐵柱著想,免得有特別待遇,容易遭人眼紅,對他使一些小手段,可是防不勝防。三天之後,我會前來接他,一個月可以回家一趟,總號距離家裡也近,岳母不用太過擔心。”

    “你真是考慮周到,有勞你了。”邱氏感激不盡地說。

    他用少見的謙卑口吻回道:“這是我這個女婿應該做的事,我這三年來都在外地,也不曾關心過岳父和岳母,還請你們原諒。”

    迎娣見他不但肯放下架子和姿態,還能說出這番話,就已經是很大的轉變,心中感到非常欣慰和感動。

    “你不要這麼說!”邱氏有些受寵若驚。“鐵柱,快點謝謝你大姊夫!”

    鐵柱聽了剛才那番話,也不禁對常永瞻改觀,但還是有些彆扭。“謝、謝謝。”

    “接下來還是要靠你自己努力了。”常永瞻也希望有機會提拔小舅子,將來成為自己的左右手。

    “我會的,大、大姊夫。”想到之前對他態度不好,但他還願意幫助自己,鐵柱脹紅著臉孔,叫了這聲大姊夫。

    在邱氏的道謝聲中,他才起身告辭。

    “天色已經這麼暗了,不如留下來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祁縣去吧。”迎娣一路送到大門口。

    常永瞻不想給岳母增添麻煩。“我暫時住在常家的別莊,離這兒不會太遠,三天后會再過來,還有記得我說的話……”

    “是,我會記得不要勞煩王家的六少爺,免得相公又吃醋了。”她用溫婉賢淑的口吻回道。

    他清了下嗓子。“你記得就好。”

    說完,常永瞻便上了馬車,虎子拉扯韁繩,驅車前進。

    第二天下午,布莊果然派人把裁好的布料送到陳家,連同針線一起,準備得相當周全,迎娣不敢耽擱,開始動手縫製嫁衣。

    就這樣,又過了兩天,常永瞻依照先前的約定,再次來到梧桐村,為的就是要帶鐵柱到總號,準備上工,另外又帶來了三斤的平遙牛肉,對陳家來說,這可是比米飯還要奢侈的食物。

    迎娣連忙分送給其它親戚,讓大家都有口福,陳家的長輩見常永瞻如此有心,也扭轉原本的壞印象。

    邱氏萬般不舍,但又不得不忍痛放手,這也是為了長子的將來,於是讓十三歲的鐵柱隨著女婿離開家門,也離開自己的身邊。

    而為了讓岳母能夠安心,常永瞻每隔三、四天就會來到陳家,將鐵柱工作的情況告訴她和迎娣,而鐵柱也真的很努力,比其它夥計起得還早,卻比他們晚睡,工作十分賣力。

    邱氏聽了相當欣慰,就算得要承受母子分離的痛苦也都值得了。

    六月初,天氣炎熱乾燥。

    申時時分,迎娣依舊坐在土炕上穿針引線,就聽到醜娃和鐵蛋在外頭嚷著“大姊夫來了”,如今他們已經不再叫他“壞人”,她不禁輕笑出聲,看來常永瞻的表現已經得到認同和肯定了。

    “阿娣!”隨著叫喚,高大身影已經跨進門來。

    她抬起螓首,盈盈一笑。“相公!”

    “我把大夫帶來了,你快去田裡把岳母請回來。”常永瞻催道。

    “大夫?”她愣了愣。

    常永瞻一面說著,一面同她往外走。“我想到之前聽你說過岳母的身子不好,等拿到王家的謝禮,就可以抓藥來吃,我想著有病還是要先給大夫看過比較妥當,免得耽誤病情,所以就把人帶來了……這位就是周大夫。”

    只見大門外頭,周大夫動作緩慢地從馬車上下來,雖然這段路程不算遠,但還是禁不起顛簸,一身的老骨頭都快散了。

    “有勞周大夫!”迎娣喜出望外地說。

    周大夫抹了下額頭的汗。“好說!”

    “相公,我這就去請娘回來,就麻煩你招呼周大夫……”話聲方落,她也顧不得會不會失禮,迫不及待地往田裡去了。

    醜娃和鐵蛋也跟在後頭跑。

    於是,常永瞻請周大夫到屋裡稍坐片刻,二娃見到大姊夫帶了客人來,趕緊奉茶,得知客人的身分後,她的腦筋也動得快,立刻去隔壁把年邁的伯婆拉過來,想到伯婆不只重聽,還有胸口疼痛的毛病,可以順便把個脈。

    “……咱們村子裡唯一的大夫就是見錢眼開,只要付不出診金來,就別想請他來看病,小病還可以,大病卻是怎麼也治不好,所以就算身子真的哪兒不舒服,也不想找他。”二娃氣悶地說。

    常永瞻點了點頭,有這種無良大夫,也難怪迎娣打算直接抓藥來吃就好。“周大夫現在正好在這兒,不如請他看一下,診金由我來付。”

    “謝謝大姊夫!”她開心地說。

    待周大夫幫伯婆把過了脈,馬上開了藥方子。“這種心氣厥痛的毛病是寒邪上犯、陰陽相爭,要慢慢調養,急不得,先服個三帖藥看看。”

    二娃接過藥方子。“多謝大夫!”

    過沒多久,迎娣已經帶回不明就裡的母親,好讓周大夫把脈,邱氏這才明白女兒早就看出自己有頭痛的毛病,也就接受她和女婿的這片孝心。

    “這是操煩太過,肝陽上升,起因於火,所以切記要放寬心,不要太過煩惱,否則用再好的藥材也是枉然……”周大夫不忘叮囑地說。“只要服個兩帖藥,頭痛的症狀應該就會慢慢減輕了。”

    邱氏頻頻道謝。“多謝大夫!”

    得知母親的病情不算嚴重,迎娣心頭的大石也才落下。

    不久之後,陳家的親戚從田裡回來,平時他們捨不得花錢看大夫,總是忍著病痛,索性輪流讓周大夫把脈,等全都看過一回,天都已經黑了。

    就這樣,常永瞻和周大夫在眾人熱情的挽留之下,決定住上一晚,陳家的人為了報答,更準備了比平日還要豐盛的麵食來招待。

    在笑聲中,賓主盡歡。

    直到夜深了,周大夫被請到伯婆他們的屋子裡去,而原本和迎娣一塊兒睡的二娃和醜娃也被母親帶走,好讓夫妻倆同寢。

    “可是……”迎娣沒想到母親會做這種安排,臉紅到快燒起來。

    邱氏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你們是夫妻,本來就該睡在一塊兒。”

    “娘!”見母親轉身出去,她更是不知所措。

    過了一會兒,常永瞻表情不大自在地進來了,並順手帶上門。

    “岳母要我……今晚睡在這兒。”他清了下嗓子說。

    迎娣坐在土炕上,一張圓臉紅通通的。“嗯。”

    見她面色緊張,常永瞻也不禁有些窘迫。“你別怕,我什麼都不會做的。”若她不想圓房,他當然不會勉強。

    “我不是怕……”迎娣一臉羞赧。“對於圓房之事,我已經事先請教過大嫂,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只是……”

    聽迎娣這麼說,常永瞻也就放心地挨著她坐下。“只是什麼?”

    “相公……真的喜歡我嗎?”她總想要聽這個男人親口說出來,生怕他只不過是被自己的努力和心意所感動而已。

    見她滿臉期待,但又唯恐再次受到傷害的忐忑表情,常永瞻知道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就是因為從來不曾為他人設想過,也不在乎會不會傷了人,彼此之間才會缺乏信任。

    “在感情方面,我比不上你用心,也沒有你坦率,更不懂得愛人,尤其是在外頭這三年,根本不曾想過跟你之間的事,既不沈穩,也不成熟,又自恃甚高,並不是一個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才會傷透你的心,讓你連常家四房二奶奶的頭銜也不稀罕,這全是我咎由自取。”

    他必須說些什麼,好讓迎娣能夠安心和信賴。“可是這段日子下來,我已經喜歡上和你相處的感覺,很輕鬆自在,不需要像在外頭談生意,得要爾虞我詐,也喜歡你對著我笑的樣子,心窩總是暖暖的,每回前腳才剛離開梧桐村,後腳就已經開始想念你了,也喜歡聽你的弟弟妹妹叫我一聲大姊夫,甚至想像著三十年後,咱們老了,頭髮都白了,又會是什麼樣的光景,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

    迎娣安靜地聽著,表情動容,最後一絲疑慮也消失了。

    “我不禁要問這是否就是喜歡,是否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感情,如果不是,那麼又是什麼?”常永瞻一向自認聰明過人,笨拙這兩個字絕不會用在他身上,但如今也不得不承認。

    她將螓首倚向常永瞻的肩頭。“有這些話就夠了……”

    不需要甜言蜜語,更不需要指天立誓,迎娣相信他是真心喜歡自己的。

    常永瞻不禁自嘲地說:“從小到大,我要什麼就有什麼,卻從來沒人教過我如何珍惜別人的付出和用心,現在學應該還來得及吧。”

    “當然來得及。”她用力頷首。

    他握住迎娣的手。“我學得很慢……”

    “只要肯學就好了。”迎娣回道。

    “那麼你呢?你究竟喜歡上我哪一點?”常永瞻不禁要反問,想到自己的傲慢和自私,實在不算是個良人。

    迎娣瞼蛋一紅。“當年我雖然才十三歲,可是每次聽到相公說不想依賴父母,也不打算靠祖先留下的家業,打算用自己的雙手闖出一片天,整個人就像在發光似的,就覺得好了不起,我想從那一刻起,就喜歡上相公了……”

    “我沒有讓你失望吧?”他不希望她覺得喜歡錯了人。

    她用力搖頭。“當然沒有,相公真的做到了。”

    兩人凝望著彼此的雙眼,看到了真心。

    直到常永瞻主動靠近,輕輕地吻上那兩片總是往上翹起的柔潤唇瓣,欲望不再只是欲望,還有著對未來的許諾。

    以吻封緘。

    “……你真的願意?”見她沒有拒絕,常永瞻將嘴巴移開半寸。

    迎娣笑得很溫柔。“咱們已經是夫妻了不是嗎?”

    “咱們當然是夫妻了。”他咧嘴笑著,就是這抹俊挺的笑容,在三年前偷走迎娣的芳心。“你永遠是我的娘子……”

    她也不扭捏,主動迎上前去,這回的吻也加深了。

    燭光搖曳,映照出兩顆靠向彼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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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9:54 |只看該作者
第7章(2)

    在吻與吻之間,男性大掌輕輕褪下迎娣身上的襖裙,最後連貼身衣物也一併除去,見她滿臉通紅地踢掉繡花鞋,一鼓作氣地爬上炕,躲進被子裡頭,常永瞻不禁低笑幾聲,然後脫去自己的外衣,也跟著鑽進去。

    “哇……”迎娣感覺到有只大掌滑到大腿上,不禁發出羞窘的驚呼。

    常永瞻索性更不安分,讓她又羞又癢,直想躲開。

    等到玩鬧夠了,他才又回到方才的吻上,舌頭纏上羞澀的香舌,惹得迎娣差點無法呼吸,也忘了要換氣。

    他的身軀覆上她的,磨蹭著、擠壓著,尋找著最契合的一點。

    ……

    外頭的夜色更深了,四合院內一片寂靜。

    待迎娣枕在夫婿的手臂上,原本有些困倦想睡,冷不防地想到公婆對今晚發生的事可能有的反應,睡意頓時跑了一半。

    “相公……公爹和婆母要是知道咱們已經圓房,會不會不高興?”迎娣可不希望惹公婆不高興。

    “咱們既然是夫妻,圓房也是天經地義的事,為何會不高興?”常永瞻閉著眼皮,胸膛徐緩地起伏。

    “因為他們相當在意圓房的日子,總是說要挑個好時辰,才能討個吉利。”如果沒有照做,萬一將來出事,一定會怪到她身上。

    常永瞻低嗤一聲。“那些不過是迷信,你不必理會,他們若真的生氣,就把責任全推給我,說是我決定的。”

    “是。”迎娣感受到他的心意。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天生旺夫益子相的命格,但是很高興娶到的是你。”雖然曾經怨過王半仙,只因為他的一句話,就這麼決定了自己的婚姻大事,可如今卻要感謝他,才能娶到像迎娣這般樸實善良又孝順的好媳婦,比起堂嫂們的心機和貪婪,自己可比堂哥他們幸運多了。

    迎娣兩眼先是瞠圓,像是很驚訝能夠親耳聽他說出這番話,接著笑彎眼角。

    “若哪一天相公想要納妾,我不肯答應時,還能這麼想就好。”

    聞言,常永瞻迸出幾聲低笑。“那你就多幫我生幾個兒子,讓爹娘無話可說,他們就不會逼我納妾了。”

    她羞紅了臉。“這也得看送子娘娘肯不肯了。”

    “岳母都能生五個,你一定也能。”他咧嘴笑說。

    “我會努力的。”迎娣滿臉羞意。

    這個男人已經開始在意她的感受,她很高興。

    常永瞻沉吟一下。“王家的嫁衣何時能做好?”

    “大約再過半個月左右,二十日當天早上,王家便會派人來取。”她扳著自己的手指,算了下日子。

    他將自己的打算說給迎娣聽。“那麼等你得空,咱們再一起回去稟明爹娘,讓他們知曉圓房的事。”

    迎娣心想這也是應該的。“是,相公。”

    “一切有我在。”母親若想要刁難,得先經過他這一關。

    她知道自己已經擁有一座靠山。

    就算以後回到常家,也不必再擔驚受怕,因為有人會護著自己,更會站在她這一邊。

    天亮了。

    夫妻倆因為睡得太沉,還是醜娃和鐵蛋跑來敲門,吵著要進來,他們才匆忙起身穿衣,迎娣下床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床被,不希望讓人知道圓房的事,更怕被弟弟妹妹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不過當迎娣覷見長輩們朝她露出曖昧的眼光和笑容,恐怕早就猜到了,讓她的臉紅到快滴出血來。

    “女婿待你好嗎?”邱氏擔心地將女兒拉到一旁。

    迎娣又羞又窘。“娘別問了……”

    “好,娘不問就是了。”邱氏笑道。

    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迎娣還是希望讓母親安心。“相公對我很好。”

    邱氏也看得出女婿這段日子的轉變,不再像三年前陪女兒回門,總是心不在焉,而且擺出一副眼高於頂的姿態,經過三年的磨練,人真的成熟了,再加上這段時日的相處,確實改變很大,不禁感到欣慰。

    “那就好,若女婿開口要你跟他一起回常家去,就別再那麼固執了。”

    “我知道了,娘。”如今大弟鐵柱在“萬順昌號”裡當差,表現得好,工資自然會調升,而娘頭痛的毛病,只要遵照周大夫所說,放寬心,再配合湯藥,相信就能獲得改善,加上王家答應給的謝禮二十兩,她能為家裡做的事都做了,也該好好考慮何時回常家去。

    就在這時,常永瞻已經過來向邱氏辭行。“岳母,我帶周大夫先回去了,過幾天再來看您,您多保重身子。”

    “路上要小心!”邱氏送他們到大門外頭。

    常永瞻深深地看了迎娣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這才上了馬車。

    二娃帶著弟弟妹妹在後頭追著,還不斷地向他揮手道別。

    迎娣目送馬車漸漸走遠,經過了昨晚,她正式成為一個女人,無論身心,似乎都和過去有著一丁點不同。

    對於兩人是否可以走得下去,迎娣比三年前更具信心,現在就等時機到來,親口告訴相公,自己願意隨他返回常家。

    祁縣

    直到六月中旬,常永瞻才不得不從別莊返回常家一趟。

    “……娘聽說你三天兩頭就往陳家跑,是不是你那媳婦還不肯答應回來?”四太太看著用手掰了一小塊甘餅給小饅頭咬的兒子。“她要是真不打算回來就算了,大不了休書寫一寫,派個人送去給她。”

    他幫坐在大腿上的兒子擦了擦嘴。“她沒有說不回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難道就這麼跟她耗下去?”她沒想到平日溫順聽話的媳婦,脾氣會這麼拗。

    常永瞻抬頭瞥了母親一眼。“阿娣等了我三年,這回說什麼都要等到她心甘情願跟我回來為止。”

    “可是……”不給一點教訓,她這個當婆母的豈不是太沒面子?

    “對了,怎麼沒看到爹?他和大伯父要如何處理大堂哥的事?”他已經查出大帳房是在為大房的永華堂兄頂罪,只因為和友人合夥做生意,打算從國外輸入人參,沒想到交通運送和人事上頭動用的銀子比預想中的多,一時之間籌措不出來,才會私自挪用票號裡的錢,並且在帳面上造假,好掩人耳目。

    四太太被兒子無禮地打斷,知他不愛聽自己嘮叨,只好撇了撇唇。“當然是要大房想辦法把銀子吐出來,然後把永華調離總號,否則誰也難保他不會再犯。這下子可讓你大伯母那張臉不曉得該往哪兒擱,她還真是教出一個好兒子,眼皮眨也不眨地就偷走三千兩。”

    “大帳房是大伯父一手提拔的,所以才會知情不報,存心隱瞞,雖然錯不在他,但也不能繼續留在票號。我已經給了他一筆銀子,讓他回老家去了。”常永瞻做了自認最好的處置。

    不過四太太只在意一件事。“你那媳婦的事到底要怎麼辦?”

    見母親還是不屈不撓,非要他給個答案,他不得不使出殺手鐧。

    “我和阿娣已經圓房了,要我休了她是萬萬不可能。”原本打算一起回家時再稟明雙親,如今看來是沒辦法等下去了,只好用這件事來堵住母親的口,不讓她再把休妻一事掛在嘴邊。

    四太太嚇了一跳。“什麼?你們已經圓房?”

    “而且已經同房過兩,三回。”自從兩人圓房之後,他每次到陳家,也就順理成章地留下來過夜。

    “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先跟娘說呢?”四太太不禁氣急敗壞地數落著兒子。“沒有事先挑個好日子,萬一將來發生不好的事……”

    “娘,我和阿娣已經是夫妻,還需要挑什麼好日子?”他一臉不以為然。“總之我和阿娣已經圓房,也是真正的夫妻了,這輩子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休了她,也請爹娘再給咱們一段時日。”

    “唉!”四太太不禁歎了口氣,自我安慰地說:“既然都圓房了,再說什麼都沒用,不過也好,只要肚皮快點傳出好消息,她自然也會乖乖地回來,總不能在娘家生孩子,外人可是會說閒話的。”

    常永瞻心想,母親確實不會再要他休妻了,不過接下來恐怕會天天追問迎娣的肚皮何時會有消息,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待他將兒子交給母親,步出花廳,等在外頭的來寶立刻迎上前來。

    “二少爺之前要小的去調查王家六少爺的事,已經有消息了。”

    他這才想到曾經吩咐過,差點就忘了。“如何?”

    “這位王家六少爺是庶子,還是通房丫頭所生,今年十九,個性溫文有禮,待人和善……”來寶伺候主子多年,也很會看臉色,見二少爺一記冷眼射了過來,擺明瞭不愛聽,馬上識趣地帶過去。

    “不過只要說到這個王家,每個人的表情總是透著幾分古怪,都說從王家的大少爺到四少爺全都不到三十歲就死了,簡直像是遭到老天爺詛咒,所以王家老太太才會急著要五少爺快點娶妻,好留下一兒半女。”

    “也許只是巧合。”常永瞻並不相信有詛咒這回事。

    來寶不敢反駁。“小的又多方打聽這位六少爺是否有屬意的物件,或已有婚配,不過熟識王家的都說老太太只在意嫡出的孫子,就算真要娶妻,也得等五少爺成親之後再說,接著又提到這位嫡出的五少爺,已經很多年不曾在外人面前露過臉,更沒聽說過他已與哪一戶人家訂過親。”

    “可是阿娣明明說是五少爺要娶妻,才會急著要她縫製嫁衣……”難道是自己記錯了?“改天再問她好了。”

    只要這位王家六少爺別打迎娣的主意,他才不管王家的事,究竟是誰要娶妻也與自己無關。

    “二奶奶絕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來寶也聽廣和堂裡的僕役婢女提過二奶奶,全都是好話,沒有人說上半句壞話。

    常永瞻低哼。“不用你說我當然知道,我只是不喜歡有男人接近阿娣,自然要把對方的家世背景調查個清楚。”

    “是。”來寶想笑又不敢笑,招來主子一記冷眼。

    常永瞻才要低斥來寶兩句,就見幼玉迎面而來,知曉她從以前到現在就是看迎娣不順眼,喜歡挑一些小毛病來告狀,常永瞻實在不想浪費唇舌應付這個幼稚任性的親妹妹,就要往另一頭走。

    常幼玉見兄長避著自己,急忙追上前。“二哥就這麼不想看到我?”

    “這就要看你是不是又來說你二嫂的壞話了。”他也把話說得很白。

    她跺了下腳。“二哥怎麼還偏袒她呢?她可是常家的媳婦,卻說回娘家就回娘家,一去就這麼久,乾脆就不要回來了。”

    “等你將來嫁了人,在夫家受了委屈,看你會不會哭著回娘家訴苦?要是真的不會,再來說你二嫂的不是。”常永瞻橫了下一臉不滿、有話要說的妹妹。“你不是小丫頭了,別再任性。”說完,他就帶著來寶走了。

    常幼玉一臉不甘地在後頭嚷道:“那個女人有什麼好的?根本配不上咱們常家,更配不上二哥!”

    哼,她是永遠不會承認有這個二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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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30:19 |只看該作者
第8章(1)

    迎娣連夜趕工,終於在最後期限將嫁衣縫製完成,只睡了兩個時辰,天亮就馬上起床,等著王家派人過來。

    午時剛過沒多久,王有衡才兩手捧著一隻小木盒,再次來到陳家。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的伯婆雖然有重聽的毛病,但記性好得很,一眼就認出他是王家的六少爺,連忙往屋裡喊。

    迎娣聽到伯婆的叫聲,趕忙出來招呼,卻見王有衡臉色異常蒼白,於是驚疑不定地問道:“六少爺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她第一個就聯想到王家的詛咒,不過馬上搖了搖頭,不希望應驗在對方身上。

    王有衡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只是昨天太貪嘴,鬧了一夜的肚子,直到今早才好些,讓二奶奶見笑了。”

    “原來是這樣,只要沒事就好。”迎娣也不便多問什麼。“嫁衣已經縫好了,我這就進去拿來給六少爺……”

    迎娣很快地進屋,抱了一隻包袱出來。“這就是了!”

    王有衡並沒有伸手接過去,而是吞吞吐吐地開口。“因為家祖母對八字之說深信不疑,她只有一個請求……希望二奶奶能親自將嫁衣送到她手上,也將福氣帶到王家。”

    迎娣想了想,覺得也並無不可,反正只是送去,很快就可以回來。“既然老太太這麼說,那我就跟六少爺走一趟吧,希望這件嫁衣真能幫到令兄,更為王家帶來福氣。”

    見迎娣如此善良,王有衡臉上掠過一抹內疚,不過怕對方察覺有異,很快地又恢復正常,誰也沒有瞧出來。

    “這裡頭是二十兩銀子……”王有衡慎重地掀起木盒蓋子讓她點收,裡頭共有二十錠的一兩銀子。“還請收下。”

    她確認無誤。“那我就收下了。”

    於是,迎娣把二娃叫到面前,要她把小木盒拿到母親房裡放好,然後又跟伯婆交代了去處,這才坐上王家的轎子。

    王有衡跟在轎旁,臉色還是很蒼白,其實五哥已經病了很久,祖母為了破除詛咒,聽信一個叫柳瞎子的話,不但號稱鐵口直斷,還說絕不輸給王半仙,要他們找來一個有旺夫益子命格的媳婦,穿上親手縫製的嫁衣進門沖喜,只是當初被陳家拒絕了提親之後,又一直沒有尋找到適合的人選,直到五哥最近的狀況愈來愈差,如果沒有在三個月之內找到新娘子,讓兩人拜堂完婚,連神仙也難救。正好最近這位常家四房二奶奶搬回娘家住,明知她已經嫁人,還是決定賭賭看。

    但誰能料到五哥在昨天早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原以為祖母會放棄沖喜的念頭,想不到她又求助柳瞎子,柳瞎子居然還大言不慚地說這是天意,為了貪圖銀子,又想出另外一種可怕又殘忍的方式,王有衡怎麼勸都沒用,明知這是傷天害理的事,但身為庶孫,又無法違抗祖母的命令,經過一整夜的思索,還是想不出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陳家來。

    而一無所知的迎娣則坐在轎中,看著放在大腿上的包袱,誠心誠意地向老天爺祈求,自己的命格真能幫上人家,能為王家帶來好運。

    待轎子一路進了王家,高聳的朱色大門在身後重重關上,也與外頭隔絕,彷佛就算長出一雙翅膀,也無法逃出生天。

    等到下了轎,迎娣兩手抱著包袱,感覺到背脊一陣發冷,整座宅院籠罩著比上回來時還要明顯的陰氣,讓她不由得打了幾個哆嗦。

    不要胡思亂想!她在心裡對自己斥道。

    之後,迎娣跟著王有衡來到花廳,就見王家老太太臉上掛著笑意,目光也異常清亮,看來已經恭候多時。

    老太太扶著座椅把手起身。“你總算是來了!”

    “是,讓您久等了,嫁衣就在這兒。”迎娣見她緊盯著自己的眼神,總覺得令人發冷。

    就在這當口,一名神情木然的婢女將剛泡好的茶放在幾上。

    “請用茶!”老太太伸手接過包袱,招呼她坐下。

    迎娣心裡只想快點回家,但又不好拂逆人家的好意,只能端起茶碗,卻沒看到王有衡試圖阻止,才喝了幾口,不禁蹙起眉,總覺得這茶有些苦,心想應該不是茶葉不好,畢竟王家能買得起最好最貴的茶葉,恐怕是泡茶的過程沒有拿捏好。

    “是不是味道不好?”就因為蒙汗藥帶有苦味,擔心迎娣懷疑裡頭摻了什麼,不肯再喝,老太太連忙問道:“可能是茶葉放得太多,我讓人重泡……”

    “不用麻煩了。”迎娣客套地回道。

    老太太見她沒有起疑,才放心地打開包袱,拿出裡頭的大紅嫁衣,前後審視一番,跟著讚不絕口。

    “不只針腳縫得密,布料上頭的繡工也不輸給那些經驗豐富的繡娘,真的要謝謝你,你是咱們王家的大恩人。”她感激地說道。

    見對方滿意,迎娣也松了口氣。“是您不嫌棄。”

    “可不要跟我客氣……”老太太又說。

    迎娣心想既然東西送到了,應該可以開口告辭。

    “那麼我就……”當她擱下茶碗,站起身來,說了幾個字,眼前突然一片天旋地轉,連站都站不穩。“我……”

    眼看摻進茶湯中的蒙汗藥生效,老太太已然收起笑臉,目光陰冷地瞪著迎娣,像是在看仇人似的。

    “我……”迎娣看著五官變得扭曲猙獰的老太太,又看向臉孔愈來愈模糊的王有衡,試圖要跟他求救。“六、六少……”

    迎娣來不及把話說完,意識已經完全渙散,若不是兩名婢女及時架住她,膝蓋和額頭已經直接撞上石板地了。

    “把她扶進去!”老太太的聲音冷得像冰。

    兩名婢女立刻架著迎娣往後院走。

    看著這一幕,王有衡代為求情。“祖母,這不關她的事……”

    “你給我閉嘴!”她冷聲斥道。

    他咬了咬牙。“五哥的死根本與她無關……”

    “如果三年前這個賤丫頭就答應咱們王家的婚事,嫁給你五哥的話,他也不會同樣得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怪病,不會忽然無法走路,接著連拿起筆寫字的力氣也沒有,甚至無法說話,只能躺在床上讓人伺候。原以為只要讓他們拜堂完婚,有個旺夫益子的好媳婦帶來福氣,身子肯定會慢慢好起來的,誰知道……他還是丟下我這個祖母走了……就差這麼一天……”老太太哭得老淚縱橫,接著眼神狂亂,就像是發瘋了似的。

    王有衡苦口婆心地勸道:“柳瞎子根本是胡謅的,他如果真的可以鐵口直斷,為何沒有算出五哥昨天會死?他不是說三個月之內,只要找到新娘子,再穿上親手縫製的嫁衣進門就有救了,可是才不過兩個月……”

    “你懂什麼?!”老太太怒斥。“這一切都要怪那個賤丫頭!全都是她的錯!是她不識抬舉!是咱們王家不嫌棄她嫁過人,讓她來陪葬,她應該感激才對,這麼一來,就可以破除詛咒,我那幾個寶貝曾孫才不會跟他們的爹一樣……”

    “她只是暫時回娘家住,並沒有被丈夫休了,名分上還是常家的媳婦,讓她跟著五哥陪葬,也幫不了咱們王家,更破除不了詛咒……”王有衡試著要跟陷入瘋狂的祖母講道理。“這是一條人命……”

    老太太搖著銀白的頭顱,口中喃喃自語。“再也找不到比她命格更好的……她可是天生的旺夫益子相……一定有辦法破除詛咒……只要有她跟著陪葬……王家的列祖列宗一定可以保佑子孫平安……個個都會長命百歲……”

    王有衡見祖母真的瘋了,心裡更是著急。“祖母……”

    “你雖是庶出,但好歹也是王家的親生骨肉,下一個說不定就輪到你了,難道你也想活不過三十歲?”老太太陰陰地笑問。

    他不禁語塞。

    老太太就不信有人會不要命。“一切就按照之前說的去做,別讓陳家的人起疑,壞了咱們的好事。”話一說完,老太太便冷笑地走了,為了今天,她可是準備了好久,絕對不能讓任何人來妨礙她。

    若是違逆祖母,王家便再也沒有他的立足之地,更何況他不想跟上頭幾位兄長一樣短命,但自己的良心卻會永遠不安,一輩子背負著罪惡感,王有衡緊握拳頭,內心天人交戰。

    眼看太陽都要下山,天色就要暗了,陳家的人都等不到迎娣回來,四合院裡的親戚全都聚集起來。

    “你大姊出門之前到底是怎麼說的?”

    邱氏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問了二女兒。

    “大姊說她要親自把嫁衣送到王家,很快就會回來……”二娃眼眶紅紅的。

    “可是我一直等都沒有等到。”

    三嬸也問了伯婆好幾次,確定她是被王家的轎子接走。“要不要去王家問問看?說不定阿娣還在王家。”

    “也好。”邱氏點了點頭。

    於是,就由陳家的男人出面,一起前往王家找人,女眷則在屋裡等候消息,大家都不斷地安慰邱氏,一定不會有事的。

    眾人就這麼等了又等,直到陳家的男人都從王家回來,個個神色凝重,大家的心也跟著往下沉。

    “王家怎麼說?”邱氏急急地問。

    三叔看著她,表情有些不忍。“王家說阿娣把嫁衣送過去之後,沒過多久便告辭了,還說不便煩勞他們又用轎子送回來,決定用走的。”

    “既然早就回來,怎會不見人影?”三嬸問著丈夫。

    接著,叔公把手上的東西遞給邱氏。“你看看這只鞋是不是阿娣的?”

    邱氏瞠大雙眼,一把搶過去。“這是阿娣的繡花鞋……”

    “這是大姊的鞋子,不會錯的!”二娃也認出來了。

    叔公和其它人互看一眼。“這是剛剛回來時,在大門外頭不遠處的草叢看到的,可是只有一隻鞋,不見阿娣……”

    “阿娣該不會出事了?”三嬸驚呼。

    聞言,邱氏身子搖晃了幾下,險些暈厥過去。

    女眷們連忙扶她坐下,幫她拍胸口,用力掐了掐人中。

    “阿娣呢?阿娣回來了嗎?”伯婆大聲地問道。

    二娃嗚咽一聲。“我要出去找大姊!”

    “太晚了,別出去!”幾個堂哥阻止她。

    三叔口中低喃。“咱們村子可從來沒出現過什麼人口販子……”

    “不要亂說!”三嬸罵著丈夫。

    這時,年紀最長的叔公開口。“小孩子留在家裡,其它人出去找!還有也要拜託街坊鄰居幫咱們找阿娣……”

    於是,陳家的大人們都拿了火把,和街坊鄰居會合,開始在村子裡尋找,年紀小的孩子們則窩在一間屋子,等著他們回來。

    “二姊,大姊去哪裡了?”鐵蛋天真地問。

    醜娃也問:“大姊呢?”

    二娃一面流淚,一面搖頭,因為她也不知道。

    見狀,醜娃和鐵蛋似乎也察覺到不對,挨在她身邊,不敢吵鬧。

    在王家昏睡了兩個多時辰,藥效終於退了,迎娣的意識也跟著回籠,掙扎了幾下,眼皮這才慢慢地掀開,屋裡有燭光,可以清楚視物,接著她瞪著大紅色的帳頂,心想她怎麼會躺在床上?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迎娣緊接著感覺到異狀,她並不是一個人躺在床上,偏頭看去,身畔赫然躺了個陌生男人,她臉色一白,整個人嚇得爬坐起來,險些摔下床。

    “你……你是誰?”她連退了好幾步,就是想要離那張喜床遠一點,心頭又驚又慌,萬一這事傳揚出去,又該如何跟相公交代?

    當迎娣驚懼不安地攥著襟口……不對!她身上為何會穿著自己親手縫製的大紅嫁衣?不只如此,腳上還換上一雙全新的繡花鞋,連頭髮都被重新梳理過,再摸了下臉龐,更抹上妝粉,儼然就像個新嫁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迎娣本能地沖向房門,想要開門出去,卻怎麼也打不開。“來人!讓我出去!快來人!”

    外頭靜悄悄的。

    她又望了躺在喜床上的男人一眼,想跟對方打個商量。

    “公子,你們一定找錯人了,這其中恐怕有什麼誤會,我已是常家的媳婦,一女不事二夫,絕不可能再嫁給公子……請你讓我回去……”

    等了片刻,床上的男人一動也不動。

    “公子?公子?”迎娣喚了兩聲,還是沒有反應。

    她用力吞咽了下,然後一步一步走向喜床。“公子醒了嗎?公子……”當她更靠近時,仲出右手,試著推廣推對方。“公子?”

    一連推了幾下,還是沒有動靜,她只好再湊近一些,可以聞到怪味,這是剛才並沒有注意到的地方,於是她摸向對方的臉頰,是一股駭人的僵冷……

    “喝!”迎娣倒抽了口氣,把手縮了回去。

    她又一步步往後退。

    已經斷氣了!

    她頓時整個頭皮發麻,發出驚懼的叫聲,接著用力拍打房門,又哭又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為何她會跟個死人躺在一起?這人又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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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不要出聲!”門外有個壓低的男性嗓音喝道。

    迎娣覺得對方的聲音有些耳熟。“你是……六少爺?難道這裡是王家?”她想起來了,她送嫁衣到王家之後,跟老太太閒聊了幾句,又喝了幾口茶,接著便是一陣頭暈目眩,難道……茶裡被下了藥?

    “你喝的那杯茶……被動了手腳。”王有衡一臉羞愧地承認。“躺在那張喜床上的是我五哥,他生病多年,一直拖到昨天,沒想到還是死了……”

    她一臉不解。“五少爺不是已經有個訂親的對象,他該娶的不是我……”

    “那是騙你的!”他這才向迎娣坦白一切。“其實你就是祖母看中的媳婦,她聽信一個算命的,只要在三個月之內,讓你穿上親手縫製的嫁衣,然後嫁進王家,五哥的病就會不藥而愈,還可以利用你的命格來破除祖咒,可是苦等了兩個月,嫁衣終於縫製完成,五哥卻已經等不及走了……”

    “我是常家的媳婦,又怎能嫁進王家?”聽到又是為了旺夫益子,迎娣簡直欲哭無淚,當年王半仙幫她算命,到底是在報恩還是報仇?

    王有衡歎了口氣。“祖母打算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常家自然就會休了你,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我代家祖母跟你道歉……她活到這麼大把歲數,卻一再地白髮人送黑髮人……最後還因為悲傷過度喪失了理智,聽信那個柳瞎子的話,想出這種害人的主意……”

    她愈聽心裡愈是驚恐,顫聲問:“既然五少爺已經死了,便不需要我,總可以讓我走了吧?”

    “就算五哥死了,祖母也打算讓你陪葬……”王有衡艱澀地說。“算命的說從此以後,王家的詛咒就不會再發生。”

    “陪、陪葬?”迎娣不由得打從心底發冷,王家的人真的瘋了,連這種害人的缺德事都做得出來。“我不要死!快放我出去!我的家人知道我到王家來,一定會來找我的……”

    王有衡左顧右盼,就怕被人發現。“他們方才已經來過,祖母也跟他們說你早就回去,並沒有留在這兒。”

    “娘等不到我,一定會再來的……”

    王有衡一臉內疚。“祖母要我把你原本穿的那雙繡花鞋,一隻丟在陳家外頭的草叢,另一隻丟在村子口,他們一定以為你出了意外,或是被人口販子抓走了。”

    沒想到王家早就設想好了,而自己就這麼上了當。

    “六少爺,我求求你放我出去,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如今迎娣只希望能說服他。“相公已經跟我約好,明天會再到梧桐村來,他找不到我,一定會去報官,一旦驚動官府,對你們也沒有好處……”

    王有衡拿出偷來的鑰匙。“其實我來就是為了要帶你出去,我實在無法違背自己的良心,更覺得對不起你……我這就開門,你千萬別出聲,免得驚動了其它人,到時連我也救不了你。”

    迎娣感激萬分地說:“多謝六少爺……”

    她聽著外頭傳來開鎖的聲響,突然,王家老太太森冷蒼老的聲音冒出——

    “你在做什麼?”

    王有衡嚇了一跳,趕忙把鑰匙藏在身後,不敢直視祖母。“沒、沒做什麼……”

    “你好大的膽子!”啪的一聲,老太太劈頭就賞庶孫一記耳光,然後把鑰匙搶過去。“居然敢背叛我!背叛王家!”

    他試圖再勸。“祖母,若她的丈夫跑去報官,王家就完了……”

    老太太早就想到這一層。“柳瞎子已經說過今晚子時是最好的時辰,宜入土安葬,只要把你五哥葬在後山的祖墳,連同她一起陪葬,等到明天一早衙門的人趕來,也已經找不到人了。”

    隔著一扇門板,迎娣邊聽邊全身發冷。

    “老太太!老太太!”她用力拍打著門板。“就算讓我陪葬也無濟於事,反而會有報應的!”

    老太太冷冷一哼。“只要王家的詛咒不在,我那幾個曾孫便不會步上他們父親的後塵,都能長命百歲,什麼報應都沖著我這個老太婆來好了……”

    “老太太……”

    “今天可是你五哥大喜的日子,人家夫妻圓房,你不要在這兒打擾他們!”無視迎娣的苦苦哀求,老太太又斥責庶孫一番,便帶著他走了。

    聽見他們的腳步聲離去,迎娣還是不斷地拍打門板,打到手都紅了,還是沒有停下來。“相公……快來救我……我不想死……娘……我在這兒……”

    迎娣哭喊了一整晚,希望能夠傳到王家大院外頭。

    公雞啼了,黑夜過去了。

    對陳家的人來說,昨晚真的好漫長,大家一整夜都沒合眼,打算等天亮之後再繼續出去找人。

    “……還是去報官吧!”叔公唉聲歎氣地說。

    邱氏捂著唇,淚水再度奪眶而出,等了一夜,女兒還是沒有回來,知曉她向來孝順,不會做出讓家人擔心的事,這次肯定出事了。

    “阿娣如果真被人口販子抓走,早就連夜離開村子,要怎麼找?”三叔憤慨地槌著大腿。“那些人真是太沒有良心了……”

    “阿娣……”想到女兒生死未卜,邱氏悲從中來,只能在心裡祈求丈夫在天之靈能保佑她平安無事。

    伯婆點了一把的香,又跪又拜,眼前只能懇求老天爺幫忙了。

    “還是快去報官,求大老爺幫咱們找阿娣……”三嬸催促陳家的男人,要他們早點出發。“再拖下去,萬一……”

    陳家的男人也都點頭贊成,接著推派出兩個代表,帶了幾個饅頭、包子在路上吃,很快地便出發了。

    而其它人則繼續在村子裡尋找,逢人就問可有看到陌生人在村子裡走動,畢竟梧桐村的村民都很純樸善良,一定是外地人幹的好事。

    就這樣,直到接近巳時,常永瞻才剛進村子,就遇上陳家的人,他一聽說迎娣失蹤一個晚上,連忙要虎子讓馬車跑快一點。

    當馬車來到陳家,二娃帶著醜娃和鐵蛋就蹲在大門外頭,希望等到大姊回來,他們見到常永瞻,便馬上撲上去,抓著他大哭——

    “大姊夫,大姊不見了!”

    常永瞻看著三個哇哇大哭的孩子,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能安慰兩句,然後走進了大門。只見邱氏站在院子裡,眼皮早已哭腫,看來失蹤是真的,心口不禁跟著一沉,要自己保持冷靜,可不能跟著慌了手腳。

    “岳母!”他上前喚道。

    見女婿來了,邱氏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木板,有了一線生機。“阿娣她……她不見了,咱們從昨天傍晚找到現在……都找不到人……”

    “岳母別著急,先把經過告訴我……”常永瞻一面說,一面扶著搖搖欲墜的邱氏到屋裡坐下。“阿娣不見之前,有誰見到她?”

    邱氏喉頭一哽。“伯婆說昨天接近午時,王家的六少爺來了,並請阿娣帶著做好的嫁衣跟他走一趟王家大院,這一去就不見人影了……”

    “可有問過王家?”他又問。

    邱氏用袖口拭了下淚冰。“問過了,王家的人說阿娣早就回去,不過她婉拒了王家的轎子,而是自己用走的回來……之後就在咱們家大門外頭不遠處,發現她穿的一隻鞋……”

    說著,邱氏將鞋拿給他看。“大家不禁猜想,該不會是被歹人抓走,於是找遍整座村子,結果……隔壁張大叔在村子口找到另一隻鞋……一定是阿娣故意扔下……她肯定是出事了……”

    常永瞻接過繡花鞋,他當然認得出那是迎娣的,這雙鞋還是出自她之手。

    “剛才叔公他們去衙門報官,你沒在路上遇到他們?”她拭了拭眼角問道。

    他搖了搖頭。“可能是在半路上錯過了……岳母,我再上王家一趟,人是他們接走的,如今不見,總要給個交代。”

    “好。”邱氏一面吸氣,一面點頭。“二娃知道王家怎麼走,讓她帶你去。”

    於是,常永瞻又坐上馬車,讓小姨子為他帶路。

    二娃嗚嗚咽咽地問:“大姊是不是真的被壞人抓走了?”

    “還不能確定……”他已經亂了方寸,不過口中還是不斷地安撫小姨子。“我一定會找到你大姊的!一定會的!”

    二娃用力點頭,相信大姊夫一定能辦得到。

    過沒多久,虎子將馬車停在王家大院外頭,常永瞻立刻上前敲門,可是等了又等,就是等不到門房出來應門。

    常永瞻只好繞到偏門,使勁地槌了幾下,門終於開了。

    “找誰?”門房嗓音平板地問。

    他瞪視著對方。“我找你們家六少爺!”

    “咱們府裡正在辦喜事,六少爺很忙……”門房邊說邊要關上門。

    “辦什麼喜事?”常永瞻用手掌撐住門板,不讓門房關上。

    門房眼看關不上,只好回答。“我家五少爺昨天剛娶了媳婦,老太太吩咐下來,這三天都不見外人,請回吧。”

    只聽見砰的一聲,偏門重重關上了。

    “昨天剛娶了媳婦?”他覺得不合常理,如果迎娣縫的嫁衣是要給王家五少爺尚未進門的媳婦穿的,才剛做好,按理說要先送到新娘子家中,等到吉日那一天,再穿著它踏進王家,才能招來好福氣,怎麼媳婦這麼快就進門了?

    “記得來寶也說沒有人聽過王家的五少爺與人訂親的事,甚至已經好多年都不曾到外頭露過面……”常永瞻愈想愈不對。

    於是,他又敲了一次門。“我要見你們六少爺!”

    門房這回只開了一條門縫。“我家六少爺沒空見客……”

    “你去告訴他,我是常家四房二少爺,迎娣是我的妻子,如今她不見了,你們六少爺總要出面給個交代,他若是不肯見我,咱們就衙門見!”常永瞻只好用威嚇的。“我說到做到!”

    一聽到要報官,門房只好請他稍候片刻,便進去請示了。

    常永瞻在外頭等候半天,偏門還是緊閉著。

    “人口販子不可能會挑這種地方擄人,因為村民們彼此認識,有陌生人出現,總是令人起疑……”他試著理出個頭緒。“那麼阿娣的鞋為何會掉在外頭?難道……是故意聲東擊西?”

    他又用力槌著門,心想迎娣說不定還在王家,根本不曾離開過。

    “開門!再不開門,我這就去報官!”

    可是不管常永瞻怎麼恫嚇威脅,這位王家的六少爺就是不肯出來見他,整件事更是透著離奇脆異。

    “可惡!”大門不開,他也進不去,更別說硬闖了。

    為了確認自己的猜測沒錯,常永瞻便詢問距離王家最近的幾戶村民,昨天是否有人見到花轎。

    “王家要娶媳婦嗎?”村民們一問三不知。

    “你們真的都沒看到?”他又問一次。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搖了搖頭。

    “花轎我倒是沒見過,不過前天晚上,我因為多喝兩杯,醉倒在路邊……”一名村民回憶道。“等到醒來時已經半夜,正要回家,在路上見到一輛馬車,後頭還載著東西,我湊近一看,差點嚇得屁滾尿流……”

    其它村民紛紛好奇地問著究竟看到什麼。

    常永瞻也追問。“大叔看到什麼?”

    “我看到兩口棺材,三更半夜看到棺材,換作你們也會嚇死,當時我心裡就在想這是誰家要的,於是偷偷跟在後頭,沒想到就見馬車進了王家……”他一臉驚怖的表情。“王家該不會又死人了?”

    “可見王家的詛咒是真有其事……”

    “這回是誰死了?”

    “而且還一連死了兩個……”

    聽著村民們議論紛紛,常永瞻心想王家的門房說家裡正在辦喜事,可為何又訂了兩口棺材?又是給誰用的?不過心中有再多的疑點,也找不到人可以問清楚,看來只能求助官府。

    於是,他決定先回陳家,再立刻趕回縣城,直接上衙門找當縣丞的大房永禎堂哥幫忙,儘管常家已經將他從族譜中除名,可是為了救迎娣,面子又算什麼,求也要求到對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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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31:02 |只看該作者
第9章(1)

    常永瞻先到陳家,再一路趕到平遙縣衙門直接求見縣丞,而不是敲喊冤鼓,為的就是要省下等候知縣升堂問案的時間,幸好他很快便被請進衙署,也順利見到這位沒有太多相處機會的庶出堂兄。

    “……我知道永成為了報復你讓他坐了半年的大牢,差點害死堂嫂,永禎堂哥一定不想再跟常家有任何牽扯,但是除了動用官府的力量,真的沒有人能幫得了我,所以……”

    “你先別著急!”身穿八品官服的常永禎比了個手勢,要他冷靜下來。“這是兩回事,我不會因為他的關係而袖手旁觀,你先把整件事說出來聽聽。”

    雖然他已經被逐出常家,又和這位四房嫡出的二堂弟並不熟稔,可是聽到有人平白無故失蹤,身為縣丞,肩負保護平遙縣百姓的責任,自然不能等閒視之,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對方向來不疾不徐的沉著語氣發揮了穩定作用,讓常永瞻得以緩了口氣,這才把來龍去脈有條有理地說了一遍。“我可以肯定阿娣一定被囚禁在王家,現在也只

    有官府能夠進去搜查……”

    常永禎沉吟了下。“你真的確定?”

    “我上王家去過,王家的六少爺卻來個避不見面,擺明瞭就是心虛,再說昨天阿娣拿著剛縫好的嫁衣到王家,就馬上辦起喜事,問了附近幾戶村民,也都說沒見到花轎,新娘子究竟是從何而來,更沒人知道……”

    他腦中陡地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才對!阿娣已經是常家的媳婦,王家自己也很清楚,就算她的命格能夠旺夫益子,未必可以破除詛咒。”

    “詛咒之說,不過是怪力亂神。”常永禎相信心正自然能趨吉避凶。

    常永瞻不禁心急如焚。“王家一連死了好幾個兒子,若再有人穿鑿附會,自然更是深信不疑……你要相信我,阿娣絕對還在王家,再不去救她的話,萬一有個不測……就當我求你……”

    說著,他便要屈膝下跪,卻被常永禎伸手扶住。

    “我相信你就是了。”常永禎見他兩眼泛紅,又低聲下氣,甚至不惜跟自己下跪。常家嫡子個個心高氣傲、目中無人,能做到這一步,很難不令人動容,若真的出了事,後悔也來不及。

    常永瞻立刻轉憂為喜。“多謝!”

    於是,常永禎帶著他親自求見知縣大人,這位剛上任不久的新知縣雖然不信世上真有詛咒,卻相信縣丞的判斷,再加上救人如救火,即刻命吳捕頭率領五名負責緝捕罪犯、傳喚被告和調查罪證的捕快前往,一行人就這麼直奔梧桐村。

    當眾人來到王家大門外頭,吳捕頭立刻要手下上前敲門。

    可敲了半天,都無人應門。

    常永瞻便指點他們試試偏門,敲了十幾下,看守偏門的門房終於慢吞吞地出來應門,乍然見到外頭來了好幾名捕快,腰上皆佩著刀劍,手上還握著一支火把,一副來勢洶洶的模樣,嚇得提在手上的燈籠都掉了。

    “吾等奉知縣大人之命,前來尋找失蹤的婦人陳氏,讓開!”吳捕頭一把推開他,跨進偏門,其它捕快也跟在後頭。

    眼看情勢不妙,門房試圖攔下他們。“差爺留步,讓小的先進去稟報……”

    “是誰在當家作主?請他出來協助辦案,若是不肯,一律押回衙門問罪!”吳捕頭腳步未曾停下,率領手下穿過長長的甬道,直往內廳而去。

    門房唯唯諾諾地回了一聲,趕緊進去通報。

    而常永瞻則和虎子走在後頭,雖然如願進來了,不過王家這麼大,要藏一個人很簡單,讓他們不知該從何找起。

    只見甬道兩旁的廂房外頭都掛著一盞盞的紅色燈籠,看起來頗喜氣,孰不知這不過是在掩人耳目,當一行人進入內院,卻是完全不同的場景,一盞又一盞白色的燈籠,讓夜晚的氣氛彌漫著陰森詭譎。

    即便是充滿暑氣的夜晚,卻能感到陰風慘慘,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虎子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二少爺,這哪是在辦喜事……”

    這時,常永瞻忍不住又猜測那兩口棺材究竟是要用來裝誰,不過他隨即甩了甩頭,努力不往壞處去想,堅信妻子還活著。

    直到內廳就在眼前,眾人不必踏進裡頭就可以看見搭起的靈堂,還停了兩口上好棺木,只有幾名穿著喪服的婢女瑟縮地跪在地上,手上不停燒著紙錢,卻不見半個王家人在場。

    常永瞻的心口窒了窒,一馬當先地沖進內廳,馬上抄起桌上的牌位,其中一個赫然寫著“陳氏迎娣”四個字。

    “阿娣!”他發出一聲悲戚的叫喊,試著想要推開其中一口棺材蓋,這個舉動引起婢女們的尖叫。

    虎子見狀,也趕緊沖上前幫忙,總算把沉重的棺材蓋推開。

    當常永瞻看見躺在裡頭的是個穿著壽衣的男人,馬上兩眼發紅地撲向另外一口棺材。“阿娣,我來救你了!阿娣……”

    “這是在做什麼?”老太太一臉氣急敗壞地趕到內廳,見到孫子的棺材蓋被人打開,險些暈厥過去。

    吳捕頭上前一步,正色質問。“吾等奉命前來查案,棺材裡頭躺的可是常家四房二媳婦陳氏?”

    老太太失聲大叫。“你們不能把她帶走!”

    “阿娣!”當棺材蓋被推到地上,常永瞻瞥見眼皮緊閉、臉色蒼白,身穿大紅嫁衣,宛如死去般的妻子,腦袋一片空白。

    這不是真的!

    阿娣不會死的!

    虎子已經哭了出來。“是二奶奶沒錯!”

    “不要碰她!”老太太揮舞著雙手,作勢趕人。

    常永瞻倏地驚醒過來,一把將她揮開,伸手將妻子從棺材中抱出來,輕放在地上,手指放在她的鼻下,手還因為過度緊張而顫抖,就怕已經太遲,過了片刻,好不容易才確定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她還活著!

    只要有一口氣,就還有救!

    “阿娣!”他抬高迎娣的下頷,用力掐著人中,連聲呼喚。“阿娣!醒一醒!你不能死!快醒過來!”

    老太太發了瘋似地叫道:“她已經是咱們王家的媳婦……丈夫都死了,當然要跟著陪葬才行……只要有她陪葬,王家就不會再有詛咒……”

    “她是我的妻子!”常永瞻沒想到王家竟然會如此喪心病狂,把活生生的人放進棺材,打算用來陪葬。

    隨後來到內廳的王有衡不發一語,只是盯著迎娣,也希望她能夠獲救,那麼心中的內疚就能減輕些。

    常永瞻繼續掐著迎娣的人中。“阿娣!你不能死!阿娣……”

    “喝!”原本不醒人事的迎娣突然喘了口氣,頭部和身子也跟著動了。

    他大聲叫喊。“阿娣!”

    迎娣聽見熟悉的呼喚,吃力地掀開眼皮,看著近在眼前的俊臉,兩眼紅潤,眼底還閃著淚光,正是她的丈夫。

    “相公……”她才喚了一聲,猛地想起什麼可怕的事,兩眼瞠得大大的,接著痛哭失聲。“相公!你真的來了……我拚命地叫你……你終於來救我了……”

    常永瞻嗓音也哽咽了。“我還以為來晚了……”

    “我好害怕!以為再也見不到相公了……”迎娣把內心的恐懼藉由淚水和聲音全都發洩出來。

    他摟住妻子,慶倖沒有拖到明天早上才來,否則兩人已經天人永隔,想到若真的失去迎娣,事業再有成就,再飛黃騰達,這個缺憾永遠無法填補,不禁激動地落下淚來。“我在這裡,不要怕!”

    迎娣抱住他,嚎啕大哭。

    “完了!一切都完了!”老太太兩眼發直,口中低喃。

    吳捕頭眼見罪證確鑿,容不得他們狡賴。“王家不只擄人,還意圖謀害陳氏,一干人等隨咱們回衙門!”

    “吳捕頭,小民先帶妻子返家休息,等大老爺開堂審案再前往衙門。”常永瞻不想繼續留在王家,說完便抱起迎娣,大步地走了。

    老太太眼看大勢已去,再也沒有人可以破除詛咒,兩眼一翻,倒地不起。

    “祖母!祖母!”王有衡奔到她身旁,連叫了幾聲都沒有反應,再探向她的鼻息,赫然已經斷氣了。

    恐怕連老太太自己都沒有料到,多出來的這一口上好棺材,最後居然會是自己用上它。

    當常永瞻帶著迎娣回到陳家的四合院,也驚動了坐在屋裡、傷心到睡不著覺的邱氏,一見到女兒,母女倆哭成一團。

    陳家其它的人聽到聲音,全都跑出來,又笑又哭。

    “當咱們趕到衙門,大老爺就說侄女婿早到一步,他已經派人去找,要咱們別擔心,先回家來等候消息……”三叔見侄女平安無事,總算對得起死去的兄長。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大家除了這句話,不知如何表達內心的喜悅。

    只要人能平安就夠了。

    邱氏連忙煮了一鍋小米粥,先讓女兒喝點東西,再好好歇息,有什麼話等天亮之後再說,於是把二娃和醜娃帶到自己房裡,讓女婿留下來照顧女兒。

    待房門關上,迎娣馬上將嫁衣和繡花鞋脫掉,不敢再多看一眼,接著洗去臉上的脂粉,可還是忍不住會想起被強行關在棺材裡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景象,全身不停地發抖。

    常永瞻見她還是抖得厲害,便緊緊摟住她。“已經沒事了!”

    “我好怕……”她抖著沙啞的嗓子說。

    他撫著迎娣的背。“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我知道……”迎娣伏在他的胸前,用力點頭。

    “阿娣,我不能失去你,也不可以失去你。”經過這一場生死劫難,常永瞻深深地體會到她對自己有多麼重要。“誰都不能把咱們分開……”

    迎娣眼裡滑下兩行淚,這是她聽過最動聽的話。

    “咱們還要生很多孩子……”

    她又哭又笑。“嗯。”

    常永瞻低頭吻住她的唇,將內心所有的情感都融在這一吻中,彼此的舌頭交纏、廝磨著,彷佛怎麼親也不夠。

    “相公……”迎娣收攏雙手,想要得到更多,想要證明自己已經安全,恐懼也已經遠離,不必再害怕。

    他可以感受到妻子的需求,將迎娣抱上土炕,互相脫去對方身上的衣物,伸手撫摸著對方,確定對方就在自己身邊。

    迎娣也忘記矜持和羞怯,靠著女性本能,急切地向身上的男人索求,希望能受到呵護和疼愛,讓她忘記這段恐怖的回憶。

    堅硬、柔軟的兩具身軀磨蹭著,伴隨著粗喘、吟哦,激起更多的欲望之火……

    當兩人合而為一,不約而同地發出滿足的叫聲。

    這是多麼美好的極致。

    他們一起律動著,攀升到喜悅的高頂,吐出歡愉的喘息……

    直到彼此都獲得滿足。

    迎娣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看著身畔的妻子不再頻頻發抖,臉上的懼意也跟著消退,安穩地進入黑甜鄉,常永瞻將她攬得更緊,這一刻,才有空安撫自己緊繃的情緒。

    她好好活著!

    她真的沒事!

    常永瞻慢慢合上眼皮,奔波了一整天,早就筋疲力盡,直到天亮,連夢都沒有作一個,睡得好沈。

    不過感覺似乎才睡了一會兒,就已經過了午時,夫妻倆這才起身梳洗,到外頭吃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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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31:27 |只看該作者
第9章(2)

    見女兒吃飽,邱氏才有機會問起事情的經過,聽到她被關在棺材裡頭,差點跟著王家五少爺陪葬,著實嚇出一身冷汗。

    “娘別怕,我沒事了。”迎娣反過來安慰母親。

    邱氏忍不住怨道:“當年王半仙若沒有幫你看面相,還鐵口直斷說你是旺夫益子的命格,今天就不會遇上這麼可怕的事了。”

    “可是這麼一來,我就不會嫁給相公了……”她看了一眼站在外頭,正在和醜娃和鐵蛋說話的高大男人。“我真的很高興能嫁給他……”

    “即便他在外頭跟別的女人生了兒子,你心裡也不怨?”邱氏將目光從屋外拉了回來,看著女兒。

    迎娣搖頭笑了笑。“當時我尚未及笄,無法與他圓房,難道也不許他納妾嗎?何況他人在外地奔波,身邊總要有個人伺候,如今小饅頭的生母也過世了,還計較什麼呢?我和相公的問題從來不在其它人身上,而是在彼此。”

    “那麼現在呢?”

    她笑得無比溫柔。“那個問題已經不存在了,我知道相公心裡有我,他也在意我的想法,更會替我著想,這樣就足夠了。”

    邱氏輕拍了下女兒的手背,順勢又勸了幾句。“那麼就跟他回常家去吧,你畢竟已經嫁了人,也不能才是住在娘家。”

    “嗯。”她偎在母親懷中,很捨不得。

    人在院子裡的常永瞻不時往屋裡看一眼,心想她們母女在說話,自己也不方便進去打擾,只好再等一等。

    這時,一名衙役走了進來,“有人在嗎?”

    常永瞻朝對方拱手,猜測來人應該是衙門派來傳訊問話的,“小民姓常,差爺是為了王家一事而來?”

    “沒錯,知縣大人下令,明天未時開堂審案,要將相關人等全都帶回衙門。”衙役說明來意。

    “因為內人受了極大驚嚇,目前尚在休息,明天一早小民定會帶她前去。還請差爺通融。”

    衙役點了點頭,“縣丞常大人也交代了,你們可以明天自行前往衙門。”

    “多謝差爺!”常永瞻送對方出去。

    當他把這件事告訴迎娣,兩人決定明天早點抵達衙門,並且當面向擔任縣丞的堂兄表達謝意。

    翌日一早,迎娣便跟著夫婿乘坐馬車來到縣城,也見到了這名被逐出常家的大房庶子,之前總聽常家人私下說了不少難聽的話,可是見到本人,卻覺得這們縣丞正直耿介,不只是個好人,還是個好官。

    “老太太過世了?”迎娣從對方口中得知這個噩耗,一臉驚訝,昨晚她和相公離開王家之際,確實見她大受打擊,沒想到就這麼死了,果真印證一個人不該存有害人之心,否則冥冥之中自有報應。

    常永禎頷了頷首,“由於王家老太太過世,吳捕頭只好先把王家六少爺王有衡帶回衙門,至於王家幾個媳婦,都推說不知情,全是老太太的主意,不過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將她們一併帶回來應訊。”

    “哼!王家的媳婦怎麼可能一無所知,事到如今,居然全推到死人身上,無非是為了脫罪。”

    常永禎沉吟了下,“下午開堂審案時,知縣大人自然會問個清楚。”

    聞言,迎娣一臉心事,卻沒有多說什麼。

    到了未時時分,衙役擂起響堂鼓,苦主和證人皆跑在堂下,接著知縣在高喊“升——堂——”聲中踏進公堂,直到入座才停止。

    知縣拍下驚堂木,“堂下何人?”

    “小民常永瞻,這位是內人陳氏。”常永瞻朗聲回道。

    “你就是被王家擄走,差點陪葬的陳氏?”他問著跪在面前的少婦。

    迎娣恭敬地回稟。“民婦正是。”

    “陳氏,本官要你將王家為何要囚禁你,甚至打算活人陪葬之事,從頭到尾仔細說一遍。”知縣道。

    她回了一聲“是,大人”,然後就從王家六少爺前來委託縫製嫁衣開始說起,當迎娣說到被關進棺材,還是有些餘悸猶存。

    “……若不是大人及時派人到王家,民婦早就死了,這全是大人英明,救了民婦一命。”迎娣把功勞全都歸給知縣,並不是故意要奉承,而是希望留下一個好印象,待會兒好說話。

    知縣聽她這麼說,口頭上還是要謙虛一下。“這是本官該做的!”

    “王家差點害死內人,還請大人作主!”常永瞻拱手懇求。

    於是,知縣揚聲傳喚其它人。“帶一干被告!”

    “帶被告!”衙役高喊。

    沒一會兒,王有衡和幾名身穿喪服的王家媳婦被帶至堂前,紛紛跪下,不等知縣開口問話,四個寡婦就哭哭啼啼地喊冤——

    “大老爺冤枉啊……”

    “民婦什麼都不知道……”

    “一切都是祖母和六叔的主意……”

    驚堂木又連拍幾下,知縣斥道:“肅靜!”

    兩旁的衙役高喊“威——武——”,王家的幾個媳婦趕緊把嘴巴閉上,不敢繼續在公堂上放肆。

    知縣厲聲喝道:“王有衡,你可知罪?”

    “小民知罪!”王有衡拱手回道。“家祖母為了破除王家的詛咒,險些害死一條人命,小民無力阻止,視如同罪,這件事跟幾位嫂嫂無關。”

    見他親口認罪,可見還有良知,知縣臉色才和緩些。

    “大老爺聽到了吧?”

    “他都親口承認了……”

    “真的不關咱們的事……”

    “青天大老爺明察!”

    王家的媳婦個個撇得一乾二淨,想到老太婆死了,不必再忍受她的虐待,王家的一切落到她們手中,好日子總算來了,何況兒子、女兒都還小,說什麼也不能被關進大牢,更不能承認當初也贊成陪葬這個主意。

    驚堂木再度敲響。“本官還沒問你們話,不許插嘴!”

    四個寡婦撇了撇唇,又把嘴巴閉上。

    “王有衡!”知縣低喝一聲。“你說的可都是事實?”

    王有衡深吸了口氣。“小民說的全是實情,嫂嫂們真的完全不知情。”侄子和侄女都還年幼,已經沒了爹,不能沒有娘。

    “啟稟大老爺,民婦可否說幾句話?”迎娣見王有衡打算一肩扛起所有的責任,更加認定自己這麼做沒有錯。

    知縣點頭。“說吧!”

    “老太太是王家的主事者,又是長輩,六少爺無法違抗祖母的意思,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他一再向民婦表示歉意,還曾經想偷偷放了民婦,足見本性不壞,懇請大人從輕發落。”她代為求情地說。

    聽了迎娣這番話,加上王有衡也親口認罪,證明確實如此,知縣撚著下巴的鬍子,自會做出最好的判決。

    “讓被告簽字畫押!”

    待王有衡蓋上手印,屏氣凝神,聽候宣判。

    由於真正的主謀已經過世,王有衡雖然身為幫兇,但是良心未泯,便判了半年的牢獄之災,而王家四個媳婦則是無罪飭回,不過為了杜絕再有人以訛傳訛,用活人陪葬的方式來破除詛咒,得賠償陳氏一百兩銀子,好讓她壓驚,最後還命衙役追捕騙財害人的柳瞎子。

    “退堂!”知縣拍下驚堂木。

    夫妻倆步出衙門,在返回梧桐村之前,迎娣想到在“萬順昌號”總號做事的大弟鐵柱,便順道繞過去看他,而鐵柱也已經聽說大姊的遭遇,原本過兩天就要回家探望,這時見到人,馬上哭得像個孩子似的,姊弟倆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迎娣這才坐上馬車離開。

    “……相公在生氣嗎?”

    聽著馬車的車輪喀啦喀啦地響著,迎娣已經感覺出這一路上,身旁的男人都沒開口說話,臉色也不大好看,更是連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不禁猜想自己該不會做錯了什麼,有些擔心。

    常永瞻鬱悶到整個人快炸了。“你終於看出來了?”

    “到底怎麼了?”迎娣小心地問。

    他一臉氣悶,口氣還有些酸溜溜的。“你為何幫那位王家六少爺求情?”他無非就是不想聽到妻子替別的男人說話。

    “原來相公是在氣這個……”她這才松了口氣。“我說的都是實話,六少爺本來要偷偷放我走,可惜被老太太發現,才沒有成功。”

    “即便如此,他也是差點害死你的幫兇,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常永瞻嗤哼地說。

    迎娣見他氣呼呼的,不禁掩嘴偷笑。

    “你還笑得出來?”他更火大了。

    她倚向夫婿。“相公是因為我才會這麼生氣,所以我心裡當然高興。”

    “哼!”常永瞻沒有否認。

    “我能夠活著,全是老天爺保佑,我心中只有感激,沒有恨意。”迎娣衷心地說道。“何況王家已經死了太多人,咱們就得饒人處且饒人,讓它過去吧。”

    常永瞻一臉沒好氣。“你就是心地太善良了,要是沒有躲過這一劫,看你還能不能說出這種話來。”

    “如果我真的躲不過,也是命該如此,但我逃過了,相信從此否極泰來。”她想要原諒王家的人,也是為了讓自己心裡好過,讓這段驚恐的經歷漸漸從記憶中淡忘。“我不想一直記著,而是重新開始。”

    負責駕駛馬車的虎子忍不住回頭。“二奶奶說的對!”

    狠狠地瞪了小廝一眼,常永瞻這才歎了口氣。“罷了!既然大人已經做出了判決,多說無益。”

    “其實我更高興見到相公來救我。”迎娣討好地說。

    他咧了例嘴角。“這句話應該早點說。”

    迎娣繼續拍著馬屁。“相公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是當然。”常永瞻忍不住得意。

    坐在前頭的虎子肩膀不斷抖動,努力憋住笑。

    “相公……”她做出了決定。

    常永瞻偏頭看著她,等著迎娣開口。

    “我決定跟你回常家。”如今已經沒有理由再住在娘家了。

    聞言,他一臉狂喜。“你真的願意跟我回去?”

    “不過得先跟公爹和婆母請罪,求得他們原諒。”當初是她主動求去,現在要回夫家,當然得先得到公婆的諒解才行。

    “有我在,他們不會為難你的。”常永瞻可以拍胸口保證。

    迎娣並不擔心,因為她知道他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當馬車駛進梧桐村,天色已經黑了,邱氏早就煮好吃的,正等著他們回來,很快地,笑聲頓時傳遍了陳家的四合院。

    接下來的日子,常永瞻都住在陳家,雖然迎娣外表看來沒事,不過她開始變得怕黑,每天晚上都會從噩夢中驚醒,然後瑟縮在他懷中,得安撫半天才會再度睡著,為了讓她安心,也就不急著帶她回常家去。

    過了數日,迎娣又作了同樣的噩夢,夢到被關在又黑又小的地方,快要喘不過氣來,不斷地發出呻吟。

    “阿娣,醒一醒!阿娣!”聽到她又發出囈語,常永瞻趕緊叫醒她。

    迎娣倏地驚醒,額上還泛著冷汗。

    常永瞻擁著她。“我在這裡,別怕。”

    “吵醒你了?”迎娣有些過意不去地說。

    他撫著她驚悸猶存的臉蛋。“我一定會保護你,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嗯。”在夫婿的撫慰之下,她安心地閉上眼皮。

    每天有他陪在身邊,迎娣相信這個夢魘很快就可以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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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31:42 |只看該作者
第10章(1)

    一個多月後

    這天,午時左右,迎娣含淚跪別母親,又叮嚀年幼的弟弟妹妹要孝順聽話,如今有了王家賠償的一百兩,得以改善家中狀況,就算玉米收成不好,也不會挨餓,這才帶著細軟,跟著常永瞻坐上馬車,回到祁縣的夫家。

    迎娣再次踏進常家莊園,想到又要面對複雜的人情往來,事事都要做到周全,那曾經令她噩夢連連,不過如今已經不再需要為了證明配得上相公,為了能夠勝任常家媳婦這個身分,而過得戰戰兢兢了。

    有了相公的支持和依靠,她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就夠了。

    夫妻倆才走進廣和堂,就見小鵑迎面而來,她一聽到消息就趕緊跑來,見到真是主子,馬上喜極而泣。“二奶奶總算回來了!”

    見伺候多年的丫鬟真情流露,迎娣也跟著流下眼淚。“大夥兒都好嗎?”

    小鵑一面哭一面說:“大夥兒都好,就是想念二奶奶。”

    “我也是。”迎娣又哭又笑。

    “你回房換件衣裳,我先去見爹娘。”雖然已經早一步命來寶回來稟報,說好今天會回來,但常永瞻深知母親的脾氣,嘴巴上肯定不饒人,他不想讓妻子受到一絲委屈,決定先去見過雙親。

    他前腳才走,迎娣後腳就跟著小鵑回到之前居住的廂房,因為不能讓公婆久候,她趕緊洗去臉上的塵埃,又重新梳頭,再換了套藕色襖裙,這才前去。

    待主僕倆剛踏進花廳,馬上感覺到氣氛不對。

    常永瞻一見到她,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就要出去。“阿娣,咱們走!”

    迎娣一頭霧水。“相公?”

    “你現在為了她,不要爹娘了?”四太太氣紅了眼。

    常永瞻回頭,從齒縫裡迸出聲音。“這是你們逼我的!”

    一旁的常四爺臉色也很凝重,誰也沒料到會出這麼大的事。

    眼看他們之間劍拔弩張,必定與自己脫不了干係,迎娣心口窒了窒,輕輕地掙開夫婿的手掌,朝公婆福身。“一切都是媳婦的錯……”

    “本來就是你的錯!”四太太得理不饒人地指著她的鼻子罵道。“好端端的回什麼娘家?結果被人家擄去,差點拉去陪葬,竟然還鬧到官府,不只平遙縣的百姓都知道,這會兒還傳到祁縣來……你說我這張臉要往哪兒擺?!”

    迎娣並沒有隱瞞的意思,也打算親自說明始末,只是沒想到公婆反應這般強烈,就算試著要解釋,卻都插不上口。

    “這幾天外頭可是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你跟王家的五少爺已經拜堂,還圓了房,咱們常家可不能要一個失節的媳婦……”

    “婆母,媳婦可以對天發誓,跟王家的五少爺沒有拜堂,更沒有圓房……”迎娣焦急地辯駁。

    四太太冷哼一聲。“你敢對天發誓,沒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他當時已經死了!”她哽聲地喊道。

    這下子可讓四太太抓到話柄了。“那麼就是冥婚了,你是常家的媳婦,卻又嫁給王家的五少爺,一個不貞不潔的媳婦,咱們不敢要,更不能要。”

    “到底是怎麼回事?”常四爺也有些不悅。

    迎娣馬上跪在公婆面前。“媳婦真的是清清白白的……”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她當時喝下蒙汗藥,被人迷昏了,王家五少爺也已經是個死人,還拜什麼堂、圓什麼房?都怪你們這些人迷信,就相信算命那一套,才會讓她差點被人害死……”常永瞻怒不可遏地吼道。“況且是我親自去把阿娣救出來的,可以證明她的清白!”

    常四爺不禁感到遺憾,本來對這個二媳婦的表現還算滿意,才會不管妻子說什麼,堅持要兒子把人接回來,可現在不得不重新考慮了。“就算你能證明,但外頭的人又會如何看待這件事?人言可畏這句話你懂嗎?”

    “要是當初她沒有執意要回娘家,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四太太把錯全怪在迎娣的頭上。

    “婆母……”迎娣才開口,就又被打斷。

    “我話還沒說完,不許插嘴!”四太太狠狠地掃了她一眼。“我看得再把王半仙請到家裡來,當面問問他,你身上會不會沾了王家的晦氣,命格有沒有改變?是否會拖累永瞻,把詛咒帶到咱們常家?”

    她臉色煞白,紅唇一開一合,發不出聲音,就是因為深知公婆迷信,萬一王半仙說會,又該如何是好?

    “這根本是子虛烏有的事,王家的詛咒又與她何干?”常永瞻覺得他們真是不可理喻。“真正的罪魁禍首是王家,阿娣是無辜的!”

    四太太從圈椅上起身,睥睨著跪在跟前的迎娣。“既然當初是你主動求去,就不要怪咱們無情。老爺,你說是不是?”

    “也只能這麼辦了。”常四爺點頭贊同。

    常永瞻瞪著雙親,過了片刻才開口,嗓音卻出奇平靜。

    “阿娣是我的妻子,這輩子都是,我不會休了她,爹娘如果真的容不下她,我只有這麼做了……”

    說著,他便伸手將迎娣從地上拉起來。“咱們走。”

    “你要上哪兒去?”四太太臉色丕變。

    他態度堅定。“反正你們容不下阿娣,那麼我就帶著她和小饅頭到京城,就算不依靠常家,我也能養活他們。”

    四太太一臉深受打擊的模樣。“你為了她,竟打算丟下爹娘不管?:”

    “當初你們逼我娶阿娣,我照爹娘的意思娶了,如今要我休妻,那是萬萬不可能。”說完,常永瞻再度拉著迎娣走。

    四太太連忙向夫婿求救。“老爺快說句話啊!”

    “你要是走了,就不要回來!”常四爺大聲斥道。

    常永瞻腳步依然沒有停。

    迎娣看著他義無反顧的英俊側顏,雖然心裡相當感動,但又覺得有些不妥。

    “這麼做真的好嗎?”

    “等過個一、兩年,他們氣消了,也證明你身上沒有晦氣,並沒有拖累我,又給他們生了嫡長孫,自然就會要咱們回來。”他知道現在不管說什麼,雙親都聽不進去,只剩下這個法子。

    迎娣想了想,好像也只能這麼做,只是害夫婿成了不孝子。

    “我是爹娘的親生兒子,也是僅剩的兒子,他們不會真的叫我別回來,說不定不用半年,就會捎信來催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常永瞻反過來安慰她。

    “我聽相公的。”迎娣會等待公婆接納自己的那一天。

    由於天色已經很晚了,兩人決定明天一早再出發。

    瞥見夫婿走進寢房,迎娣這才想到兩人既然已經圓了房,自然沒有再分房睡的道理,輕輕一哂。“相公還是頭一回在這間房裡過夜。”

    常永瞻經她提醒,也跟著笑了,旋即彎下高大的身軀,將迎娣打橫抱起。“那麼今晚就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了。”

    “相公忘了,咱們已經圓房了……”她笑倒在夫婿懷中。

    他大步走向架子床。“可以再圓一次房!”

    “是,相公。”迎娣很樂意配合。

    見她主動勾住自己的脖子,常永瞻不禁心癢難搔,大笑兩聲,不客氣地湊上嘴巴,吻上那張總是往上翹的紅唇。

    兩人最後一塊兒滾到床上。

    “快快幫我生個兒子吧……”他粗嗄地說。

    迎娣回應著他的吻。“是……”

    “到時母憑子貴,看爹娘要不要孫子……”現在他們嫌棄迎娣,以後可得眼巴巴地看著有了嫡長孫卻抱不到,一定不敢再給她臉色看。

    她的唇貼著夫婿的嘴,輕笑幾聲。“好……”

    常永瞻搓揉著她的胸口與腰臀,甚至更私密的部位,惹得迎娣一陣嬌喘,彼此的衣物早就被扔到床下,只想著更貼近對方。

    兩人的四肢交纏、廝磨,體內像有把熊熊烈火在燃燒……

    直到他們深深結合,不由得吐出低吼和嬌吟,腦中一片空白,只感覺到歡愉。

    快感不斷往上攀升,最後抵達高潮的巔峰。

    播下的種子撒在成熟的花園,只要用心灌溉,必定會有收成。

    待夫妻倆相擁而眠,兩人不禁噙著滿足的笑意,終於在這座常家莊園度過一個遲來的洞房花燭夜。

    到了隔天,出發前,迎娣與小鵑依依不捨地道別。

    “……小鵑,我沒辦法帶你走,你要多保重。”她只能飽含歉意地對丫鬟說。

    “有緣一定會再見面的。”

    小鵑抹著淚水。“我相信四爺和四太太一定會後悔這麼對你的,奴婢更相信總有一天二奶奶可以回到常家。”

    “謝謝你。”她也是這麼期待。

    由於迎娣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很快就打包好了,心想不如趁這個時間去跟大嫂辭行,還有親口跟滿兒道別。

    “弟妹!”

    她心裡才這麼想,就見到顧氏站在房門外。

    迎娣旋即上前招呼。“大嫂,我正要去找你,快點進來。”

    待妯娌倆都在幾旁坐下來,顧氏拉著她的手,一臉不舍。“我都聽說了……真是委屈你了。”

    “我並不覺得委屈,只是感到遺憾,不得不在這種情況下離開。”她苦笑地說。

    顧氏歎了口氣。“其實婆母昨晚就來找我了,她知道咱們一向感情好,所以要我來勸你主動離開常家。”

    聞言,迎娣垂下眸光,笑得苦澀。

    “我雖然在口頭上答應她會盡力說服,但實際上並不打算這麼做……”顧氏朝她笑了笑。“二叔寧可違背父母,也堅持不肯休了你,可見得對你有心,也用了情,豈能拆散你們?”

    她的支持讓迎娣不由得露出笑靨。“多謝大嫂。”

    “外頭那些傳聞總會過去的,只要二叔相信你的清白,公婆遲早也會想通。”她身為長媳,應當遵照公婆的意思,可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弟妹離開常家,夫妻被迫分開,她可是明白個中的痛苦。

    迎娣不禁動容。“大嫂相信我?”

    “那是當然,也不想想咱們相處了多少日子,別人我可以不相信,但是絕對相信你。你差點被王家給害死,要怪也該怪他們,不該怪在你頭上。”顧氏拉著她的手。“你就安心地跟二叔到京城去,公婆有我照顧。”

    “大嫂……”迎娣不知該怎麼感謝她才好。

    顧氏明白她的心意,要迎娣別再說了。“我不敢讓滿兒知道你們要走的事,免得她又哭又鬧,記得有空就捎信回來,讓我知道你們過得很好。”

    “是。”能有這麼好的大嫂,是她的福氣。

    等顧氏走後,沒過多久,常永瞻便抱著小饅頭進來。“來!讓你娘抱……”

    “你把小饅頭帶走,婆母一定很捨不得。”迎娣伸手接過庶子,小饅頭則瞪大雙眼看著她,雖然之前抱過一次,但早就不記得了。

    常永瞻苦笑了下。“若是真把他留下來,一定會被娘寵壞的,我可不希望他跟永成堂弟一樣,將來闖下大禍。”其實沒說出口的是怕他像以前的自己,如果不是娶了迎娣,恐怕一輩子學不會將心比心,更不會懂得為他人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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