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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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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吳老狼] 回到大明當才子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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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14 00:27:15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七章 大明青天張少爺

“冤枉啊——!”張石頭放聲慘叫著,扑通一聲跪倒在張大少爺桌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慘叫道:“大人,小的王化貞冤枉啊,丟失廣寧的責任不在我,在熊廷弼!是他丟的廣寧,和我根本無關啊!青天大老爺你給草民做主啊——!”

“我呸!”張大少爺一口唾沫飛過去,提起雞翅紅木做的驚堂木,猛的一拍桌子,咆哮道:“張石頭你演得象點好不好?王化貞是前任遼東巡撫,應該自稱犯官、罪臣或者罪官,你自稱小的就算了,還跑出一個草民來,不倫不類!還有,你這個廢物,喊冤都不會喊不?廣寧是在王化貞手里丟的,這一點所有人都可以做證,他栽贓給熊廷弼,不是自討苦吃?你給我仔細想想,如果你是王化貞,想活命又想栽贓,會在什麼地方喊冤狡辯最有效果?”

“這個……少爺,我沒當過官,實在想不出來。”張石頭跪在張大少爺面前直搔腦袋,絞盡腦汁也無法回答張大少爺的問題。無奈之下,張石頭只好指著站在張大少爺身后扮演師爺的陸万齡說道:“陸公子,要不你來吧?你是貢生,算半個官了,肯定比我演得象。”

“石頭兄弟,你別開玩笑,我不行,我真的不行。”陸万齡趕緊連連擺手,生怕裝扮一個將死之人過堂問案沾上晦氣,將來把自己給帶霉氣了。張大少爺則有點動心,命令道:“陸年兄,要不就由你來演王化貞吧,一是你演得象點,二是你熟悉官場上的事,思路上容易和王化貞接近,知道怎麼狡辯最有用——而且你和他的人品也差不多。哎呀,別推辭了,石頭,快把陸年兄扶了跪下。”被逼無奈,陸万齡只好跪到張大少爺面前,學著官員的模樣磕頭,抱拳說道:“犯官王化貞,見過主審大人,見過國公大人,見過尚書大人、總憲(左都御史)大人,寺卿(大理寺卿)大人”

“對,這才演得象嘛。——陸年兄,你以前該不會也被抓進衙門過過堂吧?”張大少爺誇獎一句,又提起驚堂木猛的一拍,吼道:“大膽王化貞,廣寧一戰,你喪師辱國,致使我大明十四万將士全軍覆沒,廣寧要塞和遼東全境也淪入建奴叛軍之手,你該當何罪。”

“罪臣罪該万死,但遼東全境失陷,罪臣並非首惡,罪魁禍首另有他人。”陸万齡確實學得有模有樣,就連王化貞抵賴推諉的語氣都學得惟妙惟肖。張大少爺又一拍驚堂木,吼道:“罪在何人?”

“遼東經略使——熊廷弼!”陸万齡理直氣壯的答道。驚堂木再響,張大少爺憤怒的喝道:“大膽王化貞,廣寧失守之前,城防在你手中,遼東十四万主力將士也在你手里,而熊廷弼的五千軍隊卻屯扎在距離廣寧四十里的右屯,你先丟廣寧后丟主力,只身逃往右屯向熊廷弼求救,熊廷弼不計前嫌接納于你,你反倒誣賴于他?廣寧之失,遼東之失,與熊廷弼有何相干?”

“探花公,下面我想不起該怎麼回答了,讓我看看上次上堂會審熊廷弼的案卷行不行?”陸万齡哭喪著臉問道。張大少爺扮張青天正扮得起勁,極為掃興的把所有案卷全扔到陸万齡面前,催促道:“快看,快想想王化貞該怎麼回答和狡辯?他怎麼狡辯抵賴,我們最難對付?”

陸万齡連聲答應,趕緊爬到案卷堆里翻看,以己度人分析王化貞可能采取的狡辯手段。這時候,熊瑚主仆從門外溜了進來,看到張大少爺提溜著驚堂木當中高坐,陸万齡則跪趴在案卷堆里翻看,還有張石頭提溜著一根木棍子站在筆直不動,熊瑚不由樂了,笑道:“狗少,陸大哥,你們這是在干什麼?唱戲啊?”

“不是不是,我們是在搞公堂演習。”張大少爺趕緊解釋道:“皇上已經頒布旨意了,讓我以欽命主審的身份,會同三法司主官還有包括英國公張惟賢在內四名官員,五堂會審你爹的案子。我怕到時候鬧笑話,就先讓陸万齡陸年兄扮演成王化貞,演習一遍如何過堂,如何審問。”說到這,張大少爺又難得嚴肅的說道:“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我還得防著王化貞耍花招,把罪責都推到你爹的頭上,所以讓陸年兄和張石頭都幫著我琢磨研究,分析王化貞可能會用什麼樣的手段狡辯推諉,還有他的同伙家人准備耍什麼花招,事先准備好對策,免得到時候被他弄得措手不及。”

“哦,真是讓你費心了。”熊瑚恍然大悟,同時也很理解張大少爺的苦心——王化貞如果是那麼好對付的話,熊廷弼也不會被他坑得差點掉腦袋了。偷看了一眼張大少爺難得流露出認真表情時的俊朗容貌,熊瑚沒來由有的粉臉一紅,低頭看著腳尖小聲說道:“還有,多虧你出錢出力的上下奔走活動,我爹的案子才被發回重審,你的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了。”

“要報答?那太容易了!”張大少爺難得認真的表情瞬間蕩然無存,涎著臉剛要說几句下流話,知道張大少爺‘正直’性格的熊瑚趕緊轉移話題,“對了,我爹的案子重審過堂的事你也別太擔心,我都聽說了,九千歲現在在朝廷里一手遮天,說一不二,既然他點頭同意免我爹的死罪,那肯定誰也不敢反對,估計重審也就是走走過場,不會有那麼多麻煩。”

“大錯特錯,這事比你想象的更復雜!”張大少爺果然放棄了下流打算,又表情嚴肅的搖頭說道:“九千歲已經給我打了招呼,說我放你爹可以,但必須依理依法,拿出真憑實據放人,不能就這麼糊里糊涂的放人殺人,落人口實,影響九千歲好不容易在東林六奸賊案中建立起來的形象。而且這一次還有德高望重的英國公張惟賢陪同監審,他在朝廷民間都威望極高,我如果不明不白的就把你爹放了,他隨便一本奏章參到朝廷上,對我和對你爹都沒有好處。”

“原來還這麼麻煩?我還以為你主審我爹的案子,我爹就肯定沒事了。”熊瑚哭喪起了小臉。張大少爺苦笑答道:“還不止這麼麻煩,還有一件更麻煩的事,當年你爹那個案子的主審官左都御史鄒元標病倒了,臥床不起,這也就是說,接替他參加重審的都察院主官,肯定就變成了鄒元標當年的副手楊淵——也就是你爹的那個死對頭楊淵!這麼一來,五堂會審中,只有屬于九千歲黨的大理寺卿周應秋肯定站在我這一邊,楊淵是肯定和我做對,而現任刑部尚書李養正和英國公張惟賢屬于中立派,我如果不拿出正當理由給你爹脫罪,他們未必買帳。”

“除了這些之外,我還擔心另一件事。”張大少爺接著說道:“王化貞是前任內閣首輔葉向高的門生,同時也是葉向高力薦出任遼東巡撫的,和葉向高關系非同一般。王化貞和你爹是天啟二年接受的審判,葉向高又是天啟四年才告老還鄉,此前他一直控制著朝廷的大小事務和公文來往。在這兩年時間里,王化貞有足夠的時間銷毀不利于他的證據和證人,也有足夠的時間偽造不利于你爹的證據,如果過堂的時候他拿出這些證據,狡辯抵賴,我又怎麼能去辨別真偽?”

“啊?怎麼越弄越糊涂了?”熊瑚顯然不適應這種復雜的權利斗爭,被張大少爺的一席話說得忽喜忽憂,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始終就放不下來。就在這時候,一直爬在案卷堆里翻找思索的陸万齡忽然歡呼起來,“張年兄,我找到這個案子的漏洞了,知道王化貞會怎麼狡辯抵賴了!如果我是王化貞,我肯定會在這個地方把熊大人拖下水,而且還可以熊大人找不到任何憑據反駁!”

…………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熊廷弼案重審的日子還沒有確定前,張大少爺早早就上奏朝廷,請求把關在天牢里的熊廷弼和王化貞轉移到東廠牢房關押,預防有人利用天牢看守相對寬松的機會,和王化貞取得聯絡串供——看過《明朝那些事儿》的張大少爺對鎮撫司大牢住著那位神秘莫測的燕大俠印象深刻,所以即便對鎮撫司大牢都不是那麼放心,也只有把王化貞關進魏忠賢直接掌管的東廠大牢,請拜把子大哥肖傳親自盯著,張大少爺才能稍微安心。可張大少爺實在太低估了站在王化貞背后那一伙人暗底下的實力,他的報告打上去也不知道遇到了什麼麻煩,在朝廷各大衙門里轉來轉去,足足用了三天時間得到批准實行,在此之間,王化貞究竟和外界取得了多少聯系,掌握了多少信息和串聯了多少供詞,那就只有天知道了。為此,張大少爺雖然沒少大發脾氣,可也無可奈何,畢竟自古以來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現在還是位卑職微的張大少爺沒有足夠實力能一手遮天。

重審前的交鋒不只一次,依張大少爺的意思,為了預防夜長夢多,建議把重審的日期定在四月十五,這樣王化貞即便想耍新花招,也沒有充足的時間准備。可熊廷弼的老對頭、兼三朝老臣左副都御史楊淵卻堅決反對,理由是熊廷弼案事關重大,不能草率行事,應該把重審時期訂在五月底或者六月初,而且楊淵還提出,要把已經告老還鄉的葉向高從老家傳來,作為證人參與庭審,並以此和張大少爺據理力爭,互不相讓。

對于楊淵的險惡用心,張大少爺心知肚明——葉向高是什麼地方的人?福建福州!等老得快要走不動路的葉向高從福州趕到京城,估計秋決大典都要開始了,而且葉向高還當過八年的獨相和十二年的首輔,門生弟子遍天下,真的讓他來到京城,他以前那些門生弟子群龍有首,還不一窩蜂的向張大少爺開炮啊?所以張大少爺當機立斷,立即放棄了牽連葉向高的打算,借口葉向高並未實際涉入遼東戰事,堅決反對葉向高出堂做證。並且宣稱熊廷弼蒙冤一事已是證據確鑿,無需另傳其他證人,只需王化貞和熊廷弼當堂對質即可。

張大少爺和楊淵都各有道理,自然是爭得不可開交,最后脾氣火暴的張大少爺差點和楊淵當場打起來。最后是外號油泥鰍的刑部尚書李養正站出來和稀泥,勸雙方各退一步,勸說楊淵放棄讓葉向高出堂做證的打算,勸說張大少爺寬限重審時間,最后建議把重審時間定在四月二十五,讓熊廷弼和王化貞在刑部大堂當面對質,如果不能定案,再商議另傳證人一事。面對這個建議,楊淵低頭盤算了許久,終于點頭同意,而張大少爺同樣也眼珠亂轉的盤算許久,終于也是點頭同意——不過議定之后張大少爺離開刑部大堂時,連家都沒回,直接就去了東廠找到肖傳,又通過肖傳找到東廠的几個掌班和領班,一千兩銀子砸出去,很快就拿到了東廠密探監視楊淵的所有記錄備份…………

………………

緊張的暗中布置和安排進行中,十几天的時間很快過去,轉眼就到了四月二十五重審的日子。清晨天還亮,張大少爺就領著仆人張石頭、小鋪子和臨時師爺陸万齡來到了刑部大堂,著手准備重審事宜,可到得刑部大堂外一看,張大少爺才發現情況不妙——大堂外面竟然是人山人海,擠滿了來看熱鬧的京城百姓,擁擠得差不多是水泄不通。張大少爺不由冷笑,“不錯嘛,看不出楊淵那個老東西還挺有頭腦的嘛,知道內閣司禮監已經倒向我這一邊,居然就想到了利用民間輿論來牽制我,讓我不敢放手直接為熊廷弼脫罪。”

“張年兄,你是主審官,可以命令關門密審,不讓百姓圍觀審問。”臨時狗頭軍師陸万齡建議道。張大少爺有些心動,可稍一轉念,張大少爺又冷笑說道:“不用,君子袒蛋蛋,小人常兮兮,我如果下令關門密審,他們肯定會散播謠言,說我故意包庇熊廷弼,所以才做賊心虛,倒不如這麼光明正大的開門公審。”話雖如此,外表忠厚內心奸詐的張大少爺還是把小鋪子叫到了面前,在他耳朵邊吩咐道:“小鋪子,你馬上回家去,把咱們家里的男仆人和你在街面上的朋友叫來一同觀審,到時候如此如此……,等事情成了,我有重賞!”

派出了小鋪子,張大少爺又把張石頭留在刑部大堂門外,這才和陸万齡繞到后門,從刑部的后門進到了刑部后堂。到得后堂一看,英國公張惟賢、大理寺卿周應秋和地頭蛇刑部尚書李養正都已經在場,還有東廠派來監審的太監也來了——大概是魏忠賢故意照顧,派來的這個太監正好是和張大少爺關系不錯的宋金,只有這場重審案中最大的危險因素楊淵還沒有到場。張大少爺無奈,只好一邊和几個陪審官虛偽客套,一邊等待楊淵到來。

左等右等,眼看辰時正的開堂時間就要到了,可楊淵還是不見蹤影。最后宋金沉不住氣了,發話道:“諸位大人,楊大人怠到現在還沒來,我們總不能一直等下去吧?依咱家看,我們現在就升堂吧,楊大人怠慢公務的事,咱家會如實向皇上和九千歲稟報的。”李養正和周應秋一起點頭稱是,張惟賢也沒有意見,只有張大少爺心知必然有異,卻毫不畏懼,只是點頭笑道:“宋公公所言極是,我們升堂吧。”

“威武——!”伴隨著刑部大堂衙役的長喝與刑杖頓地聲,張大少爺身著六品官袍,手捧尚方寶劍,大模大樣的坐到了‘明鏡高懸’的橫匾之下,儒生打扮的陸万齡站在張大少爺的背后,張惟賢、李養正和周應秋分座兩側,東廠監審太監宋金則笑嘻嘻的坐到了大堂右面。各自坐定,張大少爺提起檀木驚堂木猛的一拍,喝道:“將犯官王化貞、熊廷弼押上堂來!”

“慢著!”不等在場的刑部主事答應,大堂外的人群中忽然響起了楊淵的聲音。人群涌動,又干又瘦的楊淵從人群中擠進堂來,向張大少爺和宋金等人拱手笑道:“張大人,張國公,周大人李大人,還有宋公公,實在抱歉,下官來晚了。”

“楊大人,這可是皇上欽點、九千歲關心的潑天大案,你怎麼現在才來?”宋金冷冷的說道:“你最好給咱家一個合情合理的交代,否則的話,咱家現在就可以免了你的審判官差事。”

“宋公公,實在不好意思,真的是有差事耽擱了。”楊淵又是作揖又是拱手,解釋道:“事情是這樣,今天本來下官早就來了,可轎子到了半道上,忽然被人攔住,那個百姓手捧狀子跪在下官的轎前,要告一名朝廷官員——而且還是告今天在場的一名官員,所告內容也和今天的案子有關!下官覺得事關重大,所以就耽擱了。”

“攔轎告狀?還是告在場的一名官員?告誰啊?”宋金不動聲色的問道。楊淵笑笑,直起身体往張大少爺一指,大聲說道:“就是告張大人,告我們這位主審的張大人!”

“呼——!”大堂外的百姓一陣騷動,個個驚訝不已——主審官在開堂第一天就被人告了,這在大明朝可絕對算得上開天辟地的第一次。咱們的張大少爺則面色平靜,微笑著問道:“哦,原來是告我啊?那麼楊大人,那個告狀的人是什麼人?又告我什麼呢?”

“告狀的人,自稱是被你驅逐出府的仆人,姓康名良。”楊淵朗聲叫道:“他告你和今天過堂的犯官熊廷弼有親眷關系,卻隱瞞不報!懷疑你在堂審之時將徇私舞弊,執法不公!”

“我和熊廷弼有親眷關系?”張大少爺仿佛很驚訝的問道:“我和熊廷弼有什麼親眷關系?”

楊淵大聲答道:“根據那個告狀人的口供,你是熊廷弼的女婿!”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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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14 00:27:25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八章 棋高一著

“根據那個告狀人的口供,你就是熊廷弼的女婿!”大聲叫喊這話時,楊淵的聲音里帶著陰險,也帶著無盡的得意,那獰笑的表情更象是在說,“小樣的,現在知道楊大爺我的厲害了吧?楊大爺我故意遲到,就是要當著所有京城百姓的面,戳穿張好古你的真面目!”

“哇——!啊——!”果然不出楊淵所料,他的話喊出去后,在場的人包括英國公張惟賢几個審判官員在內的人都是臉上變色,失聲驚叫,至于大堂外面那些圍觀看熱鬧的百姓,更是驚叫大喊成了一片,還有人大聲叫嚷,“太不要臉了,世上那有女婿審老丈人的道理?公公,公公,罷了張好古的官,罷了他!”此言一出,全場響應,倒張聲音山崩海嘯,矛頭全都指向咱們做賊心虛的張大少爺。聽到這些聲音,易裝隱藏在人群中的熊瑚小臉煞白,又羞又怕,實在沒想到楊淵一伙人會陰險到這地步。

“張大人,有人告你是熊廷弼的女婿,可有此事啊?”東廠監審太監宋金終于開口,笑嘻嘻的向張大少爺說道:“如果這事情是真的,那咱家可就行使監審職權,停止審問案犯,還得下令把你綁了,送到鎮撫司接受審問了。”

“宋公公,別人不知道我,你老還能清楚我是什麼人?”張大少爺面色如常,微笑著答道:“下官至今未婚,也從沒定過什麼親事,這一點,我的家中仆人和周圍鄰居都可以做證,那會有什麼老丈人?也真不知道楊大人是怎麼想的,竟然給我安排了一位泰山大人?——當然了,楊大人如果打主意把他家里那位十六歲的小千金許配給我,我倒可以考慮一下,叫他一聲岳父泰山。”

“張好古,公堂之上,不得戲言。”張惟賢神情嚴肅的呵斥。但這些呵斥明顯還是晚了,大堂上的衙役軍士和外面的百姓都已經笑成了一片,隱藏在人群中的熊瑚則是又羞又恨,暗罵張大少爺天生無恥,走到那里都喜歡占別的女人便宜。這時候,熊瑚忽然聽到旁邊有人低聲罵道:“不要臉!楊淵那個女儿又黑又丑,你有本事你就娶去!”聽到語氣古怪的罵聲,熊瑚不免好奇偷眼一看,卻見罵人的是一名學子打扮的少年,生得甚是眉清目秀,熊瑚頓時心中生疑,“這小子,好象在那里見過吧?”

畫面轉回刑部大堂,聽完張大少爺的回答后,宋金點了點頭,又笑嘻嘻的向楊淵問道:“楊大人,張探花矢口否認此事,還說想當你的女婿,這可怎麼辦?”楊淵怨毒的瞟一眼張大少爺,哼道:“張大人,那個告狀人我已經帶到了堂外,你可敢與告狀人對質麼?”

“本來呢,對于這種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的小人,本官是不屑一顧的。”張大少爺打著官腔說道:“但為了證明本官的清白,也為了讓天下人都知道本官的清正廉明,本官願意與告狀人對質。”

“說得好,探花郎果然是正人君子,身正不怕影子邪。”宋金鼓掌,起身走到張惟賢面前,向張惟賢行著禮笑道:“張國公,現在主審官要與告狀人對質,辛苦你一下,先審理此案如何?”

在場諸人之中數張惟賢的爵位最高,張惟賢自然是義不容辭,立即點頭說道:“也好,老夫可以先審此案。但老夫有言在先,如果告狀人所言不實,張大人確系無辜,那麼我們就接著審王化貞和熊廷弼案子。如果告狀人所言屬實,張大人和熊廷弼確實有親戚關系,那麼熊廷弼案立即停審,張大人也得移交鎮撫司衙門,追究他的隱瞞之罪。”

大堂上宋金點頭,笑道:“正是如此,張國公所言極是。”人群中熊瑚身邊那位小爺也小聲嘀咕了一句,“如果是真的,最好把他剮了,叫他敢騙我!”一直留心注意他的熊瑚嬌軀一震,情不自禁的又回眼去看那位小爺,那人恰好也注意到熊瑚,四目相交,兩人心里同時升起一個一模一樣的念頭,“這家伙,怎麼看著就不舒服?”

閑話不敘,几個主審官都同意先審張大少爺一案后,張大少爺先是摘掉頭上的官帽,和尚方寶劍一起放在公案上,然后下堂跪倒,楊淵也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張惟賢則坐到了張大少爺的位置上,一拍驚堂木,喝道:“帶原告。”長喝聲中,一個長得賊眉鼠眼的青年男子被衙役押進公堂,按倒跪在張大少爺左側,張惟賢又一拍驚堂木,喝道:“堂下原告,報上姓名身份。”

“回大人,草民姓康名良,小名康小三。”那個曾經被張石頭和小鋪子亂棍打出家門的張大少爺舊仆人康小三磕頭,大聲答道:“草民原先是張好古張大人的家仆,前几天剛被張大人的管家張石頭給攆出了家門,現在無業,現在在街上靠幫閑為生。”

“被趕出家門的仆人?莫非你是想挾仇報復?”張惟賢喝問道:“那你告張好古何罪?”

那一瞬間,不知多少人屏住了呼吸,堂外的熊兆璉和熊瑚兄妹甚至緊張得心跳都停頓了——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康小三竟然一咧嘴,驚叫道:“大人,草民沒告張大人啊?草民什麼時候告張大人了?草民雖然被張大人的管家趕出了家門,那也是因為小人酷愛賭博,賭輸了偷了家里的東西去抵債被張管家發現,本來張管家還要把草民送到官府法辦,還是大慈大悲的張大人饒了草民一命,草民感激張大人還來不及,為什麼還要來誣陷張大人?”

“你說什麼?你不是告張好古?”張惟賢目瞪口呆。楊淵則猛的一下跳了起來,指著康小三氣急敗壞的咆哮道:“大膽草民,你!你!你好大的膽子!”

“大人,草民膽子很小,所以不敢誣陷張大人。”康小三笑眯眯的答道。此言一出,滿堂大嘩,堂外的圍觀百姓更是驚叫聲如雷,逼得張惟賢不得不連敲十几下驚堂木,這才勉强壓制住喧嘩。張惟賢向康小三喝道:“康良,本官問你,既然你不是告張好古,那你為什麼要攔轎告狀?”張惟賢又舉起楊淵開始呈遞上來的狀子,問道:“還有,這份狀子是怎麼回事?”

“大人,冤枉啊,草民根本就不識字,那份狀子不是我寫的!”康小三再度矢口否認。張惟賢再度目瞪口呆,他從生下來就當官,到現在馬上就滿五十年了,可這樣的事,絕對還是第一次碰到。而楊淵更是覺得天旋地轉,情知中計,卻又不知道那里出了毛病。這時候,監審太監宋金開口了,尖聲尖氣的問道:“大膽刁民,咱家問你,既然你不是來告張好古,這狀子也不是你本人寫的,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給咱家如實招來!”

“這位公公,草民不敢說,怕有人害我。”康小三磕頭答道。宋金把眼睛一瞪,尖聲叫道:“好啊,原來誣陷張好古一事,果然有幕后黑手!康良,你給咱家如實招來,咱家派錦衣衛和東廠番役保護你和你家里人的安全。”——張大少爺聽得直翻白眼,心說宋太監你別浪費口水了好不好?他在鄉下的父母兄弟,現在不正被你們東廠的人看管著嗎?

“多謝公公,那小的說了。”康小三磕了一個頭,大聲說道:“公公,事情是這樣的,前几天時間,草民被一個賭友帶進了吏部主事姚宗文姚大人的府里,姚大人的管家給我二百兩銀子和一張狀子,讓我今天來這里攔住一個大人的轎子喊冤,誣告我原來的主人張好古張大人。草民不敢答應,姚大人的管家就威脅我說,如果不答應,他就要殺我全家,草民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今天早上,姚大人的管家早早就帶著人把草民抓到刑部大堂外面等候,草民還想反悔,可姚大人的管家又拿刀架在草民的脖子上,把草民逼到了楊大人的轎子面前告狀。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草民如果有半句虛言,情願被凌遲處死。”

“扑通。”楊淵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張惟賢同情的看他一眼,又喝道:“康良,那你上得堂來,為什麼又反悔翻供呢?”

“因為張大人對我們下人太好了。”康小三抹著眼角說道:“以前我給其他人當下人的時候,一個月才拿兩錢銀子,吃得象豬食一樣,還經常挨打挨罵。可張大人當了我的主人以后,不僅從不打罵我們,我一個月就還可以拿一兩銀子,天天都是大魚大肉,只是草民管不住自己的手,這才自作自受被趕出了家門。所以草民根本不想誣告張大人,只是當時有人想要草民的命,草民才被迫答應,上了這個大堂,草民看到有這麼多大人和東廠的公公主持公道,可以保護草民和草民家人的安全,草民就大膽說了良心話,還草民的舊主人清白。”

“康良,你很不錯,很講良心。”宋金尖聲笑道:“你放心,咱家這就派人保護你,再派人去保護你的家人——如果讓你被奸人害了,從今往后我們東廠和鎮撫司的臉還往那里擱?”宋金的話,立即博得滿堂喝彩和熱烈掌聲,畢竟東廠和鎮撫司也不完全是壞名聲,偶爾也會干几件查處貪官和保護窮苦百姓的好事。

“得,肯定是張好古和東廠事前察覺,提前做了手腳,姚宗文,你這次算是自作自受了。”張惟賢心中嘀咕,臉上卻不動聲色,又喝問道:“康良,你本官問你,張好古究竟是不是熊廷弼的女婿?”

“不是,不是。”康小三雙手連擺否認,答道:“張大人從未娶妻,也從沒聽說過他和誰定了親事,這點不僅草民可以做證,張大人府里的下人和周圍的鄰居都可以做證。”說到這里,康小三又偷瞟到張大少爺的眼色,忙大叫道:“對了,大人,姚宗文姚大人的管家就藏在大堂外面的人群里,你可以把他抓進來對質,草民如果有半句假話,願被天打五雷劈!”

“呼。”康小三的話音未落,大堂外面的人群中又是一陣巨大騷動,每一個看熱鬧的百姓都是東張西望,尋找姚宗文管家的下落。這時候,人群外圍忽然發生打斗,還有象是張石頭的聲音大叫,“姚宗文的管家這里,他要跑了,快抓住他!”張惟賢當機立斷,又派衙役出堂,很快就把已經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姚宗文管家給抓進堂來。當然了,那個倒霉的管家所經之處,石頭口水自然是雨點般的飛向他的頭上臉上。

事情到了這步,已經挨過張石頭兩頓打的姚宗文管家也知道大勢已去,除了極為忠心的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其他的再也不說什麼。張惟賢也不和糾纏,只是一拍驚堂木,喝道:“康良,本官最后問你一句,你被人脅迫誣陷張好古,脅迫你的人中,可有今天接你狀子的楊淵楊大人?楊大人事前可知情?”

康小三猶豫了一下,下意識的去看張大少爺眼色,張惟賢卻又搶先一拍驚堂木,喝道:“休得東張西望,面向本官,如實招來!”康小三不敢不從,只得實話實說道:“楊大人事前知不知情,草民不清楚,草民只是被姚大人的管家逼著去向楊大人攔轎告狀的。”

聽到這話,已經冷汗濕透衣衫的楊淵如釋重負,慶幸自己聰明,事前沒在這個康小三這個二五崽面前露過面。張大少爺則大失所望,暗罵道:“蠢貨,你隨便扯几句謊,把楊淵也牽扯進去,老子就把答應給你的五百兩銀子加一倍!笨成這樣,老子不加了!”

和宋金、周應秋還有李養正等人交換了几句意見后,張惟賢判案道:“康良,你誣告朝廷官員,理當重責,但念你天良未泯,當堂道出實情,本官就暫不罰你,此事另案處理。來人啊,將康良與姚宗文管家押入天牢,暫且關押侯審。”說罷,張惟賢又在堂外如雷的掌聲中站起,向從頭至尾就沒說過一句話的張大少爺拱手道:“張大人,請上座吧,你的清白已經證明了,現在你可以接著審熊廷弼的案子了。”

更加熱烈的掌聲中,張大少爺大搖大擺的重新坐上正位,得意洋洋的重新戴上官帽。見此情景,堂外的熊瑚自然是激動得粉臉暈紅,這才明白是張大少爺料敵機先,料定敵人會利用自己和張大少爺的關系大做文章,事先做好了防備,這才將計就計反戈一擊,一舉除掉一個幕后黑手。欽佩張大少爺的機警狡詐之余,熊瑚情不自禁的又去偷看那奇異少年,卻見他滿臉通紅,似乎比自己還要激動許多,也是直到此刻,熊瑚才發現情況不妙,“不對啊?他一個男人,怎麼耳朵上有戴耳環的耳眼?難道……?”

“娘的,上當了!這小子實在太陰了!”也是直到此刻,垂頭喪氣的楊淵才明白張大少爺的全部用意,“這小子從開始就猜到我們會用他和熊廷弼女儿的關系做文章,所以借助東廠的力量秘密監視我們,發現我們收買他的舊仆人告狀后,他故意不聲張,除了將計就計反擊我們以外,更大的目的是拖延時間,讓我們以為已經十拿九穩,所以就沒去做其他准備對付他!陰,這小子實在太陰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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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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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張青天斷案(上)

“威武——!”長喝聲中,百八十名刑部差役一起敲動殺威棒,用乒乒乓乓的巨大聲響宣告張大少爺的重新升堂問案。待棍聲稍歇,張大少爺威風八面的一拍驚堂木,喝道:“來人,將犯官熊廷弼、王化貞押上堂來!”

“遵命。”輪值的刑部主事恭敬答應,向后堂揮了揮手,又過片刻,穿著嶄新白色囚衣的王化貞和熊廷弼就被刑部的兵丁給押上了公堂——准確來說,這也是張大少爺和內定老丈人的首次見面。和熊瑚描述的一樣,熊廷弼身材異常高大魁梧,滿臉虯髯,体壯如熊,一看就讓人覺得他不象是好脾氣的人物,給人的印象更象是一個武夫,說什麼都不象是進士出身的文人。而精通醫术的王化貞則和熊廷弼生得截然相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材適中,相貌清秀和張大少爺有得一拼,即便穿著一身囚衣,儒雅的氣質也顯露無遺。張大少爺不由點了點頭,心道:“難怪王化貞在朝廷上比我老丈人吃得開,我這個老丈人這副模樣,是不會討朝廷的達官貴人喜歡。”

“犯官王化貞,叩見主審大人,叩見諸位大人,叩見公公。”和陸万齡當初演練的一樣,王化貞果然十分精乖的雙膝跪下,向張大少爺和張惟賢等人依次磕頭,聲音不卑不亢,甚是悅耳。熊廷弼則顯然不太會做人,只是按規矩雙膝跪下,板著臉一言不發,拽得象是二五八万一樣。還好,今天的主審官是咱們張大少爺,張大少爺又一拍驚堂木,喝道:“堂下犯官,報上姓名及入獄時官職。”

“回稟主審大人,犯官王化貞,入獄時竊居遼東巡撫一職。”王化貞恭敬答道。那邊熊廷弼則板著臉吼——其實也不是吼,只是他的嗓門實在太大,“熊廷弼,遼東經略使。”這麼一來,堂外看熱鬧的百姓不滿意了,噓聲四起,還有人大叫,“大狗熊,還擺什麼架子?如果不是你,我們大明的遼東會丟了?”

“誰在亂放屁?”熊廷弼握著拳頭跳了起來,嚇得兩旁差役趕緊挺棍攔截,生怕他衝出堂外逃走。張大少爺皺皺眉頭,喝道:“將觀審百姓趕出大門十步之外,嚴禁喧嘩。”守門士兵依令而行,舀水潑退百姓。熊廷弼這才恨恨跪下,又抬頭看了張大少爺一眼,似乎在懷疑嘴上沒毛的張大少爺辦事能否牢靠公允——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張大少爺可沒敢告訴脾氣暴躁的熊廷弼自己和他女儿的關系,只是讓東廠的人通知熊廷弼,自己一定會為熊廷弼洗刷冤屈,還他清白,讓他吃好喝好睡好安心等待受審,所以熊廷弼才會對張大少爺這麼一個陌生的少年新進疑心重重,不敢完全放心。

潑退百姓,先由陸万齡念讀了一遍廣寧之戰的前后經過——主要就是王化貞全軍覆沒的經過,還有熊廷弼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的經過。念罷,張大少爺首先向熊廷弼開炮問道:“犯官熊廷弼,本官問你,你身為遼東經略使,廣寧一戰,我大明十三万將士葬身沙場,致使大凌河以北的州縣城池盡數淪入建奴叛軍之手,你該當何罪?”

不等熊廷弼回答,楊淵搶先插話道:“張大人,你好象說錯了吧?廣寧一戰,應該是山海關以北的州府郡縣盡數淪入建奴之手吧?”

“那現在從山海關到大凌河錦州城之間的土地歸于誰手?”張大少爺白了楊淵一眼,陰陽怪氣的冷笑道:“難道楊大人想說,從山海關到大凌河之間的土地,是楊鎬楊將軍(楊淵侄子)奪回來的?”

“那!”楊淵聽出張大少爺話里帶刺,不由勃然大怒。張惟賢皺著眉頭搶先喝道:“張好古,公堂之上,休得胡言亂語!山海關到大凌河之間的土地沒有淪陷,是因為建奴努儿哈赤只追到了寧遠,就主動退卻回了義州,我大明才順利收復失土的。”說罷,張惟賢又表情嚴肅的說道:“還有,我們之所以重審此案,是因為皇上和朝廷都認為熊廷弼有冤,罪不當死,所以皇上才特命我們重審。既然重審,那我們就秉公而斷,不可斷文取義,更不可在審問時故意為犯人掩過飾非!”

“英國公所言極是,下官記住了。”張大少爺無可奈何的答應——剛才那句問話,其實是張大少爺精心為熊廷弼布置的脫罪台階,因為廣寧之戰時,熊廷弼正駐扎在大凌河邊的右屯,如果大明朝廷認為只是大凌河以北的遼東土地淪陷,那就廣寧之敗根本不關熊廷弼屁事了。只是張大少爺的這個小花招太過明顯,不僅楊淵看得出來,張惟賢也看不下去而制止。這麼一來,本來對張惟賢印象不錯的張大少爺難免心中嘀咕,“英國公,你可真不夠意思,平時我可沒得罪你啊。”而外粗里細的熊廷弼很快也明白過來,心中不由大定,暗道:“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挺有心機的嘛,聽說他是新科探花,為什麼這麼不遺余力的幫我?還有,我的案子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機?”

“犯官熊廷弼,本官問你,你身為遼東經略使,廣寧一戰,我大明十三万將士葬身沙場,致使山海關以北的大明土地盡數淪入建奴叛軍之手,你該當何罪?”無可奈何下,張大少爺只得停止耍花招,重復問了一遍。熊廷弼早得東廠太監指點,大聲答道:“回主審大人,熊廷弼無罪!丟失廣寧、西平堡的是王化貞,統軍無方三戰三敗、致使我大明十三万大軍全軍覆沒的也是王化貞,丟失遼東全境的還是王化貞,熊廷弼並無半點罪過!”

“胡說八道!”王化貞同樣知道今天如果死咬住熊廷弼,自己的腦袋就掉定了。所以王化貞馬上跳起來吼道:“熊飛百,你說話先摸摸良心!我誤中建奴詭計兵敗不假,可我從廣寧撤回右屯向你求援,你卻一兵一卒不給,反而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致使遼東全境淪入建奴之手,你才是丟失遼東的罪魁禍首!”

“住口!”張大少爺一拍驚堂木,喝道:“王化貞,本官問你話了嗎?公堂之上,犯官大聲喧嘩,咆哮公堂,罪當重責!來人啊,將王化貞重責二十大板!”

“張大人,王化貞和熊廷弼是對質。”楊淵大聲喊冤道。張大少爺把眼睛一翻,哼道:“楊大人,現在是問案,對質好象還沒開始吧?還有,不要對我說什麼刑不上大夫,王化貞已經被定了死罪,罷官奪籍,算不上士大夫了——打!”

刑部的衙役的二話不說,衝上去把王化貞拖起就走,拖到堂外劈里啪啦就打了起來,直打得王化貞哭爹喊娘,鬼哭狼嚎。張大少爺乘機問道:“犯官熊廷弼,本官問你,廣寧大戰中,王化貞逃入右屯向你求援,你為何一兵一卒不發,反而率領遼東軍民撤回關內?”

“王化貞的十三万精銳都丟了,我手里只有五千軍隊,拿什麼救?”熊廷弼回憶著當時的情景,咬牙切齒的說道:“當時,王化貞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右屯,大凌河一帶軍民皆知,軍隊士氣低落,百姓惶恐不安,軍無戰心,民無斗志,其勢已不可戰。而且我手里只有五千軍隊,建奴卻有五万大軍,我如果冒險一搏反攻廣寧,一旦再遭失敗,遼東數十万百姓必然慘遭建奴屠戮,囤積在大凌河附近城池的軍需糧草也將落入建奴之手,成為建奴攻打山海關急需的軍糧。不得已,我只好采取堅壁清野的穩妥戰术,燒毀糧草軍需,把五千軍隊交給王化貞斷后,自己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讓建奴追無可追,也無法就地搶掠軍糧,繼續南下攻打山海關。”

“那你為什麼不組織百姓加入軍隊?這樣不就有充足的兵力反攻廣寧了?”楊淵陰陰的問道。熊廷弼一聽大怒,吼道:“你懂不懂用兵?知不知道怎麼組建軍隊?遼東武庫在廣寧,已經被王化貞丟了,我上那里去找那麼多刀箭武器裝備給百姓?而且臨時征召從未經過訓練的百姓上戰場,不是送去給建奴屠殺麼?”

“那王化貞建議你守衛寧遠、前屯,保護山海關門戶,你為什麼不采納?難道你是在畏敵避戰?”楊淵又大聲追問道。熊廷弼大聲怒吼,聲若雷鳴,“還不是因為王化貞那頭蠢豬?他如果不把十三万主力精銳丟光了,我犯得著棄守右屯廣寧?你以為那時候的寧遠是現在孫督帥新修的寧遠?那時候的寧遠還是一個殘破小城,城牆年久失修,守城器械無一不缺,我手里的兵力不足,拿什麼守?而且我還帶著几十万百姓,我如果把軍隊留在了寧遠前屯,拿什麼保護百姓撤回山海關?建奴鐵騎一旦繞過寧遠前屯追殺百姓,五十三万遼東百姓有几個能活著回到中原?”

“熊大人說得對,大明軍隊,本來就是保護我們大明百姓的。熊大人愛民如子,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官!”大堂外面響起了張大少爺家中仆人的叫喊聲,帶動了不少百姓也跟著大喊。聽到這些聲音,楊淵心中大怒,喝道:“關上大門,把百姓趕走!”

“住手!大門不許關!”張大少爺斷然阻止,喝道:“我們是受皇上之命,九千歲之托,重審此案,光明正大,怎麼能禁止百姓觀看?如果關門密審,不管判決是否公允,肯定都有人說我們徇私舞弊,指責皇上和九千歲用人不明!為了皇上和九千歲的聲名不受玷污,這場審判,必須開門公審!”說罷,張大少爺又向張惟賢和宋金等人微笑問道:“張國公,宋公公,周大人李大人,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正是這個道理。”張惟賢、周應秋和李養正三人一起點頭,宋金也笑著補充道:“探花郎說得太對了,皇上和九千歲的名聲,除了英國公以為,是比我們几個人的腦袋加起來都重要。”那邊楊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后還是無可奈何的坐了下來,哼道:“那麼張大人,你最起碼應該制止堂外百姓喧嘩吧?”

“好說,好說。”張大少爺滿口答應,又下令潑水,很快就把堂外的喧嘩制止。張大少爺又向熊廷弼問道:“犯官熊廷弼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一定得據實回奏!本官問你,放棄救援廣寧,率領遼東軍民撤回遼東,是你一個人的主意?還是你和遼東巡撫王化貞商量后做出的決定?”

“是我和王化貞商量后的決定。”熊廷弼坦白答道:“開始王化貞是提議反攻,可叛徒孫得功已經發起兵變,打開城門迎接建奴入城,我的兵力根本不足,所以這一條不可能辦到。然后王化貞又提議退守寧前,我考慮再三,認為那時候的寧遠和前屯根本無法堅守,尤其是寧遠,那時候旁邊的覺華島上也沒有駐軍可以掩護,所以這一個建議我也放棄了。最后我提出堅壁清野這條,燒毀撤回山海關,一是可以讓建奴無法就糧,不戰自退,二是可以保全百姓和殘余軍隊,保留力量卷土重來。后來王化貞同意了我的辦法,他帶著最后的五千軍隊斷后,我率領百姓撤回山海關。”

“犯官熊廷弼,你確定撤回山海關是你和王化貞商量后的結果?”張大少爺追問道。熊廷弼大力點頭,答道:“犯官可以用人頭擔保!”

張大少爺稍微回頭,和站在側后的陸万齡對視一眼,然后張大少爺才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在上一次三堂會審中,你沒有向前任主審官交代此事?”

“我說了啊?”熊廷弼有些糊涂,指著大理寺卿周應秋說道:“當時周大人也在場,上次主審的王大人和鄒大人都問了這個問題,犯官都是這麼交代的。怎麼?上一次的案卷中沒有記錄?”

“笨!王紀和鄒元標都是東林黨的人,他們當然不會把這條可以幫你減輕罪名的口供記錄——如果記錄了,王化貞就得和你共同承擔擅自撤回山海關的罪名了。”張大少爺心中冷哼,又轉向周應秋問道:“周大人,這事你有印象嗎?”

“有。”正有希望升任尚書的周應秋果斷點頭,答道:“有這事,下官記得清清楚楚,鄒元標鄒大人和王紀王大人都問過這個問題,熊廷弼也是這麼回答的——可王化貞卻矢口否認,說是熊廷弼命令他撤退,他是奉命而行!”

“那為什麼沒有記錄在案呢?”楊淵搶著問道。張大少爺何等狡詐,馬上猜出楊淵是想把這個疑點攪大,最終把當時的首輔葉向高和左都御史鄒元標、刑部尚書王紀都拖下水,把這個案子繼續攪大,牽連進越來越多的人,讓這汪水徹底攪渾,那這個案子的結案日期就遙遙無期了。所以張大少爺當機立斷,馬上搶著說道:“周大人,是不是當時的書辦漏記了?”

說著,張大少爺向周應秋使了個眼色,周應秋會意,馬上答道:“哦,我想起來了,當時記錄的書辦正好內急不在堂上,所以漏記了這點。”楊淵大失所望,只能恨恨坐下,咬牙切齒的說道:“那個書辦,真該殺!”

“是人都會犯錯嘛,楊大人何必如此斤斤計較呢?”周應秋笑了笑,順便向張大少爺表露心跡,笑道:“就象當初的鄒元標鄒大人和王紀王大人一樣,本來我反對把熊廷弼和王化貞並論死罪,可他們堅持要定熊廷弼的死罪,二比一,我沒辦法只好同意。”——周應秋這話倒不是假話,當時他確實不同意把身為楚黨的熊廷弼和身為東林黨的王化貞並論死罪,可那時候的東林黨勢力實在太大,他又還沒有加入魏黨,不敢得罪東林黨更不敢得罪王化貞背后的首輔葉向高,被迫同意了王紀和鄒元標的定罪,所以九千歲面前的大紅人張大少爺這次給熊廷弼翻案,當時的主審官周應秋現在既不敢反對翻案,也勉强算是彌補當年的過錯。

“上次刑部書辦漏記這點,就請李大人查一查責任人是誰,酌情處理。”張大少爺迅速了解此事,又向眾人微笑問道:“張國公,宋公公,周大人,李大人,對了,還有楊大人,差點把你忘了。我覺得案情非常清楚了,熊廷弼承認他沒有救援廣寧,也沒有組織軍隊死守寧前,而是選擇了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他對戰情的判斷是對是錯辜且不論,關鍵是這一點——如果熊廷弼確實是在和王化貞商量、並且取得王化貞同意的情況下才放棄救援廣寧和堅守寧前,選擇撤回山海關!那麼廣寧大敗罪不在熊廷弼,放棄遼東擅自放棄撤回山海關,罪責就應該由熊廷弼和王化貞共同分擔。這麼一來,熊廷弼的死罪是否就判得太重了一些?”

“對,如果熊廷弼和王化貞是意見才撤回山海關,那麼咱家也認為熊廷弼罪不當死。”監審太監宋金第一個附和。那邊香油泥鰍李養正和周應秋不敢隨便得罪張大少爺背后的魏忠賢,也是一起點頭附和,楊淵雖然想反對,可一時之間卻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反駁。而英國公張惟賢則盤算了良久,終于還是點頭說道:“本官也同意張大人的意見,如果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這一點,是熊廷弼和王化貞共同商量的結果——那麼判熊廷弼的死罪,就過重了。”

“很好,既然諸位大人和宋公公都沒有意見,那還楞著干什麼?”張大少爺故意不去看楊淵氣急敗壞的模樣,微笑說道:“把犯官王化貞帶上來吧,讓他和熊廷弼對質。”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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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張青天斷案(下)

王化貞再被抬上堂來的時候,臉上的眼淚鼻涕已經連成了一片,涂滿了下蒼白色的半截臉龐,屁股上更是被打得血肉模糊,暗紅的鮮血浸透雪白的嶄新囚衣,看上去格外醒目,也格外的觸目驚心,慘不忍睹。其實王化貞也算是運氣好的了,執刑的人是刑部的差役,雖然沒有手下留情但也沒有下死手,要換成宋金宋公公手下的廠衛執刑——不用二十板,一板下去就可以把他的坐臀骨打得粉碎,外皮上還看不到半點傷!

“犯官王化貞,剛才熊廷弼的話,你可都聽到了?”張大少爺一拍驚堂木,厲聲喝問道:“天啟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你逃往大凌河右屯與熊廷弼見面之時,熊廷弼是否與你協商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你是否同意此事?”

趴在大堂上的王化貞艱難抬起頭,先怨毒的看一眼張大少爺,又扭頭看看跪在一旁的老同僚兼老冤家熊廷弼,然后才大聲叫道:“沒這回事!熊廷弼提出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我從頭到尾都堅決反對,只是堅持反攻廣寧,或者堅守寧前,是熊廷弼一口咬定這條命令,逼著我撤退的!他是遼東經略使,節制三方,官職比我高,我不得不撤退!”

“放屁!”熊廷弼勃然大怒,吼道:“王化貞,你說我是節制三方的遼東經略使,那你在遼東的時候,什麼時候聽過我的命令?我命令你堅守廣寧,集結精銳牽制建奴主力,你偏偏要主動進攻,還把遼東一帶四十多座城池的兵力抽調一空,執行你的狗屁三個月蕩平建奴計划,結果把我們大明的遼東精銳丟得一干二淨,害得我連繼續再戰的兵力都沒有,你還好意思說你聽我節制?!”

“你才放屁!我提出主動進攻,三個月蕩平建奴,是得到朝廷批准、葉閣龍點頭的,你如果不滿,可以去問朝廷,去問葉閣老!”王化貞大耍無賴,掙扎著大聲叫道:“至于我誤中建奴奸計,把遼東精銳丟光,我認罪!朝廷剮了我,我都認!可是你提出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我沒有同意,是你命令我撤退,我才執行的!”

“放屁!”熊廷弼氣得滿臉的虯髯胡子都直了起來,咆哮吼道:“王化貞,你到底要不要臉?你是提出反攻廣寧和堅守寧前不假,可我分析這兩條行動的利弊得失以后,你就同意了撤回山海關。”

“那我簽字用印的公文在那里?”王化貞繼續耍賴,大聲叫道:“如果你拿出有我簽字用印的公文,那我就認罪,否則的話,我王化貞寧死不背這條消極抗戰、擅自撤退的罪名!熊廷弼,大家同僚一場,要死一起死,我王化貞沒你那樣的福氣,有一個這麼好的女婿幫你擺脫罪名,可是你的女婿要往我頭上栽贓,也沒那麼容易!”

“那時候形勢那麼緊急,建奴大軍距離右屯已經只有四十里,我和你那來的時間草擬公文簽字用印?”熊廷弼氣得混身發抖,又吼道:“還有,我熊廷弼雖然有一個女儿,可至今仍然待字閨中,上那里冒出來一個女婿幫我脫罪?給你栽贓?”

“哈哈,老熊,你裝糊涂了不是?”王化貞哈哈一笑,正要把話題扯遠。那邊張大少爺見自己內定岳父詭辯實在不是王化貞對手,趕緊向堂上的鐵杆盟友宋金和周應秋各使一個眼色,兩人會意,宋金站起來尖聲叫道:“住嘴,王化貞,別以為你有人幫你誣告就可以得逞,姚宗文的管家已經被抓了,去抓姚宗文到鎮撫司接受審問的錦衣衛,也已經上路了,你要是再胡說八道,咱家親自掌你的嘴!”

“姚宗文已經倒了?”王化貞臉色一變,心知情況不妙,趕緊住口。那邊周應秋也喝道:“王化貞,你休得耍賴,上一次三堂會審,你親口承認你是和熊廷弼協商之后率領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的,本官也親耳聽到的,本官可以為熊廷弼做證。”

“周大人,我怎麼不記得我有說過這樣的話?”王化貞有恃無恐,大聲叫道:“空口無憑,既然你說我承認過這事,那請你拿出我簽字畫押的供狀和案卷來,那我就立即認罪!如果拿不出來,那麼對不起,我王化貞就是受遍鎮撫司十八般大刑,也絕不被人誣陷栽贓!”

周應秋啞口無言,楊淵則笑嘻嘻的說道:“所以我說嘛,當時記錄的書辦該殺,還有得請鄒元標鄒大人和王紀王大人出堂做證,如果他們兩位還不夠,就請福建的葉閣老也辛苦一趟,來京城做證,他是當時的首輔,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案子的細節。”說到這,楊淵又向張惟賢問道:“張國公,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不錯,如果熊廷弼無法拿出確鑿證據證明王化貞當時同意了撤回山海關,那麼是得辛苦王大人和鄒大人出堂做證。”張惟賢點頭——同時張惟賢心里也非常明白,張大少爺這會就算把鄒元標和王紀傳來做證也沒用,那兩個都是東林黨死黨,和葉向高、王化貞都有千絲万縷的關系,于情于理都不會替熊廷弼脫罪,說一句時間太長記不清楚了,那就已經算是非常夠意思了。

審問進行到這里,案情已經徹底陷入僵局,王化貞矢口否認自己是和熊廷弼協商后才選擇撤回山海關,熊廷弼卻因為種種原因,拿不出任何憑據證明此事,詭辯狡辯更不是王化貞的對手,而上一次三堂會審的原始證據卻被人有意無意的毀滅,把這個案子徹底拖入了泥潭。面對這樣的復雜局面,換成一般人也許早就束手無策了,可咱們的張大少爺是什麼人?張大少爺稍微回頭,向和王化貞同一類型的狗頭軍師陸万齡使個眼色,陸万齡立即會意退入后堂,咱們的張大少爺則又轉過頭來,向刑部尚書李養正笑道:“李大人,好象我們都忘記了一個重要證人,就是當時負責那個刑部書辦,我們把他叫來一問,不就知道王化貞有沒有說過那話了?”

“下官立即去查,看看那個書辦姓甚名誰,把他傳上堂來做證。”李養正起身答應。那邊宋金則慢悠悠的說道:“李大人,不用查了,那個書辦已經做不了證了。上次三堂會審結束后才過了兩個月,那個書辦就在一個晚上喝醉了,掉進自家井里淹死了。”

“肯定是有人殺人滅口!”公堂外有人帶頭大喊,立時引起大片響應,無數京城百姓隨聲附和,對王化貞惡感倍增。王化貞則把頭一昂,大聲說道:“原來那個書辦已經死了,犯官當時身在天牢,不知道,不清楚。”

“那麼熊廷弼,當時你和王化貞商量的時候,都有那些人在場?”張大少爺並不死心,又向熊廷弼問道。熊廷弼仔細回憶,答道:“當時我是在城樓上和王化貞商量,我身邊有六個親兵,王化貞也帶來了兩個親兵——因為那兩個親兵得把他攙著上城樓。對了,還有右屯千戶王輝也在場。”

“很好,那你可記得六個親兵的姓名?”張大少爺很激動的問道。不等熊廷弼回答,宋金又懶洋洋的插嘴道:“也不用查了,咱家早就派人查了,也都死光了。”

“九個人都死光了?”滿場大嘩,一起驚叫問道。宋金點點頭,尖聲細氣的答道:“千戶王輝死在天啟二年,死因是自縊。熊廷弼的六個親兵后來被編成了斥候,派去偵查建奴軍隊的動向,有一次出去就沒回來,等好不容易找到他們屍体的時候,六個人連同他們的四個同伴,都被射成蜂窩,躺在小凌河旁邊的樹林里。至于王化貞的兩個親兵,一個叫安文遠,一叫叫劉鳳鳴,都是王化貞的同鄉,王化貞下獄后他們都回了老家山東諸城,沒到一年,先后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嗚——!”公堂內外響起山崩地裂一般的驚呼聲,几乎所有人心中都閃過同樣的念頭——殺人滅口!而楊淵和王化貞也暗暗心驚,驚訝于東廠和鎮撫司的消息之靈通。張大少爺則頹然坐回椅上,喃喃說道:“證人都死光了,這還怎麼對質?”

“張大人,別急啊。”楊淵帶著難以遮掩的得意,微笑說道:“還有鄒元標鄒大人和王紀王大人啊,你還可以傳他們來做證啊。”

“狗雜種,你急著把案子攪大的目的,你以為少爺我不知道?”張大少爺瞟了楊淵一眼,心知楊淵此舉也是一箭三雕,保王化貞的同時害熊廷弼,又挑起東林黨和魏黨更大的決戰,把大明黨爭推向極致,讓一些人可以從中漁利。低頭盤算許久后,張大少爺抬起頭來,向其他几個主審官問道:“張國公,周大人李大人,案情現在陷入僵局,光靠目前掌握的證據,我們無法判斷遼東軍民撤回山海關,到底是熊廷弼一人獨斷,還是他和王化貞商量后的結果,所以沒辦法繼續審下去。要不,今天就先審到這里?把王化貞和熊廷弼暫且收監,我們再商量傳喚那些證人出堂做證?”

“張大人說得對,下官贊成。”楊淵第一個開口,意見也今天第一次和張大少爺相同。那邊張惟賢、周應秋和李養正也覺得案情棘手,無法再審,也都點頭同意。只有宋金微笑不語,既不贊成也不反對。

“好,既然諸位大人和宋公公都沒意見,那下官就宣布退堂了。”張大少爺提起驚堂木一拍,大聲說道:“犯官王化貞、熊廷弼聽宣,你二人口供截然相反,熊廷弼你說是與王化貞協商后做出的撤退決定,王化貞你卻說是熊廷弼一人決定,由熊廷弼率領五千軍隊斷后,你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是真是假,一時難以……。”

“張大人,你說錯了,是犯官王化貞率領最后的五千軍隊斷后,熊廷弼率領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王化貞生怕張大少爺給熊廷弼玩什麼斷后之力戰建奴不屈之類的虛報軍功花招,趕緊出言糾正。張大少爺楞了一下,拿過案卷翻看著,隨口問道:“你率領五千軍隊斷后,怎麼可能?熊廷弼身為遼東經略使,身邊能離開軍隊保護,你們當時是怎麼決定的?”

“張大人,絕對錯不了。”王化貞嘲笑道:“犯官當時和熊廷弼商量,遼東已經只剩下最后五千軍隊,如果再分兵,只會繼續削弱力量,所以我們決定臨時組織民兵保護百姓撤退,最后的五千軍隊則集中在一起斷后。”

“犯官熊廷弼,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張大少爺飛快埋怨道:“你身為遼東經略使,理應最后一個撤回山海關,怎麼能讓副手斷后?”

“當時熊大人是提出由他自己斷后的。”王化貞得意洋洋的說道:“可我對熊大人說,我是遼東巡撫,遼東軍隊是我的直系部下,我指揮起來更容易一些,所以熊大人把斷后的任務讓給了我……。”

“王化貞!”滿頭大汗的楊淵急得放聲大吼。被楊淵這麼一提醒,王化貞這才發現上了張大少爺的當,頓時面如土色,想收回話卻已經來不及了。張大少爺則微笑問道:“王化貞,現在你還不承認,你是和熊廷弼商量后才決定撤回山海關的?”

“哈哈,這個小張大人,你還真有一手!”熊廷弼這才明白張大少爺念錯案情的用意,樂得哈哈大笑,這才終于相信張大少爺確實是為了救他而來。而王化貞馬上象殺豬一樣慘叫起來,“我沒有承認,我只是和熊廷弼商量如何撤退,沒商量該不該撤退!是熊廷弼下令撤退,我才和誰……和他商量怎麼……怎麼的。”話雖如此,可大堂外面還是噓聲四起,王化貞本人更是面如土色,滿身大汗,都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王化貞——!”東廠監審太監宋金忽然站起來,尖聲怒喝道:“咱家再也看不下去了!王化貞,本來咱家還心存慈悲,想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逃脫凌遲處死的慘刑,可你還在繼續狡辯,那你休怪咱家出手無情了!王化貞,你以為那九個人,真的全部被你的同黨給滅口了嗎?”

“難道沒有?”正在頭暈腦脹的王化貞大驚失色,脫口答道。宋金猙獰笑道:“你的那個同鄉安文遠命大,被人刺殺的時候,殺成了和他容貌十分相近的同胞弟弟安文近,他又看到劉鳳鳴也死了,知道你是在殺人滅口。所以他為了活命,也為了找你報仇,就用滾油燙壞了自己的容貌,又吞了火炭,改變了自己的聲音,逃過你的同黨的繼續追殺!這一次張大人重審此案,他就主動到了東廠投案自首,出堂指證你來了!”

“啊——!”王化貞徹底癱軟在了地上,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邊宋金則一揮手,喝道:“把王化貞的親兵安文遠帶上來!”

如雷的歡呼聲中,一個臉上涂滿藥膏的便裝男子被帶上刑部大堂,跪到張大少爺面前,用手一指王化貞,沙啞著嗓子說道:“大人,小人可以做證,王化貞當時是和熊廷弼熊大人商量了撤回山海關,王化貞他同意了,熊大人才下的命令。小人是他的親兵,親眼也親耳聽到,小人可以做證。”

“砰!”張大少爺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大膽王化貞,死到如今,你認不認罪?”

“我……認罪。”被滅口的人忽然活過來,並且出堂指證自己,王化貞的心理防線終于崩潰,癱在地上嚎啕大哭道:“我認罪,我認罪,我是同意了撤回遼東,可我也有功勞啊,我獨自率領五千軍隊斷后,保護了遼東百姓撤回山海關,我有功勞啊。”

“認罪了就好。”張大少爺微微一笑,先讓輪值書辦過去,讓王化貞在口供上簽字畫押,然后才微笑著說道:“陸年兄,辛苦你了,可以起來了。”

“多謝張大人。”那個所謂的安文遠嘻嘻一笑,站起身來抹去臉上的黃綠藥膏,露出自己的真正容貌——赫赫然是張大少爺的狗頭軍師陸万齡。看到陸万齡那盡是諂媚的阿諛笑容,張惟賢、李養正、周應秋和熊廷弼等人都是目瞪口呆,本已經癱在椅子上的楊淵和癱在地上的王化貞則如遭雷擊,一起跳起來瘋狂怒吼,“張好古,你好無恥!”

“這不叫無恥,這叫妙計。”張大少爺放聲大笑,“王化貞,其實你在大堂上會狡辯耍賴,我和陸年兄在家里已經分析演練過上百次了,陸年兄的護膝都跪破了一對,你今天在大堂上的一言一行,早在我們的預料之中。所以本官才委屈陸年兄裝扮成你的舊親兵安文遠,終于從你這條老狐狸嘴里掏出了真正的口供!”

“張好古!張好古!張好古——!”王化貞氣得眼睛都紅了,瘋狂大叫道:“我王化貞就是做了鬼,也放不過你——!”

“王化貞——!”張大少爺咆哮得更加大聲,大吼道:“你以為我今天戳穿你的真面目,真的只是為了替熊廷弼一個人討還清白嗎?不!我是在為廣寧十三万冤魂討還公道!十三万大明精銳啊,手拉手可以繞北京城一圈,他們個個都是爹媽生父母養,大部分還有妻子儿女!就因為你的愚蠢,你的無能,他們才葬身沙場,他們的妻儿老小才望門而泣,無依無靠,孤老一生,你就是死上一万次,都不足以贖你的罪過!今天,本官如果不替他們討還這個公道,本官有何面目去見所有大明將士的父母親人?!有何面目去見所有為國捐軀的大明將士英靈?!”

“王化貞,你死有余辜——!”張大少爺義正言辭的怒吼繞粱三匝,回音不絕。而王化貞如遭重擊,情不自禁的退后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緩緩低下頭去。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啪啪啪啪啪!”隔了半晌,雷鳴一般掌聲才在刑部大堂內外同時響起,包括英國公張惟賢在內,都是飽含熱淚,大聲鼓掌,拍得手都疼了,卻毫無察覺。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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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14 00:28:00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一章 暫時的離別

熊廷弼冤案迅速審結,張大少爺雖然用了不少相當不光彩的手段,可因為張大少爺最后那一段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還是贏得朝野上下和街頭巷尾的一片贊譽聲音,不明真相的群眾和官員紛紛稱贊張大少爺為有勇有謀,才智過人,從不能入手處入手,成功揪出廣寧之敗和遼東喪失的真正元凶,同時也為犧牲的大明將士討回了公道正義,不愧為大明張青天。也正因為如此,魏忠賢向明熹宗報告審理情況時,說話聲也能大聲一些。

“這麼快就審結了?張好古這小子挺行啊。”明熹宗一邊親自研磨著自行車車輪最為關鍵的軸承,一邊隨口問道:“不過審得這麼快,朝廷官員和民間百姓有沒有怨言,認為張好古草率辦案的?”

“皇上,這一點奴婢可以用腦袋擔保,不管是朝廷上還百姓中間,都沒有半句怨言。”魏忠賢笑嘻嘻的答道:“張好古那小子之所以把案子審得這麼快,是因為他前期查案仔細,准備充足,在公堂上又巧設妙計,誘使王化貞說出了實情,所以民間和朝廷不僅沒有怨言,而且還誇獎張好古辦案公正,機智過人,是我們大明朝難得的青天老爺。甚至就連英國公張惟賢張大人,都對張好古的辦案手段佩服得不得了。”

“哦,原來張好古比朕想象的更能干啊。”明熹宗頭也不抬的說道:“那這事你看著辦吧,不用再問朕了,還有張好古的封賞,也由你安排了。”

有了明熹宗的這句話,魏忠賢真的就開始放手干了——王化貞喪師辱國,丟失廣寧兩條大罪外加擅自撤退半條大罪,秋決,遇赦不赦!熊廷弼不救廣寧罪當斬,但事出有因,罪減一等;擅自撤退,但這是熊廷弼與遼東巡撫王化貞共同商議的結果,同樣罪減一等,革職罷官,逐回原籍永不敘用!姚宗元指使家仆收買證人,破壞五堂重審並誣陷無辜,革職下獄,交三法司從重論罪!楊淵舉止失堂,辦事糊涂,革職永不敘用!至于五堂會審主審官張好古,雖審案有功,但年紀太輕,辦事有欠老練,記大功一次,不予升賞,仍任翰林院修撰一職。倒是監審太監宋金,因為協助審理有功,重賞紋銀千兩,又被升為司禮監掌司,讓宋金很是欣喜若狂了一把。

“老泰山,王化貞罪惡滔天,張好古給他定了一個斬立決,你怎麼改成了秋決?”直到擬完魏忠賢口述的公文,楊六奇才敢小心翼翼的問道:“而且王化貞欺騙老泰山,為東林黨充當內應,岳父大人你怎麼不但不給王化貞加罪?反而給他罪減一等?”

“黃毛小子,你懂什麼?”魏忠賢瞪一眼女婿,冷笑道:“咱家現在如果就殺了王化貞,還拿什麼給東林奸賊加罪?王化貞是該死,可現在還不能死,現在離秋決還有三個多月,咱家還要在三個多月里,利用王化貞行賄一案,徹底除掉東林六奸賊!”

“原來老泰山還考慮到了這麼一點,現在就殺了王化貞,我們是沒理由再處決東林六奸賊了。”楊六奇恍然大悟,對魏忠賢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那邊魏忠賢面前新紅人之一的馮銓則落井下石道:“九千歲,其實這都怪那個張好古,他明知道王化貞案另有疑點——葉向高、鄒元標和王紀几個東林黨賊頭很可能牽涉到了殺人滅口案,他卻不聞不問,故意放走了這三個賊頭。他如果揪住這一點不放,說不定可以把東林奸黨的所有人都牽連進去。”

“馮銓啊,咱家知道你急著給咱家建功立業,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東林奸黨連根拔除。”魏忠賢搖搖頭,緩緩說道:“可你還是欠缺了那麼一點大局眼光,咱家是想把東林奸黨連根拔除,可不能一下子就把東林奸黨拔除!為什麼呢?東林奸黨把持朝政數十年,學子門人遍布天下,在朝廷和民間都是樹大根深,咱家如果急于求成,動輒牽連成百上千,勢必引起國家動蕩,不利于朝局穩定,也不利于大明江山社稷的穩定。對付他們,要一步一步的來,先把他們分化,然后再分批、逐次的收拾他們,這樣才能不僅更有效,也可以把拔除東林奸黨帶來的損失和對朝廷的影響減少到最小。所以咱家認為張好古就處理得很好,故意不去追究東林黨黨魁葉向高的責任,以免事情鬧大,把所有東林黨奸賊都逼到咱家的對立面,讓咱家可以騰出手來專心收拾東林六奸賊。”

“張好古會有這麼忠心和聰明?恐怕他只不過是急著想把老丈人救出大牢,所以才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牽連進太多人,免得他老丈人在天牢里住一輩子。”馮銓心中嘀咕,悄悄把目光扭開,偷眼去看魏忠賢帳下的頭號智囊崔呈秀,恰好崔呈秀也在看他,四目相交,立即撞出一連串看不到的火星,兩人心中也同時罵道:“他娘的,遲早有一天干掉你!”

“岳父,小婿愚鈍,還有一事不明,請老泰山指點。”楊六奇又必恭必敬的說道。得到魏忠賢點頭批准后,楊六奇這才問道:“岳父,張好古為人干練,精明過人,是一個很難得的人才,岳父大人你也多次說過要提拔他,這一次他為朝廷立下這麼大的功勞,你為什麼不乘機把他官職升上几級?還有,張好古的岳父熊廷弼,雖然脾氣暴躁,但素知兵事,也是個難得的人才,這次全虧了岳父大人你點頭,他才能撿回一條命,岳父大人為什麼還不乘機籠絡他一下,讓他為你所用?反而將他革職回籍,永不敘用?”

“這你就更不懂了。”魏忠賢陰笑,淡淡說道:“咱家正是想用熊廷弼,所以才給他加上一條永不敘用。咱家也正是想要張好古的絕對忠心,所以才不急著升他的官。”

“想用熊廷弼,所以才判他永不敘用?想要張好古的忠心,所以才不升他的官?”楊六奇越聽越是糊涂。只有旁邊的崔呈秀和馮銓兩人心知肚明,一起心道:“九千歲,果然厲害。”

…………

魏忠賢正式在釋放熊廷弼的公文上批了紅后,被關押了整整三年的熊廷弼才算是得以釋放,出獄那天,熊兆珪、熊兆璉和熊瑚三兄妹早早就守在了東廠大牢門口,當熊廷弼在肖傳的親自護送下走出世人聞名色變的東廠大門時,熊瑚三兄妹立即衝上前去,抱著熊廷弼嚎啕大哭,與父親互敘別來之情,哭得性格剛强的熊廷弼也忍不住老淚縱橫,和三個儿女抱頭痛哭,慶幸這次的劫外余生。而肖傳等了許久,直到熊廷弼一家哭得差不多了,肖傳才笑道:“熊大人……哦,不,現在應該叫熊伯父了,快回家去吧,有人在你家里肯定等得不耐煩了。再說這里是東廠,呆久了別人也會說閑話。”

“多謝肖大人。”熊廷弼抹去老淚,指著肖傳向儿女們說道:“孩子們,這位是肖傳肖大人,為父在東廠大牢里,多虧了他的悉心照顧,才沒吃到苦頭,你們快替為父感謝他……怎麼?你們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父親,肖大人是得感謝,不過你更得感謝另一個人。還有,你得多謝小妹。”熊兆璉笑著答道。聽到二哥這麼說,熊瑚的粉臉立即紅到了脖子根。肖傳也笑道:“熊伯父,千万別謝我,照顧你是我應該做的。再說就算要謝,也有人已經重重謝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熊廷弼越聽越是糊涂。這時,肖傳又催促道:“熊伯父,你們快回去吧,你們回家的馬車,我也給你們雇好了。”說著,肖傳硬是把熊廷弼推上了自己早就備好的馬車。那邊熊瑚兄妹也先后上車,一邊和熊廷弼說著家里話,一邊快馬加鞭的趕回安康胡同。

到安康胡同的自家門口,熊兆珪的妻子和几個孩子也早守在門前,祖孫見面,少不得又是一陣久別重逢的喜極而泣。抱著小孫子哭了許久后,熊廷弼這才想起開始的問題,忙問道:“兆珪,兆璉,瑚儿,你們不是說有人在這里等著我嗎?怎麼不見人?”熊瑚臉又是一紅,低頭不敢答話,熊兆璉則笑道:“父親,他現在還不方面在我們家門前露面,你進去就知道了。”

“到底是誰?怎麼都神神秘秘的?”熊廷弼滿頭的霧水,大步跨進自家房門時,卻猛然看到數日前的主審官張好古張大少爺輕裝微服,畢恭畢敬的站在大堂之中迎接自己歸來,身后還站著一個仆人打扮的年輕人。熊廷弼不由大吃一驚,“張大人,你這是干什麼?還有,你怎麼會在我的家里?”

“小侄張好古,見過熊伯父。”張大少爺不敢怠慢,領著張石頭雙膝跪下就要磕頭。驚得熊廷弼趕緊攔住他,說道:“張大人,你可千万不能行此大禮,你是我熊廷弼的救命恩人,我怎麼還能受你這樣的大禮?”

“爹,你就讓他磕頭吧,他應該磕的。”熊瑚紅著臉小聲說道。看看女儿這副嬌羞模樣,又聯想起公堂上王化貞那些話,熊廷弼頓時明白過來,指指熊瑚,又指指張大少爺,結結巴巴的問道:“難……難道說,王化貞說……說的我那個女婿,就是他?”

“爹——。”熊瑚的臉徹底紅到脖子根,低著頭不敢說一句話。張大少爺則毫不臉紅,飛快磕頭說道:“熊伯父,小侄與令千金雖然情投意合,但目前還是朋友關系/如果伯父開恩,能將令千金許配與小侄,那小侄一定不忘泰山大人的大恩大德,也一定會讓令千金終身幸福。”

熊廷弼目瞪口呆,半晌才苦笑著說道:“想不到生一個漂亮女儿,還有這樣的好處?最起碼坐天牢的時,還有女婿出來救命。”

各自落坐后,熊瑚也還算老實,主動把自己和張大少爺認識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沒敢說張大少爺打算把她**,只是說自己在臨清碼頭盤纏用盡,遇上張大少爺仗義疏財,幫自己度過了難關。然后熊瑚又告訴熊廷弼說,張大少爺為了追求自己而立誓營救熊廷弼,又考中探花並獲得魏忠賢信任和寵愛,這才開始了艱苦非常的營救熊廷弼行動,從金鑾殿上險些被暗算,到為了拖延時間而跪求鄒元標墨寶,還有大撒銀子打通上下關節和歷經千辛万苦終于揭穿汪文言的詭計,熊瑚也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待到熊瑚好不容易說完,熊廷弼已然嘆了無數口氣,說了無數句,“多虧了張公子,多虧了他啊。如果不是他,我這顆腦袋,肯定就保不住了。”

“父親,張公子對我們熊家真的沒得說。”熊兆珪終于替張大少爺說了句公道話,“而且他對小妹也是真心的,反正小妹還沒有許給人家,父親你干脆就成全他們倆的好事吧。”

聽到熊兆珪這麼說,張大少爺自然是心花怒放,張石頭也是笑得嘴巴都合不攏——熊瑚嫁給張大少爺,熊瑚的陪嫁丫鬟自然就歸他了。只有熊瑚又羞又喜,低著頭不敢說一句話。而熊廷弼卻出乎預料的保持沉默,久久不語,弄得張大少爺和熊瑚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生怕熊廷弼不肯同意這門親事。

“張公子,按理來說呢,你對我熊家有大恩,又和瑚儿情投意合,我本不應該阻止。”過了良久,熊廷弼才緩緩說道:“可是你考慮好沒有,你真願意娶我的女儿?”

“當然願意。”張大少爺激動的點頭答道。熊廷弼凝視著張大少爺,緩緩說道:“我的意思是,你考慮過娶我女儿的后果沒有?我現在是罷官免職的罪人,永不敘用的鄉野村夫,你如果娶我的女儿,勢必會受到我們熊家的牽連,對你的前途十分不利。說不定,還會害得你現在的官職都得丟了。”

“爹,你說的是真的嗎?”大驚失色的熊瑚脫口問道。熊廷弼點頭,嚴肅說道:“張公子如果娶了你,就變成了犯官親眷,朝廷上那幫言官御史不會放過他。而且他才剛剛審理了我的案子,回過頭來就馬上娶了我的女儿,雖至公,也變成了不公,雖無私,也會變成有私,到時候清流言官一起彈劾,加上楊淵之流的官員推波助瀾,張公子烏紗落地是肯定,說不定還會身陷囹圄,背上罪責。”

“啊!”熊瑚驚叫一聲,剛才還通紅的粉臉已經是毫無人色。張大少爺則激動大叫起來,“不!我可以不當這官,也不要這個功名,我只要娶熊瑚!我當官就是為了熊瑚,為了她不要這個官,也是理所當然。”

“你考慮好了?”熊廷弼斜眼盯著張大少爺,沉聲問道:“你真的考慮好了?你是新科探花,九千歲面前的大紅人,皇上對你也是青眼有加,自己本身又是才智出眾,將來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你真的舍得為了我的女儿,放棄這一切?”

“舍得。”張大少爺斬釘截鐵的點頭。熊廷弼一笑,緩緩說道:“好,我同意這門親事,叫你的父母請媒人來提親吧。”

“多謝岳父大人!”張大少爺歡呼一聲,當著熊廷弼的面一把抱住熊瑚,激動叫道:“瑚瑚,你聽到沒有?你爹同意了!同意我們成親了!”熊瑚勉强一笑,眼中卻盡是猶豫與失落…………

…………

有了熊廷弼的親口許諾,張大少爺立即行動起來,又派人送信回臨清,請父母趕快來京城給自己張羅親事——正式中了探花的時候,張大少爺早就派人去臨清送信報喜的,張老財也回信誇獎了儿子一通,承諾盡快帶著十一個老婆來京城看儿子,可直到現在還沒來。可信剛剛送出去沒過几天,熊瑚忽然主動來找張大少爺。

見面的時候,張大少爺正在自己的書房里專心致致的算著日子,計算父母什麼時候能夠抵達京城,什麼時候能夠和熊瑚舉行婚禮,以至于熊瑚走到旁邊都沒有留意到。最后還是熊瑚在張大少爺耳邊大叫了一聲,張大少爺才猛的驚醒,“瑚瑚,你今天怎麼舍得來我這里了?前几天我去看你,你連面都不見我。”

“你去我家,我當然不能見你。”熊瑚嫣然一笑,答道:“我爹和我兩個哥哥都在家里,我怎麼好意思和你見面?”

熊瑚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后過來的,本來就漂亮的臉蛋也格外的誘人,玉靨嬌嫩如花,白里透紅,小小的櫻口一點,嬌艷欲滴,又穿著一身淡紅色的衣裙,更是把她苗條的身材襯托得婀娜多姿,誘人異常。看得咱們的張大少爺是直咽口水,心癢難熬,忍不住色眯眯的說道:“瑚瑚,你今天真漂亮。”

“那我平時呢?就不漂亮了?”熊瑚歪著頭,調皮的問道。張大少爺點頭如搗蒜,傻呵呵的答道:“都漂亮,都漂亮,我的瑚瑚不管什麼時候都是最漂亮的。”

“油嘴滑舌。”熊瑚紅著臉,在張大少爺肩上輕輕掐了一把。張大少爺乘機一把握住她的小手,順勢一拉把熊瑚拉進自己懷里,而熊瑚今天也格外的聽話乖巧,不僅沒有反抗,還紅著臉主動坐到張大少爺腿上,將臉埋在張大少爺懷里。張大少爺大喜過望,趕緊抱緊熊瑚,大力嗅聞著熊瑚的發香体香,誇獎道:“瑚瑚,你要是天天這麼乖就好了。”

熊瑚紅著臉不說話,只是把漲得通紅的粉臉完全埋進張大少爺懷里。張大少爺又驚又喜,看看左右無人,房門也是被熊瑚閂上的,便大著膽子伸出一只手,慢慢探進熊瑚的外衣中,隔著內衣輕輕撫摸,天氣已熱,熊瑚穿得甚是單薄,隔著薄薄內衣,張大少爺輕易都能感覺到熊瑚的肌膚如絲似綢,嫩滑無比。熊瑚則不僅沒有拒絕,反而主動抬起滾燙的俏臉,閉上杏眼,嘟起紅彤彤的小嘴獻吻,張大少爺當然不會客氣,低頭就狠狠吻下,大力吮吸熊瑚主動吐來的丁香小舌。

狂吻著,張大少爺的雙手開始肆無忌憚的活動,先是探起內衣中,握住熊瑚的雞頭小乳溫柔搓弄,揉得熊瑚氣喘吁吁,嬌喘連連,又騰出手去解熊瑚的衣帶。熊瑚則閉目不語,只是象一灘軟泥依偎在張大少爺懷里輕輕呻吟,半推半就的任由張大少爺施為,胸前的那對嬌小草莓也不受控制的漸漸漲起,最終落入張大少爺的狼吻。

衣裙散落,鮮紅的肚兜被扔到了桌上,熊瑚玉雕粉琢一般的嬌軀也完全展露在了張大少爺面前,又玉体橫陳到張大少爺的床上。然后張大少爺迅速脫光礙事的衣服,淫笑著就扑了上去,“娘子,我來了。”

“輕一些,我第一次。……嗚,壞狗少……。”

也不知道過了許久,張大少爺終于心滿意足的躺到了床上,又把香汗淋漓的熊瑚抱到懷中,一雙大手在她凝脂般幼嫩的肌膚上肆意游走撫摸。熊瑚則把粉臉倚到張大少爺**的胸前,一邊享受著張大少爺的溫柔愛撫,一邊輕聲問道:“相公,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當然記得。”張大少爺笑道:“怎麼可能忘了?那一天,我可差點被你給活活打死了。”

“不許記我的仇!也不許記我對你不好的地方!”熊瑚板著臉說了一句,又輕聲問道:“相公,那天如果我真被你騙到了家里,你是不是也會象今天這樣欺負我?”

“肯定會。”張大少爺說了實話,啃咬著熊瑚胸前柔軟的紅草莓,笑道:“那天第一次見到你,我就驚若天人,對你一見鐘情,發誓一定要把你娶到手,那天如果你真中了我計,我肯定不會放過你。不過你放心,那天我真要是得手了,我也會負責到底的。”

“我相信你。”熊瑚按緊張大少爺的腦袋,閉著眼睛喃喃說道:“因為我知道,你是天下最好的相公,也是天下最負責任的男人,你即便得到了我,也不會忘記我,拋棄我。”

“瑚瑚,你今天怎麼了?”張大少爺終于發現有些不對,趕緊問道:“出什麼事了?你快告訴我。”

“沒什麼。”熊瑚展顏一笑,溫柔說道:“就快要嫁給你了,有點緊張,怕你在娶了我以后,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對我沒以前那麼好了。”

“怎麼會?”張大少爺又抱緊熊瑚,深情說道:“不管任何時候,我都會對你一樣好。”

熊瑚點點頭,輕聲說道:“我相信你。”說罷,熊瑚又湊到了張大少爺耳邊,輕輕的說道:“其實,那天在臨清碼頭,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挺喜歡你的,如果我真被你給欺負了,我也只好嫁給你了。”

“現在嫁還來得及嘛。”張大少爺淫笑一聲,又翻身把熊瑚壓到了身下,熊瑚張臂以待,主動抱緊了張大少爺,眼中卻已有淚花閃動…………

…………

臨近傍晚的時候,熊瑚才從張大少爺的懷里掙扎著起來,穿上衣服又梳理好被弄亂的頭發,一拐一扭的走出房間。張大少爺本來還想送熊瑚回去,臉上還帶著紅暈的熊瑚卻推開張大少爺,低著頭說道:“不用了,我這模樣和你走在一起,被我家里的人看到,不羞死人才怪。”

張大少爺一想也對——畢竟熊廷弼鼎鼎大名的火暴脾氣放在那里,這個時代也絕對不會有誰鼓勵婚前性行為,張大少爺便改口說道:“那好,你雇一頂轎子回去吧,過几天我父親來了京城,我馬上去你家提親。”熊瑚點點頭,又深情的看了張大少爺一眼,然后才扶著牆壁慢慢走出房間。見此情景,張大少爺不由心中有些納悶,“這鬼丫頭,今天怎麼和平時完全不一樣?難道是傳說中的婚前恐懼症?”

當天夜里,張大少爺其實還有機會琢磨熊瑚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古怪表現的,可很不幸的是,已經和馮銓開始明爭暗斗的崔呈秀為了鞏固自己閹黨首席智囊的地位,派人來把同是閹黨新銳的張大少爺請到家里赴宴,還叫出了名妓出身的愛妾蕭靈犀做陪,拉近和張大少爺的關系,以便建立聯盟對付近來咄咄逼人的馮銓,結果心情極好的張大少爺喝得酩酊大醉,被轎子抬回家里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錯過了最后一個挽留熊瑚的機會……

就在熊廷弼一家連夜離開京城返回江夏老家的同時,張大少爺的死對頭范文程也帶著十個隨從灰溜溜的離開了北京城,和熊瑚一樣,范文程走出城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喃喃說道:“張好古,我范文程記住你了,我們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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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自告奮勇

為了不讓自己的罪員親眷身份影響張大少爺的前途,熊瑚悄悄的與家人不辭而別,徹徹底底傷透了張大少爺那顆純真而又純潔的心靈,當時氣急敗壞中,年少氣盛的張大少爺頭腦一衝動,毅然向內閣遞交了辭呈,准備辭官去追熊瑚,向熊瑚表明自己的心跡。只可惜張大少爺的辭呈遞上去還不到兩個時辰,已經升任司禮監掌司的宋金就帶著張大少爺的辭呈來了,不僅當著張大少爺的面把辭呈撕得粉碎,而且還帶來了魏忠賢的原話。

“小猴崽子,想給咱家撂挑子,沒那麼容易。咱家很看好你,你如果辜負咱家的期望堅持要走,那就把烏紗帽和腦袋一起留下再走。”宋金學著魏忠賢的口氣——其實學不學都差不多,尖聲細氣的說道:“小猴崽子,咱家知道你為什麼要辭官,你也別急,熊廷弼雖然被判了永不敘用,但如果你想讓朝廷重新啟用他,還不是咱家一句話的事?不過你能不能請到咱家說這句話,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孩儿謹遵干爹鈞旨。”張大少爺無可奈何的磕頭答應,心中卻破口大罵,“挨千刀的魏老太監,簡直比狐狸還滑,怕熊廷弼出獄后,我就只聽熊廷弼的不聽他的,就故意把熊廷弼判一個永不敘用,先把熊廷弼晾著,既可以讓我為了讓熊廷弼復出,給他魏家當牛做馬,又可以在熊廷弼復出時賣一個大人情,讓熊廷弼也忠心于他!一個不識字的老太監能把權术玩到這地步,也算你牛了。”

罵歸罵,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張大少爺最終還是無可奈何的收回了辭呈,老老實實的每天帶著陸万齡在翰林院修書,等待機會讓熊廷弼復出,同時張大少爺也安慰自己道:“等一等吧,反正最多再有兩年時間,高迎祥和李自成那幫牛人也該起來鬧事了,到時候光靠孫承宗一個人絕對忙不過來,魏老太監肯定得重新啟用熊廷弼。再說熊瑚也是我的人了,也不用擔心她嫁給別人,就當暫時放在老丈人家里再養兩年一樣。”

悶悶不樂的又過了几天,張老財派人從臨清送信過來,說是在五月底以前一定趕到京城,而且是帶著全家搬到京城暫住,叫張大少爺先准備好房子,免得到時候住不下。看完便宜老爸的家信,張大少爺不由大為奇怪,向老家來人問道:“父親上次不是說四月間就來嗎?怎麼又改成五月底了?還全家都來京城暫住,臨清的田地不管了?”

“少爺,你有所不知啊。”老家仆人苦笑著答道:“山東已經連續兩年欠收,又從去年八月到現在都沒下過一滴雨,今年田地里已經鐵定是顆粒無收了,老爺擔心鬧起飢荒那些刁民乘機搶大戶,所以這段時間就急著把我們家里的大部分存糧和商號里的全部貨物出手,換成現銀,帶到京城來暫時躲災,結果老爺來京城的時間就一拖再拖了。”(注)

“山東大旱?”張大少爺心里一沉,暗道:“糟了,看來小冰河期就要開始了,朝廷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備,北方的農民起義只怕就難以避免了。”想到這里,張大少爺趕緊讓這段時間同樣垂頭喪氣的張石頭安置好老家來人,自己則跑到魏忠賢家里,提醒魏忠賢未雨綢繆做好准備,以應對接踵而來的山東飢荒——咱們的張大少爺雖然很惱恨魏忠賢玩弄權謀,生生拆散了自己和熊瑚的美滿姻緣,但是在事關國計民生的大是大非上,張大少爺還是分得很清楚的。

很幸運,大忙人魏忠賢正好在家,張大少爺的求見也迅速得到了批准。不過在張大少爺把山東旱情和自己的建議向魏忠賢稟報后,魏忠賢卻皺著眉頭久久沒有說話,弄得張大少爺心里是七上八下,心道:“難道魏忠賢真象傳說那樣,是個不管百姓只顧自己撈錢的老蠢貨?如果真是這樣,那我這些話只怕就是白說了。”

“小猴崽子,你能這麼關心國事,主動出謀獻策,咱家很欣慰。”過了許久后,魏忠賢終于開口,淡淡說道:“你的主意也不錯,提前在山東各地囤積救災糧食,飢荒一旦出現,立即開設粥廠賑濟災民,一來可以救民于水火,二來也可以讓災民不至于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造反作亂——可是,咱家不能答應。”

“果然如此。”張大少爺心一沉,臉上卻不敢動色。魏忠賢仿佛看出了張大少爺的心思,又補充道:“小猴崽子,不是咱家不想成全你的慈悲心腸,也不是咱家不知道百姓的疾苦——咱家也當過三十多年的窮老百姓,災荒年間百姓過得有多苦,不要說東林奸黨那幫偽君子假道學,就是小猴崽子你也未必比咱家清楚。”

“干爹,那你為什麼還不同意賑災呢?”張大少爺壯著膽子問了一句。魏忠賢長嘆一聲,苦笑著說道:“小猴崽子,你干爹這個家不好當啊,國庫里既沒銀子也沒糧食,咱家拿什麼賑災?”

“國庫這麼窘迫?”張大少爺有些懷疑。魏忠賢搖頭,答道:“咱家沒必要騙你,國庫真沒錢了,上個月給遼東軍隊發半年的軍餉,還是咱家從皇上的內庫拿出的銀子。京城糧倉里還有一點糧食,可還是留著給遼東軍隊用的,咱家一顆一粒都不敢動,真的拿不出銀子錢糧去賑災了。”

“干爹,孩儿無知,斗膽再問一句。”張大少爺小心翼翼的問道:“我們大明朝幅員這麼遼闊,物產又這麼豐富,稅收應該不少,國庫怎麼會窘迫到連賑災的糧食銀子都拿不出來?”

“猴崽子,你沒在戶部呆過,不知道國庫這些年的情況,咱家不怪你無知,讓咱家來告訴你原因吧。”魏忠賢又搖搖頭,嘆氣說道:“從万歷朝開始,遼東的建奴和貴州的苗亂就一直沒有消停過,就象兩個無底洞一樣,把朝廷收上的稅賦吞得是干干淨淨。本來呢,神宗皇帝給先皇留下八百万兩銀子,如果能用得好了,還能多維持几年,可泰昌元年偏偏趕上東林奸黨把持朝政,廢除了工稅商稅,只向拿不出銀子的窮老百姓征收田稅丁稅,結果銀子有出無進,不到一年就把神宗皇帝留下的積蓄給糟蹋光了。”

魏忠賢閉眼回憶著,緩緩的說道:“到了天啟初年,咱家從王安手里接過司禮監,國庫里只有不到三十万兩銀子,朝廷要開支,官員要領俸祿,遼東和貴州的軍隊也在伸著手要錢要糧,那點銀子又怎麼夠?沒法子,咱家只好頂著罵名,學著張居正的法子向工戶商戶伸手要錢,向工戶商戶最多的東林奸黨老窩江南征稅,雖然勉强支撐住了大明江山,也沒讓前線的大明將士餓著肚子打仗,可咱家也和東林奸黨結下不共戴天的梁子。”

說到這,魏忠賢又發自肺腑的補充了一句,“小猴崽子,你干爹沒向他們多收一錢銀子啊,都是太祖皇帝留下來的規矩,五十稅一,可就這五十稅一,東林那幫奸黨都不想給!還在想方設法的抗稅逃稅,想要把咱家打倒,徹底廢除工稅和商稅啊!”

“干爹,你真難。”張大少爺半是阿諛,半是由衷的拍了一句馬屁。魏忠賢苦澀一笑,拍拍張大少爺的腦袋以示嘉獎,又說道:“咱家執政這四年多來,咱家頂住了罵,又頂住了東林奸黨的明槍暗箭,沒有讓前線的將士餓過一天的肚子,也沒從窮老百姓頭上加收一文錢的賦稅,還讓國庫內庫漸漸的重新充盈起來,天啟三年的浙江洪災,河南大旱,這兩年的陝西大旱,咱家都有底氣給老百姓發放賑濟、免稅免錢糧了。咱家再怎麼辛苦,都算是值得了。”

好不容易結束自吹自擂的長篇大論,魏忠賢又嘆了一口氣,說道:“猴崽子,其實山東這次旱災,咱家早就有所耳聞,但咱家這次是真的拿不出錢來賑災了。你知道不,建奴努儿哈赤最近一段時間又在大小凌河一帶蠢蠢欲動,孫承宗為了預防万一,要求咱家在六月底以前把下半年的軍餉糧草送到遼東備用,這點咱家已經先答應了他,三月剛給遼東發了半年的軍餉,四月又給貴州的平叛軍隊發了半年的軍餉,國庫現在完全是空的,還倒欠著內庫一百多万兩銀子,內庫剩下的銀子是大明朝廷的救命錢,咱家也不敢動。所以山東的這次旱災,咱家最多只能免稅免錢糧,至于賑災救災,咱家是有心無力了。”

“干爹,孩儿讓你為難了。”見魏忠賢說得情真意切,聲音哽咽,張大少爺也嘆了一口氣,徹底的死了幫助家鄉父老度過這個難關的念頭。不過張大少爺轉念一想,一個主意很快就冒了出來,忙又問道:“干爹,那你看能不能這樣?派一名欽差大臣到江南去籌款賑災,號召江南的富戶商戶樂輸捐獻,籌到的銀子就地購買糧食,然后通過運河送到山東賑災?如果能籌得多的話,還可以再把糧食送到陝西,緩解一下那邊的災情。”

“荒唐。”剛才一直在埋頭裝成審閱公文的魏黨新秀馮銓抬起頭來,嘲笑道:“探花郎,你還真能出餿主意,江南是什麼地方?東林奸黨的老窩巢穴!那里的富戶商戶本來就對九千歲向他們征稅的事十分不滿,你又讓九千歲派人去敲骨吸髓,搞什麼所謂的籌款賑災,他們還會掏出銀子?別款沒籌到,那些人先鬧出了民變,影響到了朝廷今年的江南賦稅,壞了九千歲的大事!”

“馮大人所言不確。”崔呈秀針鋒相對道:“江南一帶,繁華富足,百姓豐衣足食,富戶商戶多如牛毛,揚州鹽商更是富可敵國,向他們籌款賑災也是理所當然,怎麼能說是敲骨吸髓?而且張探花提出的是讓富戶商戶樂輸捐獻,又不是强迫征收,他們有什麼理由鬧民變?”

“崔大人說得是有點道理,可是派誰去當這個欽差大臣呢?”馮銓陰陰的說道:“難道崔大人想自告奮勇,去辦一趟這個籌款賑災的差事?”崔呈秀啞口無言,先不說這個欽差大臣不好當,當上也不可能弄到大筆銀子賑濟災民,就算真的弄到銀子,還不得得罪一大幫子人啊?

“猴崽子,你這個主意不錯,可不現實。”魏忠賢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向張大少爺苦笑說道:“江南那幫富戶商戶有是有錢,可一個比一個摳門吝嗇,你叫他們樂輸捐獻,不是要他們的命麼?再說了,咱家手下也沒有誰敢去接這個差事。”

“干爹,孩儿願接這個差事。”張大少爺熱血上涌,雙膝跪下,磕頭說道:“孩儿願意擔任這個欽差大臣,去江南設法籌款賑災,幫助家鄉父老度過難關,為干爹排憂解難。”

“你?”魏忠賢先是一楞,驚訝問道:“小猴崽子,你可想好了,這可不是什麼肥差,是天下一等一的髒活累活,你真願意去?”

“只要能為干爹分憂,再髒再累,孩儿都義無反顧!”張大少爺咬牙答道。魏忠賢非常感動,正要攙起張大少爺仔細商量時,那邊馮銓卻又陰陰的說道:“探花郎,如果你真願意去的話,那你打算去籌多少銀子呢?別只去籌十兩八兩的銀子回來,那還不如不去。”

“馮銓,給咱家閉上你的臭嘴,干你的活去!”魏忠賢不滿的呵斥馮銓一句,又向張大少爺問道:“猴崽子,那你有把握能籌到多少賑災銀子?”

“三十……,不!五十万兩銀子!”張大少爺估摸著答道。話音未落,崔呈秀已經好心的搶著說道:“探花郎,五十万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大明戶部一年的丁稅田稅收入加起來,也不過四百來万兩(注),你真有把握籌到這麼多銀子?”魏忠賢也沒急著答應,只是笑道:“猴崽子,考慮好了,咱家如果把這數字報上去,就沒辦法改口了。”

“戶部的收入居然這麼低?看來老子又被清韃子的電視劇給騙了。”張大少爺心中一驚,但張大少爺思慮再三,最后多少有了點底就硬著頭皮說道:“干爹,如果你答應孩儿一件事,那孩儿保證可以籌款五十万兩。”

“什麼事?說。”魏忠賢果斷一揮手問道。張大少爺磕頭答道:“干爹,孩儿去到江南籌款賑災,需要當地官員的全力配合,也許還會用一些非同尋常的手段,如果犯下什麼過錯,還請干爹饒恕和在朝廷為孩儿周旋——不過也請干爹放心,孩儿決不會强取毫奪,敲詐勒索,破壞干爹的名聲。”

“行,咱家答應!”魏忠賢斬釘截鐵的答道:“只要你不是去從百姓敲詐勒索,强取豪奪,不管你犯下多大的過錯,咱家都在朝廷上保你!至于江南的地方官員,咱家也會命令他們全力配合于你,咱家還可以請皇上賜你尚方寶劍,行先斬后奏之權!”

“那好,孩儿保證完成五十万兩銀子的籌款差事!少一兩,請干爹將孩儿削職為民,永不敘用!”張大少爺先把自己的腦袋保住,又厚著臉皮自吹自擂了一句,微笑道:“而且還有一點,孩儿對經濟方面小有研究,這次去江南一定會小心留意,說不定可以給干爹和朝廷開辟一條新的財源,給干爹帶來意外驚喜。”

“哈哈哈哈。”魏忠賢開心大笑,說道:“好,猴崽子,咱家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看看你能給咱家多大的意外驚喜。你回去准備吧,咱家去給你向皇上請旨,大概過上三五天,任命你為欽差大臣的旨意就可以下來了。”說到這,魏忠賢想了想,又問道:“對了,咱家差點還忘了,你這次打算帶那些人去?光靠你一個人,只怕太辛苦,你點几個人,咱家給你安排。”

“魏老太監打算派人監視我。”張大少爺心知肚明卻不點破,只是笑著答道:“干爹這麼照顧孩儿,那孩儿就不客氣了。司禮監的宋金宋公公和孩儿關系最好,孩儿想請他也辛苦一趟;還有東廠的肖傳肖大人,他的武藝高强,如果能帶上一些東廠好手一起去,可以防止路上出現意外。除了他們兩位,孩儿就只帶國子監的陸万齡陸年兄和管家張石頭了。”

“可以,咱家給你安排。”魏忠賢甚是滿意,一口答應。但話音未落,房間外面忽然衝進來兩個人,卻是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和外甥傅應星,一起叫道:“張兄弟,去江南這樣的好事,你怎麼能把我們兄弟倆忘了?太不夠意思了!父親(舅舅),我們也想和張兄弟去一趟江南,辦這個籌款賑災的差事。”

“嘿,你們兩個小猴崽子,什麼時候鑽出來的?”魏忠賢笑罵道。張大少爺也苦笑答道:“魏大哥,傅二哥,我這次可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得罪人搶銀子,你們和我一起去,只怕會跟著挨罵,不是什麼好事。”

“哎,張兄弟你說什麼話,咱們三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去干苦差事,我們如果不跟著去,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了?”傅應星埋怨著答道。魏良卿也大力點頭,滿臉憤怒之色,仿佛很惱怒張大少爺不把他們當同甘共苦的兄弟看。那邊魏忠賢則看出侄子外甥的心思,哼道:“兩個小猴崽子,別在咱家面前玩這些花花腸子,你們還太嫩了!——你們想去揚州買瘦馬,對不對?”

魏良卿和傅應星的心思被魏忠賢看穿,心虛傻笑著不敢回答。還好,魏忠賢也沒過于計較,只是向張大少爺說道:“小猴崽子,要不然你就把你的兩個干哥哥帶去吧,一來讓他們長長見識,二來有他們兩個猴崽子在,江南的地方官員就更不敢不聽話了。”張大少爺苦笑,只得答應——也不敢不答應。

于是乎,任命張大少爺為欽差大臣赴江南籌款賑災的事基本上就確定了下來,剩下的也就是朝議通過、熹宗批准和任命領印之類的過場。乘著這段時間,張大少爺也開始准備行李包袱,到翰林院交割差事,安排仆人看家,給老爹老娘報信通知行程,忙得不可開交。可就在這時候,英國公張惟賢的請貼送來了……

“英國公五十大壽,請我赴宴?”拿著請貼,張大少爺為難得直搔腦袋,雖說赴宴的時間就在明天還來得及參加,可張大少爺卻非常清楚魏忠賢的猜忌個性,自己如果隨隨便便就和張惟賢這樣的大明最高公爵來往,指不定魏忠賢心里就會產生警覺,懷疑張大少爺打算另投門第。所以張大少爺思慮再三,還是先到魏忠賢家打了個招呼,借口不清楚出發時間,問魏忠賢自己是不是明天出發,自己還能不能趕得及參加張惟賢的壽宴?

“猴崽子,你還有三天才出發。”魏忠賢也明白張大少爺的用意,很是滿意張大少爺事事處處的小心謹慎,吩咐道:“你去吧,英國公大壽,不僅請了你,還請了咱家。不過咱家明天有事要留在宮里,是叫崔呈秀和馮銓代替咱家赴宴。”

注:史載,一六二五年山東大旱,七月又起蝗災,山東飢荒,災情最嚴重的濟南一帶易子相食。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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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閹黨內亂起

大明朝里爵位最高的英國公張惟賢做五十大壽,大擺酒席宴請百官,收到請貼的張大少爺當然不能空著手去,加上以前在鄒元標家門口,張惟賢的女儿仗義為張大少爺打傘,一直念著這份人情的張大少爺不免在禮物上下了一番心思。直接送九千歲喜歡的金銀珠寶肯定不行,以張惟賢的名聲,不會俗到九千歲那個份上;送文人墨客喜歡的古玩字畫,張大少爺又覺得有點寒酸和附庸風雅。琢磨來琢磨去,張大少爺盯上里自己剛剛從葡萄牙商人那里買來的几把短柄火繩槍,從中間挑出一對,找高手匠人給木柄鑲上黃金花紋,裝進熏香檀木的禮盒里就成了送給張惟賢的壽禮。——當然了,為了張惟賢女儿的一傘之恩,張大少爺也沒忘記給她買上一個漂亮的西洋馬車模型。

第二天傍晚,張大少爺准時趕赴英國公府赴宴,到得門前,魏忠賢兩個心腹崔呈秀和馮銓都已經先行抵達,和張大少爺關系不錯的崔呈秀還守在門前等候,見張大少爺下馬,崔呈秀便迎上前去與張大少爺親熱客套,一邊說著些無關疼癢的客套話,一邊低聲向張大少爺提醒道:“小心點,馮銓那個狗雜種最喜歡背后告黑狀,別和英國公走得太近。”

“多謝崔大人,下官明白。”張大少爺點頭——馮銓這個家伙確實又心黑又討厭,魏忠賢下死手猛整東林六君子,其實就是他的主意,得到魏忠賢信任寵愛后,馮銓又削尖了腦袋想往內閣擠,一心想擠掉現任內閣首輔顧秉謙取而代之,也想擠掉崔呈秀當上魏忠賢的頭號心腹,和顧秉謙、崔呈秀等人的關系都非常不好,魏忠賢對此洞若觀火,卻故意佯裝不知。而張大少爺因為在閹黨內部和崔呈秀、顧秉謙走得太近,自然也被馮銓視為自己上爬路上一顆不大不小的釘子,平時明里暗里沒少在魏忠賢面前下張大少爺的爛藥。

和崔呈秀手拉著手進到張惟賢壽宴大廳,大廳里已經坐上了不少朝廷官員,彼此之間不斷的虛偽客套,熱鬧非凡,看上去和一般的喜慶酒宴沒什麼兩樣,但張大少爺很快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坐在這個大廳里的人,除了張惟賢的親戚之外,几乎沒有一個上了東林點將錄的東林黨官員,大部分都是在朝廷里屬于中立派別的官員,剩下的全是魏黨官員,而且客人總數也不甚多,僅僅才擺了十桌酒席,這和張惟賢的身份相比,顯然十分的不相襯托。張大少爺不由有些納悶:隨口說道:“咦?張國公五十大壽,怎麼這麼草率?才請了這麼點人?”

“張探花所言極是,這場壽宴確實是臨時決定。”身后傳來張惟賢和藹的笑聲。張大少爺和崔呈秀回頭一看,卻見穿著繡滿壽字喜袍的張惟賢滿面笑容、不知何時已經在走到了身后,身旁還站著當朝國丈、太康伯張國紀和崔呈秀的死對頭馮銓。張惟賢拱手微笑說道:“崔大人,探花郎,勿怪,其實老夫喜愛清淨,原想著就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頓飯拜個壽就算了,可儿女們都不同意,非要逼著老夫做壽,老夫拗不過儿女的一片孝心,這才臨時決定辦十桌,請一些朝廷里的親朋好友赴宴。因為准備得倉促,有不少人大人都是昨天才收到請柬,失禮之處,還望兩位大人恕罪。”

“不敢,不敢,張大人太客氣了。”崔呈秀和張大少爺趕緊還禮。崔呈秀又在心里嘀咕,“他娘的,馮銓這個雜種怎麼和張惟賢走在一起?這事我得向九千歲稟報!”同時張大少爺也在肚子里嘀咕,“張惟賢這話明顯是借口啊,難道他也是一根牆頭草,看到魏忠賢勢大,就想方設法的和魏忠賢拉關系套近乎,順帶著撇清他和東林黨之間的關系?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魏忠賢在朝廷里才真的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制約威懾了。”

“探花郎,手里拿的是什麼禮物啊?”馮銓注意到張大少爺手里的兩個禮盒,便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咦,怎麼是兩個禮盒?難道探花郎打算給張國公進獻兩份壽禮?”

“張國公,下官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區區薄禮,不呈敬意。”張大少爺懶得去理馮銓,直接把稍大那個禮盒捧到了張惟賢面前。張惟賢似乎也很在意張大少爺送些什麼,接過禮盒就直接打開,露出那兩把黃金鑲柄的火槍,馮銓馬上大驚小怪的驚叫道:“探花郎,張國公大喜之日,你怎麼送這樣的不吉之物,太大煞風景了吧?”

“馮大人,大煞風景的人是你吧?”崔呈秀針鋒相對,冷笑道:“張國公出自名門世家,祖上名將輩出,探花郎獻上火銃,不僅可以用于防身,又可用于戰場殺敵,這難道不是出自對歷代英國公的尊敬嗎?”

“崔大人所言極是,探花郎的禮物,老夫是很喜歡。”張惟賢並沒有因為馮銓和自己站得近就站在馮銓一邊,只是和藹的謝過張大少爺的禮物。張大少爺則又舉起那個稍小的木盒,向張惟賢賠笑道:“張國公,至于這里面的東西,則是下官送給令千金的東西。”

“送給我女儿?我有三個女儿,你說那一個?”張惟賢驚訝問道。張大少爺有些傻眼,趕緊解釋道:“就是上次在鄒元標鄒大人門前,為下官打傘遮陽那位小姐,她戴著面紗,自稱是張國公你的千金,難道不是?”

“在鄒大人門前為你打傘遮陽?”張惟賢又是一楞,然后才醒悟過來,笑道:“知道了,肯定是清韻那小丫頭,成天往外跑,那里熱鬧往那里去,沒一點大家閨秀的作風,真是拿她沒辦法。”

“原來那個小妹妹叫張清韻,名字不錯,就是不知道相貌怎麼樣。”張大少爺心中嘀咕,又把禮盒一舉,笑道:“那麼應該就是這位張清韻張小娘子了,那天先是太陽后是暴雨,如果不是張小娘子和雨傘和蓑衣,下官肯定跪不了那麼久,也完成不了父親的心願。一點小小心意,請張國公轉呈令千金,聊表下官謝意。”

“既然探花郎這麼說,那張惟賢就不客氣了,在此代小女先謝過探花郎。”張惟賢也不推辭,徑直接過了張大少爺的禮物,吩咐仆人立即送去交給女儿,又說了几句客氣話,便指著宴會大廳說道:“几位大人,時間不早,就要開席了,請都入席吧。”張大少爺等人謝過,這才與崔呈秀和馮銓等人入席。

張大少爺在京城名聲雖響,官卻不大,所以張大少爺很識趣也很謹慎的選擇了第六席,和几個四五品的閹黨官員坐在一起,既不惹人注目,又不容易招來閑話。那邊被魏忠賢派來代表自己出席壽宴的崔呈秀和馮銓卻起了衝突——兩人都不想被對方壓倒,自然都想坐頭桌首席,手上都是各自按住頭桌首席的椅子不放,嘴上卻分別謙虛,“崔大人,你請坐。”“不不,馮大人,還是你請坐。”

“多謝崔大人承認,那下官就不客氣了。”馮銓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原本給魏忠賢安排的頭桌首席位置上,儼然就成了魏忠賢的全權代表。崔呈秀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恨恨的坐到次席。看到這個畫面,張大少爺心中一凜,暗道:“崔呈秀和馮銓斗成這樣,閹黨內部,只怕遲早要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戰。”而張惟賢則與張國紀暗中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喜悅神情。

又過片刻,酒席擺上,參加壽宴的各級官員開始向張惟賢敬酒,又開始向同僚互相敬酒,張大少爺當然也不能免俗,端著一個酒杯在人群中不斷穿梭,向張惟賢和熟悉的官員陸續敬酒——不過張大少爺出于對崔呈秀在熊廷弼案中提供幫助的感謝,故意領著一幫低品級的魏黨官員先敬崔呈秀,后敬馮銓,崔呈秀對此自然是喜笑顏開,暗道張大少爺果然懂事,幫自己找回了面子。心胸狹窄的馮銓卻氣得臉青嘴白,卻又不好當場發作,只能將張大少爺敬來的酒恨恨喝下。

熱鬧而又無聊——這是張大少爺對張惟賢壽宴的准確評價,眼看這個無聊宴會還要持續不少時間,張大少爺就借口尿遁逃出大廳,到院子里去呼吸几口新鮮空氣。出得廳來,月明星稀,在繁花似錦的花園里大口呼吸几下,已經喝得有些天旋地轉的張大少爺頓時覺得眼前目明,舒坦無比,但就這時候,張大少爺的背后又傳來一個銀鈴般的清脆聲音,“探花郎,別來無恙啊。”

“誰?”張大少爺趕緊回頭,卻見月光朦朧下,一名身材曼妙的美貌少女彩衣飄飄,俏生生的站在正值怒放花叢中,隱隱然有超凡脫俗之姿,看得咱們的張大少爺呆了一呆,差點以為是仙女下凡。那少女又展顏一笑,當真是傾城傾國,身旁怒放的牡丹海棠也瞬時間失去顏色,也頓時讓張大少爺又呆了一呆,懷疑自己是身在夢里,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娘子,你是人還是仙?”

“探花郎,小女張清韻。”那少女輕咬著嘴唇,溫柔的答道。張大少爺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拱手行禮,說道:“原來是張國公的千金張小娘子,小生失敬失敬。”

“探花郎不必多禮,清韻還要多謝你送的精致禮物,我很喜歡。”張清韻輕輕一福,向張大少爺還了個禮。張大少爺趕緊又拱手,“張小姐,你才不必客氣,那一天在鄒大人門前,如果不是你幫忙,小生就有得苦頭吃了。”

張清韻的俏麗臉蛋似乎紅了一下,只是皎潔明月恰好被一片浮云半掩,張大少爺難以看清她的真實容貌,只是覺得一陣陶醉眩暈,有一種口干舌燥的感覺,平時里的油嘴滑舌全然忘記,找不出半個話頭和張清韻交談。最后還是張清韻主動開口說道:“對了,張公子,還有一件事清韻要向你道歉,那一天在承天門外的金水橋旁,你被……。”

“算了,用不著道歉。”張大少爺大度的一揮手,搶著說道:“是你弟弟踩著我,又不是你。不過你那個寶貝弟弟張清,倒是得好好管教一下——明明是他把我踩得跳起來,還反咬一口說是我硌著他的腳。他這種脾氣如果不好好改正,將來肯定會給張國公惹禍。”

張清韻也呆了一呆,半晌才語氣古怪的問道:“探花郎,你對我弟弟的印象就真那麼不好?”已經喝得有些天旋地轉的張大少爺順口答道:“談不上不好,只是有點不喜歡他的脾氣,可能是張國公和你們几個做哥哥姐姐的對他太嬌慣了,所以把他養成了那樣的脾氣。父母疼愛孩子當然應該,可孝經上面也說過——慈母多敗儿,你們要是再這麼把他嬌慣下去,只怕對他的將來不利。”

張清韻抿了抿粉紅的薄唇,過了片刻才又說道:“探花郎,聽說你就要奉旨南下江南了,有這事嗎?”張大少爺點頭答道:“對,我要去江南籌款賑災,不過張小娘子,你怎麼知道的?”

“張探花名動京城,一舉一動世人無不注目,去干這麼大的差事,清韻當然有所耳聞。”張清韻俏皮一笑,又柔聲說道:“探花郎,既然你要去江南,那你把我弟弟帶上如何?我那個弟弟是從小嬌生慣養,你帶著他出去見見世面,長長見識,說不定就可以把他的脾氣改過來。”

“這個……”張大少爺沒想到張清韻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想要直接拒絕卻又不好意思,只能婉轉說道:“我當然是沒問題,不過就怕張公子不願去,張國公和張老夫人也不答應。”

“只要探花郎同意就行,剩下的我去安排。”張清韻飛快回答一句,又柔聲懇求道:“探花郎,這是小女對你一點點請求,請你務必答應。”

“那……好吧。”張大少爺欠著張清韻人情,只得認命的點頭答道:“我三天后出發,走運河南下,如果張小娘子你能說服張國公和老夫人,就把你弟弟帶到碼頭上交給我吧。”

“那好,就這麼說定了,我現在就去說服我弟弟去。”張清韻嬌聲一笑,向張大少爺擺擺手,轉身就消失在花海之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張大少爺搔搔腦袋,嘀咕道:“老天保佑,張國公可千万別答應,帶上魏良卿和傅應星就夠麻煩了,再把張清那個小鬼帶上,我就更頭疼了。到時候,說不定我連去找陳圓圓和秦淮八艷的時間都沒有。”

被張清韻的事這麼一耽擱,張大少爺再回到大廳時,參加壽宴的客人已經有人開始告辭,代表魏忠賢出席的馮銓和崔呈秀因為公務纏身,也同時向張惟賢提出了告辭。張惟賢也沒挽留,只是拿捧出一個禮盒,笑道:“馮大人,崔大人,這里面裝的是當年成祖皇帝賜給我們張家的一個玉枕,張惟賢打算做為回禮送給九千歲,不知你們那一位大人能辛苦一下,替張惟賢把禮物送到九千歲府上?”

“成祖皇帝賜給英國公的玉枕?張惟賢也開始投靠九千歲了!”几乎每一個人都是心里一凜,知道這很可能是朝廷上中立派領袖徹底倒向魏忠賢的信號。而崔呈秀和馮銓同樣也明白這個道理,雙雙伸手去接,異口同聲說道:“張國公,下官願意效勞。”

把英國公張惟賢試圖投靠魏黨的消息報告給魏忠賢,這對崔呈秀和馮銓兩人來說,自然是一件極大的功勞,也絕對不願意與對方分享,所以兩人你爭我奪,說什麼都不肯謙讓,局面一時陷入僵持。見此情景,張大少爺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二桃殺三士!這位英國公,可真不簡單!”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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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出師不利

“謝天謝地,張清那個小混蛋總算沒來,”臨近登船出發的時候,前來送行的魏忠賢、崔呈秀和顧秉謙等人都已經走了,同樣來送信的張大少爺兩個拜把子大哥劉若宰和余煌也走了,和張大少爺同赴江南的宋金、魏良卿、傅應星和肖傳等人也在陸陸續續的登船,可張清韻懇求張大少爺帶到江南見世面長見識的張清還是沒來,對張清印象極為不好的張大少爺難免有些心花怒放,“看來老天保佑,張清韻沒有說服英國公。哈哈,張國公,你可真是太聖明了。”

張大少爺這一次出使江南籌款賑災,目的是在江南繁華之地籌集五十万兩白銀,換購糧食運往山東災區,應對接踵而來的山東飢荒。對于這點,深知江南士紳富商德行的魏忠賢雖然不抱太大指望,卻還是給予了張大少爺極大支持,挖空心思的在張大少爺籌款欽差的頭銜上又加上一個順帶監察吏治頭銜,賜尚方寶劍,有名譽上的先斬后奏之權——其目的非常明顯,恐嚇江南百官,盡可能減少來自官場的阻力。而司禮監太監宋金則掛了一個東廠督辦特使頭銜,意思是協助張大少爺監督江南官員執行公務,同時也起到監視張大少爺的效果,是事實上的副欽差。不過還好,張大少爺和宋金的關系一直不錯,倒也不用怎麼擔心來自內部的威脅。

這次出使,張大少爺就只帶了陸万齡一個書辦和張石頭一個仆人;剛當上司禮監司業、還在盤算著往上爬的宋金為了不讓魏忠賢覺得自己得志就猖狂,也只帶了四個小太監隨身服侍;張大少爺的兩個好兄弟魏良卿和傅應星卻帶二十個漂亮丫鬟和二十個仆人隨身服侍,再加上牌桌賭具馬桶鳥籠之類的東西,兩個人就占了兩條官船;而被張大少爺點名的侍衛長肖傳,則極為誇張的從東廠番子和鎮撫司錦衣衛中精挑細選出了一百名好手,除此之外又把錦衣衛十三太保之中的老么陳劍煌也帶了出來,共同保護張大少爺一行,一百來號人也占了兩條官船;再加上張大少爺和宋金乘座的主船,一共五條大船,聲勢倒也還算浩大。只是這麼一來,張大少爺的壓力難免又要增加几分——帶著這麼多人浩浩蕩蕩的南下江南,如果真的空手而歸,就算魏忠賢不計較,朝廷里那幫御史言官和馮銓一伙人也不會放過張大少爺。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人多也有人多的好處。”張大少爺嘆了口氣,正要登上首船下令起航,碼頭的人群中卻又鑽出几個人,背著包裹不聲不響就上了張大少爺的座船,守在船邊的肖傳和陳劍煌趕緊攔住,喝道:“站住,這是官船,坐民船到潞河驛碼頭去,滾!”

“敢叫我滾?你們吃豹子膽了?張好古,你敢不敢叫我滾?”頗為熟悉的尖銳聲音傳來,“張好古,你在我姐姐面前怎麼說的?現在你的人敢叫我滾,你信不信我去告我姐?”

“肖大哥,陳大人,讓他上船吧。”張大少爺連頭都懶得回,直接就吩咐道:“他是英國公的小公子張清,我答應了帶他去江南長見識開眼界。張公子,我給你准備了兩個房間在后艙,你自己去住吧。”肖傳和陳劍煌嚇了一跳,趕緊讓開道路,放張清一行五人上船。而張大少爺直到偷眼瞟見張清的身影鑽進了后艙,這才垂頭喪氣的上了座船,心中嘀咕,“太陽!還以為他不來了,煩人!”

“開船。”張大少爺一聲令下,五條打著欽差旗牌的官船同時揚漿收錨,緩緩駛離宮廷專用的石壩碼頭,借著玉河的水流推動,在初升的朝陽中浩浩蕩蕩向南駛去。

按照張大少爺的計划,這次南下江南是去辦得罪人的差事,路上就盡量不要靠岸停歇了,也盡量不要打擾沿途州府,免得讓人抓住把柄,有了彈劾攻訐的口實。可張大少爺不曾想的是,他這個計划,才剛剛離開京城不到四十里,剛剛抵達通州河段就差點被人打亂……

出事的地點是在通州皇木廠碼頭,當時張大少爺的座船剛剛駛經這個碼頭東側,碼頭上就有一條裝滿木材的貨船橫衝過來,飛快搖著漿,船頭筆直撞向張大少爺的座船腰部,雖說張大少爺的船輕,及時轉舵避讓,但那條貨船的船頭還是在張大少爺的船尾掛了一下,碰得張大少爺的船身劇烈搖晃,船上的人几乎摔倒,個個嚇出一身冷汗。而船身稍微穩定下來后,肖傳和陳劍煌立即衝到船尾對著那條貨船破口大罵,“瞎你娘的狗眼了?連欽差大人的船都敢撞?是不是想造反啊?”

“兩位大人,實在對不起,船舵壞了,風又太大,控制不住。”貨船上站出一個船頭模樣的男子,嬉皮笑臉的向肖傳和陳劍煌解釋道。肖傳抬頭看看旗幟,見旗角動都不動,頓時勃然大怒,拔出繡春刀吼道:“放屁!現在那來的風?你小子故意找死是不是?”

“這位軍爺,你這話就不對了。”貨船的船艙里又走出一個馬臉男子,向肖傳微笑說道:“這位軍爺,剛才確實起了大風,我的船舵又壞了,所以才被風刮了衝向這邊,不小心碰到欽差大人的座船——這一點碼頭上的所有貨船和商船都可以做證。所以草民的船雖有過錯,卻實屬無意,還請軍爺原諒。”說罷,那馬臉男子向肖傳拱拱手,態度甚是輕慢。

“他娘的,你小子真的是想找死?”肖傳氣得全身發抖,心說這個世道真是反了,老子堂堂東廠百戶、鎮撫司指揮使的小舅子,才離開京城三四十里,馬上就有人不買老子的帳了!今天我不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看看,以后我在京城里還抬得起頭來做人不?盤算到這里,肖傳吼道:“弟兄們,上,把這個衝撞欽差大人座船的反賊拿下!”

“得令!”十几個同樣暴跳如雷的錦衣衛和東廠番子同時答應,拔刀跳上對方貨船,打算把那個馬臉男子拿下先臭揍一頓再說。可就在這時候,張大少爺已然看出不對,趕緊喝道:“住手!暫且退下!”跳上貨船的眾廠衛楞了一下,但還是乖乖站住。張大少爺又向那馬臉男子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衝撞本官的貨船?”

“不才李家國,通州商會會長。”那馬臉男子隨意象征性的一拱手,又傲然答道:“欽差大人,草民再聲明一次,剛才草民的船是被狂風吹動,所以才不小心撞上了大人的座船——大人若是不信,附近經過的貨船與商船,都可以為草民做證。”

“是啊,我們可以做證,李會長的船是被風吹的。”不知何時,張大少爺的座船周圍已經聚滿了各色各類的商船貨船,船上的商人操著各種各樣的口音大叫道:“欽差大人,你可不要冤枉李會長,李會長是好人啊。”“欽差大人,李會長真是無意的,我們都可以做證。”“欽差大人,如果你想冤枉李會長,那我們就罷市!通州的木市、糧市、鹽市、還有船市,通通罷市!請皇上和九千歲給我們主持公道!”

“陷阱!這是陷阱!”見此情景,張大少爺還能猜不到對方是有備而來?挖好了陷阱給自己跳,如果自己跳下去,那麼京杭大運河北端最大的通州碼頭就會全部罷市,到那時候,京城糧米油鹽就會出現短缺,朝廷里的彈劾奏章鋪天蓋地自不用說,明熹宗和魏忠賢也非拿張大少爺治罪不可了。不過張大少爺還有一點非常奇怪,“這個李家國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針對我?”

“探花公,這個人不好惹,你千万不要衝動。”這時候,張大少爺的狗頭軍師陸万齡湊了過來,在張大少爺耳邊低聲說道:“小弟聽說過他的身份,他是已故三朝老臣、前任戶部尚書李三才李大人的大公子,富可敵國,在運河沿岸的商戶中一言九鼎,說一不二!他如果發一句話,通州碼頭各行各業肯定罷市抗議,到時候,我們就不好收拾了。”

“李三才的儿子?他為什麼要這麼整我?”張大少爺更是奇怪。陸万齡答道:“這事情應該要從李三才身上說起,李三才是東林奸黨的黨魁,曾經上過一百多道奏疏,譴責万歷先皇征收工稅、礦稅和商稅,在朝廷里和民間商戶里都是一呼百應,他活著的時候,就連万歷先皇和九千歲都不敢隨便動他,有一次九千歲罷了他的官,可掛靠在李三才商會里的大小商戶群起抗議(注),在大江南北鬧出了兩百多次罷市,在民間引起極大動蕩,逼著九千歲又復了他的官,直到前年李三才死了,去年九千歲才敢削他的籍,奪他的謚號。探花公你是九千歲的人,李三才的儿子還能不恨你?”

說到這里,陸万齡又小聲補充道:“探花公,依我看,你就先忍下這口氣吧,這個李家國不好惹,他家的士籍雖然被削了,可他手里還有的是錢,黃河以北的商戶還是聽他的!還有他的弟弟李家斌,是江南南京商會的會長,我們這次去江南籌款賑災,還得從他弟弟手里要錢,如果惹到了他,我們在江南差事就更難辦了。”

“他娘的,簡直就是工商行的九千歲!”張大少爺心中嘀咕。而對面的李家國又囂張跋扈的大叫道:“欽差大人,這事怎麼說?如果你要抓我去見官,那我們現在就走。不過李家國相信,這世上還是正人君子多卑鄙小人少,清官多貪官少,官司就是打到金鑾殿上,也會有人為我做主。”

“肖傳。”沉吟了許久,張大少爺終于一咬牙,命令道:“把你的人叫回來,開船,走人。”那邊肖傳雖然氣不過李家國故意找茬,可張大少爺都已經忍氣吞聲了,肖傳還是乖乖叫回跳到貨船上的錦衣衛,領著剩下的四條船,在李家國的得意大笑和周圍商船貨船的哄笑聲中,夾著尾巴灰溜溜的繼續向南離去。

“沒用的東西,別人撞了你堂堂欽差大臣的船,連個屁都不敢放,算不算男人?”船艙里傳來張清刺耳的諷刺聲。張大少爺懶得理他,只是指著遠處仍然在狂笑大笑的李家國一伙人,向氣得臉色鐵青的肖傳和陳劍煌一伙人咬牙切齒的說道:“肖大哥,陳十三哥,還有各位兄弟,你們都別急,總有那麼一天,我張好古要領著你們去抄他李家國的家,搶光他的銀子女人!”說到這,張大少爺拔出腰上佩劍,猛的砍在船舷上,吼道:“如果我張好古做不到這點,誓不為人!”

…………

“哈哈哈哈哈!”張大少爺賭咒發誓要報仇的同時,李家國仍然在拉滿皇家木材的自家貨船上哈哈大笑,而貨艙中又不聲不響的走出一人,卻是被張大少爺害得丟官罷職還挨扳子的當世大儒錢謙益錢大人。錢謙益向李家國拱手,微笑道:“李兄果然妙計,讓張好古這個所謂的欽差大人顏面掃地,大長我東林志氣,可敬,可佩。”

“人人都說張好古厲害,依我看來,也不過如此嘛。”李家國得意狂笑道:“我故意撞他的船怎麼了,他敢說什麼?還不是乖乖的夾著尾巴跑路?本來我故意讓這條船拉滿大內皇宮用的木材,他如果敢打官司,我就讓皇宮連宮殿都修不成,讓皇帝老子去找他算帳,可惜他卻膽小跑了,我的第二條妙計也沒用上。唉,見面不如聞名,見面不如聞名啊。”

“李大哥,你也別太大意了,張好古這小子素來奸詐陰險,心狠手辣,我無數東林黨人就是栽在他的手里,小心他找你秋后算帳。”錢謙益好心提醒一句,又說道:“所以這一次,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在籌到五十万兩銀子,要讓他先丟官罷職,這樣我們才可以放心的為無數冤死的東林黨人報仇雪恨。”

“那你打算怎麼辦?”李家國斜著眼向錢謙益問道。錢謙益答道:“我已經給高攀龍高大人他們去了一封信,讓他們咬死了不給張好古捐一分一文。還有我本人,也打算親自去一趟江南,到無錫東林書院組織東林學子對抗張好古,不讓普通商戶和江南百姓給張好古捐錢。”

“好,我和你一起去。”李家國一揮手,大模大樣的說道:“我們李家在江南也有的是勢力,我去和我的弟弟李家斌聯手壓著那些鹽商、茶商和紡織行,不讓他們給張好古捐一兩銀子。”

“如此最好。”錢謙益十分歡喜,又陰陰說道:“如果李兄一家能夠象万歷朝一樣,再搞几次罷市和驅逐稅監,那張好古的日子就更好過了。”

注:明代万歷大規模征稅以前,官僚商人實際上處于什麼稅都不用交的情況,別的商人如果花錢掛靠在大官僚開的商號下,也能獲得此種一切免稅的利益。所以身為通州商人總頭目的李三才自然對向工商行業征稅的張居正、万歷和魏忠賢恨之入骨,万歷年間擔任漕運總督和淮揚巡撫時,李三才曾經多次煽動百姓驅逐稅監,抗交工商稅賦。但實際上,他的家產比明朝國庫一年的收入都多。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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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江南頭號大太監

魏良卿和傅應星兩兄弟直到下午了才知道在通州碼頭發生的事——這兩位大明朝當今最大的衙內爺平時里都是睡到太陽偏西才起床,今天早早就被魏忠賢叫到石壩碼頭上船,上了船倒頭就睡,不僅對通州碼頭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甚至就連張惟賢的小公子張清上船的事都不知道。不過在聽肖傳和陳劍煌等人說完通州碼頭河面發生的事后,這兩位爺馬上一蹦三尺高的叫嚷起來,“好大的膽子,連爺們和朝廷欽差的船都敢撞,吃豹子膽了?!”“掉頭掉頭,所有船全部掉頭,回通州找那個姓李的兔崽子算帳去!”

“魏大哥,傅二哥,算了。”已經冷靜下來的張大少爺勸道:“我們是出來辦差,不是出來打架,要離開北京還沒一天就和別人打上架,九千歲面子上也不好看。想報仇的話別急,以后有的是機會。”說到這,張大少爺又陰陰的補充了一句,“聽說那個李家國一家富可敵國,如果能拿來充當軍餉,倒是可以給大明國庫減輕不少壓力。”

看到張大少爺那副陰狠歹毒的模樣,魏良卿和傅應星不約而同的打了一個寒戰,心道:“這家伙,怎麼這麼象叔叔(舅舅)?”

到了天色全黑的時候,一條東廠的快船追了上來,同時帶來了魏忠賢的口信,魏忠賢在口信中告訴張大少爺,說是他對通州碼頭的事已經知道了,誇獎張大少爺顧全大局忍辱負重的決定做得對,又安慰張大少爺,說是這個場子東廠遲早要找回來。同時魏忠賢警告張大少爺,說是東廠收到密報,李家國也已經南下,很可能是衝著阻攔張大少爺籌款賑災去的,所以魏忠賢建議張大少爺不要在李家兄弟的老巢揚州停泊籌款,而是應該先去南京,找到江南織造太監兼江南總稅監李實,向他了解了江南的實際情況,再動手籌款不遲。交代完這些,東廠番役又連夜趕回了京城。

有了魏忠賢的這番吩咐,張大少爺一行在路上更加謹慎了許多,船隊能不靠岸就盡量不靠岸,吃飯睡覺都是在船上,甚至到了臨清碼頭,張大少爺都沒下船回家去看一眼——其實張大少爺是怕宋金和肖傳等人在臨清聽到前任張大少爺那些臭名聲,所以推說公務要緊,自己要學習古之聖賢過家門而不入,只是命令繼續趕路,倒也讓宋金和肖傳等人欽佩了一把。同時讓張大少爺感到十分奇怪的人就是張清,這小子從上船就帶著四個仆人成天躲在船艙里,白天根本不露面,只是晚上才出來和張大少爺說几句話,有一次魏良卿和傅應星請張大少爺去他們船上玩冰火毒龍鑽,張大少爺好心邀請張清同去,結果在船艙門口說了一遍什麼是冰火什麼是毒龍后,船艙里馬上飛出几個茶杯,差點就砸斷了張大少爺俊俏的鼻梁,氣得張大少爺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主動找張清說過一句話。

日夜兼程的好處就是速度快,五月十二從北京出發,才用了十几天時間,五月二十九那天傍晚,張大少爺的船隊就順利抵達了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南京!五條官船剛剛停靠在官府專用碼頭,江南織造太監李實、應天巡撫毛一鷺和巡按御史徐吉就領著一大幫子南直隸官員迎了上來,魏忠賢在江南最大的心腹李實還好些,其他官員則遠遠就探花郎長、探花公短和欽差大人的叫開了,浙江巡撫潘汝禎更是賣勁,隔著十七八丈就大叫道:“微臣浙江巡撫潘汝禎,叩迎欽差大人駕臨南京!”

“浙江巡撫?他不在杭州衙門辦公,跑到應天府來干什麼?”張大少爺楞了一楞,下意識的念叨了一句。旁邊的李實慢條斯理的回答道:“欽差大人勿怪,潘大人是一個極熱心的人,他聽說欽差大人你是九千歲親自保奏出巡的人,急著和欽差大人見面,就直接來應天府來給欽差大人請安了。不過欽差大人請放心,應天府距離杭州,也就兩天的路程,潘大人誤不了公事。”

“又是個陸万齡。”張大少爺在心中嘀咕一句,又轉眼去看李實,想看看這個被東林黨人罵為魏忠賢頭號走狗兼江南頭號大太監李實究竟是什麼青面獠牙的模樣,可仔細一看之下,張大少爺不由有些發楞。如果說咱們的張大少爺是翩翩美少年的話,那麼李實絕對算得上一個魅力出眾的中年美男子,眉清目秀又氣質優雅,神態不卑不亢,語調平和慢條斯理,舉手投足間,仿佛天生就具有那種貴族風度顯露無遺——張大少爺心中甚至產生一個這樣的念頭,“幸虧這家伙是個太監,否則和他走在一起,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婦怕是只偷看他不看我。”

這時候,魏良卿和傅應星等人也先后下船,以潘汝禎、毛一鷺和徐吉為首的江南官員馬上扔開張大少爺,象蒼蠅見著血一樣的扑了上去,問安的問安,磕頭的磕頭,徹徹底底暴露了打著所謂迎接欽差大臣旗號實際是迎接魏忠賢子侄的丑陋嘴臉。只有李實紋絲不動,只是向張大少爺淺淺一躬身,平靜說道:“下官江南織造李實,恭迎欽差張大人駕臨應天。”

“李公公千万不要客氣。”張大少爺還禮,努力裝出一副文雅的模樣,微笑說道:“下官這次出使江南籌款賑災,還需要李公公的大力協助,從今往后,還請李公公多多關照。”

“欽差大人不必客氣,這是咱家應該做的。”李實不卑不亢的答應一句,又向剛剛下船的宋金招呼道:“宋公公,多年不見,你又發福了,真是可喜可賀。”宋金大笑說那里那里,手拉手和李實站到一旁互敘別來之情,倒把咱們的欽差正使張大少爺孤零零的扔到了一邊。這時,戴著一頂方冠小帽的張清領著四個仆人也下了官船,偏著頭向張大少爺譏笑道:“恭喜欽差大人,到應天了,可這里的人,好象都不怎麼理你啊?”

“你以為我喜歡那些客套?既然你喜歡,那我就讓你嘗嘗被人包圍的滋味。”張大少爺冷哼一聲,指著張清大聲說道:“諸位大人,請這邊看,這邊看,這位張清張公子,乃是大明英國公張大人的小公子,這次他隨本欽差同赴江南,還請各位大人對他多多關照。”

“英國公的小公子?”江南眾官先是一起目瞪口呆,然后突發一聲喊,一大幫人又象蒼蠅見著血一樣的衝向張清,霎時間又把張清包圍得嚴嚴實實,張大少爺則乘機領著陸万齡和張石頭開溜。氣得張清在人群里大叫,“張好古,你連我也敢耍,你給我記住,我饒不了你!”

好不容易客套完,應天巡撫毛一鷺當即邀請張大少爺一行到他的巡撫衙門用飯,並且希望張大少爺一行能在他的巡撫衙門入住,張大少爺一口答應。當下眾人各自乘車上馬,一起趕往巡撫衙門。到得目的地時,毛一鷺早已在巡撫衙門里豐盛酒宴款待,接下來自然又是一場虛偽親熱而又無聊的客套,就此略過。也是直到酒席宴罷,張大少爺才逮著機會與李實說話,希望能與李實單獨密談片刻,李實輕輕點頭答應,留下毛一鷺在大廳里招待客人,領著張大少爺來到后堂的一間客房。

兩人坐定,侍女奉上香茶便即退下,喝了不少酒的張大少爺正覺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就要大灌。那邊李實卻叫道:“探花郎,且慢。”說著,李實從袖子里抽出一根精致異常的銀針,在張大少爺的茶杯中攪了几攪,觀察銀針並無變色,李實又試了自己的茶杯無毒,這才臉色平靜的把銀針放回袖中,端起茶杯淡淡說道:“探花郎,請用吧。”

“李公公,你也太小心了吧。”張大少爺也端起茶杯,笑道:“這里是巡撫衙門,還會有人在我們的茶里下毒?”

“咱家天啟元年赴應天上任,近五年的時間里,咱家遭遇了九十三次刺殺,平均一個月遇刺一次半還多。”李實淡淡說道:“其中有一次,刺客就是買通了咱家的廚子,在咱家的飯菜里下了毒,天幸那一天咱家胃口不好,把飯菜賞給了貼身太監小魚子,結果小魚子死了,咱家也養成了這個習慣。即便在宴席上,咱家也從不吃沒有人動過的酒菜。”

“這麼危險?幕后主使是誰?查出來沒有?”張大少爺真真正正大吃了一驚。李實平靜的說道:“咱家在江南干的就是得罪人的差事,江南的巨商礦主和手里田多的人,都是咱家的仇人,也都是刺殺咱家的幕后主使,想查也沒法查。”說到這,李實看一眼張大少爺,微笑著補充道:“探花郎,咱家勸你一句,以后最好也學學咱家的這個習慣。”

同樣仇人不少的張大少爺打個寒戰,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又苦笑著說道:“李公公,辛苦你了。”李實搖頭,緩緩說道:“咱家不苦,咱家是皇上、是九千歲派到江南來的一條狗,咱家得看住這個家。江南的人,誰要是想偷逃朝廷的一分一文的賦稅,都得先過了咱家這一關。”

“難怪宮里那麼多太監想搶江南稅監這個天下第一肥差都搶不走,光憑他甘願給朝廷當狗的這份忠心,如果我是皇帝或者魏忠賢,也舍不得換他。”張大少爺對李實忽然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如果換成叫張大少爺當著其他的人面說自己是魏忠賢的一條狗,張大少爺鐵定做不到;而李實能夠說得這麼平靜,這麼自然,張大少爺就更做不到了。

盤算了片刻,張大少爺向李實問道:“李公公,下官來江南籌款賑災,九千歲交代我說,要我先向你請教了解江南的實際情況,然后再著手開展籌款。現在乘著這個機會,下官想請李公公指點一下,我這次江南之行,究竟該如何開始籌款?”

“探花郎,請恕咱家直言,你這趟差事,難辦。”李實倒也坦白,直接說道:“不瞞探花郎,早到咱家收到消息說你要來江南籌款賑災的時候,咱家就認為你是年輕氣盛,只顧搶功而不知世道艱難,注定不可能成功。為此,咱家還專門給九千歲去了一封信,勸九千歲說人才難得,還是讓你留在京城直接為朝廷效力更好,不要讓你來江南無功而返,挫了你的銳氣又傷了九千歲的面子。可九千歲回信告訴咱家說,你不是一個只會吹牛皮的年輕人,也許真能把這件不可能的差事辦好,要咱家全力配合于你。”

“多謝九千歲誇獎,也多謝李公公的好意。”張大少爺沉聲說道:“張好古決心已下,為了九千歲,為了朝廷,也為了家鄉受災的父老鄉親,這個差事不管再難,再得罪人,張好古都要堅持辦到,也辦好!”

李實凝視張大少爺,發現張大少爺眼中盡是堅定,不動不搖,確實是決心已下的模樣。李實這才嘆了口氣,說道:“好吧,那咱家也只能盡力了。探花郎,你不是想知道江南的實際情況嗎?那咱家可以告訴你,江南是有錢,上百万身家的商戶礦戶都為數不少,即便是普通百姓,生活也比其他省份要强上許多,即便是無田無地的赤貧百姓,只要有手有腳,也可以很輕松的在礦山、茶山、各種各樣的作坊和商會里找到一份可以養家糊口的活干——按理來說,五十万兩白銀分攤江南上千万百姓頭上,其實很輕很輕!可問題是,你用什麼法子讓百姓們人人捐錢?”

“探花郎,你不要忘了,咱家為什麼在江南象過街老鼠一樣處處挨罵,個個喊打?就因為咱家向他們收稅,向他們收錢!”李實優雅的抿了一口茶,繼續緩緩說道:“天下熙熙,皆名來,天下熙熙,皆為利往。不管是官員士紳也好,商人坊主也好,普通百姓也好,錢進了他們的口袋,誰還舍得平白無故的往外掏?咱家在江南為朝廷收稅,他們尚且想方設法的偷逃跑漏,三天兩頭的煽動礦工百姓鬧事抗稅,罷市抗議,現在你又來號召募捐賑災,他們又憑了什麼要白白給你錢?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說到這里,說到這里,李實又嘆了一口氣,平靜說道:“咱家實在想不出來,你能用什麼辦法讓江南的士紳百姓主動捐錢?而且還要捐足五十万兩銀子?咱家現在擔心的是,探花郎你號召百姓士紳捐款賑災的告示剛貼出去,馬上就有人造謠說,你籌集到的銀子,五成進了你自己的口袋,四成歸了各級經手的官員,大半成了歸了官員手下的差役,最后的小半成才會被送到災區——咱家在江南收稅,百姓們也是這麼說咱家的。好了,大概的情況咱家已經說了,具体的地方探花郎有什麼不明白,可以隨時問我。”

“多謝李公公指點,下官感激不盡。”張大少爺先謝過李實,又嚴肅說道:“不瞞李公公說,你說的情況,下官在來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不錯,下官號召百姓士紳捐款賑災,是平白無故的從他們手拿銀子,是人都有私心,都會舍不得;再加上江南一帶是東林奸黨的老巢,他們一旦煽動百姓制造輿論,造謠生非,說下官號召募捐是為了中飽私囊,那下官的這個差事只會更難辦——別說五十万兩銀子了,只怕五千兩銀子都難以籌集。”

“那你還這麼有信心?你打算怎麼辦?”李實平靜的問道。張大少爺忽然露齒奸笑一聲,湊到李實耳邊輕聲嘀咕起來,“李公公,下官仔細考慮過,災情如火,雖說皇上和九千歲都沒給下官規定時限,可下官如果滿江南的籌款化緣的話,等銀子湊齊,災區那邊早就是餓殍遍野了。所以下官只打算在南京、松江(上海)、揚州、蘇州和杭州這五座天下最富裕的府城里募捐,用這個法子募捐…………。”

好不容易等張大少爺把話說完,喜怒不形于色的李實已經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回過神來驚叫道:“絕!簡直太絕了!難怪九千歲這麼看好探花郎你!探花郎,你可真是讓咱家服了你了,竟然能想出這麼絕妙的主意!這五十万兩,說不定還真能被你給籌齊了!”

“李公公過獎了。”張大少爺謙虛一句,又嚴肅說道:“其實張好古認為,如果這個辦法能操作的好,說不定會成為朝廷的一個固定財源,不管是賑災救災還是遼餉苗餉,都可以用這個法子籌集。”

“也許吧,得先試了一次才知道。”李實不置可否,又問道:“可你這麼做,東林那幫奸黨彈劾你是絕對少不掉的,雖說有九千歲護著你不用怕。可如果他們繼續在這五座府城里造謠生事,搗亂破壞,你的五十万兩還是很難籌集,你又打算怎麼應付?”

“李公公放心,這一點也早在下官的預料之中。”張大少爺微笑說道:“所以下官准備一明一暗同時進行,殺東林奸黨一個措手不及!在明里,下官用老法子,四處張貼告示號召士紳百姓主動捐獻,讓東林奸黨把矛頭對准下官明這一招,讓下官去當這個擋箭牌,讓他們沒有精力顧及其他。至于暗里嘛,就要辛苦李公公和江南的諸位大人了,到時候我們忽然使出這招,東林奸黨就算想破壞也來不及了。”說到這,張大少爺又補充一句,“當然了,事成之后,首功是李公公你的。”

李實不動聲色,盤算許久后才緩緩說道:“首功是九千歲的,看在你賑濟災民的這份決心上,咱家全力幫你把這出戲唱圓滿。”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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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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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2-14 00:28:55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六章 深入虎穴

“眾志成城,抗旱救災!古人云:人為陽善,正人報之;人為陰善,鬼神報之。人為陽惡,正人治之;人為陰惡,鬼神治之。故天不欺人依以影,地不欺人依以響。今山東旱魃作祟,連年干旱無雨,災情已現,當今聖上仁德,覺未雨綢繆勝似臨渴而掘井,特命本欽差代天巡狩,赴江南籌款募捐,就地購置糧秣運往災區,賑濟災民,救蒼生于水火,脫百姓于苦海。望江南百姓官員士紳廣種福田,踊躍捐資,慷慨解囊,全皇上之德,造因于今世,積果于后世。欽命巡狩江南大臣,張。”

東林書院所在的常州府無錫縣縣衙門前,高攀龍,黃尊素、繆昌期和錢謙益等一班東林大儒,領著數以百計的東林學子,低聲念讀無錫縣衙張貼出來的告示——這也是江南各府各縣衙門同時張貼的告示。而在縣衙大門的另一側,無錫縣令劉五緯領著一幫衙役抱著募捐箱子,向乞丐一樣向過往路人乞討吶喊,“鄉親們,鄉親們,山東遭災了,久旱無雨,田地顆粒無收,飢荒就在近前,我們無錫百姓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幫山東百姓一把!積善德,得善果,鄉親們,給山東的老百姓一點幫助吧。”

時值五月,驕陽似火,身上有病的劉五緯一邊喊著,一邊劇烈咳嗽著,顯得十分的吃力辛苦。可饒是如此,近在咫尺的東林書生卻大都視若無睹,也只有一些過往的窮苦百姓漁民主動上去,掏出可憐巴巴的几個銅板,放進劉五緯親自捧著的募捐箱子里,個別百姓還說,“劉老爺,太陽太大,你身子不好,別在太陽下面站太久了。”劉五緯感激涕零的點頭,連說,“多謝老鄉,多謝老鄉。”

看到這樣的情景,剛剛從通州趕回無錫的東林大儒錢謙益樂了,笑道:“劉五緯這個老贓官,居然還沒被撤職罷官?還這麼得愚夫蠢婦的愛戴?可真是奇哉怪也。”

錢謙益笑得甚是大聲,不遠處的劉五緯聽得清清楚楚,卻半點不敢聲張——如果說天下誰受夾板氣最厲害,也就非這位無錫縣令莫數了。大名鼎鼎的東林書院就設在他的縣內,東林黨人遍布朝野,勢力盤根錯節,位卑職微的劉五緯當然惹不起。同時也正因為東林書院設在無錫境內,恨屋及烏,閹黨官員自然又視無錫縣令為出氣筒,三天兩頭挨罵挨整,上司刁難同僚責罵,那更是家常便飯。所以身為中立派的劉五緯也只好裝聾作啞,埋頭去干他的實事了,繼續喊道:“鄉親們啊,天下一家,山東的百姓,是我們無錫百姓的手足兄弟,他們遭災,我們無錫的老百姓不能坐視不理……。”

劉五緯裝聾作啞,錢謙益卻不肯放過他,不依不饒的又故意大聲說道:“還真賣命,是不是修什麼芙蓉圩貪污庫銀,怕被什麼欽差大人查出來啊?”言罷,錢氏一門的東林子弟哈哈大笑,陰陽怪氣的劉五緯冷嘲熱諷。而正在留職聽參接受朝廷調查的劉五緯身体一震,想要說話,卻又含淚扭過頭去,繼續為賑災募捐吶喊乞討。這時候,在場東林弟子中有一人看不下去了,站出來大聲說道:“錢大人,劉縣令是否貪墨,尚無公論,可他力排眾議修芙蓉圩,卻是一片為國為民的愛民之心,我們東林學子即便不贊成,也不能在此時刻落井下石,冷嘲熱諷吧?”

“史可法!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錢謙益勃然大怒,衝著提出反對意見的史可法喝道:“黃口小儿,你懂什麼?劉五緯為了區區數十畝田地,勞民傷財開鑿九河,名為水利,實為利己!光時亨光大人彈劾他的奏章早就遞上去了,你還打算學閹狗張好古,給他也翻翻案麼?你今天搞這個所謂的賑災募捐,騙到的錢,最終是便宜誰?便宜陷害你老師左光斗入獄的閹狗張好古!”

史可法啞口無言,而那邊的劉五緯忍無可忍,放下錢箱正要過來和錢謙益理論,卻看到前任左都御史高攀龍、前任翰林院檢討繆昌期和前任都御史黃尊素都面無表情,錢謙益身邊還有兩百多名士紳人家出身的東林學子,劉五緯還是恨恨的放棄這個打算,重新拿起錢箱繼續向圍觀的百姓叫喊。這時候,無錫漁行的几個商人走了進來,各自掏出几錠大銀准備捐獻,錢謙益趕緊向自己的門人周鑣一努嘴,周鑣會意,上前攔住那几個漁行商人,笑道:“几位官人,你們這是打算干什麼?”

“當然是給災民捐款。”一個商人答道。周鑣笑道:“几位官人,你們扶貧濟困的菩薩心腸,實在值得讓人敬佩,可你們如果捐款給朝廷派來的這位欽差張大人,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你們可知道,朝廷新派這位欽差張大人什麼人?”

“什麼人?”几個商人疑惑問道。周鑣微笑答道:“外號張扒皮,又叫張白地,人如其名,做官怎麼樣可想而知,几位大官人掙點銀子不容易,何必拿這點去喂那樣的白眼狼?几位捐進去的銀子,只怕五成要落入那個張好古的腰包,四成進了其他貪官污吏之手,剩下大半成歸了張好古的差役仆人,再剩下小半成能不能換成糧食送到災區,都還是兩說。”

“他娘的,原來那個張好古也是這個德行,老子們不捐了。”几個商人本來就是看在劉五緯的面子上才來捐款,心本就不誠,被周鑣這麼一說,自是收回銀子,罵罵咧咧的扭頭而去,后面劉五緯氣得咬牙切齒,卻又懼怕東林黨人勢力,不敢多說什麼——還好,張大少爺並沒有把捐款强行攤派到各府各縣,劉五緯倒也不用擔心完不成攤派。

“周鑣,回來。”李三才和葉向高之后的繼任東林黨魁、兼東林書院掌院高攀龍終于開口,叫回奸笑不已的周鑣,向眾東林學子吩咐道:“都回去念書吧,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東林學子大會了,全江南的東林學子和無數江南士子都要來到無錫聚集,你們要向前輩先學們好生學習,也要讓他們看看你們學業的情況。”

“謹遵院長學令。”東林眾學子齊聲答應,隨著高攀龍和錢謙益等人揚長而去。直到他們走遠,圍觀的窮苦百姓才紛紛上前,將一枚枚沾滿汗水的銅錢放進劉五緯捧著的捐款箱中,並紛紛勸道:“劉大人,你辛苦了,快休息吧,別頂著太陽站了。”“劉大人,你千万要保重身体,你要是倒下了,還有誰帶著我們修芙蓉圩?”“劉大人,芙蓉圩修成了,我們老百姓就好過了。我們支持你,如果上面敢來撤你的職,我們無錫的老百姓就為你喊冤,進京給你告御狀!”

“多謝,多謝各位父老鄉親。”劉五緯感動得淚流滿面,抹著眼角說道:“各位鄉親,請你們放心,我劉五緯現在雖然被留職聽參,可我相信,這一次朝廷派下來的欽差大臣,一定能為我劉五緯洗刷冤屈,還我清白。”

“對,對,這一次的欽差大人一定是好人。”無錫百姓紛紛附和,又有人叫道:“鄉親們,我們當捐一點給山東的難民吧,我聽說了,這次朝廷派下來的欽差除了監察吏治,還有就是籌款賑災,我們無錫的百姓捐得多,欽差大人一高興,就一定會重查劉大人的案子,還劉大人清白。”

一呼百應,窮得衣服補丁摞補丁的農民和漁民紛紛伸手入懷,掏出仍然帶著体溫的銅錢,爭先恐后的放進劉五緯面前的捐款箱中,弄得劉五緯還要反過來勸百姓,“老鄉們,你們也不寬裕,還要過日子,少捐點,千万別影響到你們的生活。”

…………

人群逐漸散去的時候,時間已是下午,因為前几日連降暴雨,身上有病的劉五緯不顧疲倦,又領著几個衙役打馬趕往無錫縣城西北的芙蓉圩堤壩,查看圩中洪水有無泛濫。到得工地一看,劉五緯松了口氣——芙蓉圩中水位雖高,他率領無錫百姓修筑的五十里塘岸卻完好無損,自發組織起來巡堤的無錫百姓也在堤壩上來往不斷,補堤所用的大石土袋也在堤旁堆積如山,隨時可以投入搶險救災。見此情景,劉五緯擦擦頭上的汗水,欣慰說道:“值得了,再怎麼挨罵,我都值得了。”

“劉大人,劉大人來了。”巡堤的百姓也看到劉五緯,紛紛涌上前來給劉五緯行禮。還有百姓激動的大叫道:“劉大人,謝謝你啊,有了你修這條堤,我們以后就可以安心過日子了,再也不怕干旱雨澇了!你真是我們無錫的水神啊!”

“不對,不對,這條堤是無錫百姓修的,劉五緯只是帶了一個頭,真正修堤的人,還是你們無錫百姓啊。”劉五緯謙虛的答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劉五緯話音未落,窮老百姓都叫了起來,“劉大人,你要是這麼說,那我們可就要慚愧死了。誰不知道,劉大人你為了修這條堤,把自家的土地房屋都變賣了,把錢都捐給我們無錫人修堤?”

“劉大人既然這麼好,把自己的家產都拿出來給老百姓修水利。”人群中響起一個不和諧音,操著北方口音大聲問道:“為什麼還有人在朝廷參他勞民傷財?還參他挪用庫銀?”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劉五緯也尋聲看去,卻見說話人是人群外圍的一名手拿折扇的青年書生,容貌甚是俊美,身后還站著四個青年仆人。那輕搖折扇的俊美書生見眾當百姓都眼含怒火的看著自己,便笑道:“各位老鄉,千万不要誤會,我可不是說劉大人壞話。我是外地來的,不清楚這里的情況,所以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劉大人這樣的好官,還會有人在朝廷里說他壞話?”

“還不是因為這條堤壩。”一個百姓大聲叫道:“劉大人沒有重修芙蓉圩堤壩以前,這一帶不是旱災就是水災,几万多畝良田白白荒廢,根本收不上什麼庄稼,劉大人上任以后,帶著我們重新修好芙蓉圩堤壩,又開鑿了一條圩河直通運河,雨大的時候可以把水送進運河,干旱的時候可以把運河水引過來澆灌庄稼,几万畝荒地又變成了良田,還有漁民,也多了一個地方可以打漁,不用冒著風浪進太湖。無錫的大財主眼紅了,就又給劉大人送銀子,想讓劉大人逼著我們把原來的荒地、現在的良田賣給他們,又想讓劉大人禁止老百姓在芙蓉湖里打漁,只讓他們漁行打漁。劉大人不答應,他們仗著有親戚在朝廷里當官,就到朝廷上誣告劉大人,想把劉大人逼走,他們好搶我們的土地。”

“哦,原來是這樣。”那俊美青年點點頭,又問道:“那麼你們怎麼不為劉大人喊冤呢?我聽說大名鼎鼎的東林書院就在無錫縣城里,在里面講學的夫子,個個都是朝廷里隱退回來的大官,在朝廷上極有勢力;還有里面的學子,也個個家里都非富即貴,有的是官宦子弟。你們到東林書院去喊冤,肯定有的是人給你們做主啊。”

“哈哈哈哈哈哈……。”那俊美青年的話也不知道是那里說錯了,在場的窮苦百姓紛紛大笑起來,好几個百姓都同時嚷道:“這位公子,你真是外地來的人啊,我們的無錫大財主,那個不是把自己的儿子送進東林書院念書,那個不是年年給東林書院送錢捐銀子?我們去東林書院告狀,他們會理麼?”還有一個百姓大叫道:“聽說在朝廷里告劉大人黑狀的人,就是東林書院出去的官!”

那俊美青年楞了一下,半晌才苦笑道:“想當年,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我爹還打算把我送到江南東林書院念書,現在看來,我當年死活不來,還真是做對了。”俊美青年這句話總算是對了無錫老百姓的胃口,無數百姓都點頭贊成,說道:“對,對,從那個書院里面出去的,沒一個好人,全都是些贓官。”

“劉大人,我看你面有病色,千万要保重身体。”那俊美青年一邊說著,一邊轉身離去,“你是個難得的好官,也有好人,我相信這個世上有報應,你一定會有好報,朝廷也一定會還你清白,讓你做更大的官,為更多的百姓造福。”

注:劉五緯,史實人物,四川万縣人,天啟年間無錫縣令,他上任之初,無錫西北各鄉每年庄稼歉收,不是旱荒,定是水災,農民缺糧嚴重,他實地勘察發現這一帶地方所有河流大多淤塞,干旱時無水灌溉,黃梅時節又是一片汪洋,造成了嚴重的損失。于是主持興修水利,清理淤塞,開鑿圩河,干旱可引運河之水灌溉農田,水大則開閘放水入運河,同時河面闊了,也能興起漁業水產之利。因為工程浩大,資金不足,劉五緯散盡家資方才成功,並因此積累成疾。但大功告成之時,當地士紳官宦見有利可圖,紛紛妄圖霸占水利所得良田,劉五緯又為民主持公道,力扼土地兼並,遂遭誣告調任(一說為病情過重,歿于任上)。后,當地農民與漁民集資為劉五緯建廟,初稱水仙廟,又稱劉侯廟,現今仍存。舊時每逢農歷六月十一日劉五緯誕辰,便會有廟會演戲,熱鬧非常。

清順治年間,滿韃子為收買人心,追封劉五緯為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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