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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風光 -【吉兆貴女】《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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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6:2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2
風光 - 吉兆貴女

向冬兒是歸遠侯府大房嫡女,卻因父母早逝,成了無人聞問的小孤女,
穿的衣料像下人,住的柴房窗紙破了沒人補,寒風呼呼讓人身心皆涼,
這些都無所謂,反正她從小不怕冷,但最難捱的是──餓!
餐餐吃不飽,粥裡常有石礫當配菜,油葷肉末十天半月才能見到一咪咪,
現在,她終於可以脫離這樣的生活,因為她要嫁人了,
儘管嫁的是因打仗瘸了雙腿,性格暴虐冷酷的晉王世子,她也欣然接受,
她打聽過了,嫁進王府肯定能吃飽,就算得罪夫君小命沒了,也是飽鬼一枚!
而且事實證明傳言不可信,其實夫君人不壞,只是話不多祕密多,
就算性子冷了點,但卻用行動護她挺她,讓她不被王府後宅糟心事所擾,
甚至還會親自陪她上街買東西,這是她許久未曾感受到的重視,
只是平順的日子沒過多久,夫君與公公竟得罪皇上被流放東北,
沒關係,不怕,她也藏了一個祕密,只要帶著她,就能永保安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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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6:48 |只看該作者
【序言】   我若不勇敢,誰替我堅強

  八月中,小編參加了大學同學會,這是畢業許久後第二次參加,老實說,原本不想去的,因為本性就寡言,不善交際,面對有點熟有點陌生的同學,實在不知該說什麼話題,若是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真覺得是浪費時間,整個人想逃,要不是一位要好的同學力邀,小編是絕不會出席的。

  這次出席的有十位,氣氛倒沒想像中的冷,因為大家談起了職場的甘苦談,從事各種行業的同學們分享起自身經歷,真是個個都是一部血淚史,令小編驚訝的是,今年上半年,就有一位同學放了無薪假、有兩位同學被資遣。

  一位是餐飲業,一位是電子業,大家在互吐苦水互相取暖後,不免問了這兩位同學日後的打算,沒想到他們竟不約而同的要離開臺灣去越南,一個要去越南跟親戚開火鍋店,一個被挖去越南的電子廠工作。

  同學們只是苦笑說,再糟也就這樣了,現在有機會換個環境也許能闖出一片天,反正他們都還單身,沒有家累,或許就在那成家立業了也說不定。

  放無薪假的同學舉杯說:「對,我們都要勇敢,有句話不是說『我若不勇敢,誰替我堅強』嗎?我們這把年紀了,更不能退縮,衝吧!」頓時氣氛熱血起來,明明喝的是果汁,卻讓大家都High了,眾人臉上掃去了對未來的不確定,多了堅定的笑容。

  散會後,「我若不勇敢,誰替我堅強」這句話一直在腦中回蕩,是啊,人生要自己過,誰的人生沒有低潮挫折呢,小編的還債人生再糟也不會比現在糟了,勇敢往上衝,就能衝破水面,呼吸到新鮮空氣,享受到陽光了!

  就像這本《吉兆貴女》的女主角向冬兒,在家好似灰姑娘一樣,備受欺凌,吃不飽穿不暖,還被嬸娘狠心的許配給暴虐不仁、雙腿瘸了的世子爺,還好她性格最大的優點就是正向思考,她相信自己的好運氣會保她平安,絕不會成為夫君的刀下魂,最最重要的是,嫁進王府能餐餐吃飽啊,這可比在家好多了,於是就憑著一副傻膽,開朗陽光的笑容,還有強到無邊的好運氣,終於擺脫前半生的灰暗生活,開創了她的新人生。

  但若將這些歸功於她的好運氣,這樣很不公平,她的人生轉變在於她的勇敢,她勇敢面對改變,不退縮不找藉口,嫁入豪門後,勇於面對問題、處理問題,才能一步步走向美麗新人生!

  你的人生目前少了點勇氣嗎,那請翻開這本書,讓它為你打打氣,看了再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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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7:0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晉王府來求親

        向冬兒拈了一塊綠豆糕,感受了下手指上的些微油膩,放進嘴裡,香甜又濃郁的口感令她圓溜溜的大眼都瞇了起來,露出了一記滿足的笑容。

        京城的綠豆糕一向不放油,吃起來總是乾巴巴,這次隔壁的吏部尚書巡視兩浙農事,帶回來南方的綠豆糕,送了幾盒給歸遠侯府,其中添了豬油,拿起來厚重,吃起來細膩,非常對向冬兒的胃口,讓她吃了一個又一個。

        李嬤嬤在旁看著自家小姐那副毫不節制的吃法,只在心裡乾著急,卻又不知怎麼阻止。旁人只道歸遠侯府的大房孫女向冬兒迷糊天真,見了誰都笑容可掬,傻裡傻氣很好哄騙。但身為向冬兒的教養嬤嬤,李嬤嬤知道小姐其實是個死心眼兒,認準的事就很難改變,雖然不會正面反抗,拐個彎兒她也要達成目標,就像這綠豆糕,現在不准她吃,三更半夜當賊闖灶房這等事她都幹得出來。

        「小姐,妳還真有心情吃,前頭正在討論晉王府來替世子求親的事,包不準那二房的閔氏就把妳賣了呢!」李嬤嬤無奈說道。

        「晉王府來求親,又沒說求的是誰,歸遠侯府不止我一個女兒家,嬸娘自己就兩個女兒啊!何況華姊姊是長姊,論長幼也該是她先成親。」向冬兒的五官俏麗,臉蛋兒微圓,眼兒也圓,因而氣質顯得嬌憨。

        她絕不是那種令人驚豔的絕世美女,但光是吃得滿足的表情便顯露可愛嬌美,是極為討喜的面相,可如此一派天真的作態,卻總讓李嬤嬤操碎了心。

        話要從歸遠侯府的現況說起。

        當今的歸遠侯已經六十許,長年臥病在床早就不問世事,偏偏這歸遠侯不是什麼皇親國戚,當年是憑先祖功勳得來的爵位,若他亡故,子孫要襲爵就必須降爵,所以府裡眾人拚了命地將他一條老命吊著,勉強維持侯府的地位。

        歸遠侯的妻子與兒子、兒媳,因為一次意外過世,留下了今年剛及笄的嫡孫女向冬兒。

        妻子死後,歸遠侯將小妾吳氏扶正,吳氏之子向裕便順理成章從庶子變成嫡次子,二房在侯爺倒下後,成為侯府真正當家作主的人。

        向裕任刑部郎中,小小五品官剛好沾上早朝得見龍顏的邊,但才能平庸升遷無望;向裕的妻子閔氏是小戶人家出身,想不到丈夫一朝翻身,她便順勢接掌了侯府中饋,有兩女,十六歲的向春華與十三歲的次女向春櫻,無子是她一直以來的遺憾。

        也因為侯府的第三代沒個男丁,閔氏善妒又不許向裕納妾,便想著日後讓其中一個女兒招贅,而向冬兒這個大房孤女就成了吳氏及閔氏的眼中釘,深怕她出嫁後拿走侯府什麼。

        事實上,向冬兒的生母是淮陰一帶首富柳家之女,嫁妝豐厚,當年也是靠這些嫁入侯府。如今人死茶涼,留下的嫁妝依律該給向冬兒,但全被閔氏扣住,收歸己用。

        入不敷出的侯府至今仍能過著奢華的生活,向冬兒母親的嫁妝可以說功不可沒。

        至於向冬兒,住在侯府最偏遠的角落,生活起居沒有丫鬟服侍,只留了一個忠心耿耿的李嬤嬤,還是當年大房還在時向冬兒的父親為她在皇宮求來的教養嬤嬤,身契是在向冬兒手上,所以二房才拿李嬤嬤沒辦法,否則向冬兒可能連這最後一個陪伴的人都沒有。

        身為大房嫡長孫女沒有月例,每年發新衣布匹首飾都沒她的分,平時吃的也都是些簡陋的膳食,只有像這次的綠豆糕實在太多,府裡幾個主子吃不完,才輪得到她。

        向春華與向春櫻因為閔氏的影響,對向冬兒也是百般刁難陷害,然而即使過著這般艱苦的日子,向冬兒仍是鎮日笑臉迎人,被欺負辱罵也不反抗。

        每每李嬤嬤覺得向冬兒就快被收拾得慘兮兮,急得跳腳時,總會發生一些事讓向冬兒逃過一劫,甚至她本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就是因為她這般逆天的好運,才能安然在這個充滿惡意的歸遠侯府裡活到現在吧?

        不過這次晉王府求親,李嬤嬤真心覺得向冬兒逃不過。

        「小姐,晉王世子雍昊淵的惡名妳也知道,原本是乘龍佳婿的人選之一,領兵打仗戰功赫赫,樣貌也是英偉挺拔,偏偏兩年前在北地戰場上受了傷,瘸了雙腿,之後性格就得殘暴不仁,聽說王府的下人只是做事慢了一點、說錯一句話,就動輒被他打殺,京裡的貴女根本沒有人敢嫁過去……」

        她嘆了口氣,疼惜地看著正吃得歡快的向冬兒。「堂堂親王府會來咱們這敗落的歸遠侯府求親,想來也是沒有辦法,特意仗勢欺人來了。嫁過去必討不了好,運氣不好說不定轉眼就被世子給宰了,小命都沒了,想哭都找不到人哭啊!」

        明明是這麼討喜,這麼乖巧的娃兒啊!為何如此命苦,要搭上這麼自私惡毒的一家人呢?李嬤嬤心酸地想。

        向冬兒突然抬起頭,正色說道:「嬤嬤,我運氣一向很好,不會被宰了的。」

        李嬤嬤差點沒背過氣去,「傻小姐啊,妳的人生只求活著就好嗎?不是應該希望夫妻和美,平安順遂?嫁給那樣一個人,人生就全毀了啊……」

        「可是如果祖母和嬸娘硬要把這樁婚事說給我,我能拒絕嗎?」

        被向冬兒這麼一反問,李嬤嬤語窒了。

        嚥下最後一口綠豆糕,向冬兒終於不捨地闔上了食盒。

        尚書府精美的食盒擺在她房裡斑駁的木桌上很是突兀,跟整個房間都不搭軋,她突發奇想地問道:「嬤嬤,妳覺得晉王府會有像我們住的這麼簡陋的房間嗎?」

        李嬤嬤不由環視了房裡一圈,家具不是缺腳斷手就是刻痕斑斑,梳妝檯上的銅鏡磨得都快看不見臉。糊窗的紙還是以前侯爺擬稿廢棄不用的廢紙,貼好刷上桐油,如今都破了好幾個洞也沒人來補,冬天風灌進來冷颼颼的,那件已經睡了好幾年的棉被,棉球糾結,根本就不保暖。

        更不用說房裡的主梁柱都被蛀蟲蛀蝕得差不多了,就靠個木殼子撐著,估計輕輕一撞,這房間就塌了。

        李嬤嬤搖搖頭,「不可能,就算連王府的下人房恐怕都比小姐妳的房間好些。」

        向冬兒點點頭,「那王府也有綠豆糕可以吃嗎?」

        李嬤嬤險些沒翻白眼。「王府什麼都有的吃,不管是口味還是分量,一定也比咱們苛刻的侯府要好得多。」

        「所以啦,嫁過去有什麼不好?侯府供我們一日兩膳,都是素菜,偶爾才有些肉沫子。我今兒個去廚房領食盒時看到廚娘們正在準備烤雞,讓大姊和三妹晚膳加菜呢!我都快忘了烤雞是什麼味道了。」向冬兒開始幻想著那黃澄澄的雞皮泛著油光,雞汁一滴滴地滑落,口水都快流出來。

        「小姐,但那晉王世子可是會殺人的!」李嬤嬤急道。

        向冬兒居然笑了起來,似乎嫁給一個惡魔般的人,絲毫影響不了她的食慾。「他不是雙腿瘸了嗎?他要殺我,我還不會跑?」

        還真有點道理,李嬤嬤再次說不上話。她想,對於這樣一樁親事,小姐看得如此豁達,莫非胸有丘壑?

        只不過,明明正經八百的在討論她的婚事,這丫頭關心的卻是綠豆糕還有烤雞,李嬤嬤忍不住又幽幽地長嘆口氣。

        她真的想太多了,這根本已經傻到沒心沒肺了……

*             *             *

        此時,正廳裡對於晉王府提親之事似乎有了結果,派了丫鬟來後院請向冬兒到正廳去,向冬兒整了整樸素的衣裙,在李嬤嬤擔憂的目光中隨丫鬟去了。

        歸遠侯府雖不算顯赫,但府邸卻是先皇賜的,位於京中最好的地段之一,佔地寬廣,從向冬兒的住處到最前面的正廳,也需走約莫近兩刻鐘的時間。

        侯府的建築並非雕梁畫棟,反而相當簡單樸實。方磚鋪地,青石作階,入門的影壁沒有雕刻,只是抹灰;房舍抱柱上的楹聯都磨得看不到了,也未塗新;門簪、門頭沒有任何雕飾鑲嵌,光禿禿一片;更別說院子裡的花木都是便宜的樹種,就像山裡隨便挖來移植的……

        事實上是府裡沒有銀子,請不起高明的工匠和花匠,但對外總稱侯爺喜歡古樸簡約,保全了他的面子。

        向冬兒走進正廳時,廳裡有吳氏、閔氏以及向春華、向春櫻兩姊妹,已不見晉王府的人。

        看著她一身棉布衣裙,料子甚至還比不上身旁的下人,吳氏就先皺起了眉,其餘人等只是冷笑,不發一語。

        不過向冬兒髮型倒是討喜,讓李嬤嬤梳了個雙丫髻,綰了兩條絲帶隨風飄逸,凸顯了她的嬌俏可愛。

        相對於向春華、向春櫻姊妹倆那一身的綾羅綢緞,還有頭上閃閃發光的金釵,向冬兒顯得黯淡許多,可是她的笑容卻意外地平衡了這種差距,讓布裙荊釵的她,在眾人不懷好意的注視中顯得無比從容,有模有樣地行了禮。

        坐在主位上的吳氏以及一旁的閔氏一直不先開口,原本想用氣勢壓一壓這小丫頭,現在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無施力之處,難受得令人想吐血。

        晉王府的求親,若在世子雍昊淵風頭正盛、身強體健時,那絕對是打著燈籠都求不來的佳婿,可是現在世子已殘,晉王府找不到大家閨秀嫁給他,便威逼利誘歸遠侯府,硬要替晉王世子定下一門親,方才那來人之囂張霸道,只差沒挑明了說,反正你們侯府就是女兒多,隨便一個嫁過來就是了。

        按習俗是長女該先嫁,才能輪到妹妹們,但閔氏怎麼也捨不得讓自己親生女兒去受苦。於是與吳氏商討過後,認為犧牲一個向冬兒去巴結位高權重的晉王府,不失為一樁好買賣。

        就算向冬兒被雍昊淵打死了也沒人會心疼,可是若藉此與王府沾親帶故,對日漸敗落的歸遠侯府也能幫襯一點。

        「冬姐兒,妳過來。」吳氏朝向冬兒招招手,直到人走近了,上下打量一下,才微微點頭。「妳今年及笄,也不小了,府裡幫妳談了一門親事,對方是晉王世子,那可是高門顯貴,妳能嫁過去算是高攀了,今天開始妳就別出門了,專心在家中備嫁,妳的嫁妝府裡會為妳準備好……」

        在吳氏不帶任何感情、平鋪直述地說著關於這樁婚事時,向冬兒眨著圓圓的眼,冷不防冒出一句。「祖母,聽說晉王世子瘸了雙腿吧?」

        吳氏說得正順,硬生生被向冬兒打斷,還是這麼尖銳的問題,她不由心生不快。「瘸了雙腿怎麼了?妳父親又沒有功名,那晉王世子可是有戰功的,正二品的龍虎將軍,說不定以後妳還成了晉王妃……」

        「還有那個晉王世子,聽說脾氣暴躁,殺人如麻?」向冬兒又好奇問道。

        吳氏已經皺起眉了。「富貴人家的子弟,都有些脾性,什麼殺人如麻說不定是外頭誇大的,妳不必在意。他是當將軍的人,有點血腥氣在才顯得出男子氣概,妳心裡明白就好。」

        「所以這是一樁好親事?」向冬兒似乎一臉懵懂。

        吳氏點了點頭,臉色終於緩和了些。「當然是好親事。」

        向冬兒突然雙眼放光,一臉驚喜地道:「既然是好親事,那自然是要給大姊啊!」

        向春華嚇了一跳,像是不知怎麼話鋒會朝著她來,她惡狠狠地瞪了向冬兒一眼,急忙轉身向閔氏求助。

        閔氏聞言暴怒,一拍桌子。「混帳,妳在說什麼?」

        向冬兒像是被她嚇到了,一臉無辜。「嬸娘妳不是一再強調,只要是好的都輪不到我,一定要先給大姊和三妹嗎?既然這是樁好親事,當然要讓大姊嫁過去才是,都說長姊為先,怎麼能讓我佔了啊。」

        「妳……」虧待他人還被說得如此坦白,閔氏面子上有些過不去,啐了一聲。「這件事不一樣。」

        吳氏倒不知道閔氏私底下說得這麼刻薄難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其實這個媳婦她也沒多喜歡,當初因為向裕只是庶子,所以才挑了一個小官之女,不過等向裕成了嫡子,吳氏又覺得閔氏小家子氣配不上向裕了。

        只是如今府裡都靠向裕支撐,閔氏又掌著家,有時受了苛待,就連吳氏也只能忍氣吞聲,現在看她居然被府裡最傻氣的向冬兒給噎著了,吳氏樂得袖手旁觀。

        「怎麼會不一樣呢?」向冬兒越發迷糊。「是祖母說的,晉王世子有戰功,嫁過去是我們高攀了……」

        閔氏臉色很是難看,「晉王世子那脾氣……華姐兒那麼嬌弱,怎麼受得了?」

        「有點血腥氣才有男子氣概啊,」向冬兒笑嘻嘻的重複著吳氏說的話,還朝向春華眨了眨眼,「以後會變成晉王妃喔。」

        「向冬兒,妳不要胡說八道!」向春華原本只想來看熱鬧,順便嘲笑一下向冬兒,現在看向冬兒竟把親事推到自己頭上,不由急得大罵。「要嫁給一個瘸子,還要小心隨時被人打殺,妳去就好了,幹麼扯上我?」

        「是祖母說的啊,又不是我說的。以前不管什麼,嬸娘都說長姊為先啊……」向冬兒囁嚅著,好不可憐。

        「不用多說了!」要不是自持身分,閔氏簡直想一掌搧去,「冬姐兒,總之這樁婚事就是妳嫁過去了,其餘不必多說。」

        「我明白了。」向冬兒一臉恍然大悟,「所以平常有什麼好吃好喝好玩的,就是長姊為先,然後嫁給一個瘸子,還要小心隨時被人打殺,什麼長姊為先就不用管了,這樣沒錯吧?」

        閔氏被說得一張臉漲紅,簡直氣炸了,這種事是可以拿到明面上來說的嗎?這丫頭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向冬兒又高興地一拍手,「難得也有我明白的事,明兒個我就和街上的小花說去。」

        「不准說!」閔氏都要尖叫了。

        身為侯府大房嫡孫女,向冬兒交往的卻都是些市井小民,傳起閒話可是比飛鴿傳書還快,保證早上話一出去,下午全京城都知道她如何苛待大房兄嫂的孤女。

        「可是都是妳們說的啊。」向冬兒很是無奈,腦袋怎麼也轉不過來。「祖母說這是一樁好親事,然後嬸娘又說凡事長姊先,但現在卻是我出嫁,我都迷糊了啊!這不弄清楚,我怎麼敢隨便嫁人?到時候犯了什麼忌諱,害得大姊嫁不出去怎麼辦?說不定小花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閔氏瞧她當真一副隨時準備出門問清楚的模樣,不由恨得牙癢癢的,硬是把這股火氣壓下來,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說道:「冬姐兒,我再和妳說一次,妳聽清楚了,凡事長姊佔先,大體上是沒錯的,可是事情總有例外,咱們侯府沒有這麼迂腐,妳祖母和我都憐惜妳年幼失親,所以有了這麼一樁好親事,就趕忙著替妳答應了,妳是大房嫡女,先出嫁也是說的過去的,以後甭再提什麼長姊為先,只要是華姐兒有的,妳也會有。」

        反正晉王府那頭說了,儘快完婚,只要再忍耐這丫頭一陣子,安撫好她的情緒,把眼前這段時間糊弄過去,免得這丫頭出門亂說,否則弄個不好真會影響以後華姐兒的婚事。

        「嬸娘,妳說真的?大姊有的,我也會有?」向冬兒睜大了眼,好像只聽到這一句。

        向春華不依地想說些什麼,閔氏眼明手快地握住女兒的手,忙不迭接下向冬兒的話,「對對對,她有的妳都有,所以妳放心嫁吧!」

        話都說成這樣了,向冬兒終於恢復笑容,而且笑得益發燦爛。

        「嬸娘,所以今兒個晚膳,我也能有一隻烤雞嗎?」

*             *             *

        向冬兒與李嬤嬤晚膳時紮紮實實地飽餐了一整隻烤雞,桌面上只剩殘羹剩菜。

        原本要給向春華與向春櫻的烤雞,製作起來可是麻煩,要用三個月大的三黃雞,以麥芽糖與浙醋為底的醬汁,裡外刷滿整隻雞身,而後風乾再刷醬,來來回回七遍,最後在雞肚子裡塞入小蔥、蘑菇、大蒜等佐料,架在火上烤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可得時時轉動雞隻不能停手,直到整隻雞熟透。

        吃飽後,向冬兒仍有些意猶未盡,李嬤嬤見了,苦口婆心勸道:「小姐,妳可別被一隻烤雞給收買了,那閔氏不懷好意啊。」

        向冬兒回房後便笑嘻嘻地告訴李嬤嬤,以後向春華有什麼,她們也都能跟著享受,可不止烤雞這一樣。

        李嬤嬤心知肚明閔氏約莫是想在出嫁前按捺住自家小姐,小姐心思單純不愛計較,以後到了王府,只會說侯府的人對她好。

        「李嬤嬤,妳放心,我沒那麼傻的。」向冬兒一副明白清楚的模樣,李嬤嬤還不知該不該放心,下一句話又差點沒讓人吐血。「那隻雞也只夠我塞牙縫,哪裡夠收買我呢?以後還會有蒸魚、鹽焗大蝦、炸肉丸子、紅燒五花肉……還有我餐餐都要吃三大碗米飯!」

        她如數家珍說了一堆平時只能念想的美食,眼神更加靈動有神,李嬤嬤卻一臉欲哭無淚。「小姐,妳能不能先別想吃的?」

        「反正都嫁定了啊,除了想吃的,我還能想什麼?」向冬兒認真說道。

        「想什麼?當然是想出嫁的事啊,王府的規矩和禮儀可不比侯府,還有一些送往迎來、管事看帳的本領。晉王爺是死了正妻的,沒有續絃,所以小姐應該不用擔心婆媳關係,不過聽說王爺有個小妾姓于,可不是個簡單人物,生了一子一女,這庶子女也不知會不會弄出什麼妖蛾子,小姐妳可要當心點……」

        李嬤嬤像竹筒倒豆子般說了一籮筐,聽得向冬兒頭昏腦脹,末了,她突然眉頭一蹙。

        「唉呀!還有小姐妳的嫁妝啊!這麼重要的事,妳可要理清了。」李嬤嬤正色看著她,「小姐的外祖柳氏一家是淮陰首富,當年給夫人的嫁妝那可是十里紅妝,由南方抬到京裡,第一抬進了府裡,最後一抬都還沒過城門,其中有大批金銀珠寶、京裡十幾家店鋪的地契。夫人亡故後,誰也沒有提起這事,如今閔氏當家,都不知道被她鼠竊狗偷了多少。小姐出嫁前可得全要回來。」

        幼時向冬兒也曾與母親回去淮陰探親,雖然次數不多,但印象中外祖父、外祖母與舅舅都對她很好。直至母親亡故,柳家人來侯府探過幾次,卻都被閔氏用各種理由擋在門外,民不與官鬥,柳家人也是沒轍,時日一久,無計可施的柳家也不來了,只是每年年節和中秋都派人送禮,做到親家的本分就夠了。

        向冬兒目光呆滯地望著李嬤嬤,忽地沒頭沒腦來了一句。「嬤嬤,今年外祖家的中秋禮品可送到侯府了?」

        「昨日送來了。」李嬤嬤倒是知道,因為每年也只有各大節日柳家送禮時,向冬兒能分得一點東西,雖說還不到禮品的一成,卻能讓她們主僕過上好一段不必餓肚子的日子。

        「送來了啊……」向冬兒偏頭想了一下,「有花生嗎?」

        「花生?」李嬤嬤的聲音不由拔高。「這時候妳還惦記著花生?當然沒有!」

        「人家突然很想吃炒花生嘛,外祖家有大片花生田,每年到京裡送貨都有花生的,竟沒有我們的分。過去咱們窮,出門什麼都買不起,現在有銀子了,明日八月初五,都城隍廟市集開市,咱們去買點回來吧?」

        提及食物,向冬兒眼中便有了神采。「這個月中秋,正是四方商人往京城趕集的時候,方才咱們說到外祖家,我就想到淮陰夏季的花生剛採收下,南方的大商賈會帶來最新鮮的花生、大米、山藥、蘑菇等物,咱們去最大的日發商行買,回府自己開小灶,用些花椒、辣子炒花生米,那味道可香了!」

        敢情淮陰只會讓她聯想到花生?可見到向冬兒這般撒著嬌,肉乎乎的臉蛋可愛得讓人想捏一把,李嬤嬤便心軟,放棄說教了。「罷了罷了,妳的嫁妝,到時候嬤嬤再幫妳討要,能要到多少算多少吧!」

        瞧她的傻小姐還一臉笑咪咪的,眼下大概只有滿腦子的花生了,李嬤嬤真替她的未來憂心,不過想想傻人有傻福,即便處境艱難,她不也這麼長大了嗎?

*             *             *

        就在主僕兩人心思各異時,侯府另一邊的向春華與向春櫻姊妹可是氣得直打哆嗦。

        侯府財務拮據,烤雞也不是天天有的,雞隻數量都是定額,給了向冬兒,向春華與向春櫻自然就沒得吃。雖然後來換上了白切肉,但水煮的肉哪裡有火烤的雞來得夠味?

        憑什麼向冬兒都要出嫁了,還來佔她們姊妹的便宜?一向只有她們搶她東西的分,什麼時候需要向她低頭了?

        在閔氏的嬌寵下,向春華姊妹並不明白母親的苦心,更不認為有什麼必要討好向冬兒,於是懷著一腔怒氣,她們聲勢浩大的帶著幾個丫鬟來到向冬兒的房間找碴來了。

        說是房間,其實是府裡柴房改建的,這門被向氏姊妹的丫鬟用力一推,搧到牆上,整個房間都晃了一下。

        李嬤嬤一見她們一群人來勢洶洶,心道不妙,但向冬兒卻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對,見到姊妹等人到來,立即笑臉迎了上去。

        「大姊,三妹,妳們來了?」她熱情地招呼著,手指著桌面上吃剩的雞。「今兒個晚膳的烤雞真是太好吃了,我還給妳們留了兩隻翅膀,本想叫嬤嬤替妳們送過去呢!」

        原本就帶著怒氣而來,被她這麼一說簡直火上添油。向春華最是潑辣,立即罵道:「向冬兒,別以為娘要我們讓著妳,妳就囂張了,以後嫁進晉王府,有得妳受的!」

        向春櫻也幫腔,惡毒地詛咒,「對,別以為妳進門就是王妃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呢!到時候我和姊姊結伴到王府去,看妳怎麼死!」

        「妳們以後要到王府看我?」向冬兒像是少了根筋,總是會自動略去那些不好的字眼,兀自笑嘻嘻地道:「那敢情好,若承妹妹貴言,我成了晉王妃,日後妳們到王府看我,我賜妳們免跪禮。」

        天知道她說這番話可是誠心誠意的,還帶了一下手勢,可她越是這般泰然自若,越是激怒向氏姊妹。

        向春華一個忍不住,伸手推了向冬兒。「說什麼呢!我絕不會向妳行禮的!」

        向冬兒沒料到對方居然動手,一個趔趄倒向一旁,恰恰撞上來不及閃躲的向春櫻。

        在李嬤嬤及一群丫鬟的驚呼聲中,只見向春櫻直直撞上屋裡的房樑。

        這房樑早被蛀蟲蛀得中空,向春櫻撞的這下力道不小,將房樑撞斷了一截,原本結構就不太穩定的小屋子屋頂居然塌了下來,砸得屋裡眾人一頭一臉的灰,尤其是門口的那個位置坍得最嚴重,向春華的額角甚至還磕了一道口子,嚶嚶哭了起來。

        反倒是向冬兒,一路滾到了屋角,恰恰上頭沒有東西砸下,竟是毫髮無傷的躲過了一劫,李嬤嬤因為在屋內深處,也只是嗆了幾口灰。

        幸好這裡以前是柴房,屋頂原本的黑陶瓦早就零落破損,後來勉強鋪上了茅草,房間的橫樑也同樣是個蟲蛀空殼子,如今塌陷下來才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傷。

        不過這動靜著實算大了,府裡的下人們都聞聲趕了過來,當時閔氏考慮著向冬兒的婚事,也正往這方向走,聽到巨大的聲響,顧不得什麼儀態,帶著丫鬟三步併作兩步地小跑過來。

        看到幾乎夷為平地的房間,還有站在斷垣殘壁中好幾個灰頭土臉的人,閔氏倒抽了口氣,尖叫出聲。

        「華姊兒!櫻姊兒!妳們怎麼會在這裡?」她連忙指揮丫鬟將女兒救出來,至於向冬兒則被李嬤嬤扶起站到一邊。

        「娘,我好痛……」向春華哭泣不休,滿臉的血嚇壞了閔氏。

        「怎麼了?妳的臉怎麼樣了?」閔氏拿著帕子,急得胡亂擦著大女兒的臉,看到只是額角一道小傷口,方才鬆了口氣。稍微察看了一下兩個女兒都無大礙,才讓人將她們扶回房裡,找大夫再仔細瞧瞧。

        不過向春華的傷也讓閔氏極為不滿,看到向冬兒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便不分青紅皂白地罵道:「這好端端的,怎麼房子會塌了?是不是妳搞的鬼?」

        向冬兒亦是受害者,神情懵懂像是搞不清楚發生了何事,李嬤嬤先前在旁看得一清二楚,顧不得自己一身狼狽,不由替她辯解。

        「夫人,關我們小姐什麼事呢?是大小姐方才到我們小姐的房間撒氣,還伸手推了我們小姐一把,結果撞上了三小姐,而三小姐就站在房樑旁,房樑年久失修,被三小姐撞斷了,屋頂才會垮下來。」

        閔氏瞧向了那群劫後餘生的丫鬟,冷冷地問了一句。「是真的嗎?」

        就算是,她們敢說實話嗎?在主母面前揭大小姐和三小姐的短,又不是不想活命了。李嬤嬤見她們低頭不敢多言的樣子,心中來氣,從鼻腔裡重重哼了一聲。

        「這府裡都是你們二房的人,誰會替我們小姐說一句話?我們小姐就要嫁入王府了,豈會做這種傻事,冒著受傷的風險,把房間弄塌?小姐的庚帖已送到晉王府,算得上世子的未婚妻了,若有人故意想傷了我們小姐,讓小姐沒辦法順利出嫁,說不得老奴還得拚了這條命請王府主持公道呢!」

        李嬤嬤說的話重了,令閔氏打了個冷顫,腦袋瞬間清楚了不少。

        不行!晉王府的婚事絕不能出任何岔子,若是向冬兒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倒楣的就換成她兩個女兒了,閔氏突然覺得,換了庚帖還不夠,必須讓晉王府再做些什麼,保證向冬兒不管出什麼事,除非死了否則這樁婚事都一定得成!

        另一方面,閔氏知道李嬤嬤說的很可能是真的,自家女兒那刁蠻性子她能不明白?使起潑來推倒一間爛房子算什麼?因此只得壓下心頭火氣,雖然臉頰仍不住地抽動著。「行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會再問清楚,若是華姐兒和櫻姐兒的錯,我會罰她們的,冬姐兒沒事就好。」她先將自己女兒的錯含糊過去,順勢將話題轉向她的來意。「我今兒個來,只是要告訴冬姐兒,她出嫁的嫁妝府裡會為她準備……」

        李嬤嬤急忙打岔。「咱們大房的夫人有留給小姐大筆嫁妝,怎麼會是侯府替她出呢?」

        就知道這老傢伙在,沒那麼好糊弄。閔氏在心裡頭咒罵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大嫂留下的嫁妝沒錯,只不過和府裡的公中都放在倉庫,我一時口誤罷了。」

        「我們夫人當初的嫁妝,可是在婚契上寫得一清二楚,蓋有雙方印信的。」李嬤嬤進一步提出說明,就怕閔氏弄假。

        閔氏連假笑都裝不下去了,只能面無表情地回道:「我知道,婚契收得好好的呢!明日一早我讓人把冬姐兒的嫁妝整理出來,下午妳們就來核對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要再多說一句,她怕自己忍不住會直接賞李嬤嬤一巴掌。

        「嬸娘!」一直恍惚中的向冬兒這才像是回了神,連忙叫住了閔氏。

        待閔氏不耐煩的回頭,她才可憐兮兮地問道:「房間垮了,我和嬤嬤要住哪兒呀?」

        閔氏抿了抿嘴,氣頭上沒想太多,本能地回道:「就西跨院吧!」

        話一出口有些後悔,但都說出去了難道能收回來?西跨院的房間是客房,打掃得一塵不染,房裡裝飾雖比不上主屋,但為了不落侯爺的面子,卻也寬敞明亮,布置都是用了心思的。

        給了這傻丫頭,算是便宜她了!不過看在她再沒多久就要嫁出去,閔氏一肚子不滿又忍了下來。

        待閔氏離去,向冬兒才朝著李嬤嬤笑道:「嬤嬤,我說我運氣很好吧!」

        「房子塌了,一屋子人全被砸中,就妳沒事,運氣的確很好。」李嬤嬤哭笑不得。「只是明明三小姐和大小姐一起站在妳前面,大小姐朝妳一推,妳不該是往後倒嗎?是怎麼往前撞到三小姐的?這也太不小心了!不過這下撞得可真好,咱們因禍得福,可以換房子住了。」

        「嬤嬤說的是。西跨院呢,娘掌家的時候我都沒住過那麼好的房間。」向冬兒朝著垮下的房舍不住打量。「可惜我的東西都壓在這下頭了,不知道能撿出來多少。」

        「要是之後妳的嫁妝能拿回大半,那些破爛東西不撿也罷。」李嬤嬤輕嘆。「就是不知道閔氏又要弄什麼鬼,夫人留下的嫁妝那麼多,哪裡是短短半天可以整理出來的?到時候只怕清點時,獨獨我們兩個沒人幫襯,會吃大虧。」

        「嬤嬤放心,我相信好運會繼續眷顧我的。」

        向冬兒仍是一臉笑吟吟的,彷彿成竹在胸,竟莫名其妙安了李嬤嬤的心。

        但李嬤嬤不知道,向冬兒真是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她整顆心都撲在了明早出府買花生啊!

*             *             *

        都城隍廟會,由東邊的城隍廟口開始,直至西邊的刑部大街,綿延了整整三里路,其中販夫走卒,南北雜貨,令人目不暇給。

        路上滿是人潮,小販們笑得開心,其中有賣各色玉石的、女子的胭脂花粉、藤藺編織的籃筐箱櫃、鍋碗瓢盆、墨扇香箋,只要想得到的,幾乎都能找到。

        可是向冬兒與李嬤嬤出門後,她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各色小吃上。

        天朝上京交通四方通達,口味也天南地北。有牛奶做的泡螺,入口即化香濃潤肺;那羊肉攤子爆炒著羊肚,還加了西域的胡椒,香辣嗆鼻;還有香酥鴨、烤黃鼠、烤乳豬、加了芝麻的糍粑、糖炒栗子、應景的桂花八寶粥……向冬兒覺得自己的眼睛簡直不夠用了。

        而她們的目的地是日發商行,專收南方雜糧乾貨,算是京城生意做得最大的一間,若是買賣數額到一定的量,日發商行還會提供給生意往來的商賈住宿,免去他們還得找客棧的麻煩。

        就說向冬兒的娘親柳氏,過去在京師無法回淮陰省親時,也會趁著中秋前商人趕集的時候到這日發商行來探探是否有親人來京,就算親人沒來,至少也能碰見個柳家的管事,替她遞遞信函。

        柳氏過世這幾年來,柳家在閔氏的刻意阻撓下沒能見到向冬兒,逢年過節送去的禮品也被剋扣不少,更遑論寄給向冬兒的信件,都是被直接扔掉。向冬兒只知外祖家過去待自己親近,這麼多年沒消沒息,不知道還認不認得她這個人。

        日發商行位在靠近城西城隍廟那一頭,而侯府位於城東,所以向冬兒主僕兩人幾乎是擠過了整個廟會大街,還差點撞到一個金髮碧眼的胡人才好不容易來到了大門口。

        商行裡大多是批發的大商賈,當然也有做散賣,賣給一些像向冬兒這樣只想買點花生回去解饞的人。

        可是向冬兒一到了商行,卻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門口往內踮腳直張望著。

        「小姐,妳在看什麼?不是要買花生嗎?」李嬤嬤奇道。自家小姐昨天嚷嚷著要吃花生,現在該是急匆匆的不買到不罷休,怎麼又止步不前了?

        向冬兒眨了眨迷惘的眼,說的卻不是花生。「嬤嬤,有什麼辦法能到後間看看嗎?」

        李嬤嬤一愣。「到後間做什麼?那裡是商行給做大買賣的客人歇息的地方啊!」

        「我只是想著,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啊!不用去了!」向冬兒像看見了什麼,眼眸晶亮,微拎起裙襬就朝著某個方向狂奔而去。

        「小姐?妳要去哪裡?」李嬤嬤不明所以,卻也只能拚了老命追上去。

        幸好向冬兒並沒跑遠,在商行旁的小路攔住了一個中年男子,朝他甜甜一笑。

        「舅舅!」

        那男子聽到這聲叫喚,一頭霧水,定睛打量了一下向冬兒,爾後突然眼露喜意,驚喜地叫道:「冬兒!妳是冬兒對吧?」

        男子便是柳氏的大哥,也是柳家如今的當家柳道一。他身材高瘦,面貌斯文,穿著一襲繡著白色祥雲的藍色絲綢長衫,很是精神。要是不說,旁人還以為他是個讀書人,哪裡像個鎮日精明算計的商人?

        向冬兒喜孜孜地點頭,想不到還真讓她找到外祖家的人了,而且還是親舅舅,看來她的好運仍然持續著。「是啊是啊,我是冬兒。幸虧舅舅還記得我呢!」

        她今天只是一襲普通棉布衣裙,因為天漸涼,在外頭加了一件對襟小袖的淺黃色褙子,頭上綰著簡簡單單的雙平髻,髮飾也只是素色絲帶,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侯府小姐,反而像個平頭百姓,還是不怎麼有錢的那種,這就看得出侯府的人對她有多麼虧待了!

        柳道一憐惜地看著她。「冬兒今日也來逛市集嗎?想要什麼、想吃什麼,舅舅都買給妳!」

        向冬兒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是來逛市集,但我是特地來找舅舅的。」

        「特地?」柳道一聞言有些納悶,他也不是每年都來京,她怎麼知道他在這裡?

        不過對於一個小丫頭的話,他並沒有想太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向冬兒的腦袋瓜,就像他以前摸妹妹的腦袋瓜一樣。「妳娘死得早,以往舅舅和妳外祖想到侯府找妳,都難得能見妳一面,幸虧妳長得像妳娘,出落得像朵嬌花兒一樣,否則舅舅還認不太出來呢!」

       「我知道外祖家的人會在中秋到京城趕集,然後待個幾天,小時候我和娘還曾經到這日發商行找外祖呢!只是沒找到罷了。」向冬兒自從見到柳道一,這笑容就沒停過,她是當真很想念外祖家的親人。「我只是想著,自己就要出嫁了,所以想在出嫁前見外祖家的親人一面,想不到這次來的是舅舅,真是太好了!」

        「妳要出嫁了?」柳道一很是錯愕。「許給什麼人家?」

        「前些日子晉王府替世子來侯府求親,祖母和嬸娘說大房嫡女要先嫁,所以就將我許給晉王世子了。」向冬兒坦然答道。

        「晉王世子……雍昊淵!」柳道一皺眉回想了一下,才赫然想起關於雍昊淵身殘又性格殘忍暴虐的傳聞,不由臉色鐵青。「那閔氏欺人太甚!明明她的女兒才是長女,侯府又沒分家,她怎不讓她女兒嫁出去?」

        向冬兒懵懂地看著柳道一,眨了眨那靈動的大眼,彷彿對嫁人這事她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可她身後的李嬤嬤可不是個好糊弄的,既然見到了柳道一,她也覺得自家小姐有了倚仗,便一股腦兒地吐起苦水來。

         「舅爺,您不知道,侯府掌家那些人真的太過分了……」她鉅細靡遺地說起侯府往日如何虧待向冬兒,這事兒可不能讓向冬兒自己說,昨天小姐才吃了烤雞,還搬到了西跨院,說不定一開口都是侯府對她怎麼好。

        柳道一聽得神情凝重,原來當初侯府堅決不讓他柳家人探望冬兒,就是怕自己苛待大房遺孤的事情被發現?

        可是與晉王府的婚事,聽李嬤嬤說已經交換了庚帖,來不及阻止了。柳道一在心中暗恨自己來得太晚,也太低估侯府那群人的無恥,但至少他現在知道了情況,在其他方面也要多幫襯一下自己這個可憐的外甥女。

        「那冬兒的嫁妝呢?」柳道一突然想到,「侯府不日就要將冬兒嫁到王府,這麼短的時間,夠準備她的嫁妝嗎?」

        李嬤嬤嘆了口氣。「侯府都自顧不暇了,哪裡有餘錢去準備小姐的嫁妝?老奴昨兒個豁出去,向閔氏爭取了當年咱們夫人留下的那些嫁妝要留給小姐出嫁。閔氏口頭上答應了,說今天早上讓人整理出來,下午就要找小姐核對呢!」

        柳道一拳頭都緊了起來。他猶記得當年妹妹嫁入侯府,那嫁妝可是足足置辦了半年,如今聽李嬤嬤一說,閔氏只用半天就想整理出那堆東西,簡直無稽之談,還不是想欺冬兒年幼,將屬於她的嫁妝中飽私囊?

        不捨地看著一臉天真、笑容可掬的向冬兒,柳道一當下做了決定,沉聲道:「下午閔氏找妳們核對嫁妝,我也一起過去!那些嫁妝是屬於我妹妹的私產,也算是我們柳家的東西,這次她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絕我進侯府!」

        李嬤嬤聞言不由一喜。「那真是太好了呀!有了舅爺在,便不怕那閔氏弄出什麼麼妖子來欺騙小姐。」

        如今時辰也近午了,柳道一思索著下午帶向冬兒與李嬤嬤回歸遠侯府時,如何與閔氏好好打一場仗。

        此時,一直在旁聽著的向冬兒,突然揪住了柳道一的袖子,小小聲地叫道:「舅舅等一下……」

        「怎麼了?不要怕,這次回府,舅舅替妳討公道!」柳道一柔著聲道。

        「不是這樣的。」向冬兒卻搖搖頭,目光帶著期盼地望向了一旁的日發商行。「是我花生還沒買呢!我想吃炒花生。」

        這關頭還有心情吃花生……柳道一與李嬤嬤當下都有種烏鴉飛過的感覺。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就快要嫁給京裡人人聞之色變的大魔頭雍昊淵?知不知道自己的嫁妝就快要被閔氏坑得寥寥無幾了?

        這傻丫頭能好端端的在吃人的侯府裡活到現在,簡直是個奇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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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7:2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佛寺中的黑衣人

        考量到現在回侯府會錯過午膳時間,依向冬兒平時的待遇,約莫也是沒得吃,柳道一乾脆帶著她和李嬤嬤來到京裡最豪華的酒樓,先讓她們飽餐一頓。

        冰糖肘子、醋溜木須、蟹黃豆腐、燜羊肉、炸肉丸、粉蒸肉、炒麵疙瘩……滿滿當當地擺滿了一大桌,全是道地的京城口味。向冬兒哪裡看過這種陣容,眼兒都直了,李嬤嬤也是遲疑著不敢動手,懷疑自己真有這等福氣,能吃到這麼好的東西?

        在柳道一的招呼下,兩人才帶著些羞怯,不好意思地開動了。在他斯斯文文的吃完一塊肘子之後,擦了擦嘴,抬頭定睛一看,卻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幻覺。

        桌面上的幾道大菜已經幾乎清空了,看樣子李嬤嬤很有經驗,事先拿了個小盤子裝了她所吃的分量,而剩下的羊肉、粉蒸肉、肉丸、涼菜、麵疙瘩等等,應該都是他可憐的外甥女兒一掃而光的,只有一大碗的蟹黃豆腐,因為她來不及吃,擺在那兒看起來孤伶伶的。

        「舅舅,我不吃蟹。」向冬兒吞下最後一顆肉丸子,羞澀地笑了一下。

        原來是不吃,而不是來不及吃。柳道一額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開始懷疑,自己這個小吃貨的外甥女,嫁給了聲名狼藉的雍昊淵,究竟是誰倒楣還很難說呢……

        末了,他乾脆將自己眼前的冰糖肘子推到了目光炯炯的向冬兒面前,待她大快朵頤後,三人才啟程回到歸遠侯府。

        來到侯府門外,柳道一不意外受到了門房刁難。當他說明來意,氣勢洶洶的不顧阻攔要進門時,閔氏也接到了通報,急急忙忙趕到了門口。

        「這……親家舅爺,你怎麼來了?」閔氏見到柳道一,仍是很客氣的,雖然她長年來都以各種方式阻攔柳家人進門,但柳家每年年節送來的禮物很豐厚,也支持了侯府不少的開支,所以她即便想趕人走,也不能那麼明顯。

        柳道一板著臉,說話夾槍帶棍的。「我若不來,還不知道冬兒這幾年在侯府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呢!」

        「冬姐兒在侯府當然是吃好住好,昨兒個才吃了烤雞不是?」閔氏乾笑著,朝著向冬兒說道。

        向冬兒不負所望地點了點頭,笑吟吟地道:「是啊!昨兒的烤雞是我這幾年來吃的第一隻,真的很好吃!」

        閔氏的笑容僵住了,柳道一則是臉色更為難看,也不想再與這等惡毒心腸的婦人寒暄,直接說明了來意。

        「我聽說冬兒和晉王府訂親了?今天下午就要核對冬兒的嫁妝對吧?」他直勾勾地盯著閔氏,看出她的心虛。「當年我妹妹的嫁妝,我有幫忙父親置辦,有什麼我也清楚,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冬兒年幼不懂,我來幫把手替她看看。這些嫁妝是我們柳家的東西,就算是侯府也不能霸佔,所以這回侯府可不能再阻止我進門,否則拿到公堂上說,我們柳家也是有理的。」

        閔氏手裡緊緊捏著帕子,指甲都要刺到肉裡。柳道一會在此時出現,莫不成是向冬兒去搬的救兵?可是她怎麼知道柳道一會在京城?

        閔氏並不覺得向冬兒有那麼聰明,難道真的一切就這麼巧合,在她要核對嫁妝時,柳道一就來了?

        今兒個早上,她早就命人弄了幾個假妝奩,想說糊弄一下向冬兒,待她畫押確認無誤之後,這件事就底定了。可是如今殺出了柳道一這個程咬金,身為淮陰首富,對金銀錢財可是比任何人還精明,不是個好應付的。

        一時間閔氏別無他法,只能帶著柳道一三人來到了庫房。一想到今兒個必定要大出血,大概也截留不了多少向冬兒的嫁妝,她氣得連笑容都擠不出來了。

        嫁妝的內容都記載在婚契上,閔氏自然也造假了一張,不過這些在柳道一面前都稱不上手段,她乖乖的交出了當年大房真正的婚契,柳道一在確認過上頭兩府的印信後,便開始清點嫁妝。

        「哇!原來我娘有這麼多亮晶晶的首飾啊。」向冬兒看著其中一抬,裡頭有各式各樣的釵簪鈿環等飾品,一整套的頭面也有十多套,光是這抬就足夠將城裡鬧市的幾家店鋪給買下來。

        「冬兒,妳如果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就拿去用,不夠的舅舅替妳補上。」柳道一大氣地道,心忖女孩子都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向冬兒自小過得苦,對這些飾品應該更加渴望。

        詎料,向冬兒的反應完全不是他預期的那回事。

        她撫著興奮得發熱的臉頰,異想天開地道:「這一箱子,可以換多少冰糖肘子啊?」

        敢情她方才午膳還吃不夠?柳道一表情有些古怪。

        一旁的李嬤嬤則是捂著臉都不敢抬頭了,身為向冬兒的教養嬤嬤,她切切實實感到慚愧。

        「應該……買下京城所有的豬都夠了吧?」柳道一撫著下巴,還認真地估算起來。「妳看看這副頭面,可是罕見的紅寶石,我保證京裡都找不到。還有這步搖,原本想做成鳳型,但因為犯忌所以做成孔雀型,上頭的羽翎用了各色的蛋白石裝飾,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

        閔氏在旁聽得心痛,柳道一的一字一句,都像在剜著她的肉。這些,原本都該是她的呀……

        又清點到了其中一抬,裡頭裝著珍貴的布料,其中佔了大部分的雲錦,可是摻了真金白銀的上等織品,看起來色澤光亮,富麗堂皇。

        向冬兒又忍不住撫著柔滑的雲錦問道:「舅舅,這一匹布可以換幾隻烤雞?」

        柳道一苦笑道:「可以買下早上集市最火爆的那戶烤雞鋪子了。」

        爾後,一抬一抬的核對過去,不時可以聽到類似的問答—— 

        「這鑲了東珠的妝奩能抵得幾頭烤羊?」

        「差不多抵上今兒個羊肉館賣的所有羊。」

        「這青花瓷食盒能換多少花生?」

        「舅舅的花生田給妳都夠了。」

        向冬兒問得歡快,柳道一也答得麻木了,李嬤嬤兀自反省著,而閔氏只覺得自己死過了一回又一回,心頭的不甘及恨意也到達了頂點,她錯失的遠比自己想像得多太多了啊!

        終於到了壓箱底的部分,向冬兒眼明手快地抽出了一本書,封面上寫著「鴛鴦祕譜」四個大字,其餘什麼圖案也沒有。其他三人見她好奇地想翻開來看,全倒抽了口氣,李嬤嬤顧不得尊卑禮儀,直接將書從向冬兒手上搶了過來。

        「小姐,這個……我以後再教妳。」李嬤嬤只覺自己冷汗都快流下來。

        「那這本書可以換多少……」

        「這本書什麼都不能換!」終於有一次,向冬兒以外的所有人達成了共識,異口同聲地尖叫起來。

        終於核對完所有的妝奩,當年柳氏嫁進侯府時共一百二十八抬嫁妝,要不是怕犯忌,依柳家的財力翻個倍都有可能。如今剩下八十抬左右,仍是一筆驚人的財富,柳道一無心去與閔氏爭執那些零頭,也沒想去要回柳氏死後,嫁妝帳目不清的部分,因為向冬兒在出嫁前還需待在侯府,他不想撕破臉。

        淮陰到京城算是遠嫁,而柳府的土地店面大多在南方,便沒有在嫁妝裡放多少地契。不過當年柳家也曾經在京城專賣女子用品的花簪巷裡幫柳氏買了好幾個店鋪,那些店鋪的地契可得向閔氏問個清楚才行。

        當柳道一提出地契的疑問時,閔氏早有準備,面不改色地道:「那些地契啊,因為必須派人去察看,還沒有清點好呢!待過幾日清點清楚了,我再交給冬姐兒就是。」

        事實上,那幾家店面閔氏早就據為己有,地契她是不打算交出來了,反正柳道一不可能久留,等他一回去,向冬兒今日吞下去的,她會一樣一樣再讓她吐出來。

        柳道一點了點頭,只是淡然地道:「那好,地契的部分,日後再交給冬兒,至於我清點完的這些嫁妝,待冬兒出嫁前兩日,我們柳家會再派人來添妝,到時候還會再查看一次的。」

        閔氏聽了險些昏倒,這豈不代表著她所有的謀算全落空了?瞧柳道一那神色自若的模樣,她心中氣急敗壞,連客套話也不說了,冷哼一聲扭頭便走。

        閔氏一離開,她的丫鬟婆子們便將柳道一等人請出了庫房,向冬兒帶著柳道一回到自己所住的西跨院,看到這院子裡的風景雖然寒酸了點,也算得上清朗明媚,一整日心中壓抑的柳道一方才覺得舒坦了些。

        他舒了口氣。「冬兒,舅舅只能幫妳到這兒了。至於那些地契,妳可能得看開一點,閔氏約莫是不會給妳了。」

        向冬兒卻是沒有他想像的失落,反而笑吟吟地,還反過來安慰他。「舅舅,能拿回母親大部分的嫁妝我已經很滿意了,原本我什麼都得不到呢!」

        「妳能這麼想就好。我方才說替妳添妝,可不是說假的,妳成親日之前,我還會派人來的。」柳道一終是有了點笑容。這孩子在侯府這樣的環境裡,還能有如此良善樂觀的性格,他心中大感安慰。

        李嬤嬤此時心情愉快,也跟著開口道:「小姐就是個有福氣的,運氣一向那麼好,才能在這個關口去巧遇舅爺啊!」

        巧遇?柳道一揚了揚眉,若有所思地看著笑得坦然的向冬兒,他可沒忘了她曾說過,到日發商行是特地去找他的,雖然口中是說想在出嫁前見外祖家親人一面,但是怎麼又那麼剛好,今天就是閔氏要核對清點向冬兒嫁妝的日子?

        「的確是個好運氣的,我也不是年年來京的,居然就被妳碰上。」他面帶深意地笑了笑,又揉了揉向冬兒的頭頂。「看來,以後不能再叫妳傻丫頭了……」

*             *             *

        晉王府與歸遠侯府交換了庚帖後,王府隔日便來過大禮,議定兩府的婚期訂在了下月初一,也就剩半個月不到的時間了。

        而閔氏果然在晉王府那裡下了大功夫,居然有辦法讓晉王去求了萬歲賜婚,這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嫁給晉王世子雍昊淵的那個倒楣鬼就是歸遠侯府的大房嫡女向冬兒。

        嫁妝取回了大部分後,李嬤嬤安了心,之後幾日便將向冬兒拘在房裡,讓她繡著成親需要的枕套嫁衣等物。

        向冬兒繡工平平,對一直要低頭坐著刺繡感到不耐,不時的向李嬤嬤抗議。

        「嬤嬤,急著要我出嫁的是晉王府那邊,所以什麼嫁衣床罩枕套的他們都會備好,我繡的這些他們還看不上眼呢。」向冬兒將針刺在繡花繃子上,起身甩了甩手,覺得眼都花了,可憐兮兮地瞅著李嬤嬤。「我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不行,女子出嫁,沒有一件繡品拿出去,會被人笑的。」見她甩手,李嬤嬤以為她受涼,上前替她加了件比甲,又將她按回繡榻上。

        李嬤嬤平時疼惜她日子過的苦,所以教導並不嚴格,可出嫁是大事,李嬤嬤著實拿出了教養嬤嬤的威嚴。「等妳繡完這隻鴛鴦的頭,嬤嬤再去廚房取些糕點給妳。」

        向冬兒眉眼彎彎地摟著李嬤嬤的手,向她撒著嬌。「嬤嬤,就算所有東西都是我繡的,王府的人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就說晉王府的王爺和世子,都是武將出身,府裡又沒有王妃,不會有人在意我繡什麼花的。」

        一想到自家可愛討喜的小姐要嫁到那種陰沉沉的府邸,李嬤嬤心又軟了。「就算是這樣,妳也得多少繡一點,交代得過去就好了。唉,瞧瞧這張臉蛋兒多俏麗多可愛,就是不知道世子會不會疼惜一點。」

        向冬兒不假思索地回道:「嬤嬤,妳不覺得該是我疼惜世子嗎?」

        李嬤嬤還真沒想過這等說法,詫異地瞥著她。

        向冬兒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緩緩道:「聽說世子兩年前才平了北方的異族,戰功顯赫,都加授龍虎將軍了。一個原本前程看好的青年才俊,所有的榮耀都在他身上,一朝殘了雙腿,做什麼都不方便,原本要仰視他的人全變為鄙視他,性格怎能不扭曲?偏偏他又是個沒有娘的人,父親又是個大老粗,他就算有心事也沒有人傾吐,很可憐的!所以嬤嬤,妳不覺得如果我嫁進去,就是他妻子,該是我疼惜他才對嗎?」

        「小姐妳真這麼想?」李嬤嬤很感動,這個善良的女孩兒,並沒有被生活的磨難抹黑了心志,如果那晉王世子是個明理的,真真應該好好珍惜啊!

        向冬兒點了點頭,「不管謠言怎麼傳,我並不怕他,再怎麼樣我都是從侯府嫁出去,如今還得了萬歲賜婚,他要真對我怎麼樣,可是要和萬歲交代的!他既不能傷害我,那我是他的妻子,自然要疼惜他。他是個病人啊!身子骨不舒服,鬧個脾氣還不成?」

        與其說她豁達,不如說她少根筋,凡事都抱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情。她才剛及笄,又長期受到閔氏打壓,對於所謂的男女之情不甚了解,總認為嫁人就是換個地方住。

        和侯府比起來,嫁到王府不僅能住不會垮下來的房間,吃的膳食等級肯定天差地遠,這也是她沒有很排斥出嫁的原因。

        就像她曾說過的,雍昊淵都殘了,他就算真的想對她動手,難道她還不會跑?她只是好吃了點,可不是傻。所以她在沒有任何顧慮的情況下,對雍昊淵的惋惜可是真真實實的,毫無摻假。

        「小姐,妳真的長大了,嬤嬤原本還擔心妳會害怕,如今聽來,嬤嬤也可以放心了。」李嬤嬤簡直就想抹淚,一樁婚事逼得小姐瞬間成長,腦袋似乎也聰明多了。

        「所以只要王府不讓我餓肚子,我一定會對世子很好的,他們娶到我這樣賢慧通達的媳婦,是不是很划算啊!」

        向冬兒巧笑倩兮,說得理所當然,李嬤嬤感動的淚水卻停在了眼角,硬生生流不下來。

        唉……要將小姐教導成未來的王妃,任重而道遠啊!

        此時,房外突然傳來脆生生的叫聲,原來是向春華姊妹來了。依她們姊妹的語氣聽來,似乎刻意示好來了,讓李嬤嬤和向冬兒都是一陣納悶。

        向春華的傷養好了,如今只剩一個淡紅色的痕跡,不會留下疤痕,如今瀏海放下來也看不出什麼異狀。然而為了這道小傷口,她對向冬兒很不諒解,而前些日子聽到閔氏和她說起向冬兒嫁妝的事,她更是痛恨至極。

        原因無他,閔氏當初的謀劃是吞了柳氏留給向冬兒的嫁妝後,自己截留一些,剩下的一分為二給兩個女兒做嫁妝。想不到來了個柳道一,將她的美夢粉碎,得到的利益不到一成,即使閔氏硬是扣下了京裡幾家店鋪的地契,但那些店鋪長期被拿來套利,又不能折成現銀,所以只能委屈自己兩個女兒了。

        先前閔氏要女兒們忍耐向冬兒一陣子,對向冬兒與她們同等待遇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們在被垮下來的屋頂嚇到後,著實乖了一陣子,但如今可是攸關她們未來的嫁妝,那麼龐大的一筆財富,叫她們如何忍的下去?

        既然在府內得忍著她,那府外就不用忍了吧?向春華姊妹決心好好教訓一下向冬兒,就算嫁妝拿不回來,出出氣也是好的,至於這麼做有什麼後果,她們根本不在乎,反正閔氏一定會想方設法替她們掩蓋過去,更重要的是那樁婚事已經有萬歲賜婚,無論向冬兒出了什麼事,只要死不了,就一定得嫁過去。

        於是她們佯作親切,來敲了向冬兒的房門。

        向冬兒哪裡看過姊妹對她有這麼和善的時候,一臉驚喜的將她們迎入。「大姊、三妹。」她替她們倒了杯水。「怎麼來找我了?」

        看著粗陶杯裝的清水,向春華抿了抿嘴,雖然娘親口頭上說待遇相同,不過自己房裡的可是上等雲霧茶,想到這裡,才覺得心裡頭好過了些。

        「我們是想著,二妹妹妳要出嫁了,但我們還沒一起聚過。明兒個中秋前夕,二皇子妃邀請京裡諸位貴女們至慈壽寺禮佛,為我天朝誦經拈香祈福。二妹妹以前沒有參加過這樣的聚會,我做為姊姊的也該帶著妳一次。」

        向春華故意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麼祕密,「聽說萬歲要立太子了,不知道立的是大皇子還是二皇子。大皇子是先皇后所出,二皇子則是現在的皇后所生,兩個看起來都有機會,所以爭得可兇呢!」

        「是啊!二姊姊就要嫁入王府了,多認識一些貴女才好,總要知道一下京師風向是偏向大皇子還是偏向二皇子,也免得被人說世子妃是個難親近的,或者失了禮被人嫌妳沒見過世面,丟了王府的臉。」向春櫻也幫腔,拿著條帕子摀著嘴笑,也遮住滿臉的嫌棄。

        李嬤嬤聞言皺眉,有些想阻止,總覺得向氏姊妹不懷好意。但她們這回說的也有道理,向冬兒與京城貴女一向沒有來往,以往閔氏也不會讓她有機會接觸,有意孤立向冬兒的交際,如今向氏姊妹竟主動提供這樣的機會,她也覺得小姐不該錯過。

        尤其事涉天家,二皇子妃選在這時候邀請眾人禮佛,顯然有拉攏其中某些人的意思。小姐現在未婚,參加這類聚會還無所謂,以後嫁入王府身分不同,不管晉王府對於皇子們的立場是什麼,她總歸是牽涉其中了,對於天家祕事總該有些了解,說不定能從旁人的交談中聽到什麼,可別站錯隊了。

        「禮佛啊……」向冬兒思索了一下,她的確沒去過,可是對於那些枯燥的儀式,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耐心等著。「那得多久時間?」

        「大概一個時辰足矣。」向春華解釋著,說得倒是仔細。「現在剛到巳時,咱們兩刻鐘之後便出發,抵達慈壽寺時,應該接近正午。慈壽寺有提供素齋,膳後可到寺廟的後山走一走,未時正開始禮佛,天黑之前我們就能回府了。」

        「慈壽寺的素齋聞名京城,傳聞曾經有個大財主錯過了用膳,還出資百兩只為請寺中僧人為他特地煮一頓素齋,二姊姊妳一定會喜歡的。」知道向冬兒是個吃貨,一旁的向春櫻也跟著補充了一句。

        「可是那要等到午時啊……」向冬兒摸摸肚子,「我現在肚子就餓了。」

        向春華笑容微僵。「沿路會經過賣吃食的地方,再買些在馬車上吃就好。」

        向冬兒為難地看著她。「我沒錢……」

        妳嫁妝都快能買下整個京城了,敢說自己沒錢?向氏姊妹聽到這話,險些忍不住翻桌。

        不過她們也知道,那些嫁妝已經清點完畢,眼下的確動用不得,她們無奈地對視一眼,由向春華代表道:「那一點點銀錢算什麼,我們姊妹幫妳出了便是。」

        「真的?」向冬兒終於意動,想到一路上的美食,還有傳說百兩一頓的素齋,她點了頭。「那好,我準備準備,就和姊妹們出府。」

        「小姐,」李嬤嬤急忙道:「我和妳一起去。」

        「馬車坐不下呢。」向春櫻白了李嬤嬤一眼,她必須和向冬兒客氣,不代表也要和這個老奴婢客氣。「二姊也不必準備什麼,禮佛的東西我們都備好了。」

        「可是小姐自己去,我不放心……」李嬤嬤方才不阻止,就是想著自己跟在她身旁,但顯然向氏姊妹沒將她算在內,只有單純的向冬兒孤身一人,難保不被向氏姊妹算計了去。

        「有府裡侍衛跟著,怕什麼?」向春華好整以暇地望著李嬤嬤,「難道以後二妹妹成了世子妃,李嬤嬤也要亦步亦趨,替她說這做那,不怕二妹妹被人笑死啊!」

        李嬤嬤無語,向春華的的確確是說中了要害。自己能保護得了小姐一時,卻保護不了她一世,小姐必須學著保護自己才是。

        向冬兒見她為難,不由打著圓場道:「嬤嬤,妳不用擔心我,大姊說會出銀兩幫我買吃食,我不會餓著的。」

        就是妳這麼想,我才擔心啊!李嬤嬤苦笑著。

        罷了!就當是冬兒小姐的一次試鍊,橫豎這次慈壽寺有那麼多貴女在,甚至還有二皇子妃,那皇宮派出的護衛陣容、派頭可不比一般,小姐只要不主動惹事,乖乖的在人多的地方待著別亂走,應該無妨。

        況且這府裡還有小姐大筆嫁妝,她也要看著,免得人走光了,讓閔氏有機可乘做那雞鳴狗盜之事。

        「小姐,那妳自己去吧,此行務必小心,別亂走了……」

        李嬤嬤交代了一大串,直到向氏姊妹不耐煩了,匆匆將向冬兒拉走。

*             *             *

        前往慈壽寺的路上,向冬兒完全沒有與兩姊妹談天說地、悠閒賞景的興致,只是見到想吃的攤販或店鋪就叫馬車停下,由向春華掏錢讓侍衛去買。

        為了讓向冬兒不會半路撂話說不去,向春華真是咬緊牙根,一次又一次的將銀子撒出去。

        住在京都的好處就是天南地北的美食都能在街上買到。河南的棗鍋盔香甜薄脆、江蘇的湯包皮薄味鮮、杭州的酥油餅鬆脆可口、紹興的蝦肉蒸餛飩香醇鮮嫩,還有一些到處都有的小吃,諸如白糖糕、蜜麻花、臭豆腐、酸梅汁……等等,向冬兒一項不漏,可說是沿路都在吃,弄得馬車裡氣味複雜,向氏姊妹簡直都不想與她同車了。

        難得有人出錢,不吃白不吃嘛!向冬兒抱著這種想法,在抵達慈壽寺時,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糖糕,拿了帕子抹了抹嘴,不需丫鬟侍衛協助便輕巧地跳下車,居然連肚子都沒凸一點,真不知道都裝到哪裡去了。

        即使馬車一路走走停停,此時仍是午時未到,不過已經有許多貴女在這裡,三三兩兩站在一塊兒,對於向氏姊妹的現身,並沒有多加搭理,頂多是見到向冬兒這個生面孔會多看兩眼罷了。

        歸遠侯府景況日衰,許多貴女都不屑與之交往,所以對向氏姊妹冷淡是應該的。以往向春華與向春櫻會很介意這樣的冷落,厚著臉皮也硬要加入別人的話題,偏偏見識不多,時常弄巧成拙,令京城貴女們很是不喜。不過今日情況不同,那些矯揉造作的大家閨秀不過來找,恰好方便她們實施計畫。

        「二妹妹,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咱們到後山走走吧。」向春華說道,帶著兩個妹妹便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去。

        向冬兒肚子有些漲,樂意地跟了上去,想著走一走能消食,等會兒午膳也能多吃一些。

        慈壽寺是沿著山勢建的,後院連著一大片山林,風景清幽,偶有香客入山賞景,都走出一條路來了,夏日豔陽高照的時候,綠蔭滿處,微風徐徐,十分舒爽。

        不過如今已然入秋,山林裡卻是涼意沁人,鮮少會有人自討苦吃走到這裡來。

        向春華與向春櫻以前曾多次陪閔氏到慈壽寺來,閔氏拈香禮佛,她們姊妹就結伴到山裡玩,雖然不敢走太深入,不過這周遭的環境她們也記得差不多了。待她們和向冬兒走到一處密林之間的小空地時,四周已杳無人跡。

        「唉呀!」向春櫻突然抱著肚子,面露痛苦之色。「我肚子好痛……」

        向春華緊張地扶住妹妹。「糟了,可能是剛剛在車上吃壞肚子。」

        向冬兒一臉納悶。「剛剛在車上一直吃的只有我啊。」

        妳也知道自己一直吃!向春華與向春櫻同時臉色一僵,前者連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可能早膳吃錯東西了……」

        「我們吃的早膳不都一樣嗎?」明明嬸娘就說三姊妹同一待遇嘛,向冬兒仍是一頭霧水的迷糊樣。「怎麼大姊和我都沒事?」

        向春櫻簡直要跳腳了,咬牙切齒地道:「總之我現在肚子疼,姊姊扶我去茅廁吧!」

        向春華急急點頭,怕再和向冬兒多說下去會露餡,便扶著向春櫻欲走,然而臨走前,她慎重其事地朝向冬兒交代著。

        「二妹妹,這裡妳不熟,可別亂走,在原地等我們,否則等會兒找不到妳就糟了。」

        向冬兒點點頭,看著向春華扶著向春櫻走出密林的背影,之後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因為山裡涼意重,她打了個冷顫,開始轉圈圈走動,倒是沒有離開密林。

        這片林子樹叢緊密,濃蔭蔽日,不遠處的一棵巨樹枝幹上,立著兩個蒙面黑衣人,只露出眼睛。其中一人眼神揉和著清朗與冷厲,兩種違和的氣質在他身上卻毫不衝突;另一個有雙桃花眼,似乎隨時都帶著笑意,兩人將向氏姊妹演的一齣戲看了個全。

        桃花眼看著密林裡的向冬兒,嘻皮笑臉地道:「主子,你說這個傻妞等得到她的姊妹嗎?」

        冷厲男子不語,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桃花眼看去。

        在密林遠遠的另一端,竟然來了兩個潑皮。這兩人平素為非作歹,調戲良家婦女,在京城裡惡名昭彰,卻因為罪不致死,屢次進出衙門大牢卻仍逍遙法外。他們似乎有目的的前來,直直朝著向冬兒的方向前進。

        桃花眼差點沒吹了聲口哨。「那傻妞的姊妹真狠,這是要葬送她的清白啊!」

        冷厲男子仍是沒有說話,目光複雜地看著向冬兒那副與世無爭的天真表情,沒有想出手搭救的反應。然而桃花眼長年與冷厲男子相處,卻隱約看出了他持劍的手動了一下。

        「怎麼?你認識那傻妞?想救她?」桃花眼挑了挑眉,一向冷待女人的主子,對個女子露出異樣神色,原本就是件很奇怪的事。

        瞧那傻妞雖然姿色不俗,笑起來像朵嬌嫩鮮明的山芙蓉,但距離讓一個男人失去理智的傾國傾城還挺遠的啊……

        沒有理會桃花眼的調侃,冷厲男子驀地微微放鬆握劍的手,因為向冬兒不知道想到什麼,居然離開了原地,穿入密林,朝著他們的方向而來。

        「真是個運氣好的啊……」桃花眼簡直看傻了眼,因為就這麼巧,兩個潑皮在向冬兒剛離開沒多久,便走到了她方才站立之處。

        「等了好久,肚子又餓了啊。」向冬兒走在林子裡,不住地動了動鼻子,「不是說正午有素齋?那應該有香味吧?要往哪裡走呢……」

        她像是一點也不害怕自己會在林子裡迷路,秉持著對食物的熱愛,就在林子裡亂轉起來,竟恰巧躲過了那兩個潑皮。

        潑皮們到了說好的地點,卻沒有看到給他們銀兩的人口中所說的標緻小姑娘,他們以為自己弄錯地點,便朝著另一個方向搜索起來。

        冷厲男子及桃花眼眼睜睜地看著向冬兒就這麼走到他們所立的巨木下。忽然間她不知為什麼就在巨木旁停下了腳步,猛地抬起頭,伸了一記懶腰……

        手就這麼越過頭舉著,嘴巴也忘了關,向冬兒呆呆地看著樹上的兩名黑衣男子,三人六目相交,她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桃花眼目光一凝,收起了嘻皮笑臉,朝冷厲男子遞過去一個眼神,做了一個殺頭抹脖子的動作。

        冷厲男子微微搖頭,居然不顧洩露自己身分的危險,由樹上落下至向冬兒面前。

        向冬兒愣愣看著眼前高出她一大截的男子,由於背光讓她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但他的眼神卻清清楚楚映入她眼中,是那麼凜冽,那麼無情,明明冬日未到,她卻感受到了寒意。

        「你……」好半晌,向冬兒才吞了口口水,從驚訝的情緒中開口。「那個……請問你知不知道,慈壽寺正午的素齋在哪裡開?」

        此話一出,桃花眼差點沒從樹上掉下來,冷厲男子亦是無語,只是伸出手指了一個方向,恰恰是那兩個潑皮搜尋的相反方向。

        向冬兒一喜,她自然知道眼前男子出現得蹊蹺,那蒙頭蓋臉的打扮也絕對不是在做什麼正經事,不過對方顯然沒打算為難她,她也就順水推舟地道了謝,朝他指的方向加快腳步而去。

        對方雖然沒有說話,但向冬兒總覺得他有些欲言又止,她相信自己不會忘了黑衣男子的那雙眼,那是她看過最冰冷的眼,深沉有如無垠黑夜,卻不令人害怕。

        冷厲男子又看著她的背影許久,才躍回樹上,而桃花眼早已無聲笑得肚痛。「這丫頭也未免太缺心眼,居然問一個刺客去哪裡吃飯?」

        冷厲男子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是淡淡地道:「目標來了。」

        桃花眼立即收起笑意,目光望向方才向冬兒站的小平地。

        向春華與向春櫻領著一群貴女,站在眾女之間的竟然就是今日邀約禮佛的主角,那個尊貴的二皇子妃。

        但見向春華邊走邊哭訴著,「……二妹妹自己闖入了樹林裡,我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央求幾位小姐一起來幫忙。幸虧皇子妃大度,派出了侍衛在林子裡幫忙找,否則我們也是沒辦法。」

        向春櫻雖然一滴淚都沒流,臉上卻很是焦急。「聽說城裡幾個潑皮最近都在城南這一帶流竄,妳們說二姊姊會不會遇到什麼壞事?她下個月就要嫁到晉王府了,可不能失了清白。」

        幾名貴女都變了臉色,卻是有些興奮,反而不覺恐懼。畢竟自己這裡這麼多人,還有滿林子的侍衛,她們有什麼好怕的?倒是向冬兒可能遇到潑皮有辱清白,那可是天大的消息。

        雖說稱呼貴女貴女,那也只是身分尊貴,骨子裡不過是被禮數拘著,生活十分苦悶的女孩子,對於那些街頭巷尾的閒話仍是很有興趣的。

        晉王府本身的變故就很有話題性了,若是未來的世子妃再失了清白,這幾個月在京城裡聚會的談資都有了,畢竟那可是已經有了聖旨賜婚,無論如何都後悔不得啊!

        那兩個潑皮看到林子裡滿是侍衛,早就嚇得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巨樹上的兩名男子看到目標的二皇子妃身邊只帶著一群女子,侍衛又分散四方,見機不可失,從樹上飛撲而下,劍指二皇子妃的眉心。

        眾女見到刺客突然出現,全嚇得尖叫亂竄,一下子密林裡像炸了鍋,侍衛們知道出了事,卻一時間不知該往哪個方向找二皇子妃。

        一片混亂雖然增加了黑衣人刺殺的難度,不過也讓二皇子妃趁亂逃跑時落了單。

        機會稍縱即逝,那桃花眼殺了幾名侍衛,冷厲男子則是覷緊了二皇子妃逃跑的方向,朝她肩膀刺了一劍,讓她慘叫出聲,負傷滾到一旁。

        就在這時候,密林裡又鑽出了一群人,竟是去而復返的向冬兒。令人意外的是,她身後竟帶著數名侯府侍衛,每個人手上還拎著個食盒,看到了林子裡的一片混亂,也嚇得將食盒一扔,加入了戰局。

        有了侯府侍衛的幫忙,黑衣人的攻勢不再那麼凌厲。不過他們的目的也不在殺死二皇子妃,只要傷了她,弄得像是仇殺,引起混亂就夠了。

        於是冷厲男子與桃花眼虛晃一招,震開了侯府的侍衛後,飛身上樹,腳點樹梢飄然而去。只不過那冷厲男子臨走前不忘深深地看了向冬兒一眼,彷彿在用眼神告訴她,他們會再見的。

        向冬兒吞了口口水,其實很想告訴他,她真的不是故意破壞他的好事,因為她這個人一點正義感都沒有啊……

        不過二皇子妃在眼前受傷,向冬兒也不能裝作視若無睹,只能急急忙忙帶著侍衛上前救助。

        原來她離開密林後,找到了慈壽寺供素齋的齋堂,但卻不見自家姊妹。她怕她們沒得吃,便讓人把三姊妹的分額都裝在了食盒裡,怕姊妹又回到林子裡等她,會餓了肚子,便叫來幾個侍衛幫忙拿著,返回密林裡找,沒想到意外撞見了黑衣人刺殺二皇子妃。

        那些受傷的、逃走的貴女們,都知道自己是因為向冬兒帶來侯府侍衛介入才得救的,於是,向冬兒莫名其妙成了解救二皇子妃眾人的大恩人。

        反而是向春華及向春櫻姊妹引二皇子妃入林,還刻意讓皇宮侍衛分散開來找人,讓她受到襲擊,而且向冬兒後來是由慈壽寺的方向而來,根本沒有所謂的在樹林裡迷路一事,因此向氏姊妹不僅被人懷疑與刺客有關,更得罪了京裡一大票貴女,這下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             *             *

        侯府的馬車回到府裡時已是皓月當空,然而車裡只有向冬兒一個人,差點沒把閔氏給氣壞了。

        而二皇子妃派了一個婆子陪著向冬兒回府,向閔氏說明一切,閔氏聽到自己女兒們犯了事,嚇得臉色蒼白,即使很想將向冬兒捏死,但在二皇子妃的人面前卻也不敢對她動手,只能唯唯諾諾的將人請走,急急忙忙的到書房裡,找向裕商討如何將兩個女兒救出來。

        至於向冬兒,頭昏腦脹地回到西跨院,卻在房門口頓住了,腦子想的全是那個目光冰寒、戾氣十足的黑衣男子。她有種預感,這個男人未來一定會再出現,只是不知道兩個人會以什麼方式再相見……

        深吸口氣,冰冷的空氣竄入腦中,還帶著點泥土味,冷靜了她莫名騷動的情緒。眨了眨眼,暫時把那惱人的眼神拋到腦後,向冬兒抬腳進了房門。

        房裡李嬤嬤早已等得心焦,聽向冬兒說了當時情況,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向氏姊妹藉口出恭將小姐丟在慈壽寺後山密林之中,其心可議,後來小姐肚子餓跑了,居然真的出現黑衣刺客⋯⋯李嬤嬤覺得自家小姐可能因禍得福,還得了二皇子妃的感謝,果然是個有福氣的。

*             *             *

        秋日的暖陽一早就曬得人心喜,但歸遠侯府的氣氛卻有些沉重,因為向氏姊妹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在衙門裡待了一個晚上。

        雖然知道京城尹不致虧待她們,不過女子待過大牢,名聲上總是有損。向裕與閔氏從昨夜一接到消息就開始奔走,都不知道回府了沒。

        然而這一切都與向冬兒沒什麼關係,早晨梳洗後,屋裡曬不到太陽有些涼颼颼的,李嬤嬤替她穿上一件小披肩,端來早膳。

        花卷、煎餅、鹹菜、拍黃瓜、水煮雞蛋和一碗豬肉湯。向冬兒用煎餅夾了點鹹菜,就著黃瓜吃了幾口,又讓李嬤嬤替她剝一個蛋,再喝幾口湯,剩下的都留給李嬤嬤了。

        「小姐,妳吃這樣夠嗎?」李嬤嬤有些擔心。

        向冬兒胡亂點點頭,「嬤嬤,我心裡有事吃不下。」

        「可是在擔心大小姐和三小姐?」李嬤嬤嫌棄地道:「小姐就是心善,她們昨日顯然是要加害於妳啊!何苦替她們煩惱?」

        「我知道大姊和三妹不會有事的。」因為向冬兒確信那兩個黑衣人和她們姊妹沒關係,什麼都查不出來的。「我只是……嬤嬤,如果我心裡一直想著一個人,想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那是種什麼毛病?」

        怎麼聽起來像是害了相思?李嬤嬤汗毛都要豎起來,緊張地問:「妳心中有人了?男的女的?」

        「是個男人……」向冬兒有些遲疑。

        李嬤嬤一把跳了起來,倒抽口氣。「妳怎麼會想男人了?」

        這下慘了!李嬤嬤在心裡痛罵向春華姊妹,昨天究竟讓向冬兒見到了什麼人,居然一天時間就開始想男人了?萬一日後嫁到晉王府,心裡頭裝的卻是別的男人,就憑那世子的暴虐,要讓他知道了,小姐還不被打死啊?

        李嬤嬤兀自胡思亂想,急得跳腳,向冬兒卻仍在回想著昨日的畫面。

        「就是昨天樹林裡那些襲擊二皇子妃的黑衣人啊!其中一個的眼睛很有神,很清澈,看著都有股懾人的氣勢,可是給人的感覺好冰冷,一點感情也沒有。昨兒個我破壞了他的好事,他就那麼直勾勾的看著我,我簡直嚇呆了,總感覺會再見到他……」

        聽到她這麼說,李嬤嬤反而鬆了口氣,啼笑皆非地瞪了她一眼。「原來妳是嚇到了,嬤嬤以為妳思春呢!行了行了,等會兒妳開始繡花,就能把心靜下來了。」

        聽到繡花,向冬兒心都涼一半,突然降低的食慾瞬間都恢復了,只想著要不要多來幾個花卷和煎餅,減少繡花的時間。

        而此時吳氏與閔氏突然一起前來,她們可不像向春華姊妹還會敲門,而是不客氣地直接叫丫鬟推門就進去,看到向冬兒正在用早膳,不悅地冷哼一聲。

        「妳的姊妹都還身陷在衙門之中,虧妳還吃得下早膳!」閔氏憋著一股火氣說道。

        向冬兒很是無辜。「可是剛才李嬤嬤去拿早膳時,才看到祖母房裡的丫鬟把吃完的食盒送回廚房……」

        吳氏臉一熱,這丫頭怎麼扯上她了?

        閔氏險些沒罵出娘來,但總不能去教訓自己婆婆,怪自己沒事找這碴,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只能再次岔開話題。

        「今兒個來,是想來告訴妳,當初妳娘嫁妝裡的地契是怎麼處理的。」說到這個,閔氏心裡才好一點,她露出一個笑容,笑容裡惡意滿滿。「原本呢,那些地契該是京裡花簪巷裡的幾個賣水粉、飾品等等的鋪子,不過因為妳要嫁出去了,妳也不會管理店鋪,給妳那些反而麻煩。所以妳祖母就做主將那些店鋪換成了土地。不過買賣和衙門上檔子需要時間,在妳出嫁之前地契才能給妳,妳可要好好收著。」

        坑大房的孫女這件事上吳氏也分得好處,故也樂意配合著媳婦,反正大房又不是她生的,死活與她何干。「那些土地都不在京城,價錢沒那麼高,卻是極為遼闊,其中也有良田林場和牧場什麼的,每年的收益單純,管理容易,妳也才不會焦頭爛額。」

        婆媳兩人對視一笑,她們確實賣了店鋪換土地,但賣的是花簪巷裡最不值錢的一間,換得的土地卻是在東北關外的大片土地,遼闊是夠遼闊了,不過壓根鳥不生蛋,向冬兒這輩子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一次,這還是特地託人去辦的,才遲了這麼些日子。

        她原本也不想做得這麼狠,不過大部分嫁妝已還給向冬兒了,地契什麼的留下來,算是歸遠侯府養她幾年的代價了。

        向冬兒不置可否,李嬤嬤卻是急了,這聽起來怎麼這麼像在坑人呢?「敢問老夫人和夫人,那些土地位於何處?是否等值交換呢?」

        閔氏沒有開口,吳氏卻是罵人了。她今天來,就是特地來壓制李嬤嬤的,因為閔氏雖是侯府媳婦,卻只是個平民,吳氏的丈夫是歸遠侯,她可是貨真價實的三品誥命夫人,官大壓死人啊!

        「該死的奴才,有妳說話的分嗎?」吳氏拿出侯爺夫人的威嚴,但畢竟是小妾出身,罵人極不著調。「敢再多嘴,就把妳發賣出去!看妳這年紀,人老珠黃的,就算是窯子都不要妳吧!」

        李嬤嬤今年滿四十五,被說得如此不堪,氣得臉都漲紅了,不過因為對方是吳氏,再怎麼憤怒也得忍下去。

       向冬兒拉住了李嬤嬤,不想她再受侮辱,便主動開口道:「祖母,嬸娘,勞煩妳們替冬兒如此著想,冬兒知道了,那土地的地契,成親前再拿來就好,謝謝祖母和嬸娘。」

        就知道是個好糊弄的,吳氏與閔氏本想再奚落兩句,不過向冬兒這逆來順受的樣子,讓她們覺得無趣,便訕訕離去。

        待人走遠了,李嬤嬤才不甘心道:「小姐,妳別聽她們鬼扯!什麼拿店鋪換土地,也不知道換的是哪裡的土地,要是偏遠一點,小姐根本什麼收益都看不到……」

        向冬兒卻是笑得坦然。「沒關係的,娘當年的嫁妝,我們已經拿回來大部分。這些地契我原就不抱任何希望能拿回來。依舅舅所言,只要她們願意再吐出來,不管是什麼東西,那都算是我賺了呢!」

        李嬤嬤心疼她,卻又對這一切無能為力。「唉,妳能想開就好,倒是我著相了。算了算了,來繡花吧,平心靜氣,省得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弄得心情不好。」

        聽到要繡花,向冬兒渾身一抖,笑容陡然心虛了起來。「嬤嬤,那個……我突然又餓了,再讓我吃幾個花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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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7:4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傳說中的暴虐世子

        九月初一,正是向冬兒出嫁之日。

        出嫁女兒的開臉是由李嬤嬤來的,因為閔氏根本不會注意這種細節,而請一個全福人來替向冬兒上頭,那當然更不可能的,所以李嬤嬤動用了她的關係,請來一個老朋友,雖然不是什麼高門貴婦,卻是六親俱在、子孫滿堂,由她來替向冬兒梳頭,說了好些吉祥話。

        這是一場氣氛古怪的婚禮,迎親的隊伍一路敲鑼打鼓,在吉時來到了歸遠侯府門口,但隊伍裡沒有新郎官,因為雍昊淵腳殘,不方便來迎娶,便由他的庶弟雍昊平代接新娘,真正的新郎官則在王府裡等著。

        而歸遠侯府這一方也是特別,侯爺重病無法出現,藉著這個理由,吳氏也就順勢避開,由當家的二房主子向裕帶著自家夫人閔氏送嫁。

        偏偏他們不是向冬兒的親生父母,當初也沒有將向冬兒名字記到他們二房去,所以向冬兒省略了拜別父母的儀式,一點依依不捨的氣氛都沒有。也因為向家第三代沒有一個男丁,沒有人能揹新娘上花轎,所以向冬兒由媒婆攙扶出府門。

        坐在花轎裡,向冬兒才真正有些緊張起來。

        等會兒停轎揭開轎簾,她要面對的就是新的人生,雖然李嬤嬤向她解釋過出嫁要親愛夫婿、敬重公婆云云,也把上回她沒看成的那本放在壓箱寶下的彩頁書鴛鴦祕譜交給了她,讓她洞房花燭夜參照著,不過她還是對所謂夫妻是什麼樣的概念模模糊糊。

        不過大致上向冬兒心情還是篤定的,王府食衣住行,怎麼都不可能比侯府差了去,說得難聽一些,王府的下人搞不好都比侯府的她過得好。那個傳說中性格暴虐的世子雍昊淵,不曉得會不會喜歡她,如果不喜歡,頂多她少在他面前晃蕩就好。

        做足了心理準備,花轎進了王府。

        向冬兒讓媒婆領入了門,雙手捧著紅布綁成的大喜繡球,站到了一個人旁邊。她蓋著蓋頭瞧不見人長什麼樣子,卻能從蓋頭下方看到一張輪椅,而與她拜堂的男人,正坐在輪椅上。

        真的殘了啊……

        對向冬兒而言,這並不是問題。一個保家衛國的勇士,不會因為腿殘而失去了他的偉大,便如她對李嬤嬤說的,她不會懼怕他,反而會憐惜他,只是不知道他承不承這個情就是了。

        「新郎新娘,喜登華堂!」

        在司儀的贊禮中,一屋子香燭味,人聲鼎沸,兩人拜完了堂,終於送入了洞房。

        晉王世子婚宴,席設百桌,但身為新郎的雍昊淵卻沒有出來敬酒。眾賓客也心知肚明,世子自從傷了腿之後便深居簡出,所以並沒有強求,仍是十分配合地佯作不知,喜宴該怎麼進行就怎麼來。

        新房裡,向冬兒坐得屁股都痛了,頭上的鳳冠壓得她昏昏沉沉,想偷偷拿下來喘口氣,屋裡的喜娘便輕輕地咳一聲,她心虛地又放下手當沒事。

        終於她聽到了開門的聲音,聽到那喜娘問候世子。接下來該是新郎坐帳、撒帳等等儀式,喜娘要將一些棗子花生桂圓栗子等喜果扔在喜床上的新娘懷裡,寓意著早生貴子。

        不過那喜娘才撒了一把,正待說些吉祥話時,便聽到一個冷冰冰的男聲。

        「出去。」

        向冬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由房裡慌亂的腳步聲與關門聲聽起來,那喜娘該是落荒而逃了。

        接著她看到一隻大手拉住了她的蓋頭,用力一扯,這時的她還胡思亂想著不是該用秤桿嗎,猛地眼前大放光明,她眨了眨不適應的眼,微微抬頭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劍眉星目,很是俊朗的男人,他的俊不是時下閨女們喜愛的秀氣斯文,而是一種剛強深沉的氣質,渾身散發著一股戾氣及冷峻,容易讓人忽略了他的長相,對他退避三舍。

        不過向冬兒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只是傻愣愣地瞪著他的臉,圓圓的臉蛋上出現了疑惑的神情。

        「看夠了沒有。」雍昊淵冷冷地道,對這個父王擅自替他定下的妻子,沒有任何好臉色。

        向冬兒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直覺問道:「我是不是見過你?」

        雍昊淵只是冷笑。「若是見過我,妳以為自己還能進門?」

        這種等級的嘲諷,向冬兒早就聽多了,本能的就忽略了過去。既然兩人沒有見過,那或許是她朝思暮想未來夫君的模樣而產生的錯覺吧?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自個兒取下鳳冠,舒服地嘆了口氣,還打直了手伸了一記懶腰。

        然後她羞澀地看著他。「可以吃東西了嗎?」

        瞧她如此泰然自若,雍昊淵不知怎麼地有了些火氣,刻意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沒有想到,京城裡居然還有女子有種嫁給我?」

        「為什麼不敢嫁?」向冬兒反問回去,甚至笑吟吟地指著桌上的幾道菜肴說道:「光是王府裡的食物,看起來就比我平常吃的好太多了啊!這才第一天就對我這個新媳婦如此慷慨,嫁進王府肯定不會餓肚子的對吧?」

        雍昊淵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嫁進王府,難不成只是為了吃飽?

        「妳在和我裝傻嗎?」他不悅地拍了拍身下的輪椅。「妳難道沒有看到這個?」

        「看到了啊!你的輪椅比我的繡榻都要大了,怎麼會看不到。」她居然還認真地看了一眼,瞇起圓眼兒思考。「莫不成做得太大了,你推起來手痠?」

        向冬兒自認為是替他著想,不過聽在雍昊淵耳中,那可是明目張膽的譏嘲。他語氣冷冷地道:「妳不怕我在新婚夜就殺了妳?」

        那也得殺的到啊!向冬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居然還站起身來,學著他拍拍他的輪椅。「你要殺我,難道我還不會跑?」

        這下,雍昊淵真的被她激起了怒氣,不過卻也不好真的新婚之夜就將人宰了,於是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推著輪椅轉頭拂袖而去。

        向冬兒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離開,要是換成別的新嫁娘,剛成親被新婚夫婿這麼打臉,早就啼哭不休了。不過說不定是從小到大被罵慣了,向冬兒的抗打擊能力倒是很強,他不理她,她也能自得其樂。

        由於沒有丫鬟服侍,向冬兒自個兒換下喜服,衣服繁複,費了她一番力氣。幸好梳洗的水已經備在旁邊,她好好的洗了把臉,少掉那些厚重的妝容,她的笑容看起來稚嫩又天真,若是方才雍昊淵看到的是現在的她,或許不會那麼生氣。

        她不知道的是,雍昊淵雖然氣憤離去,卻沒有走遠,停在了房前的抱廈,她在房裡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忙活了這麼一會,一刻鐘過去了,向冬兒也確定世子應該不會再回來,自個兒坐到了桌前,開始朝著桌面上的餐食大快朵頤。

        為了怕洞房行夫妻之禮時麻煩,新房的餐食備得不多,就是些象徵團圓的湯圓和餃子、表達歡喜的四喜肉、還有增添口福的饅頭等等。向冬兒餓得發慌,轉眼就將桌面上的食物一掃而空,差點噎到時,連忙拿起原本該是合巹酒的酒杯灌了下去,嬌嫩的臉皮頓時泛起了一陣緋紅。

       「還挺好喝的!原來酒是這樣的味道,以後可要多喝點。」她笑得傻兮兮地道。

        房外,雍昊淵的臉色更黑了,這傻丫頭倒好,夫婿都被氣走了,她倒是毫無負擔的連他的分也吃了。

        就這麼一杯,向冬兒就有了醉意,來到床邊踢掉了鞋,本以為她要睡了,想不到她卻是趴在了床上,找剛才喜娘扔過來的那些喜果,全塞進了嘴裡。

        「不愧是王府,連花生都比別人的好吃。」她的話裡還帶著些笑意。「桂圓也很甜吶!」

        雍昊淵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荒謬的感覺漸漸浮上,他的父親急著幫他娶親,究竟是找了一個什麼樣的女子,能夠心大成這樣。

        終於向冬兒再也找不到食物了,她用水將自己擦洗乾淨後,便準備就寢,反正夫婿不回來,這麼大一張床,就讓她全佔了。

        「啊……原來棉被是可以這麼軟的,真舒服啊……」

        她將自己埋進了舒適的被窩中,這時候終於開始有空思考自己那冷漠的夫婿。可能是喝了酒,話也多了起來,竟然開始自言自語。

        「……他腳不能走,能推著輪椅到哪裡去?若是受了涼鬧了身體不舒服,那就不好了,我不想害他生病啊!要不要將他找回來?可是他好像不太喜歡我,若是我去找他,他會不會更生氣……」

        聽到這段話,雍昊淵眼中光芒微動。

        「管他呢!他不喜歡我,我喜歡他就行了啊!想不到我的夫君,長得還挺俊俏的……」

        幾聲輕脆的笑聲之後,雍昊淵便聽到均勻的呼吸聲。他忍不住回到門口微微推開門看,果然那傻丫頭不勝酒力,昏睡了過去。

        他遠遠地看著那棉被中的隆起,還有她露出的小半張紅撲撲的臉,那種安然喜悅的神情,不知道為什麼讓他累積了一整天的不甘與怒氣,居然默默地消失了。

        他的確不喜歡她,不過今天與她正式見面之後……似乎也沒那麼討厭她了。

*             *             *

        或許是前一天太累,向冬兒睡了一場好覺。

        隔日李嬤嬤一來,瞧她睡得熟,但世子則是一夜不見,連忙將向冬兒挖醒,狠狠埋怨了雍昊淵一頓。

        向冬兒可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一邊梳洗,一邊還能反過來安慰李嬤嬤,至少洞房花燭夜是雍昊淵自己走了,而不是她被打飛出去。

        這樣的勸解居然還起了效用,李嬤嬤想到昨日拜堂時,世子看起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哆嗦。

        「小姐……啊,以後不能再叫妳小姐了,該稱世子妃呢!世子妃,雖然世子不知去哪了,咱們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廢。新婦要在成親隔日和公婆敬茶,昨日喜宴後,也有些王府的親戚留了下來,等著看新婦敬茶,所以世子妃不能再耽擱時間了。」

        原本還想美美的吃一頓早膳,聽到這裡向冬兒眼兒都睜大了,剛剛還慢吞吞的,終於整個人清醒,急急忙忙讓李嬤嬤替她著衣梳頭。

        李嬤嬤選了一件大紅色的碧霞羅裙,再替她梳了一個隨雲髻,在她嫁妝中那副價值不菲的紅寶石頭面裡,選了一支紅寶石金釵斜插上去,讓她看起來少了些稚嫩,多了些貴氣。

        向冬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簡直都看呆了。

        她很少如此盛裝打扮,更沒如此清楚的看過自己。過去在侯府住破爛房間,那銅鏡只能看到霧花,後來搬到西跨院,更是連鏡子也沒有。然而這王府的鏡子,可是能照得人纖毫畢現的西洋鏡,還是全身都照得到的呢。

        看起來她長得還不錯嘛!向冬兒喜孜孜的在鏡子前轉了個圈,卻被無奈的李嬤嬤直推出門,主院來的婆子早就等在外頭。在新婚之夜被夫婿拋下,隔天還能如此自得其樂的,全天下大概也只有她的世子妃一個啊!

        接近正廳,向冬兒才放慢腳步。雖說平時她隨意慣了,但畢竟也受過李嬤嬤多年教導,該守禮的時候還是很像樣的。只見她挺直了背,徐步而行,裙裾不動,面目微斂,很是莊重地進了正廳。

        正廳裡站了十幾個人,個個衣著富貴,談笑風生,都是王府的親朋好友。一見到向冬兒進來,也不再囉唆,有輩分的紛紛在四周落坐,沒輩分的就站在一旁觀禮。

        幸好李嬤嬤早上及時叫醒了向冬兒,坐在主位的晉王雍承志也才剛坐下不久。

        向冬兒進門後先是一斂,向眾人見禮,餘光偷偷瞥了晉王一眼。

        雍承志樣貌堂堂,年約四十許正是壯年,氣質威猛霸氣,眼中的精光卻令人不容小覷,她的夫婿樣貌應是隨了公公,可能是因為年歲的關係,雍昊淵感覺起來俊美內斂了些。

        在她敬茶前,雍承志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兒子終於娶妻,他並不在乎媳婦長得漂不漂亮,只要門第尚可,別是個攪家精就可以。今日看起來,似乎是個乖巧的嬌人兒,至少還算得他的眼緣。

        見她獨身而來,他忍不住皺眉問道:「世子呢?」

        向冬兒老實答道:「王爺,我不知道。」

        雍承志眉一皺,知道兒子肯定是抗議這樁婚事,故意成了親就鬧失蹤,所以他並沒有責怪向冬兒。

        他身邊站著一個美豔的婦人,全身的珠翠環佩,眉畫得細眼角又描得高,讓她的美豔之中又多了些刻薄感。王爺都還沒對此事說話,這個婦人已然冷笑道:「就算是侯府的嫡孫女,也不能因為嫁進王府就以為攀龍附鳳,對自己的丈夫不聞不問了!世子已是行動不便,新人敬茶這麼重要的時刻,妳身為世子妃,竟連一個行動不便的人都管不住?」

        這就是傳說中的下馬威嗎?向冬兒感受到眼前婦人濃濃的敵意,李嬤嬤在她出嫁前,拚命替她惡補新婦可能遇到的各種問題,可是也曾告訴她王府沒有女主人,她應該不會遇到所謂的下馬威,怎麼還是出現了呢?

        只是有了心理準備,向冬兒並不慌亂,秉持著她有話就說的本性,一臉無辜地道:「可是世子看起來好兇啊!我要在他面前再多說一句,說不定就被他扔出王府,那今日新人敬茶就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她驀地眉開眼笑,望著美豔婦人道:「我怎麼可能管得動世子?可是妳既然這麼說,莫非妳管得了他?如果妳可以,那麻煩妳幫忙多管管,我是沒有辦法了,小命要緊妳說是不是?」

        這話聽起來倒是風趣,還倒打了那婦人一耙,賓客裡居然傳來稀稀落落的笑聲。

        「妳……」那美豔婦人被她噎得無話可說,也被笑得有些羞惱。誰敢管雍昊淵?依雍昊淵討厭她的程度來說,她可是比任何人都還要怕那個成天繃著臉的世子啊!

        雍承志聽著向冬兒的話,腦海中不由浮現自己兒子那張絕世冷臉,居然很是認同她的話,笑意微微浮現他的唇角。

        「夠了。」他擺擺手,示意美豔婦人不要再說。

        他剛剛沒有阻止,是想看看向冬兒面對刁難的反應,想不到她不驚不懼,直言不諱,倒是讓他有些欣賞她的直率了。

        「世子不在,那就新婦敬茶就好了。」

        雍承志命令一下,旁邊馬上有小廝拿著托盤,裡面有兩杯茶,向冬兒跪下朝雍承志行了大禮後,喊了一聲父王,取了其中一杯,用雙手恭敬地獻上。

        雍承志接過了茶,意思性地抿了一口,便將茶放在一旁,給了新婦一個厚厚的紅包。然而托盤上還有另一杯茶,美豔婦人自然而然地在雍承志旁邊的位置坐下,似乎也想讓向冬兒敬茶。

        想不到,敬完了王爺,向冬兒便自顧自地站了起來,向王爺福了福身,一副禮成的樣子。

        按理說,新人敬完父母,還要敬祖父母及伯父伯母、叔父叔母及兄姊等。可是王府的情況不同,祖父母那就是先皇及先皇太后,伯父就是當今皇帝,叔父也都是王爺,今日都沒有到場。府裡的賓客大多是沾點關係來湊熱鬧的遠親,或者是好友,就算有官職,誰敢受世子妃的敬茶?那可是以後的王妃!

        而雍昊淵是晉王長子,剩下的只有一個庶弟和一個庶妹,也沒有兄姊需要敬茶,向冬兒早就摸清楚王府的人口,所以在敬完王爺後沒有再多問,直覺今日的敬茶儀式應該就這樣結束了。

        想不到那美豔婦人見向冬兒不理她,她因為身分的關係,最恨別人不將她放在眼裡,氣得保養得宜的臉都扭曲了,怒火中燒地問道:「妳為什麼不向婆婆敬茶?」

        婆婆?向冬兒滿臉迷惑。「我聽說婆婆已經不在了啊……」

        「怎麼會不在?姊姊去了之後,我暫管王府,所以我就是妳的婆婆!」美豔婦人氣呼呼地道。

        向冬兒還是搞不清楚。「請問妳是……」

        「我是王爺的妾室,妳可以叫我于姨娘。」美貌婦人說得振振有詞,完全忽視後面賓客們忍不住露出的鄙夷。

        她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扶正成為晉王妃,而她也會想辦法讓自己的兒子成為世子,到時候雍昊淵那個殘廢與這個新入門的媳婦只會是犧牲品,因此她對向冬兒一開始就很不客氣,打從心裡不打算尊重她。

        殊不知向冬兒聽了她的話,不僅沒有如于氏所想的那般重新下跪敬茶,反而頭搖得更厲害了。「既然是王爺的妾室,那更不成了!我的丈夫是嫡長的世子,我是世子妃,所以敬茶只能敬王爺與主母。這是倫理,也是禮節,怎麼可以敬一個不入宗譜的小妾呢!」

        「妳說什麼?」于氏憤而拍桌,彷彿就要上前去賞她一巴掌,讓她知道什麼叫好歹。

        雍承志見快要鬧起來了,心頭不快,他雖寵愛小妾,但世子的分量畢竟比小妾重多了,於是沉聲喝止了于氏。「夠了!妳還要鬧多久?這件事妳的確僭越了,到此為止吧!」

        于氏一聽,即使有滿滿的怒氣想發洩出來,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一直惡狠狠地瞪著向冬兒。

        京城裡,不少人知道雍承志對這個小妾于氏很是寬容,甚至影響到他與世子的父子關係不睦,否則豈有可能讓一個妾室對世子妃如此無禮?

        這個于氏是刑部尚書的庶女,當初千方百計的使了計謀投懷送抱,讓父親將她送入了王府,不過礙於身分只能做妾。晉王在邊關與外族作戰時,她堅持相隨,在晉王險些中了敵人冷箭暗算時,于氏替他擋了一箭,也算救了他一命。賢良的王妃感念她的恩德,之後對她便百般的好,甚至因為自己體弱多病,把管家的權力分了一半給她。

        可于氏是個有野心的,否則當年也不會用自己一條命來拚一個前途。在她陸續生下一子一女後,漸漸開始對王妃和世子的位置有了想法,而這個想法在王妃過世及世子殘廢後越來越強烈。

        橫豎晉王因為她的救命之恩,對她許多過分的言語與行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她取得王府管家的權力後,更收攏了府裡不少人,不聽話的就除掉安插自己人。

        今日這個向冬兒讓她沒了面子,她就能讓向冬兒在王府的日子過得生不如死。

        「王爺,既然有了世子妃,賤妾管著王府中饋,也該交到世子妃身上。不過世子妃年紀尚輕,只怕沒有經驗,不如先將世子妃交由賤妾管教,直到她能完全接下王府管事的責任為止?」于氏儘量表現出大度,想讓王爺在眾人面前將向冬兒交給她,她便可以名正言順的好好整治她,還能順便堵住悠悠眾口。

        不過,將世子妃交給一個妾室管教,這種話也只有于氏說的出口了。一些明白事理的親朋們在背後不斷腹誹著于氏的無恥,但若王爺願意慣著她,讓她在府裡橫行霸道,誰敢多說一句?

        向冬兒再怎麼天真,也是聽得俏臉微微抽搐,心想王爺不會真的昏庸到答應她吧?不要她嫁進王府還沒被世子宰了,先被這個狠毒的女人玩死。

        雍承志思考著于氏的話,正要表態,想不到正廳之外,突然傳來雍昊淵輪椅的聲音。

        雍昊淵孤傲,一向獨來獨往,王府已經為了他將所有的門檻都拆了,樓梯也改成斜坡,所以他很輕易地將自己推到了向冬兒身邊。

        他以為向冬兒見了他會是一副哭哭啼啼的嬌弱樣,求他替她做主,想不到她竟是面露驚喜,大膽地將她微涼的小手貼在他的額頭上。

        「還好還好,你沒有生病。昨夜你離開後,一直沒有回來,我還怕你受涼呢!要不是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我早就請嬤嬤送披風去給你了。」

        她對他的關懷很誠摯,很無偽,笑容是那麼真實,也不在意旁人聽了這番話會怎麼看她,似乎是她心裡想說就說了。

        雍承志坐在上首不語,卻是再次點點頭,這已經是向冬兒進門後他第二次表示肯定。

        她的話卻是讓雍昊淵深如潭水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然後,平淡無波,頭微偏讓她的手離開。

        他轉向了于氏,冷冷地拋下了一句話。「妳還沒有資格管我的妻子。」

        說完,也不管雍承志與于氏是什麼反應,也不在意在場的眾賓客會怎麼非議他,他示意向冬兒一起離開,直接不客氣地將人帶走。

        什麼新人敬茶的傳統,對於那個被美色沖昏頭的父親,和那個以色事人的賤婦,他連一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

*             *             *

        出了正廳,向冬兒主動的推起了輪椅,雍昊淵竟也沒有反對,不發一語地讓向冬兒將他推回世子院落裡。

        一進房後,見到桌面上已經擺滿了早膳,紅豆薏米粥、炸油果子、梅干臘肉、醬菜、腐乳拌木耳、素炒白菜、蔥肉餡餅、雞湯、還有幾個蒸得白白胖胖仍冒著煙的白麵饅頭,看得向冬兒眼睛一亮,肚子發出了尷尬的叫聲。

        「這些,是給我……呃,我們吃的嗎?」向冬兒都在吞口水了。

        雍昊淵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定定地望著她。「剛才的事情,妳不介意?」

        「剛才的什麼事情?」向冬兒一頭霧水,她這個人的好處就是,遇到不順心的事情,轉眼就能忘光。

        原來還真的不在意。雍昊淵開始覺得這個新婚妻子有趣了,這種豁達的性格似乎很適合在這座死氣沉沉的王府裡活下去。

        「吃吧。」他說。

        將他推到定點後,向冬兒落坐,自動自發地替他添了一碗粥,又用小盤子替他夾了醬菜、木耳、餡餅等,還將饅頭剝開,夾了梅干臘肉放到他面前。

        「妳倒是賢慧。」雍昊淵淡淡地道。

        向冬兒像是完全沒感受到他語氣中的諷意,反而沾沾自喜地回道:「你也覺得我賢慧啊?我也這麼覺得呢!看來我做得還不錯,你喜歡我就放心了。」

        雍昊淵當下像被打了一悶棍,突然體會到了方才敬茶時,于氏被向冬兒噎得有理說不清的感覺。「妳不必服侍我,這些事有婢女會做。」

        「哪裡有婢女?」向冬兒嚼著香甜的饅頭,臉蛋兒鼓起顯得更圓了,卻是一臉發懵地看著他。

        這模樣,居然令人覺得有幾分可愛。雍昊淵內心自嘲著這種錯覺,伸手就要招來侍婢,但手才舉到一半,卻是僵在空中,而後默然放下。

        房裡還真的沒有婢女,雍昊淵一向不習慣婢女服侍不說,向冬兒自己沒有帶陪嫁丫鬟便罷,王府竟也沒有撥給她幾個服侍的人,想到于氏的那些手段和作派,雍昊淵冷冷一笑。

        「世子,沒關係的,婢女在旁邊反而不自在,我也可以替你布菜,否則怕你吃不到呢。」向冬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怕他吃不到?他只是殘了腳,手可沒殘!雍昊淵靜靜地看著她,懷疑著她的譏諷會有這麼高段?

        然而一直看下去,他不再懷疑她有任何嘲笑他的意思,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他眼睜睜看著她只用了三口就將一個饅頭吃掉,然後又吃了第二個、第三個,喝了一大碗粥就將所有搭配的小菜吃光,而且吃相還不顯得粗魯,甚至可以稱得上秀氣,蔥肉餡餅那麼會滴油的食物,愣是被她吃得滴水不漏,圓圓的眼兒瞇起,臉頰兒鼓鼓的,笑得滿足,眉眼彎彎,好像她的人生就只吃過這一餐,諸般享受。

        雍昊淵拿起自己的饅頭吃一口,仔細品嚐,味道是不錯,但也沒有到什麼山珍海味的地步吧?

        就在這一口的時間,向冬兒已經吃掉最後一塊餡餅,正在用茶水漱口,拿了帕子擦擦嘴後,朝著雍昊淵嬌羞地笑了笑。

        雍昊淵看著滿桌空盤,心中對這個新媳婦嫁入王府動機的懷疑險些全數崩潰,歸遠侯府願意讓她出嫁,是專門來坑晉王府的吧?

        看來她新婚之夜表示嫁入王府是為了吃飽,絲毫不假。

        他看著她,很是無語。

        「世子你這樣看我,不知道我會害羞嗎?」向冬兒用手扶著臉蛋,開始幻想午膳能吃到什麼了。「從我爹娘死後,我只有這兩天才知道什麼叫吃飽!原來粥裡是可以沒有沙粒和碎石子的,好衣料的衣服穿起來這麼舒服,彈鬆了的棉被睡起來那麼溫暖。光是咱們房裡茶几上這只花瓶,就能買下十間我以前在侯府住的那間小屋了吧?」

        當初雍承志見雍昊淵腿殘失意,便堅持替他說一門親,看能不能讓他振作,同時也擔心雍昊淵的傷不知會不會影響傳宗接代,算是找個女人來試試。

        雍昊淵無心嫁娶,也知道依他的名聲不會有貴女敢嫁進王府,地位太低的雍承志又看不上,便懶得理會,以為不會有結果,想不到真讓父王給挖出了一個歸遠侯府。

        在向冬兒嫁入王府前,雍昊淵早就派人去查過她的底細,父母早逝的大房嫡長女,過著連下人都不如的日子,但性格卻是少有的開朗天真,該說是她的嬤嬤保護得好,還是她偽裝得好?

        他冷冰冰地道:「所以很顯然的,妳就是歸遠侯府的棄子,被當成犧牲品送到王府來。」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向冬兒神祕兮兮的,「從小我的運氣就非常好,所以不管我嬸娘怎麼折騰,我還不是好好地活到現在?嫁到王府裡,我反而吃好住好,所以計較那些做什麼呢?有的吃就儘量吃,有的享受就快享受啊!」

        雍昊淵看她的目光有些變了,過去那麼艱苦的日子,在她口中卻雲淡風輕,反之他自己深陷於國仇家恨不可自拔,倒顯得他的氣度不如她了。

        「所以世子爺,你跟我在一起,一定也會被我的好運沾染,看在你這麼喜歡我的分上,我會關照你的。」向冬兒一番話說得豪氣干雲,卻讓雍昊淵的冷臉差點破功。

        「我什麼時候喜歡妳了?」

        「唉呀,市井都傳聞世子爺性格暴烈殘忍,一不高興就殺人取樂。我都嫁進來兩天了,看世子爺也只是冷了點,但對我還是不錯的,早上還去正廳救我呢,所以你當然喜歡我啊!」她十分想當然耳地說著,臉上出現喜悅的紅暈。

        雍昊淵再次無語地看著她,他今早並非特地去幫她解圍,而是想去破壞新婦敬茶,讓王爺和于氏在眾人面前蒙羞,至於向冬兒以後如何被王爺和于氏遷怒,與他何干?不過這傻丫頭的思路顯然和他不在同一道,正常的媳婦不該是開始煩惱自己得罪了公婆?就她會認為這是夫婿對她的喜愛。

        他渾身冷若冰霜的疏離,好像對她一點恫嚇力都沒有。

        「世子的暴烈殘忍……妳遲早會看到的。」說完,雍昊淵推著輪椅,逕自離去。不過他的耳目仍仔細聽著房裡她的反應,卻差點沒在門前的小斜坡上害自己直接滾下去。

       「世子就這麼走了?這些不吃好可惜啊,我吃光應該沒關係吧……」

*             *             *

  或許是雍昊淵反應了什麼,又或許于氏良心發現,隔日,一個面貌清秀的丫鬟便被主院派到了世子的院子,專門服侍世子妃。

  然後,向冬兒發現自己又恢復了在侯府那種吃不飽的日子,那個丫鬟名叫雪蓮,每餐端來的膳食分量都只有一點點,和雪蓮反應多要些菜,總是說每個院子的分例都是一樣,向冬兒根本吃不飽,有時還得靠李嬤嬤從下人的晚膳裡留一兩個饅頭包子給她。

  更過分的還不只這樣,那雪蓮丫鬟的姿態簡直比向冬兒這個世子妃還高,見向冬兒鎮日笑呵呵的脾氣溫和,便瞧不起她,送的餐食怠慢也就算了,服侍也很不用心,都已經深秋了,白日打來的洗臉水都是冷的,李嬤嬤說她兩句就直接潑在地上,從來不會換茶盞和添燈油,王府發下來的物品月俸全被剋扣,甚至有時候不高興就不見人影,不知道跑哪裡鬼混去了。

  「李嬤嬤,沒關係的,反正本來我就沒丫鬟,雪蓮願意服侍就來,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自己來。」向冬兒倒是看得很開。

  不過吃過王府豐盛的菜之後,她發現自己開始有些餓不得,越吃不飽就越想著食物。她考慮著要不要自力救濟,在府裡種些瓜果菜蔬之類的,反正她這個世子妃要求自己煮,府裡的下人總不能阻止吧?

  腦子裡這樣想著,向冬兒已經走出了房間,開始巡視院子,思考哪一塊拿來種東西比較好。不過她對王府仍是不熟,雖然告訴李嬤嬤不會走遠,她仍是迷失方向走出了自己的院子,朝著後院行去。

  王府的後院與世子院落緊鄰,中間有一座大湖,大到可以划船,而這座湖是活水,與外頭的水源相連,所以湖裡有豐富的魚蝦蟹貝。向冬兒不小心繞到這裡,看到這座湖,不由雙眼放光,腳步就定在湖畔走不了了。

  湖中水光瀲灩,岸邊楊柳搖曳,抬起頭還能看見遠山迭翠,雖然秋意增添了幾許冷清,卻不減景色優美。

  雍昊淵的院子離這裡近,也是衝著這面湖景。不過這裡平時沒有訪客,除了花匠之外,下人不太會靠近,放眼望去,倒是只有向冬兒一個人站在那兒,很是突兀。

  這一幕恰恰便被于氏的兒子和女兒看得一清二楚。

  于氏的兒子叫雍昊平,也就是代替雍昊淵至侯府迎娶向冬兒的人,在京城裡就是個紈褲子弟,雖是庶子,但看在晉王的分上,京中一些不求上進的官家子弟們依舊將他捧得很高,所以他一直不認為自己比不上世子,尤其雍昊淵又瘸了腿。

  而于氏的女兒名叫雍暻雲,因為不是嫡女,她一直耿耿於懷,千方百計的希望母親能夠扶正,那她便能以王府嫡女的身分走出去,省得每回參加京中貴女的聚會,時常要受些白眼。

  由於身分嫡庶有別,他們對雍昊淵都相當的有敵意。新婦敬茶那日,他們不是長輩兄姊所以沒有列席,卻躲在門簾後,壞心眼地想看自家母親如何整治那個剛進門的世子妃,下下世子的面子。

  想不到那世子妃竟反將了母親一軍,之後他們藉口拜訪向冬兒,想替母親討個公道,也被雍昊淵的冷臉擋在門外,只與向冬兒打了個照面,話都沒說上一句,因此雍昊平及雍暻雲對向冬兒同樣沒有好感。

  兄妹倆原本在湖的另一側,談著怎麼整治那個向冬兒,聽母親派去的雪蓮說,彷彿不論怎麼欺負她,她都不以為意,從來也沒抱怨一句,說的好聽是逆來順受,說得難聽點是不理不睬,讓他們都覺得很無趣。

  如今向冬兒站在湖畔,倒是給了他們一個好機會。

  雍暻雲比向冬兒大一歲,平時心眼便不少,喜歡打聽京城裡各家貴女做過什麼出格的事,然後借此呼朋引伴,論人是非。因此她對於一些陰害女子的小伎倆非常清楚,當下便計從心來。

  「二哥,這個向冬兒以為嫁給大哥就真的攀上高枝了呢!想不到大哥竟沒在洞房花燭夜把她打飛,還幫她讓娘沒面子,這樣咱們就更不能容她了。你覺得咱們一次就將這世子妃給打落凡塵,讓她灰溜溜的被休棄回府怎麼樣?」

  雍昊平壞事做不少,腦子卻不是很靈光,對於這種陰謀詭計,往往聽從妹妹的意見。若是能讓向冬兒下場凄慘,自然是點頭如搗蒜。「真的可以?那要怎麼做?」

  「很簡單。」雍暻雲直瞪著遠處的向冬兒,原本也算是貌美的她,在這種情況下竟顯得面孔扭曲。「女子最怕的是什麼?不就是失節嗎!二哥你會洇水吧,咱們也不是要她的命,算是對她很好了,等會兒我偷偷將她推下湖裡,你可要覷準時機下去救人啊……」

  雍昊平眼睛一亮。「對啊!落水後一身濕被外男救起來,不管是什麼身分,這名節都毀了!雍昊淵的妻子失節,看他還能不能永遠維持那副高傲冷漠的樣子……」

  他可不怕雍昊淵找他算賬!反正雍暻雲不會讓向冬兒知道誰推她下水的,而他完全可以推說情急之下不得不救人,誰又能拿這來責怪他?

  兄妹倆面對面陰惻惻地笑了起來,慢慢的靠近了向冬兒。

  向冬兒站在湖畔,專注地看著湖面,今日天晴無風,水裡的游魚看得清清楚楚,讓她腦袋浮現了好幾道菜肴。

  她並不知道有人偷偷的接近她,當她在湖面的倒影上,清楚地看到一張陌生少女的臉時,下一刻便被人推了一把,接著撲通一聲掉入湖中。

  雍暻雲一擊得逞,得意地笑了起來,雍昊平在後頭跟上,看著水面上水花撲騰,兩兄妹還在岸上看著熱鬧。不過向冬兒越掙扎,竟似越往湖中央的方向去,突然之間水面平靜了下來,向冬兒也像消失在湖水之中。

  雍暻雲微微變了臉,她是想害向冬兒失節,可沒想殺死她!瞧已經有下人注意到這裡的動靜,他們想跑都來不及,她急忙推著雍昊平。「快跳下去救人啊!萬一真的死了,有的我們解釋。」

  雍昊平也覺得情況有異,急忙跳下水往湖中央游去,而在岸上的雍暻雲這時才裝模作樣地呼喊起來。

  「救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這樣的吶喊,在午後平靜的晉王府裡很快引起了注意,原本只是聽到奇怪聲音過來查看的下人們,全加快了腳步,甚至連府中侍衛都急急忙忙狂奔過來。

  原本只是想讓這群下人當證人,但雍暻雲想不到的是,恰巧在附近的雍承志竟也聞聲前來,甚至連剛回到院落,聽到喊叫聲的雍昊淵也推著輪椅緩緩靠近。

  一見到府裡人除了娘親幾乎全到齊,這下事情鬧大了,雍暻雲有些傻眼。不過她很快整理了心情,打定主意咬死向冬兒是自己失足落水,反正向冬兒也沒看到是誰將她推下去的。

  「暻雲,發生什麼事了?」雍承志對府裡這一片混亂很不滿意。

  雍暻雲暗自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得眼眶都紅了,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指著湖面說道:「我看到有人落水了,好像是新進門的大嫂,二哥已經跳下去救人了。」

  「昊淵媳婦落水,昊平下去了?」雍承志皺起眉,看向一旁的侍衛。「還不快下湖去救人!」

  侍衛們二話不說地紛紛下湖救人,雍暻雲則是繼續聲淚倶下地說道:「父王、大哥,大嫂這次落水,若是被二哥救起來,只怕名節是保不住了。不過父王和大哥千萬不要怪大嫂,她也不是故意要失節的……」

  雍承志面色極沉,看著水面的救援作業。

  雍昊淵冷冷地瞥了眼雍暻雲,神情沒有因自己妻子落水而有一絲起伏。「向冬兒落水時,你就在旁邊?」他突然開口。

     「不!」雍暻雲急忙否認,指著自己方才和雍昊平談天的地方。「我在那裡和二哥說話呢,是恰巧、恰巧看到大嫂落水的。」

  「可是方才我問了下人,他們聽到你第一聲呼救時,你就站在現在的位置。」雍昊淵直直地看著她的眼。「正常情況來說,不是在看到人落水時第一時間就要呼救了嗎?若如你說的,向冬兒落水時你還遠在數十步外,你為何不當下就呼救,而是非得等到人到了岸邊才開始叫嚷呢?」

  這番問話十分犀利,連雍承志都轉頭過來聽。

  雍暻雲冷汗都冒了出來,支支吾吾地道:「因為……因為那時我嚇傻了,所以等到二哥跳下去救人,我……我才想起來要呼救。」

  解釋得不能說沒有道理,但雍昊淵哪裡不知道這對兄妹在搞什麼?

  對於他們陷害那傻兮兮的向冬兒,他該冷眼旁觀的,他原本就不想娶她,她的死活與他何干?但眼下他居然覺得心頭有絲煩躁,畢竟還是被她落水的事影響了。

  這時候,眾人談論的對象向冬兒居然在所有人的背後出現了。

  見到每個人注意力都擺在湖面,她也不解地朝著湖面張望,疑惑地開口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所有人聽到她的聲音,全都迅速地回頭。

  只見向冬兒在李嬤嬤的陪伴下前來,她的頭髮微濕,但身上倒是乾爽的,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模樣,歪頭看著眾人,而旁邊李嬤嬤手裡還摶著兩條肥鯉魚,臉色卻是不太好。

  「向冬兒!」雍暻雲驚訝得連大嫂都忘了叫。「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掉到水裡去了?」

  向冬兒點點頭。「是啊,不知道哪個缺德的把我推下水了,幸好我會游水,就想著既然下水了,乾脆順便抓兩條魚來吃吃,抓完就從離院子最近的地方上岸了,剛好我的嬤嬤來找,才帶我回房換下濕衣服,好在一路上沒遇到人,現在正想去廚房煮魚呢……」

  她指了指李嬤嬤手上的魚,魚還活著,一跳一跳的。

  「不可能!」雍暻雲尖叫否認,「你明明是自己掉下去的。」

  「是嗎?」向冬兒歪了歪頭。「你看到我掉下去嗎?」

  「沒錯!我親眼看到的!」

  「那你有沒有看到是誰推我的?」

  「不是我推你的……」雍嘹雲隨即反應過來自己似乎被她的話牽著走,又急忙改口,「是我看到你踩在湖邊石頭的青苔上,才會不小心自己滑下去的呀……」

  此時,雍昊淵冷冷地插了一句,「你在那麼遠的地方看到向冬兒落水,還看得到石上的青苔,真是好眼力。」

  這下,眾人似乎聽出些端倪,雍承志的臉色更是鐵青。

  雍暻雲臉上忽青忽白,忙岔開話題,「你爬上來了,那我二哥呢?」她問著向冬兒。

  「你二哥?」這可問得向冬兒莫名其妙。

  「我二哥跳下水去救你了!」雍暻雲這下真的害怕了,急得跳腳。「怎麼你上岸了,他還不見蹤影?」

  「我不知道啊,我說了我是自己游上岸的。」向冬兒聳了聳肩。

  府裡的二少爺居然還在湖裡生死不知,雍承志不由震怒,除了湖中繼續尋人的侍衛,岸上的下人們又急急忙忙的去找會泅水的人來幫忙了。

  雍昊淵側頭望向了向冬兒,莫名地心情輕鬆起來。

  「你果然是個運氣好的。」他難得贊同了她曾說過的話,雖然表情還是一樣冷峻。

  他與于氏的兩個兒女沒什麼手足情誼,這次向冬兒的意外,顯然也是衝著他來的,若是出了什麼意外,也只能說誰叫雍昊平要害人呢!

  什麼叫偷雞不著蝕把米,約莫就是這個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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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8:0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驚險刺激的後宅生活

  雍昊平被救起已經是半刻鐘之後的事了,原來他一入水沒多久,小腿就抽了筋,痛得他都忘了泅水,連向冬兒一根頭髮都沒看到不說,還差點搭上自己的命。

  不過幸好小命救回來了,只是身體嚴重虧虛,天涼硬要跳下水,大夫診斷寒邪入侵,會傷風一陣子,也就是說,京城裡最近會少一個紈褲子弟蹦躂,至少能清靜幾分。

  向冬兒壓根不覺得這事與自己有關,是不是意外落水,她心裡清楚,既然自己好端端的,也懶得去追究這事,仍是興高采烈地拎著魚到廚房去了。

  因為雪蓮的緣故,向冬兒的膳食又少又差,但廚房的人倒不是于氏的人,一聽到世子妃要下廚,便恭敬地讓了出來,還替她先在灶裡生了火。

  要說廚藝,向冬兒真是不差,因為本身是個吃貨,對食物的味道自然講究,所以和李嬤嬤學廚藝時特別努力。

  不過只要李嬤嬤在,向冬兒當然也樂得偷懶,兩條肥鯉魚就由李嬤嬤主廚,向冬兒在旁幫把手,做了個一魚三吃。

  先將一條較小的鯉魚片成三分,魚骨拿去熬湯,魚肉則挑去細剌後切成兩指厚的魚塊,沾粉後大火油炸,待麵衣成金黃後起鍋瀝油。

  向冬兒調製著醬汁,蔥薑蒜和辣子切細末,加上醬油、糖、醋拌勻,淋在炸好的魚塊上頭,再澆上一匙炸魚的香油,灑上碎花生和蔥花,李嬤嬤獨門的怪味炸魚就完成了。

  而方才片下來的魚骨正與另半隻魚在陶鍋裡燉著,裡頭加了豆腐、木耳、薑片和大蔥,須得燉上一個時辰。要將魚湯燉得乳白油滑,秘訣就在魚必須先用豬油煎過,接著將魚和豬油一起倒入陶鍋之中,才能取得豬油的香濃。

  在陶鍋離火後再滴上幾滴醋,悶個一刻鐘,便是風味絕佳的燉魚湯,在這涼意沁人的深秋喝,最是過癮。

  剩下的半隻是魚頭,向冬兒央著李嬤嬤做一道清蒸魚頭。蒸魚時,盤子先燒熱,魚身上抹鹽後,在底下墊上蔥段,上頭鋪薑片,用大火蒸一刻鐘左右。由於魚是新鮮的,稍加調味便滋味鮮美,在起出蒸籠後,換個盤兒鋪上新鮮蔥段與辣子絲,再淋上一匙熱騰騰的炸魚油,光是聞味道就令人受不了。

  三道菜做好了,香味撲鼻,連廚房的廚娘都看得腹中饞蟲大動。

  向冬兒在李嬤嬤面前也不可能擺什麼世子妃的譜,主僕兩人將三道菜用食盒裝回了院子,不過向冬兒怕魚腥讓房屋裡味道重了,引得雍昊淵不喜,便讓李嬤嬤將菜肴布在院子的石桌上,還聰明的點了紅泥小火爐,讓菜可以隨時加熱著。

  深秋佳肴,美景美食,簡直人生一大樂事。不過向冬兒覺得缺了一味,想到洞房那日她獨自喝光的合巹酒,居然有些饞那滋味,便讓李嬤嬤去王府的酒窖打了些酒來。

  在王府,李嬤嬤規矩就多了,自律甚嚴,堅持不與向冬兒同桌,向冬儿只好獨坐在石桌前,她先舀了碗熱騰騰的魚湯,喝了一口,發出了感動的贊嘆。

  「太好吃了,剛剛在湖邊邀請世子居然不吃,太可惜了——」

  「真的有那麼好吃?」

  突來的聲音讓向冬兒嚇了一跳,定睛看去,竟是面色古怪的晉王雍承志,也就是她的公公,站在院門口和她說話。

  向冬兒原就是個心大的,天不怕地不怕,所以晉王的威儀在她面前也沒多大用,否則她也不敢在新人敬茶那日就在王爺面前與于氏對上。因此看到王爺,她竟是欣喜地起身,快快將他迎了進來。

  「父王,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啊,我正愁著一個人吃無趣呢!」她待雍承志落坐,俐落地替他添了一雙碗筷。

  「你真把府中湖裡的鯉魚給煮了……」雍承志面色複雜地看著眼前三道色香味倶全的佳肴。

  「是啊,來來來,父王,我還去府裡的酒窖提了酒佐菜,你都不知道我的嬤嬤費了多大勁,說破了嘴才只弄到了這一點。」向冬兒有些抱怨地道,一邊替雍承志盛湯。「還有還有,這魚湯好喝著,燉了個把時辰呢,父王趁熱喝。」

  雍承志莫名其妙地就被向冬兒哄得落了坐,眼前一碗油花花的魚湯,上頭浮著豆腐、木耳和魚肉,香氣直衝腦際。他忍不住喝了一口,入口的濃郁美味瞬間溫暖了他的身體,好喝得讓他眼睛都瞇了起來。

  接著,他看著色香味倶全的炸魚塊,也伸出筷子夾了一塊,一入口竟是紮實有彈性的口感,然後飽滿的魚汁瞬間在口中溢漫,襯著醬汁鹹香甘酸甜各種滋味,令他夾了一塊又一塊。

  那蒸魚就更不用說了,鮮香味甜,要不是親眼看到她拎著魚,他都不相信這是他府裡撈出來的鯉魚做的。

  思緒至此,雍承志終於想起來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那個……冬兒,今天你落水的事,原因為何,我想你也心知肚明,本王就不贅言。不過本王向你保證,今天這事絕對不會再發生。昊平弄了個半死不活,還不知道要在床上躺多久,而暻雲我會讓她到佛堂裡抄個幾天經書,再到白雲庵去住上一個月,洗滌一下戾氣。小女孩家家的,怎麼就那麼多心眼,一肚子壞主意,唉……」雍承志說著說著,不由感嘆起來。

  向冬兒一聽,知道雍承志並不打算追究這事,到她這裡摸頭來了。畢竟她是受害者,不計較就沒事,看那些懲罰,比起害她一條命,實在是輕了,傳言晉王寵子女果然不錯。

  在她落水之前,早就從水面上的倒影看清了是誰害她,不過既然自己沒事,她也不是愛計較的性子,還是吃東西比較實在。

  向冬兒朝著雍承志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父王你不知道,其實我站在岸邊,就是一直在思考著怎麼把湖裡的魚撈起來吃。結果被人順手這麼一推,抓起這兩條大鯉魚,也算得償所願了。我曾在話本裡看到,聰明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這是不是也算聰明了一回?」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句話,是這樣解釋的嗎?雍承志傻了一下,心裡卻浮現了荒謬的笑意,堂堂威猛的天朝王爺出現這種表情很不搭軋,但在這個逗趣的兒媳婦面前,他實在板不起面孔。

  要說她聰明,她還真傻,可是要說她傻,她的應對進退又顯得無比聰明。

  「進府這段日子,你和世子處得如何?」他岔開了話題,恰好雍昊淵不在場,他也才問得出口。

  「很好啊!」向冬兒真的是這麼想的,笑嘻嘻地說:「父王看我還能坐在這裡吃魚就知道了。」

  也是,沒少胳膊斷腿的。雍承志嘆了口氣,對於自己的長子,他十分感慨。因為他的正室夫人原就體弱,某種程度來說,是受不了于氏的跋扈與剌激,心中想不開鬱結而死,偏偏于氏又救過他的命,所以他即使對妻子心中有愧,卻始終沒有動于氏。

  因此雍昊淵對他十分不諒解,自個兒跑去關外從軍,父子分離了好幾年,雍昊淵居然也闖出了成績,功勛赫赫的回來。只是那時他傷了雙腿,疏離的父子關係也再難以彌補了。

  回憶至此,雍承志目光複雜地看著向冬兒。「我看得出來,世子似乎對你頗為不同,你不要怕他,他外頭那些名聲是以訛傳訛,如果不是做錯事,他不會濫殺無辜的。他性子冷淡,也是這幾年在戰場上磨煉出來的,或許不能像那些書生風花雪月,討女子歡心,你就多擔待擔待……」

  「父王,世子是我夫婿,我當然會對他好啊。」向冬兒說得理所當然,就差沒拍胸脯保證了。「世子腳不方便,脾氣大一點又怎麼了?以前我住在侯府時,我外祖母拿碗摔在我身上,嬸娘還拿熱水燙我的手呢!比起來世子對我實在太好了,只要有他在我都能吃飽,所以父王你放心,我只會加倍對他好!」

  雍承志聽得皺眉,這歸遠侯府都在搞什麼玩意兒,如此苛待大房孤女?幸好這傻丫頭嫁到王府來,否則還不知道這苦難何時是個盡頭。

  向冬兒自是不知道晉王在想什麼,反正過往雲煙她也不想計較,只是順口說罷了,她的注意力還是在眼下王府的生活之中,順勢壓低了聲音問:「父王,世子的腿,真的好不了了嗎?」

  雍承志聞言嘆了口氣。「老實說,我不知道。因為世子由戰場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坐著輪椅了,而他的病情,本王也是聽跟著他一起回來的大夫說的。那大夫是戰地的大夫,醫術雖是不凡,本王還是想替世子請太醫。可是當時世子拒絕了,興許是不想再傷一次心,所以他腿到底傷得多重,本王著實不太清楚。如今都兩年過去,他到現在沒有站起來過,只怕……」

  「既然沒有確診永遠站不起來了,咱們就要抱著希望啊!」向冬兒截斷了他的話,並沒有因話題的沉重而灰心喪氣,反而看起來更加精神奕奕。「父王,我向冬兒什麼好處沒有,就是運氣比旁人好。只要有我陪在他身邊,把我的運氣過給他,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再站起來的!」

  這話沒有根據,卻讓雍承志心裡好受了許多,向來銳利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時也柔和了一點。

  他似乎從歸遠侯府那灘污泥裡淘到一個寶了。

  「吃塊魚吧!父王平素忙於國事,腦袋用得太多了,吃東西的時候就什麼都別想,讓腦袋休息一下,吃就對了。」向冬兒笑吟吟地替他夾了塊魚,還替他又添上酒。「這怪味魚塊是獨家口味,醬汁可是我調的,別的地方吃不到的!」

  方才有些壓抑的氣氛隨即被沖散,向冬兒就是有這種力量,讓身邊的人都覺得舒服。

  雍承志聽她真的不介意雍暻雲兄妹做的錯事了,正打算敞開心胸來吃,一聽到別的地方吃不到這句話,他陡然想到什麼,咀嚼的動作頓時停下,表情忽驚忽憂,十分精采。

  「父王怎麼了?」向冬兒察覺了他的不對勁。

  雍承志好不容易吞下口中的食物,停頓了一下,才有些遲疑的道:「王府湖裡的鯉魚,全都是御賜的,似乎是不能吃。」

  聽得此言,向冬兒夾魚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筷子就這麼懸在空中,神情古怪。「那個……說不定我撈起來這兩隻,恰好是外頭游進來的?」

  「外頭的水裡,不產這種鯉魚。」

  翁媳倆沉默了,若有所思盯著眼前仍冒著熱氣的三道菜,在紅泥小火爐的加熱下,依舊香氣撲鼻。

  好一會兒,向冬兒試探性地說道:「如果……不告訴萬歲呢?」

  雍承志認真地點點頭。「那應該就可以。」

  翁媳算是達成了協議,交換了心照不宣的一眼,拋下了心中的包袱又吃將起來,在美味的魚鮮面前,落下的筷子可沒在客氣,兩人竟有了種惺惺相惜的感慨。

  他們或許都沒想到,彼此第一次良好關係的建立,竟是落在狼狽為奸、偷吃皇帝賞賜的鯉魚上頭……

  當年雍昊淵在北方打仗,五年內便由百夫長做到了正二品金吾將軍,就知道他戰功有多麼顯赫,也因為他傷了腿,萬歲感念他的付出,加授龍虎將軍,讓他由戰場上榮退。

  與雍昊淵在戰場上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們對他都十分不捨,其中一名副將名叫任皓,甚至拋下了功名,追隨雍昊淵身邊做個隨身護衛,保護他的安全。

  任皓生得十分俊秀,沒有武人的粗獷,反而有種文人的風流。一雙上挑的鳳眼,看人都像隨時在招蜂引蝶,很招女人喜歡,性格也風趣,和雍昊淵倒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只不過因為外表太過招搖,所以他行事低調,做的也都是暗地裡雍昊淵不方便出面處理的事。

  比如跟蹤向冬兒,在王府裡聽壁腳。

  「她真的這麼說?」雍昊淵聽完任皓說了向冬兒與父王的對談,心情不由起伏了一下。

  「不過,向冬兒讓暗衛盯著就好,需要你自己出馬?」

  任皓不置可否,這種事當然要自己來才有趣。「反正要對付王府的人暫時不會有大動作,就當我看戲解悶好了!不過這麼一路看下來,向冬兒對世子你還真是有情有義,總共也見了你沒幾次,給她施點小惠,就一心一意的認為你對她好。」

  他的話讓雍昊淵沉默了。她覺得他對她很好?

  洞房花燭夜,他丟她一個人在房裡;新人敬茶時,他不在她身邊,她被于氏送來的雪蓮欺負,他不聞不問,嫁入府中這麼多天,他從沒與她同床,甚至她被推入水中時,他更沒有想方設法去救。

  只是因為他沒有責打過她,讓她吃飽了飯,她便一廂情願的認為他是好人,願意付出心力對他好,期待他的殘疾能夠痊癒。

  這個傻丫頭真的很容易滿足,很容易哄騙,願望小到令人心酸。而那是因為,從她父母亡故後,就沒人對她好。

  在雍昊淵沉思的同時,任皓又說道:「而且你這小媳婦,還真如她所說的運氣非凡。雍暻雲將她推入水中,欲讓雍昊平下水去救她,想壞她名節,想不到雍昊平在這關頭居然抽筋溺水,而小媳婦的水性又好得不得了,還能抓魚。」

  任皓說到自己都笑起來。「抓魚就算了,抓的還是御賜的魚,弄了個一魚三吃,這該砍頭了吧?偏偏有王爺替她保駕,居然同流合污一起吃起魚來,說要瞞著萬歲。」

  「你說我父王不僅去找她,還和她一起吃魚?」雍昊淵聽說她要煮魚不假,但怎麼也想不到他父親竟也臭味相投,一起做出如此出格又滑稽之事,他一向冷漠的表情不由有了些鬆動。

  「還真別說,小媳婦兒端出來那幾道鮮魚料理,看起來色香味倶佳,飄香十里,連我都看得饞了。」任皓搖了搖頭訕笑,「御賜的魚,我還真沒吃過呢!」

  「府中湖裡還很多,你可以去吃吃看。」雍昊淵冷道。

  任皓縮了一下脖子。「那倒不用了,我可沒有王爺替我保駕啊!」

  思索了一下向冬兒進府後的一切,雍昊淵瞇起了眼,若有所思。「向冬兒運氣很好倒是不假,聽說她運氣好到連住的房子塌下來,所有在屋裡的人全被砸傷,就她一個人和教養嬤嬤毫髮無傷,還有侯府的親人想奪她母親留下來的嫁妝,她都能在街上碰到她的母舅,由母舅替她討回……」

  他別有深意地說道:「你不認為,她的好運氣,某些方面來看,奠基在縝密的思考與安排之上嗎?」

  「怎麼可能?」任皓直接就否定了這個可能性。「你暗自跟她天你就知道,她的傻氣如假包換。」

  不過所謂傻氣,只是一種天真單純的表現,倒不是笨。這種性格造成了她處世上的寬容大度,隨遇而安,倒是讓任皓有些欣賞。

  雍昊淵不置可否,淡淡地道:「至少目前看起來,向冬兒對我們是無害的,就容許她在王府裡繼續當她的世子妃吧,免得我父王還要處心積慮的找下一個。」

  任皓猶豫了一下,說道:「那我們要做的那件事……」

  「自然是繼續進行。」雍昊淵不假思索回答。

  「可是一個弄不好,向冬兒很可能就陪葬了。」任皓嘆息。

  「度不過,是她的命,如果度得過,那的確就是她的好運了。」雍昊淵面無表情,就像說的人與他無關一樣。

  任皓還想說些什麼,但見雍昊淵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話只能又吞回了肚子裡。他知道世子的性子,很少心軟,對待向冬兒的態度已經是少見的寬容了。

  他以為世子對她是不一樣的,難道他錯了?

*             *             *

  晚膳雪蓮只端來了一碗肉粥和兩盤青菜就懶洋洋的離開了,向冬兒下午吃得飽,便將晚膳讓給了李嬤嬤。

  梳洗過後,向冬兒讓李嬤嬤替自己絞乾了頭髮,便徑自來到房外的抱廈,坐在欄桿上,欣賞十五的滿月。

  她嫁進府裡整整一個月了,沒發生過什麼血腥恐怖的場面,她的丈夫只是冷了點,但她卻挺喜歡的。

  雖說從小她就沒見過幾個外男,可是她的直覺很準確,她的丈夫絕對是人中之龍那類型,就算傷了雙腿也不減他的氣勢與英偉,若不是那些可怕的謠言,只怕晉王世子妃這位置還輪不到她,只是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冷冰冰的。

  她其實也不知道夫妻之間該如何相處,卻也清楚自己與雍昊淵這樣從來不同床、幾天才能見一次面的情況絕對不正常。

  她父母死的那年她五歲,小時候見過父母之間的互動還有些印象。她隱約記得那時是有丫鬟服侍的,不過只要是父親的事,母親很少假手他人。

  現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父親當年是戶部侍郎,二品大員,手掌社稷生計。她想父親平時應該也是十分忙碌,能與母親見著面的時間或許只有晚上,甚至幾天才能見一次,母親若不對父親的事親力親為,兩人根本沒有親近的時候。

  而她與她的丈夫,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

  她抬起頭,深吸了口氣,空氣冷冰冰的,讓她的腦袋變得清楚,她並不為丈夫不理她而沮喪,反而更覺得既然嫁進來了,總要努力一下,讓他也能喜歡她,這樣才能保證她在王府不會餓肚子,天天都能吃飽啊!

  就在她發呆冥思的時候,一道黑影劃過她眼前,砰的一聲落在了地上,聽起來挺沉重的。向冬兒回過神來,本能低頭一瞧,居然是個人,還是個女人。

  向冬兒心頭一驚,卻沒有尖叫,只是納悶。

  她從欄杆上跳下,先四周張望了一番,仍不明白這女人從哪裡被扔過來的。這女人被打得鼻青臉腫,看不出長什麼樣,不過衣服倒是挺眼熟的,向冬兒仔細回想了一下,忍不住倒抽口氣。

  「雪蓮!」剛剛不是才趾高氣昂地走了?怎麼會被人打成這樣,還扔進了院子?

  這時候,院外的雍昊淵慢慢的推了輪椅進來。

  向冬兒眨了眨眼,疑惑地問:「是你打了雪蓮?」

  「她還不值得我動手。」他淡淡地看著她,想從她眼中看出驚懼。「我只是動了口。」

  向冬兒歪頭想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是世子嘛!本來就不用自己動手,一說要教訓雪蓮,馬上就有無數人來替他辦好這件事。

  「你為什麼要……呃,動口揍她?」向冬兒不明白,眼中卻也沒有顯露任何雍昊淵想看到的害怕情緒。

  他慢慢地道:「你今日落水,這丫鬟卻不在身邊護著,既然如此失職,就不用留了。」

  不用留了!向冬兒眼睛微睜,就在雍昊淵以為她會替雪蓮求情時,她卻有些遲疑地道:「不用留了……是要殺了嗎?」

  雍昊淵俊臉微微一抽,他還真沒這麼想,只是想丟個人來嚇嚇她,不過她這麼問,正中他下懷。「如果是呢?」

  「那我要看!」向冬兒終於有點雍昊淵想看到的激動情緒了,那居然不是恐懼,而是驚喜。「我這輩子,還沒看過殺人呢!」

  「你不怕?」雍昊淵沉下聲來。「傳聞中,我可是殺人如麻。」

  「就算你殺人也絕對有你的道理,我有什麼好怕的。」向冬兒不假思索地說道,「雪蓮被派來服侍我,卻從來沒有盡到她的責任,而且她是于姨娘派來的人,我知道于姨娘對你沒安好心眼,安插這樣一個人在我房裡,誰知道她想做什麼?殺了就殺了唄!」

  雍昊淵突然明白了什麼,「這就是不管這雪蓮如何虧待你,甚至剋扣你的膳食和月例,你都逆來順受,不做任何反應的原因?」

  「是啊,我要是鬧大了,和一個丫鬟計較,還不知道那于姨娘要如何編派我,怎麼想都沒有好處,你願意出手就太好啦!」她笑嘻嘻的。「我說過我不傻嘛,怎麼就沒人信?」

  至少,眼下雍昊淵是信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不理會地上的雪蓮,推著輪椅進房,向冬兒急忙跟上,接下推輪椅的工作,同樣不管那雪蓮的死活,反正她相信明天出來,她不會再看到雪蓮了。

  進到了房裡,向冬兒很自然地打來了水,替雍昊淵淨臉擦手,助他洗漱。這種服侍人的工作她並不熟練,不過以往她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的,現在只是轉移到他身上,很快的便抓到了訣窮。

  他已經沐浴過了,身上還帶著一種青草的清新味道,向冬兒很喜歡,有些沉迷。

  看他這麼晚還過來,似乎有宿在這裡的意思,所以向冬兒替他將輪椅推到床邊,他看了她一眼,竟真的把自己挪到了床上,就這麼靠坐在床沿。

  向冬兒替他脫下鞋襪後,便拉了張椅子過來,居然開始替他按摩起受傷的腿,她的動作是那麼自然,彷彿這件事她天天在做似的。

  雍昊淵的腿並不是沒感覺的,他發現她的手法很老練,什麼撥筋按穴都恰到好處,只是對於他這個武人來說,力道稍嫌輕了一點,但仍是讓人感覺舒適。

  「你似乎很熟練?」

  向冬兒認真地替他按著腿,一邊說道:「以前在侯府裡,就是李嬤嬤和我相依為命,她腳不太好,一到下雨就犯疼,我不忍心她受苦,就偷偷到醫館去問,磨著一個大夫學了個把月,才學會了這一套。」

  她就像和朋友談天一般,唇角還帶著笑意,面對他這個殘廢,完全沒有任何嫌棄的意思。

  雍昊淵難得與她如此接近,放肆地打量她的模樣,其實她的五官精緻,俏鼻櫻唇,圓圓的大眼十分靈動,就是臉蛋肉乎乎白嫩嫩的,該是女子的嬌柔到了她身上就成了可愛。

  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樣的衝動,雍昊淵伸出了手,捏住了她的臉頰。

  手感不錯,他想。

  向冬兒卻是猙大了眼,莫名其妙地望著他,一邊臉被他捏著,顯得有些好笑。「你捏我幹什麼?」

  雍昊淵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唐突,施施然地放手前再捏了第二下。「我相信看過你的人,一定有很多人都想這麼做。」
 
     向冬兒被捏了第二下,表情突然變得有點幽怨。「你說對了。」

  小時候,每個比較親近的親友,看到她都是先捏她的臉,等到她過了八歲,開始有了男女之防,被捏的次數才慢慢減少,就連李嬤嬤有幾次都忍不住偷掐她臉一把,過過手癮。

  瞧她那哀怨的神情,雍昊淵居然有種想笑的衝動,這女人到現在他還不太抗拒的一點,就是她總有辦法瓦解他的冰冷,讓他從緊繃的狀態中稍加歇停。

  不過向冬兒似乎太過沉浸於自己被捏臉的自怨自艾之中,手按到哪裡都忘了,居然由他的大腿一路朝上,就快摸到大腿根了。

  雍昊淵飛快按住她的手,表情又隨即沉下。她可是在挑逗他?

  想不到向冬兒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一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她居然興奮地抓住他的手。「你那裡……那裡有反應了嗎?」

  雍昊淵一陣無語,這讓他怎麼回答?

  只不過他的沉默到了向冬兒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讀。她竟是拍了拍他的手,想當然耳地安慰道:「沒關係的,我不介意你不舉。」

  不舉!雍昊淵差點沒吐出一口血,這丫頭是得多大的心,才能將這樣的字眼像聊天一樣說出口?

  「我沒有不舉……」雍昊淵咬著牙說道。

  「你不用跟我解釋,真的,從你沒和我圓房那夜我就知道了,我們心照不宣就好。」她居然還朝他眨眨眼,一副你我心意相通的模樣。

  無力地盯著她,雍昊淵已經不想解釋了,反正在他的人生規劃之內,她都沒必要知道他究竟舉不舉,所以真相也就不重要了。

  他只是覺得她有趣,至少相處起來不無聊,同時她占著世子妃的位置,又能堵住父王的口,不會一直忙著替他找媳婦,那就夠了。

  不過她那自得其樂的模樣,卻是令雍昊淵有些匪夷所思,指了指自己殘廢的腳,「你真的不介意這雙腿不能走?」

  「你傷的是腿,又不是腦子,我有什麼好介意的。」向冬兒笑吟吟地抬起頭,嬌羞地看了他一眼。「而且,你長得好好看,正是我最欣賞的類型,要不是你受傷了,還輪不到我替你按摩呢!」

  雍昊淵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自己被這名義上的妻子看上,竟是因為他的美色。

  可是很奇妙的,他卻信了她的話,因為她是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二個,真不介意他殘廢的人。

  他想,或許回房間睡覺這件事,可以納入考慮的選項了。

  當第二天雍昊淵仍然在房間留宿,向冬兒簡直飛上了天,那副眉開眼笑的樣子,深怕別人不知道她好開心。

  雖然兩人只是各睡各的沒有做什麼,可是畢竟是朝正常的夫妻邁進了一大步。

  早上他不在時,李嬤嬤還抓著向冬兒問東問西,甚至曖昧地打聽著世子到底行不行,那壓箱寶的彩頁用了幾招云云,聽得向冬兒目瞪口呆,都懷疑眼前這位真的是那個教導她禮儀的嬤嬤嗎?

  第三天,向冬兒晚膳用畢,就將自己洗得香噴噴,浴桶裡還附庸風雅的灑上了花瓣。之後她先讓李嬤嬤回去睡了,自己坐在桌前發呆,期待著雍昊淵的出現。

  他來,不過是接受她的按摩,聽她說些瑣事,然後就熄燈睡下,一點情趣都沒有,甚至他說的話可能還不到她說的一成,表情也總是木然。偏偏這樣的平淡如水,卻讓向冬兒回味再三,鎮日都有些恍恍惚惚的。

  不過今晚,還沒等到雍昊淵,卻等到了一個想都想不到的人。

  雍昊平之前溺水,又風邪入侵,臥病在床。于氏心疼不已,親自照顧了三天,今日又請來大夫診治,大夫保守地說以後可能留下病灶,容易體虛,于氏氣炸了,把所有的原因全怪罪在向冬兒身上。

  加上一向讓她予取予求的晉王,這次竟沒有站在她這邊,反而責怪雍昊平及雍暻雲咎由自取,令于氏更加不平衡。一直到雪蓮被人打得半死發賣出去的消息隔了一日才傳到她耳中時,她整個人都爆發了。

  顧不得天色已暗,于氏直接殺到了世子的院子,自然是被世子的侍衛攔住。

  但她也不怕來鬧會遇到雍昊淵,因為這府裡有許多她的眼線,知道雍昊淵不在府裡,她就看看若是自己先下手為強,把自己兒子所受到的一切全加諸在向冬兒身上,雍昊淵會不會向她發難。

  就算會,那又如何?把王爺推出去擋就好,她可是救過王爺的命,依她受寵的程度,只要不是被抓個現行,雍昊淵動不了她一根寒毛!

  打定主意,于氏帶來的一群家丁侍衛全上前與世子的侍衛掐起架來,她自己則是帶著兩個最身強體壯的家丁,大搖大擺進入院落,命人直接踢開向冬兒的房門,把在裡頭發呆的向冬兒嚇了一大跳。

  「于姨娘?」向冬兒納悶地看著來勢洶洶的她。「這麼晚了你還不休息,特地跑到我的院子,是想著人替我換門嗎?」

  她走了幾步向前,纖手輕點了下被踢開的門扉,不知怎麼地,那扇搖搖欲墜的門居然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向冬兒不怒反喜,笑道:「太好了!我就覺得它快壞了,姨娘神來一筆,直接將它踢壞,省得要倒不倒的煩人呢!等會兒再麻煩姨娘請府裡長工來裝新門。」

  新門……于氏被她繞了一下,差點就點頭答應。不過她隨即想起自己是來幹麼的,凶神惡煞地道:「我管你門怎麼了!你知不知道,我兒子還躺在床上?」

  「你兒子躺在床上,這不是睡覺時間到了嗎?」向冬兒想當然耳地一拍手,說道「還是他沒有姨娘唱小曲睡不著?我倒是會幾首,李嬤嬤教的,是小時候哄我睡覺用,我可以教給姨娘。」

  「唱什麼小曲?怎麼又扯到小曲了!」于氏頭都暈了,覺得和她說話,簡直是考驗人的耐性。「昊平為了救你溺水,到現在還好不了,你不認為自己該表示一下?」

  「喔,他好可憐喔。」向冬兒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接著無語。

  就這樣?于氏火大極了,揮手讓自己身後的家丁上前,面目猙獰地道:「我告訴你,今天昊平受的苦,我要百倍千倍的還給你,只要他一天不起來,你也給我躺下吧!給我打……」

  「等一下!」要動粗了?向冬兒鼓起小臉,不太高興地道:「姨娘這麼做,父王知道嗎?」

  「我做這麼一點小事,還不需問過他。」于氏陰著臉,彰顯著自己的重要性。

  不過向冬兒可不依,直率地道:「原來跑來打世子妃是一件小事啊!那父王把暻雲妹妹送到白雲庵去住上一個月,好像更沒什麼了,原來這樣姨娘還嫌輕了,我會叫父王加重一點的。」

  「還有,」向冬兒雖是罵不還口,卻不是打不還手那種人,尤其于氏一副不取她小命不罷休的樣子,她也不會客氣。「雖然你兒子還躺在床上,不過他與暻雲妹妹該是同罪的,這麼說起來他還沒受到懲罰呢,要不要我去提醒父王一下?」

  「你敢!」于氏拔尖了嗓子。

     「我為什麼不敢?你都敢找人來打我了。」向冬兒的視線由于氏身上轉到了那兩個拿著長棍、凶神惡煞的家丁身上。「你們兩個,居然想對世子妃下手,是不想要命了嗎?父王可以饒過他的姨娘,但他可會饒你們?」

  那兩名家丁還真被她說動了,面上出現了猶豫。

  「你們敢不聽我的話?你們兩個奴才的賣身契可全都在我這裡!」說到賣身契,于氏想起了另一件令她憤怒的事,又質問向冬兒道:「還有雪蓮,你竟敢將她發賣了?誰給你的膽子?」

  「這你就誤會我了。」向冬兒一臉無辜。「是世子做的。他說我落水,丫鬟竟沒在身邊保護,顯然辦事不力。本來是要殺了的呢,不過後來世子可能善心大發,只把她賣了。」

  「不管是殺了還是賣了,雪蓮是我的人!雍昊淵就不能動!」新仇加舊恨,于氏不想再忍了,憤怒衝散了理智,口不擇言地對向冬兒說道:「你等著吧!別以為雍昊淵會當你的後盾,他自己都自身難保了!等我收拾你之後,很快就輪到他,這世子之位,不是他一個殘廢坐得起的!」

  她話一說完,立刻讓家丁動手。

  家丁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把心一橫舉起長棍就要往向冬兒身上打。

  看著向冬兒一步步後退,那副倔強不肯低頭的樣子,于氏越發狠毒地獰笑道:「向冬兒,你敢和我對上,沒先打探我的來歷?我爹可是當朝刑部尚書,這兩名家丁就是他派給我的,精通各種刑求的技巧,我保證他們能打得你五臟六腑全都移位,外表還看不出一絲傷痕,到時候你一個不小心死了,想賴在我身上都沒辦法啊,哈哈哈……」

  就在千鈞一髮的時候,不知哪裡飛來兩顆石頭,準確地打中了家丁的手,長棍隨即落下,之後又是幾顆石頭飛來,擊中的都是關節穴道之處,痛得他們哇哇亂叫,最後兩顆石頭直接擊中他們的後腦,將他們打得頭昏眼花,砰地一聲倒地不起。

  「是誰!」于氏驚慌地退了兩步,轉頭往門口看去。

  黑暗的院子,在月光的映照下,雍昊淵推著輪椅緩緩出現,那漠然的神情,無情的眼神,讓于氏當下覺得自己像被塞入了冰窖,通體生寒。

  「你……你……你怎麼會來……」于氏連話都說不好了。

  「這是我的房間。」

  雍昊淵入了門,彎下身撿起了一支長棍,借力手輕輕地一挑,一個家丁由地板直直朝上被挑飛起來,然後他長棍一揮,那家丁便被他由洞開的門口打飛出去,也不知道怎麼飛的,向冬兒居然聽到了水聲。

  這是掉到了大湖裡?雖說院子矮牆外頭就是大湖,但也是有點距離的,向冬兒在心中贊嘆,這得多大的力氣啊!

  直到另一個家丁也飛出去落入水中,雍昊淵將輪椅慢慢的推向于氏,而他手上的長棍還沒放下。

  于氏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剛剛來喊打喊殺的膽子全都沒了。

  她不怕雍昊淵的前提是不和他正面對上,不過現在他就在她眼前,陰惻惻地看著她,一副隨時要將她打飛到湖裡的樣子,而那個總被她推出去擋的晉王,人還不知道在哪裡。

  于氏真的怕了,雍承志不在身邊,她相信雍昊淵真的敢殺了她,于是她嚇得連滾帶爬地想跑,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慢著。」雍昊淵一棍子擋住她。「修門。」

  「我……我馬上叫人來修!」說完,她跑得比飛得還快,至於那兩個掉到湖裡的家丁是生是死,她才沒空管那麼多。

  直到于氏走得不見人影,雍昊淵才冷哼一聲。

  他今日算是客氣了沒有見血,只是將人扔出去,是考慮到屋裡還有向冬兒的存在,他發現自己竟不想讓她見到那些血腥污穢的畫面。

  「你今晚的鎮定倒是出乎我意料。」雍昊淵說道。

  「因為我早就看到你的影子在外面了,否則我哪來的膽啊!」向冬儿看著他,滿眼放光,一副崇拜的樣子。「世子你真是太厲害了,剛才那一手把人挑飛簡直太有男子氣概了,我就知道我嫁對人了!」

  真的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要被打死了,可是基於對他的信心,她忍住不叫不抵抗,果然他就像個英勇的戰士出現,救她於生死危難之中。

  即使他是坐著輪椅進來的,但那一瞬間他的影子卻顯得那麼高大,令向冬兒的心怦怦跳著,到現在仍未能平復。

  這是她的夫君啊!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向冬兒益發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離不開他了。

  「夫君,以後誰敢說你一句不好,我一定和他拼命!」她看著他都看呆了,突然傻傻地說道,小手還緊緊握成了拳。

  一聲軟綿綿的夫君,竟讓雍昊淵的鐵石心腸狠狠震動了一下。

  她能保護他?別傻了,就憑她那小小的拳頭,他一根手指就能撂倒。不過她眼中的真誠與堅持告訴他,她是說真的。

  以往也不是沒有小兵說要為將軍粉身碎骨,不過他那些小兵拍馬屁是對他有所求,可是她從嫁進門到現在,沒有求過他一件事,她的欣喜,純粹都是因為看到他而欣喜,她的勇氣,也是為了他而產生的勇氣。

        他原本不在乎她的生死,但他現在不希望她死了。

  今夜看到于氏竟如入無人之境的帶人闖進來,還砸了他的門,顯然是在挑戰他的權威,或許他也該開始注意向冬兒的安危了。

  「過兩天,我會派兩個丫鬟給你。」說完,他閉目不語,沉澱一下自己的心情。

  向冬兒驚喜之餘,也馬上意會了他的意思,將他的輪椅推到床邊,開始新一輪的按摩。雖然她的小手有點上下其手的嫌疑,但還在雍昊淵的忍受範圍內,他自己都沒發現對她的容忍一點一點的擴大,就像以往睡覺時,他身邊不喜歡有人,但前兩日起身,這睡相不好的丫頭卻是一隻腳都跨在他身上,以前他不可能忍受,但如果是她,似乎也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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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8:18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世子轉性陪逛街

  于氏到世子的院子鬧了一場,並沒有在王府引起什麼波瀾,倒是向冬兒賺了一扇新的門扉,除了雕工精美,門上糊的還是最好的高麗紙,令她心情喜悅,被于氏擾亂的不快一下子就不翼而飛。

  隔日早上,她還特地到大湖邊看了一下,景致仍是那麼優美,空氣依舊那麼清新,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湖裡的游魚悠哉悠哉,向冬兒一下子又看痴了,大冷天的打了個噴嚏,被李嬤嬤念了一頓,攆回房間。

  又兩個月過去,時序正式入冬。

  府裡的樹木枝頭光禿禿的,不過地上的落葉卻是清掃得很乾淨。草地看起來染上了些蒼灰色,湖畔的楊柳也變得懨懨的,大湖彷彿沉睡了般,暮氣沉沉,假山上流過的水聲聽起來都有絲冷冽的氣息,向冬兒的衣著也從比甲換成了短襖。

  或許是從小被壓榨著成長,向冬兒不若一般大家閨秀那樣嬌滴滴的怕冷避熱,在什麼樣的天氣都頗能如魚得水。所以她的窗戶仍是開著,屋裡也不燒炭,李嬤嬤進來的時候還冷不防地打了個哆嗦。

  「世子妃,你怎麼不燒個火呢!這房間裡還比外頭冷,受寒了怎麼辦?」李嬤嬤搖搖頭。

  向冬兒乾笑。「嬤嬤,你什麼時候看我受寒過?」

  李嬤嬤一愣,是了,她從小就很少受寒,就連前兩個月她落水抓魚,上岸後仍生龍活虎好端端的,倒是那個想害人的庶子,在床上躺了足足兩個月,直到最近才能起身下床。

  因此李嬤嬤也不再囉唆,雖說大戶女子要嬌養,不過自家這個……只怕是來不及了。

  但她還是替向冬兒披了件綠底白雲的披肩,一邊說道:「門房說侯府的向大人和夫人連袂拜訪,世子妃想見嗎?」

  這說的自然是向裕與閔氏了,自己的叔叔和嬸娘,可以不見嗎?向冬兒苦笑起身。「我過去迎接。」

  「他們說有要事與世子妃相商,看來是想私下見你。」李嬤嬤將她按回座位上,若是可以,自家世子妃能離這群小人多遠就離多遠,不過眼下顯然是不行。「依身分,世子妃的叔叔只是個五品官,你是世子妃,二品金吾將軍的正妻,也該是他們來拜見你才是。」

  向冬兒這才想起,如今在地位上,她的確比叔叔和嬸娘高了那麼一點,也曾經用這點教訓過于氏,怎麼轉個頭自己就忘了?她不由自嘲人還是不能過得太閒逸,腦袋都不好使了。

  李嬤嬤轉頭去請人,向冬兒自己泡上了一壺熱茶,沒辦法,世子從于氏來鬧的那晚之後,就不見蹤影,也不知道在忙什麼,說要給她的丫鬟也沒有下文,她只好一切自己來。反正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她也習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都快兩個月沒見了,她還真有些想他呢!

  不一會兒,向裕與閔氏在李嬤嬤的帶領下來到了世子院落。

  他們一路贊嘆著晉王府的華美雄偉,一邊後悔著怎麼沒事先打聽清楚,一心以為世子腿瘸了王府沒落了,才把向冬兒那孤女嫁過來,今兒個看起來,瘦死的駱駝還是比馬大,早知道就讓向春華嫁了,縱使沒有權力,當個富貴夫人也不錯,何況到現在也沒聽到向冬兒被打死。

  進到了世子院落的正廳時,向冬兒已經坐在那兒好久了。閔氏怕寒,冷了一路以為進屋就能暖和,想不到比外頭更冷,她不由抖了一下,見這裡只有向冬兒主僕,沒有外人,刻薄的本性立刻冒出來。

  「冬兒,你這屋裡怎麼搞的?堂堂世子妃,連個火盆都沒有嗎?」

  「我不冷啊。」向冬兒不以為意地笑著,「我在侯府的時候也沒燒過火,風還會從門窗的破洞吹進來,王府門窗上的紙都是糊滿的,我覺得還比侯府暖和呢!」

  閔氏被這麼一堵,心中不由狐疑,這丫頭是在埋怨她?不過她又不覺得向冬兒有這麼聰明,也懶得多想,只將自己的織錦披風更攏緊了些,談正事要緊。

  「今兒個其實不是我要找你,是你叔叔有事。」閔氏朝向裕看了一眼。

  向裕略瘦,長得溫文儒雅,乍看之下也是翩翩中年,但眼中的混濁讓他的文人氣息大打折扣。也由於是庶子出身,一說話時滿口的鑽營算計,就讓人看低了他,難怪刑部每年升職調俸都沒他的分。

  「叔叔有什麼事嗎?」向冬兒仍維持著禮貌,事實上她的心思已經飄遠,在思考午膳要吃什麼了。

  向裕點了點頭,擺足了叔叔的架子,才慢吞吞地說:「今日我是為一樁貪污案而來。」貪污案?向冬兒不明所以,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他要說的這件事,在刑部也還是個秘密,知道的人只有上峰幾個,所以向裕很能明白向冬兒為什麼不知道。

  他也懶得賣關子,簡單明了地解釋道:「兩年前,世子在北方的戰場上受了傷,所以雖是打了勝仗,卻沒有趁勝追擊,當下便收了兵班師回朝。朝中有些大臣對此不滿,主張應該陣前換將再繼續打才是,認為此事有蹊蹺,便開始調查,結果調查迄今年,竟有了大發現。」

  他喝了一口向冬兒倒的熱茶,徐徐說道:「原來那場戰役會草草收兵不僅僅是世子受傷,最重要的原因很可能是軍需不足,所以那場仗沒辦法再打了,連主帥都受傷。其中的軍需官涉嫌貪污,吞沒軍糧做無本生意,轉手賣出賺取銀錢,而這軍需官是世子一手提拔,所以我們刑部懷疑從中獲利者,就是世子,而那軍需官只是幫他做事而已。」

  向冬兒一聽險些沒翻白眼,連她這種沒上過戰場的,一聽都覺得這番說詞牽強附會,就像是硬要將罪名加在雍昊淵身上似的。

  她有信心雍昊淵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為國捐軀還要被潑髒水,向冬兒真心替他覺得不值。

  「叔叔的意思是,世子著人貪墨軍需,然後讓軍需不足,害得自己在戰場上被敵所傷,殘了雙腿?誰會這麼傻?」

  說的也是,向裕面色有些不豫,不過他看到的卷宗確實是這麼說的,只得訕訕地道:「相信世子在貪墨時也不知道這麼做會傷了自己吧?」

  「叔叔,你才說這事還在調查,現在卻直接就定罪世子貪墨,會不會太早了?」向冬兒忍不住了,真的翻了記白眼。

  「所以我才要來問清楚。」向裕接下了她的話,說明來意。「為了調查這件事,刑部已忙活了很久,可是都找不到世子。你是世子妃,應該知道他去哪裡了,你幫我約他出來,讓我問個清楚,就算他想證明自己是清白的,也總該冒個頭別讓人誤會他。」

  其實刑部在忙著這件事情沒錯,不過都是私下的動作,知情的刑部那幾個大頭,根本不願讓人知道,進行得非常隱密。向裕是意外看到了卷宗,才知有這件事。

  他已經在刑部郎中這個位置蹉跎好幾年了,再不升上去就永無升職之日。就算以後襲了爵位那也只是個虛銜,而且還要降襲成歸遠伯,所以他一心想抓住這個機會,暗自推斷刑部尚書其實是想對付晉王世子,如果他能事先找出人來,從雍昊淵口中挖出一點有用的消息,就算是蛛絲馬跡也足夠他大作文章,然後到刑部尚書面前領功,巴結一下頂頭上司。

  「叔叔,你這就找錯人了。」向冬兒推得一乾二淨。「我真不知道世子在哪裡,我還想找他呢。」

  向裕不太相信,刻意用話激她。「所以世子是畏罪潛逃了?」

  若不是氣氛不適合,向冬兒還真想笑出來。剛剛才說想幫他證明清白,現在又馬上露餡,根本是想入人於罪吧?她突然覺得雍昊淵真是消失得好,免得一出現就被這些人大作文章。

  「叔叔,你口口聲聲世子貪墨軍糧,他到底貪墨了多少?」

  向裕回想著自己看到的卷宗,冷哼一聲道:「依京師送出的軍糧與北部大營最後結餘,共短差了約一百五十車的軍糧!」

  「那北部大營大軍共多少人?」向冬兒又問。

  「十五萬大軍。」向裕說道。

  一百五十車軍糧聽起來很多,可是供給十五萬大軍……向冬兒在心裡算了一下,有些啼笑皆非地看了向裕一眼,幾乎連挖苦他都無力了。

  「叔叔,來來來,我告訴你。」向冬兒坐正了身子。「一個每日出操的軍人,每餐讓他吃三大碗飯好了,一天就可以吃一鍋。一包米可以煮二十鍋飯,一車最多可以裝一百包米,一百五十車就是一萬五千包米,算起來剛好可以讓十五萬軍士吃飽兩天。」

  她朝著向裕伸出兩隻手指。「兩天啊,叔叔,難道兩天吃不飽就能讓戰事失敗?軍隊要是有這麼不耐餓,之前的勝仗難道是打假的?」

  因為沒有丫鬟,從成了孤兒開始,她屋裡的支出收入都是她自己掌管,算學學得可好了,她猜想刑部的人該是也知道短少這一百五十車的軍糧,對於十五萬大軍來說根本是杯水車薪,勉強說是正常的耗損都可能,就算那軍需官有什麼問題,也決計怪不到雍昊淵頭上,所以這個案子才按住不發。

  但她也明白,這其中應該也有針對雍昊淵的陰謀。

  向裕被她說得臉色忽紅忽白,他也知道刑部尚書只是拿個由頭想找世子麻煩,順勢給晉王府添個堵,但誰會去細算這些?怎麼這丫頭變得這麼精,一下子就說破了關鍵,揭了他的面子。

  一旁的閔氏更是聽得目瞪口呆,她從來不知道向冬兒思緒這麼靈活,難道以前都是扮豬吃老虎?

  很快地,向冬兒給了她答案,她嘿嘿笑了兩聲。「其他的事我不懂,不過我對吃的最內行了,這種計算米糧的事,問我就對了。」

  向裕憋著一股氣,仍不放棄。「那也要讓我見過世子,問個清楚才行……」

  向冬兒搖了搖頭。「叔叔,你又錯了!」

  她正色地看著他,對於雍昊淵的任何事,她都不會妥協。「世子不會見你的。如果是公事,就該由刑部下令,請世子至刑部說明;若想私自拜訪,也須找個品級相當的人來,先向王府投拜帖,世子再考慮要不要接見,所以這件事我幫不上忙。」

  「你……」向裕有些氣急敗壞,他今天是私下來的,刑部根本不知道,所以若白來了這一趟,他也不可能向上級稟報。

  只是一個能立功的機會就這麼飛了,他著實不甘心。

  胡攪蠻纏了一陣,向裕與閔氏費盡唇舌,甚至拿出長輩的權威來壓迫,向冬兒都不為所動,最後他們只能憤憤地無功而返。

  而這一切都讓門外一雙窺伺的眼看得清清楚楚。

*             *             *

  就在向裕拜訪的隔日,雍昊淵突然出現了,讓向冬兒驚喜非常,替他打水擦臉洗手,忙得不亦樂乎。

  他沒有推拒她的服侍,只是定定看著她。目光仍然宛如一灣深潭,但深潭裡似乎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這回雍昊淵帶來兩個小丫鬟,一個名叫翡兒,另一個叫翠兒,兩人是雙胞胎姊妹,年齡和向冬兒一樣都是十五,看起來聰明伶俐,也不多話,向冬兒滿意極了。

  聽雍昊淵說,她們都有高明的武藝,但這不是向冬兒最關心的,因為他還說她們都有高明的廚藝,這才是她心花怒放的重點。

  看來,以後的膳食可以期待了啊……向冬兒看著翡兒與翠兒,彷彿口水都快流下來。

  而她盯著別人垂涎欲滴的模樣,卻不知怎麼地讓雍昊淵不太舒服,於是他輕咳了一聲,試著轉移她的注意力。「來了兩個丫鬟,你這主母要替她們置辦些東西,還有你自己缺的,府中于氏掌家,你應該也不想向府裡討要,我帶你到街上買。」

  「你要帶我上街!」向冬兒驚喜地叫了一聲,忘情地朝他撲了過去,彎下身在他頰邊留下一記親吻,接著喜出望外地到內間換衣服去了。

  雍昊淵雖然故作鎮定,但那微微抖了一下的手卻反映了他心中的不平靜。

  他冷冷地瞥了翡兒與翠兒一眼。

  兩婢只是低頭垂目,齊聲道:「奴婢什麼都沒看到。」

  此時屋樑上傳來一聲嗤笑,雍昊淵取了一個杯子射了過去,那屋樑上馬上乖乖地歇了聲息。

  不一會兒,向冬兒和李嬤嬤一起走了出來。她身上一件深藍色洋緞長襖,搭配白色馬面裙,裙擺上及襖子的袖口都用金線繡著游魚,讓她即使穿著如此沉重的顏色看起來依然很是俏皮,簡單的髮髻上只插著一支珠簪,樸素卻不失優雅。

  雍昊淵點了點頭,她的打扮甚合他意,他還以為她會滿頭珠翠的出來。女人不都是這個樣子,一出門就是想和人拼富比美,不把整顆頭插得像刺蝟不甘心。

  不過他的妻子顯然和旁人不同。

  因為天冷,向冬兒讓李嬤嬤留在屋裡烤火,馬車裡除了雍昊淵與向冬兒,就只有翡翠兩婢,還有兩個侍衛充做車夫。

  馬車約莫走了兩刻鐘,便在花簪巷口停了下來。

  這條巷子專賣女子用品,裡頭好些店鋪,原本該是向冬兒母親的嫁妝鋪子,只不過聽閔氏說都賣了,換成了東北的大片土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向冬兒由翡兒攙扶下了馬車,平時她都是自己下車的,有了丫鬟的感覺就是不同,她當下覺得自己好像貴氣了幾分,笑嘻嘻地向翡兒道謝,還讓翡兒有些受寵若驚。

  令人意外的是,雍昊淵竟也下了車,還坐在輪椅上,由一名侍衛推著走。

  雖然他們已經盡量低調,不過認出雍昊淵的人還是不少。尤其他坐在輪椅上,本來就容易引人側目,不多時,街上的人都知道晉王世子上街了。

  逛個街並沒什麼了不起,不過雍昊淵自傷了腿後,已許久沒有在眾人面前露面,他如今毫不遮掩殘疾,大大方方的出現,街上的人們不由議論紛紛。

  有的人嘆息一代名將,落得個一世傷殘的下場,著實可惜;有人譏諷世子有馬車不坐,非要坐個輪椅出來賺取同情,有人認為他殘而不廢重新做人,十分勵志,當然有更多人相信他脾氣暴虐的謠言,離得他老遠,就怕不小心衝撞了他,成為謠言裡的其中一個寃魂。

  那些細碎的風言風語雍昊淵全聽在耳中,他並不在意旁人的指指點點,他只想看向冬兒是否在意。

  想不到她一路興高采烈的四處張望,一下說那衣鋪的紫色馬褂很適合他,一下子又指著飾品鋪的玉珮想買給他,旁人的非議,她竟似一無所聞。

  「停停停!」向冬兒像是看到了什麼,開心地嚷著,眾人為此停下腳步。

  「雞仔稞啊!」她興奮地朝著路邊的一個攤子奔去,一對顧攤子的老人家說道:「我要十個!」

  「好咧!」來了個大客戶,老人家也答應得聲音都年輕了些。

  雞仔稞是南方金華府的特色小吃,相當講究功夫。

  老人家將麵皮擀得極薄,鋪上一層切得均勻細致的肉末和青蔥,像做包子一樣將麵皮打折包起,最後收口的地方留個洞,再放到鍋裡油煎,待底部煎實,老人家打了個蛋,將蛋汁慢慢地由收口處倒入,使其均勻分布在餅中,最後將棵翻面,蛋液會將收口封住,煎至全熟,便是一個熱騰騰金黃油香的雞仔稞。

  向冬兒笑吟吟地將食物捧了回來。

  雍昊淵見狀,不由問道:「你哪來的銀子?」

  他記得自己沒有給過她銀兩,也沒見她帶荷包。

  「我當然沒有銀子。」向冬的理所當然地說道:「我靠你的臉買的呀!」

  雍昊淵頓了一下,當下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哭笑不得。

  這街上誰不認識他就是晉王世子?就算不認識他,至少也認識他的輪椅。無論她買什麼,都算在他頭上,那小販只要事後到王府結賬就好。雖說于氏掌家,苛刻向冬兒,但是世子院子的分例她是不敢短少的。

  「你沒聽到旁人對我的批評?你打著我的名號,不怕別人連你一起議論?」他當真好奇,但他越來越摸清她的性子,有什麼問題直問就好,若是用試探的方式,她絕對能夠將對方的用意曲解到天外去。

  「我當然聽到啦,夫君,他們都在說你的好話呢!」向冬兒的厲害之處就是一向都能省略自己不想聽的話。

  在于氏來找碴的那夜過後,向冬兒自動自發地改變了對他的稱呼,她覺得這樣比較親近,因為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可以這麼叫他。

  她遞給他一個雞仔稞,得意洋洋地笑道:「夫君幫天朝拼下了戰績,長得又體面,身為晉王世子又有錢有勢……好吧,再加一個娶的妻子也不錯,他們當然會對你議論紛紛啊!唉,身為名人就是這樣沒有辦法,咱們只能謙虛點當作聽不到,否則被人認為驕傲就不好了。」

  你這樣更驕傲吧?雍昊淵這會兒真的想笑了,只是極力維持住他的冰塊臉。

  在她一番自以為是的話之後,他竟覺得整個心情都開闊了,旁人的目光對他再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他深深地望著她,再一次覺得,她的傻氣其實隱藏著莫大的睿智。

  不過這樣的感慨他是不會告訴她的。

  由於雍昊淵沒有邊行邊吃的習慣,拒絕了她的雞仔稞,向冬兒也不介意,將稞一人分了一個,接到稞的侍衛及丫鬟都欣喜不已,待雍昊淵點頭後,迫不及待地吃起來,想不到和世子妃出來還有這好處,大冷天吃這種熱呼呼的稞最過癮了。

  十個雞仔稞分出去了四個,還剩下六個。每個人都以為她要留一個,剩餘的帶回府中分給其他人,結果大家只猜對了一半,她留一個給李嬤嬤,剩下五個,她以一種平穩卻不粗魯的姿態全部吃下了肚子,看得眾人瞠目結舌。

  一行人繼續往前,向冬兒也靠著雍昊淵的臉繼續買個不停,紅油抄手、火肉夾餅、梅醬白肉……每一樣雍昊淵都搖頭,向冬兒也不以為意,他不吃的她全接收了,吃到那兩名侍衛及翡兒翠兒覺得肚子裡的食物都快滿出來了,向冬兒仍意猶未盡,直到最後買的包兒飯,雍昊淵終於收下了。

  這包兒飯,她只買了一份,也只拿給他,代表是特地為他買的。

  方才雍昊淵還覺得她吃東西的喜好簡直天南地北,酸甜苦辣完全不挑,直到接下這份包兒飯,他突然懂了。

  她每買一樣東西被他拒絕,都會問明他拒絕的理由。雞仔稞他不吃,是不喜邊行邊吃,買了紅油抄手給他,結果他不吃辣;買了火肉夾餅,原來是打仗時類似的東西他吃多了,沒打仗他反而不吃了,而梅醬白肉他也坦言不喜吃甜,最後她或許總結出了他的喜好,買了一份包兒飯。

  包兒飯是將白米煮熟後,與肥痩相間的豬肉和薑蒜等餡料拌勻,再用兩片菜葉子將拌飯包起。攤位上的包兒飯口味眾多,她選了一種調味不重,但香氣撲鼻的冬筍豬肉口味,用葉子包著,攜帶方便,他可以拿回去吃。

  的確是他喜歡的。

  見他接下,她抬頭朝他嫣然一笑,笑容裡是純然的喜悅與甜蜜。冬日的陽光映照在她臉上,讓她的笑容益發燦爛,幾乎耀眼得讓他看不清。

  向冬兒不知道,自己在這一天,用一分心意,真正走進了他的心。

  就這樣,東西吃了一堆,該置辦的東西卻沒買幾樣,直到雍昊淵提醒了她,向冬兒才驚覺,認真的帶著翡兒與翠兒採買起來。

  她給自己買了兩套禮服,一套藕色一套黛紫色,都是穩重的色調。以前她在侯府被閔氏薄待,京城裡各種貴女和宮裡的聚會都沒有她的分,所以不需要。如今她已是世子妃,這類人情往來逃避不得,所以得先做好準備,這也是李嬤嬤在她出府前特別交代的。

  剩下的她也沒什麼好買了,畢竟她的物質欲望不高,日子只要過得去,舒心就好。反倒是她替雍昊淵買了衣帶與劍套,替兩個丫鬟買了好些衣裳與配件,還一人得了一副鎏金的頭面,翡兒的是鑲白玉,翠兒的是鑲琉璃,就連兩個侍衛也沾光,各得了一雙灰鼠皮做的鞋子,外層防水,內裡鋪棉,冬日特別御寒,讓幾個下屬都感激不已。

  終於逛完花簪巷,已是申時末了,天色漸暗,到了該回府的時辰。

  花簪巷最後一家店恰好是賣胭脂的,以前也是向冬兒嫁妝的一部分,只不過現在不知道屬於誰的。

  向冬兒只朝門口瞄了一眼就沒興趣了。由於閔氏從來不會買這種裝扮用的東西給她,她年紀輕也還不需要上粉,李嬤嬤便教了向冬兒自己做胭脂,用的是天然的紅藍花,加上花萃蒸迭後凝結為脂,使用時只要勻出一點摻水調開,即可做為口脂或腮紅,效果比市面上賣的還要好得多,香氣還能自己調配,所以向冬兒對眼前店家賣的胭脂完全沒興趣。

  就在一行人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賣胭脂的店家裡走出了兩個人,赫然是向春華、向春櫻兩姊妹。

  雙方打了照面,向冬兒只得停下腳步,與娘家姊妹說兩句話。

  向春華先是忍不住打量坐在輪椅上的雍昊淵,那種俊朗陽剛的形象,與京城裡眾女一向吹捧的男子需文質彬彬有所不同,卻令她心頭小鹿亂撞,眼神有些迷亂。

  可是眼神再往下移,看到他身下的輪椅,她的一雙柳眉就皺了起來,那種情寶初開的感覺頓時消失了大半。

  「唉唷,聽說妹妹嫁的晉王世子傷了腿,我還以為不太嚴重,想不到真是個瘸的啊。」向春華心裡頭矛盾,她喜歡雍昊淵的外貌氣質,卻又嫌棄他傷殘,少女的芳心糾結著,因此總想讓向冬兒不好受,便口無遮攔地說了這番話,橫豎她仗著自己未出嫁,在場也沒有長輩,幾句酸話,說個不懂事就能解釋過去了。

  「而且妹妹你怎麼沒有坐馬車?該不會這晉王府也是徒有虛名,連輛馬車都坐不起吧?我們都以為妹妹高嫁,想不到好像也過得不太好,丈夫站不起來也就罷了,出門得自己走路,連這胭脂鋪都進不來呢!」向春華譏誚地說著。

  向春櫻年紀尚小,對雍昊淵倒是沒什麼感覺,不過她受到母親的影響討厭向冬兒,也認為憑什麼大房夫人留下的那一大筆財產都讓向冬兒當嫁妝拿去了,害她自己的嫁妝到現在都還沒下落,以後要嫁人豈不被嘲笑。

  所以她攻擊起向冬兒亦是不遺餘力。「二姊姊,這麼推著一個殘廢逛街,你不覺得很難看嗎?幸好你嫁出去了,丟的不是侯府的臉,是王府的臉呢!」

  姊妹倆惡毒地摀住嘴嘻笑起來,雍昊淵仍是面沉如水,不發一語,兩個侍衛與翡兒翠兒氣得渾身發抖,卻因為主子沒發話,他們不好發作,可是一向和氣待人的向冬兒卻當場炸了。

  她們可以罵她,可以辱她,她都能一笑置之,可是她們侮辱雍昊淵就是不行!尤其她們還是當面指著人鼻子罵的。

  向冬兒難得沉下了臉,「大姊,三妹,你們好像忘了我出嫁前,京裡最火熱的那些傳聞了啊……」

  「什麼傳聞?」向春華不解,向春櫻亦是一頭霧水。

  向冬兒圓圓的眼陰惻惻地瞇了起來,故意壓低聲音說道:「你們忘了關于晉王世子的那些傳聞嗎?不是說他殺人如麻,無情暴虐?還有什麼王府裡屍山血海,只是外人進不去?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那是真的……」

  她目光上下打量著向春華姊妹,像在算計什麼似的獰笑。「知道我們為什麼沒有馬車?原本也是有的,只是來的沿路,馬車顛了一下,我夫君就將車夫的兩隻手擰斷了,現在他應該不知道在哪個斷崖下苟延殘喘。還有,我夫君在府裡悶久了,偶爾也喜歡在街上晃,只要看到他不順眼的人,就用馬鞭抽幾下,臉上要開花才好玩,若是遇到不長眼得罪他的,就拿來玩遊戲,抓過來拿刀在身上戳洞,夫君最喜歡和我比賽,看誰抓到人戳最多下還能不死。你們知道嗎,看著那些人哀嚎痛苦,血流得滿地都是,還滿好玩的呢……」

  向春華與向春櫻聽得臉色發白,瑟瑟發抖,剛才她們只顧著逞口舌之快,倒是忘了這回事,忍不住看向雍昊淵,後者只是冷冷瞥來一個眼神,還摸了摸身上佩帶的寶劍,她們便嚇得眼眶都紅了。

  向冬兒笑得更凌厲了。「真的很有趣,大姊,三妹,要不要一起玩呢?你們兩個,我和夫君正好一人抓一個……」

  向春華與向春櫻受不了了,當場哭了出來,奔至停在一旁等候的侯府馬車裡,接著就看到侯府馬車像被鬼追一樣駛得飛快,橫衝直撞的離開了花簪巷。

  直到人走了,翡兒與翠兒才轉過身拼命抖著身子,怕自己真的笑出來,衝撞了世子。而兩個侍衛更是憋笑憋得臉都紅了,卻又不能擅動,只能僵著身子站直。

  雍昊淵沒好氣地望著向冬兒。「我現在有些懷疑京裡那些謠言的來源了。」

  向冬兒乾笑兩聲,「我可是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可治惡人就是要用惡法,誰叫她們要說你!」

  「京裡說我的人多了。」他幽幽地道。

  「私底下議論我沒辦法,敢當面來說,我就和他們拼了!」向冬兒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可是說真的。」

  他定定地看著她,幽深的眸子微光閃耀,放低了聲音。「我相信你會。」

  向冬兒被他難得的溫言給吸引住了,她痴痴地望著他的眼,像是被他吸了進去,只覺全身全心都想奔向他。

  兩人就這麼相互注視著,移不開眼,連身旁的侍衛丫鬟們都察覺了空氣中那絲曖昧氣息,意外自己冰冷的主子竟也會釋放出這樣的情感。

  突然間,雍昊淵伸手掐住了她的臉,那柔軟滑嫩的手感還讓他多揉了兩下,這突變的畫風讓所有還沉浸在奇異氛圍裡的人齊齊傻眼。

  「你……怎麼又捏我?」向冬兒臉都歪一邊了,有些不悅地道。

  「你這麼看著我,不捏豈不是對不起你?」雍昊淵眼中帶著笑意說道,終於揉夠了本,才收回手。

  向冬兒難得也有被堵得說不出話的時候,只能扁著嘴摸摸自己被捏紅的臉。「原來你這個人也不是一直那麼好……」

  「我本來就不是好人。」他自嘲地道。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好人?用那種方式嚇唬兩個少女,也真是夠丟臉了。」

  胭脂坊裡又走出另一個語出諷剌的人,赫然是臥床已久的雍昊平。

  好不容易身子好多了,他便帶著自己的通房丫鬟出府來買胭脂,想不到竟看到這一齣好戲。

  方才向春華姊妹損人時,音量可是不小,四周的人應該都聽到了,只是沒人敢管閒事而已,但這可不包含雍昊平。

  他又轉向了向冬兒。「其實你姊妹們說的也沒錯,丈夫站不起來,推著一個殘廢逛街,的確是很丟臉啊!」

  他被害得在床上躺了那麼久,這幾日才有辦法出來遛達,早對向冬兒恨到骨子裡,只要有能夠詆毀他們夫妻的機會,他絕對不會放過。

  不過方才是向冬兒開口罵人,這次卻是雍昊淵冷冷地說道:「誰給你膽子這樣和她說話?」

  雍昊平習慣性的怕他,本能的退了一步,但想到最近他聽到的一個消息,又來了底氣,一下得意忘形脫口說道:「我為什麼不敢?你這世子之位,只怕也坐不久了,一個就要失勢的人,我怕什麼!」

  「什麼意思?」雍昊淵瞇起眼,氣勢輕而易舉就壓過了他。

     雍昊平恨自己勢弱,忍不住還想說,但一想到很快雍昊淵就要面臨絕大的麻煩,外祖與母親正在運作那件事,雍昊平便閉了嘴,不想讓他有任何心理準備,這樣才能看他摔得更慘,「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以後你會後悔這樣和我說話,我等著看你的凄慘下場。」

  說完,他攬著自己的通房大步離去,卻也是不敢再多留,怕自己不小心說溜了嘴。

  雍昊淵只是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就在這古怪的氣氛之下,向冬兒突然靈光一閃,似乎把什麼連結了起來。

  「夫君,我想我知道他在說什麼了……」

*             *             *

  幾日後,邢部尚書于正榮親至晉王府,但拜訪的人並非雍昊淵,而是晉王雍承志。

  于氏是于正榮的庶女,當初對威儀不凡的晉王有好感,才堅持嫁與他,作妾也在所不惜,然而這些年過去養大了她的心,她已無法再忍受伏低做小,矢志要坐上正妻的位置。

  雍承志雖納了她,但自始至終對他的正妻一往情深,她只有在邊關那幾年,王妃因體弱無法隨行,她這個做妾的才能咬牙跟去,硬是爬上他的床,好不容易陸續懷上兩個孩子。即便如今他對她百般縱容,但于氏心中清楚,雍承志對她只是感激,只是愧疚,沒有任何一絲的愛情,即使雍昊淵因為她的關係與雍承志不睦,但雍承志最看重的仍是這個長子,對庶子雖也疼愛,畢竟有程度上的差別。

  久而久之,于氏對他的愛也成了恨,已不期待他的濃情密意,只想方設法要讓自己最終能當上一品誥命夫人,讓京裡那些一向瞧不起她的夫人小姐們,以後都要在她面前下跪朝拜,讓她的兒子成為晉王府真正的主人!

  由於談的內容事涉敏感,雍承志撤下所有服侍的人,只剩他與于正榮在廳內。

  桌上的食盒擺了幾樣簡單的小點心,紅豆糕、豌豆黃等都是京裡盛香齋的名點,還是因為向冬兒饞這口,每回都會多買貢獻給公公,于正榮才得以沾光,否則平時待客只有茶水一杯。

  于正榮用著點心,不鹹不淡地贊了几聲晉王講究,便直接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向裕曾與向冬兒說的那件事,他原封不動的告訴了雍承志,不一樣的是,這陣子在他的運作之下,北地軍需官貪墨涉及的軍需已不止一百五十車那麼簡單,而是嚴重到足以砍下雍昊淵的頭。

  雍承志聽得驚疑不定,他明知道其中有蹊蹺,卻不能像向冬兒那般侃侃而談地反駁。

  晉王父子身為王朝的兩名猛將,功高震主,早被皇帝視為眼中釘,即使世子雍昊淵已殘了雙腿,皇帝對晉王府仍有所忌憚。

  所以有時候事實真相不重要,只需要一個理由,皇帝就能下令讓王府的兩名將軍少掉一個,如今刑部尚書說的這件事,不管有沒有于正榮的私心,至少正中皇帝的下懷。

  「如果照你說的,世子犯了事,你直接來提人就好,為什麼特地來告訴本王這件事?」

  雍承志不相信于正榮會有那麼好心,是為了救他兒子。

  「我們好歹也算是親家,豈能看你王府就這麼倒下去?」于正榮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聖意難測,這件事真要辦起來,可不只是將世子關在天牢那麼簡單,只怕連命都保不住。」

  他觀察著晉王越發鐵青的表情,心中得意,表面上卻不動聲色,仍然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痛陳利害關係。「萬歲畢竟是將這件事交給本官辦,本官就算是拼了老命,或許能有大事化小轉圜的餘地,至少能保住世子的命,說不定還能免去牢獄之災。只不過……」

  來了,雍承志在心中冷笑。「只不過什麼?」

  于正榮不再賣關子,直言說道:「不過,咱們雖是親家,但小女畢竟只是你的妾室,也不是世子嫡母,所以關係還是遠了些,似乎還不到本官要豁出老命的地步啊。」

  雍承志懂了,淡然地道:「原來你是幫于氏撐腰來了。」

  于正榮並沒有否認。「小女曾經告訴我,你對她也算是情深意重,連王府中饋都讓她執掌。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不如直接將她扶正,免得王府沒有個女主人,做什麼都不太方便。」

  雍承志沉默了,他原就不擅長官場彎彎繞繞那一套,才會選擇走武將的路,一刀一槍殺出戰功,但如今別人算計到他的頭上來,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別無選擇。

  于正榮完全抓住了他的軟肋,就是長子雍昊淵,雖然長子與他並不親近,卻不代表他不看重他。

  如果光是扶正于氏就能救雍昊淵,那他也不介意把王妃的位置給她,但只怕于正榮只是利用于氏的關係對王府有所圖謀,而這也是他遲遲沒有把于氏扶正的原因。

  要知道于氏如今雖掌中饋,但那只是他對她的補償,她可以動用錢銀,可以在外圍安排她自己的人,但王府真正的核心人員她無權更動,真正的底蘊她也不知道。

  「……我會考慮。」深吸了一口氣後,雍承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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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8:3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晉王父子的心結

  雍昊淵白日總是不見蹤影,不過傍晚必定會回來和向冬兒一起用膳,他發現自己不管遇到了多糟心的事,只要和她聊一聊,心情便會好上許多。

  他最愛看她大口吃著飯,圓圓的眼兒瞇起來微笑的那種滿足表情,好像只要有得吃,所有煩惱都能拒於門外,彷彿在說他一直對付的那些詭譎深沉的陰謀詭計不過也就那個樣子,飯還是要吃,人生還是要過。

  然而刑部尚書前來拜訪的那日,雍昊淵卻無法和向冬兒一起用晚膳,他傍晚一回王府便被父親召見。

  此時于正榮已經離開一個多時辰,但他的茶杯還放在桌上,吃了一半的食盒也還沒收拾,足見雍承志這段時間一直沒離開正廳,也不許人打擾,獨自一個人煩惱了許久。

  雍昊淵一進門便看到桌上有客人來的痕跡,他早在門房那裡知道于正榮來府的事,對於等一下要談的事便心裡有數。

  「刑部尚書于正榮來找我,和我談了一件事。」雍承志沉著聲,將兩年前軍需官貪墨的事娓娓道出。「你知道刑部在調查這件事嗎?」

  「知道。」雍昊淵是聽向冬兒說才知道的。向裕只怕沒想到,于正榮低調不願聲張,卻因為向裕想搶功而偷偷壞了事,這事最後仍提前傳到了雍昊淵耳裡。

  他的妻子的確是個好運氣的,他想掌握的情報竟輕輕鬆鬆像閒談一樣在她口中得到,讓他多了幾天的時間做準備,也決定了未來要走的路。

  他這幾日就是在忙這件事,或許他自從兩年前由戰場上傷退之後一直以來的謀劃,可以開始透露一點讓父親知道了。

  雍昊淵對雍承志有怨,卻沒有恨。母親病重纏綿病榻時,他明知父親在關外並不是抱著小妾逍遙,卻仍替母親不值。等到母親撐不住了要離開人世,他派人快馬加鞭的送信過去,希望無論如何父親能回來看母親最後一眼。

  然而母親仍是遺憾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父親畢竟是讓他們母子失望了。即使後來雍昊淵自己也成了將軍,知道戰場上的身不由己,依舊無法釋懷。

  戰事結束後父親回京,縱容于氏,讓于氏坐擁府中大權,他們父子兩人便漸行漸遠,如今父子相見氣氛冷淡,談的也只有公事,且往往都以爭吵結束。

  「你只要告訴我,兩年前北地軍需官貪墨一事,究竟和你有沒有關係?」雍承志厲聲問道。

  雍昊淵淡然地看著他。「你不是應該先問,究竟有沒有軍需官貪墨這件事?」

  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可悲。要是向冬兒絕對不會問這種問題,她會無條件的相信他做的都是對的,就算殺人放火也幫他拍拍手。

  想到那個傻乎乎老掛著一抹甜笑的人兒,他面對父親時,心裡的芥蒂、不甘願,頓時好像沒麼沉重了。

  雍承志銳利地看了他半晌,終是放鬆了語氣道:「我想你也不會做那麼蠢的事,只不過軍需短缺那麼多,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起來,父親終究是相信他不會涉入貪墨的,雍昊淵的表情緩和了一點。

  「軍需原就會有耗損,我領軍的那一年,北方大雪,災民無數,我便放了一些軍餉下去救災,這件事我雖沒有上報朝廷,卻是有案可查,只怕被有心人刻意隱瞞起來了。」他難得會向雍承志解釋那麼多。

  「那我去刑部把那件事說清楚。」雍承志不由怒火中燒,「就算沒有物證,當年十五萬大軍都看到軍餉哪裡去了,還怕沒有人證?」

  父親還是那樣衝動啊!難怪皇祖父在考慮皇帝的人選時,就沒想過這個戰功卓著的兒子。雍昊淵搖了搖頭。

  「于正榮敢拿這件事來說,就是已經做了天衣無縫的準備了。」也就是說無論澄不澄清,貪墨的髒水都會潑在他身上。雍昊淵冷笑,直問道:「他和你說了什麼條件來救我?」

        雍承志遲疑了一下後說道:「他要我扶正于氏。」

  「好一個雙管齊下。對付我之後,再利用于氏對付你嗎?這是準備拿下整個晉王府?」雍昊淵冷冷地看著父親。「我寧可被刑部帶走,也不想看那個女人上位。」

  雍承志板起了臉。「我豈可讓你入刑部大獄?這件事,或許是萬歲忌憚我們王府,所以先拿你開刀。我既然知道了,就不會眼看著你去送死。就算扶了于氏又怎麼?不過換個頭銜而已。但只要有一絲機會救你,我都會考慮。」

  他的話讓雍昊淵有些動容,不過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你能想到萬歲忌憚王府,卻忽略了于正榮這回雖是暗示著用皇帝的名義來動我,事實上他並不是萬歲的人,他真正效忠的主子是二皇子!」

  「什麼?」雍承志還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你一定懷疑我為什麼會知道。太子與二皇子相爭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二皇子想對付我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我支持的是太子。」

  雍承志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瞪著兒子。在皇子的鬥爭中,他這個皇叔一向不摻和,怎麼兒子已經陷入那麼深了?

  雍昊淵絲毫不為父親的震驚所動,徑自說道:「我雖殘了雙腿,但替我診治的是我自己軍營裡的大夫,當初你請太醫來我未接受,因此沒有任何關於我的醫案備在皇宮的太醫院,所以只怕二皇子對我仍有懷疑,只要有一點可能性都不會放過,必除之而後快。」他定定地看著父親。「于正榮只要除掉我,等於替二皇子斷去太子一肢臂膀,同時還合了聖意,巴結萬歲,何樂而不為?」

  「居然是如此……」雍承志臉色有些青,他沒想到事情比他想像得複雜得多,看來他這些年因為喪妻,兒子又殘了腿,對朝政灰心失望,沒掌握到的事實在太多了。

  「那我就更不能讓你入刑部了!」雍承志嚴肅地說道。

  雍昊淵的臉更冷了幾分,沒有因為是自己父親就和顏悅色一點。「莫不成我把事情都告訴你,全都白說了?你以為你妥協了,扶正于氏,二皇子就會放過我?在皇子的鬥爭上,我們晉王府是不可能獨善其身的,當今萬歲對我們猜疑,以二皇子那度量,萬一他上位了,肯定加倍打擊我們晉王府。太子與我有舊,交情非凡,我知他是個有容乃大之人,才會選擇支持他,並不是胡亂選邊站的。」

  「這次我選擇妥協,至少你不會立刻死!何況扶正于氏對我來說,不過是一件小事罷了。」先前雍承志還有些猶豫,現在則是做下了決定。他厲聲道:「我不管你支持的是哪個皇子,你已經殘了雙腿,我就不能讓你再受任何傷害,我與敏之只有你一個兒子啊!」

  敏之是已故王妃的閨名。如果不提到母親,雍昊淵還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可是父親拿出母親來說,他就不能忍受了。

  雍昊淵漠然地瞪他一眼。「好一個藉口,你懷念補償我娘的方式,就是扶正你的小妾?簡直可笑!」

  「敏之賢慧,會了解我的苦衷。」對雍承志而言,王妃只是一個名號,如果不是他心愛的敏之,不管換成誰都沒有意義,給了于氏又如何?

  雍昊淵與他大眼瞪小眼,卻不再多費唇舌,通常與父親談到了這種地步,代表已無轉圜的餘地。

  很顯然的,雍承志準備答應扶正于氏這個條件,等於雍昊淵先前想利用刑部誣陷而做的種種準備都沒了作用。

  但不管怎樣,那件事他是一定要做的,既然于氏橫豎會上位,針對他的手段只會更多,不怕沒有下次的機會。

  於是,雍昊淵不再多說,當下轉身推著輪椅斷然而去。

  雍昊淵回房時已過了晚膳時間,向冬兒在房裡留了菜,但他卻動也不動,凜著臉命人撤下。

  她歪著頭看他,雖然平時他就是這麼一張冷臉,但今晚她感覺特別不同。

  「你心情不好,是和王爺談得不高興?」她想了想,「該不會是刑部那件事?」

  雍昊淵看著她,目光微寒。「我要入刑部大獄了,你怕嗎?」

  「怕什麼?你就算進去,也很快就出來了。」向冬兒認真地說道:「肯定是有人害你的!你一定有辦法把自己弄出來。」

  「如果害人的那個,地位比我父王還高……」雍昊淵指了指天,「我沒辦法把自己弄出來怎麼辦?」

  向冬兒終于怔住了,不過很快地恢復過來,一副警戒的模樣,還放低了聲音說:「那你別嚷嚷,我帶你跑路,咱們到北大荒去躲他個一年半載的。你放心,我運氣很好,嫁妝很多,肯定不會讓你被人抓到,也不會讓你吃苦,刑部那件事本就是栽贓,憑我的運氣,你一定很快就能翻盤……」

  這是第一次有人想站在他前面保護他,而不是對他的生死不聞不問,更不是躲在他身後尋求庇護。

  她彷彿用她那小巧纖細的手,剝開了他心底最堅硬的部分,他眼中的那絲寒光不知不覺的收斂了起來。

  「我倒是想被抓到刑部,可惜被你公公壞了事。」他沒有解釋為什麼自己想入獄,只是冷冷一笑。「刑部尚書是于氏的父親,逼父王將于氏扶正來救我一條命,而父王答應了。」

  「所以就是于氏在後頭攪風攪雨?」向冬兒單純,聽到什麼就是什麼,還真以為這就是後宅婦人在興風作浪,卻沒想到此事還牽扯到朝中帝王心術及皇子相爭。

  「她以後若成了王妃,就能壓在你頭上了。」雍昊淵想看看她的反應。

  「壓在我頭上有什麼關係,壓在你頭上比較麻煩,你絕對不會想叫她母妃的。」向冬兒瞬間像是明白了什麼。「原來你進門時心情不好,是為了這樁事啊……」

  她突然一本正經地問他,「想不想先出口氣?」

  「怎麼出?」雍昊淵好奇了,她竟有這種提議。

  向冬兒神秘地笑了,「當你是兄弟才……啊不,當你是夫君才幫你,別人我可不管的,這回我真得拿出我的珍藏了。」

  她走到內室的衣箱旁,翻箱倒櫃的由最底層取出一個鑲了螺貝的小盒子,盒子約莫有手肘那麼長,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而後,她又不知從櫃子拿出什麼東西,塞到了袖袋中。

  「走吧!」向冬兒話聲一落,徑自推著雍昊淵的輪椅無聲無息出了院子。

  出了院子就是湖畔,冬日天冷,入夜了根本沒人,巡邏的侍衛也剛剛才經過,向冬兒熟門熟路的,躲過了所有可能遇到的侍衛與下人,直接將雍昊淵推到了于氏的院子之外。

  于氏由於仍是妾室,並不住主院,她住的地方離主院還有段距離,甚至比世子的院子離得還遠,而她的兩個孩子便與她住同個院子,圖個熱鬧。

  向冬兒推著雍昊淵沿著圍牆在一個地方停下,她選的地點很微妙,離院門拐了個彎還有一段距離,從圍牆邊的喜鵲登梅鏤空花窗還可以清楚看到院子裡的景象。

  此時早該是眾人入睡的時候,但由窗子看進去,于氏與雍暻雲及雍昊平不知在說些什麼,在燈光映照下,表情洋洋得意。

  「全都在啊!那正好了,省得我還要爬上屋頂。」向冬兒在雍昊淵的詫異下,取出了那個鑲貝小盒,小心翼翼的打開,居然是一串鞭炮。

  向冬兒嘿嘿笑了兩聲,低聲朝雍昊淵說道:「這可是我出嫁那天從侯府弄來的,王府來迎娶時要鳴放鞭炮,但我嬸娘小氣,肯定是隨便放個幾串了事,所以我便把最大的一串給留下來,以後過年還能剪幾顆下來點著玩。」

  她在他面前揚了揚鞭炮,賊兮兮地塞進他手上。「世子武功高強,準頭應該不錯吧?」

  雍昊淵好像知道她想做什麼了,偏偏他完全不想阻止,心中還躍躍欲試。

  「扔進屋裡沒有問題。」他還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正中央,保證沒有人知道從哪個方向扔的。」

  「那最好不過了。」向冬兒笑嘻嘻地由袖袋裡取出火折子。「那就勞煩夫君了。」

       雍昊淵眯眼往院子裡看了看,驀地點燃了手上的鞭炮,快手往圍牆裡一扔,鞭炮突然劈哩啪啦炸響,嚇壞了裡頭的于氏三人。

  于氏尖叫了一聲,一邊大罵著殺千刀,一邊腿軟嚇趴在了地上,姿勢像隻癩蛤蟆,頭髮也被她甩得散亂,完全失了以往的貴氣,雍昊平怪叫一聲,居然跌坐下來抱住了雍暻雲的腿,一張臉埋了進去,險些沒把她的裙子給扒下來;雍暻雲則是慘叫不休,被自己哥哥害得跌倒,因為怕被鞭炮炸到,邊叫著邊像隻蟲一般往前爬著。

  向冬兒透過雕花窗看得一清二楚,摀著嘴笑得肚痛,雍昊淵則是冷靜地看著這一切,黑眸中有光芒微閃,不知在想什麼。

  寂靜的夜裡這麼大動靜,很快的就聽到了侍衛的腳步聲。

  雍昊淵說道:「該走了。」

  向冬兒二話不說,推著他的輪椅便飛快地逃跑,雍昊淵本想告訴她不必顧著他,但她的路線像是計算過的,沒有傻傻的繞回前門,反倒是由旁邊的王府側門直接離開了府中,此時侍衛都被于氏院子的騷動吸引過去,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出入。

  然後,她推著他沿著王府圍牆飛奔,跑了約莫半刻鐘不到的時間,又很快地由另一頭的側門進入。這裡的側門就有侍衛看守了,不過卻不是于氏的人,向冬兒平時出入王府都走這裡,時常拿點心打點侍衛們,交情好得很,所以在這麼奇怪的時間見到世子與世子妃衝進王府,他們即使心知肚明應與方才的鞭炮聲有關,也裝作沒看到。

  一直衝到了大湖邊的世子院落外頭,估計于氏那頭也鬧起來了,沒人有空理他們,向冬兒才停了下來,極沒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陣後,突地哈哈大笑起來。

  「天啊,跑死我了,小命差點都沒了,可是看于氏和她的兒女那樣子,真爽快啊……哈哈哈哈哈……」

  雍昊淵仍是那副深沉的模樣,心中回想著方才于氏三人被炸得灰頭土臉的狼狽樣,不斷自問——他方才真的把鞭炮扔進于氏的院子?他這尊貴的晉王世子,真的做了那種野孩子做的事?

  再低頭看到笑得快岔氣的向冬兒,她那純真無偽的歡快,還有不計形象的直率,竟撓得他的心都癢了,雍昊淵悛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化,嘴角揚起,最後居然放聲大笑起來。

  有多久他沒這樣笑過了?是從母親死去那一刻?還是早一點,從父親納妾的時候開始?抑或更早,在他成為世子,注定接下王府這沉重擔子,逼得他不得不在皇子之中選一個支持的時候?

  那麼複雜的問題,他卻不願思考了,在這一刻,他只想依著自己的心情,好好發洩一下大笑一場。

  她真的用她的方式在拯救他,她那些看似少根筋的奇思妙想,對他而言卻都成了對症良藥,一絲一絲的將他身上的黑暗剝去。

  雍昊淵眼眶都笑到濕潤,眼波顯得柔和,情感也豐富了起來。

  而他一笑,向冬兒就傻了。

  她抬起頭,看著月光下笑得暢快的他,沒有冷漠、沒有無情,就像這冬夜最美的一場夢,讓她的芳心漲得都疼了,腦袋都糊成了一片,只想伴著他一生,看他這樣笑。

  他的責任太重,思慮太深,敵人也太難纏,她什麼都幫不了他,但她希望他在她身邊時,能夠暫時卸下冰冷的盔甲,單純只是她的夫君,不是什麼需要防備的任何人。

  她常常覺得自己雖在他身邊,兩心卻咫尺天涯,這是第一次看到他笑,是不是代表著她又離他近了一些?

  這一刻,她真的願付出一切代價,留住他這個笑容。

  于氏院子裡的鞭炮聲驚動了晉王,不過畢竟沒有抓到凶手,就算有所懷疑,也不可能來質問世子,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也因為于氏的哭鬧,晉王以往不再立正妃的堅持態度似乎有所鬆動,居然就傳出了要將于氏扶正的傳聞。

  而從那天起,雍昊淵再也不見晉王,父子兩人陷入僵持。

*             *             *

  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冬日天冷風勁,人人都躲在屋子裡,晉王府如今氣氛古怪,院子一片蕭條,連辦事的小廝經過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只有行事作風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向冬兒,好好的屋子裡不待,竟是拿了早就備好的大網子,不顧翡兒與翠兒的勸阻,來到了後院的湖邊。

  王府的湖是活水,冬日不會結凍,魚兒卻是因為水冷,游得更慢了,向冬兒一網子下去便撈起了兩條肥美的鯉魚。

  連忙將鯉魚拿到了廚房,這麼大冷天她不想再勞煩李嬤嬤,便讓翡兒與翠兒幫忙。

  先將魚去鱗去鰓,切成適合大小的魚塊,以醬料腌了一個時辰,蒸熟後用鐵架架起,拿府中修剪下來的柏木燻製,過程讓翡兒不時的蘸刷上酒、醋和花椒做成的醬料,待皮色金黃時再用胡麻油刷過一遍,就是一道好吃的柏木燻魚。

  向冬兒將另一條魚切成薄片,下油鍋先炸過一回,再重新起鍋,乾炒蔥白、辣子,後將魚片放回鍋中,淋上酒、花椒、醬油薑蒜和雞湯等等做的醬料,大火快炒兩下,香噴噴的爆炒蔥椒魚片便完成了。

  剩下的部位全讓向冬兒拿來煮魚羹,她的秘方同樣來自李嬤嬤,煮魚不用清水,而用魚骨及魚皮熬了一個時辰的湯,然後將魚剝碎加入了羹湯之中,加入筍乾與蘑菇、木耳、火腿、白菜等燉煮,最後加入醋與豬油提味,用醬汁勾薄芡起鍋,便是一鍋香滑好吃的魚羹。

  做好之後,她並不急著吃,而是命翡儿將三道菜裝在食盒裡,又讓翠兒去酒窖打了一瓶酒,自己則是回到房內,匆匆換上衣服,與兩名婢女會合後,提著食物往主院走去。

  目前主院只有晉王一個主子,向冬兒打聽過了,晉王今日並沒有出府,中午用膳也只草草吃了兩口。她明白雍承志失去胃口的原因何在,也是為此而來。

  主院的護院並沒有攔住向冬兒,或許是雍承志對這個兒媳還算滿意,至少他沒見過有哪個女人和自家兒子能夠說上超過三句話而不被打飛。更不用說她有辦法讓雍昊淵日日回府用膳,雖然不是和自己一起,但是已讓他感到安慰。

  向冬兒順利的來到正廳,此時小廝已經入內請雍承志出來。

  她一看到滿臉疲憊、不苟言笑的公公,先行了個禮,之後便讓翡兒舉起手上食盒。「父王!兒媳婦又來找你喝酒吃魚了!」向冬兒給了雍承志一個大大的笑容。

  看到她這麼有朝氣的樣子,倒是一掃雍承志近幾日的煩躁。翡兒手上的食盒傳來隱約的香味,他想起向冬兒的廚藝不錯,上回一起吃的魚還記憶猶新,於是他點點頭,招呼她一起坐下。

  翡兒與翠兒一起將食盒裡的酒菜布上之後,便乖巧地退到一旁。

  動筷之前,雍承志有些糾結地問道:「昊淵這幾日……可有回房?」

  「沒有,我也好幾日沒看到他了。」向冬兒倒是平靜,她已經很習慣自己夫君來無影去無縱了。

  雍承志卻認為雍昊淵是因為賭氣而不回府,不由輕輕一嘆。「是我連累你了。」

  向冬兒搖了搖頭,「父王,我知道夫君為什麼不回來,我聽到消息了,與于姨娘有關對嗎?」

  雍昊淵果然全部告訴她了。雍承志有些狼狽地問道:「你也反對我將于氏扶正?」

  向冬兒瞪大了眼,急忙搖搖手。「我憑什麼反對啊?這事原就不是我能管的啊!如果父王喜歡于姨娘,那就扶正,如果不喜歡,父王讓于姨娘繼續當姨娘就好,這事其實也沒有很複雜。」她乾笑了兩聲,「我只管大家有沒有吃飽,所以聽到父王午膳沒吃好,這不就來了嗎?」

  雍承志勉力一笑。「于氏這件事上你能豁達,但昊淵因為他生母的關係,心結難解,只怕會怪罪我將于氏扶正。」

  向冬兒偏著頭想了一下,認真地說道:「我想夫君只是不希望自己成為旁人威脅父王的籌碼,父王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夫君走武將的路,顯然就是隨了父王,要說他對父王的傲骨與風姿沒有崇拜,我才不相信。」

  向冬兒可不僅僅是揣摩雍昊淵的想法,而是認為自己的夫君絕不是那麼膚淺,不問青紅皂白只會怪罪長輩,賭氣不回府。「今日他就算生氣,只怕是氣自己更多,怎會讓父王陷入為難。唉,夫君那人就是個悶葫蘆,不會向父王說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會弄成今日的僵局。」

  「但我始終是個失敗的父親。」雍承志回想起自己早年戎馬生涯,長年在外,連妻子最後一面都來不及見,也無怪乎那個孩子對他諸多怨尤。

  「父王啊,你要是個失敗的父親,那我爹早該一頭撞死……喔不,他早就死了。」向冬兒從歸遠侯府那樣烏煙瘴氣的地方來,更覺得雍承志待她極好,即使縱容于氏也沒有讓她這兒媳受到任何委屈。

  她喝了一口羹湯,滿足得眼睛都陶醉地閉上了。「我倒是羨慕夫君能有個如此關懷愛護他的父親,可惜我沒有。當年我出生不是個男娃兒,我親爹很失望不太理我,從小只有娘疼我,磨著爹去宮裡要個教養嬤嬤來教我,否則我可能連基本禮儀都不會,現在和父王吃魚大概也只會用手抓。」

  雍承志被她開解得輕鬆不少,瞧她饞的那模樣,好像不管什麼食物,到她口中就是好吃,於是他也被她影響,肚子餓了起來,忍不住伸筷夾了一塊炒魚片放入口中。

  鹹香鮮美,彈牙帶勁,微辣的口感更剌激了食欲,的確不錯!

  他吃了幾塊,喝一口酒,又夾了燻魚咬一口,再喝口酒,然後一口氣吃掉一碗魚羹,不由也學著向冬兒閉上眼睛。

  真好吃啊!

  「你是個好孩子,你爹不珍惜,是他眼瞎。」雍承志瞥了她一眼,目光很是微妙。知道她特地下廚煮魚,借口吃酒,只是變個花樣來開解他。

  「夫君也是個好孩子啊!」向冬兒吃得眉開眼笑,還不忘替自家夫君美言幾句。「父王該對夫君有信心一點,連雙腿殘廢都打不倒他了,他不會因為刑部那種栽贓的案子就倒下去的。」

  「你說的對。」雍承志終於有了淡淡的笑容,又吃了一塊燻魚。「只是可憐天下父母心,見到孩子會受一點苦,都覺得不忍心,何況昊淵已經受了那麼大的苦楚了……」

  「所以父王你不要想太多,按自己的本心去做就是。現在,吃魚比較重要。」向冬兒有心撫去他的煩憂,替他添上酒,又替他盛了碗魚羹,順勢轉移了話題。「這魚下鍋前還活跳跳的,可鮮著呢!」

  雍承志挑了挑眉。「這天寒地凍的,虧得你還能弄到鮮魚。」

  「並不難啊,鮮魚我們王府的湖裡很多。」向冬兒隨口回道。

  「你又去撈御賜的魚來吃了?」雍承志的臉色一僵,要去夾魚片的手就這麼停了下來。

  「那個……上回不是已經吃過?」向冬兒面露尷尬,為了吃不怕砍頭的,普天下大概也只有她一個。

  她驀地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說道:「父王,是自己人我才說的,反正萬歲對我們王府好像有點意見,吃他兩條魚出出氣也好啊!」

  她還有理了?難道萬歲打壓他,他就可以把御賜的佩劍給折了?

  雍承志與向冬兒無語對視,像在掙扎該不該繼續吃御賜的魚,最後還是他先忍不住,被她的傻樣逗樂,搖頭笑了出來。

  「雖然是如此,吃御賜的魚還是低調點,以後就我們兩個……呃,至多再加個昊淵,一家三口偷偷吃就好,別讓人知道了。」

*             *             *

  雍承志終於正式將于氏扶正,但因為這不是他的本意,而且于氏與娘家聯合坑害世子的行為也讓他涼透了心,所以他沒有大張旗鼓廣邀賓客,只是將她的名字上了皇家玉牒,上報到宮裡而已,連府裡的人都是等一切儀式完成才知道這個消息。

  他也沒有要她搬回主院的意思,在告知她這一切後便徑自回了書房,他現在看于氏就是一個心煩,至少他還有親自告知,已經算不錯了。

  如此草率的處理,一點也沒有雍承志以往對她的好,于氏即使達成扶正的心願,仍在房裡摔了好幾只茶盞,在心中痛罵雍承志的無情。

  不過她按捺住了脾氣,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對雍承志的安排百依百順,也接掌了王府更多的權力。以往她掌家時,都只是管銀錢的進出,購買府內的生活用品及食物等等,觸碰不到王府的防衛,但現在她已然可以安排每個院子的侍衛,以及干涉侍衛巡邏的時間地點,雖然主院與世子院落她的手暫時還伸不進去,但對她而言這樣就夠了。

  不過,當上王妃之兒,她隨即打算到世子的院落顯擺顯擺,順便出出一肚子鳥氣,她現在可是正經八百的王妃,她要向冬兒跪下向她磕頭!

  結果當她盛氣凌人的來到了世子院落,再一次命人踢開院子的大門,心忖這次沒人敢讓她修門了,帶著一群人橫衝直撞的進了院子,卻赫然發現雍昊淵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用著一雙冷颼颼的眸子看著她。

  于氏當下就退縮了。就算已經身為王妃,但她知道自己在晉王面前的地位仍然遠遠不及這個長子,更別說這個長子就算殘了,本身也極有能力,一巴掌就敢拍死她。

  所以她連向冬兒的尾巴都沒摸到,就憋著一肚子氣又灰頭土臉的離開,末了還要再出錢修世子院落的大門,差點沒氣得她吐口血。

  日子就在如此緊繃又古怪的氣氛下過去,終於向冬兒在晉王府過了第一個年。

  因為是于氏操持的,這個年過得很是奢侈,不過她都奢侈在自己身上,四面八方送來的年禮往自己庫房裡搬,府裡的主子們該添的新年衣物用品,晉王和世子她只能按制辦理,一點也不敢剋扣,不過雍昊平及雍暻雲的分額,她卻是按嫡子嫡女的規格又往上翻了三倍,對自己當然更不會吝嗇,每日都打扮得珠光寶氣,過足了高官夫人的癮。

  過年期間往往是向冬兒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在歸遠侯府,那是她少數可以吃飽的幾天。

  不過今年王府情況特殊,她倒是低調了許多,置辦年貨什麼的于氏根本不讓她插手,她成了一個閒人,無聊就釣釣魚,去找公公或和自己丈夫分享,或者磨著雍昊淵帶她上街,買些新鮮的食材乾貨等等,自己在府裡開小灶,小日子也算過得有滋有味,有了雍昊淵的庇護,于氏的上位對她竟是一點影響也沒有。

  年夜飯時,她乖乖的和雍昊淵露臉,晉王府人口不多,主桌上只有晉王夫婦、世子夫婦和雍暻雲、雍昊平兄妹,其中雍暻雲和雍昊平過去因為是庶出,不得與晉王同桌,今年還是第一次上主桌,興奮得像什麼似的,說話還不時夾槍帶棍,諷剌雍昊淵夫婦,于氏也偶爾加油添醋,雍昊淵從頭到尾只是冷眼旁觀,向冬兒只顧埋頭苦吃,連晉王都對于氏的行為懶得置喙,一頓年夜飯,成了于氏和她的兒女唱獨角戲的奇怪場面。

  不過也因如此,原本有些反感于氏的下人老僕們,見到王爺與世子都對她的肆無忌憚保持沉默,也不敢再多表態,益發讓于氏不可一世起來,明目張膽地大幅更動了府裡的侍衛,全安插上自己人,下人也換掉一批,年紀大的全部趕走。如果不是世子院子看得緊,她真想連向冬兒那兩個婢女和嬤嬤全都換了,放她的人在向冬兒身邊,隨時要向冬兒怎麼死就得怎麼死。

  到了元宵節,向冬兒原本很想看花燈,不過她知道雍昊淵其實並不喜歡人擠人,所以也歇了這個心思,拉著他在府裡放鞭炮玩,也把遠遠的聽到鞭炮聲的于氏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告訴自己,她要忍,很快的雍昊淵就囂張不起來了。

  待到元宵過後,王府裡的年節氣氛也淡了,向冬兒卻有了新煩惱。

  御賜的鯉魚,到目前為止一共被向冬兒吃了三十條。

  打從第一次和雍承志一起共同享用後,向冬兒便吃上了癮,隔三差五的就去偷抓一條來打牙祭,等到這個年過去,她又來到湖邊想撈魚,卻覺得湖裡的魚沒有以前那麼好抓了。

  想想還真有點心虛,她才嫁進來幾個月,御賜的魚就少了三十條,依這種速度下去,一年過後這湖裡不知道還撈不撈得到鯉魚。

  向冬兒左思右想,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最後她想了個好辦法,反正萬歲又不認識自己賜的鯉魚,她索性去買來補上,順便買一些鯉魚的幼苗,同樣放到湖裡養著,讓牠們自然繁殖,這樣日後她就能有吃不完的魚。

  越想向冬兒越覺得有道理,可是御賜的鯉魚品種特別,京裡買不到,必須出城到南方的聊城,運河加上馬車來回,還有尋找魚苗的時間,怎麼趕都要花去半個月左右。

  為了以後都能有魚吃,她只能硬著頭皮去找雍昊淵,希望他允許她出京一趟。

*             *             *

  在向冬兒苦惱不已時,書房裡的雍昊淵及任皓正討論著朝廷裡的大事。

  「上個月,二皇子不顧二皇子妃的心情,納了鎮南大將軍的嫡次女做側妃,一個月以來,兩府過從甚密,可以確信他們已經聯繫起來了。」任皓說道。

  「鎮南大將軍?」雍昊淵黑眸中冷光一閃。「北方的將軍幾乎都是服我父王的,二皇子無從下手,想不到竟有能力說服了南方的鎮南大將軍與他結盟。」

  「鎮南大將軍派了自己的兒子邵東護送妹妹的出嫁車隊到京,到現在仍未離開,應該是有什麼謀劃。」任皓那細長的鳳眼一瞇,讓他多了陰鷥,卻不減俊美。

  雍昊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邊思考著邊說道:「鎮南大將軍的兒子邵東我知道,同樣是個將才,會留在京裡肯定也是為了軍隊的事,不過最近並沒有戰事,朝廷幾個要塞也都有了將軍駐守,他還能謀求什麼……」

  天朝不允許養私軍,所有的王府能擁有的軍隊有一定人數限制,不得超過五千人。全天下的軍隊都屬於皇帝,鎮守各地的將軍都是由皇帝授予虎符,可以憑虎符調動軍隊,待戰後皇帝再看情況是否收回虎符,軍權又回到皇帝手上。

  鎮南大將軍已持有南方大軍的虎符,邵東若想要求得一地的軍權,總不能去和他爹搶,所以現在檯面上的將軍就必定要消失一個,至少先讓邵東坐上那個位置,之後不管用什麼方式取得虎符,要調動軍隊就簡單了。

  那,該會是誰消失呢?

  雍昊淵敲著桌子的手停了,神情突然變得微妙。「任皓,王府的下人應該都被于氏換成她自己的人了,我試探過幾乎都有些功夫底子,可是她哪裡來那麼多會武的人?」

  這麼一提點,任皓也是眉頭一挑。「好家伙,竟是衝著你來了!」

  「從刑部調查北地軍需貪瀆案起,我就知道他們衝著我來了,只是沒想到他們會是透過這種方式。」雍昊淵的神情更冷了幾分。「是我小看了于氏,我以為她對我父王應該有幾分感情的,不過利益在前,她畢竟狠下了心。」

  任皓正了正臉色。「于氏並不是精通這方面的人,她也只是個傀儡,即使王府被安插了人,外面的命令要傳遞進來,一定會有所動靜,我們盯著就好,只要能抓一個起來,我就有辦法問到我們想要的消息,也能逼他們提前動手。」

  「我們動作必須加快,務必要讓于氏的人狗急跳牆。」雍昊淵冷靜地說著,似乎說的不是自己的事。「既然是衝著我來,那麼他們一定也會有人來剌探我的行蹤,我這陣子就留在府裡當個餌,只看魚會不會上勾了。」

  任皓也知道在于氏的布置完成前,雍昊淵或許會被窺探,但絕對不會有危險,否則就打草驚蛇了,所以他也沒有反駁這個命令,只是笑道:「到時候事情可要弄大一點,這樣太子交辦那件大事,我們也能提前進行了。」

  雍昊淵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堅定地說道:「這陣子王府危險,冬兒不能在府裡,我得找個理由將她弄出去,我估計至少要半個月。」

  任皓一雙丹鳳眼都大了起來,曖昧地笑道:「都叫冬兒了啊?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雍昊淵只是冷冷地射過去一記目光,不理會這個無聊問題。「我的事,不用將她牽扯進來。」

  「之前不知道是誰還說,咱們要做的事,度不過就是她的命……」任皓話還沒說完,雍昊淵桌面上的茶杯已經射了過來,被他千鈞一髮的接住。

  雖然有些狼狽,但他仍是故作優雅的喝了一口。「謝世子賞茶。」

  雍昊淵話聲沉了下來,神情也微冷。「冬兒一向運氣好,我說她一定度得過,你說呢?」

  「當然,你是主子,你說度得過就度得過……」

  任皓還沒說完,外頭傳來敲門聲,雍昊淵的小廝問道:「世子爺,世子妃求見,可以讓她進來嗎?」

  雍昊淵應了聲可,任皓不知道何時已經由房內消失,隨即外頭傳來向冬兒的腳步聲,由小廝帶領進到了書房外。

  向冬兒先探進頭,確定里面沒有別人了,才跨過門坎進來。

  「夫君,你有客人,我是不是打擾你了?」她指著桌上的茶杯,並不是擺在雍昊淵面前,她有些不好意思。

  「無妨,他走了。」雍昊淵倒有些意外她的觀察入微。「什麼事?」

  「就是,那個……」事情有些難以啟齒,她慚愧地低下頭。「咱們王府湖裡的鯉魚被我吃了好多,你也知道那個是御賜的,可實在太好吃我就忍不住……後來我就想,是不是能買一些小魚或魚苗扔進湖裡養,反正萬歲也不認識我們府裡的魚,不會知道是冒充的……」

  她的說法,讓方才還在商討嚴肅政事的雍昊淵竟有了些笑意。「可以。」

  真要說起這個,他和他父王還能算是幫凶呢!

  向冬兒驚喜的抬起頭。「真的?我聽府里的總管說,御賜的鯉魚品種特別,要到聊城才有得買,還不一定能買得到。所以我想問夫君能不能讓人帶我到聊城去一趟,應該半個月就能回來了。」

  「你要出府半個月?」雍昊淵的表情有些古怪,淡淡地瞄了橫樑上一眼,似乎也能想像樑上那個人的表情。

  「對啊?那是食物……啊不,那是御賜的鯉魚,別人買我不放心。」向冬兒的大眼透出請求,看起來還真有點楚楚可憐的意味。

  「你去吧,我會派幾個侍衛給你,明日即刻出發。」雍昊淵答應得十分乾脆。

  向冬兒聞言大喜,開心地離開書房去準備出行的東西。

  此時任皓又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書房裡,一臉的哭笑不得。

  「我們才剛說到府裡潛藏危險,她就有機會出府,嫂子的運氣,好到我都不知該說什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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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8:5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王府遇襲遭血洗

  話說雍昊淵給了向冬兒十五個侍衛,帶著翡兒翠兒和李嬤嬤,由京城的運河花了一天一夜往南來到德州。一路順風順水,暖陽照人,一行人悠閒地在船上賞景閒聊。

  之後由德州到聊城,因為運河尚在興建,便改行馬車,依車夫的經驗,這一行至少要走三天三夜。令人意外的是,也許是年關剛過,官道上沒什麼大車,並不擁擠,馬兒又異常的聽話,竟花了兩天半就到了。

  向冬兒一行人在客棧安歇一晚後,又等了兩天才遇到趕集。聊州城的氣候比起京城要溫暖一些,水道蜿蜒,漕運發達,是鯉魚的主要產地。

  天碧水清的大好天氣,河岸兩旁滿是攤販,行人往來卻不嘈雜擁擠,反而有種悠閒的氣象。

  由於是逛市集,向冬兒不想太高調,讓侍衛別聚在一起,散開來遠遠跟著就好,自己只帶著翡翠兩婢及李嬤嬤,聘請了個在地人帶路。

  「御賜的鯉魚啊……」那人聽到她的來意,有些為難地道:「那種鯉魚可珍貴著,平時市集就難得有人在賣,更不用說你們要買的是魚苗了。」

  「那得找專門養魚的人問問才行。」他眼睛轉了轉。「再加三百個銅錢,我帶你們到養魚的人家去。」

  「三百個銅錢?」李嬤嬤叫了起來,指著某個小販道:「路邊的饅頭才賣一個銅錢,我們聘請你一天也才十五個銅錢,你一口氣就要三百個銅錢?」

  「我這不是賺的辛苦錢嗎?」那人見只是一群女人,衣著看上去也普普通通,便坐地起價。「沒有我,你們絕對找不到賣魚人家住哪裡,我也不誆你們,免得說我不知道,先跟你透個底,那戶人家姓黃,沒有我帶,你們找人就像大海撈針。」

  「到那裡要走多久呢?需要雇轎子嗎?」向冬兒像是沒聽懂他的威脅,天真嬌憨的問著。

  「不用雇轎,走路不到半個時辰一定能到。」那人一拍胸脯。

  「只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代表離得不遠,你都說他姓黃了,應該問人就知道吧?」向冬兒笑了起來,都說她傻,這人比她更傻。「你要三百個銅錢太貴了,我只能再多出十個銅錢,否則我找別人也一樣。」

  「什麼?」那人哇哇叫了起來,惡向膽邊生,張牙舞爪地道:「我不管,你們找了我領路,我說三百個銅錢就要三百個,否則不讓你們走!」

  「是嗎?」向冬兒轉向翡兒,一臉無辜地道:「翡兒,他不讓我們走怎麼辦?」

  翡兒好笑地道:「少夫人,你只要招個手,這個人連一個銅錢都拿不到。」

  聽到翡兒稱向冬兒為少夫人,那人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有能力請得起婢女的都是大戶人家,怎麼會穿得如此寒酸,這不是坑人嗎?

  才說完,就看到向冬兒笑嘻嘻地招了個手,突然間四面八方圍過來几個高頭大馬的漢子,個個膀大腰圓,面無表情地瞪著他。

  那人都快嚇尿了,直接跪下求饒道:「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小的不敢收你一毛錢,馬上帶你去……」

  「不用了。」向冬兒瞪了他一眼。「我已經不相信你了,快滾吧!」

  那人見向冬兒沒有追回已付的十五個銅錢,感激涕零地連滾帶爬跑了。

  翠兒哼道:「真是個不老實的,害我們現在又要重新找人領路了。」

  向冬兒眼尖,恰好看到路邊一戶賣魚的人家,便指著那方向說道:「咱們去那裡問問,都是賣魚的,說不定會知道。」

  眾人也覺得有理,便走了過去。

  那是一家店面,賣的全是魚,而且都是同一種魚,老闆是個看起來憨厚老實的中年男子,一見到向冬兒等人走來,便熱情地招呼道:「客人們可是要買魚?今兒個的鯉魚可新鮮了,一個月也沒能出來賣幾次,早上才撈起來的……」

  鯉魚!向冬兒本來只是來問路,馬上將注意力放在店裡販賣的魚身上,一看清那魚的模樣,她眼睛差點沒凸出來。

  金鱗赤尾,體型梭長,不就是晉王府湖裡御賜的鯉魚嗎?

  李嬤嬤也看出來了,連忙對著向冬兒道:「少夫人!就是這種魚啊!」

  「對對對!」向冬兒高興不已,旁邊的人也跟著興奮起來。她抬起頭問著那中年老闆,「有沒有賣這種鯉魚的魚苗啊?」

  原本沒抱什麼希望,想不到那中年老板說道:「有的,小的家裡就是養鯉的,魚苗多得是呢!若是要稍大一點的幼魚也有,只不過可能要麻煩客人到我們黃家村去取魚苗。」

  黃家村……翡兒像是想到什麼,似笑非笑地問道:「老闆姓黃?那從這裡到黃家村是否不用半個時辰?」

  「客人您怎麼知道?咱們黃家村全村都養鯉,原來這麼有名了嗎?」中年老闆笑著直搓手。

  眾人全望向了向冬兒,簡直滿心欽佩。他們不止一次聽說這個世子妃運氣好,當真好到隨手一指就是要找的人,才第一次逛聊城市集,不到一個時辰就能把魚苗買好。

  按這個勢頭,根本中午用完膳就能出發打道回府了啊!

  向冬兒早就習慣自己的好運了,在眾人驚訝的眼光中倒也處之泰然。「既然這樣,那咱們等會兒買好魚苗就可以離開聊城了,這魚苗可矜貴著,早點回府才不容易半途生變。」於是一行人買好魚苗後,先回到客棧用完午膳,又整理好了自己的包袱,再次坐上馬車,出了聊城。

  回程一樣到德州的河口改坐官船,花了一天的時間回到了京城。

  不過這次時間沒算好,抵達時已過了京城的宵禁時間。按理這種情形該在城外留一晚,隔天早上再回府,不過向冬兒歸心似箭,一方面是擔心魚苗撐不了太久,另一方面是她有些想念雍昊淵了。

  是的,她真的想他。盡管之前她在府中,他也常十天半個月消失無蹤,她卻不那麼掛懷,因為知道他總會回來的。可是這次是自己出門,不知道他會不會等她等得不耐煩了?她有一肚子旅途中的所見所聞想與他分享,如果太晚了他睡了,可就說不上話了。

  她好像越來越依戀他了……想到這裡,難得害羞的向冬兒都忍不住臉熱了一下。

  於是她也不管宵禁了,第一次動用特權,讓侍衛亮出晉王府的身分,守城士兵知道馬車裡是世子妃,有急事回府,便二話不說開了城門讓馬車入內。

  馬車行在寂靜夜晚的青石板路上,發出轆轆的聲音,都像在催促她快些回府。等馬車行至王府前,已經又過了一個半時辰。

  這麼晚了走王府大門,一定會成為于氏攻擊的把柄,於是向冬兒選擇了習慣出入的側門,離世子的院子也近。

  翡兒翠兒將她扶下了馬車,她喜孜孜的堅持要自己拿其中一個裝魚苗的木盆子,想第一時間讓雍昊淵看到她的成果。

  一名侍衛敲了敲側門,門居然咿呀一聲開了,看守側門的侍衛則是不見人影,眾人納悶地走進去,卻隱約聽到世子院落的方向傳來刀劍交擊的聲音。

  「世子在練劍?」向冬兒納悶地問著。

  翡兒比較理智,直說道:「這麼晚了不像是練劍,何況世子已經很少動劍了。」

  說到這裡,眾人都緊張起來,尤其是向冬兒,幾乎是一馬當先的捧著木盆跑在最前面。

  「世子妃當心!」翡兒翠兒連忙追上去,竟發現自己追不上向冬兒。

  還好侍衛們後發先至,追上了向冬兒的腳步,她跑在最前頭,很快地就進了院子。院子裡,一個黑衣蒙面人正與任皓激戰不休,雍昊淵則是坐著輪椅在一旁面無表情看著。

  其實一開始有兩個黑衣人,趁夜潛入王府,卻被埋伏了好幾日的雍昊淵及任皓逮個正著。其中一個早就不敵,被雍昊淵擒下後居然自刎,另一個仍在任皓的手中苦苦掙扎,向冬兒進院子時,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夫君!」她倒抽了一口氣。

  她的叫喚分散了雍昊淵及任皓的注意力,那名黑衣人乘隙便朝向冬兒的方向而來。

  「該死!」任皓反應過來,卻已來不及,若被這黑衣人逃脫,讓敵人猜到他們的謀畫,他們的行動就會變得被動了。

  向冬兒捧著木盆向前跑去,突然腳下踢到一塊石頭,一個重心不穩,居然整個人跌倒在地,而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剎那,手上木盆也跟著飛了出去。

  就是這麼巧,那黑衣人才剛飛躍過來,向冬兒的木盆就直直的擊中他的面門,黑衣人只覺得眼前黑影飛來,然後腦門一陣劇痛,接著就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嘈雜的夜,突然變得一片寂靜。

  在後頭追著的任皓,以及遠遠看著的雍昊淵,還有後面趕上來的侍衛們和翡翠雙婢及李嬤嬤,幾乎都被這一幕給驚呆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樣都能抓賊,向冬兒的運氣簡直沒天理了,還讓不讓人活啊!

  而莫名其妙收拾了黑衣人的向冬兒,這才摸著鼻子爬起來,隨手拍了拍自己滿是塵土的裙子,急急忙忙跑向翻倒的木盆,還順便踩了地上的黑衣人一腳。

  「夫君我回來了,可是我的魚苗都灑了啊,快來幫我救牠們啊……」

  黑衣人輕而易舉地抓到了,向冬兒只當是賊,也沒多問,將魚苗放入湖內之後,鎮日喜孜孜地顧著她的魚苗,用自製的飼料親自喂養著。

  雍昊淵及任皓問出了對方的計劃,不由為對方的大膽而震驚。二皇子的確對晉王府有所圖謀,雍昊淵本來想父王是皇帝的胞弟,二皇子至多也只敢打壓一下,想不到竟然是想血洗晉王一家。

  然後晉王府滅門血案將會由二皇子偵破,晉王所帶領的北軍,二皇子也會挾功順勢將鎮南大將軍之子邵東推上去,向皇帝求得虎符讓其去鎮守北地,這樣等於斷了太子的一隻臂膀,自己則多了爭皇位的籌碼。

  雍昊淵冷笑嘲諷著二皇子的痴心妄想,就算他的計劃成功了,他也不見得能讓邵東成功補上北方武將的缺。他忘了算皇帝的多疑猜忌及氣量狹小,豈可能讓已經掌握南方兵力的鎮南大將軍又去染指北方的軍隊?

  就在向冬兒由聊城回來的第十天,于氏突然向晉王提出想回娘家探親,還帶著她的兒女,希望能多住幾天,雍承志沒有阻止的理由,便讓她攜家帶眷的離去。

  聽聞于氏離開,雍昊淵很快暗地發了一連串的命令下去,看來他等的事情,很快就要發生了。

*             *             *

  春寒料峭,正是梅花盛放的時節,一到夜晚暗香飄動,月光映照在梅枝上,那雪白的梅花彷彿暈了層光,看起來朦朦朧朧,遺世獨立。

  已入二更,向冬兒卻是睡不著,托著腮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梅。月光映照在她嬌美的臉蛋上,光華流轉,難得的恬淡讓她增添一種女人味。

  雍昊淵靜靜地看著她,居然入了迷,細細的品著這個屬於他的女人。以往他只注意到她有趣的性格,過人的氣量,卻沒注意原來她也算是個小美人胚子,散發著屬於她的芬芳。

  難得地,雍昊淵的心有些蠢動,他與她尚未圓房,一方面是他覺得她年紀太小,即使心裡已接受了她,同床共枕時也克制住了慾念,另一方面,他大事未成,不想拖累她。

  今晚似乎特別不同,空氣裡隱隱的張力,竟讓他對她遐想起來,她衣服下的肌膚,不知是不是與她的臉蛋一樣那般的白嫩無瑕呢?

  他忽地用力搖了搖頭,甩開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如今的他時時刻刻都需要冷靜,切不能耽溺於男女之情。

  他搖頭的動作讓向冬兒回過神來。她以為他不滿這麼晚了她尚未就寢,便主動道:「夫君,我睡不著。」

         「為什麼睡不著?」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我總覺得今晚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直心慌意亂的。」

  雍昊淵挑了挑眉,她倒是敏銳。

  「夫君可以陪我到湖邊喂魚嗎?」反正睡不著,向冬兒索性不睡了,拉著他的袖子搖晃要求。

  瞧她小臉蛋上的期待,雍昊淵覺得自己完全對她硬不起心腸,忍不住伸出手,往她臉上一捏。

  「好。」

  夜深露重,向冬兒幫雍昊淵套上了棉襖,自己也穿上一件,便興衝衝拿好了魚飼料,推著他的輪椅朝湖邊去。

  銀白月光灑落,如一張夢幻的網罩著兩人,處在其中的他們都很享受這種無言的契合。

  湖光清冷,根本見不到魚,不過向冬兒仍是將飼料灑了進去,不一會兒魚群聚集,將水面擾得嘩啦作響,深夜裡響起她銀鈴般的笑聲。

  「這樣吃,應該很快就能長大了吧?府裡有座湖真好,還能養魚。」向冬兒真心欽佩自己的睿智,這王府湖中鯉魚的數量再次重返巔峰。

  「我從小在王府長大,從來沒注意過這湖有什麼好。」有她陪伴,夜晚也變得明媚,雍昊淵或許是被這種放鬆的氣氛感染,說話都輕柔了起來。

  「王府可好啦!」向冬兒幾乎屈指都數不完。「這府裡風景好,伙食好,父王也好,翡兒翠兒也好,廚房裡的人也好,大總管也好……」

  在她數著的同時,雍昊淵的表情卻漸漸地越來越沉,連廚房裡的人都輪到了,怎麼就沒有說到他。

  向冬兒數到最後,笑咪咪地望著他。「……不過啊,他們都比不上你,這府裡就數你最好了!」

  雍臭淵壓下心中的悸動,淡淡地道:「我哪裡好?」

  「你哪裡都好啊!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年前你消失了一陣子,但在于姨娘扶正的那一天,你馬上就出現了,總不可能是替她祝賀吧?果然于姨娘馬上就來找我麻煩,卻被你嚇走。」向冬兒有些得意地昂起了下巴,嬌俏地睨著他。「其實你是回來保護我,怕我被于姨娘欺負了對不對?」

  雍昊淵扯了扯唇不語,算是默認。

  「還有啊,我從聊城回來那日,被我那盆魚擊昏的黑衣人,原本是朝著我衝過來的,我第一次看到你臉上有驚愕的表情,也是怕我有危險,心裡擔心我吧?」

  「你倒是看得仔細。」他輕咳兩聲,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所以真是這樣啊!向冬兒覺得自己的心都化了,幾乎是毫不掩飾對他的崇拜與迷戀,痴痴地望著他。「自小到大,從沒有人像你那樣愛護我,叫我怎麼能不喜歡你呢?」

  「你喜歡我?」沒料到她說得如此坦率,如此真切,雍昊淵整個人像被雷擊中,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還有喜悅,不過都被他不動聲色地壓抑下來。

  「當然喜歡啊!你是我夫君呢!」向冬兒說得理所當然。

  「只是因為我是你夫君?」他的心中又沉了沉,想不到自己竟會被她的話牽動的患得患失。

  所以萬一她嫁的人不是他,只要是她的夫君,她都喜歡?雍昊淵很是厭惡這個認知。

  向冬兒卻是走到他面前,身形微蹲,正臉看著他,笑咪咪地說:「因為我夫君是雍昊淵。」

  不是任何人當她夫君都能得到她的青睞,只因為是他。

  在這一瞬間,雍昊淵幾乎要伸出手將她摟入懷中了。這丫頭看起來傻里傻氣,粗枝大葉,但仔細注意會發現她話中的真意,能軟綿到嵌入心窩中的任何一個角落。

  這是一種無條件、不含任何要求的純潔情感,她就這麼給了他,也不管他喜不喜歡她,會不會辜負她。

  其實到頭來,她還是傻,她根本不知道他並沒有把她規劃進他的未來。

  他的未來注定諸多險惡,他並不想讓她跟著受累受苦,但在她看來,或許還是他不要她了。

  雍昊淵想伸手擁抱她的動作只做了一半便慢慢收回,突然覺得心口隱隱作痛。

  還想說些什麼,可是遠處突然傳來騷動及驚叫,兩人抬頭往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赫然看到那個方向居然起火了。

  「走水了!走水了!」寂靜的夜裡,奴僕們尖叫的聲音更顯剌耳。

  向冬兒著急地想過去看看,卻被雍昊淵攔住。

  「不要過去。」

  「為什麼?」

  「因為你只要落單,就會死。」

  向冬兒不解他的意思,正待發問,就看到原本該守著王府的侍衛們居然持刀向他們殺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向冬兒正想帶著雍昊淵躲開,卻見他推著輪椅迎了上去。

  明明穿著府中侍衛的衣服,卻全殺向雍昊淵,後者輪椅運得極為流暢,手里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一把短劍,快狠準地收割著侍衛們的生命。

  向冬兒簡直嚇呆了,她從沒看過這麼殘酷的殺人場面,幾乎雍昊淵只要一個轉身就必然有人倒下,一個揮手就結束一條人命,俐落乾脆,侍衛們都衝不過他的防線,更不用說接近向冬兒。

  沒有多久,情勢丕變,王府的圍牆外突然從四面八方跳進了許多黑衣人,向冬兒本想這次死定了,但這群黑衣人卻不是朝雍昊淵攻擊,而是替他反擊那些背叛王府的侍衛。

  一時間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殺了一個又來一個。地上布滿屍體,血色飛散黑夜,還有些殘肢掛在樹上。可是雍昊淵的武功出乎她意料的高強,明明在這樣的腥風血雨之中,他身上卻依然整潔,棉襖上都沒沾到一滴血,陣似冷電,劍勢如虹,是那樣的冷冽無情。

  向冬兒整個人傻在原地,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看下去。

  終於,黑衣人控制了場面,雍昊淵也停了手,一拍輪椅,連人帶椅飛身回到向冬兒身邊。他抬頭看著她,恰好迎上她低頭那難以置信的神情,令他不由心裡一沉。「怕嗎?」

  「我我我……我覺得夫君好厲害啊!」

  向冬兒握起雙手放在胸前,看著雍昊淵的目光有難言的火熱,這反應倒是令他驚訝。

  她甚至還手舞足蹈地學起他舞劍的動作。「你還坐在輪椅上,居然能帶著輪椅上下翻飛,左右環繞,就像一條蛟龍一樣矯健,出劍凌厲自如,殺人明快俐落,簡直殺神下凡,神勇威武,外內無雙,天下無敵啊……我更喜歡你了!」

  雍昊淵聞言一怔,他以為屍山血海會嚇到她,想不到他還是小覷她了。她對他的迷戀簡直沒有道理,卻讓他覺得很爽快,大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而她那小身板滑稽地學著他旋轉、剌殺,也差點讓他相信自己的殺心並非殘忍,而是勇敢。

  她怎麼能……這麼可愛呢?

  府裡的動亂終於告一段落,反叛的侍衛們全被殲滅,此時雍承志手拿著劍匆匆忙忙的跑了過來,劍尖上甚至還滴著鮮血。

  「你們沒事就好了。」見到他們毫髮無傷,雍承志鬆了口氣,臉色卻仍然難看。「這到底怎麼回事?」

  侍衛為什麼會攻擊王府,還有那些來營救的黑衣人又是哪裡來的?雍承志完全搞不清楚。

  「于氏。」雍昊淵淡淡說道。

  不過提了個名字,雍承志便懂了。府裡的侍衛都是于氏安排的,他們反過來攻打王府,還特地選在她不在府裡的時候,顯然與她脫不了關係。

  至於黑衣人的來歷……見雍昊淵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雍承志長長一嘆。

  「看來你早有準備,我竟小看了于氏的野心,你怎麼知道她會做出這種事?」雍承志神情凝重地問。

  如果于氏要殺的只是雍昊淵,那他還能理解,這是在為雍昊平的世子之位鋪路,但連他這個晉王都要殺,他就不明白他死了,她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們都死了,能得到好處的不是她。」雍昊淵再次好心地提醒他的父親。「我說過,于正榮是二皇子的人。」

  雍承志恍然大悟,這樣一切都說的通了。他和雍昊淵都死了,北方軍隊的將軍之位就懸空,到那時候二皇子的人就有機會了,太子也會失去晉王府的助力。

  本以為王府的亂象到此告一段落,想不到又傳來了匆匆的腳步聲。

  雍承志父子與向冬兒同時抬頭一看,赫然看到來人有數名,且都帶著侍衛。

  這幾個人有于正榮的兒子于金海,鎮南大將軍的兒子邵東,兵部尚書的兒子……等等,甚至連雍昊平都在其中,一臉愕然地看著毫髮無傷的雍承志父子。

  「你們竟然沒死?」于金海震驚地說道。

  「布置了這麼久,功虧一簣很可惜吧?」雍昊淵不客氣地諷道。

  「你……」于金海回頭與眾人對視一眼,知道這次事敗了。他們原本算準時間想來接收戰果,想不到卻是自己安排的人被殺光。

  「雍昊淵,你以為我們殺不了你?」邵東的性格有些衝動,一聽到雍昊淵還反過來諷剌他們,便忍不住出言威脅。

  雍昊淵冷冷看著他。「方才你們的人殺不了,現在就更殺不了。」

  「你大可以試試……」邵東話還沒說完,就見雍昊淵不知怎麼辦到的,竟像抹幽靈般迅速移到他身前,而雍昊淵手上的短劍劍尖正直直抵著他的喉頭。

  「不……」邵東不敢動了,額間立刻出現大滴大滴的汗。「你不敢殺我的。」

  「你們都想將我晉王府滅門了,憑什麼我不能殺你?」

  雍昊淵冷冷的話聽在那些心虛的人耳中,彷彿寒到骨子裡,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我……我是鎮南大將軍的兒子,你沒有證據說今晚晉王府的事與我有關!你敢殺我,我父親一定要你付出代價。」邵東幾乎是尖叫起來。

  「囉唆!」

  雍昊淵手往前一伸,邵東頓時睜大了眼,汩汩的鮮血從他的喉間冒出來,下一刻往後倒在地上,竟是死不瞑目。

  于金海等人嚇得渾身發抖。「你……你竟敢殺了邵東?」

  雍昊淵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我不只要殺他,我還要殺你!」

  于金海驚叫一聲,轉身就想逃,但他如何逃得過雍昊淵的快劍?還沒跑出兩步,他只覺背心一痛,然後渾身像有什麼急速地流失,最後連站立都沒辦法,慢慢的跪下,最後趴在了地上,氣絕而死。

  剩下的那群烏合之眾見帶頭的兩個人死了,恐懼地紛紛作鳥獸散,跑得比兔子還快,而雍昊淵也沒去追,就這麼看著他們離開。

  雍承志直到今日才見識到雍昊淵的殺伐果斷,看來他還是不太了解自己的兒子。

  他又驚又氣,「你居然殺了于金海與邵東?」

  雍昊淵只給了他一記冷漠眼神。「你怕了?」

  「我怕的是你要因此背負責任。」雍承志嘆氣道:「我們的確沒有他們參與剌殺行動的證據,他們逃走的那一群人卻能指證你殺了于金海及邵東兩人,依據本朝律法,殺人償命,你殺的還是重臣子女,就算削去你金吾將軍的職位,以功抵過也要流放千里。」

  「反正京城我早就待膩了。」雍昊淵仍是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好像人不是他殺的,也不想再和雍承志多說什麼。

  「冬兒,推我進房吧。」

  向冬兒都看傻了,被他一叫這才回過神來,向父王告了聲罪後,便將雍昊淵推離。

  而雍承志心中充滿惆悵與凄涼,他方才看到雍昊平了,他自認沒有錯待于氏,也真心疼愛著雍昊平姊弟,為什麼雍昊平會聯合別人來殺他這個父親?

  這些年來,他真的大錯特錯了!

  望著雍昊淵夫妻的背影,雍承志慢慢地握緊了拳頭。

  「我豈能讓你獨自上路?我已經錯過一回了,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拋下你……」

*             *             *

  隔天,晉王府遇襲案驚動了整個京城,不但牽扯的人數眾多,還個個都位高權重,皇帝只給了十天的時間調查,十天後原是休沐日,但皇帝特地開了朝會,讓百官共商此案。

  刑部負責調查,但刑部尚書之子于金海也死在這次的遇襲案之中,傳聞還是晉王世子雍昊淵親手殺的,所以便由刑部侍郎主審此案,刑部尚書成了被害者家屬。

  朝會上,晉王父子面無表情地站在左方,刑部尚書于正榮及鎮南大將軍全是一臉悲憤地站在右方,皇帝坐在龍椅上面對百官,右方站著太子,似乎微妙地劃分出了陣營。

  刑部侍郎正滔滔不絕地解釋案情,「……據悉此次入侵晉王府之匪徒,是京城外的一窩山匪,偽裝成王府侍衛,趁夜放火作亂。這些山匪來自北地,為北地異族餘孽,潛入京中伺機向兩年前剿滅異族的晉王世子尋仇。至於刑部尚書之子于金海以及鎮南大將軍之子邵東,分析是察覺到京城異狀,進入王府察看,卻被晉王世子誤殺。」

  「這便是刑部調查的結果?」皇帝若有所思地問道。」

  「是。」刑部侍郎拱手垂頭,恭敬地說道,卻看不到他的表情。

  皇帝目光複雜地看向晉王,這個弟弟武功傑出,謀略雖是差了點,卻本性忠厚正直,一直受先皇疼愛。他坐上皇位後鎮日戰戰兢兢,就是因為有這個皇弟在後頭緊緊逼迫,雖然晉王已表態不爭皇位,但他豈會輕易相信?

  因為自他登基以來,所有的戰功都是北地大捷,等於光榮都在晉王父子身上。好不容易晉王世子傷了腿,他們身上的光環才稍褪了些。

  但他們待在京中,皇帝又煩惱了,這對父子武功高絕,人品無雙,無論在哪裡都像在提醒京城的百姓和官員們,有這麼兩個比他還優秀的存在。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是皇帝一直戒慎恐懼的最大原因。

  所以當刑部尋了個由頭,參了晉王世子一本,說雍昊淵涉嫌貪瀆北地軍需,皇帝明知有異,非常可能是栽贓嫁禍,卻也順水推舟地讓刑部加緊調查,想著只要趁機收拾了雍昊淵,依雍承志的性格,很可能一蹶不振,那便一箭雙鵰,一次解決了心頭大患。

  但北地軍需的案子還沒弄個水落石出,又發生了晉王府的血案。而這次血案裡死了兩個重臣之子,刑部的調查結果又對雍昊淵不利,皇帝便在心中思量,是否借著此案拉下雍昊淵,借以重挫雍承志,一樣能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心中有了決斷後,皇帝便將目光從晉王父子身上移開,先詢問了刑部尚書及鎮南大將軍。「你們覺得如何?」

  「啟稟萬歲,吾兒死得冤屈,絕對不是被誤殺!」于正榮說得咬牙切齒,「晉王世子就是故意殺他的!這件事當時在場的兵部尚書之子等人都可以作證!」

  「萬歲,吾兒也是被晉王世子故意殺死,因為他們平時就有齟齬,晉王世子借著王府混亂時殺了吾兒,想趁機逃避刑罰,請萬歲明察!」鎮南大將軍最器重邵東這個兒子,自從邵東死後便不住掉淚,現在說著眼眶又紅了。

  皇帝點點頭,轉向晉王父子時態度便變得有些嚴厲。

  「你們有什麼話說?」

  看皇帝一副已然定罪的模樣,雍昊淵只在心中冷笑,雍承志則是心都涼了。明明晉王府被殺了親兵數十人,燒毀屋宇若干座,才是被害者,皇帝卻是問都不問,只將重點放在死去的于金海及邵東身上,這擺明了是要對付他們父子倆。

  雍承志想說些什麼,卻被雍昊淵搶先道:「萬歲,對於刑部的調查內容,微臣有話想問。」

  雍昊淵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態,因為刑部所謂的調查,只是到王府看了幾具屍體,根本沒詢問過他與父王兩人任何問題,顯然早有腹稿。

  所以雍昊淵也不客氣了,推著輪椅上前,直接問道:「刑部侍郎說,山匪偽裝成侍衛,趁夜襲擊王府。但微臣好奇,山匪如何偽裝成侍衛不被發現?那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年後換上的新人,而晉王府中的侍衛是由扶正的晉王妃于氏安排。那于氏可是刑部尚書的女兒,請問刑部尚書如何解釋?」

  于正榮臉有些綠,推拖道:「本官如何知道你們府裡的侍衛如何安排?至於于氏,出嫁的女兒就是你們府裡人了,與本官又有何干?」

  「于氏在王府出事前回娘家了,現在還住在尚書府裡頭。」雍昊淵淡淡地道。

  于正榮找不到藉口了,于氏回家是求自保,當初也以為晉王父子必死,誰知道出這種紕漏,他只得憤憤地拂袖道:「後宅之事本官不管,如何知道她回家做什麼?倒是世子你不斷將矛頭指向本官,要知道死的可是本官的兒子!」

  這便是和稀泥了,但在悲憤之下說出這樣的話,好像也情有可原。雍昊淵早知問不出個所以然,也大概能猜出最後的結果是什麼,但他還是要問,必須讓百官知道,他們晉王府受的是什麼冤屈,而他們效忠的萬歲是如何的不公。

  「你死了兒子,但晉王府可是差點滅門,有誰來問?」這句話本就誅心,而且是直指皇帝,所以雍昊淵不待眾人反應過來,又接著問道:「刑部尚書方才說,除了于金海與邵東兩名死者,還有兵部尚書之子等人,可否請當晚在場欲指證我的人出列?」

  既然是要針對雍昊淵,那些人當仁不讓的站出來,居然有五、六個官員,當然有的人不在場,但他們卻是站了出來。

  如此,二皇子拉攏的一部分勢力很明確了,雍昊淵不著痕跡地與皇帝身旁的太子交換了記眼神,又續道:「在案發當日,王府的親兵擊退了匪徒之後,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于金海及邵東就帶著一群人出現,也就是出列的這一群人。當時已近三更,正是宵禁時分,晉王府附近更是清靜,一面是湖,另外一面接近城牆,還有一面是戶部尚書府,另一面則是太子少保府。我已詢問過,那兩府在當晚都沒有人出入,且近王府一里內都沒有任何酒樓或青樓等能聚集起一群人尋歡作樂的地方……

  「所以我想問諸位,這麼晚的時間,你們在晉王府周圍做什麼?若非如此,你們又如何能在王府遭襲擊後一刻鐘之內就抵達晉王府?」

  雍昊淵的視線一個個掃過去,與他對到眼的都回避了他的目光。

  廟堂上一片寂靜,雍昊淵犀利的言詞,令那些想強加罪名在他身上的人都說不出話來,甚至有的人已後悔自己為何站了出來。

  「所以,我視于金海及邵東等人為共犯,進而誅之,是有理有據的。」雍昊淵說完,朝皇帝行了個禮,便退了兩步回到晉王身旁。

  雍承志百感交集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相信只要有點腦袋的人都聽得出雍昊淵的話在情在理。或許他已替自己洗清了清白,但皇帝絕不會讓他那麼好過的。

  「雍昊淵,所以你承認于金海與我兒的確是你殺的!」鎮南大將軍像是抓住了他的語病,急急上前向皇帝說道:「萬歲,無論晉王世子如何狡辯,我兒壓根與山匪無關,而雍昊淵殺了我兒是事實,請萬歲降罪晉王世子,以平眾心。」

  「請萬歲降罪晉王世子,以平眾心。」諸位出列的官員們都下跪,齊聲說道。

  然而皇帝尚未做出判決,雍承志已一步踏出,朝皇帝施了大禮,大聲說道:「萬歲,事發當日世子所做的任何事都是由臣授意,若萬歲要降罪,就降罪於臣吧!世子雙腿已廢,又是出於義憤,有了臣的命令在前,他出手失了輕重,請萬歲從輕發落。」

  此話一出,即便是嚴肅的金鑾殿上依然是一陣嘩然,這晉王居然想替兒子頂罪!

  雍昊淵更是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父親,差點就出列否認他的話。但他知道自己不行,皇帝的目標原就不在自己身上,而在父王,如今父王把所有事情攬下,正中皇帝下懷,如果他又橫插一手,只會讓事情更難看,父王會受到的刑罰必然更重。

  第一次,面對自己的老父,他喉頭像哽著什麼,卻說不出話來。

  所以雍昊淵只能上前,而後讓自己由輪椅上摔下,堅持跪在父親身旁,朝著皇帝也行了大禮。

  「臣不孝。」雍昊淵重重地說了這句話,卻讓雍承志差點沒掉下老淚來。

     這顯然是苦肉計了,皇帝就算要下重手,也要掂量一下百官的觀感,何況這件事原就有蹊蹺,皇帝更是清楚自己的決斷壓根不公平。

  「夠了!」皇帝大手一揮,眼神卻不願再看向晉王父子。

  「晉王雍承志教子無方,教唆殺人;晉王世子殺死于金海及邵東,雖聽命於其父,然出於義憤,且晉王府已受難,人員傷亡慘重,故削去雍昊淵金吾將軍之職,同時晉王父子兩人流放東北金州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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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9-7 00:39:1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天空打了一記響雷,向冬兒正在向李嬤嬤學習加強她的女紅,只是她手笨,怎麼做都做不好,針線在她手上簡直就要打結,聽到這聲雷,她順勢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抬頭看了看天,順便鬆鬆脖子。

  「哎,都驚蟹了啊!」

  目光往窗外看去,陽光明媚,微風雖仍有寒意,卻已不再冰凍剌骨。草地默默地由灰泛綠,樹木冒出新生的枝椏,杜鵑也不知何時裹了小小花苞,待春雨滋潤,便嫣然怒放。

  「不好了!不好了!」

  院子外,急急的腳步聲傳了進來,原來是翡兒與翠兒。

  她們難得地連禮都沒行就急匆匆來到向冬兒面前,一臉焦慮慌張。

  「你們是怎麼了,跑成這個樣子。」李嬤嬤搖頭,一人倒了一杯茶給她們。

  不過翡兒與翠兒根本連喝茶的心情都沒有,異口同聲地道:「世子妃,糟了呀!」

  「什麼事情糟了?」雍昊淵給的人自然是得體沉穩的,向冬兒從沒看過她們如此慌亂,見兩人都搶著說話,她便指著翡兒說道:「好了,翡兒你來說。」

  翡兒先緩了口氣,才急忙說道:「方才外頭傳來消息,說上回咱們王府遇襲,世子不是殺死于金海與邵東嗎?萬歲竟信了朝堂上那些人的讒言,判世子有罪,而王爺欲替世子頂罪,萬歲便將兩人流放到東北金州衛了啊!」

  「什麼!」向冬兒拍桌站起,差點沒把繡架給掀了。

  「等會兒王爺與世子應該就會回府了,世子妃你可要有所準備。」翠兒都能想象等一下晉王父子將消息帶回,王府內會是如何的人心惶惶。

  向冬兒呆站在原地好半晌沒動,面無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李嬤嬤擔憂她是驚得失魂了,不由輕喚一句,「世子妃?」

  向冬兒驀地嬌軀一震,圓臉兒皺了起來,氣呼呼地道:「什麼狗屁皇帝,是非不分,竟敢欺負我們晉王府的人……」

  說完,她突然拔腿往屋外跑,連李嬤嬤想提醒她小心禍從口出都來不及。

  翡兒與翠兒是明白她腳程多快的,也連忙拔腿追去,可到了院子裡,卻已經不見向冬兒蹤影,正心急的時候,看到向冬兒的身影往湖邊去了,又換了個方向急急去尋。

  待她們來到湖邊,就看向冬兒挽起袖子,拿著她平時撈魚的大網,一邊撈魚一邊嘟囔道:「昏君,你欺負我們的人,我就欺負你的魚!」

  翡兒與翠兒見狀,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卻不想阻止她,甚至一人取了一支網,幫向冬兒撈起魚來。

*             *             *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雍承志帶著雍昊淵回府了,父子兩人依舊沉默不語,但彼此間的氣氛似乎不再那麼緊繃,反而有些異樣的平靜。

  雍昊淵回到院子,沒見到向冬兒的人,想了一想,輪椅又往湖邊行去。

  春陽當頭,雍昊淵卻沒感受到一絲溫暖,直到他看到湖邊撈魚撈得正興起的向冬兒,心中那緊繃的弦突然在瞬間放鬆了。

  自己的小妻子與婢女在春日的湖邊撈魚取樂,該是多麼溫馨,即使心情煩躁如他,都不想太過靠近破壞這個畫面。

  可是,府裡發生這麼大的事,畢竟要讓她知道。雍昊淵微微嘆息,推動了輪椅,慢慢靠了過去,只不過靠得越近,聽清了她口中的喃喃自語,才知道根本不是他想的那麼一回事。

  「可惡!臭皇帝,欺負我的夫君,我要抓光你的魚!反正都要去金州衛了,不吃白不吃……」

  要不是有那麼沉重的事情壓著,雍昊淵當真會笑出來。他還是小看她的堅強了,他是注定要受苦的人,又如何捨得她也一起受苦?很快的她會知道,這些魚是白抓了……

  「咳!」雍昊淵輕咳了一聲,吸引了湖邊人兒的注意。

  向冬兒抬起頭看見他,一如往常地露出一臉驚喜,完全沒有那種因事而哭哭啼啼的嬌弱。

  「夫君!快!快來幫我抓魚,能抓多少算多少。」她吆喝著他,手裡動作可沒停下。

  「這是抓魚的時候嗎?」雍昊淵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當然是啊!」向冬兒終於停下手來,義憤填膺振振有詞地道:「夫君,我都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不就是要去東北了嗎?早知道我就不買魚苗了,可也不能便宜了那臭皇帝,咱們吃光御賜的魚,到時候跑到金州衛,讓他想抓人問罪都沒得抓!」

  她的想法及反應真是……獨樹一格!雍昊淵頗有些哭笑不得,「你抓了那麼多魚也吃不完。」

  「那就讓全府的人都來吃!」向冬兒怔了一下,像是破釜沉舟地道:「大家都沒吃過御賜的魚吧?反正都被流放到金州衛了,再加一條罪也不會更慘。」

  她認真地看著雍昊淵。「既然事已成定局,哭也是要流放,笑也要流放,不如大家吃飽飽心情好,上路也輕鬆些。那些害我們的人一定等著看我們愁雲慘霧,我們偏偏要驚掉他們的眼珠,笑得比誰都大聲,讓他們知道晉王府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倒的!」

  奇妙地,雍昊淵當真被她簡單的腦子給說動了。事成定局,確實是哭也無益,那不如照她說的,離開前狠狠地吃,笑他一回,讓那些看戲的人討個沒趣,就算離開了也瀟灑。

  「你說的有道理。」他居然難得地露出了淡淡笑意,在這種道盡塗殫的時候,沒有露出一絲惆悵。

  「所以夫君,你快去喊人來,搭個烤架,將火生好,我和李嬤嬤還有翡兒翠兒帶幾個婢女去備料,咱們王府今晚就來個烤魚的篝火會,喝個不醉不歸!」

  如此荒謬的提案,雍昊淵卻想陪她瘋狂一次。

  「好。」他答得斬釘截鐵。

  不多久,王府要舉行烤魚篝火會的消息便傳遍全府。由於于氏已經帶著兒女回尚書府,她安插的假家丁侍衛們也全數殲滅,如今留在王府的都是真正對晉王忠心的奴仆僕,聽聞王爺與世子被流放,不但沒有灰心喪志,反而把握最後時間與他們相聚同樂,都感動得痛哭流涕,也欽敬佩服不已。

  甚至雍承志聽到大總管轉述雍昊淵的決定,知道這個提議來自向冬兒時,他竟是大笑三聲,親自去拿出他藏在酒窖的陳年老黃酒,早早就來到後院看著眾人忙活,心中的烏雲都像在那一刻散去了。

  夕陽偏斜,鳥獸歸巢,才是王府開始熱鬧的時候。

  院子中央的土堆上燒著篝火,幾名廚子不太熟練地烤著魚和肉,也有架著小火爐煮魚湯的,向冬兒拉著翡兒翠兒,一共撈起了二十幾隻大鯉魚,再加上府裡備著的肉菜還有酒,喂飽這府裡上百名侍衛和奴僕足夠了。

  晉王府閉門謝客,現在又是多事之秋,就算有那邪祟小人也不會挑這時間找王府的麻煩,所以雍承志索性讓看門的和巡邏的侍衛也都放下任務,一起同樂。

  眾人知道他們一直崇敬的兩個主子很快就要流放到東北去了,這將是大夥兒最後一次的相聚,所以都敞開了一切吃喝。

  這一刻,侍衛們與長工搭著肩,坐在石階上喝酒吃魚,丫鬟們也不顧形象,找塊地方蹲著聊天,邊吃烤魚邊挑魚剌,吃得津津有味,滿臉油污。也有那小廝趁機向喜歡的丫鬟告白,或是廚娘的女兒紅著臉將自己繡的荷包,送給了那平時看守後門的侍衛,更有平時不對盤的家丁們,紅著眼握手言和……因為大家都不知道明天會如何,這是一場絕望的歡聚。

  雍承志及雍昊淵則是獨坐在院內的石桌椅上,旁邊只有向冬兒,她靜靜地替父子倆剔著魚肉,也不摻和他們的談話,三個人之間的氛圍竟是無比的和諧。

  雍承志吃了塊魚肉,拿起酒杯,本能的向前舉起邀酒,但突然想起眼前這個是長年怨恨自己的兒子,不由身體微僵,抬頭看著雍昊淵那張冷臉,尷尬地就想把舉杯的手收回。

  想不到雍昊淵雖沒說什麼,卻朝他舉起杯,仰頭一飲而盡。

  不過就這麼一杯酒,雍承志竟覺得鼻頭都酸了。當年在戰場上中箭差點喪命,他沒有哭,他最好的戰友被異族一刀砍掉了頭顱,死在他面前,他沒有哭;但今日不過是喝了一杯酒,卻像是激起了他陳年累積的傷痛與悲情,竟令他紅了眼眶。

  他輕咳兩聲,仰頭也將酒給乾了,再放下酒杯時已然恢復正常,只是喉頭熱辣辣的,看向雍昊淵的神情多了幾絲不安的情緒。

  「你……」雍承志率先打破沉默。「我一直無暇問你,府中親兵的兵權一直掌握在你手上,即使兩年前你受傷歸來,我也沒有收回。府中血案那日,親兵竟能及時來救援,想必你早有安排,你……是不是早就洞悉了于氏的陰謀?」

  「是。」雍昊淵答得乾脆。「而且我早就想捨了那金吾將軍之位,想辦法遠離京師,不管是關外或南邊都好,想不到把你也拖下水。」

  雍承志沉吟了一下,突然想到什麼,挑眉問道:「難道之前刑部調查北地軍需貪污案時,你堅持要我不立于氏為妃,就是想借那個案子定罪,自己一個人被流放?」

  「沒錯。」雍昊淵目光復雜地望著他。「想不到被你搞砸了。你堅持要扶正于氏,于正榮只好用另一個方式對付我,結果王府不就遭難了。」

  雍承志狐疑地道:「那這次王府血案,你故意殺了于金海與邵東……」

  「也是一樣的用意,我必須離京師遠遠的,讓別人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殺了于金海是洩憤,殺了邵東則是為了太子的大局著想,讓鎮南大將軍與二皇子之間發生齟齬。」雍昊淵終於有了漠然以外的表情了,那是無奈。「只不過你還是跳了出來,把整件事攬在身上。原本只要流放我一人,現在倒是連你都被連累了。」

  雍承志張口欲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如此欲言又止數次後,終是幽幽一嘆。「我又壞了你的事,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你會贊成嗎?」雍昊淵挑了挑眉。「我知道你不想在皇子之間選邊站,你效忠的是整個王朝,而不是一個人。而我想遠離京師,是因為本朝禁止軍隊私有,但據悉二皇子已經建立了私軍,如果太子仍死板的守著律例,只有被二皇子橫掃的份,所以我若借罪名被流放,不管到哪裡都能暗中替太子建立勢力。」

  他在說這些的時候並沒有避諱向冬兒,顯然已經將她視為自己人。

  向冬兒雖然聽到了也不會發問,反正嫁雞隨雞,他到哪裡她就到哪裡,管他是去做什麼的,就算殺人放火,她還能幫著磨刀潑油呢!

  雍承志無語,自己的兒子倒是將他看得一清二楚,相反的,自從妻子死後,他過得渾渾噩噩,不僅弄得家宅不寧,替府中招來災禍,連政事也一塌糊塗。兒子涉入了皇子鬥爭,還得想著把他這個老爹給摘出來,不去影響他獨善其身的想法。

  偏偏,他自己傻得跳了進去,還差點壞了兒子的好事。

  雍承志垂下頭,很是喪氣,什麼吃魚喝酒的心情都沒有了,他自以為做了個偉大的父親替兒子頂罪,事實上人家根本不需要他。

  雍昊淵將他的情緒變化都看在眼中,沉默了一下,忽然說道:「母妃當年的事,我已經不怪你了。」

  雍承志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雍昊淵,表情逐漸變得狂喜,但隨即又被慚愧給覆蓋。

  「母妃原就是個愛鑽牛角尖的性子,容易想不開,當年她可以不必抑鬱而終,偏偏走上了那條路。我也明白不能完全怪你,只是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如何同你說了。」這還是雍昊淵第一次對著父親說出自己的看法。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看向快吃掉半條魚的向冬兒,苦中作樂地說道:「看看冬兒就知道,連我們父子要被流放了,她都能弄出一個篝火會,減輕眾人的傷感。如果母妃當年有她一半的樂觀豁達,或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憾事。」

  雍承志激動得幾乎雙手都在發抖了,他沒聽錯吧?他的兒子已經不怪他了!他背負著那麼多年的罪惡感與後悔,雖然不能馬上淡去,但至少讓他現在死去也不會死不瞑目了!

  「昊淵,我……」雍承志深深吸了口氣,才有辦法將話說完。「我是個失敗的丈夫,失敗的父親,我最大的錯誤或許就是納了于氏。不過我心中始終只有你母妃一人,也就是因為我對于氏沒有感情,所以才懶得去管她在府中興風作浪,造成今日的苦果。」

  「但是,」說到這個,雍承志終於有了些笑容,「我現在覺得,我唯一做對的事,就是幫你娶了個好媳婦。」

  雍昊淵目光仍是輕淡,卻暗暗閃過一抹柔情。「你說的沒錯。」

  向冬兒聽到他說的這句話,終於有了點反應,猛地抬頭看向他,半張小臉油膩膩,兩頰還是鼓的,卻是喜悅得眉眼都彎了,就像那久未見到主人的狗兒,隨時興奮得準備衝上去撲倒主人,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差沒將尾巴給搖斷了。

  偏偏她不能在自己的公公面前朝夫君表達愛意,只能笑著將早就替他們處理好的魚肉,往前一推。

  「父王,夫君,吃魚——」

  瞧著她的笑臉,彷彿天大地大的事都沒有吃魚重要,雍承志一掃陰霾,哈哈大笑起來,雍昊淵也是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篝火那裡的眾人,見到王爺、世子竟不傷感,反而笑成那樣,情緒也更加高漲,居然有人唱歌跳舞起來了。

  今日,晉王及世子被判流放東北金州衛,王府原該清冷凄涼,卻因為一個向冬兒,讓這個春天的夜晚顯得無比絢爛。

  篝火會結束後,已經過了一更。

  回到房中,向冬兒及雍昊淵分別梳洗完畢,她坐在梳妝檯前,讓翡兒替她絞乾頭髮,一邊對著坐在床沿的雍昊淵說道:「夫君,這趟去東北,聽說金州衛那裡好冷啊!我們是不是要多帶幾件大氅?不過東北的毛皮比京裡的好,去那裡買幾件再做好像比較好?還有東北那裡的食物,我們不知道吃不吃得慣呢?還是咱們也可以在東北養魚,這樣隨時都有大魚可以吃……」

  平時聽她叨叨絮絮念著這些家常瑣事,雍昊淵會有安心的感覺,認為這就是一個正常家庭的模樣,平淡且溫馨,但今晚他卻覺得自己的意識脫離了她口中的場景,一直格格不入,因為他想的是另一回事。

  不待她說到一個段落,雍昊淵突然開口,「因為府裡血案,罪不及親族,萬歲流放的只有我和父王,我們只準備帶三百親兵去,你……就留在京裡吧。」

  向冬兒的話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為什麼?」

  雍昊淵的黑眸有些沉,掩去對她的不捨,揮手讓翡兒與翠兒先出去。「東北的生活太苦,苦得你無法想像,只怕你熬不住,到時候反而會恨我。所以你留在京城,也算替我們父子看著宅子,總有一天我們會回來的。」

  這就是為什麼他對未來的規劃裡並沒有她,他不想拖累她,像她如此美好的女孩,該永遠保持那分天真,而不是隨著他受盡環境的磨難。

  就算之後的皇位之爭太子失敗了,因為她不在他身邊,也有機會能夠逃跑,這些事他早就交代好翡兒與翠兒了。

  然而向冬兒卻無法體會他的用心良苦,她只知道自己要被他遺棄了,他就像她逝去的父母一般,最終都選擇了離開她。

  向冬兒垂著頭,想著自己從小到大的孤獨,好不容易將心放在一個人身上,卻被棄如敝屣的那種失落,不由悲從中來,默默地紅了眼眶。

  雍昊淵見她久久不語,覺得不對勁了,便低頭察看她的神情,卻發現淚水一滴滴的由她臉上落到了她淺色的裙子上,將顏色染得更深,而她卻緊咬著下唇,不發出一點聲音。

  都這樣委屈了,也不敢向他抗議嗎?雍昊淵覺得胸口有些堵,他總認為父親沒做好一個夫君,看來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竟然讓自己的妻子連哭都不敢出聲。

  他伸出手去,有些強硬地抬起了她的下巴,直到她哭得梨花帶淚的小臉呈現在他眼前。他忍不住抹去她的淚,卻惹得向冬兒一聲哽咽,再也受不了的大哭出聲,低頭埋在他的胸口,哭得聲嘶力竭,撕心裂肺。雍昊淵只覺得自己跟她一起痛了,那慢慢泛濕的衣襟,還有號啕的哭聲,猶如赤裸裸的指控,聲聲誅心。

  他說不出一句叫她別哭了,因為他是始作俑者,她哭出來或許會好受一些,至於那些難受的,留給他就好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興許是哭累了,緩緩停下了聲音,只是額頭仍頂著他的胸口,良久良久,一直到她慢慢拾起自己的心碎,哽咽出聲。

  「我……從離開歸遠侯府嫁給你,就從沒有怕過自己未來的日子,到現在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只想和你好好過生活……但你有什麼計劃,從來不會告訴我,把我屏除在外也就罷了,現在居然還不要我了……」

  「我沒有不要你。」他沉聲道。

  「你明明就有!」她抬起頭,淚眼相對,這是她第一次對他正面控訴,沒有矯揉造作的溫柔,沒有小情小意的婉約,楚楚可憐從來不是她的武器,她就是那麼直接的擊中了他的心。

  「我知道我不夠漂亮,所以你不和我圓房,我不夠聰明,所以你凡事不和我商量……如今說起來,我竟是一無是處,只會吃,難怪你嫌棄我了。」她扁著嘴,忍著另一波想哭的衝動,她必須把話說出來,否則她怕自己再沒有這樣的勇氣與機會。「侯府裡的人都不喜歡我,我來到王府吃好住好,我以為這裡會有人喜歡我,原來全部是我的妄想,什麼娶到我這個好媳婦,都是騙人的……」

  終於,她含在眼眶的淚撲簌簌地再次落下,不是她不忍,是忍不住。「我只是不想一個人而已,為什麼每個人都不要我,我爹不要我,我娘不要我,連你也不要我……」

  雍昊淵曾經覺得自己心如鋼鐵,但現在卻被她擊得千瘡百孔。他為她的難受而心酸,原來樂觀開朗的她,心中竟藏著這麼多苦,卻都掩飾在她的笑容之下,讓他忽略了她的感受。

  「我沒有不要你。」他幾乎是艱難地,再次說出這句話。

  「拜託你讓我跟你去好嗎?我不會拖累你的。」向冬兒哭著道。

  他低頭,心疼地吻去她的淚。「是我會拖累你。」

  「我什麼都不怕。」

  「但東北的苦不是你可以想像的,跟著我你甚至連生命都有危險。」

  「最苦的就是失去你啊,沒有了你,我獨自一個人活著做什麼……」

  「你真的要去?」

  「真的。」

  「好。」

  夠了,她的話像是圓滿了他的心,讓他不再猶豫。雍昊淵心神一蕩,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低頭便是一記深吻。

  向冬兒暈迷迷的,在他懷中什麼都不知道了,只是隨著他的情欲沉浮擺蕩,讓那種甜蜜卻又酸苦的感覺彌漫了全身。

  雍昊淵輕輕為她褪下了衣服,看著身下嬌美的小妻子,那滑嫩如絲綢的無瑕肌膚,幾乎要晃花了他的眼,他從來沒有因為一個女人感受過激情,她是第一個。

  「你很美,我從沒想過不要你,我只是要不起你。不過既然你不走,那就永遠也別走了。」

  他伸手放下了床帳,不知怎麼地和她滾到了錦被之上。帳外油燈搖曳,透進來的只是微光,卻讓彼此間的探索多了一種神秘與剌激。

  就讓今晚成為他們第一個夜晚吧!在誤解過後,他們渴望著情慾的交流,面對未知的前程,他們更需要彼此的慰藉。

  銀燭照更長,羅屏圍夜香,玉山幽夢曉,明日天涯杳。帳內的哀怨與惆悵,全然被纏綿的喜悅與激動所掩蓋了。

  向冬兒覺得自己一隻手指都動不了了,累得直發睏。在睡著的前一刻,她喃喃說道:「夫君,你放心,我們在東北的一切都會很順利的,因為我一定會把好運帶給你……」

  雍昊淵只是憐愛地看著她沉入夢鄉,自己卻是一點睡意也無。

  因為,他還有一個最大的秘密,始終沒有告訴她。

*             *             *

  晉王最後帶著世子與世子妃,還有三百親衛及一些奴僕,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府裡只留大總管看家,這陣仗不像是流放,倒像是遠征。

  畢竟他是皇帝的親弟,王爵之尊,一舉一動代表著皇室的體面,不可能真的讓他和其他流放的犯人一樣披枷帶鎖坐囚車。何況百官心裡門兒清,這所謂的流放出於皇帝私心,只是想將功高震主的晉王趕得遠遠的。

  于氏千方百計想讓自已扶正,在王府安插剌客,她想的是若晉王父子都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就能襲爵成為新的晉王,畢竟宗室爵位可以世襲,結果此舉卻害死了自己的哥哥于金海,而晉王父子雖被流放,卻沒有被奪爵,她那王妃的位置變得一點價值也沒有。

  況且她很明白,晉王府她是回不去了,雍承志沒來找她算賬已經算很好,更別說血案當晚雍昊平還在雍承志面前逃跑,於是她讓父親出面替她去和雍承志談和離,雍暻雲及雍昊平則是跟著她。

  雍承志沒考慮太久便同意了,放棄于氏是必然的事,他沒有殺她已是開恩,至於兩個孩子,他雖然失望至極,但畢竟曾出自內心疼愛,既然他們不想回到晉王府,索性讓他們跟著親生母親,如果日後有緣相見,他們還想認他這個老父,就到時候再說吧!

  三百護衛一路向北,自喜峰口出了關,此處為一天然的谷道,兩面高山,地形險要難行,只要一遇下雨,只怕洪水能立刻將馬車衝走。不過他們出行這幾日,春雨季節已過,時至初夏,接連幾日的好天氣,他們很順利地過了最奇險的一段。

  馬車裡有些悶,向冬兒打起了車簾想透口氣。

  自從那日與雍昊淵圓房後,她一直覺得他有某件事瞞著她,但不管怎麼旁敲側擊,他都不為所動,令一向笑臉迎人的她對著他都有些笑不出來了。這一路,她坐在馬車裡,他在外頭騎馬,夫妻兩人竟是難得說上一句話,夜裡休息時,為了方便也是男女分鋪,他甚至都不讓她服侍了。

  向冬兒心裡頭有事,想看看風景解悶,由馬車的軒窗看出去便看到一座荒山,山頭光禿禿的,四周都是樹林,也算是景色奇秀,不由瞧出了神。

  雍昊淵雖是雙腿不能動,但仍堅持騎馬,好幾天沒和她說上話,他自也是心裡有些疙瘩,不過心中有鬼的人是他,所以一時之間也不知怎麼和她開口。

        見她頭越伸越出來,忍不住策馬至軒窗旁,伸手將她塞回了車上,淡淡說道:「這路上危險,雨季剛過,山土鬆軟,這裡的山又沒有樹根抓縛,只怕容易崩塌落石,你小心點。」十幾天沒說話,一說話就訓人!

        向冬兒橫了他一眼,訕訕地道:「哪能那麼可怕呢!我看那山還穩得很,就算要崩,至少要等我們都過去才會崩塌吧!」

  她並沒有降低音量,離得近的親兵們聽到向冬兒的話都輕笑出聲,覺得這個世子妃真是天真的可愛,典型的沒見過世面,山哪裡是說不崩就不崩的呢!

  走了兩個時辰,他們終於走出荒山的範圍,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後頭一陣天崩地裂的聲音,馬兒受驚嘶鳴,親兵們連忙安撫馬匹,雍昊淵更是直接躍上了馬車的馬背,替向冬兒穩住馬。

  回頭一看,方才他們談論的那座荒山還真的崩了,整座山頭像是被削去一角般塌了下來,帶動滾滾落石,整個山谷盡是塵埃,方才那山清水秀的景致轉眼不復見。

  每個人都驚呆了,忍不住想到方才世子妃說的話,齊齊朝馬車看去,而馬車裡的向冬兒早就睡翻在李嬤嬤的身上,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雍昊淵無言了,回到自己的馬兒身上,那些知情的親兵更是連連驚嘆,深感向冬兒的金口玉言之靈驗。

  後路已斷,眾人逃過一劫,心有餘悸地繼續前行。

  不知是否真的是向冬兒的好運起了作用,三百多人的車隊居然順風順水,沒有遇到任何異族挑釁或是山匪攻擊。一路走了一個多月,經過大寧衛、泰寧衛,廣寧衛,裡頭的驛站都恰好是前人剛走,空下一整個屋子讓他們包了,三百多個人都能好吃好睡,連馬兒的糧草都不缺,一路上甚至從來沒紮過營。

  向冬兒想像的披荊斬棘、露宿荒野,壓根就沒發生過,簡直跟結隊春遊沒兩樣。

  廣寧衛朝南再走個三日便到了房梁口,房梁口靠海,天氣極不穩定,一個多月來的天朗氣清,只怕在這個地方無法再持續下去了。

  雍昊淵騎馬在馬車旁,看著陰沉沉的天色還有隱隱作響的雷聲,不由皺起了眉。

  「看這景況,只怕要下暴雨,若是沒趕到房梁口,馬車會陷入泥中,那就麻煩了。」

  這一段路是廢棄的官道,早就沒人打理,地面全是紅土,基本上不會有人乘馬車路過。也虧得這幾日日照充足,將紅土地照得乾硬,馬車走來還不算太顛簸,但是只要一下雨,只怕會瞬間積水,載著人和貨物的馬車必然下陷難以前行。

  向冬兒聽到他說的話,又掀開車簾往外看,偏要和他唱反調。「我倒是覺得不會這麼快下雨呢!這一路我說的都比你準確多了!」

  雍昊淵神情復雜地望著她。「承你吉言,希望如此。」

  「哼!」她朝他做了個鬼臉,又賭氣地將車簾放回去。

  即使這一路真的好運到令人難以相信,眾人都認為這場雨該是躲不過了,對於向冬兒的話也只能抱以苦笑。

  不過車行速度卻是快了一點,令人意外的是,他們居然在申時之前就抵達了房梁口。

  房梁口屬海州衛,海州衛位置偏遠,轄區不大,所以驛館也沒有那麼多房間讓三百多個人全住進去,不過驛館隔壁是一座船塢,屋子蓋得又大又寬敞,還有工人居住的地方,馬車直接駛進去都綽綽有餘。

  就在三百多人在驛館與船塢內安頓好時,屋外響起一道驚天的雷聲,接著便聽到暴雨如石頭般傾盆而下,空氣中瞬間彌漫著潮濕的味道。

  眾人的目光又忍不住看向一派泰然自若的向冬兒,她甚至還好奇地想探頭出去瞧瞧雨勢,被雍昊淵抓了回來,小倆口大眼瞪小眼,最後又是她瞪不過冷漠慣了的雍昊淵,跺了跺腳到一旁去和李嬤嬤說話了。

  這一路下來,大夥兒對她這種逆天的運氣簡直都服了。

  休息了一天,隔日又是晴空萬里,眾人確認了土地夠硬,不會讓車陷落,便離開了房梁口,再次前行。

  終於,車隊遇到真正的難題了。

  東北一帶,眾人都是第一次來,沒有人料到從房梁口到金州衛這一段路竟是如此的漫長,而且沿路窮山惡水,完全沒有補給食物的地方。也幸得他們在房梁口買了一些糧食,但即便如此,也只能撐得了幾日。

  再過兩天糧食就要告罄,如果沒有遇到城鎮,只怕眾人就要餓肚子了。

  雍承志與雍昊淵商量過後,決定縮減糧食,直到他們找到能夠補給食物的地方。但是這道命令對向冬兒來說無異晴天霹靂,因為她可以累,可以忙,但不讓她吃,無疑是天大的酷刑。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向晉王建議道:「父王,我們能不能在前面的山坳裡停一下,花個一個時辰讓眾人去打獵?說不定能獵到些獵物,先解決眼前這一頓,也能節省乾糧。」

  其實這並不算是個好主意,因為拖延一個時辰,代表他們的行程變量更高,很可能還沒出山林裡天就黑了。

  不過雍承志與雍昊淵想都不想就答應了她的建議,讓車隊往那山坳處集結,等會兒一起去打獵——只因為這是她說的,她這一路上表現出來的神奇,已然讓每個人心服口服。

  她老是說自己運氣好,還真不只是說說而已,這一路只要她開口就沒不順過,連雍承志都恨自己沒早先幫兒子訂下向冬兒,沒事就帶著她上路。對比起自己在北地趕路行軍時的種種苦難折磨,如今簡直好運的讓他想流下一把老淚。

  只不過……他看了看向冬兒,又看了看自己兒子,這小倆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竟是鬧脾氣鬧了一整路,他又不好摻和小夫妻的事,真是急得慌。

  車隊接近山坳時,聽到了一陣喧鬧之聲,其中交雜著兵器交擊的聲音,像是有人正在交戟。

        雍承志與雍昊淵反應極快,立刻讓三百親兵分散開來,一百人保護馬車,一百人隨著雍昊淵小心上前察看,另一百人則由雍承志領著,隨時看信號支持。

  雍昊淵等人接近了,才發現似乎是上百名異族人正在攻擊一支商隊,已經有好些商隊的人陣亡了。發現商隊的人穿著他們天朝的衣服,叫喊出來的話也是熟悉的語言,雍昊淵便不再猶豫。

  「上前幫忙!」雍昊淵下了命令。

  「是!」

  百名精兵立刻一擁而上,將那些異族人擋住,商隊的人終於能稍歇口氣,餘悸猶存又心懷感激地看著那群胸口寫著個晉字的軍人救了他們的性命。

  雍承志則領了一百人繞到另一邊,迂迴包抄了那群異族人,之後便大開殺戒。

  那群異族人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如何與經過嚴格訓練的晉王親兵相比,很快地便被殺得片甲不留。

  這時候,留在最後的那一百親兵才將馬車車隊趕到了這邊來。

  那商隊的領袖帶著幾十個生還者走了過來,眾人朝著雍昊淵下拜說道:「感謝將軍大恩大德,救了我們的命。」

  雍昊淵淡然問道:「你們是誰,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那商隊的領袖灰頭土臉地道:「小的姓柳,是由京城運米糧出來想至沈陽中衛做生意的!想不到途中遇到山崩大雨,往北的路斷了,所以我們才想著南轉往金州衛去看看,竟就讓我們遇到了異族人。唉,這一趟算是賠了,還死了那麼多弟兄……」

  雍氏父子與一群親兵聽到山崩大雨路斷,表情都有些奇怪,紛紛看向了馬車,然而馬車裡的向冬兒聽到那個人說的話,忍不住從車窗探了頭出來。

  「那個……那個姓柳的,你與淮陰柳家是什麼關係?」

  商隊領袖苦笑道:「小的便是淮陰柳家人,專門跑關外的哩!」

  「那你認不認識柳道一?」向冬兒面露欣喜。「那是我舅舅啊!」

  聽她這麼說,商隊領袖臉上終於有了絲喜色。「柳道一是咱們柳氏的家主啊!竟是這麼巧,遇到家主的外甥小姐了!」

  既然有關係,那就好說話了。向冬兒直言說道:「柳先生,你說你們是準備運糧到金州衛是嗎?但你們的人死了幾位,只怕走不到金州衛,這些糧食運回去也準壞了,不如你們就把糧食賣給我們好了。」

  商隊領袖一聽,驚喜地說道:「真的?如果是甥小姐要買,那我們就算個成本價給你,不賺你的銀子。其實這一趟我們不賠就很好了。」

  「那可不行,親兄弟明算賬,該賺的還是得賺,打個折扣給我就好了……」

  在這山坳停下打獵是向冬兒提議的,想不到她竟然能在這個鬼地方遇到親人,還剛好是運糧的商隊。

  聽到她一來一往的和對方商討,輕易解決了車隊缺糧的大問題,雍承志及雍昊淵父子都是無語問蒼天,一干親兵更是快要淚流滿面,老天爺也太厚待她了,這一路要是沒有她,說不定還真要死上一半的人啊!

  末了,雍承志拍了拍雍昊淵的肩頭,語重心長地開口。

  「兒子,下回如果冬兒要我們車隊跳海,咱們就帶著大夥兒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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