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查看: 228|回覆: 12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華甄 -【不頂嘴才是乖(馭夫有術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跳轉到指定樓層
1
發表於 2020-12-10 00:00:5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不頂嘴才是乖(馭夫有術01) 作者︰華甄
      
想他駱冠淩可是長安城最有名的貴公子,
如今卻淪落到要娶一個啞巴為妻,就只因為她不會頂嘴?!
他最痛恨被人欺騙與強迫,他發誓絕不會讓她如意──
然而曾幾何時,她的聰慧機敏竟讓他無法轉開視線,
最可怕的是,他的心竟慢慢陷溺於她的溫柔體貼……
但當初是他說不要她的,現在又要如何挽回這錯誤?
出身書香世家的傅悠柔知書達禮,還是出了名的美女,
雖然不能說話,卻備受家人疼愛。然而她怎麼也想不到──
這個已經跟她拜堂的男人,竟在婚禮上當眾羞辱她?!
他惡劣的態度激起她的怒氣,她決心一定要讓他嘗到苦頭。
她會讓他知道,成親第一天就得罪娘子,是多麼愚蠢的事!


喜歡嗎?分享這篇文章給親朋好友︰
               感謝作者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2
發表於 2020-12-10 00:01:10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唐.杜甫《憶昔》

  唐朝經過百年發展,至玄宗年間進入了繁榮的「開元盛世」。

  都城長安最是熱鬧非凡,城內街道縱橫交錯,兩旁古槐蔭翳,廊簷參差,刻龍雕虎,盡展都市繁華;東、西二市商號林立,貨物充足,突顯商業盛況。而位於二市之間的人工園林──「芙蓉園」,則為這片商業鬧區增添了雅致的文化色彩。

  清晨,沉睡的都市漸漸從夢中蘇醒。「芙蓉園」邊的駱府大院內恬靜安祥,清新的空氣中散發著花木的芬芳。

  忽然,前院傳來一聲河東獅吼,驚飛起大樹上棲息的鳥兒,打破了院內晨間的寧靜。

  「不許頂嘴!」大廳廊簷的臺階前,駱夫人正滿臉怒容地瞪著面前的女孩。

  女孩氣嘟嘟地張嘴欲申辯,可隨即賭氣地一跺腳,扭身往房裏跑去。

  「這孩子怎麼這麼愛頂嘴?簡直就是被寵壞了!」看著跑遠的身影,駱夫人仍余怒未熄。

  她的貼身丫鬟玫娘忙勸慰道:「夫人莫氣,表姑娘還小嘛。」

  「十四歲了,還小?」駱夫人生氣地說:「如今的姑娘越來越不懂規矩!」

  玫娘笑道:「夫人說的是,如今知書達理、溫柔賢淑的女子,大概就只有書香世家中才能找到了。」

  駱夫人若有所思地聽著,隨她往屋內走去。

  「夫人要想開點。」玫娘攙著駱夫人登上臺階,繼續勸著:「等將來您的兒媳婦進了門,每日相處,您總得也讓人家開口說說話吧。」

  「兒媳婦?!」駱夫人心裏「突」了一下。

  玫娘這句無心之語,正說中了她近日的心事。

  她生長在揚州商賈之家,個性強硬,是個心直口快,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的女人。嫁進駱府後,夫君性子好,又常出外跑生意,一向對她十分遷就,於是府中大小事情泰半由她說了算。

  她夫婦兩人育有一子一女,兒子自小就順從聽話;女兒雖偶爾會頂嘴,但去年已經出嫁了;現在家裏唯一喜歡頂嘴的,就只有侄女苗苗。不過苗苗遲早是要離開這裏回家去的,可是娶進來的兒媳婦卻是要與她相伴餘生的呀!

  她討厭被人頂撞,尤其在生氣罵人的時候更不喜歡對方回嘴。將來要是獨生兒子娶的妻子也像苗苗這樣,老是跟她頂嘴的話,她的日子還能過嗎?!

  不!不能!她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

  打發玫娘離開後,心情郁卒的駱夫人走回房內,腦袋仍不停轉動著。

  為了耳根子的清靜,她得想個辦法……嗯,最好給兒子娶個不說話、又溫柔可人的媳婦兒……

  她反復思忖著,一個主意在心底漸漸成形,笑容也慢慢地浮現在她的眉眼間,取代了方才那抹憂鬱之色。

  「沒錯,不頂嘴才是乖!」

  她雙掌輕合,越想越開心,滿意的喟歎逸出了那薄唇檀口。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3
發表於 2020-12-10 00:01:3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桃紅柳綠的三月天,天空晴朗,陣陣喜樂伴著春風飄蕩在曠野裏,高高低低的樂聲剛形成曲調時就被風吹散,只留下一個個單調的音符敲打著寂靜的大地。

  滿載吹鼓手的大車引領著幾輛氣派不凡的馬車緩緩行來。

  原野上綻放的花兒在風中搖曳,彷佛為這些略顯疲憊的樂手們加油鼓勁。

  車隊中最醒目的,是那輛載著一乘華麗軟轎,及其後尾隨的數輛裝滿鋪紅系金陪嫁箱櫃的馬車。由此,不難看出這是富貴人家在迎親辦喜事。

  可奇的是,隊伍裏沒有騎大馬、掛彩球,神情飛揚的新郎,只有豔裝彩飾的媒婆和粉裙紅衫的伴娘扶轎坐在敞頂馬車上,另有幾個護衛跟隨在車轎旁。

  被遮擋得密密實實的轎子內寂靜無聲。

  今日的新婦──身著大紅披帔的傅悠柔頭頂繡帕,安靜端坐其間,只是那雙擱在膝蓋上,緊緊糾纏在一起的蔥白玉指將她內心的焦灼與不安盡展無遺。

  自今日起,我都要住在另一個家了嗎?

  對她來說,今日的出嫁一直是她害怕,但又避免不了的事情。

  爹娘懂她的心思,也捨不得她遠嫁,可這幾年提親的人多了,爹娘也知道女大不中留,只好為她細心擇婿。最後,長安駱家憑著一年多來屢次上門提親的誠意與聲望,獲得了爹娘的允親。

  駱家下聘那日,她與未來夫婿見過一面,儘管時間很短,她仍看得清楚他是個高大俊秀的男子。可惜他好像不會笑,神情也顯得很不耐煩,她覺得有點怕他。

  她多希望爹娘別答應這門親事,她寧願終身不嫁在家侍奉父母。

  可是在家學淵博、注重傳統的傅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天經地義,她只能服從。因此不管她多不情願,今天一早,她還是乖乖地由著娘親親自替她梳頭、開臉、盤雲鬢,淡掃娥眉點絳唇,直把她打扮得美麗動人,送出了家門。

  傷心、憂慮與離別的眼淚,都被她與爹娘嚴嚴實實地掩藏在各自的心底,用笑容蓋住了。

  此刻,搖搖晃晃的車轎帶著她起伏不定的心往愈來愈近的繁華城市──長安奔去,隨著城市越來越接近,她的不安與憂慮也越發加重……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幾乎是同一時刻,遠離長安城的驛道上,另一輛同樣華麗的馬車正全速往長安城奔去。

  車內坐著一老一少兩個相貌頗為相似,同樣氣宇軒昂的男子。

  「爹,反正已經遲了,不必這麼急。」年輕男子看著老者疲憊的神情道。

  「不行!今日你本該親自去靈寶城迎親的,可現在……你娘在家不知道有多著急呢!」說到家裏的夫人,老者臉上的皺紋更加深刻了。

  他們正是長安首富駱棟全和他的兒子駱冠淩。

  聽到爹爹憂心忡忡的話,今日的新郎倌駱冠淩反倒無所謂地往車上一靠,懶懶地說:「那又不是我們的錯,要怪只能怪這批貨,我們已經很趕了。如果不是您催得緊,我還想跟車隊一起回去呢。」

  駱老爺默然,心知兒子說得沒錯。

  他們本該昨天就到家的,可由於送貨那方未能及時將貨物送到貨棧,才耽誤了他們的歸程。為了趕上今天的婚禮,他們不得不讓衛隊護送滿載貨物的車隊回府,父子二人則乘輕便馬車急趕返家。

  突然,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駱老爺微傾,駱冠淩敏捷地扶住父親。

  「忠陽,怎麼回事?」他大聲地問坐在前頭的隨從。

  看著車夫將車馬引正後,忠陽答道:「少爺,是個大坑,現在沒事了。」

  果真,車子很快恢復了正常。

  扶爹爹重新坐穩後,駱冠淩關切地說:「爹,以後出遠門跑生意的事,我來做就行,您別再跟著奔波勞累了。」

  駱棟全點頭道:「行,我和你娘早有此意。現在你娶妻成家了,生意上的事自然得由你來接手。這幾年你也學了不少,爹真想歇歇了。」

  「沒問題。」駱冠淩眉飛色舞地說。

  雖然對娶妻他仍然有點不樂意,但對經營家裏的生意,他可是有許許多多的構想和滿心的熱情。

  看著意氣風發的兒子,駱棟全滿意地笑了。兒子聰明機靈,學什麼都很用心,是塊做生意的好料。可一想到夫人此番「先斬後奏」的安排,心裏不免擔憂。

  他看著兒子意有所指地告誡道:「冠淩,娶妻生子是男人延續家族香火的責任和義務,你要多體諒你娘,她的安排都是為了你好,為這個家好。」

  以為爹說的是娘替他擇妻一事,駱冠淩無所謂地說:「我知道,所以對傅家的親事,我不是一切都聽娘的安排了嗎?」

  「這就對了。」駱老爺聽了兒子的話,緊蹙的眉頭展開了許多。

  駱冠淩望著他爹,心裏想──他的爹爹無疑是他見過,在同樣年紀的男人中最有魄力、最英俊的一個,不但如此,還既富有又聰明,做人做事都十分果斷有魄力。可是在家裏,爹爹對娘一向溫和謙讓,似乎從來沒有脾氣,這真是不可思議。

  「爹爹,這麼多年了,娘的脾氣您一點兒都不在乎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沒想到駱老爺倒笑了。「你娘那脾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這才是真性情,如果自己的女人像個木頭或是應聲蟲,那日子才沒趣呢!」

  聽出駱老爺話裏毫不掩飾的感情,這是駱冠淩早已熟悉的。當年姊姊沒出嫁時,就常拿爹打趣兒。但每次爹都回答:「家和萬事興,婦唱夫隨總相宜。」

  想起姊姊在家時的往事,他不由得輕歎:唉,那時的娘可比現在講理,起碼沒有像今天這樣逼他成親!

  二個月前,在他根本沒想過要娶妻時,娘突然將媒人帶到了他面前,說已擇定了替他納聘的吉日,要他隨媒人去岳丈家下聘禮。

  面對如此強勢的娘,他知道任何抗拒都毫無意義,除了服從,他別無選擇。

  於是他隨媒人去了靈寶城未來岳丈家,匆匆見過那位傅家姑娘一面。最初,他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可隨即又被她眼中似厭惡又似恐懼的神色所激怒。

  她憑什麼那樣看他?如此出色的自己難道還入不了她的眼嗎?

  更可惡的是,還沒等他將她的容貌看仔細,她就像避瘟疫似地逃離了他身邊。

  身為長安城最有名的貴公子,他何曾受過這樣的冷遇?

  她以為她是誰?不就長得比別的女人漂亮一點,家世清高一點嗎?若非娘親固執又難纏,他是絕對、絕對不會答應娶她的!

  就在駱氏父子各自想著心事時,車子突然停了,同時忠陽的聲音在車簾外響起。「老爺、少爺,夫人差人在此候著呢。」

  「是嗎?怎麼在這裏?」駱老爺納悶地問著,掀開車簾往外看。

  只見車道邊果真站著幾個穿著整齊,手牽駿馬的駱府雜役。

  領頭的帳房蔡興旺一看到馬車停下,立即大聲稟報道:「老爺、少爺辛苦了!老夫人著小的們在此等候,請老爺就車回府,少爺即刻更衣隨小的們前去迎親!」

  「為什麼跑到這麼遠來?」駱冠淩不樂意地問,但還是跳下了車。

  「為了趕時辰哪。靈寶送親的隊伍現在距城大約還有三十裏,夫人怕少爺耽擱了時辰,才有此安排。」

  「你娘想的真是周全,冠淩,快更衣上路吧。」駱老爺高聲催促他。「如果花轎進城不見新郎的話,駱家就鬧大笑話了!」

  駱老爺說的是實話,哪有迎親不見新郎的?

  此刻,駱冠淩就算心裏再不樂意,也得為家族的名譽考慮。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傍晚,駱府張燈結綵的大廳內賓客雲集。司儀吐詞清晰、拖腔拽調地吟唱著賀婚吉語,主導著婚禮的進程。

  「良辰吉時,華庭仙朋貴客;郎才女貌,紳賈璧合珠聯。乘龍快婿,美譽名滿天下;閨閣千金,賢德慧冠芳鄰。天作之合,月老赤繩系足;舉案齊眉,夫妻百年好合;白頭偕老,多福多壽多兒郎──」

  端坐在大堂上的駱夫人滿意地看著眼前向她行禮的新人,笑得滿面春風。

  她如何能不滿意呢?兩年來,她可是經過千挑萬選,才在眾多候選人中挑中了遠離長安的靈寶城鄉紳傅德的獨生女傅悠柔。

  選她的原因不僅因為她貌美出眾,又出身書香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待人接物大方得體,知禮守秩,美名遠近傳揚。而且最令人滿意的,是這位傅姑娘符合她「不頂嘴」的首要條件!

  此刻,看著新媳婦安靜嫻淑地站在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兒子身邊,她覺得心情舒暢,煩惱盡去。

  「春宵一刻值千金,新郎新娘入洞房──」

  司儀的最後一聲高唱,將婚禮推向高chao,也將駱夫人的思緒打斷。

  愛湊熱鬧的年輕人們蜂擁而上,圍住了一對新人,急著要鬧洞房。

  就在此時,大廳門口出現一陣騷動,接著響起了尖銳的喊叫聲。「表哥,你寧願娶個啞巴,也不要我嗎?!」

  當即,廳內賓客譁然,駱老爺夫婦頓時色變,新郎駱冠淩則呆若木雞!

  「苗苗?!」坐在上堂貴賓席間,特地來賀喜的駱夫人的兄長和侄子們,更是當即站直了身子瞪著門口,難以置信地看著被他們好不容易哄勸到外地親友家小住幾日的樊苗苗,搞不懂她是如何得知今日的婚禮而匆匆趕來的。

  「啞巴?!」

  駱冠淩沒在意樊苗苗的出現,卻為所聽到的話震驚。

  他遲疑地看著身邊纖麗的身影,感覺到她的顫抖。「妳是啞巴?!」

  覆蓋著紅繡帕的頭顱輕輕點了一下,儘管輕微,但他看得分明。

  難怪下聘禮時她那麼安靜,原來是個長嘴不帶聲的美人兒!

  他憤怒地想著,當即摔掉了手裏牽著新娘子的紅綢帶,沖著母親吼叫起來:「娘,妳兒子再不濟,也不至於娶個啞巴當老婆!」

  他的話如一道挾著冰霜的閃電,直擊傅悠柔的心扉。她猛地搖晃了一下,身邊的丫鬟立刻扶住了她。

  原來確信兒子在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飯」後,即便獲知真相,也會被兒媳的美麗與溫柔打動的駱夫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也十分懊惱。

  多年前嫂子過世,她憐惜尚年幼的苗苗,將她從揚州接到長安來住。沒想到漸漸長大的苗苗,卻對冠淩有了不一樣的感情。

  親上加親,本來也不壞,可是就怪苗苗那張老愛與自己唱反調的嘴,註定她成不了駱府的兒媳婦!而令她欣慰的是,兒子似乎也對這個表妹也沒什麼意思。

  可是這個任性的丫頭竟在今天這重要的日子來瞎攪和,實在是不懂事!

  她瞪了惹禍的樊苗苗一眼,再對怒髮衝冠的兒子,同時也是對滿廳賓客說:「悠柔雖啞,但比誰都聰明!如今婚禮已成,從此她就是我駱府少夫人!」

  「不成,我不要啞巴老婆!」無視爹爹焦慮的眼神,駱冠淩一把拉下了新娘子頭上那塊代表著喜氣與神秘的紅蓋頭。

  受驚的傅悠柔猛地仰起臉,她美麗的容貌登時毫無遮掩地展露在眾人眼前。

  面對眼前的絕美嬌顏,所有賓客,包括駱冠淩都驚呆了。

  那日見面時,雖只是驚鴻一瞥,但她的美麗已經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是與此刻所受到的震撼相比,那簡直無法同日而語。

  她的身材穠纖合度,凹凸有致,完美的小臉上,被濃密的睫毛環繞著的黝黑雙瞳因受到驚嚇而睜得大大的,淚水使其閃閃發亮。她的鼻子挺翹,下巴小而尖,黛眉修長,皮膚像玉蘭花一樣白皙嬌嫩,細小的貝齒咬住嫣紅的下唇,彷佛要阻止那裏無法克制的顫抖。

  她痛苦的面容並未因淚水滴落而失去誘人的魅力,反而更顯得楚楚動人。

  如此美麗柔弱的可人兒,居然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簡短的靜默後,人們開始竊竊私語,對新娘的讚美中夾帶著更多的惋惜,而投向新郎的目光則充滿了同情。

  傅悠柔沒有注意其他人的反應,只是盯著眼前這個已經與她行過禮的「夫君」。

  沒錯,她是個啞巴。

  五歲時的一場大病,由於誤食某種至今無人能確定的藥物,她從此失去了聲音。但她從來沒做過壞事,她一直是個懂事又乖巧的女孩;十幾年來,並沒有人因為她的殘缺而輕視她,她照樣得到了爹娘全心的寵愛。

  可是今天,這個將要──不,是已經和她拜堂成親的男人,竟用如此冷酷的言語和輕視的眼神當眾羞辱她。

  早知這個男人嫌棄她,她爹娘又怎麼可能放心地把她嫁給他?!

  面對他的鄙視,她無力為自己辯駁,累積了一整天的焦慮不安終於到達極限。淚水慢慢湧出她的雙眼,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見整個景色在她眼前搖晃,她的頭變得太重而無法高昂……

  不,我不能在這裏流淚,絕對不能讓他以為我軟弱可憐!

  她垂下了頭,將盈滿淚水的眼和蒼白的臉藏在暗處。

  駱冠淩迅速將目光轉開,不再看她無助的模樣。

  「大家都散了吧,新人累了一天,也該休息了!」駱夫人大聲宣佈,又對扶住傅悠柔的丫鬟說:「青紅,送少夫人回新房!」

  「是。」青紅攙扶著傅悠柔往廳堂一側的甬道走去。

  「表哥,你要去哪里──」

  「樊苗苗,妳坐下!」

  「走好,走好,感謝光臨……」

  大廳裏再次傳來喧嘩,人聲時高時低,彷佛有千萬隻飛蟲在耳邊「嗡嗡」地飛來飛去。傅悠柔麻木地移動著腳步,失去蓋頭的她,似乎比蓋著蓋頭時更看不清前方的路。終於,吵雜聲逝去,她得到盼了一整天的安靜。

  「姑娘不要難過,怪只怪駱夫人沒有事先跟姑爺說明白,今天太突然,他才會那樣子,以後他會明白姑娘的好的。」從小就陪伴她的丫鬟青紅,為她換下沉重繁瑣的新娘裝,一邊勸慰著她。

  傅悠柔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裏一片混亂。

  她只記得他的大聲吼叫:「我不要啞巴老婆!」

  啞巴老婆!

  多麼傷人的稱呼,如果他還承認她是他老婆的話!

  她坐在那裏,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和身體的疲憊,她感到羞愧與憤怒,為自己的殘疾,為他對自己的羞辱!

  不知坐了多久,她的情緒慢慢穩定,憤怒和羞愧的感覺也漸漸平緩。她開始考慮眼前的情勢,並深感不平。

  當初駱府上門求親時,爹娘已經明白告訴過他們她不能說話的事實。如果他不知道,那只能怪他自己,怎能怨她?如今他既然已經將她娶進了門,就得善待她,尊重她!如果他不會,那麼,她得教教他。

  沒錯,天地已拜,大禮已成,她就是他的妻,她得維護自己的尊嚴!

  可是她要怎麼做呢?想起剛才大廳裏他桀驁不馴的樣子,她又沒了把握。

  就在她心思難定時,裝點得喜氣洋洋的大廳裏正劍拔弩張。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好了,你舅舅把苗苗帶走了,你也回房去吧。」駱夫人對兒子說。

  駱冠淩脖子一擰。「不,我要休了她!」

  「你敢!」駱夫人一瞪眼,氣勢淩厲地說:「你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才得到傅家允婚的嗎?你要敢休妻,就不是我兒子!」

  「天下的女子那麼多,娘為何偏要給我找個啞巴?!」

  「娘就是要找個啞巴媳婦兒,這樣家裏日後才安靜!」駱夫人理直氣壯的回答幾乎將他當場氣暈。

  「這算什麼理由?」他氣結地喊。

  駱夫人冷冷地說:「娘討厭有人頂嘴,這理由還不夠嗎?」

  聽到娘的理由,駱冠淩面色一沉。「娘能逼我娶她,但不能逼我與她圓房!」

  駱夫人胸有成竹地笑道:「你院裏的空房都被鎖上了,府裏若有誰敢留你住宿的話,就別想再在府裏待下去!」

  言罷,她轉向駱冠淩的隨從厲聲喝道:「忠陽,留神點,少爺若睡錯了房間,我唯你是問!」

  「是、是,小的記住了!」忠陽偷覷少主人一眼,連連點頭。

  「娘,妳不能這樣……」駱冠淩沮喪地喊,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不許頂嘴!」她怒斥道:「為娘辛辛苦苦為你尋得這門好親事,你要是敢弄擰了,以後就甭想再進駱家店鋪商號,就做個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兒去吧!」

  這下可擊中了駱冠淩的短處。他自十四歲起,就跟隨父親學習如何經營家業,也一直渴望自己能在商場上大顯身手。

  駱冠淩極為輕視遊手好閒的紈褲子弟,深為自己生在富貴之家而非不學無術之徒感到驕傲。若是真被母親斷了他的事業,不再讓他參與駱氏產業的管理,那他今後的生活將毫無樂趣可言!

  「爹──」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駱老爺,可是爹的表情令他更加沮喪。

  「聽你娘的沒錯。」面對兒子的愁容,駱老爺的嘴角竟出現了微笑。

  見狀,駱冠淩頓時像只鬥敗的公雞,垂下了腦袋。

  他知道娘絕對不是說說而已,在駱府,娘一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看著垂頭喪氣的兒子,駱夫人又好言勸道:「悠柔雖口不能言,但耳聰目明,賢淑乖巧。有這麼美麗安靜、永遠不會跟你爭吵的妻子,多好?」

  「哼!」知道說什麼都沒用,駱冠淩賭氣踢開腳邊的凳子,轉身出了門。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夜深了,新房內的傅悠柔突然聽到門口傳來模糊的說話聲,接著房門被推開,她以為是青紅進來,便抬起頭來。

  令她驚訝的是,開門的不是青紅,而是駱冠淩!

  他面色陰沈地走進來,看都不看她一眼,逕自脫掉身上的結婚禮服,摔在椅子上,又大剌剌地走過她身前,從床上抓過一條棉被和睡枕,利落地鋪在牆邊的長椅上。

  隨後又嘴巴一撇,輕蔑地說:「不要驚訝,我只是奉母之命不得不回房而已,妳只管睡妳的,就當我不存在。」

  就當他不存在?

  悠柔先是被他的突然出現驚呆,接著又被他脫衣、鋪床的動作所吸引。長這麼大,她還是頭一回看見男人做這些事。

  他是個既高大又強壯的男人,做這些事時竟能那麼優雅敏捷,確實出乎她的意料。可他的話是什麼意思?這麼個大男人在她面前寬衣解帶,還叫她當他不存在?

  除非她是瞎子!

  傅悠柔煩悶地想著,看著他躺上長椅。

  可是他的兩條長腿依然懸掛在椅外,他不得不跳下來,拉過兩把高背椅子拼接在一端,勉強讓他高大的身子放平在上面。

  「妳打算盯著我看一個晚上嗎?」就在傅悠柔注視著他的動作,納悶這個男人是不是真的將她當成隱形人時,他冷冷地開口了,語氣極其傲慢無理。

  說完,他翻了個身,用背脊對著她。

  看你?鬼才願意!悠柔被他的態度激怒,在心裏忿忿不平地罵道:「光有好面相,缺了好心腸的男人誰稀罕!」

  她吹滅了桌上的紅燭,和衣往床上一躺,不再去想自己與一個厭惡她的男人共寢一室是多麼新奇又多麼尷尬的事,也不再去擔心他躺在椅子上睡得是否舒服?搭在外面的長腿是否安穩?

  然而,儘管新床很舒適柔軟,身體也疲倦得要命,可是陌生的房間帶給她的陌生感及男人粗重的呼吸聲始終困擾著她。

  睡意遲遲不來光顧她,她只能睜著眼睛注視著模糊的屋頂。

  難道這就是娘說的洞房之夜?

  昨夜娘親陪她睡,跟她說了許多閨房之事,也解釋了「鬧洞房」的意思,那時弄得她面熱耳燥了大半宿,可今夜看來卻全不是那麼回事。

  知道他不願跟自己同床共枕,她既感到安心,也有些許傷心。他不來招惹自己是件好事,但在婚禮上當著眾賓客的面受到羞辱,洞房之夜又遭冷落的新娘恐怕全天下就只有她傅悠柔一個吧?!

  側頭看看牆邊櫃頂模糊的身影,即使黑暗裏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所帶來的鄙視仍像一股濃霧似地彌漫在房間裏。

  她很清楚,自己既非母夜叉,也非無鹽女,新婚夫君如此輕賤自己,完全是因為自己不能說話的緣故。

  可是他怎麼能這樣?好像不是他的爹娘托媒人三番五次到她家求親,再用他家的花車喜轎將她接來,而是她用刀子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娶她進門,用手壓著他的頸子逼他與她行禮拜天地似的。

  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難道就由著他這麼無禮地對待自己嗎?

  她陰鬱地想著,一股怒氣由心底竄起。

  不行,他不可以視我如無物!既然他如此無理,那麼自己也沒必要對他客氣,得給這個自大的男人一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傅悠柔雖身帶殘疾又柔弱孤單,但絕對不是個委委屈屈的小媳婦!

  沒錯,我才不要被他看不起,更不要哭喪著臉等人家可憐!如今禮成,我就是駱府少夫人!日子愁眉苦臉是過,開開心心也是過,她為何要愁眉苦臉?她得振作起來,遵照爹娘的教導,在駱府做個知禮守德的好媳婦,絕不讓爹娘丟臉!他高興便好,不高興大不了休了她,讓她回家去陪伴爹娘更好!

  天生樂觀的她暗自想著,頓時鬥志倍增,煩亂的心終於完全平靜了。

  她轉過頭,在黑暗中對她傲慢不羈的夫君比了個「等著瞧」的手勢,將被子一拉,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駱府飽受羞辱後重振信心的新娘睡熟了,躺在又硬又窄的椅子上的新郎卻依然輾轉難眠。

  剛才在大廳的爭執還餘波未平地衝擊著他的心房。

  他震驚他娘居然給了自己這麼大的難堪,為他娶了個啞巴妻子還一直瞞著他,若非今夜苗苗闖來,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知道真相?洞房時?或者很久以後?

  不喜歡家裏有人跟她頂嘴?娘就為這個理由才替他娶個啞巴妻子?!

  這實在是荒唐!

  可是天地祖宗都拜了,就算娘這一手做得太絕,他還能怎樣?

  從一開始知道這門親事時,他就沒想過要反抗。除了對娘的作風知之甚深,明白反抗只會使事情更糟外,也是因為他一直信任娘的眼光。

  當初姊姊的婚事也是由娘一手包辦的,開始時姊姊也很不樂意,但最後還是順從了,並確實得到好姻緣,如今日子過得甜甜蜜蜜,讓人羡慕。

  可是他沒有想到,娘給他娶回的居然是個啞巴!

  雖說這個啞妻有著超乎尋常的美麗,可是畢竟是個殘缺美女,難道他就只配得到這樣的姻緣?

  娘說她除了不能說話外,聰明又美麗,溫柔還懂禮,可是那些對他有什麼用?

  光想到要跟一個得靠比手畫腳交流情感的女人朝夕相對時,他心裏的鬱悶就幾乎令他窒息,更別說他那幫兄弟朋友們不知會如何取笑他?

  想到今夜婚禮上人們的議論和驚異同情的目光,他就恨不得立刻消失掉!

  惱怒與無奈中,他又怪自己太大意,沒在婚禮前好好瞭解一下新娘的背景,如今弄得自己進退失據。而想起那個添亂的任性表妹,他更是鬱卒地歎了口氣。

  難怪一年多前娘突然將表妹送回揚州,記得當時苗苗哭鬧得很厲害,卻沒有讓一向疼愛她的娘讓步。今日自己成親,舅舅和表兄弟們都來了,獨獨缺了苗苗,看來娘早已知道苗苗對自己的感情,並有意阻止。

  對苗苗,他從來就沒有過超乎兄妹之外的感情。小時候陪她玩,逗她開心,都因為把她當親妹妹看,而她無所顧忌地黏著他,也一直被他視為小女孩愛撒嬌的表現,並沒放在心裏。何況從她回家去後,他們就不常見面了。

  可今夜她竟然當著眾人的面,在他娶妻拜堂時跑來宣佈她喜歡他、要嫁給他,這真是亂中添亂!

  弄得他那時只能吶吶地說:「別鬧了,妳是我的表妹,我怎麼可能娶妳?」

  沒想到一句話立刻引發了她的號啕大哭,幸好舅舅、表兄替他解了圍。

  現在他們帶著任性卻不失率真的表妹離開,他總算松了口氣,可眼前這門親事和他殘缺的新娘又該怎麼辦?

  心裏的惱怒與怨恨不斷地積聚,身下的椅子硬得像石頭。儘管不適,可多日在外奔波的他累壞了,最終還是濛濛矓矓地睡著了。


  夜,靜謐無聲。朦朧夜色將天地間所有的歡樂與愁緒都融在了月白風清中。

  「啪!」

  一聲重物墜地的響聲驚醒了傅悠柔。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巡視著光線暗淡的房間。陌生的景物令她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身在何處,等一聲壓抑的申吟傳來,她看到地上的身影時,才想起自己已經嫁入了長安駱府。

  一定是駱冠淩摔到地上了!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來不及點燈就走到他身邊想扶起他。

  最初落地時,駱冠淩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乍然的痛楚令他不由自主地申吟出聲。當一雙溫暖的手攙扶著他的胳膊時,他本能地借助那股拉力撐起身子。

  可是雙方力量懸殊,那雙扶持他的手竟軟弱無力,害他「撲通」一聲又跌了回去,而那人也被他拉倒在他身上。

  一股悅人的芳香直襲他的鼻息,還沒來得及細細回味,下巴隨即被重重地撞了一下,痛得他直抽冷氣,終於清醒過來。

  「搞什麼鬼?」他不耐地推開倒在他身上的女人,揉著被她的頭撞疼的下巴。可是看到被他推倒在地的身影時,又不忍地伸出手抓過她,一起站了起來。

  「好好睡覺去,我不要妳管!」他粗率地放開她,煩悶地說。

  傅悠柔愣愣地站在那裏,她的頭同樣被撞的隱隱作痛,再被他這麼一推一拉,就更加暈乎乎的了。

  半明半暗中,駱冠淩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卻看到她眼中閃動的波光。

  他知道自己的態度很粗魯,可是摔下地已經令他火氣很大,而冰涼的地板又刺激著他。此刻他的心情極度惡劣,自然無心解釋,只顧忙著低頭尋找鞋子。

  傅悠柔很生氣,她原是好心想幫助他,卻無端端被他拉著摔了一跤,還碰痛了額頭,可他竟如此無理地對待自己。

  跟這樣的男人有什麼道理可講?!

  她一轉身往椅子走去。

  「喂,妳幹嘛?」

  在駱冠淩猜到她要幹什麼時,她已經撿起落在地上的被子,把它重新鋪在椅子上並爬上去躺好,再用另一半被子把自己的耳朵摀住,將自己與這個男人冷酷的言詞隔絕開來。

  「下來,睡到床上去!」站在椅子前的駱冠淩對著她大吼。

  可是傅悠柔不理睬他。

  看著她執拗的身影,他真想將她抓起來丟到床上去,可又覺得很沒趣。

  站了片刻,他無奈地看看大床,再看看躺在長椅上的女人,心裏懊惱這麼好心漂亮的女人怎麼會是個啞巴?也很生氣這個女人讓他失去了一貫的君子風度,讓他表現得粗魯無禮,更氣她使他有一個惡夢般的新婚之夜!

  可是在心底,他也清楚他的懊惱和氣憤都不是這個女人的錯,可是他就是要把一切都怪罪到她身上,因為,他總不能去怪他娘!

  春夜很涼,尤其在拂曉前更是春寒料峭,身著單衣的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於是他不再遲疑,轉身走向大床,鑽進依舊溫暖和散發著悅人香氣的棉被,深深地呼吸著,舒適地伸展四肢。

  嗯,這個香味真好聞!

  他舒服滿足地想著,讓濃濃的睡意將他的意識淹沒。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4
發表於 2020-12-10 00:01:5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清晨,門外輕微的說話聲吵醒了傅悠柔,她認出其中有青紅的聲音。

  她剛睜開眼睛,還沒完全清醒,就見大床上躍起一道人影向她撲來。尚未看仔細,就被連人帶被子地「掃」進了一副強壯的胸懷。

  在搖晃間,她本能地抓緊了他的胳膊,並瞪大了眼睛;但僅來得及看清駱冠淩方正剛硬的下巴,便被他抱到床上,強制地將她壓躺在他的身側。

  他要幹什麼?被他迅即的動作和充滿陽剛氣息的身體嚇呆了,傅悠柔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抗,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當駱冠淩將她摟抱得更近時,她急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將頭往後仰,想把身子與這個突然與她沒有距離的男人分開。

  「噓──」見她一副受驚的模樣,駱冠淩馬上示意她安靜。旋即想起她是啞巴,不由松了口氣,第一次發現啞妻的好處──安靜!

  他拉過被子將兩人蓋住,他的一條胳膊枕在她頸子下,另一條則公然地放在她的腰上。

  他有力的擁抱令傅悠柔害怕,她從來沒有跟男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她憂慮地想起娘言詞隱晦的有關「洞房」的教導,於是緊張地想:難道他……

  就在這時,房門傳來輕響,她的身子立即被緊緊壓進眼前這副彷佛銅牆鐵壁的半裸胸膛,她的臉也不可避免地靠在他的頰邊。

  他的肌膚溫熱平滑,呼吸粗猛,緊貼著她的身軀堅硬有力。

  霎時,陌生的感覺衝擊著她的身心,令她暈眩。

  在心慌意亂中,她發現他的身子一僵,她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隨即,她感覺到有人進入房間,走近了床……

  她的心「砰砰」地跳,而貼抵在駱冠淩胸前的手也清楚感覺到他激烈的心跳。

  原來他也和她一樣緊張!

  發現這點後,傅悠柔不再驚慌,反而放鬆了四肢,想轉頭看看來者是誰。

  駱冠淩立刻警覺地摟緊她的腰,將她的臉壓進他頸邊,嚇得她不敢再動。

  什麼都看不到,她只能豎起耳朵仔細聽。

  她先是聽到一陣窸窣聲,好像是床幔被掀開的聲音,然後一聲輕輕的、似乎是滿意的歎息響起,接著輕微的腳步聲遠去,房門關上,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是誰進來?來幹什麼?她納悶地想,依然一動也不敢動地躺在駱冠淩懷裏,直到他突然放開她坐起身來。

  她抬起頭來看他,與他迷惑的目光對個正著。

  她立即移開眼睛,卻看到他敞開的胸襟,想起先前自己的手曾停放在上面,感覺過他有力的心跳,不由渾身燥熱,心虛地低下了頭,拉扯身上的被子。

  「別想遠了,我這樣做並不代表什麼!」冷漠的聲音驀地響起。「剛才進來的是我娘的丫鬟,我只是不想再聽娘的教訓,更不想讓人到處嚼舌根!」

  此刻他冰冷的聲音與方才他眼裏的火熱截然相反,傅悠柔驀然仰首,他已經跳下床,站在床頭穿衣,臉上依舊是那副不屑一顧的神情。

  身上的燥熱瞬間消失,她睥睨著他,覺得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真是天下最英俊卻也最欠揍的男人!

  她帶著明顯嘲弄的眼神將駱冠淩激怒了。

  他態度惡劣地說:「少做出那種樣子來!妳以為行了禮、拜了堂,就是駱府少夫人了嗎?告訴妳,本少爺要是高興,照樣可以再娶……」

  不想聽他得意洋洋的警告,傅悠柔臉上露出十分燦爛的笑容,她飛快地做出一個「儘管去娶」的手勢,然後優雅地拉好衣服下了床,不再看他。

  看不懂她的手語,又不熟悉她的神情,駱冠淩被她的笑容迷惑了。他停住話頭急切地問:「妳那是什麼意思?」

  傅悠柔不解釋,逕自轉身整理床上,她可不希望讓青紅看到這淩亂的床鋪。

  駱冠淩生氣地說:「以後跟我說話時,妳得把意思給我比畫清楚,直到我明白,不然就乾脆什麼都不要比!」

  你自己不明白還怪誰?傅悠柔忿忿不平地想,仍不理他。

  她的態度嚴重地傷害了駱冠淩的男性自尊,他突然暴喝:「傅悠柔,我在跟妳說話,妳竟敢藐視我?!」

  傅悠柔還是不理他,她知道他生氣了,但在聽到他那麼惹人厭的警告後,她才不管他高興不高興呢!

  她一副逍遙自在的樣子,不把他的威脅警告放在眼裏,無視他的勃勃怒氣,這反而讓駱冠淩好奇了。

  這女人……天下竟會有這樣漠視他的女人?!

  明知他氣惱,傅悠柔依然不在意。她整理好床,將椅子擺放整齊後,舉起左手轉動,手腕上的銀飾發出一串串清脆的聲響。

  哼,這麼大個人了,還戴這玩意兒,真是無聊!

  就在駱冠淩暗自嘲笑她像個孩子似的戴響鈴時,青紅快步走進來了。

  駱冠淩恍然大悟──原來那個手鈴是代替她的嘴傳喚丫鬟用的。

  再細看,當她垂下手不動時,那鈴就不會發出聲響。

  顯然,這是專門為她制做的工具。

  好周到的設計!他心裏不由讚歎起她用心甚深的爹娘。

  「姑娘,妳起來了?」青紅匆匆走過佇立在門邊的駱冠淩,跑到傅悠柔身邊,低聲說:「奴婢剛才看見駱夫人的大丫鬟來了,她一定要進來察看,還要奴婢將床單送去給老夫人……」

  她的話讓傅悠柔的臉紅了。

  門邊的駱冠淩卻突然闊步奔到床邊,將床單一把扯下,卷成一團夾在腋下,粗魯地打斷青紅的話。「去,告訴她們,床單被少爺我燒了!」

  然後他一陣風似地出了門。

  傅悠柔看著駱冠淩離去的背影,嘴角不由向上揚起。這是每逢她覺得開心時就有的習慣動作。

  青紅則不明所以地看著離去的少爺,匆忙取出一條新床單重新將床鋪好,然後轉身替坐在案前的傅悠柔梳頭。

  「小姐,昨晚還好嗎?我聽到少爺的聲音,沒發生什麼事嗎?」她一邊梳頭一邊關切地問。

  傅悠柔比畫著將夜裏及今晨的事簡略說了一遍,就催促她動作要快,因為她還得趕去給公婆上茶、點煙、磕頭呢。

  無論新郎如何對待她,她既與他行過禮,就一定要恪守新婦入門首日向公婆姑婿敬茶問安的禮儀。

  ***小說吧獨家製作***bbs.love.xs8.cn***

  當傅悠柔手提茶壺,青紅托著茶盤跟隨引路的丫鬟來到大廳時,駱老爺、駱夫人及駱府上下各處的仆傭領班以及駱冠淩,都已在那裏等著了。

  在大廳正中的空地上放置了一個火爐,爐前有塊軟墊和一張四腳矮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排乾淨的茶盅。

  大廳內舉行婚禮的裝飾雖然大部分已經拆除了,但仍充滿了濃濃的喜慶色彩。最顯眼的就是大廳正中掛著的大紅緞子禮軸和牆上綴著的貼金雙喜字。

  傅悠柔著迷地看著大廳,昨天她被紅蓋頭擋住了視線,後來又被突如其來的羞辱弄得失去方寸,因此根本沒有仔細看過這個地方。

  此刻在朝陽下,大廳裏非常明亮,她驚訝地發現這裏很大,而且富麗堂皇。

  她很想好好看看這個地方,可是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分心。於是她收斂心神,決定等以後再好好遊覽這座華麗的大宅院。

  自兩晉以來,品茗就被認為是一項有助於修身養性、陶冶情操、增添樂趣,甚至羽化成仙的美好事情,於是出身高貴的人家都極重視茶道。

  對新嫁娘來說,她是否有一手好茶技是衡量她的家傳底子及賢德與否的標準,一個女子如果能泡出一壺好茶,那她的身價就會無形中增高。

  因為傅家在澤州靈寶是出了名的書香世家,並精於茶道,故今日大家都想從這個傅家女兒身上看看是否名不虛傳。

  從她步入大廳起,人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的跟隨著她轉,就連駱冠淩也無法不被她的美麗與優雅所吸引。

  今天她秀麗的臉蛋上未施脂粉,烏黑的頭髮並未梳成出嫁女子時興的樣式,而是松松的綰了個低髻,一隻素白玉簪將沉重的髮髻固定住;穿著一件白色十樣錦的緊身絲棉襖兒,外面罩著青罩裙衫,乾淨利落、樸素大方。雖然是淡裝素裹,白衣藍裙,卻是麗質天生,別有一番韻味。

  面對大家火熱的目光,傅悠柔絲毫不慌張,她將手中的茶壺放在已經火爐上燒著,端正地跪坐在軟墊上。

  她雙掌合什置於胸前,俯身對堂上的公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磕頭禮,然後直起身示意青紅將託盤放下

  大家都屏息注視著她,只見她的纖纖玉指靈活地將倒扣在矮腳茶几上的茶盅一一翻開,再用託盤內長嘴容器裏的清水,將每一隻茶盅都仔細地涮了一遍。

  在她做這些事時,面上始終帶著平靜安詳的笑容,動作優雅瀟灑,桌面上甚至沒有濺出一滴水。

  等火爐上的水燒開後,她取出一個鼓腹平底、瓶頸為長方形的平口瓷瓶。

  她剛將瓶塞拔除,一股香氣已經散開來。

  「媳婦兒,能讓我看看那只茶罌嗎?」熱衷茗茶的駱老爺情急地要求。

  傅悠柔點頭,起身將瓷瓶遞給他。

  「啊,這是劍南蒙頂石花!」駱老爺將瓶子湊近鼻子深吸一口後,激動地說:「這可是天下第一的好茶啊,沒想到親家公果真有此奇貨!」

  他眉飛色舞的神情令大家笑了,傅悠柔也微笑著點頭。

  駱老爺意猶未盡地再聞了聞之後,遞給駱夫人道:「妳也聞聞!」

  駱夫人接過來聞了聞,笑道:「果真是天下第一名茶,連聞著都讓人目清腦明。來,你們大夥兒都聞聞,將來得了機會才不會漏過好貨。」

  她將手中的瓷瓶遞給身邊的兒子。

  駱冠淩效仿爹娘的動作,聞了聞後也喜上眉梢。「唔,這茶清香中略含苦味,沁人心脾!」

  瓷瓶在大家手裏傳了一圈後回到傅悠柔手中,她按照在家裏替爹娘沏茶的方式將茶緩緩注入茶壺內,並不時地轉動茶壺,調節著與火的距離來控制水的溫度。

  隨著茶與水的不斷融合,大廳裏彌漫著濃郁的茶香,等到她將一盅盅的茶倒好後,指示青紅托著茶盤,自己則將茶水雙手奉給公婆及眾人。

  當她奉茶給駱冠淩時,他依然背靠椅子,神情倨傲地伸出一隻手來接。

  傅悠柔手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到了駱冠淩的手上,燙得他一縮手。

  但傅悠柔只是故作歉疚地笑笑,仍用雙手將茶盅塞進他手中。

  「妳看妳笨的,茶水都沒剩多少了。」他心痛地看著只剩下小半盅的茶水。

  傅悠柔極有禮貌地對他微笑,又用一隻手指畫個圈,再向上指指天,另一隻手掌很快蓋在豎起的手指上。

  站在她身側,端著茶盤的青紅嗓子眼裏露出了強烈的笑意。

  「妳是什麼意思?」駱冠淩盯著她問。

  可她絲毫不理會他的問題,又像早晨那樣優雅自得地繼續她的事。

  大家──特別是駱老爺夫婦──把這幕看在眼裏,曉得新娘子在教訓張狂的新郎,都覺得有趣,均笑而不語,只丟下新郎暗自氣惱。

  欣賞著她嫺熟的動作,品嘗著極品好茶,大家對新媳婦精湛的茶技讚不絕口。

  得到大家的讚美,又讓傲慢的公雞吃了小小的苦頭,傅悠柔十分開心,笑得也更加美麗了。

  之後她回到院子,在堆滿她陪嫁物品的房間內整理著東西。

  雖說駱府富裕,但心疼她的爹娘不願讓女兒受到絲毫委屈,為她準備了豐厚的嫁妝。除了床上的全套被褥枕頭羅帳幔幃無一遺漏外,還有上等布料、瓷器、傢具等用品,箱櫃裏塞滿了衣服和首飾,每只櫃底都壓著銀兩錢幣。

  撫摸著爹娘親手為她打理的嫁妝,傅悠柔的眼睛濕潤了。

  昨天才離家,可今天她已經開始強烈地思念家、思念爹娘了。

  她小心地取出一塊綢緞,尋思著夏天要到了,可以用這布料為公婆做身衣裳,又拿起一塊白色帶暗花的,想著也該給駱冠淩做件夏衫,儘管他很可恨,可畢竟是她的夫婿……

  「溫柔賢德的傅家姑娘?哼,妳簡直徒有虛名!」

  就在她想著她可恨的夫君時,門口傳來了他可恨的聲音。

  她抬頭,看到他高大的身子斜倚在門上,眼裏透著鄙視與怒氣。

  「這又是為什麼?」她困惑地想,自己整理東西也惹到他了嗎?

  也許是從她眼裏讀出了她的疑問,駱冠淩大聲提醒她。「我警告過妳以後要跟我說什麼時,得把妳的意思比畫清楚,直到我明白,不然就什麼都不要比!妳為什麼不聽?」

  哦,原來他還在為早晨和品茗時的事耿耿於懷,此刻來找她「秋後算帳」。

  真是個小雞肚腸的男人!

  「妳以為我不知道嗎?妳是在罵我。」駱冠淩忿忿不平地說。

  看到一道詫異之色閃過對方清澈的眼眸時,駱冠淩氣惱中又帶著幾分得意地教訓道:「妳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爹娘和下人們面前罵我是傲慢的公雞?」

  他可是費了點工夫才從青紅口中逼問出那個手勢的含意的,而他很不喜歡被那些他看不懂的手語戲弄,更不能容忍她在眾人面前對他的挑釁。

  「別以為我看不懂手語,就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咒我!」

  他的口氣和神態令傅悠柔很想笑,可是為了不激怒他,她繃緊臉皮強忍著。

  見她毫無反應地看著自己,駱冠淩更加生氣了。

  他用手指著她。「既然進了我家的門,就該懂點規矩。妳要記住,以後我跟妳說話時,妳得乖乖地聽著,聽明白了就點頭,不明白就搖頭,別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啞巴已經夠我受的了,再是個聾子的話,我還不如去娶個木頭人算了!」

  他輕蔑的話語惹惱了傅悠柔。

  乖乖聽他說話?哼,他以為他是誰?天皇老子嗎?

  她突然很用力地搖頭。

  見狀,駱冠淩滿意了,心裏的火氣也消了不少,看來這個小女人果真乖巧。

  此刻青紅端著一盤水果走進來,他探手抓過一根香蕉,剝開皮愜意地吃著,點頭道:「這樣就對了,搖頭表示妳沒聽明白,那麼我會再……」

  可他的話還沒講完,傅悠柔又搖頭。

  「喂,妳搖什麼頭?我話都還沒說完……」

  傅悠柔卻再次更用力地搖頭,令他無法繼續。

  他一怔,眨著眼睛打量她,見她臉上一本正經,可靈活的眼眸卻閃閃發亮時,立刻省悟過來她是在戲弄自己,不由怒火中燒。

  真看不出這小女人挺反骨的,才過門第一天就敢跟他較勁,這還得了?!

  「妳是故意要跟我作對,是嗎?」他用力將手中的香蕉皮往身後一摔,挺直了身子警告道:「那樣只會讓妳沒好日子過!」

  不料他的警告對眼前這個纖細的女人根本沒有用。

  傅悠柔學著他的樣子挺直身子,仰頭面對他,那神情彷佛在說:「那又怎樣?」

  她毫不示弱的挑釁將駱冠淩徹底惹毛了。

  只見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未等她做出反應,更沒讓青紅有時間「拯救」她,就一把抱住她,將自己的唇壓在她的唇上用力親了一下,再放開她往後退去。

  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傅悠柔,她從未被人親過,而且他太用力,將她的嘴巴弄得很痛。

  她慌亂地用手擦拭著嘴唇,一時竟不知該怎樣面對這個大膽碰觸她的男人。

  她的慌亂令駱冠淩十分得意,他眼神淩厲地笑道:「很好,以後妳若忘記了我是誰,忘記了妳該對我的尊重的話,我就用這個來提醒妳!」

  說著,他轉身出了房門。

  看著他的背影,傅悠柔生氣又沮喪地走過去,「碰」地一聲摔上了門。

  可是她才往回走了沒幾步,身後的房門就伴隨著一聲怒吼被用力推開,不,應該說是被「砸」開了,嚇得她猛地轉身。

  「永遠不許對我摔門!」去而複返的駱冠淩站在門口狂吼。

  可是沒等他的怒氣得到充份宣洩,那扇被他大力推開的門板「啪」地打在牆壁上再反彈回來,剛好有力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少爺!」青紅一聲慘叫,彷佛挨打的人是她。

  傅悠柔則因受驚而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見鬼!」彷佛被大力士揮動巨掌摑了個大耳光,駱冠淩被劇烈的疼痛和暈眩惹得更加火起,他咒駡著抬腳就往門上一踹,恨不能將它踹下。

  門板應聲撞擊到牆壁上,並迅即彈回又給了他一次重擊,令他當即頭暈目眩,腮幫子發麻。

  傅悠柔尖銳的吸氣聲伴著青紅的尖叫響徹屋宇。

  這次傅悠柔一刻都沒有耽擱,急忙奔到門邊,穩穩地抓住門板,怕晃動的門板再次擊打到面前這個連遭重創的男人。

  「妳少假惺惺,都是因為妳!」手摀鼻子的駱冠淩怒不可遏地對著她吼。

  傅悠柔馬上毫無異議地點頭。

  她快速的回應和眼裏的擔憂與歉疚,給痛失自尊的駱冠淩些許安慰。

  「算了,今天不是我的好日子……」他喃喃說著,竭力保持尊嚴地往屋外走。他得趕快離開這裏,到沒人的地方去治療心靈上的創傷。

  可惜才跨下臺階,他腳下一滑,高大的身軀竟直挺挺地摔倒在石階上。

  「少爺──」

  青紅淒厲的驚喊才剛傳來,他的頭已經被一雙小手托起。

  幾乎是同時,他感覺到鼻腔裏有熱熱的液體流出,他知道自己在流鼻血。

  他張開昏花的眼,看到一對充滿錯愕與憐惜的眼睛,還有半開半合的紅唇。那是他剛剛才光顧過的地方,他還記得那裏的柔軟和芳香,記得它令人心動的滋味。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片嫣紅,可是正在替他擦拭鼻血的小手引來一陣疼痛,提醒了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縮回手,一掌揮開傅悠柔的手。生氣地說:「走開!若非妳,我也不會表現得像個傻瓜!」

  傅悠柔再次倉惶點頭。

  駱冠淩見她是真心關心自己,心裏的火氣再大也無法發作了,同時他覺得自己像極了舞臺上出盡洋相的小丑。

  今天這個女人已經看夠了他的醜態,為了尊嚴,當務之急他得馬上離開!

  他努力漠視身上的疼痛,不理會鼻子滲出的血,堅定地站起來,看了眼地上那個導致他第三次受創的罪魁禍首──香蕉皮,小心地走下臺階,然後抬頭挺胸地往院外走去。

  「啊,今天姑爺可真是受到報應了!」等駱冠淩的身影一消失在視線中,青紅立刻不無快意地說。

  可是她的話換來傅悠柔飽含指責的一瞥。

  「怎麼了?奴婢說錯了嗎?姑爺對姑娘不好,老天爺是在代姑娘懲罰他呢!」

  傅悠柔秀眉緊蹙,對她搖搖頭,雙手比畫著告訴她:她並不想看到任何人受到傷害,更不想讓駱冠淩有任何痛苦。雖然他對她不好,但她能夠理解他。天下女子那麼多,有哪個英俊、年輕又富有的男人願意娶個啞巴女人?

  「可是姑娘是他家明媒正娶來的,是堂堂正正行禮拜堂的,他憑什麼這樣對待姑娘?」青紅抱打不平地說:「姑娘只不過是不能說話而已,其他方面哪里不如人啦?為什麼要忍受他的冷落和歧視?這不公平!」

  是的,是不公平。

  悠柔默默地想著青紅的話,想著昨夜到今天與駱冠淩的接觸。

  雖然接觸還不多,但她依然感覺得到他其實並不真的像他外表所表現出的那般尖刻與冷酷。大概是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娶了自己,他覺得受了騙,又無法改變現狀,才會將所有的氣都出在自己身上吧?

  她心裏分析著,覺得能理解他的感受,也相信他的本性不壞。儘管他那麼討厭自己,可是昨晚睡覺時,他還是把床讓給她,自己睡在椅子上。

  今天,他雖一再對她口出惡語,除了發洩怨氣,更重要的是要自己尊重他。

  尊重?很好,這也正是她想要求他的東西。

  他會得到她的尊重,但他同時也必須表現出對她的尊重,否則就像他說的,他們都沒有好日子過!

  一離開傅悠柔的視線,駱冠淩就無法保持風度了。他摀著鼻子、埋著頭,匆忙地往後院走去,希望不要遇見娘。

  可是,今天真是他楣運當頭的日子!

  「淩兒,你這是怎麼回事?」

  才走過大廳,駱夫人驚天動地的呼聲立即讓他的希望落了空,他直在心裏埋怨一向庇佑他的老天爺一定是打瞌睡去了!

  看著寶貝兒子青紫的額頭、流血的鼻子和沾染了灰塵的衣裳,駱夫人心痛不已。「哎喲,天下哪有成親才一夜就把自己弄得這般灰頭土臉的新郎?」

  「娘,您別叫了,我只不過是摔了一跤……」

  「摔跤?你這是摔到哪兒啦?忠陽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著你?快回房去躺著!」駱夫人不顧他的抗議,拉著他就往南院走,口裏還大聲喊著,要丫鬟去取藥。

  這下駱冠淩急了,他就是要逃離那裏的,怎麼能再回去?

  「我不要回房,我得去興旺那裏,我有事找他!」他大喊。

  「少囉唆,先擦藥治傷再說。」駱夫人一句話,讓兩個僕役硬是將他拉進了令他鎩羽而去的地方──在傅悠柔和青紅驚訝的目光中。

  不想看到嘲笑或是同情的目光,不想令自己更難堪,他只好一進門就仰頭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見兒子躺下閉上雙眼,駱夫人既是心痛,又是焦急。

  回頭一看,新娶進門的俏媳婦只是站在門檻外伸長了脖子往裏看。不由得口不擇言地罵道:「悠柔,妳愣著幹嘛?還不快進來照顧淩兒?妳這個賢妻是怎麼當的?嘴啞了,耳朵也聾了,眼也瞎了嗎?」

  她劈頭蓋臉的指責讓傅悠柔一陣錯愕,她茫然地走近,看著床上的人。

  端著一盆水進來的青紅聽到駱夫人這樣刻薄的辱駡,一時不平,忍不住插口道:「是少爺不讓姑娘親近的。」

  一聽到有人頂嘴,駱夫人就心煩。

  「胡說!既已成親,怎麼可能不親近?」她厲聲指責道:「妳也得改改口了,妳家姑娘已經出嫁,還喚什麼『姑娘』?一點規矩都不懂!去,把水盆給少夫人,以後照顧少爺的事,她得多做點!」

  青紅還想說話,但被傅悠柔以眼神制止住。

  傅悠柔把毛巾在溫水中弄濕後,坐在床邊為閉目不語的駱冠淩仔細地擦拭著鼻子上的血跡,又清洗他的雙手。

  駱夫人則絮絮叨叨地數落著。「瞧瞧這哪像才拜堂的新郎?簡直就是只被牛踩到的癩蛤蟆,不光醜,還渾身都是傷!」

  聽見駱夫人的比喻,想到少爺當時一再受創的經過和此刻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模樣,青紅忍不住笑了,急忙掩口跑出了房間。

  傅悠柔雖然也很想笑,可是她知道這時她絕對不能笑,於是很艱難地忍耐著。

  「不行,妳這麼做不行!」見她只是為駱冠淩擦拭臉部和雙手,駱夫人擔憂地提醒她。「淩兒說是摔了一跤,妳得脫下他的衣服看看有沒有受傷。」

  脫他的衣服?傅悠柔為難了,這可不是她能做的事。

  可是,她要怎樣解釋呢?

  就在她為難時,救星來了。

  「老夫人,這是您要的藥膏。」一個丫鬟跑進來,遞上一個罐子,又說:「繡房要您去一下呢。」

  駱夫人接過罐子揭開蓋子,往裏看了看,點頭道:「沒錯,就是它。」她將罐子放在床邊凳子上。「悠柔,妳得記得給他查看身子,如果有傷一定得抹上這個藥膏,好好照顧著,我等會兒再來。」

  說完,她又看了看床上的駱冠淩,嘴裏不放心地叨念著匆匆走了。

  傅悠柔悄悄回頭,確定婆婆走了後,終於松了口氣。

  她湊近藥罐,看見白色的藥膏還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伸出手從裏面挖出一團,輕輕地塗抹在駱冠淩前額和鼻翼的青紫處。

  看著這張英俊的臉龐被塗得東一塊、西一塊,她又想起駱夫人剛才的比喻,嘴角不由揚了起來,可仍沒敢放肆地笑出聲。

  「妳想笑就笑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就在她竭力忍住笑時,一直不吭聲的駱冠淩突然睜開眼睛賭氣地說。

  他這麼一睜眼說話,傅悠柔倒笑不出來了。

  「笑啊!」

  傅悠柔搖搖頭。

  「都是妳害的,從小長這麼大,本公子可從沒這麼丟臉過!」駱冠淩氣惱地坐起來,可是動作大了一點,碰到摔痛的臀部,不由皺了皺眉頭。

  傅悠柔見狀趕緊扶他一把,讓他靠在床頭上。

  「我要喝水。」光看她點頭迎合,仍不足以安撫他受創的自尊心,他得使用他的權力,給她一點教訓。

  一盅溫度適中的茶水立即送到了他眼前。

  可是他不伸手接,只是看著她。

  傅悠柔料想他一定是手也摔痛了,便想都沒想就將茶碗送到他唇邊,喂他喝水。

  駱冠淩邊喝水邊注視著她,心裏不由被她溫柔恬靜的神態所打動。

  傅悠柔用手絹替他擦掉嘴角的水漬,舉舉手中的空碗,再指指桌上的茶壺。

  駱冠淩知道她是在問自己還要不要,便淡淡地說:「不要了。」

  傅悠柔笑笑,放下碗。

  「衣服髒了,替我換!」他繼續給她出難題。

  傅悠柔本想提議讓忠陽來幫他,可看到他高揚的眉梢時,知道他是在報復自己,想讓自己難堪,如果此刻退縮,就正合了他的意。

  不,她不會讓他如願的!

  她克制著心裏的羞怯感,鎮定地從衣櫃裏找出他的衣服。

  緊張使得她的手指僵硬,她刻意深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放鬆,然後走回床邊做她生平從未做過的事──替男人更衣。

  憑自己對她的瞭解,駱冠淩以為她是絕對不會聽命於他的,而他最初不過是想顯顯大丈夫的威風罷了,並未真想要她替自己更衣,此刻見她真的動手解他的衣服,倒還真是吃了一驚。

  解開他的衣服,傅悠柔已經羞窘不堪,他又那樣目光炯炯地盯著她,更令她全身滾燙,可是她不容許自己退縮,只能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下,幸好要換的只是一件長衫,避免了碰到他赤裸身子的尷尬。

  駱冠淩在她小心翼翼地幫他更衣時,心裏竟奇異地產生了愉悅感。能得到這樣賢慧又美麗的妻子,該是件多麼令人快樂的事啊。

  可惜,她竟有那樣的缺陷,這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5
發表於 2020-12-10 00:02:1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替他換好衣服的傅悠柔暗自呼了一口氣,帶著一絲興奮的心情抬頭看向他,可是在看到他眼裏的那層陰影和深鎖的眉頭時,她滾燙的心涼了。

  「我碰痛你了嗎?」以為替他更衣時碰痛了他,傅悠柔關心地用手語問他。

  駱冠淩茫然地看著她,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傅悠柔又比畫了一遍,再指指他的鼻子。

  看到她眼裏的關切,駱冠淩猜想她大概在問他的傷。這可不是他此刻想討論的話題,於是他皺著眉頭說:「我沒事。」

  傅悠柔瞪著眼睛看著他,不理解如果沒事,何以他的眉頭要皺得這麼緊?

  她清明黑亮的眼睛彷佛有磁力似地將駱冠淩的目光吸引住。他定定地看著她,並在那雙美麗的黑瞳裏看到了自己鼻青臉腫的模樣,不由得心中很不是滋味,卻仍無法轉開眼睛。

  傅悠柔好奇是什麼事困擾了他?在她看來,像他這樣健康又俊美的人,是不可能有無法解決的難事的,可是此刻他陰鬱的眼神卻在訴說著他的苦惱。

  那是什麼呢?她很想瞭解。

  可是她不知道要怎樣跟他溝通,他不懂她的語言,也不懂她的世界;而他,對她來說同樣是陌生的。

  於是,她只能送他一個真誠的笑容,用簡單的方式安慰他。

  此刻的駱冠淩同樣感到沮喪。

  就在與她四目相接時,他心裏突然湧上了一股陌生的熱流。

  他想告訴她,他並不是一個粗魯的人,可是從昨晚到今天,他在她面前表現得像個無賴;他想告訴她,以前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出過糗,可是卻在娶她還不到一天的時間裏,連番失態。

  而這一切皆因他無法漠視她的美麗,無法忘記她的體香和躺在他懷裏的柔軟身軀,無法不去想當她的長睫毛在他的頸邊眨動時,在他心中引起的騷動。

  他覺得有好多話想跟她說,可是當看到她的手語,想起他們無法正常溝通時,他幾乎是痛楚地感到失望,於是他放棄了。

  毫無疑問,她是個聰明美麗的好女人,可是除了她的笑容外,他讀不懂她的任何一種手語或表情。

  她很少憤怒,即便生氣時,她的神態依然是平靜的。她為什麼要這麼美好?為什麼才一個晚上就對他產生了這麼大的吸引力?

  他看著她,帶著深重的失望,無聲地說:妳為什麼是個啞巴?!

  一直注視著他的傅悠柔驀地明白了他眼中的意思,彷佛挨了一拳。

  她的面色變得蒼白,笑容倏然消失,站起來跑出了房間。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院子裏很寧靜,出奇的寧靜。沒有覓食的小鳥兒,也沒有聒噪的喜鵲,只有風兒靜靜地吹。

  假山前面的空地上擺了一張石桌和幾張石凳子,旁邊是一棵高大的柿樹。傅悠柔安靜地坐在這裏注視著高大的圍牆。

  這幾日她常常會去繡房幫忙,有時也會將繡娘們趕不完的活帶回房來做。

  她的女紅一向很好,而且動作很快。今天午飯前,她將給公公婆婆做好的衣服送去時,受到了公婆毫不吝嗇的稱讚,讓她很高興。可是她卻更希望聽到那個不理睬她的「夫君」的稱讚,因為她也為他縫製了一件春衫,卻沒有得到他的隻言片語,這不免讓她失望。

  自那日她從駱冠淩身邊跑開後,他們幾乎沒有再單獨碰面,駱冠淩每天早出晚歸,似乎有意在回避她。

  她的生活雖然單調,但很平靜。

  行敬茶禮後的次日早晨,婆婆直言告訴她:「生意人沒有那麼多時間講究文人雅士的禮俗,以後晨昏定省就免了。府裏人手多,也不需要妳做事,只要妳對冠淩好,早日替駱府添兒孫,就是盡孝道、守婦德了。」

  雖然不是很清楚要怎樣達到婆婆的要求,但她不想多問,一切聽憑自然。

  毋須晨昏請安,她與公公、婆婆除了吃飯時見面外,其他時候也很少見著。

  於是沒人管她,她在青紅的陪伴下,趁機將駱府裏外摸了個透。

  駱府很大,共有三進,第一進是主人住所。

  從大門進來是個極大的庭院,一條用精選鵝卵石徹出花紋圖案的甬道把大院分為了南北兩院。

  北院是駱老爺夫婦的臥室和日常休閒場所,南院則是駱冠淩及她的住所。各院均有上下房十間,上房住主人,下房住貼身丫鬟侍從;並設有書房、花廳等,院中還有圓形水池,裏面養著幾尾紅鯉魚,池後堆一座假山,院子順牆種著幾株大樹。

  第二進是客房及大廳所在地,兩側的廂房是女性仆傭的住處。

  第三進是帳房、繡房和倉庫所在地,也是男性仆傭及護院們的住處。帳房管事及護院住的就是這進的上房。

  第三進的後面有個大雜院,院中是一盤大石磨和石砌蓄水池,東邊是廚房和存放米麵油鹽的小倉庫,西邊則是馬廄和堆放車馬工具及停放馬車的地方。

  駱府內沒有管家,大小事情都由駱夫人親自主理,各院落有領班管事。

  此刻,看著高大的院牆,傅悠柔很想出去玩。她知道牆外就是長安城最有名的商業鬧區東、西二市,還有一座美麗的「芙蓉園」。

  好幾年前,她曾經隨爹爹來過長安城,聽說現在的長安城更熱鬧壯觀了,她真想出去看看。

  大門就在前頭,她卻只能渴望地看著它,因為她明白做了新婦要守禮儀,一切得聽丈夫或婆婆的,不能擅自外出,否則有辱家風。

  可是她不敢向婆婆提,也沒機會向名為她的夫君,卻好幾天都不理她的駱冠淩提。

  青紅看她注視著圍牆,自然明瞭她的心事,便對她說:「姑娘,妳還是不要想了,老夫人是不會讓妳出去的,吃午飯時妳也聽見了,奴婢才試探地問她,就被她一句『不要丟人現眼』給頂了回來,真夠橫的。」

  傅悠柔神情黯然。她明白婆婆所說的「丟人現眼」正是指近來駱府已經成了長安市井小民和游商巨賈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原因只為駱家娶的新婦是個不會說話的殘缺美女!

  她能理解大家的驚訝,以駱家的富貴權勢,誰也不會想到英俊瀟灑,聰明能幹的駱氏唯一繼承人駱冠淩,居然會娶個啞女做妻子!

  可是她不懂的是駱府。

  堅持到她家去向她爹娘求親的是他們,急匆匆把她娶進府的也是他們,可是為什麼現在又是他們覺得她「丟人現眼」呢?

  如今她別無退路,可是也不甘心被大家視為恥辱地「關」在這裏。

  不行,我不能這樣被關住,我得過自己的生活!

  寂靜的院子和受歧視的遭遇令她有了反抗之心。她抬頭看看圍牆邊的大柿樹,一個令她開心的想法出現了,她的嘴角飛揚,眼裏閃耀著興奮的光芒。

  不能出去走走,難道也不能上去看看嗎?

  早已熟悉她各種表情的青紅急忙阻止道:「姑娘,不可以……」

  可是她的話消失在傅悠柔臉上重新煥發出的勃勃生機裏。

  算了,讓她去吧,反正這裏也不會有人來。青紅想著便不再阻止她,反身跑進屋去給她取來一條厚實的褲子。

  可是等她跑回來時,傅悠柔已經從院裏消失了。

  她急忙呼喊,一陣清脆的鈴聲從石桌邊那棵高約五丈餘的柿樹上傳來,她奔到樹下,仰頭一看,只見她的姑娘已經坐在一節高出院牆的粗壯枝椏上,正低頭對她笑呢。

  「唉,姑娘小心點,這樹可不低。」她無可奈何地提醒她。

  傅悠柔笑笑,對她再次搖晃手腕,鈴聲悅耳地響著,將它主人快樂的心情傳遞給了焦慮的丫鬟。

  青紅擔心的並不是她的安全,因為她最瞭解她的主人。

  自五歲失去聲音後,傅家為避免她外出受人欺負或歧視,就很少讓她出門了,不過卻為她買回各種小動物陪伴她,讓她的生活不寂寞。舉凡街頭賣藝者馴服的小猴,會說話的鸚鵡,貼心的小貓小狗,只要傅老爺和夫人覺得有趣的,都會買給她。

  這些可愛的小動物果真給姑娘帶來了歡樂,讓聰明伶俐又不失頑童心性的她在學習做大家閨秀文德賢才的同時,也練就了爬高下低,奔跑行跳的才能。

  在發現她爬樹的最初,傅夫人曾堅決反對過,認為那是粗俗不堪、與大家閨秀的言行規範大相徑庭的行為,可是看到女兒的快樂和健康,加上老爺也不反對,也就不忍心再阻止她了。

  雖然還沒到夏季,但柿樹的枝葉已經漸漸長成,樹冠盈圓,葉片質厚面滑。

  傅悠柔選了枝椏略高過院牆的粗實樹杈坐下,欣喜地發現從這裏往外看,果真能將外面的風景看得一清二楚。

  牆外是條寬闊的大道,對面就是那座面積廣大的人工園林「芙蓉園」。

  從這裏可以看到路上川流不息的人馬車行和花園內的花木山石,還可以看到遠處集市鱗次櫛比的商號樓宇,聽到隱隱約約的叫賣聲。

  真沒想到一牆之隔竟是兩個世界!傅悠柔驚喜地想,看來這老柿樹果真有隔音防吵的功能,在樹下院子裏,幾乎聽不到外面這些熱鬧的聲音。

  有了這個新發現後,傅悠柔的生活多了一個樂趣。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這日早飯後,傅悠柔帶著青紅往繡房走去,看到駱冠淩的隨從忠陽從後院跑來。

  「忠陽,幹嘛跑這麼急?」青紅大聲問他。

  忠陽走到她們身前,對傅悠柔彎身行禮後,指指後面的大雜院道:「少爺的獵犬又發狂了,小的得去找少爺來。」

  等傅悠柔點頭示意他快去後,他匆匆走了。

  獵犬發狂?傅悠柔疑惑地看看青紅,青紅莫名其妙地搖搖頭,表示不懂。

  傅悠柔皺眉一想,拉著青紅就往大雜院走去。

  才接近院子,就聽到裏面亂哄哄的人聲中夾雜著狗的叫聲。

  她們匆匆跑過去,沒注意在她們身後稍遠處,駱冠淩正隨忠陽走來。

  推開門進了院,傅悠柔看到駱夫人正站在屋簷下,幾個夥計則在院子裏追逐一條狂奔狂吠的大狗。

  「快,攔住牠!待我用鏈子拴住牠!」有個夥計手裏拿著一條鏈子大喊。

  那狗身軀高大壯實,卻十分靈活,金黃色的毛厚厚地覆蓋在牠強壯的身上,兩條對稱的黑色花紋穿過牠的肋下,彷佛為牠穿了件小褂。

  當看到院門被打開時,牠一轉身,狂野地往門口奔來。

  「關上門!快關上門!」

  有人大喊,剛進院子的傅悠柔和青紅都怔住了,她們被這條狗逼人的雄姿和野性的目光嚇呆了。

  直到最後一刻,青紅才反應過來,急忙轉回去關門,卻見到少爺闊步走來。

  「悠柔!」

  「少夫人!」

  驚恐的喊聲四起,傅悠柔分不清是誰在喊她,她無暇顧及周圍的人和事,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看著向她奔來的大狗。

  就在駱冠淩聽到大家的呼喊奔進院子時,看到狂吠的獵狗粗喘著氣,帶著由喉嚨深處發出的低嚎撲向嬌柔美麗的傅悠柔時,他的心一下子竄到了喉嚨口。

  危機間,突見傅悠柔蹲下身,面對著大狗舉起左手,戴在她左手腕上的響鈴發出了悅耳的聲音。

  而兇猛的大狗竟像觸了電似的,倏地停止了奔跑和狂吠,在距離傅悠柔不過三步的地方站住了,「呼呼」地喘著粗氣。而牠那雙明亮兇狠的眼睛盯著她,豎得直直的耳朵抖動了幾下,然後忽然頭一仰、腰一挺,前爪騰空而起,猛地撲到了傅悠柔身邊,趴臥在她的腳下,還不時伸出舌頭熱情舔著她的腳和手腕。

  傅悠柔則笑著輕拍牠堅硬的大腦袋。

  直到此時,站在青紅身邊注視著她的駱冠淩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一口氣。

  「笨狗!又惹麻煩了?」他痛快地舒了口氣,大聲罵著走過來。

  一聽到他的聲音,狗兒立刻挺直了身軀,警覺地注視著他。

  傅悠柔急忙用手輕撫狗的頸子,並示意駱冠淩先不要過來。

  駱冠淩站住,狗兒再次溫順地俯下身。

  「啊,悠柔,這是怎麼回事?為何這狗兒一見了妳就變乖貓了呢?」駱夫人拍著衣襟走過來,可又心有餘悸地站在稍遠處看著大狗說。

  傅悠柔微笑著站起身,大狗也跟著站起來,眼睛卻兇狠地盯著其他人。

  「夫人不知我們家姑娘,哦,是少夫人。」青紅自豪地走過來,可一想到夫人的指責,又急忙改口道:「少夫人自五歲生病誤服草藥失去聲音後,就特別喜歡動物,不光能跟鳥兒、狗兒、貓兒、馬兒、猴子等動物在一起玩耍,還能跟牠們溝通呢!」

  「真的嗎?我還以為我的狗失了性。」駱冠淩好奇地再次走近。

  狗兒這次對他的反應是立即直起身子,對著他搖尾巴。

  「嘿,壞蛋,還好你記得誰是你主人!」他警告著對大狗揮揮拳頭,狗兒立即縮身低頭退後兩步,嘴裏發出「噗噗」聲。

  傅悠柔用手輕撫牠的頭顱,讓牠安靜。

  「妳真能跟牠溝通?」他問傅悠柔。

  他很忙,實在膩煩了整天被這條不上道的狗兒拖住腳。

  看到傅悠柔點頭後,他拍拍狗說:「那好,妳得告訴牠,牠的責任是看家護院,不是抓貓玩老鼠!」

  「汪汪……汪……」

  這時,狗兒又開始焦躁地仰頭張嘴對著駱冠淩狂吠,頸子也伸得老長。

  「看吧,一聽到貓鼠,牠就是這副模樣,好像『雪球』是牠的敵人,老鼠是牠的午飯似的……」

  話沒說完,狗兒突然狂吠著,從傅悠柔身邊竄起,直往倉庫大門撲去。

  那裏,一隻全身潔白的獅子貓一聽到狗吠,立即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喵……」伴著一聲尖銳高亢而又悠悠長長的貓吟,雙目閃著一黃一藍精光的獅子貓,轉頭逃到了倉庫後面。

  「這該死的狗兒又盯上『雪球』了!」駱冠淩罵著想去追回獵狗。

  「少爺不用去。」青紅攔住他。「少夫人已經去了。」

  駱冠淩這才發現,傅悠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他身後走開,到倉庫後面去了。

  不一會兒,她懷裏抱著「雪球」走了過來,那條惹得眾人怒火中燒的大狗搖晃著尾巴跟在她身後。

  她並沒有走到大家身邊,而是帶著一狗一貓坐在倉庫大門前的臺階上。

  叫人奇怪的是,那對平日根本不能安靜地相處片刻的貓狗,竟然一邊一個面對面地趴在她腿上,由著她用手撫摸著牠們的耳朵和背脊。

  看著這溫馨的畫面,駱冠淩腦子裏竟不期然地出現了另外一副畫面:她的腿上躺著的不是這對水火不相容的貓狗,而是他的兒女們,她溫柔甜美的雙手正撫摸著他們,哄他們安睡!

  然而,這蕩漾在他心頭的異樣熱流僅僅停留了短暫的時間──

  不,他的孩子們無法看懂她的手語,沉默的女人可能是個好女人,但絕對不是合適的娘!

  他的心隨著這個認知再次往下沉去。

  駱夫人走過去,坐在屋簷下的椅子上,難得安閒地看著與貓狗親密相擁的兒媳。其他人也分散坐在附近,好奇地觀看眼前名貓、惡狗伴美人的景色。

  「悠柔,妳在跟牠們交流嗎?」

  傅悠柔抬頭看著間話的婆婆,點點頭,然後伸出三根手指頭,又比了一串手勢。

  旁邊的青紅解釋道:「給我三天時間,我會讓牠們成為朋友。」

  「不行,倉庫裏的老鼠已經成災,三天會造成很大的損失!」駱冠淩一口否決了她的請求。

  傅悠柔看看懷裏的貓咪和膝前的狗,想了想後曲下兩根手指,只剩下一根指頭。

  「那就一天吧。」她眼裏的乞求令人無法拒絕。

  「不必了,我今天就把這該死的狗兒弄出府去,等牠見不到『雪球』,自然就不會再惹事。」駱冠淩疲憊地說,看來已被這對貓狗整得受不了。

  「可是以前已經試過許多次,每次狗兒都很快就跑回來了。」庫房管事提醒道。

  駱冠淩沮喪地說:「這討厭的狗!搞不懂牠到底是喜歡貓呢還是恨貓,不見『雪球』牠就鬧,見了卻又要咬牠。」

  大家都笑了。

  常跟隨在他身邊的興旺說:「畜牲的事咱人類可說不準。」

  「算了,別再為貓狗的事煩了,就給悠柔一天時間吧。」駱夫人說:「讓她試試,看能否教會狗兒不要干預『雪球』捉老鼠。」

  然後她轉向傅悠柔道:「這狗兒是冠淩養了多年的愛犬,看家護院可沒少立功。可是從家裏老鼠成災,有了『雪球』後,牠就變了。成天往這兒跑,守著倉庫不讓貓捉老鼠,只要將牠關起來,牠就發狂……現在,妳就試試看能否管住牠吧。」

  說著她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傅悠柔也站了起來,目送婆婆離開了大雜院。

  駱冠淩臨出門前又提醒她:「留神點,『雪球』是娘心愛的寶貝,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尋到、當今最好的捕鼠能手。這狗說不定與貓是世仇,妳要是想將牠倆放在一個籠子裏的話,『雪球』准成了狗兒的晚餐!」

  傅悠柔搖頭,拍拍胸脯,對他豎起兩根彎曲的大拇指。

  「不會的!放心吧,我會讓牠們成為朋友的。」青紅將她無聲的話講出來。

  駱冠淩心情複雜地看著她充滿自信的面容。「好吧,我們明天看結果。」

  當天,少夫人要調教那條少爺最兇狠的獵犬和府裏最漂亮的貓兒的事,就在駱府上下傳開了。大家都私底下議論,嬌柔的少夫人會不會被那條發狂時讓所有人都顫慄的大狗撕裂,或者被那只有著陰陽眼的獅子貓抓傷?

  傅悠柔對大家的議論紛紛毫不在意。

  駱冠淩同樣不相信她能在一天內讓那對該死的冤家「化敵為友」,答應她的要求,無非是照顧她的面子。他唯一希望的,是她不要被他的獵狗所傷,也不要讓那只可愛又難尋的貓兒受傷。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次日下午,當駱冠淩提早從商號趕回,聽說狗貓和好,共同捉鼠時,不由十分驚訝,急忙往大雜院跑去。

  大雜院裏很安靜,只聽到偶爾傳來狗的奔撲聲,門外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下人。

  駱冠淩走進院門,看到傅悠柔坐在院門邊的樹樁上,她身邊或站或蹲著幾個管事,大家的目光都投向院子另一方的倉庫。

  「哈哈,少爺快看,少夫人真的讓這狗東西成了捉鼠好手了!」庫房總管一看到他走來,就輕聲笑著說。

  駱冠淩沒說話,先往傅悠柔看去,見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望著前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他當即傻了眼。

  從敞開的倉庫大門,可以看見精力旺盛的大狗正聚精會神地低俯著前半身,雙耳豎得筆直,機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牆角,一發現目標就如風一般地撲過去,動作乾淨俐落。

  而倉庫門外的牆邊,整齊地放了一排不知是被嚇昏了還是死了的老鼠,看來這都是大狗的傑作。而漂亮的「雪球」正伸出利爪,戲弄著一隻老鼠。

  「看看妳幹的好事!有狗兒幫忙,那捕鼠的貓就只要曬太陽了。」見此情景,駱冠淩可不樂意了。「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嗎?」

  傅悠柔回頭,皺著眉丟了個不滿的眼色給他。

  興旺急忙道:「少爺快別這麼說,捕鼠和捕獵本來也是一樣的。」

  「哪是一樣的?」駱冠淩仍然感到不高興。

  「管他什麼呢,只要逮了老鼠就好。」駱夫人進入大雜院接口道。

  「就是就是。瞧,還不過半晌,牠已經捉了這麼多老鼠。」

  「而且你們看,『雪球』不是玩鼠玩得正高興嗎?」

  大家聚在院門邊的角落裏輕聲說笑著,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多日未見的輕鬆。

  「好啦,現在我們總算可以放下一件心事了。媳婦啊……」駱夫人高興地回頭找傅悠柔,卻發現她已經不在樹樁上了。

  看看太陽漸漸西沉,駱冠淩對庫房總管說:「事情已這樣,我也只能認了,滅鼠的事就交給你,好好看著,別讓這貓狗又反目成仇。」

  「不會的,不會的。」庫房總管說:「少夫人調教有方,這貓狗成了朋友,庫房的貨物如今就有保障了。」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回到房裏的青紅纏著傅悠柔問:「姑娘,快告訴奴婢,妳是怎麼讓那條狗成了貓兒的夥伴的?」

  傅悠柔比畫著告訴她:「動物和人是一樣的,都有邀寵求愛的心理。當一向受到重視的狗兒發現主人們將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貓的身上,而忽略了牠時,牠自然會吃醋鬧脾氣,並將貓兒當成牠發洩的對象。只要讓牠明白牠同樣受到寵愛和重視,情況就會不一樣了。」

  「真的嗎?可是奴婢並沒有看見姑娘做什麼啊。」青紅納悶地問:「從昨天到今天下午,奴婢只看見姑娘抱著牠們,替牠們梳理毛髮,難道這就是重視嗎?」

  傅悠柔頷首。

  她無法準確解釋她是如何與貓狗們溝通的,因此只能用手語簡單地告訴好奇的丫鬟:「不管是對人還是對動物,只要付出真心,都會得到同樣的回報。」

  晚飯時,駱夫人也問起同樣的問題,在餐桌邊伺候他們用餐的青紅立即毫不遲疑地將傅悠柔對她說的話轉述了一遍。

  這番話對餐桌上的每個人都是一個震撼。

  真心?她渴望真心?

  注視著她柔美的面龐,駱冠淩的心再次被觸動。

  駱老爺看著這個不能說話,但心底純真、冰雪聰明的兒媳婦,稱讚道:「傅家果真名不虛傳,忠厚仁義,教導出來的孩子是如此慧質蘭心!」

  駱夫人也含笑點頭,滿意地說:「悠柔,妳是個好孩子,以後可得爭氣,早點為駱家生養出慧質蘭心的孫子喔。」

  傅悠柔臉上掛著微笑,但眼裏卻因為聽到公婆提起爹娘而閃動著淚光,她是多麼想家,想念疼她愛她的爹娘!

  駱氏夫婦沒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坐在她對面的駱冠淩卻注意到了。

  她在傷心?他詫異地想。

  再定睛看時,那縷哀傷與眼裏的淚光已經被她巧妙地掩飾掉了。

  看著那張強顏歡笑的麗容,他的心不由一抽,好像有點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心口,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他的心從來沒有為誰痛過,更不可能為眼前這個還不能算是他真正妻子的女人而痛。

  可是痛感真的存在,為什麼呢?是因為她嗎?

  最近他常常這樣心神恍惚,特別是在想起她的時候。但他不想去探尋原因,而是自然地採取了逃避的方法,以求得心裏的平靜。

  像現在,當他發現又開始無法掌握自己心思的時候,他立即將思緒轉到了別的地方──

  很快就到遴選貢茶的季節了,如今爹爹已經將主要的生意交給了他,他得格外留心這些大事。

  駱氏茶山焙制的新茶如果能被選作貢茶,那他們家的茶葉不僅有了極高的口碑,從此茶生意也毋須憂慮。

  明天起他得到各茶行去看看,為即將到來的名為「茗茶」,實為「鬥茶」的聚會做準備。

  這是當前最重要的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6
發表於 2020-12-10 00:02:37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唐代社會從宮廷到民間都極為推崇茶性的高潔清雅,故此人們為追求茶的品質而不斷地舉辦各類品茗聚會,經由茗茶評出最佳的茶葉。

  清明節剛過,長安城駱氏茶樓一年一度的茗茶會如常舉行。這是長安商人、茶主和愛好品茗的人士一次為期三日的盛事。

  因受飲茶用具及煮茶用水等條件的限制,通常這樣的活動都就近在茶山舉行,要想在京城內舉辦這樣的活動,除了財力雄厚的駱府外無人能辦到。所以一如既往,駱氏茗茶會吸引了眾多商客的目光。

  賓客眾多,不少茶園主不辭辛苦遠道而來,為的就是在這個盛會上,一邊品嘗名茶一邊炫耀自己的茶品。

  那些以搜求各地名茶為業的茶商們,包括異域外邦的茶葉愛好者和商人,也都千方百計地競相求邀,以爭睹名茶丰采。

  駱冠淩原想藉助這個活動,推廣駱府的新茶──「碧坡茶」,可是效果不甚理想。

  兩天來,雖然有人喝過後,說它「芳香四溢,味甘爽口」,但碧坡茶並未受人青睞,這令第一次主持這個活動的駱冠淩頗感挫敗。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們的茶餅不受歡迎?」

  今天的茶會一散,他急忙抓著精通茶道的茶樓王掌櫃,來到南院商討對策。

  此刻,他們正坐在南院柿子樹下的石桌前,隨從忠陽也陪坐一旁。

  跑到自己的院裏來談公事,對他來說也是萬不得已的事。

  這回出師不利,他既不想讓信任自己的爹爹失望,也不想讓那些正豎直了耳朵,打聽駱府今年鬥茶盛會中將有何「壓軸好戲」的好奇者看笑話。

  「少爺,實不相瞞,屬下也不知原因何在。我們煮茶用的是山泉活水;精心焙烤的茶餅也密封於罐中,並無不妥。」王掌櫃皺眉坦承。

  「難道是我們的茶品不好?」

  「不會,我親自品茗過,碧坡茶味醇厚清香,不比劍南小方茶差。」

  忠陽插言道:「我也聽見一個茗客說咱的碧坡茶色深綠,葉不散,味香濃,不像有的茶一泡水就散,三刻不到即淡寡無味。」

  「那為何今日碰它的人連三成都不到呢?」駱冠淩焦慮地說:「早知如此,還是應該聽爹爹的,用以前的老茶……青紅,妳在那裏探頭探腦的幹什麼?」

  突然,他提高了音量,看著對面的屋角喊。

  「沒、沒什麼。」站在牆角的青紅面紅耳赤的搖搖頭,並立即縮了回去。

  可她並沒有走遠,只是躲在角落,等確定院子裏的男人們又開始說話時,她便偷偷地探出頭,往院裏那棵大柿樹看去。

  這實在不能怪她如此心焦,因為她的主人──駱府的少夫人,此刻正高高地坐在那棵大樹上!

  「那丫頭鬼鬼祟祟地做什麼?」青紅慌亂的神色引起了駱冠淩的注意,隨後他的目光便不時地掃向牆角。

  也因此,當那個機敏的丫鬟再次探出腦袋時,他本能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隨即因吃驚相震怒而瞪大了眼睛。

  柿樹上的枝葉雖已開始茂盛,但還不足以擋住他的視線,當他接觸到那對晶瑩的眸子時,登時渾身一緊。

  駱冠淩簡直不敢相信,他「賢淑乖巧」的新娘子正四平八穩地坐在距離地面三丈余高的樹枝上,懸著兩條腿從疏落的枝葉中俯視著他。

  他們不期然地四目相接,兩人都是一副驚駭的樣子。

  「妳該死的在上面做什麼?」好半晌,駱冠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大吼起來。

  傅悠柔知道自己今天被逮著了,不免有幾分心虛,更有幾分害怕。

  她急忙放開緊握著的雙手,用手語解釋自己在這裏的原因,試圖安撫她受了驚的夫君。

  手腕上的鈴鐺隨著她的手勢發出一串串清脆的聲響。

  「妳等著,不管是誰把妳弄上去的,我得先想法子讓妳下來……」

  看不懂她的手語,駱冠淩只是急著要解救她。他急切地說著,抱住樹幹就想往上爬,可沒兩下就掉了下來。

  忠陽過來幫他,可仍沒成功。

  他只得喚道:「青紅,去找人扛梯子來!」

  「梯、梯子?」早已跑出牆角的青紅不解地問。

  「是的,正是梯子,妳難道沒有看見妳的少夫人有危險嗎?」他大喊。

  可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陣沒有規律的鈴聲。

  他急忙抬頭,卻見他「有危險」的娘子已經靈巧地從大樹上下來,他趕緊伸手扶她,卻被她揮開,才一會工夫,就見她大氣不喘的站定在他面前。

  「老天,我到底娶的是淑女,還是頑猴?」駱冠淩一拍額頭哀歎道。

  他的大腦在短短的時間裏已經被她搞得天昏地暗。

  鈴鐺再響,駱冠淩抬眼,看到令他頭暈的啞妻美麗的臉上佈滿紅暈,卻皺著秀眉,不滿地對他比畫著。

  「妳還有理?」面對她的不滿,駱冠淩氣結地喊:「青紅,她說什麼?」

  「少夫人說少爺不該把她說成猴子。」青紅將傅悠柔的話翻譯出來。

  駱冠淩當即俊目一瞪,也不管王掌櫃在一邊滿眼帶笑地看著他們,教訓道:「就算妳不是猴子,也是猴子轉世!放眼天下,哪有淑女上樹的?」

  說著,他再次抬頭看看身旁那棵連自己和忠陽這麼強壯的男子都無法攀上的大樹,生氣地想到她居然可以輕鬆自如地爬上去,悠然自得地坐在樹頂,再毫不費力回到地面,這簡直是對他的一大諷刺,更是──胡鬧!

  傅悠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真的沒有想到駱冠淩今天會這麼早回來,更沒想到自己坐著的那截枝椏剛好在他頭頂。

  而他將她與猴子相提並論,也讓她覺得羞愧不安。

  可是面對他的責難,再看看他身後隱忍著笑的兩個男人,傅悠柔不想像只烏龜那樣退縮。

  她沉靜而優雅地對王掌櫃欠了欠身,然後轉向她的夫君,指指大樹,再指指牆外,將兩根手指分開橫放在眼前一比,無聲地告訴他們:「我沒有做壞事,只是在樹上看風景。」

  「青紅!」因看不懂她的手語,駱冠淩懊惱地大喊。

  青紅趕緊把傅悠柔的話復述了一遍。

  「看風景?有妳這般看風景的嗎?」駱冠淩叱道:「再說外面有什麼風景好看的?不就是大街一條,行人無數嗎?」

  見傅悠柔安靜地站著,瞪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嬌俏的鼻子緊皺著,他又意猶未盡地訓斥道:「妳還不服氣?做這種危險事情既無聊又愚蠢,此事要是被傳揚出去,只會給駱府惹來更多的笑話!」

  駱冠淩傲慢輕視的神態令傅悠柔很想給他一腳。可一轉念,還有更要緊的事,於是她也不解釋,匆忙比了個手勢。

  青紅立刻將她的話告訴駱冠淩。「少夫人說她有辦法讓碧坡茶成功。」

  「真的?妳有辦法?」

  雖然對她突如其來的轉變話題感到很不滿,可是正為碧坡茶出師不利而傷腦筋的駱冠淩,聞言精神為之一振,便也暫時將她貿然上樹的不當行為遺忘了。

  傅悠柔點頭,並示意他們坐下等著,然後又對青紅比畫了一番。

  「請各位稍坐片刻,我們馬上回來。」青紅解釋著傅悠柔的話,然後便隨她興沖沖地跑進屋了。

  「她說她有辦法,可能嗎?」駱冠淩看著王掌櫃狐疑地問。

  王掌櫃點頭。「少爺稍安勿躁,少夫人說不定真有妙計。」

  就在他們心事重重地坐在石桌邊凝神潛思時,傅悠柔手裏拿著一套帶蓋的茶碗回來了,她身後的青紅則提著一隻茶壺。

  「妳拿這個來幹嘛?」駱冠淩好奇地問傅悠柔。

  傅悠柔微笑著舉起手中的茶碗在他眼前晃了晃,神情中流露出的自信和快樂讓他有一剎那的失神。

  人們都說美女好看,養眼娛神。殊不知美女再添了這份自信與聰慧,那才真是不僅令人賞心悅目,還能助人開竅明神!

  「少爺,少夫人是在提醒我們要從茶具入手,這很有道理啊!」沒意識到他的走神,王掌櫃興奮地說。

  做了大半輩子茶生意的他,一看到少夫人手中的茶具,自然就想通了。

  「少夫人,快快請坐。」王掌櫃起身示意傅悠柔坐下說話。

  傅悠柔對他點點頭,坐下後將手中的茶碗放在八仙桌上,雙眼看著駱冠淩。

  駱冠淩收斂心神,瞟了她一眼,伸手撚起茶碗,翻來覆去地把玩著。

  「越窯青瓷?」他眼裏的疑慮漸漸消失,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傅悠柔點頭,在青紅的轉譯下,指著茶壺說:「古人雲,『器為茶之父』。茗茶時,茶具不僅僅是盛放茶湯的容器,還是整個品茗藝術的表現。質地精良,造型優美的青瓷茶具,有助於襯托茶湯,保持茶香,提高茶客品茗的情趣。碧坡茶的湯色用此茶碗,必是上策。」

  「沒錯,少夫人說得好!」王掌櫃接過茶碗翻看著,贊道:「越州瓷青,碧坡茶綠,兩者相配最是恰當不過。」

  駱冠淩向傅悠柔求證。「妳認為用這個茶碗泡碧坡茶,會使茶色不同?」

  傅悠柔連連點頭,為自己的想法很快被他們理解而感到高興。

  她取過青瓷茶碗放在桌上,示意青紅將茶水注入其中。

  青紅邊倒茶邊說:「這是用碧坡茶泡的茶水。」

  茶倒好後,傅悠柔又示意駱冠淩和王掌櫃察看茶碗內的茶水。

  果真,碧坡茶在外青內白的越瓷茶碗內,顯得青綠芳雅。

  青紅及時地將傅悠柔的手語解釋給他們聽。「你們看,碧坡茶青翠色濃,越窯瓷潔白如玉,用此茶具泡茶,將茶湯襯托得十分清碧誘人。」

  「喔,不錯!不錯!早先我們只注意到新茶配活水,相得益彰,而忽略了使用的茶具。現在配上越窯青瓷,咱的碧坡茶就真成了瑞草魁、瓊蕊漿了!」駱冠淩撫著茶碗哈哈大笑起來。

  然而,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焦慮地說:「越窯茶碗質地精良,造型優美,對我們的碧坡茶確實意義非凡,可是明天就是最後一天,我們來得及找到足夠的茶碗以應來賓所需嗎?」

  王掌櫃笑道:「這個少爺不用擔心,偌大的長安城,加上駱氏家業,要找這玩意兒還不難。」

  「你有把握嗎?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駱冠淩的話還沒說完,鈴聲又響了,他回頭看向傅悠柔。

  傅悠柔笑著對他招手,那明麗的笑靨彷佛芙蓉園裏盛開的鮮花般嬌豔欲滴,令他無法移開目光。

  傅悠柔沒留意他的神色,仍示意他跟她走。

  駱冠淩省悟,急忙站起來跟隨她往上房走去。

  此刻,他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順從,反而因為她能與自己共同分享苦惱和快樂而感到高興異常。

  進了門,傅悠柔逕自將他帶到她的陪嫁箱櫃前,指著其中一隻靠牆的大木箱,對他點頭。

  「妳要我打開它?」

  傅悠柔點頭。

  駱冠淩看看那只依然包裹著紅綢的大木箱,從將她迎娶進門那天起,他就沒有關心過她的陪嫁物。此刻見她如此,也明白了幾分,便隨她走過去,先取下紅綢,再用力打開了那只結實的大木箱,當即被裏面整齊排放的瓷器吸引了。

  他信手取出一隻很像傅悠柔拿去外面的茶碗,果真正是越窯青瓷。

  「妳爹娘給了妳這麼多寶物啊!」他驚喜地對傅悠柔說。

  見傅悠柔搖頭,駱冠淩迷惑了。

  傅悠柔笑望著他,先用手指指他的心窩,再轉而指指自己。

  駱冠淩明白了。「妳是說這是給我和妳的?」

  傅悠柔點頭,臉上綻放著迷人的光彩,為他總算明白她的手語而笑開了臉。

  她毫不掩飾的快樂化解了駱冠淩先前鬱結的憂慮,並情不自禁地對她笑了。「謝謝妳的慷慨,但是有妳的好主意就夠了,眼下,還不需要動到妳的嫁妝。」

  他極其罕見的笑容和富有感情的話語溫暖了傅悠柔的心,她開心地用手語告訴他,他們是一家人,用不著感謝。

  一家人?

  駱冠淩愣住了。這個魅力無邊、活力無限的女人真的是他不會說話的新娘嗎?是那個令他每每想起就心痛、失望的殘缺美人嗎?

  她不僅美麗動人,而且慷慨大方又聰明伶俐,她的心就像她的笑容一樣美麗動人。可是,為什麼上天要讓她成為啞巴呢?是妒忌她的容貌才華?還是為了突顯她與世人的不同?

  他懷著遺憾和同情的心情看著她。

  喜愛與嫌棄,這兩種本不相容的情感此刻竟如此密不可分地糾結在他心頭。

  傅悠柔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習慣經由對方的眼睛來傾聽對方的心聲。

  當看到他複雜的眼神,感覺到他的困擾和矛盾時,她的神情漸漸緊繃,臉上的笑容隨之消失,而她的眼裏同樣出現了一種令人心動的苦惱。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他們站得是如此靠近,他不僅能感覺到她因快樂和緊繃而加快的呼吸,還能嗅到她身上那股他喜歡的香氣。

  注視著眼前的麗容,他的心跳頻率突然加速,變得猛烈而不規律。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輕撫她的臉。

  傳悠柔的笑容頓時僵住,但她沒有躲避,彷佛被他的眼神催眠了。

  駱冠淩的手指摩挲著她柔嫩的面頰,自言自語般地低語:「悠柔,妳真是個奇妙的女子,懂茶道、會爬樹,能調教貓狗,還做了那麼好的女紅……告訴我,除了不會說話外,還有什麼是妳不會的嗎?」

  感覺到他的碰觸,聽著他的輕聲細語,傅悠柔當即心神大亂。

  她不知道他是在讚美自己,還是在責備自己,但卻分辨得出他語氣中的遺憾和無奈,她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的殘疾。這,再次刺傷了她的心。

  她能容忍他的粗暴,能容忍他的冷漠,但不能容忍他的憐憫!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掙脫了他的手,退離了他的身邊。

  駱冠淩沒有阻止她,因為他也為自己矛盾的心情苦惱。

  一方面他仍無法接受她是啞巴的事實,另一方面又不斷地被她吸引。

  現在與她相處的每個夜晚對他都是一種折磨,他得費很大的力才能克制住將她拉到身邊的衝動。他知道自己越來越無法漠視她的存在,但也相信這只不過是暫時的迷戀。

  試想,當被迫與一個人這麼親近的生活在一起時,你怎麼可能不在乎她?

  他從來不想傷害她,特別在與她接觸、發現了她的美好後,他更不願意傷害這麼單純善良的女人,可是他的言行總是在不斷地傷害著她。

  唉,到底該怎麼辦呢?他心中無力地歎息著,對她說:「以後不許再爬樹,我會跟娘說,讓丫鬟陪妳出去走走。」

  然後他大步離開了房間。

  看著他的背影,傅悠柔突然失去支撐力似地,跌坐在一隻箱子上。

  她撫摸著自己因他的碰觸而依然滾燙的面頰,心裏彷佛被灌進了一壇苦水。

  ***小說吧獨家製作***bbs.love.xs8.cn***

  將飲茶器具改為越州青瓷後,駱府的碧坡茶果然在品茗會的最後一天拔得了頭籌,令駱冠淩享受到了成功的喜悅,於是他很感激關鍵時刻全力幫助他的傅悠柔,他果真跟駱夫人商量妥,同意以後讓她在有人陪伴的條件下自由出門,作為回報。

  這確實讓傅悠柔和青紅十分雀躍。

  當天,她就去了芙蓉園,並馬上愛上了這裏濃厚的文化氣息,被園林內的花木山石所吸引。

  從此,她經常到芙蓉園去走走,感受鬧中求靜的樂趣。

  與此同時,她發現駱冠淩對她的態度也有了改變,雖然兩人之間還是很疏離,但他現在似乎已經不那麼排斥她的存在了。

  而且她還發現,每逢她與青紅說話時,只要他在場,就會很認真注意看她的手勢,不再像以前那樣嫌棄地避開目光。

  「冠淩做事果真用心,現在我們的茶入了名茶列,不僅可以一爭貢茶寶席,而且近日各茶行的買賣都不錯。很好,做得很好!」

  幾日後的傍晚,晚餐過後,大家坐在一起飲茶,駱棟全心情愉快地稱讚兒子。

  今天下午他們剛剛得到消息,已經在長安城內聲名鵲起的碧坡茶,被推舉參與六月茶山貢茶的評比了。

  聽到對他要求一向嚴格的爹爹,當著娘和傅悠柔的面對他讚不絕口,駱冠淩頓時心花怒放,笑開了臉。

  駱夫人也高興地附和。「是不錯!淩兒頭一次獨撐大局,能在最後關頭扭轉乾坤,為碧坡茶贏得聲名,真是不易。」

  「那也是天時地利人和的關係。」駱冠淩志得意滿地說。初次出戰就大勝而歸的成績不僅令整個駱府歡欣鼓舞,他本人更是高興。

  「叮噹……叮噹……」

  一串如同風鈴在風中輕吟的悅耳鈴聲響起。

  如果不注意,沒人會想到這響聲的意義,可是駱冠淩卻本能地轉向了鈴聲。

  「怎麼了?」他問飯桌對面的傅悠柔。

  傅悠柔微笑地看著他,指指手中的茶碗,比了一個手勢。

  「我知道。」駱冠淩眉梢一挑,回頭對爹娘說:「這次我們能贏,關鍵是茶具。現在我明白了,光有山泉活水和上好的茶葉還不夠,還得有適當的茶具。」

  「沒錯,這正是茶道的精髓。」駱老爺興趣盎然地呷了口茶,說:「茶茗風興起之初不過是三、五個好友各帶茶葉坐在一起,煮水烹茶,論長道短,決出各茶品次。

  後來好清談的文人士大夫吸收了這個做法,他們在茶具、材料和鬥法上不厭其精,不厭其巧。從鬥香、鬥味、鬥茶具,到時下追求茶湯色正爽目,茶具瑩盞爭輝的外觀景象,都表現出飲茶者越來越注重舉杯茗茶時的內在感受。淩兒,看來你正掌握了這個關鍵。」

  「謝謝爹爹誇獎,淩兒還在想進一步……」

  駱冠淩的話還沒說完,又是一陣鈴聲響起,還是那般動人。

  「妳又怎麼啦?」正想抒發一番個人抱負的駱冠淩只好停下來,看著坐在那一端的美人兒。

  傅悠柔笑容可掬地看著他比了一串手勢,明知屢屢打斷他,會掃了他的興致,讓他生氣,可是此刻的她就是不想讓他專美於前。

  然而她三番兩次的打擾,並沒有令駱冠淩生氣,他只是略帶無奈地說:「是啦,是啦,我沒有忘記妳的功勞。」他再對爹娘說:「其實,將普通茶碗換成越窯青瓷是悠柔的建議,她還想將她娘家陪嫁來的青瓷茶碗全都貢獻出來呢!」

  於是,他對爹娘說起那天他與王掌櫃在南院商量對策,傅悠柔出面幫他解困的事。

  可話才說到一半,手鈴再次輕輕響起。

  駱冠淩循聲轉向她,眼裏是大大的問號。

  傅悠柔小心地比畫著,眼裏有一份擔憂。

  駱冠淩明白了,她是在擔心,怕他說出她爬樹的一節。

  哦,原來這小妮子還是顧惜名聲的!他得意地一笑,不僅眉梢高吊,就連嘴角也向上翹起了。「我知道該跟爹娘說什麼,妳可不可以不要再打斷我?」

  傅悠柔微笑著點頭答應他,眼裏的擔憂消失。

  駱冠淩回頭,想繼續與爹娘的交談,卻發現兩個老人家均笑容古怪地看著他,而且娘臉上那計謀得逞的笑容令他渾身如同被針紮著。

  「爹、娘,你們那樣看著我是什麼意思?」他不自然地問。

  「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你很乖,讓娘高興。」娘搶先回答。

  駱冠淩渾身一哆嗦,做了個噁心狀。「娘就是知道怎樣讓人起雞皮疙瘩!」

  然後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準備離開。

  可是駱夫人還是高興地說:「娘真的很高興你與悠柔相處得這麼好。」

  「相處得好?」駱冠淩納悶地停住腳步,看了眼同樣怔忡地望著駱夫人的傅悠柔。

  「當然,娘看得出你很在乎悠柔。」駱夫人得意地說:「雖然你們在人前不親近,可你瞧,你這麼快就看懂了她的手語,而她那邊鈴聲一響,你就知道她有話要跟你說。如果相處不好,哪會有這麼好的默契?」

  駱夫人的這番話令傅悠柔登時紅了臉,駱冠淩則目瞪口呆地不知該怎樣反駁。

  「娘在說什麼嘛?」他不自在地嘟囔著往門口走去。

  「這糊塗小子!」駱夫人毫不掩飾地對著丈夫擠擠眼睛,開心地笑了。她再次確信,自己為兒子謀了個好姻緣!

  走到門口的駱冠淩沒有理會她的笑聲,他一直混沌的心似乎被娘的話點醒了。

  是啊,近來他很多時候確實不需要青紅的翻譯,就能明白傅悠柔的手語,而且她手腕上的鈴聲也確實對他有一種影響。

  咦,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猛地轉回身,幾個大步走到傅悠柔身邊。無視若有所思看著他的爹娘,也無視自己的唐突,一把拉起她就往門外走去。

  傅悠柔本來被婆婆的調笑弄得面熱心跳,正埋首茶碗藉飲茶來掩飾自己的羞窘,沒想到離開餐桌的駱冠淩突然回頭,還抓著她就走,讓她一時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只好乖乖地跟著他往南院走。

  「妳方才的意思我沒有理解錯,對吧?」一進院門,駱冠淩就急切地問,而他的手仍堅定地抓著她的胳膊。

  聽到他的問題,傅悠柔才松了口氣,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她點頭,告訴他沒錯。

  駱冠淩看著她因為羞澀相被拉著急走而紅潤的面頰,心臟擊鼓似地狂跳起來。他再次追問:「那妳搖動手鈴也是在喊我,對嗎?」

  傅悠柔再次點頭,並動動自己的胳膊,示意他放開緊抓著她的手。

  「我真的能明白妳了,是嗎?」駱冠淩不理會她的暗示,左手依舊握著她。

  傅悠柔還是點頭,奇怪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為何會讓他有如此怪異的反應?

  得到了她的肯定,駱冠淩的心裏產生了一種連他都不懂的喜悅,而這喜悅僅僅是因為他能夠「聽懂」她特殊的語言!

  這也可能是巧合,但他還是為這個發現感到高興。

  「悠柔,跟我說話,快點跟我說點什麼,讓我再試試!」他舉起右手輕輕地擦拭著她沾著茶漬的嘴角,柔聲請求著。

  傅悠柔粉嫩的臉頰在他的撫摸下如同燃燒的火球,她的眼睛在夕陽照射下也閃動著晶瑩璀璨的光彩。

  他從未有過的溫柔令她感到虛弱和暈眩,而他的要求,則令她感到困惑。

  跟他說話?說什麼?她茫然地看著他。

  她的迷茫突顯了她的嬌弱美麗,駱冠淩的腹部一緊,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少爺,放開少夫人!」青紅奔了進來。

  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也沒注意兩人異樣的神態,她只是看到剛才少爺將姑娘粗野地拉走,要不是被駱夫人故意拖住,她那時就追來了。

  此刻一進院子就看到少爺正緊緊地箝制著姑娘的胳膊,於是她生氣了,跑過來很不客氣地將他們分開,護在傅悠柔身前對駱冠淩說:「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講嗎?姑娘的細皮嫩肉怎經得起少爺的捏揉?」

  她的突然介入,令兩人都愣住了,而彌漫在他們之間的那股令人窒息、也令人興奮的氣氛隨即被破壞了。

  駱冠淩默默地看看傅悠柔,轉身走出院子。

  可是他人雖離開了,心卻無法平靜,手心依然能感覺到她的柔軟,眼前晃動不去的是她美得讓人心痛的臉龐,而駱夫人的話也一直迴響在耳邊。

  我在乎她嗎?

  我們終日不說一句話,算相處得好嗎?!

  他心裏問著自己,可是卻找不到答案。

  然而,不管是否有答案,從這天起,駱冠淩發現自己真的有了與傅悠柔溝通的能力,並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感情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變化。

  他怎麼能否認呢?光是他越來越常想起她,甚至一想到晚上能見到她,聞到她的馨香,看到她甜美的笑靨,與她共處一室時,心裏就湧上的那份快樂和渴望,就無法否認自己的改變。

  對他的啞妻,儘管遺憾猶在,但已不像當初那樣深刻,反而在遺憾中夾雜了越來越多的同情與憐惜。

  可是,即便如此,他對自己的感情依然不甚瞭解。

  如果說開始惦念她,為她的安全擔心是在乎她的話,那麼為何他仍然不能接受她是啞巴的事實?

  如果說他們相處得好的話,那麼為何他們對待彼此的態度好像是陌生人?

  這些無法解釋的問題使他感到惶恐不安,於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解決之道就是逃避。

  好在他很忙,這是他逃避感情的最好藉口,就算他多日不回家與大家同桌吃飯,也沒有人會指責或懷疑他。

  然而,無論怎樣逃遁,他依然無法逃離心的牽引。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7
發表於 2020-12-10 00:02:55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一日,當駱冠淩提前從外頭回來時,駱夫人派丫鬟來找他,說少夫人一大早就出去,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駱冠淩看看時間,已是晌午時分,不由驚訝地問:「吃午飯也沒回來嗎?」

  「沒有,眼下芙蓉園正在修池造林,夫人怕少夫人出事。」

  駱冠淩沒有再多問,匆匆交代興旺幾句後,就離府去尋妻。

  忠陽依舊緊隨其後。

  今天天氣很好,芙蓉園外的道路上因不是開、閉市的時間而顯得清靜。平日總是忙,極少有空閒時間出來逛大街的駱冠淩覺得在這樣的晌午時刻,沿著寬敞的大街走走也是一種享受。

  若非有事懸掛在心頭,此刻他真想放緩腳步好好享受這難得的清靜。

  芙蓉園裏雖然在修整,但大片的區域仍舊花團錦簇,色彩繽紛,涉足其中,令人留連忘返。

  可是平日最愛來這裏的傅悠柔並沒有在園裏。

  「她會到哪里去了呢?」他納悶地自言自語。

  「少爺,也許少夫人到集市去了。」忠陽看看四周,回答著主人的話。

  「不會,她不熟悉長安,不可能敢獨自去集市。」

  忠陽撇撇嘴。「有那個刁鑽古怪的丫鬟陪著,那可說不定。」

  他少有的譏誚語氣令駱冠淩詫異地回頭看著他。

  「其實青紅很好嘛,對你也不壞,你幹嘛那麼討厭她?」想起從認識傅悠柔那個牙尖嘴利的丫鬟後,他老實木訥的隨從好像就沒給過人家好臉色,而兩人一碰面總是鬥嘴不斷,駱冠淩若有所思地問。

  忠陽忿忿地說:「她人是很好,可是我討厭她整天嘴巴不停地教訓人,沒個安靜的時候,好像只有她才是忠心護主似的。」

  「其實你們兩個都是忠心不二的僕人,以後相處久了你們會喜歡彼此的。」

  「誰要喜歡那種像只麻雀似的女人!」忠陽不屑地說。

  駱冠淩笑笑不說話,心裏卻暗歎:看來無論主人還是下人,只要是人,都有各自的煩惱。

  「嘿,少爺,你看那邊好像在唱戲耶。」

  就在他邊想邊穿過園子東角時,忠陽突然拉拉他。

  抬頭看去,果真見到遠處的戲臺前圍了不少人,於是兩人往那走去。

  芙蓉園西側的鎮國寺前,有個不小的戲臺子,臺子前有一排排石砌木搭的長條板凳。那是逢年過節,市民們祭神拜祖時用來唱戲文的地方,也是黃昏日落時,說書人的場子。

  今日,不知是什麼地方的戲班子在這兒唱起了戲。

  因是晌午時分,場子裏的觀眾多是附近無事的居民、婦孺。

  一個妙齡女子正在台上邊舞動長袖邊唱著戲文,為她擊鈸打板的是個發須花白的老頭,身後則有個風骨清峻、著青衣的男子彈琴伴奏著。

  此刻,那女子正唱得淒絕哀婉。

  「……府吏默無聲,再拜還入戶,舉言謂新婦,哽咽不能語。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暫還家,吾今且報府。不久當歸還,還必相迎取……」

  駱冠淩一聽,原來她唱的是漢代樂府宮調《孔雀東南飛》。

  好端端的,幹嘛唱這悲悲切切的斷腸詞?他暗想著,在人群中尋找著傅悠柔。

  要找尋她實在很容易,除了她獨特的美麗氣質使她宛若鶴立雞群外,更因為看戲看得像她那般失態的還真不多見。

  看著她,駱冠淩再次失了神。

  瞧瞧這滿場女人,就是到了傷心處,也只是紅紅眼兒,嘴裏碎碎念著分分神,孩子們更是無拘無束地學著臺上的唱腔哼著四處跑。

  獨有她,滿臉的淚水任其縱橫交錯,盈盈淚眼只顧盯著臺子,帕子雖在手裏,卻只是捏著,也不去擦掛在腮邊的淚珠兒。

  更絕的是,她手中捏著的帕子,一端在自己手裏,另一端則攥在那個不遑多讓的丫鬟青紅手中。

  駱冠淩立即低頭在她身前尋找,果真看到一塊已經濕透的絲帕落在她眼前的地上。顯然,她是在「丟失」自己手帕的情形下「借用」了丫鬟的。

  看她倆頭挨著頭,目不旁視,唏噓不已的模樣,他覺得實在是滑稽可笑。

  於是他大步走過去,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湊在她耳邊說:「怎麼哭成這樣?這是在演戲,是假的……」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傅悠柔居然做出了令他絕對想不到的動作:她頭不回,眼不眨地伸出手,用青蔥白玉似的手摀住了他的嘴。

  震驚之余,駱冠淩訝然失笑。

  她摀得不重,駱冠淩的心卻因此產生了一種觸電般的感覺。真願意就讓她這麼摀著……可是不行,瞧,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和小媳婦們已經在往他們這邊偷看,還蒙嘴竊笑了呢!

  他可是長安城有名的駱家公子,怎能縱容她在大庭廣眾之前如此放肆?

  於是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想將她的手拿開。可是傅悠柔不放手,她正聽戲聽得入神,如何能讓耳邊的「嗡嗡」聲擾了興致?

  但為了面子,他還是毫不含糊地抓下了她的手握在掌心。

  傅悠柔試圖抽回手,可緊握著自己的大手絲毫不放。不想再被打擾,她只得任由他握著,繼續聽戲。

  她的溫順令駱冠淩十分受用,用幾個兇狠的眼神將那些偷看他們的目光逼退後,他也陪她聽起戲來了。

  「……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奄奄黃昏後,寂寂人定初,我命絕今日,魂去屍長留,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別離,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臺上女子唱得哀怨,這正是戲文主人公焦仲卿夫婦訣別後各自尋死的一段,他身邊的人兒也哭得更傷心了。

  看著她梨花帶雨的嬌容,駱冠淩真不知道是該由著她看戲好呢,還是該將她強行帶回家去。

  「說書唱戲不就是為了逗人開心的嗎?幹嘛偏把人弄得像死了親人似的?」

  他看了臺子上唱得興起的戲子一眼,從兜裏取出自己的手帕,替她擦拭著不斷滾落的晶瑩淚珠。

  也許柔軟乾燥的手帕讓她的肌膚舒適,視線清晰,傅悠柔立即放棄了原來手裏捏著的那角布巾,改抓起這塊送到面頰上的手帕。

  見她毫不猶豫地抓走了自己的手帕,駱冠淩無奈地回頭看看站在身後的隨從,發現他也正眼帶不屑地注視著傅悠柔身邊那個同樣哭得天昏地暗的丫鬟。

  駱冠淩沒再說話,心想反正戲也快完了,她喜歡聽戲,就由她吧。

  此刻,臺上的女子音調一轉,變得高亢激昂,不再纏綿婉轉。

  「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彷徨。」

  回頭再看身邊的人兒,依然淚水滂沱,竟讓他莫名地心痛。

  終於,「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臺上的女子一個大鞠躬,戲唱完了。

  「走,回家吧……」駱冠淩拉著她的手欲走,這次被她掙脫了。

  只見她取下頭上的珠翠簪子,逕自走向台前正托著缽等待賞銀的老人。

  「等等。」看到她把那只簪子放進缽子裏,駱冠淩喚住老人,將簪子拿回來,同時將一錠足有十兩的銀子放進缽子裏。

  「謝公子慷慨!謝公子慷慨!」老人頓時喜上眉梢,連連道謝。

  駱冠淩對他揮揮手,拉著傅悠柔大步離去。

  傅悠柔急忙回頭,對站在老人身後那位唱戲的女子笑了笑,才任由他拉著離開戲臺。

  看到駱冠淩如此慷慨大方,她的心裏好高興。原來他並不冷酷,是個好心人!

  「為何那樣看著我?有什麼不對嗎?」發現依舊淚光閃閃的傅悠柔一直在偷看自己,駱冠淩停下腳步問她。

  其實,此刻他的心情很好,因為他沒有錯過傅悠柔眼裏讚賞與崇拜的目光,也感覺到了她的喜悅。他為自己能取悅於她而感到高興,而她崇拜的目光也讓他覺得自己突然之間變得高大完美了。

  此刻,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短短的時間裏對她產生了諸多他不曾預想過的情緒,像見到她流淚時的心痛、見她開心時的興奮,以及早先聽說她出門久不見歸時的擔憂。

  傅悠柔笑意盎然地抽出自己被他握著的手,先指指戲臺那邊,再比了一個手勢,然後雙手交抱腰側,對他行了個謝禮。

  「妳說妳要謝謝我讓妳聽完戲,還給了戲班子銀子。是嗎?」駱冠淩專心地看著她的表情和手勢,一邊確認似地問她。

  傅悠柔連忙點頭,很高興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快樂染紅了她的面頰,欣喜點亮了她的雙眸,此刻的她,除了美麗,更顯出勃勃生氣,讓人無法不被她吸引。

  駱冠淩很高興,但他沒有喜形於色,而是拉著她繼續往前走,並裝作不以為然的樣子說:「那些戲子把妳弄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卻打賞他們,真是糊塗!」

  話聲才落,腰間突然被擰了一下。他趕緊回頭,見傅悠柔瞪著他。那似嗔似嬌的模樣令他心頭一熱,急忙改口道:「不過他們唱得不錯,應該打賞。」

  聞言,傅悠柔轉怨為喜。

  駱冠淩滿足地看著她。「妳要是愛看,長安城的好戲多著呢,等過些日子,我帶妳去看讓妳笑的。」

  傅悠柔突然站住,仰起臉看著他。

  她眼裏的驚喜和敬慕讓駱冠淩頓時感到一陣飄飄然!

  「是的,我會帶妳去!」沒有半分遲疑,他沖口給了她保證。看著眼前如花美顏在喜悅的陽光下綻放,他的心陶醉了。

  那天,駱冠淩並沒有馬上將傅悠柔帶回府,而是帶她到大街上的食店吃了因看戲而忘記的午餐,又陪她去逛東、西二市。

  本來這是傅悠柔最開心的一天,她不僅聽了戲,逛了渴望已久的集市,而且看到了駱冠淩從未表現過的溫柔和耐性,她真希望以後這樣的日子能多一些!

  可惜,當逛完集市,駱冠淩帶她到茶樓喝茶,遇到幾個熟人後,情況就改變了。

  上了茶樓,另一角有幾個看上去與他相識的年輕男人與他打招呼,駱冠淩讓青紅和忠陽陪著傅悠柔喝茶,自己過去與他們寒暄。

  傅悠柔暗中觀察著他們,因為距離較遠,聽不到他們談什麼,但她會讀唇語,所以依然毫不費力地知道了他們談話的內容,心情也隨之起伏。

  「駱公子陪賢妻逛大街哪,真是幸會!」一個衣著華麗,看似貴公子的年輕男子笑容古怪地說。

  傅悠柔趕緊看向駱冠淩,可是他背對著她,看不見他的嘴,無法知道他的回答。她只能盯著其他人,希望從他們的交談中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及他的反應。

  另一個男人毫不掩飾地笑道:「雖說娶個啞巴老婆讓老弟吃了虧,但尊夫人那等絕色女子天下何處能尋?如此佳人讓駱老弟一人獨得,老弟也算幸運啊!」

  傅悠柔感覺到背對她的駱冠淩突然身體變得很僵硬。

  又一個男子雖然側身而坐,但因他將面孔轉向駱冠淩,所以傅悠柔能看見他的唇動。他說:「如此美貌女子,棄之可惜,留著做侍妾,倒亦快哉?反正駱兄還有個同樣貌美如花的表妹愛慕著,將其娶來做正妻不就可填補遺憾了嗎?」

  這幾人顯然都參加過婚禮,所以知道樊苗苗迷戀駱冠淩的事。可是他們真是駱冠淩的朋友嗎?為什麼要替他出這樣的壞主意呢?駱冠淩又是怎麼想的?

  傅悠柔很想看到駱冠淩的回應,可是他一直沒有轉回頭來,而那個華服男子卻看向了這個方向。傅悠柔知道他要看的是自己,於是她垂下頭,無心再觀察他們。

  不久,駱冠淩回來了。

  傅悠柔毫不避諱地端詳著他,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麼。而她也看到了,並因此感到失望和難過。

  駱冠淩的言詞雖沒有什麼改變,神態卻有了迥然不同的變化。

  他的目光不再清澄,視線也多有回避,他的手也不再碰觸她的肢體,彷佛在一瞬間,她就成了帶刺帶毒的醜物,碰不得,也看不得了。

  傅悠柔的心情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經歷了大喜、大悲二重天。

  此刻,她真恨自己有讀唇語的能力!如果沒有「聽到」那些對話,她的心情不會變壞。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一個陰雨天,由於綿綿不絕的雨,傅悠柔沒能去芙蓉園,而陰鬱的天氣和駱冠淩對她陰晴不定的態度也讓她感到心情鬱悶。

  從那天聽戲文逛大街後,他們本來已經有很大改善的關係,突然轉至冰點。儘管她有好幾次發現他正用一種熾熱而專注得令她很不安的目光注視著自己,有時她夜裏睡不安穩時,他也會過來詢問、並替她拉好被子,可是白天,他總是回避著自己,回避不了時,也總是冷著張臉。

  她知道原因,但除了暗自傷心外卻無力做任何改變。

  她想像剛進府時那樣,用平常心對待他和自己的關係,也想忽視他的冷漠,可是在體驗過他的友善和藹與令人愉快的陪伴後,在被他的體貼關心打動了芳心後,她怎麼能再忍受他的冷漠?

  她多麼渴望能與他像那天看戲時一樣,平和愉快地相處。

  可是,他的態度令她深感受挫。

  今天她無心做其他事,早早地就睡了,現在,長椅已經成了她的床。

  蒙矓中她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知道是駱冠淩回來了。

  她已經習慣等他回來,幾乎每天都要聽到他在床上躺下後才能安然入睡。雖然他總是儘量保持輕巧的腳步和動作,但每當他回房時,她還是會知道。

  像今夜,當駱冠淩回來沒有上床,而是走過來站在她身前時,她睜開了眼睛。

  「妳醒了?」看到她在黑暗中閃動的目光,駱冠淩遲疑地說:「我有話要跟妳說──等一下,讓我先將燈點亮。」

  他走回桌子前,點亮了那對還是他們成親那夜點過的喜燭。看來這間寢房對他們兩人來說,都只是睡覺時不得不進來的地方。

  傅悠柔坐起來,等待著聽他要說的話。

  待燭上火葉穩定後,駱冠淩轉身走回來,卻在看到傅悠柔時,呼吸窒住了。他從未預期看到一個被從睡夢中喚醒,又不修邊幅的女人能美得如此動人心魄!

  她惺忪的睡眼在燭光下顯得迷蒙,毫無防備的身軀自有一種慵懶的嬌態,散亂的長髮垂落在她的肩頭和頸背,將她白皙無瑕的肌膚顯現得更加完美。

  而她似乎一點都不知道,當她微抿紅唇時,她的雙頰就會出現可愛的梨渦;當她用那種期待又擔憂的眼神看著他的時候,他的心就會淪陷……

  他深深地呼出被窒在心口的那口氣,迎視著她的目光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前。

  直到此刻面對著她,他才發現,這幾天自己的躲避完全沒有用,她對他的吸引力一日強過一日!

  至今,他依然難以接受她是啞巴的事實,長安城裏仍然流傳著關於他娶啞妻的許多流言。儘管人們不敢當面譏諷他,但一些流言仍不時地傳入他的耳中。就像那天在茶樓那幾個朋友說的,娶個啞巴妻子對他來說確實是丟人的事。說心裏話,他不想因為接受一個啞巴妻子而受人恥笑一輩子,也害怕這種恥笑會延續到他的下一代身上,更不想每天與她相對時都得忍受她的比手畫腳。

  最初休妻的要求被娘一口否決後,他將希望寄託在傅悠柔自己求去。

  原以為他長久的冷漠會讓她放棄這個無意義的婚姻,可是沒想到她竟能以獨特的方式忍耐他的冷漠和歧視,而他的心卻在這樣的冷漠中不斷升溫,並無可遏制地被她佔據。

  那天陪她聽戲、逛街、喝茶,他享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放鬆和愉悅,如果不是遇到了那幾個自幼相識的朋友,他相信那天會是他最快樂的一天。

  但現實是殘酷的,朋友們的提醒讓他在短暫的快樂後,品嘗到了更多的痛苦。

  為了免除再一次的痛苦,他只好選擇逃避。

  他知道現在他所逃避的其實已不再是她,而是他自己,是他的心。

  此刻,在這麼近距離地面對著她,他不禁仔細端詳她,相信她身上一定有與別人不同的地方,否則為什麼他是如此急切地想要逃離她,逃離她所帶給他的痛苦與失望,卻又偏偏越來越被她所吸引?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個美麗而單純的女人,是一個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堅強自信的女人。

  她的神態自然而優雅,她的眼睛清澈而坦誠,儘管她身上有殘缺,但她從不因此而自暴自棄,更不會以此要求特殊的待遇。

  也許,這正是吸引了他的獨特地方!

  逃避多日後,當他與她如此近地相視于燭光下時,他的心再也難以控制。他忘記了自己原先想對她說的話,忘記了自己深夜喊醒她的目的。此刻,他只知道他的身體、他的感情和他的心都在吶喊著一句話:他要她!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身上的肌肉緊繃,激狂的心幾乎要撞破胸腔……

  叮噹!叮噹!

  清脆的鈴聲輕輕響起,在這靜謐的夜晚顯得十分響亮,它宛如一道勁風迎面而來,給正熱血沸騰的駱冠淩當頭一擊,讓他猛然清醒。

  他回過神來,看到傅悠柔正困惑地注視他,戴著手鈴的左手依然垂直放在她屈起的膝蓋上。

  她確實困惑,駱冠淩說有事要對她說,可是點亮燈後,他只是看著自己發呆,而且神情越來越奇怪,這不能不引起她的好奇。

  於是她用自己的方式──搖鈴來提醒他。

  從迷思中清醒的駱冠淩看著她,幾乎沖口欲出的話「今夜、我們圓房吧!」變成了:「沒、沒什麼,睡吧,太晚了……」

  話一出口,他猛地轉身回到桌邊,用力吹滅了點上不久的紅燭。

  而他則匆匆地走出房門,只留下傅悠柔困惑不解地呆坐在黑暗中。

  離開房間的駱冠淩來到寂靜的院子裏,讓夜風平復他躁動不已的身心。

  他鄙視自己,痛恨自己──為自己一方面對她的殘疾耿耿於懷,另一方面又對她的美麗聰明、純潔善良和誘人的身體念念不忘!

  他知道只要他願意,任何時候傅悠柔都樂意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子。她喜歡他,這點任誰都能從她澄明無偽的眼睛裏看出。

  可是,在看不清自己的真心和被層層矛盾束縛著時,他不敢貿然佔有她!

  他仰頭看著夜空,心想,他還得繼續躲避她,可是要躲避到何時呢?

  他不知道!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接下來的日子,他成功地避開了傅悠柔,可是卻過得毫不輕鬆。距離無法控制他對她肆意膨漲的欲望,否認不能讓他的情感獲得解脫,他越躲避就越想她。

  有時甚至在忙碌中,在與客人交談、與朋友聊天時,她的影像都會突兀地出現在他腦海裏,並將他原本很好的心情破壞殆盡。

  從來沒有一個人令他這樣念念不忘,更沒有女人可以佔據他的思想空間。只有傅悠柔,只有她能讓他產生各種情緒,讓他的心變得浮浮沉沉;並引發他強烈的佔有欲,彷佛她是他的所有物,不容別人覬覦。

  這種坐立不安的感覺讓他感到惶惑,難道生活中介入一個女人後,他的心會變得跟過去不一樣了嗎?

  難道那個不會說話的女人真的已經影響了他嗎?

  他惱怒、他生氣、他捶打自己,可是一切都徒勞無益。

  於是他嘗到了痛苦的滋味,脾氣也變得難以控制。

  如今,當聽到有人以譏笑的口吻恭賀他娶了名門之後、賢慧妻子時,他的火氣就會突然上升。

  換句話說,他不再能忍受任何對傅悠柔的不敬和嘲笑,不管出於什麼動機,也不管是明說還是暗示,他都不能容忍。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這日駱氏在東市的新酒樓開張了!

  為慶賀開張大喜,酒樓擺了酒宴,宴請八方來客,左右相鄰。

  酒宴中,作為東主的駱冠淩與一群年紀相當,平日多有往來的賓客坐在一起,閒聊中說起了女人,一人頗有感歎地說:「大抵女人皆一樣,有她,你的耳根子難清靜;沒她,你的生活寡然無趣。所以先聖哲人說『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仁兄所言不錯,小弟正是日日被老婆吵得心煩。」座中另一位客人忿然插言道:「她有什麼理由跟我吵,成親兩年,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不納妾怎麼辦,讓我斷子絕孫哪?」

  又一人立即應和:「是啊,好漢難捱嘮叨妻。還是駱老弟好,家有啞妻,萬事無慮,閉眼不看,天地清靜。」

  這話要是換在幾天前說,也許駱冠淩還能容忍,可是今天他卻爆發了。

  「休得無禮!」他大吼一聲,當即掀翻了桌子,厲聲警告。「今後誰再說到在下的夫人時,留神各位的嘴!」

  然後不等眾人從驚詫中回過神來,他喚來幾個僕人,替在座賓客換座,自己則在眾人的瞠目結舌中憤然離開了酒樓。

  他知道這下他又為自己惹來了一大堆閒話,可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傅悠柔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他發誓,今後他絕對不再容許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侮辱他的妻子,除非他沒聽見,否則他一定會像今天這樣毫不客氣地回敬他!

  他的舉動當天就傳遍了長安城,自然,駱府也得知了。

  「哈哈哈……姑爺終於為姑娘出頭了!」

  當消息傳到傅悠柔耳朵裏時,她正與青紅廂房裏做針線,青紅開心得大笑。

  丫鬟快樂的情緒感染了傅悠柔。

  與青紅不一樣的是,她的高興不光是他為自己出了氣,而是她體會到了駱冠淩對她的感情,因此對他以前的表現也就不再那麼計較了。

  老天知道,她是多麼希望自己的婚姻能得到圓滿的結局啊!因為,她已經喜歡上了這個表面上總表現得冷冷的,而骨子裏卻是溫柔多情的夫君!

  不過,聰明的她同時也明白,駱冠淩心中依然對她的殘疾有障礙。只要那個心結未解,他就會一直對她若即若離,那麼他和她的感情就不可能穩定長久。

  她真心希望自己的夫君能以她為傲,並像接受她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坦然接受她的殘缺,如果他不能做到這點,那麼她就不能輕易地放出自己的感情。

  她的要求不多,只是公平的對待,而目前他對她是不公平的。

  「哦,姑爺來了!」就在她神遊之際,青紅突然低聲說:「奴婢先回避囉。」

  傅悠柔沒來得及回應她,因為駱冠淩已經走進來了。

  平日他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來找過她,所以傅悠柔感到好奇。

  「妳還好嗎?」駱冠淩走到她身邊,在距離她約三步的地方停住。

  傅悠柔看著他,微笑著點頭,而她的心卻很痛──因為他目光中的遲疑。

  難道他在後悔為了自己而得罪朋友嗎?還是後悔因此表露了他的真感情?

  「我來告訴妳,我要離開幾天。」駱冠淩說話時眼睛一直回避著她的目光。

  聽說他要離開,傅悠柔的眼睛一黯,但笑容仍掛在嘴邊。

  駱冠淩繼續說:「是到洛陽去驗貨……估計三、五天後就回來。妳、妳自己多注意身體,出門要小心,不要太晚回來。」

  傅悠柔點點頭,笑容不減。

  駱冠淩的目光終於轉到了她的臉上,先是她的紅唇,然後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們的目光緊緊地膠著在一起,空氣裏充斥著緊繃與激情的火花。

  可是他很快就移開了目光,不帶感情地說:「晚上睡在大床上。」

  然後他掉頭匆匆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傅悠柔覺得自己快要哭了。

  她才不會去睡那張大床!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是睡在椅子上還是草窩裏,她只在乎他對她的態度。

  此刻,沮喪和挫敗令她渾身無力,彷佛身上所有的力氣都被駱冠淩的冷漠抽走了。

  她無力地放下針線,將臉靠在屈起的雙膝上,嘴裏發出了無聲的歎息。

  她明白了,要得到她的夫婿的心,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可是,這一生,她只會嫁一次,因此無論成敗,她都得奮力一搏!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8
發表於 2020-12-10 00:03:10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駱冠淩一去數日不回,駱府卻來了傅悠柔不樂見的人──樊苗苗。

  晚餐時,當樊苗苗不經通報逕自來到飯廳時,傅悠柔大吃一驚。

  而樊苗苗一進門,就當著駱老爺和傅悠柔的面,跪在駱夫人的面前。

  「姑媽,我知道以前是我不懂事,總是和您頂嘴,現在我會改正,您不要不喜歡我,不要再把我送回家去,好不好?」

  此刻的樊苗苗與二十天前大鬧婚宴時相比,確實顯得乖巧了許多,也瘦了許多。

  駱夫人歎了口氣說:「苗苗,妳是我樊家唯一的女兒,姑媽怎麼會不喜歡妳?可是妳長大了,總是要許配人家的,妳爹爹、哥哥們已經在考慮這件事,姑媽又怎麼能留妳長住呢?」

  一聽姑媽說要她嫁人,樊苗苗眼裏充滿了淚水,瞥了傅悠柔一眼,毫無顧慮地說:「我不要嫁給別人,我只喜歡表哥,從小就喜歡!若非姑媽將我送走,表哥娶的人一定會是我!」

  聽到她的話,傅悠柔表面上平靜如常,可內心卻有如萬箭穿心般難受。

  想起那日茶樓上,駱冠淩的朋友們所說的話,她無法不心生疑慮:苗苗那麼自信的神態,那麼肯定的語氣,那麼淒苦的眼神,是因為她一廂情願地希望嫁給駱冠淩呢?還是他們之間早已有了某種默契?

  如果是後者,那麼駱冠淩對待她態度上的反反復覆就有了憑據,那麼,自己算什麼?真的只能成為他的「侍妾」嗎?!

  駱夫人面對侄女固執的想法,則是暗自歎息:畢竟還是任性的丫頭!

  她看了眼平靜坐在一邊的兒媳,對樊苗苗好言相勸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妳表哥已經娶妻,他們相處得很好,妳就不要再打擾他們。姑媽不逼妳馬上回去,等過幾天妳兄長自會來接妳回去。」

  「不要,我已經給爹爹和哥哥留了信,說我要在姑媽家,他們整天忙生意,根本就顧不上我!」

  聽她這麼說,駱夫人也不好說話了。哥哥跟兩個侄子都太顧著生意,確實忽略了這個自幼喪母的女孩。況且男人粗心,總以為滿足她的要求,由著她的性子,讓她高興就行,可是,女孩往往更需要家人的關心。

  她無奈地說:「那就先住下,看妳爹爹怎麼說吧。」

  玫娘當即喚來個小丫鬟,讓她照顧樊苗苗住下。

  還是和原來一樣,樊苗苗依舊住在北院駱老爺夫婦院子的廂房裏。

  ***小說吧獨家製作***bbs.love.xs8.cn***

  樊苗苗的到來給駱府帶來了不少生氣。她是個愛動好說、性格外向的女孩,儘管她保證再也不頂撞駱夫人,可是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沒兩天她就忘了,因此駱府中又時時可以聽到被逼急了的駱夫人的「河東獅吼」。

  「苗苗,『雪球』要捉老鼠,妳不可以把牠關在自己的房裏!」

  「姑媽真是的,捉老鼠又用不了一整天,讓牠跟我玩玩不行嗎?」

  「苗苗,告訴過妳不可任後門敞開著,妳為什麼總是不聽?」

  「後門去芙蓉園最近,關著多不方便。」

  「妳給我閉嘴!否則我馬上讓人把妳送走!」

  駱夫人最後這一句話總能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每當她這麼說時,樊苗苗會立即住口,再不高興也會毫無異議地按照姑媽的指示去做。

  「妳不要笑我!」

  一次,當傅悠柔看到她們的爭執又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而忍不住露出笑容時,樊苗苗立即將火氣轉向了她。「幸好妳是個啞巴,否則妳會比我更慘!」

  面對她的怒氣,傅悠柔並不生氣,依然微笑。

  從小就知道自己無法在唇舌上贏人分毫,於是微笑成了她自我保護的武器。

  ***小說吧獨家製作***bbs.love.xs8.cn***

  這次外出接貨的駱冠淩怎麼也沒想到會一去就是半個月,每天忙碌的奔波中,他卻時時想著家,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急切地想回家。

  就連隨他同來的興旺等人都笑他成親後變得戀家了,忠陽更是取笑他心裏全是他的夫人。

  他未作解釋,但心知他們的話沒錯,導致他思家心切的原因確實是他那名不副實的娘子。

  現在,他終於確定了自己的感情,他在乎她!

  離開她的這段日子裏,他才真正明白她早已潛入他的心底,融入了他的思想。他與她早已是分不開的整體。

  晚上聽不到她的呼吸,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他便難以安睡;白天見不到她的笑臉,聽不到她的鈴聲,他則感到空虛。

  她會不會又去看戲忘記回家?會不會固執地睡在椅子上,像他一樣跌下地?

  他後悔離家前沒有好好交代青紅要強迫她睡到床上,外出時要早點回家……

  而隨著對她的思念與擔憂的加深,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對她的缺陷有厭惡或失望的感覺,現在他唯一渴望的就是早日回家,早日見到她,早日讓她成為他實至名歸的夫人!

  難道是分別讓他清醒?這真是他始料未及又令人心情雀躍的變化!

  可是當他終於回到家時,迎接他的卻是一場大混亂。

  ***小說吧獨家製作***bbs.love.xs8.cn***

  「『雪球』!『雪球』!」

  整個駱府各種聲音此起彼伏,都在喊著同一個名字。

  「娘,怎麼了?」

  「啊,冠淩,你回來了?」正急於尋貓的駱夫人看到兒子回來,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但即刻又被焦慮所取代。「快幫娘找『雪球』,牠已經失蹤一整天了!」

  一聽是府裏滅鼠功勞最大,也是娘最疼愛的獅子貓失蹤時,駱冠淩也顧不上歇口氣,立即加入了尋找貓兒的行動。

  「夫人,庫房裏沒有!」

  「夫人,大小廳裏也沒有!」

  「院子各處角落也沒有!」

  七零八落的回報令駱夫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再去找!一隻貓難道會長翅膀飛了不成!」她怒火沖天的命令。

  大家分頭散去,駱冠淩安慰道:「娘先別急,也許『雪球』和狗兒在一起呢。」

  「夫人,夫人,『雪球』在、在老柳樹上,被卡住了……」

  就在此時,一個僕婦匆忙跑來報告。

  「為何現在才來報?」

  「奴婢也是才、才發現,少夫人在救……」女僕的話沒說完,老夫人生氣了。

  「少夫人救?少夫人會救什麼?」駱夫人生氣地責駡著,邊轉頭往老柳樹所在的北牆走去。

  而駱冠淩在聽到「樹」時,若有所悟,趕緊追隨在駱夫人身後。

  果真,當他們來到老柳樹下時,不僅是他,就連老夫人也看到了令他們心驚膽顫的一幕──

  駱府最賢淑文靜的少夫人,正半立在高大的老柳樹上驚慌地看著他們。

  駱夫人因為過度震驚而忘記了要說什麼,只是張大了眼睛看著她。

  「汪汪汪汪……」老柳樹下,大狗跳躍著,仰頭對著大樹狂吠。

  「悠柔,快下來!」駱冠淩揚著頭急切地喊。

  樹上的傅悠柔神色慌張地看著他,不知該怎樣解釋自己的行為。

  當聽到貓兒的叫聲時,她不顧一切地爬到樹上去全力拯救牠。

  看到女僕去向駱夫人報信時,她雖然很慌張,但還是繼續做她認為該做的事。

  此刻她剛將貓兒解救出來,就看到不僅駱夫人,而且連離家十多天的駱冠淩也一起走來,她怎能不緊張?

  她想有點風度地爬下樹,可是懷裏抱著貓,只有一隻手可用,行動受阻,而且她也來不及慢慢爬下樹了,於是她彎腰抓住柔軟的樹枝,像蕩秋千似地往下蕩。

  幾乎同時,婆婆令她心驚的聲音響起:「悠柔,妳、妳居然上樹?」

  傅悠柔抓著樹枝的手一松,在一串熟悉的鈴聲中,她落下跌倒在亂草中。

  「悠柔!」看她墜落,駱冠淩大喊著疾步奔過去想接住她,可是晚了一步,只能將她從雜草中扶起。

  駱夫人則由驚訝轉為震怒。「傅悠柔,妳可是駱府少夫人,名門淑女啊,怎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

  聽到婆婆的斥責,悠柔人還沒站穩,就急忙將懷裏的貓兒舉起,面色蒼白卻仍笑吟吟地看著婆婆。

  她美麗的笑容令駱冠淩心頭一顫。

  「娘,悠柔這樣做還不是為了救『雪球』!」他不滿地看了駱夫人一眼。

  憤怒中的駱夫人不理會兒子的不滿,一把奪過貓兒,遞給身邊的玫娘,生氣地罵道:「妳啞巴了?看到貓兒時為什麼不喊?院裏到處是人,非得自己爬上大樹做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嗎?」

  聽到她的指責,大家一時都僵住了,駱冠淩嚴厲地瞪著母親。

  婆婆粗魯的動作和話語令傅悠柔也有一剎那的怔愣,但很快就想到婆婆一整天為心愛的貓兒擔驚受怕,又被自己嚇壞了,於是笑容不減地連連點頭,指指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是啞了,所以不能喊。

  她的笑容令在場的人動容,也令駱夫人察覺到了自己的口誤,立即神情尷尬地道歉。「啊,瞧我,都被氣糊塗了,媳婦兒啊,妳、妳也不要怪我……」

  傅悠柔搖搖頭,表示她不在意。

  這時,青紅氣喘吁吁地跑來了,匆匆向駱夫人行禮後跑到傅悠柔身邊,替她整理著淩亂的衣裙,一邊焦慮地問:「少夫人!妳怎麼在這裏?不是說好了在繡房等的嗎?奴婢到處找都找不到妳!」

  「妳們這對主仆,真是令人失望!」駱夫人因歉疚而剛剛平息的火氣再次上揚,她嚴厲地看著傅悠柔。「等收拾乾淨後,到大廳來見我!」

  說完,不等駱冠淩開口,轉身就走了。

  玫娘和其他丫鬟也跟在她身後匆忙地走了。

  等人都走了後,駱冠淩才回頭問道:「妳有傷到哪里嗎?」

  傅悠柔搖搖頭。

  「表哥!表哥!你回來了?」

  樊苗苗突然高聲喊著從院子的另一頭跑來,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就一頭撲到了駱冠淩身上。

  沒有防備的駱冠淩腳下一顛簸,就被她撞倒在剛才傅悠柔倒下的草堆裏。

  與他一同倒下的樊苗苗騎在他身上大笑。「我等你好久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苗苗?妳怎麼來了?」見到多日不見的表妹,駱冠淩有點迷糊。

  「還不是因為我想你,姑媽同意我住下……」

  傅悠柔被他們不雅的姿勢和熱情的談話刺痛了心,她默然離去。

  「姑娘……」青紅扶著她,想安慰她。

  傅悠柔輕輕搖頭,不讓她說下去。

  突然湧上心頭的那股滋味令她震驚,那是她從未嘗過的感覺,酸酸的、苦苦的,還攙雜了一點點恨,那是什麼?

  是痛苦?還是嫉妒?

  痛苦?是的,看到駱冠淩與樊苗苗抱著倒在草堆裏時,她感覺到穿心的痛。

  可是,嫉妒?為什麼要嫉妒?

  不,她不想有嫉妒那種最不好的情緒。天下人都知道,嫉妒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大罪,她可不想死後下十八層地獄!

  不,我不是嫉妒,也不是生氣,只是有點被驚嚇到了。

  她心中默念著,安慰自己。

  雖然心裏依然又酸又苦,她仍記得婆婆臨去前的命令:「收拾乾淨後,到大廳來見我!」

  婆婆一定很生氣,她會因此責罰自己嗎?

  想到威嚴的婆婆,她的心顫抖著。

  於是,關於駱冠淩與樊苗苗抱在一起的影像,及痛苦、嫉妒的情緒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眼前,她得先應付婆婆這一關。


  「悠柔!」

  才剛進門,她的胳膊就被人抓住。

  傅悠柔回頭,看見駱冠淩氣喘吁吁地拉著她。

  她欲掙脫他,可是卻被他抓得更緊。

  為什麼要攔著我?她皺著眉頭無聲地問。

  「我……我剛才沒站穩,被苗苗撞倒了……我不……喂,妳不要用那樣的眼光看著我,其實我根本就不需要跟妳解釋的。」

  駱冠淩抓著她,先是語氣婉轉低沉地解釋,可在看到她緊蹙的眉頭和難解的目光時,語氣立即變得生硬。

  沒想到傅悠柔定睛看了他片刻,突然拂開他的手,對他甜甜一笑,比了個手勢。

  「『沒人要你解釋。』」看懂了她的手語,駱冠淩只覺得一陣怒氣湧上。「妳居然說妳不需要我的解釋?」

  自己從來就不屑對女人解釋什麼的,偏偏今天想對她解釋,可她卻不領情!

  「妳這女人是怎麼回事?我一去十來天,妳……妳這樣對我?」他深感失望又委屈地說。

  而他心裏真正想喊的冤則是:我十來天沒有一刻不想她,可她倒瀟灑,不僅沒有一點久別重逢的喜悅,甚至連看到自己的夫君與別的女人抱在一起時,都大方地不需要任何解釋!這不正說明她心裏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夫君嗎?!

  一種失意的怒氣和酸溜溜的滋味穿心而過,令他想大大發作一番。

  可是,他沒有機會,因為他纏人的表妹又追來了。

  「表哥,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駱冠淩抓著想溜走的傅悠柔,回頭對表妹說:「等一下,我現在有事跟悠柔說。」

  「不要,人家等了你這麼多天,姑媽也在等她……」

  樊苗苗不理會他的態度,跑過來抓住他的胳膊說著,可是她的話被一串鈴聲打斷了。

  駱冠淩立即回頭看著傅悠柔。

  傅悠柔指指自己被他抓住的右手,用左手比畫著。

  「不行。」明白她的意思的駱冠淩當即反對。「妳得先聽我把話說完,然後我陪妳去見娘。」

  「表哥!」見自己不受重視,那頭的樊苗苗惱了,用力拉扯他的胳膊喊他。

  「幹什麼?」他不耐煩地提高了聲音。

  見從來沒有凶過自己的表哥今天居然用這樣的態度對待她,樊苗苗動氣了。

  她用力拍打著駱冠淩的肩膀,委屈地說:「從前表哥說過會永遠喜歡苗苗的,難道表哥現在已經忘記,不再喜歡苗苗了嗎?」

  駱冠淩放緩聲音安撫她:「表哥說過的話不會忘記,但現在表哥有事,妳可不可以不要鬧,先到外面去玩,表哥會去找妳……」

  「不要,如果你還是我最喜歡的守信用的表哥,那你現在就陪我!而且姑媽還在等著她!」任性的樊苗苗不依地喊。

  駱冠淩真的感到頭痛極了,這個表妹歷來任性,可是他一直因為她年幼而包容她,從來沒有發現她竟然任性無禮至此──傅悠柔就在她的眼前,她卻目中無人地用手指指著她──而他也從來都沒有發現她的聲音是這麼聒噪。

  就在他不知該怎樣說服她放手,讓他去跟自己掛念多日的傅悠柔說話時,耳邊再次傳來鈴聲。

  他轉頭看著傅悠柔,可另一邊的樊苗苗又不樂意地大喊起來:「表哥,你幹嘛只是注意這個只會用手鈴喚你的女人?」

  她的話令駱冠淩很生氣,他很不溫柔地一下就把拽著他胳膊的樊苗苗推開了。「苗苗,妳越來越沒規矩!」

  然後不理會她的反應,立即轉向傅悠柔,抱歉地喊:「悠柔……」

  傅悠柔手腕上清脆的鈴聲再次響起,比畫著手勢告訴他她不在意,只是希望他放手,因為她還得去整理儀容,趕快去大廳見婆婆。

  見她態度堅決,駱冠淩只好依了她。「好吧,妳先去,我會等妳。」

  傅悠柔沒再看他,轉身進了臥室,青紅也趕緊跟上。


  當傅悠柔來到大廳時,駱夫人已經在那裏,她的面前跪著兩個人。

  傅悠柔認得其中一個是專門負責飼養貓狗的女僕,另外一個則是負責雜院各處所的總管。

  於是她學著他們的樣子,跪在了婆婆的面前,跟隨在她身後的青紅也急忙跪在她身邊。

  看到傅悠柔進來跪下,駱夫人極其威嚴地對那兩個人說:「好了,你們兩個都起來吧,記住這次的教訓,以後用點心思!」

  「是!是!」兩人連聲應諾著,起身離開了大廳。

  傅悠柔垂頭等待著婆婆的責駡,可是等了好半天都沒有聲音。她想抬起頭,又怕更加惹怒婆婆,只好默默地跪著。

  過了好半晌,在她惴惴不安地以為婆婆不想跟她說話時,駱夫人開口了。

  「悠柔,妳起來坐下。」

  她的口氣嚴峻,但聽起來不像是責怪,更像是無奈。

  傅悠柔惶恐不安地抬起頭,但仍然跪著沒起身。

  駱夫人見狀,略微放緩了聲音。「起來吧,我有話跟妳說。」

  傅悠柔猶豫地看著她,還是沒站起來。最後是青紅堅決地將她扶起來,兩人一起站在駱夫人面前。

  駱夫人心情複雜地看著悠柔清麗脫俗的面容。

  她剛才已經仔細地檢查過「雪球」,發現貓兒的頸子上有很深的傷,四隻爪子均有樹屑。顯然牠是爬到樹上時被卡在了樹杈間,掙扎不果弄傷了自己。如果不是得到及時救助的話,牠一定會被活活卡死。

  再想想自己不分青紅皂白就對這個善體人意的媳婦發火說重話,她居然毫不計較,不由在對她的氣惱中,又帶了一層感激和喜愛,為是她救了那只可愛的貓,也為她的通情達理!

  況且那麼高的樹,就是男子漢也未必能爬得上去,可是她一個身有殘疾,體單力弱的女人竟敢爬那麼高的樹,就為了救那只貓!

  「妳是為了救貓兒才爬樹的嗎?」她不失威嚴地問站在面前的傅悠柔。

  傅悠柔點點頭。

  「出嫁前,妳也曾爬過樹嗎?」駱夫人的目光變得犀利而嚴厲。

  傅悠柔猶豫了,她想承認,但又不想毀壞爹娘的聲譽,更不想因為這個自己並不認為有傷風化的行為而遭到婆家的羞辱。

  「娘,悠柔也是為了救『雪球』才不得不爬上那麼高的大樹,妳不安撫、感謝她也就罷了,怎麼能這樣刨根究底地扯到她的娘家呢?」

  就在傅悠柔不知該如何回答時,駱冠淩從門外走進,及時替她解了圍。

  駱夫人看著一走進來就攬著媳婦的肩,不滿地瞪著她的兒子,奇怪今天自己並不因他的頂嘴而生氣,反而松了口氣。

  難道她心裏也希望為媳婦爬樹的不當之舉找到合理的解釋嗎?

  無論答案如何都無關緊要了,因為當她看到眼前這由她一手湊成的一對璧人時,心裏早被喜悅填滿,先前的怨憤也隨之消失了。

  「說的也是,娘是不該扯那麼遠。」她和顏悅色地對傅悠柔說:「悠柔嫁進駱家也一個多月了,人品如何,娘自然明白。今天還得謝謝妳救了『雪球』,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早日替駱家生養孫子,娘就更感謝妳啦。」

  說著,她突然聲調一變,對著大廳喊:「苗苗,要就進來,要就走遠點,姑娘家做人不可以那麼鬼鬼祟祟的!」

  尾隨表哥來到大廳的樊苗苗因為不敢擅自進來而躲在門外,此刻見被姑媽揭穿,也就大方地走進來了,還調皮地對著姑媽行了個大禮。

  駱夫人教訓道:「若妳不想回家去,就跟著妳表嫂學點針線活,看看──」她比了比身上的衣服道:「這褂子就是妳表嫂做的,針腳密實,線條筆直,這才叫針線活!妳也十六了,只比妳表嫂小一歲,可連根針都捏不好,趕明兒怎麼給自己縫嫁衣?」

  她訓得暢快,可聽她訓話的幾個人心裏都很不是滋味。

  說到她的婚嫁,傅悠柔想起了樊苗苗與駱冠淩的糾纏,心情變得很消沉。

  駱冠淩搭在她肩頭的手感覺到她身子的僵硬,不由心頭也很不開心。

  青紅更是為傅悠柔因樊苗苗而受到的羞辱感到憤怒。

  可是,最不開心的卻不是他們。

  「我的嫁衣自然有人縫,何必要我自己縫?」樊苗苗悶悶不樂地說。

  她恨透了表哥娶妻卻不是她的結果,並決心要將表哥奪回來。可是知道她心思的姑媽,卻偏偏要當著這個不配做表哥妻子的啞巴女人面前揭她的瘡疤,還將她們放在一起去比較,真是讓她生氣!

  「妳除了會頂嘴,啥都不會!」駱夫人啐道:「算了,我還有事,冠淩也剛剛回來,你們各忙各的去吧。」

  說完,她站起身大步往門外走去。

  見婆婆走了,傅悠柔立即晃動肩膀,將駱冠淩的手甩脫,逕自往門外走去。

  她知道駱冠淩會想拉住她,但她不躲避,也不逃跑,因為她知道只要有那個愛他幾近瘋狂的樊苗苗在,他就無法拉住她。

  果真,當她聽到駱冠淩呼喊她的名字時,也聽到了另一個更為急切呼喊著「表哥」的聲音,於是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駱府。

  她得到芙蓉園去散散心,將胸中的悶氣發洩一番,否則,她怕自己會失去大家閨秀的氣度,變成一個狂躁不安的妒婦。


  芙蓉園內因修池造林而到處是泥濘,傅悠柔只好帶著青紅在園外走動。

  「姑娘,若心裏不舒暢就跟奴婢說吧。」

  走了一會兒,看到傅悠柔始終興趣缺缺,目光又十分茫然時,青紅擔憂地說。

  傅悠柔不語,轉身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

  青紅也坐在她的身邊勸慰她。「其實姑爺對姑娘越來越好了,他不會喜歡樊苗苗的,就是喜歡,那也是因為她是他的表妹,他們曾經生活在一起多年,難免有些感情。」

  傅悠柔愁眉不展地看著她,比了一串手勢。「正因為他們之間有感情,而苗苗不僅健康漂亮,還那麼主動熱情,所以駱冠淩是一定會喜歡上她的。就算他對我好,那也是暫時的,不可能長久。」

  「不要灰心,姑娘與姑爺已經拜過天地,行過大禮,這是沒人能改變的事實。」青紅不想看到她消沉。

  但是她的安慰絲毫沒有減輕傅悠柔心裏的重負,她覺得心裏好難過,從樊苗苗再次出現在她的生活中起,她似乎就一直在品嘗著一種她從來沒有嘗過的滋味,那是一種令人絕望又疼痛的煎熬……

  「小啞巴,打她,她聽不見的,打她!」

  「嗚嗚……嗚嗚……」

  一陣哭聲伴著孩子的笑駡聲傳來,她們回頭看,只見幾個六、七歲的孩子用手裏的泥團丟跑在他們前面那個小女孩,嘴裏還唱著:「啞巴啞,嗚拉拉,摘了葫蘆當喇叭;左一聲,右一聲,啞巴哭著找姆嬤……」

  聽到那侮辱人的歌,傅悠柔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她突然向那群孩子跑去,一把抱住了那個哭著奔跑的女孩。

  「站住,你們這幾個小魔頭,為什麼欺負人?!」青紅斥責著那幾個孩子。

  孩子們被她一吼,都不敢再鬧了,一個個怯怯地看著威風凜凜站在他們面前的青紅。

  「你們給我聽好了,以後不許欺負人,特別不許欺負比你們弱小的人,否則你們會被陰間的鬼怪吃掉!」

  一聽她的話,孩子們嚇壞了。

  「真的嗎?」一個看起來較大的男孩問。

  「當然是真的。」青紅振振有辭地說:「每個人都不可以做壞事,不然都會被陰間鬼司看到,然後派小鬼來收拾他。」

  「那、那我們以後不欺負囡囡,小鬼還會抓我們嗎?」那個唱歌的女孩指指在傳悠柔懷裏哭泣的女孩怯怯地問。

  「不會,只要你們不再欺負她,小鬼就不會來抓你們,還會保佑你們呢!」

  「那我們以後不再欺負她。」

  「我會幫助她。」

  孩子們一個個趕快表態,彷佛害怕慢了會被小鬼抓住似地。

  「這樣就好。」青紅點頭,又問道:「囡囡家在哪里?」

  「不知道。」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告訴她,囡囡又聾又啞,平時經常在這裏玩。

  而就在青紅跟孩子們講話的同時,傅悠柔已經用手語從囡囡那裏知道,她的爹娘是集市做小買賣的生意人,通常囡囡會跟隨他們待在集市裏,但今天她跟爹娘走散了,才被這些小孩追逐嘲笑。

  傅悠柔看著她小小的臉上淚跡斑斑,不由興起了同病相憐的感情。

  她取出手帕為囡囡擦乾淨臉蛋,比畫著告訴她:「不要怕,跟我走,我會幫助妳找到妳的爹娘。」

  囡囡笑著將小手放進她的手掌裏。

  於是,傅悠柔牽著她,往熱鬧的大街上走。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9
發表於 2020-12-10 00:03:27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遇到熟悉的街道,囡囡就告訴她,這裏是爹娘常來擺攤的地方,於是傅悠柔就帶著她在這條街上細細地尋找。

  「囡囡!囡囡!」

  就在她們走了三條大街後,終於聽到了聲聲呼喊。

  傅悠柔和青紅立即停住了腳步,可是囡囡還想往前走。傅悠柔知道那是因為她聽不見,於是她微笑著將囡囡轉過身。

  一個男人帶著焦慮的神情奔到她們面前,囡囡也在看到來人時放開了傅悠柔的手,笑著撲進了來人的懷抱。

  看著他們父女相聚,傅悠柔眼裏閃動著淚花。這個女孩也是幸福的,因為她跟她一樣,都得到了爹娘的疼愛。

  「夫人,謝謝妳幫忙找到小女!」當男人在看了女兒的手語後,立即連連對傅悠柔鞠躬道謝。

  傅悠柔笑笑,用手語告訴他以後要妥善照顧好有殘疾的孩子。

  男人激動地連連點頭。

  在男人要離開時,她突然拉住女孩,將手腕上的手鈴摘了下來,調整了鈴圈後就套在囡囡的手腕上。

  男人急忙推辭。「夫人,這可使不得,夫人您也需要的……」

  傅悠柔用一個手勢制止了他,比畫著教囡囡如何使用這個「召喚鈴」。

  然後,男人千恩萬謝後,帶著女兒走了。

  看著那個小女孩跟著她爹爹走遠了,青紅立即絮絮叨叨地數落起來:「姑娘,那個手鈴是妳打小就戴著的東西,老爺夫人說過,那是姑娘的護身符,可是現在妳把它送人了,將來叫奴婢怎麼跟老爺夫人交代?而且失去了手鈴,日後奴婢要如何得知姑娘的召喚呢?」

  傅悠柔知道自己確實是將「護身符」送了人,那是她最愛的東西,那鈴凝聚著爹娘對自己的愛和無數美好的回憶。

  如果可能,她也不願將手鈴送人。可是當看到既聾又啞的囡囡淚眼婆娑地被人欺負,卻無力呼喊自救時,她便無法不去幫助她。

  她拉拉青紅的衣袖,比畫道:「囡囡有比我更悲慘的生理缺陷,雖然她的爹娘愛她,但他們無力給她更好的照顧。

  今天妳也看見了,就因為是聾啞人,她受到那些孩子的欺負。她好可憐,身邊沒有人照顧。我比她幸福,因為我除了有爹娘的疼愛,還有妳的照顧,你們都保護著我,使我從未受到過像囡囡那樣的恥辱。」

  說到這裏,她的眼裏溢滿了淚,她放下手,緩緩地往前走。

  青紅理解她的感受,也被她的話打動了,於是默默跟在她的身後。

  她們就這樣走著,沒有注意到由於傅悠柔的美麗和獨特的說話方式,她們已經成了不少路人注視的目標。

  等情緒稍微平緩後,傅悠柔再用手語接著說:「囡囡今天與她的爹娘走散時,如果她像我一樣有手鈴的話,她的爹娘就能夠快點找到她,她也就不會受到那些孩子的欺辱。

  所以,我要把手鈴送給她,我已經長大了,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可是她還那麼小,以後不知道還有多少磨難等著她,多一點保障總是好的。」

  傅悠柔真摯的話語令青紅再也不忍反駁她,她的主人總是那麼好心腸。

  走出了集市,來到芙蓉園邊,傅悠柔的情緒更加低沉。

  她疲憊地靠在大樹上歇息,胸中彷佛有千萬隻蜂蟻在齧咬,她知道那是因為與駱冠淩的關係耗損了她太多的心力,樊苗苗的到來又一直讓她增添焦慮,今天,囡囡的遭遇終於牽動了她積壓心底的千愁萬慮,引發了強烈的心痛。

  囡囡受欺負,是因為她的殘疾;她婚姻的不幸,說到底同樣是因為她的殘疾。

  有誰想成為身體有缺陷的人?有誰願意當聾子或啞巴?

  可是,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不公平,祂讓有的人不虞匱乏,卻讓有的人一無所有。但如果真要指責弛,祂卻又是公平的。因為世間並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總是在完美中留下點缺憾,在缺失中保留著部分美好!

  「姑娘……」

  青紅輕聲呼喊著她,用手帕擦拭她的面頰,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流了這麼多的淚。

  她看看青紅憂慮的臉龐,努力地綻開笑容,安撫地比畫著:「別擔心,我只是看到囡囡有點失控,一會兒就好了。」

  她想舉步,可是腳步好重。

  她靠著樹幹閉上眼,再睜開時,她的感覺還是一點都不好,她覺得好累好累。

  「姑娘,妳坐下歇歇吧。」青紅忙扶住她,讓她坐在露出地面的老樹根上。

  「姑娘,不要想得太多……都怪奴婢不好,惹姑娘傷心了。」青紅替她擦著眼淚和身上的泥沙,充滿歉疚地說。

  傅悠柔搖搖頭。

  就這樣,她們主仆二人坐在這很少人來的角落裏,直等到太陽偏西的晚飯時間才回去。

  ***bbs.love.xs8.cn***bbs.love.xs8.cn***bbs.love.xs8.cn***

  青紅幫她換了件衣服,再簡單的梳洗後,陪她來到了餐廳。

  餐桌邊,駱老爺和駱夫人還有駱冠淩、樊苗苗都已在座。

  一看到她,駱夫人立即不滿地說:「悠柔,妳到哪里去了?也不留個話,冠淩出門多日才回來,也很累,可還得跑出去找妳。」

  傅悠柔聽到婆婆的指責,看了駱冠淩一眼,發現他果真連衣服都沒換過,而且臉上的擔憂十分明顯,不禁感到內疚。她只想到樊苗苗的存在,確實忽略了他。

  於是她勉強笑著對他比了個抱歉的手勢,指指外面表示她是去了芙蓉園。

  從她一進來,駱冠淩的視線就定在她臉上。此刻,他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將手掌搭在她的額頭試了試,問道:「妳怎麼啦,不舒服嗎?」

  傅悠柔沒想到他會當著大家的面摸她的額頭,當即臉紅到了脖子。一側身,避開了他的撫摸,搖搖頭。

  「算了,我看她是累了。大家都餓了,上菜吃飯吧。」駱夫人吆喝著,丫鬟們來來回回地上著飯菜。

  駱冠淩沒有再回到他原來的座位,而是在傅悠柔的身邊坐下,對面的樊苗苗發出不滿的聲音,但也沒有人搭理她。

  傅悠柔瞄了眼樊苗苗,心想要是這邊還有空位置的話,她絕對不會只是坐在那裏乾瞪眼,一定早就跟過來,黏在駱冠淩身邊了。

  可是駱冠淩又是為什麼要來黏著自己呢?

  想到今天從一見面起,他就一直表現出與過去完全不同的神態,傅悠柔覺得很難懂,可是她左思右想,仍想不出他突然對她表現出毫不掩飾的關心的原因。

  他到底是怎麼啦?不好好吃飯,只是肆無忌憚地將探索的目光不時地投到她身上來。難道離家的這十幾天裏遇到了什麼奇人異事因而改變了?或者是為樊苗苗的事想向我示好?還是我有什麼地方不同了?

  「妳到哪兒去了?我到芙蓉園怎麼沒找到妳?」趁著下人送菜的時間,駱冠淩湊在她耳邊低聲問。

  她沒有回頭看他,只是用手指在桌子上畫了兩杠。

  不料駱冠淩立刻懂了。「妳去集市……」突然他口氣一變。「妳手腕上的鈴呢?」

  傅悠柔心裏一驚,本能地將手藏到桌下。她沒想到他那麼細心,才這麼一會兒就發現她的手鈴沒了。

  「手鈴呢?弄丟了嗎?」駱冠淩情急地捉住了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追問著。

  他的手心燙呼呼的,令傅悠柔一陣心跳,她想掙脫他的手,可他拽得很緊。

  怕驚動大家,她只能由他抓著,默默點頭。

  「那是妳的護身符,怎麼可以把那麼重要的東西弄丟了呢?」駱冠淩輕聲責備著。「算了,我會再給妳買新的!」

  他帶著佔有意味和關切的話令傅悠柔很吃驚。她猛地側首看他,卻因動作過猛而被口水嗆到,不由一陣咳嗽。

  來不及等青紅送茶來,駱冠淩立即將自己的茶碗送到她嘴邊。傅悠柔抓過來就喝,總算止住了這陣咳嗽。

  「悠柔啊,妳真的沒事嗎?要不要找大夫替妳瞧瞧?」駱老爺擔憂地問。

  傅悠柔趕緊擺擺手,表示不用。

  「沒事,她只是被嗆到了。」駱冠淩大聲為她解釋。

  駱夫人卻笑著對駱老爺說:「老爺別擔心,吃飯吧,悠柔被嗆到都是你兒子惹的,要不是他一個勁兒地在她耳根旁說悄悄話,她能被嗆到嗎?」

  駱夫人的話令駱老爺父子笑了,卻將飯桌邊兩個女孩的俏臉染得一紅一白。

  飯桌下,傳悠柔用力抽出被握著的手,並狠狠踩了緊挨著她的駱冠淩一腳。

  「哎喲!」沒想到她會反擊的駱冠淩猝然發出痛呼。

  「怎麼啦,表哥?」對面白著一張臉的樊苗苗立即關切地問。

  「沒事,沒事,只是自己踢了自己一腳。」駱冠淩苦著臉說。

  傅悠柔默默地吃飯,樊苗苗不信地再追問表哥,但被他搪塞過去了。

  飯後,她立即向公婆告辭,駱冠淩也隨她一同站起來。

  駱老爺夫婦見他小夫妻兩人如此急著離去,只道是小別勝新婚,他們想獨處,於是駱夫人笑道:「去吧、去吧,淩兒走了這麼多天,回來後還沒同悠柔好好說上幾句話呢。你們先去吧,晚點兒淩兒還有事呢──苗苗,妳坐下!」

  婆婆的話更讓傅悠柔的臉燒得彷佛要被融化了似地,她不敢再多耽擱,急急忙忙奔了出去,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待會兒。

  但是緊跟在她身後的駱冠淩可不會讓她跑掉,經過這麼久他才終於把自己的感情弄明白了。此刻,在決定要改變他們的關係時,他是絕不允許他們之中的任何一方再逃避的。

  「剛吃過飯,慢點走。」他毫不費力地跟上了她的步伐,悠然提醒她。

  傅悠柔生氣地瞪了他一眼,故意將步子邁得更大。

  駱冠淩裝作沒看見,心裏卻很喜歡看到她這種生氣勃勃的樣子,並萌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告訴她這幾天自己心裏的想法,那是他從來沒想過要與任何人分享的,可是他卻只想與她分享。

  進了院子,駱冠淩立即遣退青紅。

  青紅遲疑地看著傅悠柔。

  「這裏不需要妳伺候,我有話要跟悠柔私下說。」駱冠淩不悅地說。

  他實在搞不懂,為何在自己家裏,想跟自己的娘子私下說說話都這麼難。剛才對付的是多事的表妹,現在難不成他還得應付這個難纏的丫鬟?

  幸好傅悠柔沒有為難他,她對青紅點點頭,讓她放心離開。

  等青紅離開後,駱冠淩立即拉著她進了臥房前的小廳,將她按坐在椅子上,兩手分別撐在椅子把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現在,他們終於獨處了!他的心因歡喜和安心而顫慄。

  傅柔仰頭,用眼神問他:你想說什麼?

  駱冠淩注視著她,千言萬語竟不知要從何說起,只能默默地注視著她,感覺著她的氣息。多少天來的思念,多少天來的期待,在嗅著她身上的體香,感覺到她呼吸的這一刻,總算得到了些許回饋,可是那遠遠不夠安撫他躁動多日的靈魂!

  被他困住的傅悠柔很不習慣他這樣親密的靠近和這麼火熱的眼神,只好低垂著頭,等他放手讓她離開。

  可是他一直沒有放手,相反地,在感受著他火辣辣的注視和強壯的男性身體的力量時,她覺得自己的身子在發熱──由頭頂蔓延至腳底。

  難道是他眼睛裏的火點燃了我的頭髮?

  她下意識地舉手摸摸頭頂,可手卻被一隻大手握住了。

  他今天為何總拉我的手?傅悠柔納悶地想。

  她想將手掙脫出來,可是他的大手太有力,她掙不開。

  他為什麼不好好坐下說話呢?那把椅子不是也很舒服嗎?她偷偷瞟了眼身邊另一把相同的椅子。

  然而他還是不動,就在她想是否應該將他推開,或者從他腋下鑽出去時,突然聽到他異樣的聲音和她想不到的問題。

  「悠柔,這十幾天裏,妳想我嗎?」他的聲音充滿了激情與期待。

  這問題實在太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由吃驚地抬起頭看著他。

  然而一抬頭她就後悔了。

  她不知道他竟靠得這麼近,她一仰頭,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了,他暖暖的呼吸將她的臉弄得酥酥癢癢的。

  她想移開臉,或者低下頭,可是當目光與他交接時,就像被黏住了一樣,再也無法移開。

  從沒見過這麼亮的眼睛,那閃爍的光芒令她暈眩。

  可是,為什麼在那逼人的光芒下,那雙黝黑的瞳仁好像飽含著深情,可又鬱結著痛苦呢?

  傅悠柔凝視著他的雙眼。

  為什麼他的目光會令她的心跳加速?他的注視會讓她感覺到正被關愛呢?

  一個個疑問困擾著她,使她忘記了駱冠淩的問題,忘記了他們之間的問題,只是貪婪地迎接著他的目光,急切地享受著這剎那間美好的感受!

  「怎麼?不好回答嗎?」她的神情令駱冠淩好奇,而他的話令她更加迷惘。

  她本能地搖了搖頭。

  「什麼?妳都沒有想過我嗎?」見她搖頭,駱冠淩失望極了。

  他突然伸出手,捧住那張纏繞在他心頭多日的臉龐,抱怨道:「我天天都在想妳,妳竟然告訴我妳沒有想我,這不公平!」

  傅悠柔聽到他說天天都想她時,心裏流過一道快樂的熱流,可是看著他突然變得通紅的面孔和佈滿陰霾的眼眸時,就知道他生氣了。

  而且他還提到不公平!可是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生氣?

  該生氣的人應該是她才對,畢竟是他冷落了她,是他對她不公平,一去這麼多天連個信都不捎回,而且還引來了個「情敵」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於是她用力地想拉開他捧在自己臉上的手,可是拉不開,她又用力去推他,想將矗立在自己面前並將她禁錮在椅子上的高大身軀推開,卻像推到了一塊石頭。

  幹嘛不放開我?她忿忿不平地看著他。

  駱冠淩雖然生氣,但一直觀察著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當看到那對美麗的眸子裏的怒火,感覺到搭在他手臂上、試圖拉開自己的手在顫抖時,驚異地發現他能完全明白她的心思。

  她的委屈和憤怒像利刃一般劃過他的心臟,一股愧疚感取代了先前的怒氣。

  想想自己從娶她進門那天起對她的所作所為,今天自己又有什麼資格指責她在他離家時不想念他、對他不公平呢?

  他久久地凝視著她,然後出人意料地,他低下頭吻住了她微微張開的嘴唇。

  傅悠柔的世界在這一刻靜止了!

  在最初的驚慌後,她感覺到了全然的興奮和神奇!

  他的吻輕柔而舒緩,但充滿了探索和研究,好像他在尋找並捕捉她藏在性格最深處的寶貴東西,要把它們發掘出來並據為己有。

  接觸到她柔軟的嘴唇,感覺到她因突然降臨的喜悅而全身發抖時,駱冠淩的吻變得更具佔有性,也更充滿激情。然而他的動作仍十分溫柔,彷佛在碰觸一朵嬌豔脆弱的鮮花。

  對於傅悠柔來說,此刻好像是天仙聖境向她敞開了,輕飄飄的白雲正把她托舉到一種無法描繪的境界中去。

  他的嘴唇給她帶來一種前所未知的狂喜。隨著這個吻的加深,她感到心裏滲透了一種奇妙的的感覺,好像他的嘴唇正傳送給她一些她所缺乏而又一直渴望的東西。

  她不懂為什麼會這樣,但她知道她喜歡他的親吻。在駱冠淩的擁抱中,她感覺到她殘缺的部分正變得完滿起來,她的心靈已經與他融為一體,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又多麼神奇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貼在她唇上的嘴帶著急切的呼吸轉到了她的面頰、耳朵,然而,她的神志仍停留在飄浮的雲朵間。

  「悠柔,別再走神了,好好聽我說,我一直在告訴妳,這十幾天來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妳,我要妳成為我真正的夫人……」

  駱冠淩在她耳邊的低語,喚醒了傅悠柔迷失的神智,她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他們已經交換了位置,現在是他坐在椅子上,而自己正坐在他的腿上,被他緊緊地擁抱在胸前。

  她抬頭看著他,想確定自己聽到的是真實的。

  「是的,我喜歡妳,我要妳!」從她的眼裏明白了她的疑問,駱冠淩重複著,並再一次深情地吻她。

  傅悠柔徹底清醒了。

  她費力地掙脫他的吻,用手語提醒他:「可我依然是啞巴。」

  駱冠淩笑了,用力地親著她,眼裏沒有絲毫陰影地說:「我沒有忘記這點,我們倆有我的嘴說話就夠了,而妳的嘴──」他低頭再在她的嘴上親了一下,大聲地說:「有更多的用處!」

  傅悠柔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感淹沒了,她從來沒有想到幸福的降臨竟是如此的突然,看著她英俊的夫君開朗的笑容,她的心在顫抖、在歡笑。

  然而,就在情愛像燃燒的柴禾在他們心頭點燃的時候,忠陽大煞風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少爺,老爺要去貨棧,問少爺要不要一起過去查貨核帳?」

  隨著這聲吆喝,環繞在他們身邊的激情浪潮迅速退去。

  駱冠淩抬起頭,看了看窗外,頭一次對生意上的事失去了興趣,可是他沒有選擇,大批貨物今天入庫,得及時核帳。

  他低頭對懷裏的傅悠柔做了個苦臉。「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然後他再次將一個飽含激情的吻落在她臉上,將她放在椅子上匆匆走了。

  傅悠柔怔怔地坐著,好半天都沒法找回自己的意識,直到青紅進來為她點燈並送來茶水,才將她從迷茫中喚醒。

  她看看空蕩蕩、只有自己一人獨處的房間,實在很難相信剛才發生的那一切是真的。那實在是很美的感受,可是卻那麼的不真實,就好像是她做了一場好夢。

  當然,她知道那不是夢,是真的發生的事,她的夫君真的抱了她,親吻了她,還對她說了好多甜蜜的話!

  喔,他真的很會說話,也很會安慰人,他居然說「有他的嘴說話就夠了」,而我的嘴有更多的用處。

  想起那些甜蜜的親吻,她的臉上又是一陣火熱,她趕緊用雙手捧著自己滾燙的臉,摸摸似乎還留著他吻痕的面頰。

  從沒有想到過他對自己竟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力,只要他的一個撫摸,就可以拂走她心頭的憂愁,只要他的一個親吻,就能喚起她沉寂的熱情。

  耳邊再次響起他剛才所說的話:「我喜歡妳,我要妳!」

  想到這,傅悠柔嘴角翹起,笑了。

  「姑娘,姑爺對妳做了什麼?」一旁的青紅看了她老半天,也弄不明白為何姑爺私下與姑娘說完話後,兩人的神態都不一樣了。

  剛才忠陽叫走姑爺時,姑爺滿臉喜色地吩咐自己過來陪伴姑娘,而她一向矜持冷靜的姑娘也變得神情古怪,臉上時而笑得美麗,時而羞出紅暈。

  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好奇極了。

  可是傅悠柔對她的詢問只是報以更加甜蜜的笑容。

  青紅再好奇,也知道不可太放肆,於是見她不答,也就不再多問,一如以往般守本分地陪著她做針線活,再說些下人間聽來的趣聞軼事給她聽。

  夜漸漸暗了,駱冠淩一直沒回來,由於白天走了太多路,又經歷了情緒上的起伏,傅悠柔覺得累了,青紅便掌著燈,陪她進了臥室。

  剛才駱冠淩雖然說要她做他真正的夫人,可是傅悠柔並不認為他們分「床」而眠的規矩會有什麼改變,於是她讓青紅照常將被褥鋪放在長椅上。

  「姑娘,從嫁進駱府,妳就睡在這椅子上,難道要一直這麼睡嗎?」青紅抱怨著將被褥鋪好後,替她更了衣。

  傅悠柔解開髮髻,青紅接過後,用梳子梳理著她濃密的頭髮,依然忿忿不平的說:「從未聽說哪家夫妻像這樣過日子的!」

  傅悠柔在鏡子裏比畫著以前對她說過的話:「沒關係,妳現在替我墊了那麼厚的褥子,不也和睡床上一樣舒適了嗎?只是窄一點,我睡覺安穩,沒事的。」

  儘管如此,青紅還是替主人抱屈。

  「那為啥就得姑娘睡椅子?讓少爺自己睡吧,妳睡床上去。」

  傅悠柔搖搖頭。

  青紅也知道她不會同意,只好扶著她躺在椅子上。

  傅悠柔躺下後,俏皮地對她笑笑,指指燈,示意她將燈帶走,自己要睡了。

  「唉,姑娘真是好脾氣。」青紅無奈地替她掖好被子,走向放燈的桌子。

  「哈哈,原來表哥根本就沒有跟妳圓房啊!」門口突然傳來了得意的笑聲。

  聽到那得意至極的笑聲,青紅嚇得差點將手裏的燈摔落地上。她高舉手裏的燈,看到樊苗苗正笑嘻嘻地走進來。

  長椅上的傅悠柔也是一驚,但她比青紅沉著,知道這事無法瞞過去了,便冷冷地坐起身來,看著這個來者不善的女孩。

  「出去!這裏是少爺跟少夫人的臥室,妳怎可未經許可就闖進來?」青紅克制住最初的驚慌後,立即毫不客氣地趕她走。

  樊苗苗可是為此番無意的發現興奮無比,她本來是想找表哥卻始終找不到,才跑來看看的,不料卻發現了表哥並沒有圓房的秘密。

  此刻她的心裏充滿了快樂,哪里還顧得上其他人的心情。

  「看來,我表哥真的不想要妳。」

  她不理會青紅,直接走向傅悠柔,語氣極其蔑視地說:「虧妳還是大家閨秀、書香之後呢,也真夠臉皮厚的,嫁了不要自己的男人,就該速速求去,賴在這裏當個假娘子有何意義?」

  「妳住口,少夫人尊貴之軀怎能容妳如此貶辱?」青紅放下手裏的燈,走過來擋在她身前。「少爺與少夫人怎樣,妳無權過問!出去!」

  樊苗苗鄙夷地看她一眼。「連個丫鬟都如此沒有規矩,還尊貴之軀呢?哼,到底少夫人是誰還不知道呢!」

  「妳出去!」青紅突然大吼一聲,果真將任性至極的樊苗苗嚇了一跳。

  她心有怯意地看了眼安靜坐著的傅悠柔,對青紅說:「好吧,我出去,妳也不要太猖狂,早晚妳也得滾出這個地方!」

  說著,她轉身走出去。

  「姑娘,她一定去找駱夫人了,怎麼辦?」趕到門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內後,青紅回來焦急地問傅悠柔。

  傅悠柔心裏也很亂,她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她不是很清楚駱夫人對她與駱冠淩沒有睡在一張床上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看到丫鬟慌張的神情,她只能保持鎮靜。

  她想了想,比著手勢告訴青紅她們得先有所準備才好,也許駱夫人會來。

  青紅一聽駱夫人會來,一下子就慌了,趕緊去替傅悠柔取來衣服,想替她換上,可是她才一轉身,就看到玫娘急匆匆地進了門。

  沒想到她來得這麼快,傅悠柔和青紅頓時傻了眼。

  玫娘看著長椅上的「床鋪」和呆坐其上的「少夫人」,臉色霎時變得冰冷。當初夫人信得過她,讓她在婚禮次日清晨來查驗洞房,是她向夫人報告新人「衾枕和擁,相處甚歡」的。

  可就在剛才,表姑娘跑去告訴夫人,說少爺與少夫人並未圓房,一直分床而眠。夫人當即大發脾氣,還訓斥了她。

  那時她還不相信,因為她親自看見過少爺與少夫人相擁睡在床上。可現在,面對眼前的一切,她知道自己果真是被騙了,不由心裏怨忿。

  「少夫人請隨奴婢去見夫人。」她雙眼下垂,冷冰冰地說。

  看著她的面孔,傅悠柔的心涼了。

  「玫娘,少夫人沒有錯……」青紅急於替主人解釋。

  可玫娘不讓她說完,冷然道:「怎麼沒有錯?就連青紅妳也有護主不周之過!妳居然連我也敢騙?是誰告訴我少爺與少夫人相處得很好,恩愛有加的?」

  玫娘的話令青紅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但她仍擔心地替傅悠柔求情。「少爺真的對少夫人妤了很多,求玫娘幫忙說說情。」

  「想都不要想,有什麼話,自己去對夫人說!」玫娘此刻正有氣沒地方出,這個丫頭還敢來利用她,作夢!

  青紅想再求她,但傅悠柔阻止了她,從椅子上下來,來不及更衣,隨意將頭髮攏在身後,便跟隨玫娘離開南院,往北院小廳走去。

  小廳裏人不多,除了告狀的樊苗苗外,就只有駱夫人和平常總跟隨在她身邊的幾個丫鬟,但是氣氛十分低沉。

  當傅悠柔跟隨玫娘進去時,見婆婆正挺直著腰板站在大桌子旁,嘴裏還不停地罵著:「該死的,居然敢如此戲弄、敷衍我,他們真以為我老了、聾了、瞎了,管不了他們了嗎?敢不把我放在眼裏,不把我的話放在心裏,我要他們好看!」

  「就是,要她好看!」樊苗苗落井下石地說:「姑媽,表哥從一開始就不想要那個啞巴女人,是妳逼他娶的,現在妳知道了,表哥根本就不會讓那個女人給妳生孫子!而且那女人居然敢為了留在這裏當少夫人而欺瞞妳,實在可惡!」

  這番話猶如在駱夫人的怒火上又加了把柴禾,她怒不可遏地吼道:「胡說,沒有人能夠欺瞞得了我!我可以讓她進駱家大門,也可以休了她!」

  剛好此刻,她看到了隨玫娘進來後就站在門邊的傅悠柔。於是她沖著玫娘問:「苗苗說的是真的嗎?」

  玫娘默然點頭。

  當即,廳裏的氣氛猶如堆滿了乾柴的爐塘──一點即燃。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10
發表於 2020-12-10 00:03:45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把門關上,今晚這裏發生的事不許說出去!」駱夫人大聲命令道。

  「是!」丫鬟們都點頭應諾。

  看到婆婆氣得面頰發紅,傅悠柔知道事情比她想得還要嚴重,急忙走到駱夫人面前,跪了下來。

  駱夫人看著這個美麗安靜,時時面帶笑容的媳婦,心裏真是又氣又困惑。如此美麗乖巧的女人為何不能收服她兒子的心?還敢幫著那逆子欺瞞自己?

  惱怒與失望中,她口不擇言地罵道:「傅悠柔,何為為妻之道,妳難道不懂嗎?我駱家雖不敢說名揚天下,但在長安也是屈指可數的富豪人家;冠淩雖非王公貴族,但也是少年有成,人品出眾!

  我當初聽信傳言,慕妳的好名聲,才三番兩次上門求親,又將妳風風光光地娶進駱府。可是妳竟敢如此目中無人,賤視夫家,戲弄公婆。嫁入駱府以來,不守婦德,不盡賢妻之職,妳枉具溫柔賢淑、知書達理的好名聲!」

  傅悠柔一進門就被婆婆那句要休了她的話弄亂了心,此刻見婆婆氣勢逼人,言詞犀利,知道婆婆對自己徹底失望了,她很想解釋,卻不知該怎麼解釋。

  她根本就不明白在夫君不要她的情形下,她該如何做才符合「婦德」,才盡了「賢妻」之職?

  她相信她的娘親一定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出嫁後會遇到這種情況,所以在出嫁前,娘從來沒有告訴過她該如何應付這種狀況。

  於是她茫然地看著氣急敗壞的婆婆。

  見跪在面前的兒媳婦對自己的話毫無反應,只是木然地看著自己,駱夫人以為她在抗拒,不由得更氣了。

  她隨手操起壁龕上的雞毛撢子,調轉個頭往桌子上一拍,罵道:「不要做出無辜的樣子,身為人妻,不能得到夫君的心,此乃失妻之職!敢欺上瞞下,裝出快樂模樣哄騙婆家,此乃不守婦德!妳出身書香門第,做出睡椅此等妻不似妻,妾不像妾的事來,就不怕辱沒了家門嗎?」

  她的情緒激烈,加上那雞毛撢的木杆拍打在桌面上發出的「啪啪」聲響,其氣勢更加駭人。不僅嚇得跪在桌子邊的傅悠柔心頭一顫一顫的,就是其他在場的人也都個個心驚膽顫。

  陪伴傅悠柔跪在地上的青紅一時情急,忘了姑娘進門前要她「不許插嘴」的指示,辯解道:「夫人,不是那樣的……」

  「閉嘴,妳一個丫鬟插什麼嘴?起來,站到那邊去,這裏沒妳的事!」駱夫人手中的雞毛撢子一揮,厲聲命令道。

  青紅執拗地跪著不動。

  傅悠柔急了,推她一下。她才極不情願地站起來,走到駱夫人手中雞毛撢子指著的地方──樊苗苗的身邊。

  看到得意洋洋的樊苗苗,她怒目一瞪,罵道:「告密鬼!小心蜂子螫了舌頭!」

  青紅的聲音雖輕,仍沒逃過駱夫人的耳朵,於是她怒氣更加揚起。

  「死丫頭,妳還敢怪苗苗?」她用力揮動著雞毛撢子拍打桌面,轉向青紅罵道:「妳敢說妳家姑娘自嫁人駱府以來,一直睡在椅子上是假的嗎?妳敢說妳家姑娘真是駱府少夫人了嗎?」

  「這,這……」青紅虛弱地辯駁道:「可這又不是姑娘的錯……」

  「怎麼不是她的錯?身為女人,不能得到夫君的歡心難道沒有錯嗎?」駱夫人的氣勢更加兇狠,就是一直幸災樂禍的樊苗苗都嚇得噤口不語了。

  見青紅張嘴又要說話,駱夫人惱了,舉起雞毛撢子一拍:「不許頂嘴!」

  可令人意外的是,這次她用力拍下的雞毛撢子居然沒有傳來脆響,反而像打在棉花堆上似地發出「噗」的悶聲。

  她大吃一驚,轉頭一看,雞毛撢子頓時懸在半空中下不去,也收不回了。

  大家也詫異於這奇異的悶響,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移向桌面,結果都看直了眼。

  只見跪在地上的傅悠柔不知從哪里扯來了個繡花椅墊,墊在了駱夫人拍下雞毛撢子的桌面上。

  「搞什麼鬼!」駱夫人怒吼,再次擊向桌面。

  可是,一棍子拍下,她得到了同樣的回應──「噗!」

  也就在此時,大廳的門被用力推開了,駱冠淩和駱老爺走了進來,並對眼前的一切大感震驚。

  駱冠淩急欲上前,卻被駱老爺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否則激怒他的娘親就不好辦了,他只好忍住。

  他剛與爹爹從帳房回來,聽巡夜的下人告訴他,夫人將少夫人找去了,才趕過來查看,不料進門就見到這一幕。

  「拿開!」一心只在兒媳身上的駱夫人沒有注意到剛進門的夫君和兒子,她氣惱地用雞毛撢子撥開繡花墊,再次發威地連續拍打桌面。

  不料傅悠柔毫不在乎她的怒氣,快速移動手中的墊子跟隨著她的木棍轉,令她除了「噗!噗!」聲外,再也無法拍出那可助長聲勢的脆響。

  「我說拿開這該死的墊子!」她一邊拍打一面吼叫,可是傅悠柔依然故我。

  她們這一拍一墊的場面十分怪誕滑稽,惹得旁邊站著的人,個個臉上都出現了因隱忍不笑而肌肉扭曲的怪異表情。

  「妳……」駱夫人怒火高熾,停下手正要破口大駡,卻見傅悠柔對她比出一串手勢,彷佛承受著巨大痛苦似地突然皺起了眉頭,指指桌面,再指指駱夫人的胳膊,然後抱住了自己的雙臂,垂下了頭。

  儘管在場的每個人都看懂了她所要表達的意思,但青紅還是立即把她的話翻譯出來:「悠柔不好,惹娘生氣了。不要打桌子,桌子打壞了可惜,娘的胳膊也會很痛,罵悠柔就好……」

  駱夫人看著她的表情,心裏感動,眼睛不由地看了眼桌面,發現自己那幾下拍打,果真在光潔的桌面上留下了醜陋的印跡,不由懊惱不已。

  她總是這樣,脾氣一上來什麼都不管,只想一泄而快,過後又往往後悔不已。

  此刻,看著跪在她面前的傅悠柔端正的五官幾乎都擠在了一起,美麗的眼睛裏佈滿了憂慮;再看看自己手中高舉的雞毛撢子,她突然覺得很可笑。

  自己被她氣得半死,可她還顧著那些不相干的事!

  她鬆開手扔下雞毛撢子,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至此,玫娘等幾個憋了半天的老仆也終於掩嘴笑出了聲。

  駱氏父子這才走了過來。

  看到夫君與兒子,駱夫人立即將笑容一斂,對駱冠淩說:「淩兒,你當初不是想休妻嗎?那好,娘准了!」

  她這一言,令在場諸人均變了臉色。

  「太好了,表哥,休了她,娶我吧!」樊苗苗無所顧忌地贊同。

  「妳閉嘴,誰說要休妻啦?」駱冠淩因氣憤而面紅耳赤,他大聲地斥責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表妹,對母親說:「誰敢再提『休妻』二字,我定不與他甘休!」

  「包括你娘我嗎?」駱夫人神情詭異地問。

  「沒錯!」駱冠淩橫眉豎眼地瞪著娘,走到垂首跪在地上的傅悠柔身邊。

  「起來,地上涼!」他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伸手就將她抱了起來。

  可是傅悠柔立即掙脫了他的手再跪下去,同時還用力地拉他,要他也跪下。

  「為什麼?」他好奇地看著她,低聲問。

  自己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下跪?他才不幹呢!

  見他這樣,傅悠柔急了。用手語比了個「睡覺」的動作,豎起單指畫了條直線,再指指婆婆,癟嘴做出個生氣的樣子。

  她的動作比得很快,但駱冠淩竟毫不吃力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妳說娘知道妳睡在椅子上的事,生氣了?」他低聲問。

  傅悠柔連連點頭,然後抓著他的手,要他面對駱夫人跪在她身邊。

  可是駱冠淩不僅不跪,還一個勁地拉她起來,急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娘都說要他休妻了,他還要激怒她,難道他真的想休了自己嗎?

  見她眼淚汪汪的,駱冠淩猶豫了。

  「好吧,好吧,我跪就是了。」他用手替她擦擦眼淚,準備跪下。

  「好啦,好啦,你們也別跪了!」此刻駱夫人完全沒有了剛才要駱冠淩休妻時的怒氣,反而滿臉的笑容。她走過來用雙手攙起傅悠柔,和藹地說:「起來吧,妳可是我費心娶來的媳婦兒,怎麼會讓淩兒休了妳呢?我剛才是逗你們的,看你們倆這模樣,娘也不生氣了。」

  傅悠柔順從地站起來,被婆婆突然改變的態度弄迷糊了。

  駱冠淩彎腰替她拉平衣裙,不滿地說:「娘,您幹嘛這麼晚了還折騰人?」

  「不孝子,你還有臉說?」駱夫人面色一整,沖著兒子罵道:「今天的事若不是因為你,我又怎麼會受這份累,深更半夜還不得安歇呢?!」

  「我又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了?」駱冠淩握起傅悠柔的手,把她拉向自己。

  看到他的這個小動作,駱夫人心裏頭笑了,面上可還是氣勢逼人。「為娘的給你娶了房好媳婦,你不知感恩,還對娘大呼小叫的,這是孝順嗎?」

  見娘又生氣了,傅悠柔的心又是一緊。

  可是駱冠淩非但不緊張,還十分開心地立即對娘鞠了個大躬,快樂地說:「是兒子不對,謝謝娘替兒子選了悠柔!」

  他在搞什麼鬼?傅悠柔迷迷糊糊地看看婆婆,再看看滿臉笑容的駱冠淩,覺得他們今天的表現都很怪異。

  難道是因為我今天太累,頭腦發暈的原因?為什麼我無法理解他們說的話和做的事呢?悠柔心裏暗自揣測。

  尤其是駱冠淩,從嫁入駱府,她就習慣了他的冷漠和歧視,其中雖然偶爾有過像那天聽戲、逛集市時的開心,可總的來說,他對她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可是今日從他回來起,自己就被他完全不同的態度搞糊塗了。

  他不僅說了不少令她心動的話,更做了那些令她面紅心跳的事。可是也一直跟樊苗苗糾纏不清,讓她深受困擾。

  這會兒,看他將自己緊緊擁在身邊的樣子,她覺得自己不像是個人,倒像一件屬於他的物品似的。而被婆婆指責訓斥時,他不僅沒生氣,反而還說「謝謝娘替兒子選了悠柔」這種奇怪的話!

  為什麼?他為什麼會這樣?傅悠柔秀美的眉毛皺起,百思難解。

  他不是一直嫌棄她是個「啞巴老婆」,不想要她嗎?現在婆婆對自己大為不滿又給了他「休妻」的機會,他為何又不要?還笑得那麼開心,彷佛他是真的在意她,喜歡她似的?難道他是想繼續給大家一個假像,幫「妻不似妻,妾不像妾」的她脫困嗎?

  如果是這樣,她不需要!

  「行啦,夫人,話都說清了還愣著幹嘛?這麼晚了,孩子們也該休息了。」半天沒吭聲的駱老爺終於開了腔,並揮手讓兒子、兒媳離開。「冠淩,你今天也很累了,帶悠柔回去歇著吧。」

  駱夫人沒有再說什麼,看著兒子與兒媳手牽手走出了大廳,才回頭對侄女不滿地說:「都是妳,看看妳惹出些什麼事來?」

  樊苗苗委屈地說:「我告訴妳的都是真的,她是睡在椅子上,不信問可以問玫娘……」

  「行了,都不要再說了,各自回房睡覺去!」

  駱老爺頗具權威的一聲令下,再也無人出聲,大家相繼離開了大廳。

  一離開大廳,傅悠柔就甩脫了駱冠淩的手,逕自往前走去。

  「悠柔,妳別生氣了,娘不是都解釋清楚了嗎?」駱冠淩追上她,再次將她的手抓住。

  傅悠柔用力一抽,收回手,對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轉身就往南院奔去。

  沒想到除了爬樹,她還有這極不淑女的一面呢!

  駱冠淩吃驚地看著她靈巧快速的身影,難以想像纖弱的她竟能跑這麼快。

  「喂,青紅,我娘先前還說了什麼?為什麼悠柔那麼生氣?」他攔住正要去追傅悠柔的丫鬟問。

  青紅白了他一眼。「少夫人沒有生夫人的氣,是在生混人的氣!」

  「混人?是說我嗎?」駱冠淩糊塗了。「我怎麼啦?」

  青紅嘴一癟道:「奴婢不知少爺是不是混人,也不知少爺怎麼啦。只知道少夫人尊重別人,也需要得到別人的尊重,昨天被人揮揮手撇在一邊,今天又被人招招手抱在懷裏,這等作踐人的招數任誰遇到了都要生氣的!」

  「誰作踐人啦?我可不是那樣的人!」心知青紅口中的「混人」就是自己,可是駱冠淩還是感到很委屈,不由為自己辯解。

  青紅恭敬地屈身行禮,不卑不亢地說:「少爺誤會了,奴婢已經說了是混人惹少夫人生氣,並沒提少爺您的名號,不知怎的少爺偏要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拉?」

  駱冠淩被她犀利的言詞激得想揍人,可偏偏就是理虧得讓他回不了口。

  他瞪著眼睛愣了一會,最終只得揮手道:「算了算了,妳愛怎麼說就說吧,不管混人是誰,妳去告訴悠柔,如果她氣的是我,我會給她解釋的。」

  然後他回頭對正怒氣騰騰瞪著青紅的隨從說:「走吧,咱們洗澡去!」

  「妳這不懂規矩的臭丫頭!」忠陽咬牙切齒地對青紅擠出這句話後,跟隨駱冠淩往大雜院走去。

  「哼,你才是不分是非曲直的莽漢子!」也不管忠陽聽沒聽見,青紅頭一甩,回罵著他往南院跑去。

  ***小說吧獨家製作***bbs.love.xs8.cn***

  先回房的傅悠柔確實是在生駱冠淩的氣。

  她不否認當駱冠淩突然出現在廳裏時,她很高興;在聽到他拒絕「休妻」時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可是當他自以為是地在他爹娘面前對她示好,故意表現出對她的關心和佔有時,她生氣了。

  就正像瞭解她的青紅所說的,她不能容忍駱冠淩那種自以為是的作風,更不願成為他高興時一招手,她就得應和;不高興時一揮手,她就得立刻消失在他眼前的應聲蟲。

  更不喜歡他無視她的存在,不在意她的感受就對他爹娘作出那些好像他們關係很好的暗示行為,那令她覺得很不舒服。

  「姑娘,妳跑那麼快幹嘛?」青紅進來了,將她跟少爺的對話告訴了她。

  「他說他會跟我解釋嗎?」聽了青紅的話,傅悠柔比著手勢,眼睛亮了。

  「嗯,看樣子,少爺真的很在乎姑娘呢!」

  是嗎?他真的在乎我嗎?

  傅悠柔小心地問自己,雖然沒有答案,可是腦海裏卻出現了他緊緊擁抱自己和親吻自己的畫面,依然懊惱的心裏竟湧出一絲甜甜暖暖的感覺。

  「姑娘,等會兒少爺回來,小小教訓他一下就好了,奴婢看得出,少爺是真的喜歡姑娘,他不想惹姑娘生氣。」青紅一邊為她換上乾淨的單衣,一邊勸導她。

  傅悠柔恬靜地點點頭。她知道丫鬟的提醒是對的,雖然她一向因為乖巧懂事、聰明漂亮而深得爹娘和鄰人們的喜愛,忍受不了別人的歧視或不敬,可是如今嫁為人婦不比在家做女兒,不能使小性子。

  本來想等駱冠淩回來,聽聽他的解釋,可是這一天真把她折騰得夠了。於是她讓青紅扶她躺下,倒在軟軟的被子上。

  青紅知道她累壞了,小心地為她蓋好被子後,提著燈走出了臥房。

  房間陷入黑暗,傅悠柔很快就睡熟了。

  洗完澡回到房間的駱冠淩,面對的就是這滿屋的靜謐和幽香。

  他將燈放在牆邊架子上,想喚醒沉睡中的傅悠柔。他心裏積壓多日的話還沒有對她說,她怎麼能不等他回來就睡著了,還睡在椅子上呢?

  可是,當他站在椅子邊,注視著她香甜的睡容時,心又被突然飽漲的柔情所感動,他捨不得喊醒她,更捨不得將視線離開她。

  雖然與她同處一室,共度黑夜已經有些日子了,可是他從來沒有好好地端詳過她睡夢中的模樣。此刻如此近距離地注視著她,他驚奇地發現,就是睡著了,她依然保持著美麗高雅的睡姿和甜蜜寧靜的笑容。

  她烏黑的頭髮有一束斜斜地蓋在她泛著淡淡紅暈的面頰上,有幾絲被她潔白的牙齒咬著,使她看起來帶著幾分稚氣和頑皮。

  駱冠淩忍不住伸手去撥開那綹頭髮,可是卻驚動了易醒的她。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天亮了嗎?

  在睡夢中被驚醒的傅悠柔看到屋頂的光亮,以為是天亮了,可是她明明覺得自己才睡著一會兒。

  她眨動眼睛,認出那不是天亮,而是燈光。於是她詫異地轉過頭尋找燈火,卻猝不及防地看到一雙熾熱的眸子深深地望入她眼中。

  是他,冠淩!

  他剛洗過澡,顯得精神很好,雖然眉宇間仍能看出疲憊,但雙目明亮有神,依然充滿了自信的光芒;他的鼻子──喔,現在她明白為何那天被門板砸到時,他的鼻子會成為「重災區」的原因了。

  那是因為他的鼻子很高挺,目標極大。而他的嘴唇可是說是他五官中最能反應他的心情的部位。在高興時,這張嘴的嘴角會往上翹起成弧形,而他不高興時則反之;他的下巴方圓,有不少沒有刮乾淨的胡碴……

  傅悠柔很想伸出手去摸摸那紅潤飽滿的雙唇,當然她是不可能主動去摸它的。

  就在她出神地研究著他出色的五官時,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目光正將對方已經躁動不安的心攪得更亂。

  忽然,她覺得天旋地轉,身子被移動了。

  駱冠淩正做著他們婚禮第二天早上做過的事──將她抱到床上去。

  因為移動太快,她驚慌地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別擔心,我只是要妳睡到正確的地方。」看到她害怕,駱冠淩輕鬆地說。

  一接觸到大床,傅悠柔立即坐起身,指指椅子,用手語告訴他:「可是我一直都睡在那裏。」

  駱冠淩將她的頭髮理順,柔聲說:「那是個錯誤,我們得糾正它!」

  然後他回去,將椅子上的枕頭取來放在床上,將那條被子胡亂地扔在床邊的椅子上說:「天氣不冷,一條被子就夠了。」

  他輕描淡寫的神態和輕鬆的口氣,令傳悠柔迷惑。直到他脫掉衣服上了床,摟著她躺下時,她才看出他眼睛裏那抹亮得刺人的光芒。

  那光芒提醒她上次在這張床上被他奚落的情景,她當即渾身一僵,忽地坐了起來,往床裏退去,戒備地看著他。

  「怎麼啦?妳不願意嗎?」駱冠淩陰鬱地問,她眼裏明顯的不信任讓他很難受。

  「不是……」傅悠柔搖搖頭,用手語慢慢地說:「我是一個不完整的女人,可是儘管這樣,我還是不想做你的侍妾,更不想被你一下冷一下熱地耍弄。所以如果你不想要我,就不要來招惹我,我們像過去一樣好好相處。」

  「侍妾?誰說過這樣的話?」駱冠淩吃驚地坐了起來,不明白她是從哪里得來的這個怪念頭。

  「茶樓。」傅悠柔提醒他,臉上的笑容變得苦澀。

  茶樓?駱冠淩細細一想,記起了那天陪她逛集市,在茶樓遇見幾個朋友的事。

  「妳怎麼會聽到的?」他心懷愧疚地問。

  傅悠柔兩手比著,再指指嘴唇。

  「妳能從說話者的口形知道他說什麼?」

  傅悠柔點頭。

  她落寞的神情令駱冠淩心裏充滿了罪惡感,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跟她做些解釋。

  他拉起被子,將傅悠柔圍住,再將她拉近面對自己,嚴肅地說:「我們早該好好談談了……」

  然後他語氣一變,問道:「我們成親快兩個月了,是嗎?」

  傅悠柔不懂他何以突然那麼嚴肅,還改變了話題,但還是點點頭。

  她微蹙的秀眉將她心裏的困惑表現的明白無誤,駱冠淩憐愛地看著她,想起自己過去的愚蠢,真是很生自己的氣。

  「我們成親都這麼久了,可是還像陌生人一樣相處,那是不對的。」

  傅悠柔很疲倦,很想睡覺,可是他突然變得嚴峻的臉色和生硬的口氣令她不快。

  是誰的錯?她在心裏問。

  「我承認,當初娶妳並非出自我的本意。」駱冠淩目光陰鬱地說:「在知道妳是……妳不能說話時,我感到失望、生氣,甚至想要休妻。」

  聽到他的話,傅悠柔的心臟緊縮:他果真還是想休掉自己!婆婆在大廳裏「身為人妻,不能得到夫君的心,此乃失妻之職」的指責在耳邊響起。

  她突然覺得很委屈,不由得眼眶一熱,視線模糊了。她低下頭,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麼。

  她含冤帶屈的神色沒有逃過駱冠淩的眼睛。

  他托起她小巧的下巴,注視著她盈滿淚水的眼睛,不讓她回避。

  他決心在他還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前,把一切都說清楚,以後他們之間不能再有任何猜忌與隔閡。

  他輕輕擦去她的淚水,接著說:「可是娘不允,她逼我接受妳,用繼承權威脅我。那時,我氣娘的霸道,氣自己不能擺脫娘的控制,也氣妳那麼美好,美好的讓我挑不出毛病,所以我故意不碰妳、為難妳,想逼妳自動求去。」

  巨大的哀傷襲來,傅悠柔的心口一陣劇痛,她真沒想到他會使用這樣殘酷的手段逼自己離開。

  難道他真的這麼討厭自己嗎?那他為什麼今天下午還要抱她、親她,還說喜歡她、要她?那是在逗自己開心嗎?

  可是他接下來說的話改變了她的情緒。

  「現在,我感謝妳的忍耐,感謝妳給我時間,讓我明白了自己的心!」

  眼淚潸然滾出她的眼眶。

  「我喜歡妳,早就喜歡妳了。」駱冠淩用手指輕輕抹去那些燒灼著他的心的淚珠,聲音變得低沉。「今天,我一回來就跟妳說,這十幾天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妳,我說的是真的,我好後悔沒有早點明白這點。」

  他口氣更加深沉地說:「青紅罵得對,我是『混人』!在我將所有的失望和氣惱都發洩在妳的身上,冷漠地對待妳的時候,其實我的心已經接受了妳。

  可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不瞭解自己得到的是什麼樣的寶,反而氣妳破壞了我平靜的生活,讓我的腦子裏總是妳的身影,讓我因無法忍受別人對妳的嘲笑而對朋友動粗,更讓我夜夜躺在妳的身邊,嗅著妳的氣味,感覺到妳的馨香,卻因不能碰觸妳而飽受煎熬,徹夜難眠……」

  傅悠柔眼裏湧出了更多的淚。

  「妳別哭嘛!」滾燙的淚浸滿了他的手,駱冠淩無法忍受她如泉湧般的淚水和顫抖的身軀。

  他用雙手捧起她的臉,沙啞地說:「傻瓜,我在向妳道歉、向妳賠罪,為什麼要哭呢?」

  傅悠柔的淚更多了,不過她知道,此刻她流的眼淚已經不再苦澀和哀傷。

  面對這張淚痕斑斑的嬌容,駱冠淩再也無法保持理智,他俯下頭,用他的唇吮去那些晶瑩的淚珠,覆蓋了她微微張開的嘴。

  就像下午被他親吻時一樣,傅悠柔的身軀哆嗦著,腦袋裏出現空白,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到了嘴上,那裏,駱冠淩溫暖的唇正不斷加重力量碾壓著她的嘴唇,迫使她積極地對他做出回應。

  再次親吻她,駱冠淩一直克制著的欲望迸發了。

  「柔兒,溫柔美麗的柔兒……」他低喃著。

  凝望著懷裏美麗的容顏,胸中的情感如同洶湧奔騰的潮水,漸漸溢出了感情的空隙,滾燙的暗流湧動著,形成了激情的旋渦。

  在他火熱的目光下,傅悠柔的心跳完全失去了規律,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更緊密地靠近他,毫無保留地接受並付出她熾熱的情感。

  「老天,柔兒,妳真美!」駱冠淩驚歎地看著燈火下因為羞澀而雙頰更加紅潤嬌美的傅悠柔,心裏激蕩著一波高過一波的感情。

  他的視線梭巡著她,在他的注視下,傅悠柔同樣被駱冠淩的俊美所吸引,目光變得迷離,她的心也變得狂野。

  她吃驚地發現自己竟如此強烈地渴望他的觸碰,渴望他展開雙臂抱住自己。

  駱冠淩沒有讓她失望,他如她所願地將她抱進懷裏溫柔地親吻她,在她的耳邊喃喃傾訴著愛語。

  他溫柔的話語將傅悠柔重新帶進了充滿柔情蜜意的世界,身軀漸漸放鬆,呼吸也變得急促,而她對她細心溫柔的夫君更是充滿了感激和愛。

  她對他感激地微笑,用力抱緊他,向他傾訴自己的情感。

  她的主動雖然讓駱冠淩吃驚,但也格外興奮。

  他立即回應她,帶著他的全部感情,將他的愛獻給了他乖巧溫順的啞妻。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請注意︰利用多帳號發表自問自答的業配文置入性行銷廣告者,將直接禁訪或刪除帳號及全部文章!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3-1 06:56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