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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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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華甄 -【有言在先(女誡之婦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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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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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6:31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1)

  傍晚,她坐在舷窗邊,面色憂鬱地望著掠過河面的水鳥。她的丫鬟和嬤嬤正陪著她說話,為她解悶兒。

  「格格臉色這麼不好,是哪兒不舒服嗎?」康嬤嬤擔心地問。

  「是的,我全身都不好,到處都不舒服。」她皺著眉頭說:「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難怪他會那麼討厭我。」

  聽到她自怨自艾,康嬤嬤倒樂了。這幾天她一直在勸格格對額駙好點兒,還同她說了夫妻合歡、子孫滿堂的道理,希望她主動與額駙和好,早得貴子。可格格聽過後只是面紅耳赤,卻什麼都沒說,還讓她擔心是不是自己說得不清楚,不過此刻她看著格格的神情,知道懵懂的主子已經在思考了。

  「主子,你還在惦記著額駙不吃飯的事嗎?」不明內情的秋兒問道。自從她告訴主子額駙將她送去的飯食,全放到艙外拒絕食用後,主子就一直愁眉不展。

  歆怡雙眼仍望著河面,低沉地說:「是啊,離開清口後,他一直都不理我,連你送去的飯都不吃,他那人怎麼那麼小心眼呢?」

  康嬤嬤勸她道:「格格想開點,額駙過幾天就沒事了,你也別太煩惱。」

  「唉,我怎麼能不煩呢?」她咬著下唇回過頭來問丫鬟。「秋兒,你說,那天我是不是真的做過火了?」

  秋兒忙說:「是格格要奴婢說的,那奴婢可得說真心話喔。」

  「你說就是了。」歆怡瞪了她一眼。「我可沒那麼不講理。」

  「那就恕奴婢直言了。」秋兒大著膽子說:「格格真不該那樣對待額駙,以奴婢看至少有三不該。」

  聽她真的這麼說時,歆怡小臉一垮,可想到自己方纔的允諾,又忍著心頭的不悅說:「那好,你倒說說我有哪三不該?」

  秋兒道:「首先,格格不該為了看熱鬧而把侍衛趕走,如果格格那天出了事,無論是奴婢還是侍衛,就連額駙一家都擔待不起;其次,格格不該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頂撞額駙。得知格格不諳水性時,額駙眼都沒眨就往河裡跳,一心只想救格格,同時也沒忘記留件干衣裳給格格遮身子,就沖這貼心勁兒,格格也該對額駙好點;第三,格格不該把額駙給格格遮身子用的衣裳當面摔還給他。救命之恩不報,還當眾遭到折辱,就算尋常男子也難以忍受,何況是額駙那樣的讀書人?所以,以奴婢看,格格該去找額駙當面認錯,別讓人以為皇家格格連知恩圖報都不懂。」

  「不錯,秋兒這丫頭說得有理。」康嬤嬤聽了也點頭道:「我說額駙這次怎會氣這麼久,原來還有這等曲折事。格格與額駙既成了夫妻,為了往後的日子能平平順順,也該學著謙讓些。」

  丫鬟和乳母的話讓歆怡心頭一震,難道她真的做得那麼差?

  回想那天發生在清口碼頭的事,她最後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表現確實很差。

  生死關頭,是他救了她,還細心地把衣服脫下來給她,可是她不但沒對他表示感謝,反而表現得像個潑婦,難怪他會那麼生氣。

  心裡的歉疚感一生,她原來還積存在心的、對葉舒遠的怒氣和不滿便全部都消散了,心裡記得的全是他在河水裡救她時的情景。

  憶起他環在她身上的胳膊,他強壯有力的懷抱所帶給她的安全感,讓她記憶猶新。成親這麼久,那是他們第一次的「肌膚之親」。

  記得上岸後,看到他在水裡快速游動著、幫助男孩上岸時,她對他靈敏矯健的身手和極佳的水性是那麼震驚、那麼地欣喜,又那麼地為他感到驕傲和自豪。就連此刻想起,她依然懷有同樣的心情。

  原來他果真不是那種自己以前認為的、什麼都不會的文弱書生!

  想起自己曾因他不會騎馬、射箭而羞辱過他,她覺得自己才是個無知的女人。

  我錯怪他的地方太多,難怪他不想理我。她悲觀地想,並決定找個機會去向他道歉,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皇瑪法說過,知錯能改才是皇家風範,而且康嬤嬤說的也對,既然嫁給了他,就不該總跟他較勁,要跟他好好過,那樣的日子才有意思。

  可是,葉舒遠似乎不想給她這個認錯的機會。

  他不僅謝絕了秋兒或康嬤嬤的伺候,甚至連艙門都不出。歆怡連跟他打照面的機會都沒有,又要如何向他認錯呢?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生活的,也不知道他每天在艙內做什麼,她很想去找他,可是就算她是誠心誠意要向他道歉的,卻也無法放下身段主動去乞求他的原諒。

  於是,他們就這樣僵持不下。

  幾天後,船隊行到了長江,這裡彎度大、江面寬且水道深,船隻航行危險性很大,加上今年雨季提前,傍晚驟然來臨的狂風暴雨,使得運河河道水急浪湧,行船險象環生。因此船體的搖動更加厲害,船工們都非常緊張。

  連日來,歆怡因與葉舒遠僵持不下的關係而焦慮失眠,本來就覺得身體很不舒服,今夜船上的顛簸更加讓她無法安睡。

  由於下雨,空氣十分濕悶,不能點燈的船艙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強烈的不適感令她胸悶頭暈,她無法待在空氣流通不暢的艙內,她決定到甲板上去。

  「格格,不能去,外面正下著大雨,淋了雨會生病的。」

  當聽說她要出去時,康嬤嬤堅決反對。從船出現顛簸開始,她和秋兒就在這裡陪伴格格,她倆雖然也感到不舒服,但不像歆怡那麼嚴重。

  「我已經生病了,還擔心什麼?」歆怡站立不穩地抓住固定在船上的案幾說。

  可康嬤嬤不讓她去,在黑暗中扶著她說:「格格不是生病,是暈船,聽人說乘船遇到風浪時會很難受,格格快躺下,睡著就沒事了。」

  「可是我睡不著啊。」歆怡在難以忍受的暈眩中退讓道:「好吧,不去甲板也行,快打開窗戶,我需要呼吸,需要風,而且這裡太黑了。」

  拗不過她,嬤嬤只好讓秋兒打開窗戶,船艙內立刻有了微弱的光線。涼風挾帶著冷雨迎面襲來,秋兒趕緊找來披風替她穿上。

  窗口雖然風雨撲面,卻能減輕她胃部的不適,因此她再也不願離開窗口。

  天亮前,河水漲潮,風浪更大更急,一個個漩渦挾帶著長江上游滾滾而來的泥沙衝擊著船身,這是掌船人的夢魘,也是乘船人的災難。

  船速很慢,但船身劇烈的起伏搖擺絲毫沒有減緩,歆怡頭暈腦脹,眼前發黑,頻頻嘔吐,覺得自己正被一股無法控制的力量拋入旋轉的空中……

  「康嬤嬤,怎麼辦?格格病了,船上的御醫偏又去了副船,不如我們去找額駙吧?」秋兒看著她痛苦的樣子,焦急地對嬤嬤說。

  「不要去。」剛吐過的畝怡虛弱地說:「他又不是御醫,找他來有什麼用?」

  可是康嬤嬤卻有不同的看法。「讓秋兒去吧,額駙見多識廣,又是江南人,一定知道該怎樣對付暈船。」

  「不准!」歆怡嚴厲地說:「你們是想害死我嗎?男人多以貌取人,我好好的時候他都嫌棄我,如今我這個樣子讓他看見,以後他還會親近我嗎?」

  說著,成親以來一直被冷落的委屈和此刻身體的不適,讓她禁不住流下眼淚。

  見她如此,兩個貼身家僕自然不敢再多說,只是更加小心地照顧著她,暗暗祈禱風雨快停,波浪不興,讓她們的主子一路平安地到蘇州。

  天明後,風雨未停,但水浪稍小,可是趴在窗口的歆怡頭暈噁心的症狀毫無緩解,頻繁的嘔吐讓她全身無力,直冒冷汗。

  看著一向活潑健康的漂亮格格,一夜之間被折磨得不似人形,康嬤嬤和秋兒都很心痛,最讓她們擔心的是格格整日湯水不進。

  「格格,你吃點東西吧,也許吃了能止住嘔吐。」秋兒懇求道。

  陷入極度痛苦中的歆怡沒有回答,只是舉起蒼白的手搖了搖。

  晌午過後,看著越來越虛弱的她,康嬤嬤和秋兒擔心極了,既然不能找額駙,那他們就找船上的主事,請他們聯絡福大人,把副船上的御醫送來。

  這樣做既不違背格格的意願,也能救格格。

  可惜,他們得到的答覆是,這個計畫無法實施。

  秋兒不信,堅持要試試。

  當侍衛長陪她冒雨來到甲板上時,她知道他們沒有騙她。風雨在船的四周形成一道厚厚的雨幕,站在船舷往外看,只能看出方圓不足十丈的模糊景色,遠處則是混沌一片,根本沒有大船的影子。

  沮喪的秋兒伏在船舷上大哭,侍衛長雖同情,卻也只能愛莫能助地望著她。

  走出艙門的葉舒遠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雨中哭泣的丫鬟和悲慼的侍衛長。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一聽到他的聲音,秋兒立刻收住哭聲,也忘了格格的叮囑,跪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對他說:「額駙,快去看看格格吧,格格病了!」

  「病了?什麼病?」乍聽歆怡病了,他大吃一驚。

  「暈船。我和康嬤嬤想找御醫,可是找不到福大人的船。」秋兒又哭了。

  葉舒遠對她說:「別跪了,起來吧!福大人的船說不定在前頭了。」說著,他抬腳往主艙走去。

  走進了幾日沒來的艙房,他震驚不已。華麗舒適的艙房一片狼藉,敞開的窗戶任由肆虐的風雨穿過,近窗的地板濕漉漉一大片,正在擦拭水漬的康嬤嬤似乎已精疲力竭,而他的視線在看到伏在舷窗上的嬌小身影時愣住了。

  「歆怡?」他大步走過去扶起她,她的蒼白和憔悴讓他的心似被銳器劃過。

  「額駙來了?」康嬤嬤迎過來告訴他。「格格暈船,從昨夜起就滴水未進。」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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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6:4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2)

  「為什麼不來告訴我?」他沉著臉問。

  「格格不讓……」緊跟著他進來的秋兒回答。

  他沒再說話,將她抱離窗口。

  昏睡中的歆怡被吵醒,意識模糊地睜開眼。「讓我在這裡……我要吐……」

  話沒說完,嘴裡就發出令人驚心的嘔吐聲,康嬤嬤立刻將手中的瓷盆放到她口邊,一陣嘔吐後,她更加虛弱。

  「你……走,我不要你嫌棄……」當認出抱著她的人是誰時,她立刻推拒他,可是她此刻的力氣如同嬰兒一般。見他不放開她,還把她抱到床榻上時,她瞪著她的奴婢們。「我……你們……不忠……」

  「奴婢只想找御醫,萬萬不敢對格格不忠!額駙是聽了奴婢與侍衛長的對話,才得知此事的!」秋兒急忙跪在榻前,可她閉上了眼,只有一行清淚滑下。

  「格格……」這次呼喚她的不僅是秋兒,連康嬤嬤也跪下了,但她仍不睜眼。

  見她不肯睜眼,兩個奴婢也不敢起身,葉舒遠輕聲說:「你不要怪他們,我本來今天就要過來的。」

  歆怡知道他在說謊,目的是為了讓她原諒奴婢們。讓他看見她最狼狽醜陋的模樣已讓她羞憤不已,再想到他之所以現在這時候來看她,不過是因為剛好聽說她生病了,礙於禮數不得不來,她心裡難過不已,身體的不適也更加嚴重,因此她緊閉雙眼不想理他。

  「我雖不是御醫,□知道該如何治療暈船症。」不在乎她冷漠的態度,葉舒遠解開她身上擋雨的毛氈披風,對秋兒說:「我需要乾淨的水,你快去取來。」又對康嬤嬤說:「她的衣裳濕了,去找件柔軟吸水的乾淨衣裳來。」

  兩個跪在地上的奴婢,只得起身各自去執行命令。

  歆怡一動也不動地躺著,葉舒遠的聲音從她耳邊飄過,卻沒進她的耳朵裡。此刻,沒有風吹雨淋,她更加感到胸悶和頭暈噁心,總覺得有東西在腹中翻騰,她咬牙忍著,絕不願當著他的面嘔吐。

  可是,天不從人願,一個不算小的顛簸讓她沒法忍住想要嘔吐的感覺。

  「嘔」地一聲,她挺身坐起,頭一歪就止了出來。

  坐在床榻邊的葉舒遠沒來得及找溺盆,結果用自己的衣襟接了她的嘔吐物。

  這可怕的一幕刺傷了歆怡高傲的自尊,她羞愧地想,如果有絲毫力氣,她寧願從這船上跳下河去,也不願看到他同情憐憫的目光。

  然而,她無力跳河,而是虛弱地昏睡過去了。

  拿著瓷盆趕來的康嬤嬤見額駙一臉怔愣地看著衣襟上的穢物,以為他生氣了,急忙放下手裡的東西為他擦拭,再去取來他的衣服,一再賠罪地要他換下。

  但令康嬤嬤吃驚的是,葉舒遠並未生氣離開,反而在秋兒取水回來時,要他倆去休息。「窗戶就由它開著,你倆去休息,這裡有我。」他說。

  「可是格格得擦臉、更衣……」康嬤嬤小心地提醒。

  「我知道,你們放心去吧,否則你倆要是病了,誰來照顧你們呢?」

  兩個奴婢見他如此,自然不敢堅持,一前一後離開了艙房。

  葉舒遠等他們離開後,才換下自己的衣服,然後用秋兒取來的水為歆怡擦拭臉和四肢,再為她換上康嬤嬤找出的輕便衣裳。

  視線接觸到她美麗的同體時,他的心跳速度加快,雖然他竭力保持鎮靜,但是替她更衣的雙手仍不自覺地戰慄著。而她虛弱蒼白的模樣,也讓他的心裡生出了一種無法說清的憐惜之情。

  輕輕用涼水擦著她的額頭,看著她毫無血色的面容、乾裂的嘴唇和失去光澤的秀髮,他非常後悔自己這幾天對她不理不睬,責怪自己心胸狹隘,只因那點男性尊嚴受損,就忘記了對她的責任,如果他一直在她身邊,就會在她暈船症狀一出現時照顧她,那她也就不會受這麼多的苦。

  想到昨夜的驚濤駭浪中,她正承受著巨大痛苦時,自己卻蒙頭安睡,他的自責更深了。懷著贖罪的心情,他發誓要好妤照顧她,不讓她再承受痛苦。

  在他用涼水擦拭她的額頭時,歆怡醒了,羞澀又驚訝地發現他正在接替自己的奴婢侍候著她,這讓她很難堪。可是虛弱的她無力拒絕他的照顧,而他的懷抱遠比床榻和窗欄舒服許多,他的雙臂為她築起了平靜安全的港灣,因此她不再抗議他將她抱在懷裡,也不再反對把頭安置在他的臂彎中。

  擔憂格格的康嬤嬤和秋兒沒有睡太久就來了。

  看到額駙盤腿坐在床榻上,將換過衣服的格格保護地抱在懷裡,以避免她在船體搖擺中受到太大震盪時,兩個奴婢都很欣慰。

  秋兒為葉舒遠取來餅子和涼水,那是船上因暴風雨不能起火做飯時吃的粗食。

  吃完飯後,天漸漸黑了,艙內只有窗外透進的淡淡夜光。

  歆怡神志模糊,她早就空了的胃部已吐不出任何東西來,可仍翻攪得令她不時發出難以抑制的乾嘔,每一次嘔吐後,她更加虛弱。

  她不喜歡以既邋還又醜陋的模樣面對他,很想振作起來,可是卻全身發軟,根本無法做到,不由沮喪地想:他最在意女人的外在形象,可她現在醜得像鬼一樣,還吐在他身上,他怎麼能夠不嫌棄她、不訓斥她,還把她抱在懷裡呢?

  難道是因為他可憐我?同情我?她迷惘地想。

  是的,一定是這個原因。想起當他吃晚飯時,將一小塊餅子放在她嘴邊,鼓勵她吃下去時的眼神,她更加肯定就是這個原因。

  這個原因雖然令人失望,但知道他是個好心人,她仍感到極大的安慰。

  隨著夜色加深,光線越來越暗,她不能再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但那憐憫的目光一直環繞著她,而他身上清爽的氣味也安撫著她,她翻騰的胃部似乎平靜了,她緊繃的身軀也逐漸放鬆,神志漸漸模糊……

  感謝老天,她終於睡著了!

  感覺到她睡著後,葉舒遠高興地想。對暈船的人來說,睡眠非常重要,因為它可以緩解暈眩感,進而減少嘔吐。

  「額駙,格格睡著了,你也躺下睡會兒吧?」附近傳來康嬤嬤的聲音。從歆怡的呼吸聲知道她睡著了,老嬤嬤也很高興。

  「我會的。」葉舒遠小聲回答。「你和秋兒都去睡吧,天明再來。」

  「奴婢們就在門口守著,以防格格夜裡嘔吐。」

  秋兒也不放心離開地說:「康嬤嬤,我留下伺候著,你去歇息吧。」

  葉舒遠道:「不用,你倆都去歇息。這裡有我,不會有事的。」

  康嬤嬤有點猶豫,但想想這正是額駙和格格彼此增進感情的機會,便轉身對秋兒說:「既然額駙都說了,那我們走吧,天亮再來。」

  離開前,康嬤嬤先替他拉開被子,搭在他們身上,說:「雨夜天涼,格格體質正弱,額駙也別受寒了。」

  葉舒遠暗自驚訝這個上了歲數的老嬤嬤竟有如此好的眼力,這麼黑的地方,她居然能將被子準確地蓋在他們身上。

  可他哪裡知道,一輩子都在侍候主子上床下床、跑進跑出的老嬤嬤靠的不是眼力,而是一種感覺,一種習慣。

  兩個奴婢離開後,葉舒遠試著躺下,卻發現他若躺下的話,就很難保證歆怡在船身搖擺時的平衡,因此他決定還是坐著。

  將歆怡身上的被子蓋好,摸摸她冰涼的額頭,仍有不少冷汗,他調整好她的姿勢,靠著身後的艙板,閉上了眼。

  今夜的風雨似乎沒有昨夜大,因為得知格格的不適,船行的速度也慢了些,因此船沒有那麼顛簸。可是在黎明前,因為漲潮的關係,船體再次起伏搖擺。他用雙臂緊緊托著她,固定住她的身體,減少她的晃動。

  也許是因為太過虛弱,她需要睡眠;也許葉舒遠的保護確實得到了作用,也或許是昨夜到今晚的折騰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而她的腹中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吐,反正自從有了葉舒遠的照顧後,她沉沉入睡,劇烈的船體起伏和搖晃只是令她發出了幾聲無意識的申吟,但並未真的吵醒她。

  天亮了,風雨減弱。

  當康嬤嬤和秋兒前來侍候主子起床時,看到額駙仍如昨夜那樣坐在榻上,懷裡抱著沉睡的格格,不由得驚訝與感動。

  「額駙一夜沒睡嗎?」請過安後,康嬤嬤關切地問。

  葉舒遠輕聲說:「靠著艙板睡了會兒。」再看看懷裡的歆怡。「她睡得不太安穩,倒是後半夜沒再怎麼吐了。」

  「那就好。」康嬤嬤欣慰地說:「虧得有額駙,否則格格可要受大罪了。」

  見秋兒要給格格洗臉時,他制止道:「別弄醒她,讓她多睡會兒。」

  就這樣,雖然外面風雨不停,浪潮洶湧,但在葉舒遠的懷裡,歆怡睡了長長的一覺,等她醒來時,已是午後。

  翌日,船終於緩緩地通過了危險河段,在風雨中繼續往目的地前行。

  雖不再有駭人的大風大浪,但船身的晃動依然讓歆怡渾身冒冷汗。受夠折磨的她,現在把葉舒遠當成了護身符緊緊抓在手中,片刻都不願放開。

  下了多日的雨總算停了,籠罩四周的霧氣散去,河面上的能見度大為提升。福大人的船和其它護衛船也都出現在視線中。

  得知格格暈船後,福大人深感焦慮,立刻命船隊在淺水區拋錨,親自帶著御醫過來看望。確定格格已無大礙後,方留下御醫回船。

  御醫給她服用「清心丹」減輕暈船症狀,但她最信得過的還是葉舒遠的懷抱。

  葉舒遠萬萬沒想到,一段險惡的水路和一場嚴重的暈船症,不僅改變了她的個性,也改變了他對她的感情。

  見船行情況漸趨正常,又有御醫給的藥,他以為她不再需要他,但他很快就發現事實不是這樣。雖然她什麼都不說,但白天,當他在艙內看書時,她總會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就連疲憊地打盹了也不願離開;夜裡,在黑暗中,她會依偎著他,一如暈船嚴重時那樣緊緊地抓著他,低聲說:「抱著我,船搖晃,我會害怕……」

  而每當這個時候,他的心裡總會生出一股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柔情。

  現在的她文靜安祥、溫順馴服,柔弱得讓人憐愛,蒼白得教人心疼。面對這樣的她,他對他們絕望的婚姻又有了新的希望。

  「格格,今天天晴,到甲板上走走好嗎?」

  船過鎮江後,運河水路寬敞,水勢平穩,最難得的是天氣放晴了。康嬤嬤心疼連日足不出艙的格格,要她出來曬曬太陽。

  可坐在舷窗邊的歆怡搖手拒絕。「不啦,我怕跌倒。」

  因體力尚未恢復,就算風平浪靜,她仍不敢走在甲板上,因為此刻任何一點搖晃都會令她暈眩和冒冷汗。

  葉舒遠出現在她身邊,對她伸出手。「跟我來,你太蒼白了,太陽會讓你紅潤起來,我不會讓你跌倒的。」

  歆怡看著已經十分熟悉的笑容,忍不住內心的熱潮翻湧。這幾天來,她不僅熟悉了他的笑容,也熟悉了他的懷抱、他的照顧和他的安撫,她從來不知道,被他小心呵護著會是這般甜蜜。

  她越來越喜歡看到他的微笑,越來越依賴他。因此,當看到他伸出的手時,她立即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間。

  對她的信任,葉舒遠很開心,更加小心翼翼地帶著她走出艙房。

  看著他們相攜走上甲板,秋兒感慨地對康嬤嬤說:「額駙對格格真好。」

  「是啊,這是格格的福氣,但願他們能長長久久。」康嬤嬤欣慰地說,但額頭憂慮的紋路依然深刻。

  自這次後,陪歆怡到甲板上去的人不再是秋兒,而是葉舒遠。

  這天,他們漫步在甲板上,停在船首欣賞著四周的景色,葉舒遠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邊的美人身上。與樹木山水相比,她的美麗更為動人。

  河風迎面吹來,舞動著她的衣裙,吹散了髮簪沒能束縛住的幾縷青絲。附近的岸堤、綠樹和一幢幢掩映在綠樹之中的青磚翠瓦的小樓,倒映在她明亮的瞳眸中。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看她,喜歡看到她臉上那種充滿依賴和信任的表情。尤其當她碰觸他,或用那種探索中帶著敬仰的目光看著他時,這種情感更為強烈。對一個曾讓他厭惡的人產生這樣的情感,他實在覺得驚訝。

  歆怡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並不在意,她被眼前的景色吸引。遠方天水交接處茫茫蒼蒼、一望無際,近處的河面上,無數船隻往來如梭,船尾拖出的長長白浪彷彿是河面上盛開的雪蓮花,然而,當她的視線由那一道道白浪移到船舷下翻騰奔湧的浪花時,剛好船隻轉過一個彎道,驟然產生的弧度讓她身形不穩,趔趄了一下。

  一直注意著她的葉舒遠立刻將她穩穩地扶住提醒道:「放輕鬆,不要看船下,看遠處。」

  她雙眉緊蹙,抓著他的手指用力得發白,但仍依他所言,揚起頭來遠眺,不一會兒,那種欲嘔的感覺略微減輕,她回頭對他微笑。「謝謝你,我好多了。」

  她柔柔的笑容令他的心也為之顫慄。他知道,不管是什麼原因,他已經對她動了真感情。

  「你不必謝我。」他克制地說,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不,我要感謝你,還要向你道歉。」她望著他,並沒有抽回被緊握著的手。「離開清口的第二天我就想對你說,可是……」她別開眼,看著船舷外的水面,長長的睫毛顫抖。「現在才說已經太遲了。」

  遲了?!他的心一沉,握著她的手收緊。「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你對我的好太多,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言語可以表達那麼多的感謝和歉意。也許,你可以不要再對我好,那樣我就能慢慢報答你。」

  「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報答我。」葉舒遠衝動地說。她的話出乎他的意料,卻又讓他那麼地快樂,如果此刻他們是在艙內獨處,他一定會緊緊抱住她,用他此刻最想用的熱烈方式告訴她,他會一輩子對她好!

  而他的話同樣讓歆怡雙眼一亮,可隨即想到他待她如此不過是出於同情,她的眼神轉為黯淡,平靜地說:「我會報答你。」

  她眼裡倏閃即滅的光彩並沒逃過葉舒遠的眼睛,他不理解其涵義,心想,也許是她身體不舒服的自然反應,便握起她的手開心地說:「雖然今天的太陽還沒把你曬健康,但是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她確實累了,然而,這樣的累並非來自rou體,而是心靈。

  她多想告訴他,這麼多天的朝夕相處、耳鬢廝磨,他早已深深撥動了她的心。只要睜開眼睛,她就渴望看見他,只要伸出手,她就渴望觸摸到他。有他在,她就快樂,就覺得安全;看不見他,她就失落,就空虛。

  從來沒有哪個男人像他這樣親密地照顧過她,也從來沒有任何男人得到過她這樣全心的信任和愛。然而,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情發展也深深困擾著她,尤其當意識到自己對他的依賴感越來越強烈時,她更加不知所措。

  「不,我不能認真,他對我的好只是假象。」躺在床榻上,她對自己說:「我對他的迷戀和依賴,等我身體恢復後就會消失,我們的關係又會回到以前那樣的平淡。現在他對我好,是因為可憐我,等我恢復元氣後,他又會像以前那樣管束我,對我說教,對我發火,因為他是那樣的討厭我。」

  他討厭她!

  過去,這個認知只帶給她小小的失望,從未真正困擾過她。可現在,一想到這裡,她的心就會如刀剜似的痛。

  情感的甦醒猶如冰雪融化似地在她心裡緩慢地發生著,初萌芽的感情在此刻更顯得脆弱和嬌嫩。

  她以嶄新的目光看待這個導致她情感大震盪的男人,在困惑與迷惘中剖析著自己的改變,在自憐與自怨中謹慎地品嚐著快樂和痛苦,在期待與彷徨中感受著一份需要與愛的發生。

  快到蘇州的一個晚上,當葉舒遠躺在她身邊時,她自然而然地偎向他,在他的懷裡尋找平衡感與安全感,而他也習以為常地伸出手臂將她攬入懷中。

  「我想,我們是天下最奇特的夫妻。」她在他懷裡輕聲說。

  「因為我抱著你睡覺嗎?」

  「是的。」她不否認,心裡卻在想:也因為我們還不算真正的夫妻。

  他低聲笑了。「聖賢說:『床上夫妻,床下君子』,我們正是這樣。」

  聽到他越來越開朗的笑聲,歆怡感到一絲甜甜的苦味:床上的夫妻是這樣嗎?

  而擁抱著她的葉舒遠也在想這句自己引用的聖賢語,並深知床下君子好做,床上夫妻則不一定好當。因此儘管喜歡她,並受到她美麗身體的誘惑,但他仍未準備好與她圓房。他希望當他與她成為真正的夫妻時,兩人心中都不再對這門婚事或對對方有怨懟之氣,他希望他們的付出是身心最完美的結合。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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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7:0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1)

  數日後,船隊進入檣桅密集、帆篷連綴的楓橋碼頭,當沿岸的古墩、古廟、古塔、古橋和店舖密集的長街出現在視線內時,船上的人們都忙著做下船前的準備。

  梳洗一番,換了符合新娘身份的鮮艷新衣的歆怡,獨自站在艙內的舷窗邊,眺望著遠處的帆船,心裡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她未來的家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公公婆婆是否會喜歡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適應江南的生活。

  「格格,那裡就是蘇州城吧?」正在幫康嬤嬤收拾東西,準備下船的秋兒問。

  「應該是吧,它看起來很熱鬧。」歆怡沒有回頭,隨口答著。

  「不,那裡還不是蘇州城。」從艙外進來的葉舒遠糾正她們。

  「真的嗎?」秋兒驚訝地問:「那蘇州城還有多遠呢?」

  「十里左右。」

  「哦,還有那麼遠呀。」秋兒吐吐舌頭,抱著一包東西出艙去。

  葉舒遠走到歆怡身邊,仔細端詳著她,雖然她瘦了許多,面色也仍然蒼白,但精神看起來不錯,已沒那麼虛弱,看起來既端莊又美麗。

  「怎麼樣,準備好要見公婆了嗎?」

  他說話的語氣狀似輕鬆,可歆怡卻聽出了一絲緊繃。

  她詫異地揚起頭看他,發現他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眼底也出現了多日不見的陰鬱和冷漠,不由暗自納悶:遊子回鄉不是都很高興嗎?何況他這次是雙喜臨門,既娶妻又中了進士,可他為何看起來如此鬱鬱寡歡呢?難道是因為我?

  這個念頭令她原本就慌亂的心更加不安。

  她遲疑地回答:「是的,我想是的。」又問道:「你呢?已經準備好要把我帶進你的家門了嗎?也許我真是你撿回來的乞兒。」

  她靠他那麼近,當她揚起臉時,她身上那股他早已熟悉的體香撲鼻而來,刺激著他的感官。太陽金燦燦的光芒在河面上閃爍著,也反射在她的眼眸深處,使她本就明亮的黑瞳顯得更加迷人和美麗,也將她臉上的不確定和憂慮表露無遺。

  他立刻意識到她的不安有多麼深刻,於是拉著她的肩,把她拖進懷裡,親吻她的額頭,說:「我迫不及待要把你帶進我的家門。不管你是皇家格格,還是街頭乞兒,都是我的妻。」

  「你是說真的嗎?」她靠在他懷裡,享受著與他這份獨特的親密,這樣的親匿動作他過去只在夜裡才做,可現在是陽光明媚的白天,因此她有種新奇的感覺,覺得自己真是他的妻子了。

  「什麼真的?帶你進家門?還是當你是妻?」他逗問她。

  她嬌羞地回答:「都有。」

  「那我的回答是,都是。」他回答她的同時,雙手愛撫著她的背,讓她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激情與衝動。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忽然轉過頭,在他的嘴上親了一下,然後就羞愧地伏在他的肩上,不敢看他。

  他先是一僵,隨後放開她的手。

  在她以為他會生氣地斥責她瘋狂的、毫不矜持的舉動時,他的雙手捧起了她滾燙的臉,她趕緊把眼睛閉上,害怕看到他嚴厲的表情。

  「張開眼睛。」他輕聲說。

  「我知道你會覺得我不知羞恥,可我不是故意的。」她依然閉著眼睛懺悔。

  「不是故意的?那是無心的囉?」他問,聲音聽不出是氣憤還是調戲。

  歆怡更加羞愧,一抹害羞的微笑浮現在她紅通通的臉上。「我……我只是一時情不自禁……」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嘴唇上溫柔地撫摸,她的聲音斷了。

  「天啊!我真愛你臉紅的模樣。」他充滿激情地說:「張開眼睛,我要知道當你害羞時,眼裡是什麼樣的神采。」

  他溫柔的命令讓她無從抗拒,她溫馴地張開了眼睛,與他專注的目光相接,所有的意識立刻迷失在他的眼眸深處。

  「正如我所想的,當你溫馴時,這是雙多麼漂亮的眼睛啊!你讓我也情不自禁了。」他喃喃地說著,溫柔地將唇壓在她的眼睛上,隨後又覆在了她的唇上。

  歆怡驚喜地屏住呼吸,享受著那份令人昏厥的潮濕與柔軟。可是當他忽然張開嘴,在她的唇上誘惑地移動,輾轉吸吮她時,她立刻暈眩起來,彷彿陷入了狂喜的漩渦中,排山倒海的浪濤將她淹沒,她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呼吸。

  為了呼吸,她本能地扭頭,離開他灼熱的嘴,趴在他肩上喘息。

  等氣息稍微平定了點後,她發現,葉舒遠也正低垂著頭,趴在她肩上做著同樣的事。而且他的呼吸更加急切短促,而他有力的心跳,激烈得彷彿要將兩個人緊靠在一起的胸腔打穿。

  「你沒事吧?」她側過臉看他。

  他抬起頭來迎視她的目光,呼吸仍不太平穩,但笑容如同燦爛的陽光般,溫暖著她的心房。「我沒事,我很好。」

  「真的嗎?」歆怡擔憂地看著他。「可是你的臉好紅,你的呼吸好急促,你的心跳好快,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

  他笑著放開抱著她的手,說:「因為我從來沒這樣過。如果你說得沒錯,那麼你也病了,我倆都病了,不過只要我們多親幾次,這個病一定能治好。」

  「還要親嗎?」歆怡驚訝又嚮往地看看他,再看著他的嘴,那濕潤柔軟的觸覺立刻將她的心弄得癢癢的。

  「要,你願意嗎?」他靠近她,眼睛熠熠生輝。

  「願意,我很願意。」歆怡向他迎過去——

  「嘿,你這人真不講理,不是讓你等著了嗎?」遠方忽然響起秋兒的聲音。

  「姑娘太慢,在下等不了!」

  秋兒和一個男子爭吵的聲音傳來,打斷了他們興致勃勃的嘗試,神情投入的兩人這才發現原來船已經停了。

  歆怡不雅地發出一聲歎息。

  同樣感到沮喪的葉舒遠輕拉她的手。「別歎氣,我們有的是時間。」

  可現在他們是一點時間都沒有,因為艙門一開,一個身穿簇新短褂,頭戴黑緞瓜皮小帽的精幹男子出現在他們面前,衝著他們雙手合抱揖一大禮,高聲道:「恭迎大少爺、大少夫人回府!」

  葉舒遠驚喜地看著他。「嚇,你動作挺快的!」又回頭對歆怡介紹道:「他是我的書僮芒子,先回鄉報信的。」

  這時,碼頭上鑼鼓聲、鞭炮聲響徹雲霄,他們沒辦法再說話。歆怡看見芒子手腳利落地為葉舒遠換上一件黑色繡花長衫,隨後他們出了船艙,一群已等在船頭的人立刻將葉舒遠拉走,幾個女人迎上歆怡,但秋兒和康嬤嬤未離開她左右。

  在煙霧瀰漫、人頭攢動的岸邊,她看到福大人等官員已在等候。

  與上次登上陸地一樣,她覺得頭重腳輕,幸好有丫鬟、嬤嬤的扶持,她才能穩當地踏上碼頭的青石台階。

  上了台階,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換成了嘹亮婉轉的嗩吶聲,碼頭的繁華和葉府迎親的盛大場面讓歆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碼頭到車道的二十來丈長、五丈闊的青石路面,全部鋪設了紅色毛毯,石柱木欄也用紅綢布包裹著,上頭掛著喜慶繡球。

  大道邊,一個臨時搭建的涼亭極為醒目,路旁懸掛的彩飾、燈籠、喜幛等一眼望不到盡頭,涼亭前,一排早已排放好的車馬軟轎垂纓懸珞、令人眼花撩亂。最顯眼的是兩乘迎親轎,前一乘上寫著個「雅」字,後一乘寫了個「花」字。

  兩乘轎子都裝飾了紅緞花轎衣、金頂、飛簷、流蘇。轎面還綴了許多薄金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顯得十分的富麗堂皇。

  這時,她看到葉舒遠被推進了「雅轎」,而她隨後也被送進了「花轎」。

  康嬤嬤、秋兒和福大人等送親大臣各自上了專設的軟轎。

  起轎後,一曲喜慶歡快的《全家樂》被百人嗩吶隊吹得震天價響。

  轎子小巧玲瓏,舒適堅固,也許是為了讓沿途好熱鬧的鄉鄰們看個仔細,也或許是當地的風俗,兩乘小轎都沒設窗簾,但轎門前垂了一塊精美的繡花簾子。

  歆怡坐在轎內往外望去,只見京杭運河蜿蜒於前,無數帆船溯流而去,景色十分動人。而附近那古色古香的粉牆翠瓦與清澈碧綠的雲天河水相映成趣,靜謐的池塘與翠綠的茶林沉默守望,繁華的街道與古樸的小橋錯落相交,所有的一切組成了一幅絕妙的水鄉風景畫。

  看著這些奇特的景色,她不由得想:這就是人們讚不絕口的江南風光了吧?

  喜樂吹得響,轎夫跑得歡。十餘里的路,不到兩個時辰就走完了。坐在轎子裡的歆怡開始時還看得有趣,後來,在搖搖擺擺的行進中竟靠著軟椅睡著了。

  當轎子停止搖擺時,她被福大人喚醒。

  「福公公,怎麼了?」她迷迷糊糊地看著轎門前笑成一朵花的胖臉問。

  福大人樂呵呵地說:「葉府到了,奴才這就進府宣旨去。按慣例,宣旨後奴才就得離去,不過,返京前,奴才會再來看過格格。」

  「喔,你這麼快就要離開了嗎?」歆怡完全醒了。

  「是啊,奴才是宮裡的人,留在外面也不習慣。」福大人看看前頭,匆忙說。「奴才先進去了,格格且與額駙稍候片刻。」

  說完,那張快樂的笑臉消失在轎簾後。

  她看著飄動的轎簾,心頭空蕩蕩的,剛想下轎,卻聽轎外傳來康嬤嬤的聲音。

  「坐著別動,我的小祖宗!」

  她從轎窗探出頭去,看到窗外扶轎的嬤嬤和秋兒,不由驚喜地問:「你們不是坐轎子嗎?怎麼跟著我的轎子呢?」

  秋兒笑道:「轎子才進城,我們就過來了,可惜格格沒見著城門處的熱鬧。」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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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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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什麼熱鬧?」

  「別多話,主子現在哪有工夫看熱鬧?」康嬤嬤訓斥秋兒,阻止了歆怡好奇的提問,對她小聲說:「主子,咱已進了葉府中庭,等葉府當家的聽完福大人宣旨,謝了恩後,咱就得進去了,主子可得提振起精神,別讓你公婆小瞧了去。」

  嬤嬤的話讓歆怡一驚,忙往四周看,轎子果真停在一個大院子裡,圍在轎子邊的人仍然不少,但都是葉府迎親的人,轎子後面拉嫁妝的馬車正在卸貨。

  「康嬤嬤,咱娘家的那些人呢?」她好奇地四處張望,看不到從京城來的熟悉面孔。

  「小祖宗,娘家人送親只入大門,不入內宅。」康嬤嬤低聲回應。

  忽然,一聲馬嘶從轎後傳來,他們探頭往後看,見在一片驚恐的叫喊聲中,一匹披紅掛綵的俊美白馬掙脫了韁繩,往前面奔來。

  「我說,你是怎麼搞的,還不快攔住它!」慌亂中,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對抓著一條空韁繩的馬伕喊。

  「我攔不住啊,這倔馬被箱子撞了,正使著性子……」馬伕手足無措地跟在馬身後吆喝,可那匹發狂的馬絲毫不理會他的呼喊。

  「不好啦,那畜生瘋了!」看著在庭院中狂奔的馬,人們驚慌地喊。

  江南人習水不擅馬性,見這陣勢,有幾個護院摩拳擦掌地趕來,圍著那匹馬想要制伏它,但卻無法壓制住它,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聽到吵鬧聲的葉舒遠從前面的轎子上下來,迎著失控的馬跑來。

  急於逃離追趕的白馬忽然轉向庭院邊一道拱形門,那裡有幾個女人帶著孩子在看熱鬧。一見馬奔來,女人們立刻拉起孩子四處逃竄,只有一個年紀較大的女人似乎被嚇呆了,靠在門上傻了眼。

  「春伢娘,快跑開!」有人大喊,可那女人只是站著不動。

  慌亂的人們眼睜睜地看著受驚的大馬,往目瞪口呆的女人衝去。

  就在馬與人即將相撞時,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聲嬌喝,一道身影撲向狂馬。

  「歆怡,不可——」看到熟悉的身影,葉舒遠腦袋一懵,這女人怎麼一到陸地上就故態復萌了呢?

  可他的警告聲還沒落下,歆怡已經騎在了馬背上。

  只見她一雙小蠻靴穩穩地踩住馬鐙,一雙纖纖玉手緊扣著韁繩,嘴裡不時發出各種吆喝聲,駕馭著那匹狂暴的馬奔向無人的院角。

  這本是一匹馴服的好馬,只因被搬運箱子的人不小心撞痛,才會如此暴躁。馬兒在撒了一陣野後已經累了,此刻又遇到騎術精湛的歆怡,自然很快就被制伏了。

  見控制住狂馬、救了春伢娘的人不是馬伕,不是護院,而是剛被迎娶進門的大少夫人時,眾人都十分驚訝。在這葉府,別說是剛進門的新媳婦,就算是未出閣的小姐或孀居多年的寡婦,也是從來不得拋頭露面、做出大膽之事的,可這位大少夫人卻當眾撩起裙子,跨坐在馬背上,還毫無顧忌地高聲叫喝。

  她的豪放之舉,在驚魂未定的人群中引起了另一波震驚。

  難道是皇家的格格不尋常?還是這個女子很獨特?

  人們悄聲議論著,其中有厭惡,有指責,有欣賞,有驚訝,也有擔憂。但當她騎著已恢復平靜的馬轉回來時,大家卻都被她高坐馬背,秀顏玉面,嬌柔中隱含著剛毅的傲然英姿所吸引,就連葉舒遠也暗自驚歎她矯健的身手。

  然而,再怎麼欣賞,他也不會讚美她。不僅因為這裡是家風甚嚴的葉府,更因為四周的議論和這番混亂讓他意識到,身為葉家長媳婦,她正在給他製造麻煩!

  歆怡並不知道自己引起了騷動,因此當她引著馬回到人群前時,仍滿臉帶笑,直到看到大家不自然的目光和葉舒遠緊繃的臉時,心裡才「咯登」了一下,知道自己初來乍到即違犯了葉府的「家規」。

  「我怕馬踩傷了人,才……」她焦慮地對葉舒遠說,不想因為這件事讓他們之間剛開始好轉的關係受到影響。

  可沒容她說完,他便冷淡地打斷她。「別說了,快下來!」

  她心一涼,默然下馬。秋兒趕過來扶住她,替她把髮髻固定好,再為她撫平衣裙。她聽到四周發出的歎息聲和議論聲,而那每一個聲音都敲打著她的心。

  「打起精神來,前面就是我爹娘!」

  葉舒遠的一句輕語驚得她猛然抬頭,果真看到前面不遠的中門前,站立著一個五官酷似葉舒遠,但神情不怒而威的老者,他身邊站著兩個雍容華貴的美婦人。

  葉舒遠拉著她走上前,領先跪地一拜,道:「兒子不孝,一去數月,如今奉聖諭娶妻歸鄉,還請受兒子、兒媳一拜。」

  說完,他轉回頭喊歆怡。「快跪下行禮!」

  可是歆怡不動,只是望著面前的人們。從見面起,他們投向她的目光就剌傷了她。那目光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個會吃人的怪獸似的,那目光既驚且怕,還帶著難以掩飾的不滿。面對這樣的目光,她的心本能地抗拒與他們相處。

  「歆怡?」見她如此,葉舒遠臉色略變,旋即委婉地替她找台階下,道:「是我忘了給你引介,這位……」他指著威嚴的老者。「是父親,這兩位——」

  他分別指著葉老爺左右兩側的婦人。「這位是娘親,這位是卿姨娘,她們都是葉府最有權力的女人,也是你的婆婆,今後你得小心伺候著。」

  他的神態恭敬,但不知怎地,歆怡總覺得他的語氣裡有種冷淡和勉強,她看看他,但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

  她再回頭看向那三位長者,尤其是那兩位夫人——她的婆婆,發現她們如同日與月般截然不同。站在老爺左邊的葉夫人,雖已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但腰不彎、氣不喘,就連看人的目光都帶著灼人的熱力,讓人不敢久視。然而,在與她的眼神做短暫對視後,歆怡從心裡感覺自己不喜歡那個眼神,太陰暗、太凶狠,還帶著讓她不理解的怒意和輕視。

  再看葉老爺右邊的卿姨娘,她暗自驚歎她的美麗。卿姨娘有種小家碧玉的清秀婉麗,看起來不到四十,可是纖瘦蒼白、尤其是眉宇間的愁結,讓她看起來顯得更加弱不禁風。令歆怡驚訝的是,當她與她的目光相交時,她的這位婆婆居然露出恐慌的神色,迅速垂下頭,逃避了她的目光,這真讓她吃驚。

  但她沒有更多的機會觀察,因為她的公公開口了。

  「格格乃吾皇親孫女,於禮該老夫下跪請安,怎敢勞駕格格玉體?」

  說著,他果真長袖一甩,就要下跪,葉舒遠立刻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托住父親。「爹,您這是幹嘛?於情於禮,歆怡進了葉家,就是您的兒媳,不再是皇孫。兒手中持有皇上御旨,因此,請爹娘入內安坐,讓兒子和兒媳給您老請安。」

  葉老爺冷冷地看他一眼,語帶指責地說:「既知要有禮,就該早些約束,怎可剛進門就做出那等有傷風化的事來?」

  聽出他的不滿,葉舒遠吶吶無言,可另一位聽了可就不高興了。

  「老爺是說我制伏狂馬的事嗎?」歆怡直率地開口。因為不習慣,又感受到不善的目光,因此她沒法稱呼他為「爹」。「我只是為了救人,無關風化。」

  沒想到她會當面反駁葉老爺,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就連葉老爺也是一驚,當即面紅耳赤,不悅地說:「為婦當守禮教、慎婦言,怎可如此說話?」

  「什麼是禮教婦言?難道眼睜睜看著狂馬傷人卻不管,就是守禮?被人錯怪也要滿嘴承認就是婦言嗎?」歆怡據理力爭。

  這可真是語驚四座,當即眾人嘩然,葉舒遠喝斥她:「歆怡,不可無禮!」

  葉老爺更是氣得狂怒,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敢這樣公開跟他唱反調。在家裡,他說的話就是王法,無論對錯,都得服從,就連他最刁鑽蠻橫的夫人、最頑劣不冥的么子也不敢頂撞他,可這個剛進門的媳婦竟敢這樣跟他瞪著眼睛說話。

  「你……」葉老爺一氣之下,習慣性地想呼喚家法,可驀地想起她的身份,不由暗自哀歎「家門不幸」!這個胡言亂語的兒媳婦是皇孫格格,這次的婚事又是由皇帝和德碩親王一手主持,他怎可依照常例「嚴加管束」?又怎敢將家法用在這個顯然不懂得看人臉色的兒媳身上?

  他忍下嘴邊的訓誡,冷峻的目光掠過兒媳,轉向兒子,斥道:「真沒用!」

  歆怡見他遷怒於葉舒遠,不由得生氣,可她還沒開口,葉夫人說話了。

  「新媳婦不愧出自皇家,果真能說敢言。」她滿臉帶笑,眼裡卻帶著輕蔑。

  當她開口時,歆怡覺得整個院子裡其它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她冰冷而尖銳的聲音在迴響。「舒遠一向循禮守法,當以古訓時時提醒你,『人生喪家亡身,言語佔了八分』。雖說救人要緊,但對女子而言,守禮更為重要,怎可頂撞老爺?格格如今已是葉家長房媳婦,是葉府的『大少夫人』,得慎口舌,動手足,葉府家大業大,靠的不是嘴巴,而是孝順爹娘、兄友弟恭、夫唱婦隨的禮數!」

  這時,歆怡明顯地感覺到身邊的葉舒遠變得僵硬,而且身上瞬間爆發出一種迫人的熱力。她回過頭,看到他臉上彷彿套上了面具,毫無表情,不由心中一驚。

  葉老爺也感覺到夫人與長子之間緊繃的情緒,插了進來,對僵立無語的兒子厲聲說:「舒遠,帶你的新娘去宗祠拜堂!」

  「是,父親!」葉舒遠恭敬地頷首,看了歆怡一眼。「走吧。」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沉默地走向內院。

  從他陰沉沉的臉色中,歆怡感覺到他的憤怒,現在見他連多看自己一眼都不願意,心裡更加難過,一面怪自己總管不住嘴,得罪了他的家人,一面遺憾她馬下救人的行為激怒了她的公婆,破壞了她給公婆的第一印象,現在,她要怎樣跟他們好好相處呢?

  隨後的拜堂祭祖中,她低眉垂目,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規規矩矩地跟著葉舒遠在祖宗靈位前點香跪拜、誦讀祖訓,隨後又在大廳內給已經端坐上位的公婆上茶獻禮,並與家中其它兄弟姊妹、妯娌姑嫂等相見。

  這是一個繁瑣又累人的「認親」儀式,介紹相識後,就是送禮。她跟所有人都見了面,但除了威嚴的公婆和輕佻的小叔外,她只記得所有人的態度都如出一轍:冷淡而有禮、疏遠而客氣。

  而且她還發現,那種態度並不只是針對她,對葉舒遠也是如此。甚至,他的小弟還當眾嘲諷他,他孀居的大弟媳也公然用眼神表示對他的輕視。

  而最讓她詫異的,是葉舒遠的反應。

  從走進這個家人聚集的大廳開始,他彷彿用一個鐵箱子將自己的心完全封鎖起來了,他淡漠地看著周圍的人,包括她,彷彿他與這裡的人沒有關係,他的目光變得飄渺,神情非常冷漠,冷得不帶一絲熱氣。

  這實在是件讓她想不通的事。身為葉氏長子,他為何在這個大家庭中顯得如此孤獨無助,難道他出自偏房,是卿夫人所生?

  她看看那位纖細美麗的夫人,馬上否定了這個可能,那位夫人看來不過年長他十歲左右,不可能生養他,而且他們之間從相貌到言談,都沒有絲毫母子間的情感聯繫。但葉夫人則不同,不僅因為葉舒遠冷漠的表情與她很像,而且她對葉舒遠所表現出的不滿,很像做娘的對兒子恨鐵不成鋼時的反應。

  只是,葉夫人為何每次對他說話時,都要用那種好像在看仇人的眼神呢?為什麼對他說的那些話不是諷刺與譏笑,就是指責與不滿呢?

  帶著一連串的問題,歆怡結束了她成為葉府長媳的所有儀式。

  當她終於被送到葉舒遠居住的庭院「鳳翥苑」時,已經筋疲力竭。

  可是,她非常不安,因為離開大廳時,葉舒遠被他父親和葉夫人喊走了,當時只告訴她,他們有急事商量,而後,她一直沒再見到他。

  她獨自度過了到葉府後的第一夜,也是她生平最寂寞的一夜。

  就在歆怡孤獨地待在新居,揣測著公婆把夫君喚到哪裡去時,葉舒遠正在距離她一街之隔的傢俱坊,忙著收拾他弟弟葉宏達造成的混亂。

  年初,北方一富豪在江南遊玩時,看中葉舒遠設計的一款方角櫃,當即向葉氏訂購了一批,約定半年交貨,葉舒遠為此特意從外地購買了上等黃花梨,讓作坊的工匠們等木料一到就開工製作。

  沒想到木材到達時,他已離家赴京,平日不學無術、閒遊浪蕩的三少爺葉宏達忽然想「當一回家」,向爹娘要求這批貨由他監製。葉老爺本不信任他,但禁不起夫人的遊說求情,只好同意。

  葉宏達在葉府內可說是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可是在葉氏的作坊內卻什麼都不是。他對工匠們左一聲「大少爺說」,右一句「大少爺講」痛恨不已,決定顯示一下自己是未來葉府真正繼承人的魄力,也在爹娘面前好好表現一番。於是,他撕掉葉舒遠繪製的圖紙,自己畫了幾張,並強迫工匠們按照他的「圖紙」做這批櫃子,並偷工減料,去掉了該雕刻裝飾的部分。

  對他不懂裝懂,剛愎自用的作風,領工與工匠們都無法說什麼,只好照辦。

  近日,因交貨期限將至,對方在蘇州的分號老闆前來驗貨,發現貨物並非當日所訂時,立刻取出契約及圖紙與葉宏達交涉,卻被葉宏達隨便搪塞,於是一怒之下宣稱要以「偷工減料」的罪名狀告葉氏。

  那位客人背後的靠山並非一般人物,這事如果鬧開,對葉府來說不啻是一大災難。瞭解事情經過後,葉老爺對么子大為不滿,連帶將夫人痛斥了一頓。

  可葉夫人和三少爺都將責任推到葉舒遠身上,說他做事不周,大權獨攬,工匠們只認大少爺,不識三少爺,對三少爺的圖紙沒盡心去做,才導致了這場災難。

  但無論如何,如今最要緊的事是安撫發怒的客人,而葉老爺與三少爺都不擅於解決此類棘手的問題,因此看到葉舒遠回來時,他們都鬆了口氣。

  「舒遠,你立刻去見關老闆,先壓住他的火氣,以後的事,由你定奪。」顧不得追究責任,一等把這麻煩事的經過告訴他後,葉老爺立即對長子交代,又瞪了小兒子一眼。「你不准再去添亂,讓你大哥解決這件事!」

  葉夫人不滿地說:「這事不是宏達的錯,老爺就算不責備舒遠,也該懲罰那些不聽話的工匠,趕他們走!」

  「懲罰誰?趕誰走?」葉老爺多日來已為這場糾紛傷透了腦筋,一聽到她說的話,便不耐地說:「他們都是跟了葉府多年的好工匠,趕走他們,誰來幹活?北方的櫃子誰來做?你嗎?還是你的這個寶貝兒子?」

  見他當著長子的面訓斥她,葉夫人感到很沒面子,生氣地站起身,對著葉老爺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們父子都沒良心,當初若非我盡心盡力侍奉公婆,撐著這個家,老爺你能在京城逍遙自在地做官兒嗎?」眼珠子一轉,她盯著葉舒遠道:「還有你,如果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拔大,這葉府今天能有你嗎?」

  說完,她對葉宏達說:「既然這裡不歡迎咱倆,我們走!」

  等她離去後,葉老爺對大兒子說:「不要在意,她就是那個脾氣。」

  葉舒遠早對這位「娘親」知之甚深,也正因為她,才使他發誓要娶一位真正的大家閨秀為妻,可如今,念頭未改,命運已定。想到這,他深歎了口氣。

  見他不語,又聽他歎息,葉老爺雙眉一皺。「你對她還心懷芥蒂?為父早已告訴過你,她對葉府功勞不菲,就算為父也得對她禮讓三分,你何不寬容點?」

  提起往事,葉舒遠覺得胸口鬱悶得難受,但看看父親蒼老疲憊的模樣,他否認道:「爹放心,過去的陳年舊事我早忘記了。」

  「那就好。」葉老爺靠在椅子上,說:「你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如今又娶了妻,得了功名。說不定哪天吏部公函一來,你又得離家。葉府雖大,但能做事的人不多,宏業死得早,現在只有宏達還能做點事,你抽空教教他,不管怎麼說,他仍是你弟弟,他那些壞毛病都是被你娘慣出來的。」

  葉舒遠點點頭,起身道:「我這就去見關老闆,然後到作坊去。」

  「好吧,你快去。」葉老爺說著,又補充道:「你一去作坊總是幾天不出,這次有媳婦在家等著,你可不能再那樣。格格雖不像青荷那般乖巧有禮,但她是皇上的恩澤,我們謝恩都來不及呢,你不要對她失了禮,惹禍上身哪。」

  「青荷?!」父親的話讓葉舒遠當場愣住。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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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7:27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1)

  「青荷……」

  當離開家往關老闆住的客棧走去時,葉舒遠再次默念著這個名字。他沒有想到父親還記得他多年前的那段懵懂而美好的戀情,也沒想到自己再聽到別人說起這個名字時,心仍會隱隱作痛。

  同時,他也震驚地發現,那曾令他魂牽夢縈的名字已變得遙遠而陌生,那曾經刻骨銘心的容貌也已變得模糊不清。最令他驚訝的是,當他努力回憶青荷溫順甜美的笑臉時,滿腦袋卻是歆怡生動清晰的臉龐,那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生動機靈的眼睛和嫣紅動人的小嘴,無不帶著蓬勃生氣撞擊著他的心。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怎麼可能?他驚訝地在心中問著自己。

  當確信在不自覺間,歆怡生氣勃勃的臉孔已牢固地佔據了他的心,將青荷過往留下的痕跡悄然抹去時,他感到心痛、悲傷和憤怒。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又是如何容許了這一切的發生?難道十四年的光陰已經將我與青荷純潔美好的感情淡化了嗎?難道與歆怡相識兩個月的感情已然超過了與青荷十幾年的情分?難道是我對青荷的愛不深?

  他痛苦地自問,回憶起一對十五歲的戀人生死訣別的情景。

  「舒遠,我死後,你不要忘記我。」病榻上的女孩奄奄一息地要求。

  「不會,青荷,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等你病好後,我要娶你為妻!」少年淚流滿面地發誓。

  少女蒼白的臉上出現短暫的紅暈,然而,愛最終仍沒能幫助她戰勝病魔,幾天後,她死了。

  這段回憶帶給他深重的罪惡感,他跌坐在池塘邊,滿池的荷花在風中搖曳,就像青荷在責備他的遺忘和背叛。

  青荷死後好多年,他一直都相信他的感情也隨她一起被埋葬了,爾後不會再喜歡任何女人。可是現在他才發現,歆怡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佔據了他的心,侵佔了原本屬於青荷的領域,而他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早就將青荷忘了!

  青荷!青荷!他反覆念著這個名字,無神地注視著翩翩粉荷,說不清此刻自己是在對自己生氣,還是對歆怡生氣,也許是對強迫他成親的皇帝生氣。

  拔起身邊的草,憤然擲在地上,他採取了最簡單也最熟悉的方式——逃避!

  客棧就在不遠處,與暴躁的老闆說理不是他喜歡做的事,但此刻他願意傾其心力去做;傢俱坊就在身後,只要走進去,他會把一切煩惱忘光。

  於是,他站起身,大步迅速地走去。


  在葉府生活了三天後,歆怡懷疑是否有人會因為無聊而死。如果有,她絕對會是其中死得最慘的一個。

  想起幾天來偌大的府中竟沒一個人理她,就連葉舒遠也從大廳「認親」後就消失不見時,她便喉嚨緊縮,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怎麼這麼善變?又怎麼能這麼冷酷無情地拋下她不管不問呢?

  漫步在葉宅的花園亭閣間,她苦苦地思索著答案。在船上時,他不是對她很好嗎?為何回到家被他的爹娘叫去以後就變了呢?難道是因為那天她騎馬救人丟了他的臉,與他爹娘頂嘴惹他生氣,因此他不想理她了?

  她想去找他問個明白,可是葉府的下人、侍女雖多,但嘴巴都非常緊,想向他們打聽點事,比登天都難。於是,她只能獨自在葉府四處亂逛、消磨時光。

  偌大的葉府分東、西、南、北、中五個部分,東、西兩院分別是葉夫人和卿姨娘的居所,南、北兩院則是死去多年的二少爺宏業與三少爺宏達的居所,中院則是老爺的船廳、書屋和花閣,這裡有長廊,又有假山涼亭,是全宅建築的精華。

  而令歆怡意外的是,身為葉氏長子的葉舒遠所居住的「鳳翥苑」,並未在真正的葉府大宅內,而是位於大宅側門一個幽靜的角落。

  這裡牆高草深,有側門通往外面,可說是一面臨街、一面臨水,花木蔥龍、樹高葉茂,缺乏管理的花園裡有很多珍奇花卉。

  然而葉府再美、鳳翥苑再靜,對歆怡來說不過是些亭台樓閣、奇花異草,那些東西她在王府、皇宮見得多了,自然不覺得新鮮,她關心的是葉舒遠何時回來?沒有他,她能跟誰去瞭解這個讓她頭暈目眩、讓她感覺不到溫暖和歸屬的地方?

  夫君不歸,福大人也走了,她很寂寞。

  當福大人來辭行時,她既不能當著公婆的面寫信說葉府的壞話,也不願誇讚他家,只好什麼家書都不寫,只讓福大人代她買了幾件江南特產,帶回去孝敬阿瑪和額娘。至於皇瑪法,他是皇帝,自有人巴結孝敬,她就不必再錦上添花了。

  寂寞了三天後,今天——此時此刻,她更是無聊得要死。

  一大早,她就被葉夫人的侍女叫去,說她已過門三日,從今天起要每天早晨去佛堂,跟眾女眷一起唸經拜佛,靜坐參禪,以求達到「修身養性」的目的。

  佛堂唸經?這可真是比讓她念道德文章還要命!

  寬敞的佛堂前,燒著香的香爐後,供著一尊玉佛,翡翠蓮座、白玉佛身,美是美極了,可佛像不會開口,眾人不得嘻笑,念珠握在手中細細數著,經書放在膝蓋上默默念著,每個人都半閉著眼睛,蠟像似地跪坐著。

  不過半個時辰,她已經受不了了,真想揮揮胳膊、伸伸腿。

  可是才一動,她身邊那位一身素白長裙、葉舒遠孀居的弟媳就睜開眼睛,投給她寒冷刺人的一瞥,讓她冰凍似地動彈不得。

  好吧,要比坐功?咱奉陪!她深吸了幾口氣,這裡的女人,屬她最年輕,既然她們能跪,她如何不能?她暗中調整跪姿,以免雙腿跪麻木後身不由己地做出逾越規矩的事來。葉舒遠已經被氣得躲起來了,她要好好表現等待他,不能再惹事。

  然而,這樣的奉陪代價太大。幾個時辰過去,她的膝蓋跪麻了,腰跪酸了,肚子餓得直叫,可那些女人仍安靜如初。

  她暗自觀察,結果發現她身邊的「冰美人」和附近幾個女人,也在偷偷改變坐姿,那個傳話要她來的葉夫人的貼身奴婢,幾乎半趴在地上,而嬌小的卿姨娘也用一隻手悄悄捏著小腿,但她們都不說話,只用半閉的眼睛偷瞄閉目打坐的葉夫人。

  可那個老女人彷彿鐵打的筋骨、泥塑的身,盤膝坐得穩穩的,毫不動彈。

  窗外夏蟬聒噪,屋內悶熱難熬。歆怡用手扇著臉部,仍無法降低心頭的煩躁熱度,便略微用力一揮掌。沒想到「嘩啦」一聲,手裡的那串佛珠竟飛了出去,打在天花板上,再落在木櫃上,赤色的珠子頓時散落一地。

  葉夫人凌厲的雙眼立刻睜開,盯在她身上,其它人也頓時精神煥發地挺直身子看著她,用眼神、嘴角對她魯莽的行為表示輕視,只有坐在葉夫人身邊的卿姨娘彷彿老儈入定似的,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我就是笨手笨腳的。」她把歎息咽進肚子裡,連聲道歉著走到珠子散落的地方,俯身撿拾珠子。

  乘她蹲在地上撿拾佛珠的機會,葉夫人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再次被她的天真和美麗吸引,暗自思忖道:這女人分明還是個孩子,大概是這幾日休息夠了,精神養足了,此刻的她看起來比那日剛進府時,更加美艷動人。

  那高聳的髮髻烏黑閃亮,長長的鬢角似畫筆描上去的,晶亮的眼睛清澈如水,嬌嫩的面容如粉雕玉琢,全身無一處不透著單純與率真。

  我還當這小格格有多大能耐呢。她得意地想,從回府後葉舒遠一直放她獨守空房不回,就足以說明這個說話直來直往,毫無規矩的女人並未得到葉舒遠的心。

  想著掂著,她心情好了起來。看來芒子沒說錯,葉舒遠果真是被皇上逼著娶了妻,否則就憑這小女孩也想進葉府大門?哼,就算她是皇家格格,料她也沒有那個能耐得到老爺和舒遠的心。這葉府內宅當家的自然還是我,誰也奪不去!

  是的,她沒必要跟這個不具威脅性的小格格鬥,她的目標是葉舒遠。既然這個女人與葉舒遠不和,那她也不必擔心他們會攜手礙她的事。無論如何,她絕對不能讓葉舒遠擋了她寶貝兒子成為葉氏繼承人的道。

  確定對手難成氣候,只會搗亂後,她再次輕合雙眼,明褒暗貶地說:「大少夫人乃皇家格格,身份高貴,地位崇高,以後無須跟隨我們做這等俗事。」

  「不……」正鑽到供桌下撿拾滾入那裡的佛珠的歆怡一急,忙直起身子,不料「碰」地一聲,頭撞到了供桌,桌子猛晃,上面的香爐翻落地上,飛揚的煙灰立刻撲到坐在最前面的葉夫人和卿姨娘身上,令她們連連咳嗽。

  「咳咳……該死的!」葉夫人不雅地爬起來,從衣襟間抽出絲絹擦拭著臉,厲聲吼道:「粗魯無禮的女人,以後葉府的事情你不必參與!」

  「不可以,我既然嫁入葉府,自然是葉府的人,得從夫家的規矩。」她趕緊表明態度,並不希望被排擠在葉家人之外。「而且,我不是故意要破壞唸經的……」

  「不是唸經,是修身養性!」

  「對、對,是修身養性,我可以參加你們的修身養性,那樣我就不會這麼毛躁了。」她趕緊糾正,心裡都為自己如此表態感到驚訝。難道她這麼渴望得到認同?

  可是她的熱情並不被人接受,葉夫人尖聲說:「不必了!」

  「哎唷,著火了!」那個坐在歆怡身邊的「冰美人」忽然尖叫起來。

  眾人回頭,見供桌下的綢幔竄出一道火苗,原來,那倒在地上的香爐中尚存的火種,引燃了鋪在供桌上的綢布。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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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眼見火苗越竄越高,佛堂裡的人個個大驚失色,就連安靜的卿姨娘也驚惶地站了起來,葉夫人更是臉色遽變,立刻往門外走去,其它女人也跟著她跑了出去。

  「天哪!」看到火苗,歆怡抓起蒲團就去滅火,絲毫沒考慮到個人安危。

  「格格,危險,快出來!」門外的秋兒聽到吵鬧聲趕來,見主子正在救火,不由得急呼著跑進來拉她,但被她甩開。

  「快幫我,這火不能擴大,否則將殃及所有房舍!」她大喊,不顧一切地打著火,可是蒲團同樣易燃,急得她用腳迅速地將蒲團上的火踩滅,再四處尋找能滅火的東西。忽然看到剛才葉夫人坐的地方,不僅蒲團比其它人的高大,旁邊還有一桶融了一半的冰。低頭看時,原來那蒲團下竟是一塊巨大的玉石,不由心裡咒罵道:「老巫婆,屁股下有冬暖夏涼的寶物,難怪她能坐得那麼安穩!」

  石頭太沉,她大聲喊丫鬟。「秋兒,幫我把這石頭壓到火上。」

  這時,又有一雙手伸來相助,於是合三人之力,玉石終於被滾壓到火勢最大的地方,來不及看幫忙的人是誰,歆怡再抓過那桶半融的冰水潑到火苗上。

  有了冰水和玉石,火勢立刻減弱,這給了他們機會,三個人立刻抓起蒲團再次撲火,經過一番努力,火終於熄滅了,可是整個佛台前一片狼藉。

  「太好了,火滅了!」歆怡開心地說,回頭看著同她一起滅火的人,意外地發現除了秋兒外,幫助她滅火的人居然是那位膽怯瘦弱的卿姨娘。

  「卿姨娘?怎麼是您……」沒想到在危難中,這位膽小的姨娘竟有這樣的勇氣協助她滅火,歆怡有幾分詫異,也有幾分感動。但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有一抹煙灰,雖想笑,卻極力忍著,怕傷了她的尊嚴。

  嬌小的卿姨娘倒笑了,看穿她心思似地說:「不要笑我,你的臉也不乾淨。」

  「真的嗎?」見她這麼一笑一開口,氣氛緩和了,歆怡本是個心直口快的人,立刻笑道:「我們好厲害,居然把這座佛堂從大火中救下了,也算功德一件吧。」

  「是功德一件。」卿姨娘從身上取出帕子遞給她,要她擦擦臉。本來還想跟她說什麼,但眼角瞟到葉夫人帶著其它女眷進來時,她立刻閉上嘴,又成了那個死氣沉沉的卿姨娘。但歆怡現在已經知道了,那只是假象,這位看似弱小的卿姨娘其實是位有正義心、有勇氣,並且對她不懷敵意的好人。

  看到精美的佛堂被毀,珍貴的佛像被煙熏火烤得變了色,心愛的玉石寶座成了黑炭石,葉夫人十分心痛。

  「笨女人,我希望以後永遠不要再見到你!」她對著歆怡怒吼著。

  歆怡同樣恨她的做作和虛偽,更恨她的冷酷無情,因此立刻回擊道:「你的希望要變成現實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讓你兒子葉舒遠休了我。不過,因為我知道你兒子沒膽那麼做,所以我給你一個建議,最好由你親自去京城求皇上收回聖諭,這樣你的希望才能實現。」

  葉夫人被她氣得直喘,愣了半晌才儀態盡失地大叫道:「出去!滾出去!」

  「如果你的希望成真,我會第一個感謝你。」歆怡回她一句後,走出了佛堂。

  就這樣,她從這件事明白自己在這個家並不受歡迎,同時還發現了以她純真的本性永遠無法明白的一股恨意。

  葉夫人為什麼要恨我,我並沒有得罪她啊?她暗自尋找答案,卻苦尋不得。


  幾天後,她把這件事忘光了,甚至連葉舒遠拋下她所帶給她的屈辱,也不再那樣傷她的心,因為她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那個發誓不想再見到她的葉夫人,並沒忘記她。

  這天,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與秋兒正走在一條窄小的巷內。在拐角處,忽然被一個頭戴大笠帽的女人攔住。

  「大少夫人快回去吧,府裡有麻煩了!」

  歆怡聽她喊「大少夫人」,知道她是葉府的下人,可一頂帽子壓住了臉,聽聲音也並不熟悉,不由得納悶地問:「這位大娘,你認識我嗎?」

  那個女人連連點頭,將頭上的帽子掀開露出臉來。但歆怡還是不認識,倒是秋兒想起來了。「哦,你不就是格格進府那日制伏狂馬所救的春伢娘嗎?」

  「對啊,姑娘好眼力。」那女人笑道,轉而又緊張地壓低聲音。「大少夫人慈悲心,可是天下惡人多。回府後別再出來,也千萬別跟葉夫人走,哦,有人來了,奴婢得走了……」話沒說完,她已匆忙走了。

  等那幾個行人走過後,歆怡開心地說:「太好了,看來葉府並非攻無不克,這個奴僕已經是我們的人了。」

  秋兒則憂慮地說:「格格別忘記,她是特意來報信的,一定是得知府裡有什麼事發生,咱們要不要去官府尋點幫助?」

  「不用。」歆怡自信地說:「我們又沒做壞事,他家家法雖嚴,但總得講個『理』字,對不對?別怕,咱們還是快點回去吧。」

  一進葉府大門,她們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今天果真有點不尋常。看,那些僕人都在偷看我們呢。」因為有了春伢娘的提醒,歆怡並未太驚訝,小聲同秋兒說著。

  「從進這門兒那天起,奴婢就沒見這院裡的人有正眼看咱們的。」秋兒不高興地瞪了眼正在走廊內偷偷打量著歆怡的僕人,那人立刻轉身跑開。

  正想跟主子慶賀一下這小小勝利時,一個僕婦走來,既不對歆怡行禮,也不打招呼,只是看著地上說:「秋兒姑娘,葉夫人喚你去。」

  葉夫人找?想起春伢娘的話,歆怡不想讓她去,但秋兒想自己去總比格格去安全得多,便說:「我去去就來,格格自行回屋吧。」

  歆怡只好接過她手中的藥罐叮囑道:「快去快回,不然我會去找你。」

  那個僕婦冷笑一聲。「大少夫人放心吧,秋兒姑娘不會有事的。」

  可是歆怡自己倒有事。當她轉向「鳳翥苑」時,忽然兩個面生的丫鬟出現在她的面前,一見面就福身行禮道:「老爺請大少夫人隨奴婢們走。」

  「去哪兒?」她納悶地問,可兩個丫鬟沒言語,只是等著她。

  於是她不想再問,心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就跟去看看吧。

  但看到她們正帶著自己往宗祠走去時,她心頭有點不安,直覺秋兒是被預先支開,就是為了讓她落單。既然這樣,她得抖擻精神,好好應對了。

  沒想到,一進門就迎上多日不見的葉舒遠冷然的目光,再看到他身後那群人,要她不驚訝都難。

  公公葉老爺與兩位夫人端坐大堂上,用那種令人打寒顫的目光看著她。

  「喲,大少夫人總算是回來了。」葉夫人搶先開口道,得意的目光還瞟了葉老爺一眼,似乎想證明什麼似地說:「老爺,這事您可得管管,否則這家裡的規矩就全都亂了套了。」

  葉老爺沒接過夫人的話,在看到歆怡手中黑乎乎、髒兮兮的瓦罐時,面色更陰沉。

  「舒遠,快要她把手裡的破瓦罐扔了。」他低沉的命令道。

  「不能扔!」歆怡將瓦罐藏到身後,面對公公威嚴的目光挺直身子。「這不是破瓦罐,是藥罐。」

  她的公然反抗,讓一向說一不二的葉老爺怒瞪雙眼,再轉頭看向長子。「她總是這樣與人說話嗎?」

  「是的。」葉舒遠冷靜地回答。

  「哼!」葉老爺從鼻腔內發出一聲冷哼,訓斥長子。「斯文掃地,讓葉府丟人現眼!」

  葉舒遠望著怒氣不小的父親,什麼話也沒說,面色依舊平靜。但他不開口,並不代表沒人想借題發揮。

  葉夫人指尖輕壓眉頭,故作煩惱地說:「老爺,眼下這流言蜚語都快把葉府淹沒了,您光罵他有什麼用?」

  葉舒遠的眉峰猛然跳了一下,□他的表情依然淡漠,陰鬱的目光瞟了眼歆怡,卻緊閉雙唇,無意開口。

  但歆怡卻沒有那樣的忍耐力,她將手中的藥罐往地上一放,大聲地說:「什麼流言蜚語?與葉舒遠有什麼關係?」

  葉舒遠低聲喝止她。「住嘴,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歆怡氣沖沖地反駁他:「我不偷人、不搶財、不欺老、不害小,有什麼好丟人的?」

  「看吧,老爺,這就是你信任的兒子!癡人畏婦,賢女敬夫,就這對夫婦能成什麼氣候?」葉夫人煽風點火,葉老爺心頭怒氣更盛。

  「安靜!」他瞪著夫人,再掃了眼不馴的兒媳,威嚴地說:「我葉氏承蒙浩大皇恩,得迎格格入門,可謂蓬蓽生輝。然而,葉府是詩禮之家,書香門第,格格雖貴為皇孫,今既為我門下長媳,理當謹記三從四德,嚴守禮法家規,約束言行,安分守己,怎可日日外出,遊冶不歸,惹得鄰里閒話,婆媳不和呢?」

  看到葉老爺神情激動,歆怡不敢多言,恭敬地回答:「兒媳謹記爹的教誨,只是兒媳從未『遊冶不歸』。」

  見她態度恭順,葉老爺稍感滿意,道:「聽你婆婆說,你這幾日天天外出,與不良男子來往,可有此事?」

  「並無此事。」因為老爺口中說的是「不良男子」,歆怡自然否認。

  葉夫人見葉老爺面色和緩,不由指著歆怡罵道:「大膽潑婦,日日烏雀巷內與赤裸男人鬼混,還敢撒謊,今天杖你五十,看你還敢狡辯?」

  這樣的威脅若用在其它女人身上,一定早已嚇破了膽,可是歆怡個性剛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當即怒目相視。「事實如此,你想屈打成招,儘管試試!」

  「哈,你不要以為葉府動不得你!來人——備家法!」葉夫人大吼。

  因她兩人氣勢都不弱,當即場面緊繃,葉夫人雙拳緊握,憤怒的五官扭曲,面容十分可怖,而歆怡則挺胸昂首,一副絕不屈服的神態。

  葉舒遠擋住持家法的僕婦。「沒有老爺的話,誰也不許動家法!」

  「老爺、夫人,且慢定論。」就在這時,膽小的卿姨娘忽然跪在葉老爺和葉夫人面前,為歆怡求情道:「大少夫人出身皇族,個性耿直,雖時有駭人之語,但為人坦蕩,心地純良。這次鳥雀巷之事,一定事出有因,還望老爺秉公查問。」

  「玉兒快起來,我自會秉公查問。」見一向少言寡語的她竟跪地求情,葉老爺揮手讓丫鬟扶起她。歆怡感激地對她微笑,但她低頭避開了她的目光。

  葉老爺看了葉夫人一眼,轉向葉舒遠說:「這是你房裡的事,由你來問。」

  葉舒遠知道這是葉夫人出的主意,無非是要看他是否有「馭妻」治家的能力。因此點頭允諾,心中則暗自希望歆怡能配合他,而他也非常想知道事實真相。

  葉夫人發出鄙夷的聲音。「他?畏妻如虎——」

  「閉嘴!」葉老爺皺眉,一聲冷喝壓住了葉夫人高亢的嗓音。

  不再有人吵鬧後,葉舒遠看著歆怡,問道:「爹娘要你來,就是要弄明白,你去鳥雀巷幹什麼?」

  因他多日的離家不歸,歆怡心裡早巳積滿委屈,此刻又見他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更不想好好回答了,賭氣道:「你認為幹什麼就幹什麼吧,還問什麼?」

  「你想用敷衍的態度對待我嗎?」見她果真不配合,他愀然變色。

  「那要看你用什麼態度對待我。」她話裡有話地損他。

  「我會以誠相待。」葉舒遠不習慣在這麼多旁聽者面前與她這樣對話,可是也知道這是他必須接受的「考驗」,因此耐著性子問:「你呢?」

  歆怡本不想回答,可視線與他憂慮的目光相接時,心弦被觸動了,口氣不再強悍地表態。「那我也會以誠相待。」

  葉舒遠暗自吁了口氣,眼中有道讓她分辨不出含義的光芒。「鳥雀巷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

  她不答反問:「你擔心流言蜚語嗎?」

  「流言蜚語止於智者,我並不擔心。可是我想知道事實真相,你到底有沒有去鳥雀巷?你與羅鍋是什麼關係。」

  「好吧,我告訴你。」她昂起下巴,直視著他深不見底的黑眸。「我是去了烏雀巷,因為總得有人給羅鍋請大夫。他沒有瘋,也沒有非禮他人,他不肯穿衣服,並不是因為他喜歡光著身子,而是因為他病了,他身上長滿潰爛的瘡疤,又癢又痛的,連碰到最軟的絲綢都會疼得受不了。雖然我是個女人,可是能見死不救嗎?人們嫌棄他、排斥他,大夫因他沒錢而拒絕救他,連小孩子都譏諷他,用亂七八糟的東西打他,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個好好的人,過那種豬狗不如的生活。」

  說到這,她停下,見葉舒遠什麼都不說,只是看著她,其它人也瞪著她,她暗自歎口氣,接著道:「我跟他什麼關係都沒有,如果一定要說有的話,那就是朋友關係。這幾天,我每天早上都帶秋兒去給他買藥、熬藥。剛開始時,我也很害怕,可是他並沒有傷害我,現在他的病已經開始好轉,大夫也願意去看他了,所以如果你反對,我以後不去照顧他也沒關係。」

  「不過……」她費力的吞嚥口水。「他是個好人,對我很有禮貌。」一說到這兒,她感到有點困窘,因為她沒有承認,在整個葉府拒絕接受她,而他也完全不理她時,她從照顧和幫助弱者中得到了感激和友情,那帶給她很多快樂,這也是她每天都樂意到烏雀巷去的原因。而她知道,身為一名女子,她的這種想法和行為都是不被傳統禮教所接受的。

  因為心虛,她垂下視線,不去看他的反應。「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還能去看看他。你如果要因為這個而責罰我,我不會怪你,但我還是會去看他,直到他的病完全被治好。」

  他看著她,被她的美麗善良打動,也因她對羅鍋的關心而妒火中燒。

  身為男人,他無法容忍她去照顧別的男人。男女有別,她這樣做有違禮教,也有傷他的尊嚴,有辱葉氏的門風。可是,作為一個正直的人,他明白救死扶傷乃人之大義,她又有什麼錯?

  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中,他言不由衷地說:「如果我可以作主,我不會懲罰一個勇敢拯救滿身疥瘡、臭不可聞的男人生命的女人。」

  「你可以作主。」葉老爺說:「舒遠,帶她回屋吧,你們私下去說。」

  見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報復歆怡、整治葉舒遠的機會就這樣消失,葉夫人發出不滿的抗議,但葉舒遠不理她,拉著歆怡走出了宗祠。

  一遠離是非地,歆怡就問他。「你這幾天到哪兒去了,為何不回家?」

  「傢俱坊有事,走不開。」他簡單地回答,並未停下腳步。他仍處於嫉妒相憤怒中,他很想對她發脾氣,對她吼叫,可是自身的修養使他做不出來。

  兩人沉默地走向「鳳翥苑」,歆怡看著他,見他陰沉沉地連話都不想跟她說,知道他對她去烏雀巷的事並不諒解,而且還是很討厭她,不由得暗自傷心。

  在院子外,葉舒遠忽然停下。「你回去吧,以後不要再去烏雀巷,也不要頂撞爹娘,說話前多三思。」

  知道他不會跟她回去,歆怡心中充滿失望,她沒法開口,只是看著他。希望他靠近她,像在船上最後那段日子那樣,溫柔地對待她,希望他……親她、抱她……帶她重新體驗那令他們心醉神迷的境界。

  想起他熱情甜蜜的擁抱和親吻,她彷彿再次聽到他低沉帶笑的聲音——「別歎氣,我們有的是時間。」那時,他的聲音瀰漫著讓人心動的慾望;那時,她相信他是喜歡她的。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變回了剛成親時的樣子。

  心如刀割,一股熱流湧上眼眶,為了不讓他發現自己流淚,她一言不發地往「鳳翥苑」飛快跑去,心裡卻在深深地呼喚:夫君,讓我靠近你……讓我再次感覺你的雙臂在我身上纏繞的熱力。

  看著她跑走的背影,葉舒遠很想喊住她,但他心中的妒火還在燃燒。她怎麼能這麼快就跑掉,而且,他也還有好多話想問她。可當喚她的聲音即將破口而出時,他腦子裡出現了與關老闆的交易和忙碌的作坊,聲音隨即被卡住。

  那天因為他親自去找關老闆致歉並說明原委,給足了對方面子,加上他保證仍按原定時間交貨,因此原先還氣勢洶洶的關老闆轉怒為喜,本來他要的就是葉舒遠的貨,如今既然貨不會生變,他自然無意鬧事,因此買賣雙方重修舊好。

  但是距離交貨日只剩十來天,工期緊,木材不足,他必須把全副精力都用在改造和重做他弟弟愚蠢監製的那批角櫃上,否則,就救不了葉府的聲譽了。

  暗自歎了口氣,他看了看空寂的樹林,轉頭往府外走去。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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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7:5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1)

  當關老闆訂的方角櫃終於順利完成時,葉舒遠已在作坊待了整整二十天。

  現在,事情總算是順利結束,他也可以鬆口氣了。

  夜裡,他與芒子坐在作坊後院的竹棚下乘涼,芒子突然問他。「大少爺,你回來都二十天了,現在北方的貨已交付,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大少夫人呢?」

  由於葉舒遠待人一向客氣又疏離,言談端視對像而言,如果對方是工匠,他只談活計;是讀書人,他只論詩文;是官場大人,則多以聖賢夫子的名言警語相對;就算對家人,他也三句話為多,半句話不嫌少,從不深談。因此他雖在江南有點名聲,卻沒朋友,也無敵人。大家都當他是孤傲之人,就算對他的私事再好奇,也沒人打聽,一是知道他不會吐露半個字,二是擔心惹惱了他,從此與葉府斷了交情。

  也只有芒子這個照顧他多年的書僮,敢過問他的私事。

  葉舒遠聽他一問,並未回答,但心裡卻著實一驚:二十天了嗎?

  掐指一算,可不是嗎?從京城回來已經整整二十天,就算那日因為羅鍋的事,他被爹忽然喚回家去在宗祠與她見過面,可到今天又有十多天沒見她了。

  「我真把她扔給那群道貌岸然的人這麼久了嗎?」他仰頭望著竹棚外的天空,深邃的夜空中有幾顆星星在閃爍。

  見他凝望著夜空發呆,芒子感歎道:「羅鍋真是好福氣,能遇到大少夫人這樣的好心人。看看他現在,逢人就說是菩薩救了他,活得可精神啦,不光又回去當鋪干他的老本行,還想娶親了呢。」這些事他當然知道,街坊鄰居都在議論,而且,最近他還見過羅鍋。穿了一身綢衫的他,如今笑口常開,看起來健康又快樂。

  因為提到了那個幸運的男人,又搞定了北方客人的生意,他不禁強烈地思念起破自己冷落多日的妻子,對自己的行為也有所反省。

  那天,一聽說她是去照顧羅鍋,他便又妒又氣,因此連她的身體好不好,夜裡睡得如何都沒有問候一聲。現在想想,自己當時的表現真像一個自私的傻瓜。

  這麼多天,她沒有再出什麼事吧?

  就在他憂心乍起時,芒子又笑著說:「大少爺還是回去看看吧,聽說大少夫人也忙著呢,不光救羅鍋,還教府裡的馬伕養馬,幫茶山的女人討銀兩,前幾天還莫名其妙地被鎖進了地窖裡大半天,若不是她的丫鬟找卿夫人……」

  「地窖?」葉舒遠在聽他說妻子的種種「偉業」時,眉頭早已擰成了麻花狀,此刻一聽到這個令他終生難忘的地方,立刻渾身緊繃。「西院地窖?」

  「沒錯,就是你以前被關的那個地窖。」芒子點頭。「你還記得那裡?」

  當然,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些可怕的經歷,他著急地問道:「她怎麼會被鎖進去的?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大少爺,你可真小看我芒子了。」芒子撇嘴道:「憑我自小在府裡長大,要打聽點事還難嗎?不過那門怎麼鎖上的,倒是沒問出來,大家都猜想也許是鎖門的人不知道大少夫人在裡面,幸好秋兒機靈,找到卿夫人,才開門救了大少夫人。」

  「不知道她在裡面?」他暗自冷笑,想起那天宗祠裡娘親的囂張氣勢,他絕對不相信那是真正的原因,但他也不會去質問,因為那樣根本沒用。

  忽然,他坐不住了,心被愧疚感壓著,感到沉甸甸的。二十天了,他為什麼沒有想到她是第一次離開父母,到一個陌生的家中生活,而那個家中幾乎沒有一個人歡迎她的到來,就連他——將她帶進這個家的他,竟也將她遺忘在腦後?

  獨自住在「鳳翥苑」內,她會寂寞嗎?會害怕嗎?還有,從回到葉府後,自己一直在作坊忙,沒有回去陪她,她能理解嗎?想著這些,他的心越來越不安,彷彿感覺到她蜷縮在他懷裡時的顫抖,聽到她對他說「抱著我……我害怕……」。

  他倏地站起來,轉身往外走去。

  「大少爺?」芒子喊他,見他頭也不回地離去時輕聲笑了。雖然這時才想起該回去保護他的小新娘似乎太晚了點,但總算能彌補一些對她的忽略。

  多少年來,他一直希望大少爺能忘記青荷,忘記過去的不快,展開新生活,現在,希望美麗活潑的大少夫人,能融解大少爺心底的冰雪,讓他的生活變個樣。


  跨進「鳳翥苑」的剎那間,葉舒遠十分震驚,恍惚間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月光下,他眼前出現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花木扶疏、充滿生氣的庭院。

  過去,由於疏於照顧,這裡雜草叢生、灌木相間,猶如荒蕪的廢墟一般。可現在,整個庭院煥然一新,房舍前,寬敞的草坪平展整潔,草地上星星點點開著一些花朵,環繞房舍的樹木,花枝也修剪得層次分明。

  歆怡,一定是她改變了這裡的一切!

  他急切地踏入門內,驚訝自己竟如此渴望聽見她銀鈴似的笑聲,看到她朝陽般的笑臉。此時此刻,他似乎忘記了她每每惹他生氣的言語,整個心裡只有她生氣勃勃的笑容和慧黠靈動的美目。

  可是,推門入內,屋子裡靜悄悄的,連燈都沒有點。

  他不安地往裡走,黑暗中有人驚呼道:「誰?」

  「是我。」聽出是秋兒的聲音,他連忙回答。

  「額駙?!」火光一閃,燈亮了。

  秋兒看到他,高興地說:「真是額駙回來了?這二十天來格格好擔心啊。」

  「她呢?睡了嗎?」

  「格格她……」秋兒的語氣變得低沉,葉舒遠只是急著要進去。

  「你歇著,我自己進去。」他沒注意到秋兒欲言又止的神情,匆匆往裡走去。

  秋兒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主子,希望這次你錯了。」

  當葉舒遠來到臥室時,出乎意料地發現室內亮著一盞燈。那不是為他留的,因為她絕對不知道自己會回來,也許,是為消除黑暗造成的孤獨和恐懼才點的。

  孤獨?恐懼?看到床上的身影,他感到內疚和心痛。

  我真不該,竟然讓她獨自面對寂寞和孤獨這麼久!他靠在門邊,閉上眼睛咒罵著自己,等情緒稍微平穩後,才緩緩張開眼睛,走過去在床沿坐下。

  她在他的床上熟睡著,柔軟閃亮的長髮披散在他的枕頭上,臉側向內,對他的到來一無所知。因為天氣熱,她只穿了件單衣,身上蓋的薄絲被拉到胸前,露出小半截雪膚粉頸,引人遐思。看著她,那天在船上與她相擁親吻的美好感覺,頓時如閃電般擊中他的心房,他的身體戰慄,呼吸粗重。心「撲通」亂跳著,從來沒有人能讓他如此失控過。

  躺上床,他像當初在船上幫她克服暈船時那樣擁住她,而即便在熟睡中,她也極其自然地順著他的力量轉過身,偎進他的懷裡。

  可就在她轉過臉來時,葉舒遠聽到一聲碎心的抽泣,不由驚訝地用手托起她的臉,在燈光下查看她的眼睛。當看到她面頰上潮濕的淚痕和緊閉的眼睫毛上殘留的淚珠時,他的心彷彿被自責的利劍剌穿。

  「歆怡!」他輕聲呼喚她,用嘴吻去她眼睛上的淚滴。

  她輕輕抽噎了一下,柳葉眉下的一雙美目緩緩張開,疲倦又慵懶地微瞇著眼看著他,一時沒能確定他是誰。

  「歆怡,是我。睜開眼睛,讓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眼睛隨著他的呼喚和親吻越張越大,並逐漸恢復清明。當她認出他是誰的最初那瞬間,她的眼裡綻放出絢爛的光彩,可是瞬間就消失了,彷彿他是惡鬼似地猛然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你……你為什麼回來?你不是不要我嗎?你回來幹嘛?」她抓著身上的被子往後退,驚恐的眼神讓葉舒遠大惑不解。

  「歆怡,你在生我的氣嗎?」見她這樣,葉舒遠十分難過,坐起身真誠地道歉和保證。「你有權生我的氣,是我錯了,我不該為了家裡的事業忽略了你。我回來了,我不會再離開你了,你為何要怕我呢?」

  「不,我……我不怕你,也不生氣,只要你離開,我們還是可以假裝是夫妻,等我求我阿瑪說服皇上准我回家……現在,你走……」

  說到這,她雙手抱著被子搗著臉,堵住洶湧而來的淚水和號啕哭聲。

  對她突如其來的絕情之舉和傷心眼淚,葉舒遠以為是自己這段時間的表現傷透了她的心,趕緊表白道:「我們是夫妻,是皇上和王爺親手將你交給我的,我不會再離開你。前些天是我錯了,我會改正。」

  「不要再騙我!」歆怡的眼淚難以克制的流下,傷心地說。「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從不知道女人的眼淚也有殺人的力量,看著她淚流滿面,葉舒遠的心正被攪碎。

  「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願娶我、不想要我……一回來就逃到外面,我知道……」她帶著濃濃的鼻音流著淚說:「因為我不是……青荷!」

  葉舒遠的臉頓失血色,寒聲問:「是誰告訴你青荷的事?」

  他的神情更加刺傷了歆怡的心,她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挪了位,她想吐!

  「是你的言行告訴我的!」她跳下床,只穿著單薄的衣衫就跑了出去。

  葉舒遠緊追其後,但被護主心切的秋兒攔住。

  「額駙,求你不要去,讓康嬤嬤去,格格這幾日受的罪夠大了。」

  「罪?她受了什麼罪?」葉舒遠急問。

  秋兒流淚道:「格格生來高貴,從不與人結仇,可這裡人人恨她,想害她……格格醒著得防活人,睡著得斗死人,這罪還不大嗎?」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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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她的話讓葉舒遠雙目滾燙,他喃喃地說:「錯了,你們都錯了!」

  推開丫鬟,他快步追去,他得找歆怡,把一切都告訴她。青荷確實是最初導致他將她撇下的一個原因,但那僅僅是頭三天,三天後他就明白青荷已成為他生命中一段遙遠的回憶,現在主宰他情感的人是歆怡,只有歆怡能讓他產生各種激情和衝動,讓他失去一貫的穩重,變得喜怒形於色,而這是連青荷也做不到的。

  可是傷心欲絕的歆怡不願再相信他的話,她把自己反鎖在廂房裡,任誰喊都不開門,急得康嬤嬤直把葉舒遠往苑外推。

  「額駙先離開,格格心性倔強,這樣傷心生氣,早晚會出事,容老奴好好勸勸她,額駙若對格格真心實意,格格遲早會明白的。」

  葉舒遠只好無奈地離開,但他絕不甘心讓歆怡就這樣誤解他。他發誓要將胡亂說話的那個人找出來嚴辦,因為從歆怡的反應看來,他肯定絕對有人在搬弄是非。

  而身為大少爺,他若真心想查什麼也並不難。

  次日下午,歆怡被傳去宗祠。當看到所有女眷和葉老爺都已等在那裡時,她十分驚訝,以為自己又惹了麻煩,不料竟聽見葉老爺宣佈把在南院孀居多年的寡婦青梅帶來,以家法重杖二十,理由是不守婦言,「翻舌惹是非,謊言置疑情」。

  看到驚恐不已的青梅被綁在長板凳上時,她驀然明白,這個「不守婦言」的罪名與自己有關,於是當即跪地,向葉老爺求情。

  「爹,求您饒了青梅吧。若您執意懲罰她,那就連我一起懲罰吧。」

  「你有何錯,為何自求責罰?」葉老爺不解地問。

  「因為這事是因我而起。如果我不到園裡散步就不會遇到青梅,她就不會告訴我那些事;而如果我不把事情說出來,今天也不會有這事,所以我也有錯。」

  被她這麼一攪,葉老爺惱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雖有過失,但並非源頭,尚不足罰,但青梅錯在不赦,你不要再阻撓。」

  見公公如此,歆怡急切地說:「素聞爹以禮治家,公正嚴明,可是青梅之錯,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此責罰她有失公平。」

  「照你這麼說,青梅害你夫妻不和倒還有隱情?」葉老爺問。

  敔怡點頭。「沒錯,有隱情。」

  「何不照實說來,讓我聽聽那是什麼隱情?」

  「為免家醜外揚,請爹屏退其它人,容兒媳將事情原委道出,您定能明斷。」

  「這裡沒外人,何來家醜外揚?」葉夫人不願離開。

  歆怡不說話,只是看著葉老爺。葉老爺深思地看了看已被綁在板凳上、準備挨板子的次兒媳婦,再看看跪地求情的長媳,終於對葉夫人等揮手道:「出去。」

  見老爺居然遷就她,葉夫人忿忿不平地往外走,心裡對歆怡又添了一筆仇恨。

  在得知因為青梅的關係,葉舒遠與歆怡夫妻失和時,她非常高興。她不喜歡看到葉舒遠志得意滿,多年來,孤立他、讓他在葉府失去地位、失去所有人的信任是她最大的心願。可是,自十年前葉老爺辭官歸鄉後,她在葉府的大權就被剝奪了,而從那時起,葉舒遠的地位也逐漸恢復,這讓她非常不痛快。

  如今,青梅幫她在葉舒遠得意的後背猛擊一掌,她感到出了口氣,沒想到那個總是一身白衣,不苟言笑的小寡婦還有這點勇氣,可惜宏業那寶貝死得早,否則,有這女人幫襯著跟葉舒遠鬥,她的兒子絕對不會輸得像宏達夫妻倆這樣慘。

  「好了,只有我們三人了,現在可以說了吧?」祠堂內,葉老爺問歆怡,並未讓她起身,以此表示對她干預家政的薄懲。

  歆怡點頭,雖然青梅多次刻薄地對待她,用羞辱人的語言打擊她,可想到那結實的板子將打在她細嫩的皮肉上,她還是沒法對此無動於衷。

  「爹一定知道青荷與舒遠曾是青梅竹馬?」她開門見山地問。

  葉老爺點頭。「沒錯,我與青荷爹是同科進士,又是近鄰,因此他倆還在娘肚子裡時,就指腹為婚了。」

  歆怡繼續道:「青荷是青梅的姊姊,兩人相差三歲。青荷生病死後,她的爹娘想維持與葉府的婚事,讓青梅代姊出嫁,可是舒遠心裡只有姊姊,沒有妹妹,婚事難成。一年後,青荷的爹也患了病,去世前向爹提起,有意把青梅許配給葉府二少爺宏業,爹同意了,並為讓病者安心,兩家很快辦了婚事。但青梅的爹最終還是沒熬過來,等她爹下葬後,她在外為官的兄長將她娘接去同住,青梅一心一意留在葉府。但誰想得到,才三個月,葉宏業就在行船中溺水而亡,青梅成了寡婦。」

  「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算何隱情?」葉老爺不解地問。

  「隱情就在這兒……」她看了眼青梅。「青梅出嫁前心裡有人……」

  葉老爺臉色驟變,瞪著青梅。「誰?可有不貞?」

  「沒……沒有!」青梅的臉色比她身上的衣服還白。

  歆怡補充道:「爹別急,那時青梅喜歡她的表兄,但未道破。」

  葉老爺鬆了口氣,對青梅說:「你是大家閨秀,我相信你爹娘教導有方,不會容你辱沒家門。」又對歆怡說:「這隱情似乎還沒完,繼續。」

  「是還沒完。」歆怡點頭。「雖然嫁入葉府,但青梅恨葉舒遠。」

  老爺感到奇怪地問青梅。「若青荷不死,舒遠就是你的姊夫,你為何恨他?」

  青梅咬牙,終於忍不住趴在凳上痛哭失聲。「我恨他,他看不起我,他毀了我的人生,如果不是他,我姊姊不會早死,我不會進葉府;如果去杭州送貨的是他,不是宏業,我也不會成為寡婦!他們死了,可他中進士、娶格格,風光得意……」

  葉老爺見她如此,不由得想起辭世的好友,忍不住有點感傷。「你沒有道理恨舒遠,青荷病死是天意,宏業失足落水身亡是意外。他不願娶你,只因心中只有青荷,難容其它女人,並非看不起你,你怎可把一切都歸咎於他呢?」

  說完,葉老爺叫人進來為二少夫人鬆綁。

  見青梅的危難解了,歆怡悄然退下。

  他不願娶你,只因心中只有青荷,難容其它女人……

  葉老爺的這句話說的是事實,卻像紮在她心板上的毒針,毒噬著她的心臟、她的靈魂和她的rou體。

  她面如死灰,腳步漂浮地走出宗祠,看到葉夫人惡毒的笑容時努力挺起了腰。

  「你沒事吧?」卿姨娘一句關切的問話讓她差點流淚。

  「沒事……」她寒冷似地哆嗦著,走過甬道,秋兒和康嬤嬤趕緊扶住她。

  躲開眾人的目光後,她終於讓眼淚狂洩而出,將內心的痛苦發洩出來。

  康嬤嬤心痛地摟著她,像她小時候受到委屈哭泣時那樣哄道:「格格,我的格格,天上沒有吹不散的雲,地上沒有邁不過的坎。額駙是人就有心,咱不哭,再冷的心,咱也給他捂熱了;葉夫人是狼就狠,咱熬著,躲開她。架上碗兒輪流轉,媳婦自有成婆時,等她倒霉那會兒,咱踢她屁股去!」

  她的話讓趴在樹上哭泣的秋兒破涕為笑,她擦擦眼淚蹲在主子面前。「格格,康嬤嬤說得沒錯,你別再哭了,這幾天,你可是哭得都不像你了。」

  「是……我也覺得不像自己了,我恨自己……哪兒來的這麼多淚?」歆怡從康嬤嬤懷裡抬起頭來抽噎著說,眼淚仍不斷流著,但心裡似乎明亮了些。

  康嬤嬤理理她的頭髮,一雙世故的眼睛精明地看著她紅腫的雙眼,歎息道:「格格沒變,還是奴婢侍候的小格格,只是如今小格格長大了,知情識愛了,所以煩惱多了,淚也多了,氣多了,快樂也多了……」

  「傻嬤嬤,我都快愁死了,哪來的快樂?」歆怡打斷她。

  「奴婢可不唬人,格格等著瞧,等額駙的心被梧熱時,格格的快樂就多了。」

  這話讓歆怡再次黯然失色。捂熱?她能捂熱那顆屬於別人的心嗎?

  傍晚,康嬤嬤和秋兒在院角的井邊洗衣,歆怡坐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個繡花繃子專心地繡著,現在,只有做這樣的細活兒,才能讓她的腦子保持安寧。

  「額駙回來了?」

  當腳步聲伴隨著秋兒的問話從甬道那頭傳來時,歆怡吃驚地抬起頭,果真看到葉舒遠正儀態從容地走進來。

  他怎麼來了?歆怡皺眉想,難道是來解釋的?她以為昨夜她已把話都跟他說清了,她不會再奢望他的關愛,也不願意跟一個死人爭風吃醋,所以,他沒有必要再解釋。

  可是他的表情好怪,有點緊張,有點膽怯,還有點開心。

  開心?她的心一沉,寧願他臉上沒有那抹笑容。

  「怎麼了?你見到我不高興嗎?」他走上台階,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你來幹什麼?」她問。

  「這是我的家,回家還要理由嗎?」

  歆怡一窒,悶悶地說:「那麼說,是我不該在這裡。」

  「你是我的妻子,當然該在這裡。」

  他公然的謊言刺傷了她的自尊,她冷冷地說:「你我都知道那不過是為了保你一命的臨時之策,皇上不在這兒,何必自欺欺人?」

  她的言詞讓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他雙肘撐在膝蓋上,俯身靠近她,注視著她的眼睛說:「我不自欺,也不欺人。歆怡,我要你像在船上時那樣信任我,每天晚上都躺在我懷裡……」

  那些甜蜜的回憶像利劍,又像對她的譏諷,眼淚忽然溢滿歆怡的眼眶,她低下頭顫聲道:「是你破壞了那一切,別想指責我!」

  「我不會指責你,因為你說得對,都是我的錯。我們回來那天爹要我去處理傢俱作坊的大麻煩,我不得不去,但我應該先告訴你一聲,不該扔下你不管。」他真心地認錯。「我不知道我那時著了什麼魔,竟讓你獨自住在這裡。」

  因為我不是青荷,如果是她,你會這樣嗎?眼淚沉重墜落,砸在她手中的繡花繃子上,立刻將繡到一半的牡丹花浸染得更艷麗。

  她用力閉眼,忍住湧出的淚水,低聲問:「你就是要跟我說這個嗎?」

  「還有青荷的事。」

  「我不想聽,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她起身往西廂房跑去。

  葉舒遠撿起落在地上的繡花繃子,撫摸著上面的斑斑淚痕,酸楚地想:難道我真的把一切都毀了?

  他放下繡花繃子,走到西廂房門口,想推開門,門卻從裡面鎖住了。

  「歆怡,開門,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他不停地敲著門,一再地喊,可是歆怡不理睬他,他貼近門扉,聽到裡面壓抑的哭泣聲。

  「歆怡,你不要這樣折磨自己,好不好?」那痛苦的哭聲讓他難再保持冷靜,他尊嚴盡失地滑坐在門檻上,頭抵著門板說:「好吧,你不開門,我就在這裡說,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他對著緊閉的房門打開了自己緊閉多年的心扉。「葉家富可敵國,我是葉家長子,卻是個靠別人施捨長大的孩子,在我十八歲以前,爹在外做官,每年冬至回來一趟。爹不在家時,我就住工匠屋或僕人房,爹若回來,我就得住宏業那院落。青荷與我同歲,她對我好,可她家守本分,不許她私下與我見面,她就偷偷照顧我,把她念的書和好東西托人送給我……她要我用功唸書,將來考取功名做大官。」

  沉痛的回憶讓他陷入不堪回首的往事,以至於沒注意到房門內的哭聲已經漸漸平息,康嬤嬤和秋兒也停住了各自手裡的活。

  「青荷聰明漂亮,熱讀詩書、通曉禮儀。」他吸口氣後繼續回憶。「因為爹每次回家都要查問我們的學業,所以我得以跟弟弟們同進私塾。為了配得上青荷,我用功讀書學畫,十二歲那年,我還學會木匠活,親手做了個梳妝盒送給她,可她當場把盒子摔在地上,踩得稀巴爛,罵我不求上進、沒出息。我從此不再做木匠活,只專心唸書,一心一意想考取功名後娶她。可是,十五歲那年,她卻生病死了。」

  寂靜,他彷彿承受不了無形的重壓似地靠在門框上,過了一會才又說:「青荷死了,讀書考功名還有什麼意義?我燒掉了她送給我的全部東西,包括書。若非三年後,爹從京城辭官回鄉,改變了我的生活,我現在一定是個不錯的工匠。」他自嘲,語氣中充滿了苦澀。

  薄薄的門板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啜泣,他抬起頭注視著依然緊閉的房門,動情地說:「歆怡,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的同情。需要同情的葉舒遠已經隨著青荷的死消失了。我只想讓你知道,青荷是我的過去,你卻是我的未來。過去已經結束,未來才剛開始,我很抱歉這麼晚才想明白這個道理,讓你受了不少罪。只要你給我機會,我會證明給你看,我們的未來會有多美好。歆怡,你聽見了嗎?」

  門板的另一邊,歆怡正伏在門上流淚。她被他不堪的往事嚇呆了,忘了自己的悲傷,同情著、感歎著他曲折的命運。

  當他殷切地呼喚著她,傾訴著心裡的情感時,她再難保持沉默。

  「你娘……是葉夫人?」她吸吸鼻子,小心地問。

  「她不是我親娘,我親娘在我不足月時過世了。」他頓了頓,又道:「她撫養我,但在我三歲時,她的親生兒子出世,她便開始冷落我、折磨我。」

  猶如在黑暗中撥亮了一盞燈,歆怡一下子明白了,葉舒遠是葉府的大少爺,但不是葉夫人所生,他的親娘在他出世後不久就去世了,是葉夫人照顧著他。而這,就是他稱呼葉夫人為「娘」,但那個「娘」並不親近他、甚至憎恨他的原因。

  由此,她對葉舒遠長期遭受虐待和冷遇、處於後娘淫威之下的過去報以了深深的同情,也對他為人冷漠疏離、刻板守禮的個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站起來,將門打開,可是門外只有康嬤嬤相秋兒垂淚站在那兒。

  以為他失望離開了,她癱靠在門框上問:「他呢?」

  「格格別急,額駙在屋裡。」

  歆怡立刻往大屋跑去。一進門,看到他垂首坐在窗前的長凳上,她鬆了口氣。

  聽到關門聲,他抬起頭來,像個負傷後長途跋涉的旅者,用疲憊、困頓、迷惘的目光看著她。

  「我回來了。」他不太肯定地說,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像上次那樣被她趕出去。

  「我……知道。」她哽咽地回答,因他眼裡的脆弱而心痛。

  「你要我留下嗎?」

  她點頭,淚水灑落。「要……」

  他的眼睛一亮。「這麼說,你原諒我了?」

  「我不想原諒你,因為你讓我傷心欲絕。」

  他的眼神轉黯,而她奔向他,將他的頭抱在懷裡,讓他的耳朵貼著她的心窩傾聽她的心聲。「可是,我的心早就原諒了你,你聽見了嗎?」

  他的臉枕在她柔軟的胸前,他的耳朵聽著她胸中有力的跳動,那每一次跳動彷彿都在告訴他:她原諒他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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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8:2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1)

  「歆怡,我要你,現在就要——」

  他顫抖地吻著她,小心地碰觸她,好像稍微一用力就會帶給她痛苦似的。

  她眼裡噙著喜悅的淚花。「你如果現在還不要我,我想我會掐死你。」

  「又胡言亂語。」他摟緊她,溫柔地訓斥她,內心激盪著千萬種柔情,心想自己再也難以找到讓他感到如此深刻而真切的愛了。

  他輕輕解開她的衣裙,撫摸著她,親吻著她,動作緩慢而溫柔,可她是多麼急切地需要他呀。

  於是她的手取代了他的,她的嘴由被動轉為主動,她將激情的火種點燃,讓他們雙雙墜入燃燒的火焰,在彼此的愛撫中顫抖起來。當熱情的呼喚和強大的旋風把她捲入並消融在無數的火花裡前,她看到沉積在他雙眸中的陰影正在消散。

  火花在心靈深處炸開,帶給他們無比絢爛的光明和色彩,巨大的快樂之後,那令人心滿意足的平靜讓他們緊緊相擁,不願分離,雙雙沉浸在從未懂得,也從未想像過的幸福甜蜜中。

  之後,他們寧靜地躺著,久久不語。若非他輕柔的撫觸,她還以為他入睡了。

  「舒遠,你知道你娘的事嗎?」她問,仍為他過早失去母愛心痛。

  「很少。只知道她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個性溫柔順從,是爹的原配夫人。」

  「那葉夫人呢?是你娘去世後,你爹的續絃?」

  「不是。」他的語氣稍頓。「她是我爹的丫鬟。」

  「丫鬟?!」歆怡大吃一驚,丫鬟出身的她能成為「夫人」,可真少見。

  葉舒遠低沉地說:「她是我祖父母買來侍候我爹的丫鬟,在我娘進門後,她成了爹的侍妾,並生了兩個女兒。」

  「你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姊姊?」這下歆怡更加吃驚了。

  「我但願沒有。」他摟在她腰上的力道陡增,眼前出現淡忘已久的往事,語氣中有些憤怒。「如果沒有她們,我的童年也許不會那麼悲慘。」

  歆怡的心一顫,握緊他的胳膊。「她們做了什麼?」

  「她們是幫兇。當葉夫人要餓死我時,她們會像獵狗一樣,把每一樣到我口邊的食物奪走;當我被禁止進屋取暖睡覺時,她們會保證我一步也進不了門;當府裡有哪個下人幫助了我時,她們就去通風報信,讓那個人倒霉;當我被關進地窖時,她們是最好的守門人。她們在人前是大家閨秀,人後是妖魔鬼怪,我從四、五歲起就知道,要躲開她們的指甲和拳頭,就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緊貼著他的歆怡感受得到來自他身軀的輕顫和寒氣。彷彿感受到他積壓在心底的痛苦,她的心也隨之疼痛。她抱著他,親吻他冰涼的嘴,說:「她們是妖魔,我很高興她們都不在這裡,否則我很可能會因為把她們當弓箭靶子射殺,而成為殺人犯。」

  他在她的頭頂發出低沉的笑聲。「幸好她們出嫁得早,你不會成為殺人犯。」

  可是他的安慰並未能緩解歆怡心頭的恨意,她將無法排泄的恨轉到別的人身上去。「你爹也真是的,有了原配還惹丫鬟,跟著還來了個小家碧玉的卿姨娘,說不定你娘就是受不了葉夫人的氣和你爹的三妻四妾才去世的。」

  「又亂說話,卿姨娘是我爹在我娘去世多年後,為了身邊有個照應才娶的。」葉舒遠輕咬她的鼻尖以示警告。「而且我娘在世時,有我祖父母護著,葉夫人還沒那麼大的膽子敢欺負人。」

  話雖這麼說,但歆怡還是很生氣。「不管怎麼說,你娘有點冤枉,你爹……」

  他用手捂著她的嘴。「住嘴!百善孝為先,為人子者怎可批評爹娘的是非?」

  見他真怒了,她扳開他的手求饒道:「好吧、好吧,你別氣,我保證以後管住嘴巴,不議論你爹娘的事,做個讓你滿意的柔順乖巧的好妻子。行了吧?」

  雖然葉舒遠對她這個保證持懷疑態度,但仍很高興她有這個表示。

  當即他以一連串熱情洋溢的親吻和再次的深愛結合回答了她。

  然而,充滿柔情密意的癡情狂愛後,他仍沒忘記就她被鎖在地窖的事責怪她貪玩,不會保護自己,並告誡她不得再獨自一人到處亂走,歆怡自然是滿口答應。


  冷清的「鳳翥苑」不再冷清,孤僻的大少爺不再冷漠寡言,活潑美麗的大少夫人不再寂寞,如今的「鳳翥苑」內,日夜充滿歡聲笑語。

  葉舒遠和歆怡最期待的就是夜深人靜、彼此相擁的時刻,過去,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身體接近,但兩人的心卻各據一方。如今,他們不僅身體相屬,心靈也相屬,那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覺帶給了他們全然的喜悅。

  感受到他們的相愛,最高興的是「鳳翥苑」的僕人,最感寬慰的是葉老爺和卿夫人,以及所有喜愛大少夫人的葉府人。當然,對這個變化最不高興的人也有,那就是將葉舒遠視為眼中釘的葉夫人。

  康嬤嬤與秋兒由衷地相信格格終將與額駙恩愛到白頭,芒子也為大少爺獲得幸福美滿的姻緣而快樂不已。葉老爺和卿夫人則期待著孫子的降臨,這麼多年了,葉府沒有孩子的笑聲和哭聲,顯得冷寂,現在,看到長子、長媳這般恩愛,他們自然有了期盼。

  然而葉夫人則痛恨無比。在她如此失意時,他們怎麼能圓滿?曾是她全部希望的大兒子死了,留下個尚未生育的寡婦;不爭氣的次子娶了個門當戶對的老婆,卻成天尋花問柳,害得老婆過門一年多,肚皮也沒動靜;老爺好多年不去她的東院,對她說的話也一推半就;府中女眷們自歆怡來後,也多對她的話陽奉陰違。如今,她在葉府的地位一落千丈,全都因為該死的葉舒遠和不爭氣的兒子葉宏達。

  可再不爭氣的兒子也是自己親生的,因此為了擊敗葉舒遠,她一定要為兒子爭到葉家繼承權!

  「我活得好好的,你就成天叨叨這些煩不煩啊?」

  這天,當葉夫人再次跟老爺說到由誰繼承家業的問題時,葉老爺發火了。過去他總認為自己這位夫人是個克勤克儉、謹守婦道、上奉公婆、下侍子女的好女人,因此他一直很信任她,可近來他越來越感到她心胸狹隘、為人算計,尤其對待舒遠很不公平,因此對她開始不甚滿意。

  「老爺怎麼怪起我來了?」葉夫人不悅地說:「是老爺說要按祖訓在六十大壽前擇立繼承人的,我這樣提醒老爺,也是為葉府的未來考慮。」

  聽她以祖訓壓他,葉老爺理虧,只好說:「離六十壽辰還有一年多,急什麼?再說舒遠與宏達都是我的兒子,我何來偏心?讓舒遠主管家業,是因為他熟悉傢俱作坊,會畫又會做,跟坊裡的人熟悉。而宏達,你也看見了,他能成什麼事?」

  「老爺這就是偏心。」葉夫人得寸進尺,袒護地說:「舒遠會的宏達也會,只要給他機會,他一定做得比舒遠更好。而且宏達懂事聽話,他的媳婦溫順賢淑,俗話說『妻賢夫禍少』,她有旺夫相。可你瞧瞧舒遠,他那人只會讀書,又懼內,他的媳婦行為乖張,口德極差,那樣的兒媳只會給葉府惹麻煩。因此,只有將葉家交給宏達,才能興旺發達。」

  她的話正說中了葉老爺的心事。長媳雖出身顯貴,為人豁達善良,但論口德確實不適合做葉家大夫人。可是長子才學出眾,深得傢俱作坊內工匠們的信服。他聽完夫人的話後沉吟不決,最後折衷地說:「如果你堅持要宏達繼承葉家,那我們得請最好的名師來公開考考他們,看他倆到底誰較合適。」

  葉夫人起初不樂意,但葉老爺堅持認為這樣做才公平合理,她不得不讓步。

  於是,葉府兩位少爺一個月後要接受公開考核,勝者將擁有葉氏傢俱作坊繼承權的消息很快就在蘇州城內傳開了,兩位當事人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這是什麼意思?長子繼承家業乃天經地義,何況舒遠還是嫡長子,這分明是葉夫人搞的鬼。」歆怡不滿地對前來報信的芒子說。

  葉舒遠則不當一回事,輕鬆地說:「隨便她,要考就考,我是沒問題。」

  芒子也說:「大少夫人放心,大少爺熟悉傢俱,而三少爺則連硬木、軟木都不會分,要考什麼?葉夫人這次逼她寶貝兒子出醜,看她如何下台。」

  雖然他們說得輕鬆,但歆怡還是對這場考試感到緊張,生怕心懷叵測的葉夫人對葉舒遠不利。

  從知道葉夫人與葉舒遠的真正關係後,葉夫人對自己的恨意就有了來處,她知道只要葉舒遠幸福快樂,那位夫人就會非常不舒服,害人的動機就會越強烈,因此她暗自發誓要好好保護葉舒遠,這次,絕對不許任何人再傷害他。

  從那天開始,府內的氣氛越來越緊繃。與她雖還不算朋友,但已不再是仇人的青梅告訴她,女眷們每日清晨到佛堂「修身養性」的活動暫時停止了,因為葉夫人要督促兒子準備考試。幾天後,卿姨娘也在庭院中相遇時悄悄告訴她,葉夫人的東院觀星閣時常傳來鋸木聲,聽說是葉夫人幫助三少爺為考試作準備。

  無論聽到什麼,她都及時告訴葉舒遠,但他每次都坦然一笑,開心地說:「好啊,也許這樣逼一下,宏達真的能學到點東西。」

  這天夜裡,當他再次這樣說時,她生氣地責備他。「你這人怎麼這樣傻?她是想奪你該繼承的家產呢,你還這麼開心。」

  他笑著將她拉入懷裡,逗趣道:「奪就奪吧,反正我娶了個乞兒做老婆,大不了跟你一起去乞討,好不好?」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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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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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9:07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2)


  她輕捶他的肩,啐道:「都這時候了,你還這麼不正經?」

  「這時候怎麼了?難道你真害怕跟我過苦日子?」

  「我才不怕呢。」她依偎在他懷裡。「只要跟你在一起,什麼樣的日子都沒關係。我只是不願意她那麼欺負你,而且,我總擔心她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

  她的真情剖白讓他全身籠罩著一股暖流。這一生中,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他毫無所求,卻全然信任和保護他的人。感覺到喉頭一陣哽塞,他緊抱著她,低嗄地說:「放心吧,我絕不會讓你吃苦。」

  「我也不會讓你吃苦。」她自信地分擔著他的責任,快樂地將自己的嘴送上,把自己的心奉獻給他。

  他則用他全部的愛回應著她。


  兩天後的晚上,因見葉舒遠遲遲未歸,歆怡不放心,帶著秋兒從臨街的小門出去,到傢俱作坊找他。在幽靜的後院、一間亮著燈的屋裡,看到他正獨自忙碌。

  她讓秋兒留在外面,自己進屋去找他。

  「你怎麼來了?」見到她,他很吃驚,得知她的來意後,心裡充滿了溫暖,安慰她道:「你不用擔心,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要我不擔心,你就得早點回家。」她任性的要求,轉而又被他手裡正在做的活兒吸引,圍著他轉了一圈後,問道:「這椅子真美,是湘妃椅吧?」

  「沒錯。」他眼睛沒離開手裡的活,簡單回答道。

  見他那麼專心,怕影響他,她說:「既然你沒事,又忙著,那我先回去吧。」

  他一把拉住她。「既然來了,就等等,反正我也快做完了。」

  「行,我等你,你別急。」她開心地說著,坐在一邊耐心地等他,感覺像又回到了當初暈船時,跟在他身邊看他讀書時那種甜蜜安寧的時刻。

  明亮的燈火下,他手持小刮刀,專心地把一片片綺麗璀璨的鐵片,鑲嵌到即將完工的「湘妃椅」上。

  「哦,傢俱還可以嵌鐵片嗎?」她好奇地問。

  「不,這不是鐵片,是瓷片。」

  「真的嗎?那怎麼跟青花瓷不同呢?」

  他拿起一片瓷盤展示給她看。「這是鐵系花釉瓷料燒製的瓷片,所以跟青花瓷不太一樣。仔細看,你就會發現這種瓷更富有光澤。」

  歆怡接過瓷片翻看,見瓷釉色澤恍如瑪瑙,瑰奇無比,外表看似黑釉,□如果放在燈火下看,它又閃動著血紅寶石色,裝飾在椅子上顯得富麗堂皇。

  「終於完工了。」他直起身看著她。「喜歡嗎?這是我特意為你做的。」

  「什麼?為我做的?」她驚喜地跳起來。

  「我說過如果你表現得好,我會給你設計一件傢俱,現在我兌現了承諾。」

  想起在船上初次得知他會做傢俱時,自己曾向他要求過,但那時她與他還未解開心結,沒想到他還記得。她欣喜地問:「你真的記住了那時的承諾?」

  他點點頭。」沒錯,我記得,難道你不喜歡?「

  「不,我太喜歡了,是你為我做的,它這麼美……梨木嵌瓷的湘妃椅,素雅中透著華麗富貴,豐富的雕刻、彩繪和鑲嵌使它式樣獨特美觀,我好喜歡。」她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椅子轉圈,又問:「你怎麼學會這門手藝的?」

  被她如此稱讚,他既高興,又不好意思地說:「在被趕出葉府的那十幾年中,我大多住在這裡,這裡清靜,既可逃避家裡的糾葛,也可安心讀書,還能跟隨工匠們學點技藝,後來乾脆自己操筆作畫,設計起傢俱,久而久之,竟然也悟出了許多傢俱的奧妙。以後我還會為你設計一張床……」

  她快樂無比地撲過來抱著他,大聲說:「為我們倆!」

  「行,為我們倆。」他滿口應諾著,抱起她猛親了幾下。

  歆怡現在已經知道他看似文弱書生,實則雙臂有力、肌肉發達的原因,因此對他能如此輕鬆地舉起自己絲毫不驚訝,還高興地趴在他身上,直到他說肚子餓得要暈倒時,才慌忙跳下地,拉著他回家吃飯去。

  就在這樣的快樂中,他們忽略了葉府平靜表象下洶湧的暗潮。

  早晨,歆怡聽到院門處傳來吵雜聲,不由驚訝地跑出來查看,才走近就聽到秋兒的聲音。

  「大少夫人管不了東院丫鬟的事,各位請回吧。」

  走過去一看,被康嬤嬤和秋兒擋在門外的是幾個僕婦,其中就有春伢娘。

  詢問中得知,原來葉夫人的一個新進丫鬟因不熟悉花木本性,澆水失當,致使葉夫人最愛的一株萬年青死了,今早葉夫人得悉此事後大怒,打了丫鬟仍不罷休,還硬要她將萬年青弄活,否則就得上吊為萬年青償命,還要懲罰將丫鬟引入府,安排她澆花及與她一起幹活的其它丫鬟。這引起了眾人的恐慌,情急中想到府中唯一敢說真話的大少夫人,便相約著來求她去替大家向葉夫人求情,救大家一命。

  聽完經過,歆怡知道康嬤嬤、秋兒的反對是有道理的,她沒權力去管「婆婆」院裡的事,可是,眼下人命關天,她不能不管。

  「為一株萬年青要逼死丫鬟,她怎敢做這種事?」她對拉著她的康嬤嬤說:「我不能見死不救,你們不要擔心,我不會跟她吵,只是去說理。」

  隨後,她與春伢娘等人往東院去,而擔心出事的秋兒陪著她一同前去。

  來到東院花廳,丫鬟、僕婦們被擋在門外,只有歆怡一人能進去。還未進門,就聽到葉夫人的吼聲。「死!你就是得死,這樣蠢笨的人活著有什麼用?」

  她的打扮高雅端莊,容貌卻猙獰恐怖,花白的頭顱高傲地昂著,嘴角無情地垂著,威嚴的雙眼放射出令人膽寒的冷芒。在她腳前則跪著一個雙頰紅腫得變了形的女孩,她瘦弱的身軀哆嗦著,膝蓋上有著一條白得刺眼的白布帶子。

  歆怡大步走過去將那條布帶抓起來,揉成一團扔到屋角。

  「你敢跑到我的屋簷下管我的事?!」葉夫人森然的目光轉向她。但已經義憤填膺的歆怡毫不懼怕她的威脅,以同樣冰冷的目光注視著她。

  「你自己也是丫鬟出身,難道不能體會身為丫鬟的辛苦,善待他們嗎?」

  她本是皇族出身,自有一種傲然氣勢,而她這一句話可謂直刺葉夫人的心病。她平生最忌諱的就是她的出身,因為這個卑賤的出身,儘管她將年輕的葉老爺迷得團團轉,為他生了兩女兩子,為葉府盡心盡力,但始終扶不了正。在他的原配死後多年,葉老爺仍拒絕將她扶正,只是顧了她的面子,縱容她把自己當「正妻」看。

  如今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葉府不會再有人記得她可怕的出身時,這個女人竟登堂入室,大聲提醒了她這個痛苦的事實,她怎能不氣?

  但她畢竟在葉府生存多年,由忍耐順從一點點獲取主人的信任,再一步步爬上今天的位置,自然精通「小不忍則亂大謀」的以退為進之術,因此面對歆怡強硬的氣勢,她再次擺出賢淑端莊的模樣,溫和地說:「你想指責我對丫鬟不好嗎?你打聽打聽去,蘇州城內誰不知我一向善待下人,今天我懲罰她是因為她違犯了家規,必須受到懲罰,否則偌大的家族如何行事?」

  「善待?哼,別裝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樣。」看著眼前的丫鬟,歆怡腦海裡想的是從三歲開始,就飽受她欺凌的葉舒遠,不由怒火高熾,冷然道:「你連自己夫君的親生骨肉,葉府嫡出的大少爺都敢虐待,這些丫鬟、下人算什麼?」

  再次被她揭短,葉夫人惱羞成怒,很難繼續繃著臉皮裝斯文,咬牙切齒地說:「滿口胡言!你若不是皇上的孫女,我定撕爛你這張惹禍的嘴!」

  「可我是皇上的孫女,你也不能撕爛所有人的嘴。」她用直率的、不太好聽的語氣說:「我是否胡言,你我和所有人都清楚,你休想否認,如果不是爹提早辭官歸鄉,你根本就不會讓葉舒遠走進葉府,回自己的家。」

  「是的,我確實不打算讓他回來。」葉夫人終於凶態畢露,不再掩飾她對葉舒遠的憎惡。「葉府這個家是我辛辛苦苦守下來的,本該由我的兒子繼承,他憑什麼繼承?」

  歆怡義正詞嚴地回擊道:「憑他是葉府嫡出長子,憑他是葉氏傢俱作坊最好的設計者,更憑他是寬厚仁慈的謙謙君子!我告訴你,有我在,你休想再害人!」

  葉夫人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你敢威脅我,很好,我不僅要傷害葉舒遠,還要她——」她的手指向地上跪著的丫鬟,歇斯底里地說:「要她死!」

  「你不能!」歆怡護在丫鬟身前,挺直身子面對她。

  她的目光陰冷地在歆怡臉上打轉,忽然抓起身邊的一粒果實遞給她。「好吧,你如果一定要管這件事,那我們做筆交易。如果你吃掉這粒萬年青的果實,我就放過這丫頭,不追究其它人的責任,也不為難葉舒遠。否則,你立刻離開!」

  歆怡接過那粒果實看了看,確定它是萬年青的果實沒錯。可是,她猜測著:這老女人為什麼要我吃它呢?難道想害我?

  可隨即又想,她從未聽說過萬年青有毒,而這女人雖然狠毒但並不笨。她頭上頂著皇孫的金環,這女人要是敢害她,那就是活膩了。而對她來說,吃一粒小小的果子就能救人性命,減少葉舒遠的麻煩,那倒值得一試。

  「如果我吃下這個果子,而你卻不守信用呢?」她問。

  葉夫人冷笑。「你當我是什麼人?堂堂葉府夫人,既然說了,我就會做到。倒是你,若不敢吃,就給我走出去,別管我的事!」

  她張狂的語氣激怒了歆怡,她說:「只要你保證遵守承諾,我就吃。」

  「行,我保證。」

  「格格,不要吃!」門口的秋兒奔進來,但歆怡已經把果子放進嘴裡咀嚼。

  那果實清苦中帶著苔蘚的澀味,還可以忍受,於是她吞嚥下去。

  在她咀嚼時,葉夫人的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到她吞嚥後,得意地大笑起來,對圍在門口的眾奴婢說:「看到了,是大少夫人自己要吃的,我給過她機會選擇,沒有人逼她吃,現在,你們統統沒事了,謝大少夫人去吧。」

  被攔在門口的春伢娘等人,一起進來跪在歆怡面前向她表示感謝。

  「起……」她想喊他們起來,卻忽然感覺口腔內燒灼般地痛,她摀住喉嚨轉向葉夫人,張嘴想質問她是怎麼回事,卻無法發出聲音。

  「格格?!」看到她雙手緊抓頸部,張著嘴卻沒有聲音,秋兒嚇著了。

  「你給格格吃的到底是什麼?」秋兒扶著歆怡厲聲質問葉夫人,警告道:「你要是敢害格格,皇上定饒不了你!」

  「就是萬年青的果實,能讓她那張討厭的嘴巴安靜,不會要人命。」看到歆怡痛苦的模樣,葉夫人也有點驚慌,但仍強作鎮靜地說。

  這時,秋兒看到歆怡的嘴唇開始起水泡,神情非常痛苦,再也顧不上跟那個心機叵測的女人計較,忙著送格格回「鳳翥苑」。

  「你們,統統幹活去!」葉夫人指使僕人們,□仍有兩、三個下人不顧一切地跑出了東院,找葉舒遠和葉老爺報信去。

  當葉舒遠得到消息帶著郎中趕回家時,著實嚇了一跳,因為一向寂靜冷清的「鳳翥苑」內擠滿了人,從不到這裡來的葉老爺、卿姨娘和青梅等人都在這裡,還有丫鬟、僕婦、馬伕、更夫等一大堆人,他開始以為這些人是來看熱鬧的,後來才知道大家都是懷著疼惜和關切的心情來看望大少夫人的。

  他驚訝,歆怡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贏得了這麼多人的關心和尊敬的?當他看到歆怡時,更是驚訝不已,她的嘴唇長滿水泡,雙頰通紅,眼神痛苦。

  「歆怡,郎中來了!」他緊握著她的手安慰著她,可她抽回手,指著桌上的紙筆,等他遞給她後,她忍著暈眩,匆匆寫道:「此事蹊蹺,切勿聲張,驚擾京城,葉府遭殃。」隨即將紙塞給他,以手勢告訴他這是大事,要他照辦。

  他點頭,為她的顧全大局而高興,可是郎中的結論卻讓他憂心如焚。

  萬年青的果實帶有毒性,誤食後會引起口中、咽喉腫痛,傷害聲帶,並使人失音致啞,嚴重者會帶來生命危險。

  幸好及時治療,歆怡生命無礙,口內的燒傷也在幾天後就治癒了,可是郎中卻無法恢復她的聲音。

  她成了啞巴!這個結果,對歆怡不啻是最大的打擊,聲音是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失去了聲音,她的生命也在凋謝。

  康嬤嬤和秋兒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葉舒遠對她的細心呵護更甚從前,而葉老爺責罰了葉夫人,命她獨自在佛堂反省一天一夜。可是這些都無法令她振作起來。

  葉舒遠心痛地看著她一天天地消沉,看著她明亮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快樂的光芒,他痛恨葉夫人的殘忍和詭計,發誓一定要治好歆怡,還她清亮的嗓子。

  「我會想辦法治好你,你一定可以重新開口說話的。」他對她說,在她眼裡看到希望的火苗,雖然只是微弱的火苗,但足以帶給他動力。

  可是他尋訪了眾多醫術高明的郎中,給歆怡服用了不同的藥材,卻毫無起色。

  終於有一天,他興奮地打聽到在西南蠻夷之地有種大洞果,也叫彭大海的果子能治療失音症,於是他花重金托人幫忙購買。

  可是當他將這個消息告訴歆怡時,她黯然搖頭,在紙上寫了幾句詩:

  往日夫求慎婦言,今日心意終得全,禍福自有天注定,緘口愔愔奈何天?

  讀著這充滿無奈的詩句,感受著她深沉的痛苦,葉舒遠心如刀割。他撕掉那張紙,將她抱在懷裡,懺悔的眼淚浸濕了她的鬢髮。許多事,只有在失去之後才知道它的可貴。他好恨自己過去曾討厭她的多言,如今,他願意用生命換回她美妙的聲音,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聽她的「粗言率語」。

  葉老爺得知兒子打聽到大洞果的事後,立刻派了府中的護院竭盡全力去尋找,短短數日,一袋又一袋的大洞果從各地送來。

  葉舒遠將那狀似橄欖、棕色微亮的果子洗淨,泡在水中讓她飲用。連喝數日,她的嗓子仍毫無進展,她洩氣了,可是葉舒遠一再鼓勵她,督促她繼續飲用。

  由於葉府的家規甚嚴,府中一切「醜事」均不得外傳,否則違者重罰。加上歆怡為保住葉府安危,不讓此事被官府知道,因此她被葉夫人陷害以致失音之事,除了府中的人和素得葉府關照的郎中外,並無人知曉。

  因此,葉府兩位少爺的比試仍將按計畫進行。眼見比試時間就要到了,歆怡振作起來,每日都將那淡而無味的大洞果水當美味飲品喝著,為的是讓葉舒遠安心。

  「你以後可得防著葉夫人。」這天青梅來看她時說道。現在她已將歆怡視為可信賴的朋友,因此每天都來看她,說些府中的秘聞給她聽。「她那人心眼壞,聽說最近把東院觀星閣頂樓的地板掏空了,蓋了塊波斯地氈,也不知要搞什麼名堂。」

  掏空地板?歆怡一愣,覺得這真是最不可思議的事。

  她的表情讓青梅以為她不相信自己的話,忙證明般地說:「是真的,宏達的媳婦春芳告訴我的。她還說,這幾天宏達每日被逼著在觀星閣練習,練得可煩了,是他告訴舂芳的,還說老太太瘋了。」

  瘋了?有這個可能嗎?

  歆怡暗自想,不,她只是耍太多心機,有太多私慾,才會做那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比如為了一株萬年青逼丫鬟上吊;為出口氣,害她成啞巴。

  葉家兄弟倆考試的前一天傍晚,歆怡在門口等葉舒遠,平時他總是在這個時候回家。可是,她只看到芒子獨自一人回來,沒有看到葉舒遠。

  她驚訝地指指他的身後,芒子理解地笑道:「大少夫人放心,大少爺被三少爺喊去了,說去觀星閣看件東西,很快就回來。」

  起初歆怡沒當回事,只是失望葉舒遠未歸,可是當她走回屋子時。「觀星閣」三個字忽然令她神經一緊,那日青梅的話竄入她的腦海——掏空地板!

  她雙眼發直地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倏地起身往苑外疾步走去。

  東院很大,為了趕時間,她沒有走正門,而是沿著更夫走的小徑穿行,夕陽斜照、林蔭晦暗,加上沿途林木繁盛,花草葳蕤,因此並沒有人看到她。

  當她來到四層高的觀星閣時,見幾個雜役正在清掃樓前的木屑雜草,為了不驚動人,她悄悄繞到閣樓後面,看到一段台階通著側門,便沿台階走上去,到了門口後,她推了推門,合攏的門扉悄然打開,門內是條狹長的通道。她走了進去,掩上身後的門,在黑暗中閉眼,適應了一會兒,才張開眼睛往前走。

  四周非常安靜,可是安靜中有種讓她不安的氣息在流動,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收縮,似乎聽到一點隱隱約約的聲音。

  是葉舒遠吧?她側耳傾聽,聲音又沒了。可是前面出現了光亮,一道樓梯呈現在眼前,她毫不遲疑地走過去,上了樓。

  這是呈螺旋狀的樓梯,越往上走,就越窄小而陡峭。

  當到了第二層時,她果真聽到了葉舒遠的聲音,但模糊不清,於是她加快腳步跟著聲音往上走。

  直到接近頂樓時,葉舒遠的聲音才越來越清晰。

  「只要你保證做到,我可以放棄葉家繼承權,也可以不再到傢俱作坊去。」

  「可是,我需要你畫的傢俱圖紙。」這是三少爺宏達的聲音。

  「廢物,為什麼非要靠他?」葉夫人的聲音尖刻冷酷。看來葉老爺的訓斥和佛堂反省對這個女人絲毫沒用。歆怡小心地登上樓梯,蹲伏在台階上往裡看。

  葉舒遠正站在屋中央,而他身邊靠牆的地方,站著葉夫人和葉宏達。

  在葉舒遠身前,一塊色彩瑰麗的地氈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倏然一驚:被掏空的地板——陷阱!他們要害他!那個老女人真的瘋了!

  「這就是我要你看的東西。」葉夫人指著那塊地氈對葉舒遠說:「不要以為你的設計最好,看看這個,波斯國國王的龍床,比你的金絲楠羅漢床更華麗。」

  注意到那幅精美圖畫的葉舒遠果然被吸引,往前走去。葉夫人的臉上露出緊張又興奮的表情,她的手拉著葉宏達。

  舒遠,退後!歆怡大喊,可是聲音完全發不出來,急得她登上階梯跑向他。

  她的腳步聲終於引起了他們的注意,葉舒遠轉身驚訝地迎向她。「歆怡?」

  牆邊的葉夫人忽然衝過來拉住他,往地氈上猛推。「你該往前走!」

  毫無防備的他身形不穩,退後一步踩上了地氈。

  而幾乎同時,他的手被歆怡抓住,她沒法說話,只能用力拉他,而葉夫人瘋了似地一再將葉舒遠往地氈上推,口中吼著:「宏達,拉開啞巴!」

  嚇呆了的葉宏達在母親瘋狂的吼叫中,木然的出手,一把抓住歆怡。

  歆怡自然不甘心被他拉走,奮力與他抗爭的同時,嘴裡發出絕望恐懼的單音。

  四個人就這麼在地氈邊緣拉拉扯扯地打了起來。

  舒遠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歆怡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來拉他,因此他用力掙脫葉夫人,想從弟弟手中奪回歆怡。

  「你該死!」葉夫人孤注一擲,竟抓住他的衣襟往後拽,兩人同時跌倒在地氈中央,隨即,地氈緩緩沉下,地板上露出個大洞,他們兩人隨著地氈往洞口墜落。

  「舒遠——」

  看到地板上的大洞和墜落的葉舒遠時,歆怡忽然進發出清晰的聲音。「舒遠,不要死!不要死!」她哭喊著撲過去,緊緊抓住尚未滑落洞口的地氈一角,不知哪兒來的勁,硬是將墜落的地氈控制住。

  「救他!救他!救他!」歆怡不敢鬆手,她知道舒遠就在地氈的那頭,因此她用盡全身力量抓著地氈,神志狂亂地用力呼救,她的聲音極其高亢,彷彿將憋了多日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都釋放了出來,那嘹亮的聲音驚動了樓下的人,聽到呼救聲的人們全都往這裡跑。

  「娘!大哥!」看到他們墜落時,葉宏達似乎清醒了,他趕來幫著歆怡壓住地氈,不讓其墜落。並探頭到洞口內,看到大哥一手緊抓著娘,一手抓著地氈懸掛在半空中時,不由得大喊起來。

  很快地,聞聲趕來的人們把葉舒遠和在墜落時頭部撞傷的葉夫人拉了上來,可是不管是誰想拿走歆怡手中的地氈,她都又叫又喊地絕不鬆手。

  「歆怡,我在這裡,快鬆手……」耳邊傳來葉舒遠的聲音,她驀然驚醒,丟開地氈撲在他懷裡大哭起來。

  葉舒遠用衣袖擦拭著她滿臉的汗水相淚水,激動地說:「歆怡,你終於可以說話了!」

  歆怡愣愣地看著他。「我可以說話了?」

  「嗯,你可以!」他激動地點點頭。

  「我真的可以說話了!」動人的笑容在她臉上漾開。「而且,我救了你?」

  「是的,是你救了我。」他再次點頭,眼裡閃動著淚花,他將她珍惜地抱起,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霞光,將他們融合成一個完美的整體。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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