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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華甄 -【有言在先(女誡之婦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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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3:18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有言在先(女誡之婦言) 作者︰華甄

我的老天爺呀!她歆怡格格還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
被逼著嫁人也就算了,沒想到還要嫁給一個十足十的「悶葫蘆」!
看她的夫君在新婚之夜便滿口仁義道德、禮儀教條、之乎者也的,
還大言不慚的說她嫁給他,就必須「以夫為天」,遵守「婦德」。
可這片「天」也太瘦弱了吧!既不魁梧也不健壯,活像只「軟腳蝦」!
沒想到她都還沒嫌棄他軟弱、要他乖乖守「夫德」,他竟教訓起她來了?
好歹她也是當今皇上最疼愛的孫女,眾人捧在掌心呵護的皇格格,
自小說話就是這麼直來直往、百無禁忌,沒人「管」得住她。
怎麼他就是不賣她面子,還膽敢罵她是未經教化的「劣女」?!
可當他「不正經」的說要同自己生孩子時,又讓她莫名地感到心慌,
莫非,他是她命中的「剋星」,她注定要「栽」在他手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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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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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3:30 |只看該作者
楔子

  「夫婦和,家道成,妯娌們,要孝順,鄰舍人,不可輕,公婆言,莫記恨,丈夫說,莫使性,裡有言,莫外說,外有言,莫奈傳……遵三從,行四德,習禮義,難盡說……」

  陽春季節,天氣晴和,林木茸茸,芳草茵茵。京城德碩親王府「碧香草堂」半卷的門簾內,一個顏如瑩玉、貌似神仙的妙齡女子正在侍女的陪伴下,端坐案前背誦《女兒經》。她盤膝而坐,腰板兒挺得筆直,可聲音卻如春日的柳枝,軟飄飄地沒一點勁兒,讓那位長鬍鬚、嚴威儀的塾師聽得時而皺眉,時而搖頭。

  女孩只當不知師傅的不滿,仍我行我素。她,正是當今天子康熙爺的親孫女、在清廷中地位顯著的皇子德碩親王的寶貝女兒。

  當誦書聲終於停下時,塾師昏而不花的老眼掃過他頑劣的弟子,訓道:「聲如浮雲,氣虛音弱,如此背誦聖賢文章乃大不敬也!」

  「師傅不是教導弟子們輕言細語忌高聲嗎?難道弟子錯了?」模樣甜美、神情俏皮的女孩作弄地問。

  只見夫子的長鬍鬚一抖,生氣地道:「格格口快,又犯戒了。」

  女孩靈活的眼珠子顧盼生輝。「可弟子對師傅所言有惑,怎能不開口?」

  「開口可以,但不宜咄咄逼人。」對博聞強識、伶牙俐齒的弟子,老夫子不得不諄諄告誡道:「格格熟讀《女誡》,當知辯口利辭、多嘴多舌乃不守婦言。為師受王爺所托,設學於府,不僅要為格格講經說典,更要教導格格為人妻、為人媳的綱常倫理。習禮法,效賢德,不是用嘴就可以的,要用心思,要身體力行方可內外兼修。讀書誦詩要有精神氣,氣韻合,道相生……」

  見老夫子又開始長篇闊論了,格格趁他換氣之時,恭敬地說:「師傅教誨,弟子謹記在心。可今天學了《笠翁對韻》,背誦了《女兒經》,師傅累了,弟子也著實乏了,不如大家歇了吧?等養足精神氣,弟子能學得更用心。」

  見她慧目閃閃,塾師無奈地看看天色也已近午,便說:「好吧,散學後格格要記得溫習。」

  「會的,會的,『溫故而知新』嘛。」

  格格開心的允諾著,如同久困籠中的鳥兒般,快樂地奔離書齋。

  看著她既不斯文也不優雅的身影,塾師無奈地想:格格敏慧絕倫,可惜似與高賢聖人無緣,要將她調教成符合大家規範的溫順小女人,那是難上加難哪!

  與憂心忡忡的師傅截然不同,在庭院內嬉戲的弟子則是全然的輕鬆。從小就受滿人教育的格格,天性熱情好動,崇尚自然。若要她去木蘭圍場陪皇帝爺爺騎馬射箭,跟隨各位貝勒、貝子、阿哥們圍獵賽馬,那絕對難不倒她!可是,如果要她為嫁給那些家學淵源的文人、士族而拚命學習聖賢經論,學習如何做一名乖巧、聽話的好媳婦的話,那簡直是要她的命!

  嫁人?學做好媳婦?

  這是德碩親王府的格格最不屑去做的事。這些年,前來王府提親的人家絡繹不絕,但她從不予考慮。甭說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凡夫俗子入不了她的眼,就是那些名列金榜、位居三公,懷才抱德、韜光晦跡的俊雋男兒也沒往她心裡去。

  一向好脾氣,又特別疼愛子女的德碩親王和福晉也不勉強她,可是,她那位身為皇帝的瑪法(注一)康熙爺,則不那麼好應付了。

  康熙不僅是一位有宏圖大志的國君,更是一個愛好儒學、深知要繁榮文化就必須爭取漢族知識份子的聰明人。為了讓漢人感受到皇族的善意,消弭滿漢隔閡、穩定社稷,他決定讓朝廷來場轟轟烈烈的滿漢通婚。

  而皇子德碩親王府中初長成人的格格,就成了他的最佳人選,於是一道聖諭傳來——德碩親王府的格格不得再隨意到木蘭圍場放鷹,不得再跟隨阿哥、貝勒、貝子們縱馬山水間,必須乖乖地待在閨閣內,跟隨德行高尚、才學深厚的老先生熟讀三從四德的道德文章,學習大家閨秀的禮儀典範,為婚嫁做準備。

  至此,渴望翱翔天際的格格快樂少了,煩惱多了。

  可是,煩惱歸煩惱,只要嫁人的事一日沒落到自個兒頭上,她便是快樂的。

  注一:滿族人稱祖父為「瑪法」。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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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3:4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1)

  「格格、格格!大喜啊!」

  一年一度杏花開,今年德碩親王府內的杏花開得最是美麗。正在賞花的歆怡格格被興沖沖奔來報喜的丫鬟秋兒拉住。

  「什麼大喜?」她一頭霧水地問。

  「格格大喜。」秋兒興奮地說。「皇上給格格指婚了!」

  「什麼?指婚?」她抓著杏花樹枝大驚失色地問:「要我嫁人嗎?」

  正在興頭上的秋兒看到主子花容失色,依然笑著說:「正是正是,聽說皇上為格格選的額駙是江南有名的書香大戶,今科殿試的二甲頭名進士,王爺和福晉都很滿意呢,王爺還說這親事於國於家都有百利……」

  喀哧!格格手中的花枝折斷了。「於我則有百害而無一利!」

  將手裡的殘枝摔在地上,歆怡俏臉如黛。要她嫁給一個素昧平生、一無所知的人,那根本就是不、可、能!

  她不理會這是皇帝爺爺欽點的婚事,也不管阿瑪、額娘是如何滿意這門於國於家皆有利無害的親事,更不在乎未來夫婿的身份地位,她又是跳腳,又是嚎叫地抗議道:「不嫁!不嫁!不管他是誰,我就是不嫁!」

  嬌美的小格格聲響如鍾、氣壯如牛,嚇得常年服侍她的康嬤嬤急急走來掩住她的口。「哎喲耶,我的祖宗小奶奶,你可小聲點,要是讓王爺、福晉聽到了,你『三綱五常』的道德文章就都白念了。」

  「去他的三綱五常,我才不希罕那些鬼文章呢!」氣極了的格格踢了踢樹幹,仍難消滿腹怨氣,終於扭身怒吼道:「我找阿瑪說理去!」

  說理?一紙皇命大過天,小小的格格能翻過天去嗎?

  康嬤嬤搖頭,丫鬟歎息,但都一路小跑步地尾隨主子而去。

  「阿瑪,你真的答應皇瑪法的指婚了?」一見到阿瑪,歆怡就急切地問。

  德碩親王看到她緊擰的眉,笑著逗她道:「別太興奮,聽阿瑪說……」

  歆怡一跺腳。「誰興奮了,我是生氣!」

  「嘿,傻孩子,這是喜事呢,生什麼氣?」德碩親王依然和顏悅色。「葉公子是今年春闈二甲頭名的江南人氏……」

  「不要!管他什麼一甲二甲的,我不要嫁給他!」她氣急敗壞地再次打斷了阿瑪的話。

  「歆怡,你不是小孩子了,不可再動不動就耍脾氣。」

  「誰耍脾氣?我就是不要嫁給那個男人!」

  「那你是想抗旨嗎?」看著桀騖不馴的女兒,德碩親王收回笑容,嚴厲地說:「都怪我和你額娘平時太縱容你,才弄得你如今這麼不懂事!」

  看到阿瑪動怒,歆怡氣勢略弱,但仍忿忿不平地埋怨道:「為何非要把我嫁得那麼遠,還嫁給一個陌生人呢?」

  女兒無奈的語氣和委屈的目光讓王爺心頭一軟,他又怎麼捨得女兒遠嫁呢?可是這是父皇的深謀遠慮,為人臣、子,他只能狠下心來要求女兒。

  「江南不算遠,水路不過一、兩個月就到,阿瑪、額娘還是可以去看你的。」他溫和地勸慰女兒,對她招手。「過來,咱父女倆說一會兒話。」

  阿瑪慈祥的眼神平復了歆怡煩亂的心,她走過去坐下。王爺耐心地對女兒曉以大義,為她說明這門姻緣的重要性。其實,這些道理她早都明白。

  人人皆知,江南多才子,燕北出英豪。皇瑪法雄才大略,是聖明睿智的君王,深知清廷入關不過數十年,滿漢間因文化習俗的異同,仍有著很深的隔閡,為了融滿漢為一體,使得天下太平,他主張滿清皇族與漢族中有影響力的大戶望族聯姻,以消弭滿漢間的矛盾。阿瑪身為君臣、皇子,絕不可能違抗皇瑪法的旨意,而她,同樣出於忠孝之本,也不能抗拒這御賜的指婚。

  道理她是懂的,可心裡仍覺得氣憋。每三年一次的會試、殿試剛過,金榜墨跡未乾,皇瑪法就打起了滿漢通婚的算盤,甚至不讓她事先知道,但這畢竟是她的終身大事啊!光憑這點,她胸口的一股悶氣就難平息。於是她賭氣地說:「既然滿漢聯姻如此重要,那皇瑪法何不將我許配給狀元郎?或者榜眼、探花也行啊,怎麼只是個傳臚呢?(注二)難道我就不該得到最好的?」

  她的話讓王爺忍俊不住,笑罵道:「狂妄丫頭,搞了半天,原來你的不樂意不是因為嫁得遠,也非因為『陌生人』,而是嫌姑爺頂戴太小啊?那行,反正姑爺還沒授官,趕明兒,阿瑪去給你向皇瑪法討個賞,封葉公子做個三品御史可好?」

  阿瑪的話把歆怡也逗笑了,但轉念想到眼前的事,她沒法笑到心裡去,繼而嗔道:「阿瑪,你又在戲弄女兒!」

  「好好好,不戲弄。」德碩親王收起笑,勸導女兒。「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皇瑪法是不會看錯人的,你不要想太多,這幾天家裡會趕著為你打點嫁妝,你也好生準備,三日後行婚禮,禮部已奉旨調派舟船送你們返回江南。」

  「三日?!」歆怡再次叫了起來。「阿瑪,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難道你們想在三日內就把我打發走嗎?」

  「這是皇命哪。」王爺語重心長地說:「歆怡,你是個聰明孝順的女兒,該明白無論是阿瑪、額娘,還是你的皇瑪法都捨不得你離去,可是,身為皇家人,我們都有無法推卸的責任,你明白嗎?」

  見阿瑪神情凝重,歆怡自然不敢再多言。

  見她神情索然,德碩親王又安慰道:「別再煩惱了,阿瑪跟葉公子見過面,他是個穩重有禮的年輕人,不光文章寫得好,人也長得很俊俏呢。」

  聽到最後那句話,歆怡的臉沒來由地燙了起來,害羞地垂下了頭。德碩親王語氣轉為輕鬆地說:「阿瑪都喜歡他了,你也一定會喜歡他。」

  「我才不喜歡呢。」忍著羞澀,歆怡堅決地說:「誰會喜歡陌生人呀?」

  「等行過禮,做了夫妻,就不再陌生了。」德碩親王叮囑道:「時間緊迫,你還是忘掉憂慮,好好準備吧,這幾天我們都會很忙。」

  「阿瑪——」歆怡站起身,可並未移動腳步。

  王爺抬起頭關切地看著她。「還有啥事?」

  「他不是二甲頭名嗎?為何回江南?」

  王爺知道女兒不想離家,便耐心解釋道:「你皇瑪法如此安排,是想讓你們成親後先回江南,給你拜見公婆、多與葉府老小親近的機會。」

  歆怡秀眉不展地說:「可我連他都不認識,要怎樣跟他家裡的人相處呢?」

  德碩親王笑道:「怎麼,害怕了?這可不像我德碩親王府的格格喔。」

  阿瑪的話刺激了她,好強的歆怡隨即腰板一挺,柳眉一豎。「我才不怕呢,既然非得嫁給他,我自會跟他們好好認識、相處。」

  「這才像我的乖女兒嘛。」王爺樂呵呵地說著,再鼓勵她道:「與人相處非一朝一夕,只要以心換心,總能得到真心相待。你讀過聖賢書,師傅也教了你不少待人處世的道理,阿瑪相信你會跟葉府上下相處愉快的。」

  看著阿瑪慈愛與信任的目光,歆怡心中沒了主意。

  德碩親王知道女兒的憂慮一時難消,這也是出嫁前的閨女難免會有的情緒,因此並不當一回事,微笑地揮手道:「去吧,別再胡思亂想了。」

  心裡沉甸甸的,但歆怡還是點點頭往外走,可走了兩步又站住。

  「阿瑪。」她輕喊,看到王爺疑惑的眼神時,猶豫地問:「他……那個江南進士並不認識我,他願意娶我嗎?」

  王爺不想欺騙她,如實道:「初聞聖旨時,他跟你一樣吃驚和排斥。可是,他能抗旨嗎?」

  哦,原來不樂意這樁親事的人不僅僅是她,他也不願意啊!歆怡第一次嘗到不被人接受的苦澀滋味。看來如果不是皇命所脅,那個江南公子絕不會娶她的。一種被人嫌棄、鄙視的感覺隨即充斥在心間,讓她很不舒服。

  「那他——」她稍一猶豫,隨即歎息道:「唉,算了吧,聖旨都下來了,問了又有什麼用?」

  「確實沒用。」似乎明白她想問什麼的王爺道:「無論怎樣,三天後你都得遵旨出嫁,以後到了江南,要時時記著師傅教你念的聖賢書,做個謹守禮教的妻子,孝順公婆的好兒媳。」

  歆怡不甘願地點頭,心事沉重地往外走。

  「這叫什麼喜事嘛,男的不甘心,女的不情願,就算成了親,今後的日子要如何過呢?」一直到她進了自己的閨房,這念頭仍不停地糾纏著她。

  而就在歆怡格格憂思不斷時,另外一位也正煩惱不堪呢。

  「奉旨成婚?!這叫什麼喜事嘛?」

  皇廷的「悅賓殿」內,新科進士葉舒遠也正為皇上的亂點鴛鴦譜而生悶氣。

  「這自然是大喜事,大少爺做了皇家的額駙,將來必定平步青雲,小的這就先回去給老爺、夫人們報喜去,葉府這下可是雙喜臨門呀!」

  書僮芒子全然沒有主子的愁容,還喜形於色地要趕回家鄉去報喜。

  「報什麼喜?我這裡愁還愁不過來呢。」葉舒遠不快地說。

  「噯,這可就是大少爺的不對了。」芒子自小伺候他,主僕二人說話無忌諱,現在見他愁容不展,便直言道:「皇上御口點親,把如花似玉的格格許配給你,那是看得起你,看得起葉府,不說這聖旨、聖恩你不可拒絕,就是等娶回格格,你也得把人家當珍珠玉帛似地捧在手心裡小心呵護著,否則,豈不辜負了人家?」

  「我不過是一塊朽木枯竹,如何能藏得起『珍珠玉帛』?」聽了書僮的話,葉舒遠更加俊目含憂。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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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3:5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2)

  芒子發出不平聲。「大少爺這話又不對了。『朽木枯竹』葉府有,可那絕不是大少爺你!瞧瞧這次咱們在京城看到的精製傢俱,有哪家的家什能趕上咱葉氏『蘇作』?就連與咱齊名的粵州『廣作』和燕京『京作』,在我眼裡也不過爾爾,難與咱葉氏傢俱比。大少爺親筆繪畫設計的家什,可說是一枝獨秀,技冠天下啊!」

  書僮的話並沒誇大事實,多年前,若非擅長繪畫的葉舒遠突發奇想,設計了新式樣傢俱,挽救了他們家瀕危的木器行,葉氏「蘇作」傢俱也不會有今天這麼大的成就。可是,聽到書僮的讚揚,他臉上並無半點喜色,反而陰鬱地呵斥道:「我告訴過你,不許再提那些陳年舊事,你又忘了?」

  「不提就不提,可奴才希望大少爺別看輕自己。葉府沒了三少爺,照樣發達,可是沒有了大少爺,準會完蛋……行、行,我不說,」看到大少爺沉了臉,機靈的書僮立刻改口道:「我還是先回府上報信吧,可不能等新婦上了門,婆家還一無所知,那就太失禮了。」

  「留你在這兒也沒用,你等我修書一封帶回去吧。」葉舒遠相信朝廷信使一定已把聖旨送往他的家鄉了,但身為子女的,婚姻大事本該聽從父母之命,如今雖然皇帝做主指婚也符合禮法,但他仍要恪守家禮,親自稟報爹娘。

  芒子離去後,葉舒遠站在窗前望著天空,看著忙於啣泥築巢的春燕沉思。

  自從一個多月前春闈發了杏榜、金榜後(注三),所有應考的生員無論拜官授職的,虛職待封的,或是名落孫山的,都先後離京返鄉了,可是他這位新科傳臚卻接到禮部傳來的聖旨,要他暫留京城。

  皇上下詔留「傳臚」,這可是件希罕事,不僅許多人詫異,就連他本人也大惑不解。在太和殿殿試中,與這位九五之尊的君主初次見面時,心思縝密的他就從皇上不時投向自己的威嚴、審視的目光中,感覺到自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過當時他僅感詫異而已,並不驚惶。

  自從參加科考以來,他一路從鄉試、會試中脫穎而出,考進京城,考進皇宮,可謂過五關斬六將,早已習慣主考官迫人的目光。而且眾人皆知,會試是關鍵,殿試是過場,他對自己的會試結果充滿自信。

  揭榜後得知自己是二甲頭名時,他很知足,本打算回鄉報喜的,不料卻被一道聖諭留下,並且被禮部安置到宮內的官驛居住。開始時,他以為是皇上對他的仕途另有安排,於是安心地留在京城等消息。可沒想到枯等了半個月,每天除了一些朝廷大臣和王爺們前來拜訪寒暄外,他一直沒見聖旨到,直到今天清晨,他才終於被宣詔,再次進入太和殿面見聖上。

  然而,更出人意料的是,皇上見他並非為了他的仕途前程,也非為他的理想抱負,卻是為他指婚,而皇上要他娶的女人竟是地位尊貴的皇孫、顯赫的德碩親王府的歆怡格格!

  對皇上的恩寵,他並不感到高興。自幼熟讀四書五經的他,一直憧憬著將來要娶的妻子必定是知書達禮、賢淑文靜的大家閨秀。可是,突來的一道天子聖諭,改變了他的理想和命運。如今,他得娶歆怡格格為妻,而據他所知,這位皇家格格既不賢淑,也不文靜,甚至像男人一樣騎馬射箭、圍獵放鷹。如此無拘無束的女人,無疑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妻子人選。

  可是,面對聖旨,他能拒絕嗎?

  雖然皇上和德碩親王都告訴他,歆怡格格美麗活潑、聰明乖巧,每日跟隨書院師傅唸書習文。可是,他對娶這位格格為妻,仍有太多的顧慮。

  皇家的貴族千金,定多頤指氣使,怎會有大家閨秀的溫順恭敬呢?

  心似壓了千斤巨石,但對他這個自幼飽讀詩書禮教的人來說,恪守君臣之道尤為重要,縱有滿腹不願,他也不會抗命。可是,要他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一個格格身上,他也實在心有不甘。

  沉思良久,他轉身往外走去,口中喃喃道:「與格格同衾無疑伴虎入眠,我心難安!然而,古人云:『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且容我去跟皇上細述原委,懇請聖明的君王收回成命,如若不然,尚且求君一道『護身符』才是。」


  「吉辰到,新人拜天地、君師、父母——」

  日落霞霽,「悅賓殿」內,正在主持婚禮的大內總管福大人一聲吆喝,立時焚香燒紙,燭火齊明。杏花綻放的庭院中,瀰漫著經久不散的濃郁香氣。

  身穿一襲華麗大挽袖禮服的歆怡格格,木然地站在院中那張雕花香案前,覆蓋在高聳的髮髻上,直垂肩頸的紅色蓋頭擋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絲綢蓋頭下,儘管她的視線一如她此刻的心情般矇矓而晦暗,但她仍隔著那片織物,注視著擺放在案上的貢品:兩摞貼著紅剪紙花的棗餑餑、一對銅燭台、一對玉香爐、一對夜光杯及兩疊香紙等。

  成親了,她真的成親了!心中一悸,她微微轉頭,看向立於左邊的新郎。

  只見那個即將成為她夫君的男人跨步走至香案前,上香三炷,酹酒三巡,然後再退回與她並排站立。

  葉舒遠——江南學子,新科殿試二甲頭名的進士,深得皇祖康熙爺賞識。

  這是她所知道的,有關這個男人的一切。

  但她真能隨他到江南去,做他的賢妻嗎?

  一陣豪爽的笑聲傳來,她輕昂首,隔著蓋頭看到坐於前方高台上的皇瑪法,正因某位大臣送來的賀禮而開心大笑,而坐在他身邊的阿瑪和額娘,雖然看不真切,但她知道他們也在微笑。

  她不由得暗自歎息——是的,她會隨他去江南,會做他的妻。因為無論她的願望是什麼,她已經是德碩王府潑出去的水,再也沒有回頭之路。

  她先與新郎一起向天地神位行一拜三叩禮,表示感謝「天作之合」;再對高台上的皇瑪法和阿瑪、額娘各行一拜三叩大禮,表示感謝皇帝的賜婚、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隨後起身,再與夫婿相互一拜,表示從此夫妻相敬不離。

  趁兩人面對面行禮時,歆怡從蓋頭內大膽地往對方看去,可是光線不夠,沒能看清,只覺得他似乎也很不開心。

  初聞聖旨時,他跟你一樣吃驚和排斥。可是,他能抗旨嗎?

  幾天前阿瑪告訴過她的話在耳邊響起,再看他一眼,她似乎真能感覺到他的勉強和不情願。被迫成親的人果真不只她一個。

  兩個不情願的男女被湊在一起,今後的日子能好過嗎?這個念頭讓她的心情更加低落。想到自己雖貴為格格,卻無力決定自己的婚事,也無法得到夫君的喜愛,她心頭就生出一股怨氣,其中還帶了點感傷。

  「禮成,新人入洞房——」

  這聲高喝令她的心猛然一顫,渾身竄過陣陣寒顫。

  一條紅綢帶被塞進她手中,由那上面傳來的力量牽引著她往前走。想到拽著紅綢帶那端的人和接下來將發生的事,她真想鬆開手中的綢帶一走了之。可是,責任感和孝順心阻止了她,她麻木地移動著腳步,繼續向前。

  三天,不過才三天,她的命運就有了這麼巨大的改變,而且是她從未預料過的改變,是她無法控制的改變。她不喜歡這樣,一點兒都不喜歡!

  要做個謹守禮教的好妻子!心裡默默重複著阿瑪和額娘不久前送她離家時說的話,她感到胸口彷彿被堵塞住了,沒法順暢地呼吸。

  這不是我要的婚禮,不是我要的夫君!她無聲地吶喊著,用力扭絞著手中的綢帶,將心頭的鬱悶之氣發洩在那柔軟的織物上。

  這股鬱悶之氣橫亙在她胸中已經很久了。

  自從皇瑪法、阿瑪不允許她再上木蘭圍場放鷹,跟隨貝勒、貝子、阿哥們出外騎馬狩獵,還要她學習大家閨秀的禮儀、準備婚嫁,乖乖地待在閨房學做女紅,在書齋跟著師傅讀聖賢文章,她的鬱悶之氣就在日積月累中不斷增加。

  雖說身為皇家子孫,她有替朝廷分擔憂患的義務,而且也沒有違抗皇瑪法,以及忤逆阿瑪、額娘的勇氣。可是,皇瑪法和阿瑪千不該、萬不該為她挑選一個並不想娶她的男人,一個個性脾氣完全與她南轅北轍的「書生夫君」。

  洞房與院內一樣喧鬧,可她的思緒、她的感覺全不在這裡,她覺得眼前的一切熱鬧和華麗都如同夢境一般不真實。

  如果這是一場夢該有多好,等夢醒來時,一切便又回到了從前……

  忽然,眼前一亮,罩在頭上多時的蓋頭被掀開了。

  原來,這並不是夢!

  曾隔著蓋頭見過的新郎,正站立在她面前望著她,英俊的臉上帶著令人費解的神情,在他手裡,是那用來挑走蓋頭的金秤桿。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當他們四目相接時,兩人都沒有逃避,而是以評估的目光打量著對方。

  他的身材並不高大魁梧,臉上沒有笑容,讓他看起來顯得很嚴肅,不過阿瑪說得沒錯,他確實長得很英俊。

  歆怡暗自思忖著,被他身上那股飄逸脫俗的冷肅之氣吸引,忘記移開目光。直到康嬤嬤過來摘取她頭上沉重的鳳冠時,她才意識到房內除了已成為她夫婿的他,和她的嬤嬤、丫鬟外,並無外人,鬧洞房的客人不知何時都已離去。

  「喔,這勞什子快把我的腦袋給壓扁了!」鳳冠一除,她如釋重負地吐了口長氣,扭扭脖子搖搖頭。「再不摘下它,喜事準會變喪事!」

  熟悉她個性的康嬤嬤和丫鬟都笑了,可是新郎卻渾身一僵,臉上所有平靜的神色都消逝無蹤,只以一種奇異而震驚的表情盯著歆怡。

  揭開蓋頭的那一剎那,他被眼前這位櫻口半啟、修眉秀目、溫柔恬靜的女人迷住了,暗喜自己娶的果真是大家閨秀。可惜,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與他對視的大膽眼神就給了他一大打擊,再聽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他頓時大失所望。

  這個女人言語輕慢、舉止囂張,哪裡是溫柔嫻靜的「大家閨秀」?分明是個未經教化的「劣女」!

  胸中本來就對這樁「牛不喝水強壓頭」的婚事積了一腔怨氣的他,自然毫不客氣地立刻表示了不滿。「夫人的言詞很不恰當。」

  一整天的折騰和繁瑣的婚禮已耗盡了歆怡所剩不多的耐性,此刻見新婚夫婿不知體貼,反而板著張臉訓斥她,她久抑心頭的不滿爆發了。只見她猛然站起,一把扯下霞帔,忿然道:「我不過實話實說罷了,怎麼不恰當?這鬼東西沒有壓在你頭上,你當然可以盡說些風涼話。」

  她出言不遜的態度和咄咄逼人的氣勢,將飽讀聖賢詩書、一向待人溫文爾雅的葉舒遠弄得氣哽丹田,憋了半晌開不了口。

  被逼娶妻已經夠糟了,可眼前這位皇家格格竟如此缺乏婦德品行,雖長得一副小鳥依人的俏麗容貌,卻有著潑辣不羈的村婦性格,這讓他非常失望。可是想到這是皇上御賜的婚事,且婚禮已成,再無退路,他只得深呼吸,按捺著脾氣對她說:「聖人云:『娶妻娶賢。』聽說夫人也讀聖賢書,那該知道賢惠女子當『習女德、謹女言、修女容、勤女工』,也當知道『夫為妻綱』。如今你我既已成親,為夫自當以禮治家。今後夫人得記住自己是江南葉府的大少夫人,言行舉止須守家禮。」

  聽他左一句「聖人云」,右一句「三綱五常」的倫理道德,歆怡煩了,語氣不佳地說:「你的意思是一旦我入了你葉府的門,就只能識得你這個夫,而不可再記得自己是大清朝的格格?」

  「正是。」葉舒遠冷然回答。

  他的傲慢更加激怒了歆怡,她犀利的目光射向他。「你怎敢說這種話!」

  葉舒遠毫不退讓地說:「既然是你的夫君,我當然敢說這種話。」

  「少自以為是,我可以不承認你是我的夫君。」

  聽她膽敢在入了洞房後還如此放肆,葉舒遠面色遽變,冷然道:「《禮記》有載:『婚禮者,禮之本也。』你與我如今已行過婚禮,拜過大堂,飲過合巹酒,進了洞房,因此我就是你終生的夫君。」

  話一說完,不給她回嘴的機會,他簡潔地命令道:「明天日出前就得上路,你盡早更衣歇息吧。」然後他筆直走到外屋去了。

  「格格,額駙是讀書人,講禮數,你說話不可太過分啊。」康嬤嬤看著葉舒遠的背影,擔憂地提醒主子。

  歆怡不以為然地說:「是他先逼我的。」

  貼身丫鬟秋兒邊為她更衣,邊不解地問:「格格念的聖賢書裡不是說,女子出嫁後得以夫為天嗎?如今額駙就是格格的天,格格那樣對『天』說話合適嗎?」

  聽到她最忠心的奴僕也用聖賢教條來批評她,歆怡更加煩躁地說:「怎麼,連你倆也想對我說教嗎?」

  「奴才不敢!」見格格動怒,康嬤嬤和秋兒齊聲回答。

  知道她們口裡還有話,只是不敢說出,歆怡心中很不是滋味,委屈地說:「我的品行為人別人不清楚,你倆還不清楚嗎?雖說額駙不是我自己選的夫君,可是既然是皇上指的婚,大禮都行了,我還能怎樣?剛才那樣對待他是我不對,可是誰教他不把我當人看?難道嫁給了他,就得失去自我,仰他鼻息生活嗎?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他最好趁早弄明白,我可不是他的應聲蟲。」

  「那格格打算怎麼做?」康嬤嬤知道她的個性,不免有些擔心。

  「我也不知道,先走著瞧吧,反正我不會因為他而改變自己。」歆怡說著,又安慰她倆。「別擔心了,明天你們都要陪我到江南去,今後我們三人在一起,沒人能欺負我們。」

  不久,葉舒遠進來,主僕三人不再說話,康嬤嬤、秋兒料理完後,便離開了。

  歆怡坐在銅鏡前,手裡握著梳子,望著鏡裡美得不像真人、愁得不像自己的可人兒,想著身後的男人將要與自己共度今後的每一個夜晚,不由得心亂如麻。

  由於滿人對男女間的事不像漢人那樣多忌諱,因此平日她從後宮娘娘、嬤嬤和年紀大些的丫鬟那知道一些男女之事,昨夜額娘也同她說了洞房夜的事,因此她不能說對男女之事一無所知。可當這個夜晚真的到來時,她仍感到焦慮惶恐和羞怯不安,特別是在她的丫鬟、嬤嬤離開了,只有她與他獨處時,她的心情更加緊繃。

  葉舒遠並不知道她內心的感受,只看到她滿臉不悅地坐在那裡,因此他沒有搭理她,便坐在書桌旁看起書來。

  歆怡克制著心裡的不安,從鏡子裡看著他俊朗的五官和儒雅斯文的動作。他真的一點都不像她所熟悉的那些年輕男子,她認識的男人大多出身顯貴,其中不乏能文能武的將相之才,但他們大多魁梧高壯、言行豪爽,不像他這麼雋雅沉默。

  「你會騎馬嗎?」憋在心裡多日的問題終於脫口而出。

  「不會。」他頭也不抬地回答。

  「會射箭狩獵嗎?」

  「不會。」低垂的眼睛依舊落在書本上。

  傲慢無禮的書獃子!歆怡的心頭燃起怒火,挑釁地問:「那你會做些什麼?」

  他抬頭看她一眼,又一言不發地繼續讀他手裡的書。

  見他如此,歆怡更加認為他是在藐視自己,不由得譏諷道:「什麼都不會嗎?我想也是。那麼生為男子有何用?無怪乎你得那麼辛苦地考取功名,否則每天讀書能當飯吃嗎?能養家餬口嗎?」

  她的話刺激了葉舒遠的男性自尊。他本不想與她說話,怕兩人一言不合又起爭執。況且他也無意對她解釋自己的事業,那不是他的習慣。他一向是個很能遷就和容忍他人的人,可這個女人的嘴似乎生來就是為惹他生氣的,不開口則罷,一開口便是扎人刺耳的話。對這,他絕對不能容忍,否則任她養成習慣,等回到家鄉,街坊鄰居定以為他功名沒考上,倒撿回個乞兒做老婆!

  「夫人此言差矣。」他放下手中的書,認真地對她說:「身為男子,我讀書做事,各得其所;贍老育幼,各盡所能。而身為女子,夫人則應當恪守婦道、謹修婦言,慎理婦容、勤做婦工。如此,我葉府長房才能家和事興,光耀門庭。」

  「如此說來,你的門庭得靠我來光耀囉?那你就該對我客氣點。」

  看到她眼裡閃爍著好戰的光芒,葉舒遠眉頭一皺,再次埋首書本,不予置評。

  嚇!真看不出這個毫無男子氣概的文弱書生,竟如此倔強。

  見自己的挑釁只換來他嚴厲的訓斥和傲慢的對待,歆怡不服氣,卻也很好奇。

  注二:進士分一甲、二甲、三甲。一甲取三名,分別是狀元、榜眼和探花,二甲取十名,第一名稱為「傳臚」。

  注三:春季會試發榜正是杏花開時,故古代又將會試榜稱為「杏榜」,而將殿試榜稱為「金榜」。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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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4:1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1)

  她怎麼能高興呢?她出嫁了,從此將與這個成為她夫君的男人共度一生,而這個男人卻為她描述了她即將開始的、枯燥無味又黯淡無光的新生活。

  過去幾年,她曾幻想過要嫁給一個魁梧強壯、能射善騎的戍邊將軍,從此夫妻二人騎馬奔馳在一望無際的草原山崗……

  可如今,自己所嫁的人卻是個既不會騎馬射箭,也不顯風流倜儻的文弱書生,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這個書生雖有張俊臉,卻刻板冷硬;雖有張能言善辯的嘴,卻只會說些沒有人情味的空洞教條。

  想起從揭開蓋頭看到他起,他口中說的不是「聖人曰」、「賢良語」,就是對她的批評責備,她的心就變得冰冷。

  難道為了皇帝爺爺的社稷江山,她就得犧牲自己的幸福快樂,後半生都得與這個討厭自己的男人守在一起嗎?就得在以後的每一天,一睜開眼睛就面對這張沒有生氣的臉,每次說話都得聽他無聊的說教嗎?

  想著、怨著,歆怡對阿瑪和皇瑪法的不滿,對命運的悲歎,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怒氣盈滿了胸間,她不禁怨恨的說:「與其過那種死人般的生活,我不如先死了算了!」

  見她行為乖張,口無遮攔,葉舒遠的心涼透了,娶這樣的妻絕對是他最可怕的惡夢!他面色陰沉地斥道:「你這女人不守婦言,滿嘴韃子氣,何以為人妻?」

  一聽他竟敢罵她「韃子」,歆怡本已充斥內心的怨氣和委屈更加難以遏制。人人皆知,大清國皇室起源於長白山,來自於關東,過去長期被人辱為「韃子」。他的這句話,不僅是嘲罵她這個滿族格格,也是對她的阿瑪、皇瑪法極大的不敬。

  她一拍桌子大罵道:「葉舒遠,有種你到朝廷對皇上發表『韃子』高論去,我看你傲慢的腦袋還能頂幾天?」

  葉舒遠知道自己一時情急說錯了話,本想解釋,但自身的傲骨和對方的氣勢讓他不想退讓,於是他不開口,只是冷冷地注視著她。

  見他沉默不語,歆怡並不想休戰,她正有一肚子的氣亟需發洩。因此她繼續嘲諷道:「等你的腦袋被砍下時,我會去為你收屍,把你冰冷的身子送回江南葉府,把你傲慢的腦袋拿來當球踢……」

  她血腥的描述讓素來堅信女子說話當輕言細語的葉舒遠,再也無法忍受。他拿起放置在書桌上的木製鎮紙,用力一擊桌面,輕聲喝道:「你給我住嘴,再這樣胡言亂語,別以為我不敢打你!」

  歆怡一向驕橫慣了,哪裡受得住這種威脅。敢打我?哼,看我們誰打誰!

  她轉身,看到妝台上有一隻古色古香的前朝青瓷花瓶,便一把抓過來,向葉舒遠扔去。

  葉舒遠一見花瓶飛來,便急忙伸手接住,可沒想到花瓶裡還有些水,頓時水漬四處飛濺,把他的臉和衣服弄得濕淋淋的。平時為人斯文儒雅、耿正不阿的他,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如今受到女人的這等屈辱,豈能再容忍下去!

  只見他放下花瓶,顧不得擦拭身上的水,大步走來一把抓住她,壓在腿上,抓起鎮紙就想往她屁股上打。然而,他畢竟是通曉禮儀、熟讀詩書的人,待手中揚起的鎮紙將要落在她身上時,他猛地收住了手。心想:歆怡雖然嘴壞,但畢竟是皇室後裔,又是十八、九歲的年輕女子,自己怎麼說也應有幾分謙讓,不該因一時之氣而亂了禮儀。

  心中想著,他當即怒意略消,放開了她。

  可是歆怡卻完全沒有顧及這些。

  她被他忽然爆發的力道強行壓制住時,有一剎那的恐懼,尤其見他將鎮紙舉起準備要打下時,更是又羞又氣,正要拚命與他一較輸贏時,卻見他突然停下,還放了她,她以為是他在最後關頭怕了她,於是決意反擊。而她自小好動,滿清皇室本來就重視騎射武藝,因此多少有些真本事。

  當葉舒遠放開她站起身時,她猛地一個掃堂腿飛來,想把他掃倒。葉舒遠再怎麼說也比她長得身高體寬,見她出腿,自然不甘心被她踢倒,但又不能還手,只好用手中的鎮紙去擋她的腿。可歆怡的掃堂腿已經飛來,正好踢在鎮紙上,鎮紙被踢飛了。說來也巧,那鎮紙竟然飛到牆上再反彈回來,正好打在她的頭上。當即,她的前額給撞破了,有些血冒出。

  「哎唷!」她痛呼一聲,手掌往額頭一抹,看到手指上的血跡時腦袋一熱,立刻雙手抱頭,坐在地上哭喊起來:「不得了了,你真的敢打我啦!」

  在門外偷聽了半晌的康嬤嬤和秋兒這時也顧不上禮數了,一起推門進來,看到格格坐在地上,額頭有血,額駙則面色鐵青地立於一邊不言不語時,都嚇得不輕,急忙扶起格格。

  「從來沒人打過我,你今天才娶我就敢打我,那日後還不殺了我?不管了,我要退婚!」歆怡手捂額頭對著葉舒遠哭喊,然後轉身跑走,找康熙求助去了。

  「悅賓殿」距離皇宮不遠,當侍衛看到她含淚跑出時,自然保護著她一路走來求見皇帝。

  見到康熙,歆怡立即將她與葉舒遠之間的不和與爭執一一說了出來。

  參加完婚禮、回宮不久的康熙,看到如花似玉的孫女長髮散亂,淚眼迷離,才進洞房就受到如此大的委屈,當即對葉舒遠十分不滿。

  在殿試初次見到他時,康熙就被他身上那股獨特的氣質和文采儀容所吸引。參加殿試的考生大多既緊張又拘束,唯有他神態輕鬆,對答自如。本來康熙想選他入翰林院,可得知他的家世背景後,又心生一念,與德碩親王商量後,決定將歆怡許配給他,沒想到這小子才拜堂就敢對格格動粗。

  「如此蔑視朕御賜的婚姻,難道他不怕掉腦袋!」康熙雷霆震怒,可他畢竟是位睿智的君王,轉念又想:這狂妄書生竟敢在如此對待格格後,讓格格獨自前來告御狀,雖然有些愚蠢,但也算是個有膽識的讀書人。

  於是,愛惜人才的皇帝爺心裡的氣消了幾分,立刻差福公公傳葉舒遠前來。

  「回萬歲爺,額駙已在殿外恭候多時了。」福公公大聲回報。

  他已經來了?果真夠膽!

  皇上與格格聽到葉舒遠早已在殿外等候時,都是一愣,相互對視一眼表示了共同的驚訝。

  「既然來了,還待在殿外做啥?宣他進來!」康熙大聲說。

  殿門處,換了一身青布常服的葉舒遠神色自若地走了進來,在三丈外的蒲團上雙膝跪下,面對康熙行了伏地叩首大禮,四平八穩地說:「江南草民葉舒遠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見他年紀輕輕的就能有如此沉穩的個性,危機關頭,既無驚慌失措之態,也無唯唯諾諾之舉,仍注重細節,禮儀周到而拘謹,用語恭敬而生疏,絲毫不因已做了額駙、成了皇親而自得,康熙心中既感氣惱,又覺得有趣,端坐龍椅厲聲喝道:「好你個膽大妄為的葉舒遠,你可知道你娶的女人是誰?」

  葉舒遠在歆怡含淚跑走後,就知道她是去找皇上告狀了,也知道自己定會被皇上傳入宮去。以他的個性,與其被動等待,不如親自上門,因此他更衣後即前來皇宮,路上遇到的侍衛們因知道他是新額駙,自然不會攔他,只是到了大殿時,才被擋在殿外等候。

  雖說他已有了受責挨罰的心理準備,但此刻看到高坐龍椅的皇帝滿臉怒容,心中仍感到惶恐不安,料想今夜這關難過。於是再次伏身叩奏道:「聖上息怒,小民知有罪,罪在不赦。」

  康熙強忍住怒容,冷淡地說:「既然知罪,何罪之有,說與朕聽。」

  葉舒遠回道:「格格乃鳳子龍孫,金枝玉葉,位尊體貴,小民豈能得罪!」

  康熙再問:「你既然知道,何以還這般無禮對待她?」

  葉舒遠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皇上身邊的歆怡,見她雖儀容不整,但臉上似有得意之色,不由正色道:「回稟聖上,當初聖上賜婚時,小民得旨在先。諭示:家道之盛在於和,夫道之尊在於嚴。夫不嚴則不威,不威則行無果,無果則家不靖。小民對格格所為,正是尊聖上之諭,取尊嚴二字。小民此舉,並無過失。」

  康熙聽了他的話,對他不卑不亢的態度十分欣賞,但又覺得他如此對待格格顯得太過冷漠無情,沉吟片刻後說:「你出身書香世家,以禮治家很好,但歆怡怎麼說也是皇家血脈,雖然下嫁於你,但帝王之後,天潢一派,無論到了哪裡,也是尊貴之軀,難道我的皇孫嫁給了你就不是格格,而成了山姑野婦了嗎?」

  葉舒遠一聽此話,知道歆怡已把他早先說的「格格入了葉家門,就只是葉府大少夫人」的話告訴了皇上,而皇上對此並不贊同,不由四肢冒冷汗。但他也清楚,越是在這種情況下,越是要把話說明白,以免將來惹出更多的麻煩。因此,他立即放低身子,跪伏在地,道:「奏稟聖上,小民只是按家法行事,並無此意。」

  見他並非冥頑不靈之人,康熙感到滿意,遂緩和語氣道:「朕為一國之君,為你主婚於法於禮都說得過去。歆怡雖然有時任性急躁,但天性善良,明白事理,身為男子漢大丈夫,你何不多擔待點呢?」

  聽出皇上口氣婉轉,似有寬恕之意,葉舒遠心裡略放鬆,但也不失時機地為自己尋求一道護身符。「謹遵聖諭,然而小民尚有一言,望予納之。」

  「你說吧。」

  「聖賢云:『有禮則安,無禮則危,齊家以禮,萬福之基。』小民既然已經娶格格為妻,自當以家禮約束她,否則,妻不守婦德,夫何以治家?」

  康熙明白他這是故意當著格格的面,要自己對今夜發生在他們兩人間的事做一個評斷,以免日後重翻舊帳。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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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5:2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2)


  他的話符合儒道,也符合人情,康熙無可挑剔。他看看歆怡,再看看葉舒遠,道:「你說得沒錯,歆怡雖為皇孫,但既已婚嫁予你,就是你葉氏的人,如果她違犯了家規,你身為她的夫君,自然有權利約束她,而歆怡如果做錯了事,自當承認過錯,維護夫嚴。」

  言罷,又對孫女說:「歆怡,你會維護你夫君的尊嚴,尊重你們的婚姻嗎?」

  聽出皇瑪法是要她向葉舒遠認錯,歆怡內心很不平衡,賭氣道:「他敢打我,我不要這個婚姻。」

  聽到她的話,葉舒遠的神色沒什麼改變,但內心裡卻希望皇上能答應她。

  可是康熙面色一沉,對孫女說:「不得胡言!婚禮已成,還鬧什麼?」看到她漂亮的眼裡含著淚水,他心頭雖軟,但仍威嚴地勸導道:「歆怡,你一直是個明白事理的女孩,當知有錯就改,才是真正的皇家風範,你能做到嗎?」

  明白皇瑪法言下之意,自己得見好就收,歆怡小嘴一擰,不甘願地說:「我能做到。」又往葉舒遠的方向福了福身,道:「今天算我失禮,還望海涵。」

  葉舒遠聽到她敷衍的認錯,知道她仍不服氣,不由心中一寒,對康熙叩頭道:「回稟聖上,小民學疏才淺,生性愚鈍,難以匹配格格,既然格格有意退婚,小民也有此願,還請皇上恩准,另替格格擇婿。」

  康熙一聽對方也想悔婚,當即龍顏變色。天下哪有皇帝指的婚姻剛拜了堂就鬧「休夫」、「休妻」的?這不擺明要讓天下人看他萬歲爺的笑話嗎?

  看著神情淡漠的葉舒遠,無懼皇權的勇氣雖令人欣賞,可是,當這份勇氣被表現在對待他康熙皇帝的聖旨時,卻是大大的不受用。於是他當即想著要給這狂妄的江南書生一點教訓,以挫挫他的傲氣。

  當初在殿試看中他的,不僅是他的一表人才和獨特個性,還因蘇州葉氏是江南望族,也是「蘇作」傢俱的繼承者和發揚者,在當朝社稷裡,如此出類拔萃、家世顯赫的年輕才俊他當然不能錯過。另外,身為皇帝,他歷來重視讀書人,經常瞭解各地科考的情況,因而知道葉氏家學淵博,數代出進士,因此,葉舒遠這個孫女婿他是要定了。

  可是,如果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以為他們可以為所欲為的話,那他們就大錯特錯了!他得讓這對不知感恩的新人明白何謂天子之怒。

  「你真想退婚?」他問身邊的孫女。

  「是的,我想。」歆怡意氣用事地說。

  康熙再問跪在地上的葉舒遠:「你真的打了她?」

  「我沒打!」葉舒遠毫無表情地注視著地面,不去看任何人。

  「可是你想打。」歆怡指控道。

  「可是我沒打!」

  「那我這裡的傷是怎麼來的?」歆怡撥開額頭散發,指著紅紅的傷處。

  葉舒遠和康熙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那裡,前者如實回答:「鎮紙打的。」

  「那是你的鎮紙,你還敢說不是你打的?」歆怡既被他的勇敢和誠實打動,也被他的冷靜與沉著激怒。

  「是我的鎮紙打到你,但並非我打了你。」葉舒遠依然就事論事地說。

  「你狡辯!」

  「我陳述事實。」

  「你該死!」

  「就是死,我也得為自己鳴冤。」

  一口氣堵在歆怡的胸口,她就是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頑固的男人,他若對她軟一點,她會這麼鬧嗎?她喘著氣大喊道:「你有什麼冤?有冤的人是我!」

  「那你何不盡情喊冤?」葉舒遠的聲音依然不慍不火,目光卻變得犀利。

  歆怡冷笑。「我此刻正在做的是什麼?」

  葉舒遠冷然道:「你此刻正在做的是『誣陷』。」

  「你——茅廁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歆怡忿然怒視著他。

  「你——沒規矩的潑婦,又刁又狠!」他豁出去地回應她。

  兩人四目相接,各種情緒在目光中流洩,其中有怒火、有積怨、有煩惱、有悔恨,然而,也有一種難以表述的情感流竄其間。

  旁觀兩人爭吵的康熙,令人意外地並沒因為他倆無禮鬧堂而生氣,只是威嚴地插話道:「看來你倆都是想到朕這兒來喊冤的。那行,格格的冤,朕已經知道了,現在讓朕聽聽額駙有何冤吧。」

  葉舒遠轉向康熙,俯身一拜,道:「皇上聖明,小民確實有冤。格格受傷,雖與小民有關,但絕非小民所為,事實如此……」

  隨後,他把格格額頭上的傷如何而來的經過如實稟報皇上,最後陳情道:「格格要退婚,小民無異議,但莫須有的罪名將有辱小民聲譽,請聖主明察。」

  康熙聽完他的話,目光轉向歆怡,問:「格格對葉公子的話有何說法嗎?」

  歆怡搖搖頭,她被康熙忽然改變對葉舒遠的稱呼和他難解的目光迷惑了,心中陡然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安,覺得自己彷彿做錯了什麼。

  康熙轉開目光,對葉舒遠說:「既然格格無異議,那麼,葉舒遠,格格指控你的罪名現在已經洗清,關於格格的傷,朕判你無罪。可是——」他拖長了聲音,銳利的目光再次掃向兩個年輕人,厲聲道:「你仍是死罪難逃!」

  「死罪?!」

  不僅葉舒遠,就連歆怡也對皇上突出此言而大驚失色。

  「是的,你犯了抗旨逆反之罪。」康熙銳利的眸光射向葉舒遠,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康熙接下來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勒在他頸子上的吊索,讓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你與格格的婚事是朕御賜的姻緣。」康熙繼續道:「天下人皆知,御賜婚禮既成,便永無解除之日!你枉讀聖賢書,身為當朝進士,竟敢贊同、甚至鼓勵格格解除婚姻,如此公然抗旨,犯上作亂的逆君之罪,朕絕不寬宥,否則日後若人人效仿,那我大清朝的國君之威何在?三綱五常的倫理道德何存?」

  言畢,未容兩人緩過氣來,他再加一句。「雖然你這額駙只做了幾個時辰,但仍得由宗人府治罪問斬,如果格格願意的話,朕准她為你收屍!」

  當「問斬」兩個森嚴的字嵌入腦海時,葉舒遠癱坐在腳後跟上,只覺得眼前一陣漆黑,心中哀怨地想:世事果真無常,禍福確實相倚,前一刻還春風得意,下一刻就要做陰間冤魂,誰又能說得準自己的命運?

  「收屍?」皇瑪法驚天動地的一席話,將歆怡的心完全打亂,她根本沒想到自己的一時之舉會害一個人喪命。想起不久前,她還賭氣咒罵他被砍頭,還說要為他收屍,她害怕地想,難道是冥冥之中神靈對她亂說話的懲罰,要她害人也害己?

  不!雖然她咒他,但從來都不是真心要他死啊!

  葉舒遠雖不是她喜歡的男人類型,而且還算是個陌生人,但不管怎麼說,他與她已經行過婚禮,且與她無冤無仇,娶她也是被皇命所迫,她怎能為逞一時之快而害他亡命呢?況且,她是個連小蟲子都不忍傷害的人,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自己而死呢?

  想到這兒,她驚恐萬分,也後悔萬分,「撲通」一聲跪倒在康熙身前,急切地說:「皇瑪法,不要殺他!」

  康熙冷哼道:「你真是的,先前說他不好,鬧著要治他罪的人是你,現在急著為他求情的人也是你,你這丫頭到底要怎麼樣?」

  「先前……那時我很生氣,求皇瑪法開恩!」她吶吶地說。

  康熙心裡偷笑,口中卻厲聲問她。「你吵著要退婚,不就是因為額駙待你不好嗎?為何此刻又要幫他?」

  「不,不是那樣的,都是因為我太任性,耍脾氣,故意激他。」

  「不要再說了,朕不許你為了救人而說假話!」

  「沒有,我沒有說假話,他真的沒有做錯任何事啊!」看一眼癱坐在地的葉舒遠,再看看神情嚴厲的皇瑪法,歆怡真後悔自己的任性和無禮惹起了這場風波。

  見皇瑪法遲遲不回話,她苦苦哀求道:「他是有點冷漠,有點無禮,可是他並沒有抗旨,他娶了我,是我不該挑釁他……求皇瑪法不要殺他!」

  「若不殺他,你還要退婚嗎?」康熙俯身問她。

  「不……不要!」雖有絲猶豫,但她最終仍堅決搖頭。只要能救他一命,要她做什麼都行。

  康熙的目光轉向另一個。「你呢?你也要退婚嗎?」

  葉舒遠撐起身子,無力地說:「小民若想退婚,當初就不會允諾成婚。」

  見兩人都沒了來時的氣勢,康熙知道目的已經達到,不由暗自得意,不失威嚴地說:「這樣才對嘛。你們都給朕記住,小夫妻間的小吵小鬧並非壞事,以後斷不可以此為氣,更不許再鬧退婚之事,否則朕新舊帳一筆算,絕不寬恕!還有,今夜之事,以後誰都不准再提,前事一筆勾銷。」

  「遵旨!」兩個飽受驚嚇的年輕人立刻齊聲答應。

  皇帝爺恩威並舉,又對葉舒遠道:「你乃新科進士,前程遠大,自殿試初見,朕就認定你是謙謙君子、磊落丈夫,這才把歆怡格格下嫁予你。格格久居皇城,見識有限,你比她年長,見多識廣,理該遷就她、包容她,怎可與她一般見識?」

  見皇上待他真誠,葉舒遠深受感動,可是剛從「死亡」威脅中脫身,他餘悸猶存,再想到歆怡格格那張不饒人的嘴,不由懇求道:「聖上所言,銘心刻骨,小民豈能不聽。只是有一點,小民尚在擔心。」

  「哪一點?」

  「從今往後,若格格不修婦言,不從家禮,小民當如何是好?」

  康熙何等精明,一聽這話,當即知道這是葉舒遠在為今後與格格相處討取「尚方寶劍」,不由笑著瞥了眼歆怡,道:「為朕取筆墨來。」

  身邊的小太監急忙上前,奉上筆墨,可是康熙卻將他遞上的紙張推開,看著葉舒遠,問道:「那個打破格格額頭的鎮紙在你身邊嗎?」

  「在。」葉舒遠說著,將身上帶來當證物的鎮紙取出,遞給小太監。

  康熙接過鎮紙看了看,笑道:「這個正好,朕寫在上面讓你二人時時可閱。」

  說完,他在鎮紙上寫下一道諭旨。「朕諭:格格歆怡,嫁入江南葉氏須謹聽夫訓,如有違反,從嚴勿論,鎮紙在此,如朕親臨,責罰任爾,朕不過問。欽此。」

  康熙寫罷,將鎮紙交給葉舒遠,語重心長地說:「朕把歆怡格格交付給你,你不要辜負了朕,要善待她,讓她替葉氏生許許多多文才出眾的俊傑雅士,以盛我朝萬世江山。」

  葉舒遠與歆怡都被皇上的話說得滿臉漲紅,葉舒遠接過鎮紙小心收好,再對康熙隆身一拜,道:「謝皇上隆恩,小民定遵旨而為。」

  康熙發出爽朗的大笑,笑聲中,宣來福公公安排一對新人回洞房。

  出了殿門,兩乘軟轎已在外頭等著了。

  「格格、額駙請上轎!」

  看到他們出來,康嬤嬤、秋兒和一幫丫鬟、跟班齊聲喊。

  就這樣,來時氣沖沖、忿不平、心難定的兩個人,此刻都認命地上了轎,往「悅賓殿」行去。

  回到「洞房」,丫鬟、奴婢們忙著送水鋪床,跟班、護衛們散開看護院子,一對新人則規規矩矩、沉默寡言地按照康嬤嬤的指示漱洗更衣。等一切完畢,僕傭們道了「萬福」離去後,寂靜的新房內只有燭芯燃燒的聲音。

  被康嬤嬤強行按坐在床上的兩個人並排而坐,卻悄然無聲。

  在回來的路上,康嬤嬤與歆怡合乘一頂軟轎時,憂心忡忡地勸導她今夜重進洞房後,不可再生事,要順著額駙。其實就算嬤嬤不說,她也不願再惹事。

  「洞房夜平順,一生都和美。」嬤嬤為時已晚地提醒她。

  但她不知道在發生了這場風波後,她要如何才能與他「平順」、「和美」,如果那意味著她必須對他百依百順的話,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就像現在,靜坐很久卻不見他有任何動靜時,她坐不住了。偏頭看他,只看到一個嚴肅的側面和有幾道細小皺紋的飽滿天庭。

  他幹嘛不說話?見他那樣端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她暗自猜測:難道他還沒從皇瑪法「宗人府問罪斬首」的恐嚇中回過神來?或許是還在生我的氣?

  她想問,但又不敢,怕自己的言語又刺激到他,今夜的事讓她明白,她說的話他總不愛聽,既然那樣,她還是不要說話的好。

  又坐了一會兒,她沒法再繼續,便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他肋間。「說話呀。」

  他縮了縮身子,看她一眼,仍一言不發地坐著。

  起碼他看了她一眼,而且眼神並沒有什麼異狀。於是她大著膽子說:「人家都說洞房夜得說話,既然我說話你不愛聽,那麼你說呀。」

  「說什麼?」他終於開口了,而且眼睛直直地看著她。歆怡的心沒來由地急跳了幾下,他的聲音很好聽,她先前怎麼沒有注意到?

  在他的注視下,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口一張,一句從宮女那聽來的老話,就這樣未經思索地從她嘴裡溜了出來。「娘說生女,爹說生兒,兩人不說話,孩子是啞巴。」話才落音,她的脖子、面頰早已紅如火。

  她輕率的言詞讓葉舒遠皺眉,可是當看到她羞愧的樣子時,他又沒法指責她。

  此刻的她絲毫沒有早先的驕橫莽撞,也不再有咄咄逼人的氣勢。粉嫩的面頰因為羞窘而漲得通紅,低垂的目光,透露出疲憊和茫然,被梳攏在肩後的長髮在燈火下閃閃發亮……

  他不明白,為何這樣一個美麗如仙子,單純如幼童的女人,一開口卻能說出讓人七竅生煙、退避三舍的粗野言辭。

  感覺到他的目光,歆怡抬頭看著他,神情肅穆地問:「怎麼了,是我又說錯話了嗎?」

  燭光在她臉上投射下一層柔和的光,她的眼神顯得真誠而單純,讓她看起來更像唯恐受責罰的小女孩。他的心猛然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與她是如此的靠近,近得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馨香。

  感覺到心神搖蕩,他猛然起身走到屋子的另一邊,以毅力壓抑住內心突如其來的陌生激情。在任何情形下,他都不做情慾的奴隸,此刻,他也不會改變。

  看到他忽然漲紅的面孔,歆怡的目光不解地跟隨著他。

  「為何那樣做?」他忽然開口。

  歆怡吃驚地問:「做什麼?」

  「在皇上面前為我脫罪。」

  「哦,那個啊。」她鬆了口氣,漫不經心地說:「因為你本來就沒有罪。」

  她的聲音很輕,可是卻重重地落在葉舒遠的心上,有一剎那間,他覺得她並非口不擇言、不識禮教的蠻橫格格。

  可是,她緊接而來的一句話,立刻將他的這一點點希望擊潰。

  「不過我可有言在先,你別想仗著諭旨欺負我,不然我會給你好看!」

  嚇,還是那副德性!葉舒遠胸口一窒,沒好氣地說:「我也有言在先,如果你違犯家規,我自當憑借皇上聖諭,以家法處置你,這點你最好記住。」

  這冷冰冰的的口氣惹惱了歆怡,她反問道:「那要是你違犯了家規呢?」

  她這一說倒讓葉舒遠好奇了。「我違犯什麼家規?」

  「不守夫德!」

  「夫德?」葉舒遠一愣。「葉府沒有這條家規。」

  「有,當然有,如果沒有,那就是你葉府的過失,有損書香門第的香楣。」

  懷疑她在作弄自己,葉舒遠板著臉道:「不許胡言亂語。」

  「誰胡言亂語?枉你自詡才學出眾,怎可不效先聖為夫待妻之道?」

  「什麼『為夫待妻之道』?」被她振振有辭的神情吸引,葉舒遠追問。

  「看吧,你也並非萬事皆通。」歆怡得意地說:「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宜爾室家,樂爾妻帑』,難道這不是在說為人夫君者的待妻之道嗎?」

  聽她熟練地引用了《詩經•小雅•棠棣》中的詩文,葉舒遠一時無話可說,卻並不氣惱,反而有絲竊喜,看來他的妻子並非愚鈍、不懂禮教的頑女。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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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可正當他暗自竊喜時,歆怡卻得寸進尺地宣稱。「你若時時、事事都用三從四德來約束我,那就是『待妻過苛,酷夫之過』!」

  「這又是哪位聖賢的話?」葉舒遠的眼睛像冬夜一樣漆黑地望著她。

  「我,是我這位聖賢說的話。」

  葉舒遠嗤鼻冷笑。「胡鬧!聖賢經論豈可隨意冒瀆?」

  歆怡認真地警告他。「別把我當無知小童對待,你有家規,我有族法;你飽讀聖賢經典,我也沒少念詩書禮教,為什麼只得讓你管著我,就不許我管你?」

  「因為我是男人。」他毫不謙虛地說:「你既然熟讀詩書禮教,就該知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是女子最該遵守的綱常。」

  歆怡不屑地撇嘴道:「得了吧,那書是你這樣的男人寫的,話是你這樣的男人說的,自然是向著你們男人的,為何女人就得照著做?再說,如果每說一句話、每行一步路都非得符合『笑不露齒、行不露足,有口不言,有目無睹』的禮法教條的話,那女人的生活不是很無趣嗎?」

  她的話並非無理取鬧,但葉舒遠不為所動。「雖然無趣,但有序。若失了序,天道無常,人世間將重回混沌。你以為日月無光,天地無形就很有趣嗎?」

  歆怡想了想他的話,似有理又無理,可一時半會兒也弄不清楚,困意倒是上來了,便倦倦地說:「你說得也許沒錯,可是天都要亮了,我們吵這些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現在才學雖然已經太遲,但你仍得學會出言有禮、舉止謙和,否則進了葉府,你的日子會很不好過。」

  葉舒遠的提醒並未真正進入歆怡的耳朵,因為當她毫不斯文地蹬掉鞋子坐上床時,腦子裡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不由得心頭小鹿亂跳。

  抬頭看看他,而他也正盯著她瞧,讓她更加心慌,小聲問道:「你……你要跟我睡在一起嗎?」

  正一心想著如何調教她的葉舒遠暗自申吟:這女人當真只會「實話實說」嗎?

  見她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等待他的回答,他對這個什麼都似懂非懂,言語卻出奇大膽的新婚妻子甚感尷尬,只好神色不改地提醒她。「我們成親了。」

  歆怡白他一眼。「我知道,可你沒有回答我的話。」

  「既然成親了,我們當然要睡在一起。」

  「可是、可是我們才剛認識……」

  「那又如何?」她的不安和膽怯讓他獲得了一種連自己都詫異的快樂,自從與她認識以來,他在口頭上就總被她壓制著,此刻總算看到她畏縮的樣子,於是很想逗弄她,就算是對她一直讓他處於下風的小小報復吧。

  他的表態讓歆怡更加心慌意亂,心中的憂慮讓她忽視了他眼裡奇異的光采,她緊緊抓著被子,眼睛不敢看著他,低聲說:「陌生人不會睡在一起。」

  「經過今夜所有的事,你還認為我們是陌生人嗎?」

  「我、我不知道……等等。」在看到他忽然走過來時,她忘記了嬤嬤要她順從他的話,驚慌地問:「你要對我做那種事嗎?」

  葉舒遠停住腳步,問她道:「哪種事?」

  見他總是反問她,歆怡急了。「你別裝傻,就是那種、那種生孩子的事。」

  這次不僅她滿臉緋紅,就連葉舒遠的臉也紅得如同煮熟的蝦。面對說話這樣直截了當的她,他再也沒法繼續逗弄下去,只得狼狽地撤退投降。

  「既然累了,你快睡吧,我暫時不會對你做任何事。」

  「真的嗎?」雖然只是「暫時」,但歆怡仍毫不掩飾地大大鬆了口氣。見他點頭,她的身子往床裡挪了挪,抓起一個枕頭放在床中間,大聲地說:「楚河漢界不可逾越,說話騙人你是小狗。」

  「別忘了,我是你的夫君!」葉舒遠不悅地說:「難道你的私塾先生沒有教過你,婦言最為重要的就是『毋粗言,莫高聲,忌閒話,休狂語』嗎?」

  「有啦、有啦,你真的比我的私塾老夫子還像聖人呢。」歆怡哀歎著,躺進已經鋪好的被子裡,閉上眼後嘴裡還咕噥著。「難道聖人不是人?不需要吃飯睡覺、屙屎撒尿、玩耍嘻笑?幹嘛弄出那麼多鬼東西來綁住人呢?」

  聽她一再說出大逆不道的話,葉舒遠真想好好洗洗她的嘴,然而看到她疲憊的神情,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吹滅了一根紅燭。

  「別吹!」已閉眼躺下的歆怡一下子坐起來,大聲疾呼。「點上!快點上!」

  葉舒遠不明就理,但見她情急,忙將剛吹滅的那只紅燭點亮。

  歆怡看到燈才又安心地倒回去,說道:「洞房花燭得亮到天明才是吉兆……」

  話說一半,她已沉沉睡去,全然不知她的新婚夫君正皺著眉頭苦惱地看著她。

  葉舒遠無法相信她真的在聒噪這麼久後恬然睡著了!而他,卻在自己的洞房花燭之夜,獨坐燈下發呆。

  在回到蘇州前,他本無意與她同床而息,一則因為彼此不熟悉,躺在一起徒增尷尬,二來雖有皇帝指婚,但極注重傳統禮教的他還是認為「父母之命」不可廢,因此在沒有面見父母,拜祭祖廟前,他並不認為他與她的婚禮已完成。

  可是今晚發生的事情讓他明白,在這個桀騖不馴的格格妻子面前,他越早樹立「夫嚴」、「夫威」,讓她記住自己的身份,對日後葉府的安寧越有好處,否則,她一定會把葉府搞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好在回江南的路還很長,他還有時間「改造」她。首先,他得改變她言談的方式,其次,他得約束她的行為,讓她明白他是她必須尊敬和服從的「夫君」!

  他堅定地脫掉長衫布鞋,小心地躺在床上。

  他想忽略身邊有個女人的事實,可是平生頭一遭與女人共寢,讓他非常地不自在。耳邊傳來她細細的、平穩的呼吸,鼻息間隱約嗅到的女性馨香,他的心無法控制地狂跳起來,這輩子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如此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四週一片寂靜,很久後,他終於鼓足勇氣去看她,立即被她恬靜的睡容吸引。

  安睡的女子都這麼美麗嗎?確定她不會忽然睜開眼後,他膽子大了點,第一次仔細地端詳起她的五官,不得不承認這是張非常漂亮的臉蛋:細緻、優雅、完美。他真不明白,這樣嬌柔的美女,怎會沒有溫順的個性?這麼誘人的小嘴,怎會說出那種粗魯的話來?

  看著她,他忍不住想道,如果她能與他夫妻同心,那他會很樂意幫助她,將她調教成一個溫柔賢惠的好女人,與她琴瑟相和,做那種——唔,她是怎麼說來的,「生孩子的事」?沒錯,就是那種事,還有其它許許多多快樂美好的事。

  懷著一種期待,煩惱的新郎終於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旭日漸曙,嗩吶樂鼓聲響起,太和殿前,一行送親的隊伍和眾多身穿朝服的王公貴族,正陪伴康熙皇帝向即將啟程的新人辭行。

  按照傳統禮法,在樂鼓聲中,歆怡與葉舒遠以三拜九叩的大禮,向皇上謝恩。再奉茶給德碩親王與福晉表示辭別。

  今天的辭行與昨晚的婚禮一樣隆重,但多了些離別的傷感和骨肉分離的無奈,淚眼汪汪的德碩親王夫婦直把女兒送出宮門,才轉道回府。

  離了皇宮,送親隊伍迤邐出城,儘管天色尚早,但京城人都知道,今天是德碩親王府的歆怡格格出閣離京的日子,因此前來送行、看新郎新娘的人群,將皇宮通往御河碼頭的各個街口堵得水洩不通。

  禮部派出護送額駙和格格回鄉的船隻,早已停泊在御河碼頭,其中有主船、副船各一艘,護衛船四艘。所有行李、嫁妝和路上需要的食物及水都已經裝船。

  歆怡和葉舒遠登上主船後,副船上的福公公一聲號令,船隊起航,往南而去。

  當熟悉的景色漸漸變得模糊時,歆怡的心沉甸甸的,眼裡充滿了淚,但她悄悄地擦去,沒讓人看到。

  好在從未乘過大船的她,很快就被船上的新鮮事物所吸引,不時東摸摸,西看看,倒也淡忘了與家人離別的哀傷。

  「這船真大。」她興奮地對秋兒說:「這艙房就像我們府裡的房間一樣,如果不是有點搖晃,誰會知道這是在船上?」

  「是啊,聽福公公說,這是曾隨皇上南巡的檀船呢。」

  「能得皇瑪法如此寵愛,我真幸運。」她感激地說,逐一掃視著滿室精美的裝飾和擺設。當看到嬤嬤正在按照她的習慣佈置床鋪時,又說:「康嬤嬤,幹嘛弄得那麼仔細,我們又不是要在這船上住一輩子。」

  嬤嬤檢視著錦衾絲褥,撫平繡枕上的褶痕,輕聲道:「不弄仔細哪成?到蘇州府前,這船就是格格跟額駙的家,得住得舒坦才行。」

  從早晨伺候格格起床漱洗,得知這對新人昨夜雖進洞房卻未圓房後,她的心裡就一直不踏實。不圓房,哪是夫妻?不合婚,怎得子嗣?女子無子,在夫家怎會有地位?最最要緊的是,得不到額駙的憐愛,格格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不懂乳母的憂慮,歆怡只是問道:「到蘇州得多少日子呢?」

  「聽說如果天氣好,路途順的話,兩個來月就到了。」

  「兩個來月?」歆怡感歎道:「難怪船上啥都有,連廚房、磨坊都備齊了。」

  「是啊,可這也是富貴人家才有的,小戶船家和跑船人,誰有這麼好的待遇,大都是艙板上一躺就休息、睡覺,船頭火爐一燒就煮飯、烹魚。」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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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歆怡看看窗戶外的甲板,興趣濃厚地說:「夜裡我倒是想睡在甲板上呢,看著星星睡覺,聽著水聲入夢,那多有情致啊!」

  她的話讓秋兒笑了,康嬤嬤則連聲阻止道:「那可不行,格格是德碩親王的掌上明珠,是當今聖上的寶貝,怎可折辱自己,睡到沒遮沒擋的地方去?」

  「就是,要是額駙知道了,准說格格沒規矩。」秋兒也反對。

  「我不過說說而已,又沒真的去做,你們幹嘛那麼緊張?」歆怡笑著起身,對秋兒說:「你比我早上船,一定都瞧過了,現在陪我到處看看去吧。」

  秋兒連聲答應,主僕二人出了船艙。

  站在船尾,看著船後翻滾綿長的白色浪花,歆怡驚歎道:「這船跑得真快,可比我們在昆明湖的船舫神氣多了。」

  「是啊,可是風也大多了,把格格的頭髮都吹散了。」秋兒擔心地說:「我們回艙裡去吧,頭髮亂了,額駙見到又要說話了。」

  撫撫頭髮,歆怡道:「他就是囉唆。我們到船舷去,那裡的風會小一點。」

  然而,船舷處的風同樣不弱,可是歆怡卻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嘿,秋兒快看,河裡有好多魚!」她忽然探頭到船舷邊,指著河水說:「也許我們可以找釣竿來,坐在船上釣魚呢。」

  秋兒看到她整個身子都趴在船舷邊時,嚇得趕緊拉住她的衣襟。「格格,快退回來,掉下河去可不得了!」

  她扭動著身子說:「沒事,別抓著我,我不會掉下去……你放手啦!」

  可是拉著她的力量太大,終於將她拉離了船舷,氣得她回頭就罵。「該死的秋兒,你沒聽見……啊啊,是你……」

  當看清楚抓著她衣襟的人竟是葉舒遠時,她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面紅耳赤地投給站在一邊的秋兒一個責備的眼神,然後抽回自己被抓住的胳膊,對盯著她的葉舒遠說:「幹嘛那樣看著我?難道看魚兒也違犯你的家規嗎?」

  葉舒遠道:「看魚雖不違犯家規,但你的行為有失端莊,且騷擾到他人。」

  聽他又在教訓人,歆怡心裡煩透了,以誇張的動作四處看看,說:「我騷擾到誰了?這裡除了我和秋兒還有誰呢?哦,你嗎?如果是這樣,沒人請你到這兒來,或者,你該待在船艙內讀書的,別走出來被我騷擾到。」

  葉舒遠咬咬牙,克制著心裡的怒氣,對著船舷外揚揚下顎,道:「他們,你騷擾到的是他們。」

  歆怡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看,才發現副船和護衛船上,正在搖櫓的船工和護航的侍衛們,都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往他們這邊看。福公公甚至對她咧著大嘴笑。

  顯然,他們都看到了她剛才探頭看魚的醜態。想到這,她窘得想跑回船艙裡面去,可是,為保尊嚴,她強作鎮靜地轉過身,眼睛望向船尾。

  「該死的,我怎麼忘記他們了呢!」她輕聲詛咒著,可隨即又想起一個有趣的問題,當即不管葉舒遠是否願意,也忘了剛剛才惹惱過他,好奇地問:「那些船上不是有風帆嗎,怎麼還要那麼多人搖櫓呢?」

  儘管對她的粗詞俗語很不滿意,葉舒遠仍心平氣和地解釋。「這是目前運河上最好的方頭船,它雖以風帆為主要動力,但仍需要船工在必要的時候擺櫓撐船,以加快船的航行速度。」

  「現在是必要的時候嗎?」

  「是的,一般在啟航或遇到風浪時,都需要船工的人力來提速。」

  「那我們這艘船呢?也有船工擺櫓嗎?」

  「當然,就在底層,而且人數更多。」

  「哦,太好了,我下去看看。」

  「我告訴過你,那裡全是男人,你不可以隨便到那裡去。」

  歆怡狠狠瞪著他,不滿地說:「我不是囚犯!」

  「當然不是,夫人,所以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他的語氣平和,神態卻很堅決,歆怡的好心情再次受挫。她很想一意孤行,但從他的態度中深知,他絕對不會遷就和縱容她。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很鬱悶,卻也知道如果跟他硬碰硬,只會讓自己之後的行程變得更加不快樂,而她不想那樣。因此,她以一聲冷哼表示不滿後,拉著秋兒往船尾走去。幸好船上有足夠多的新鮮事吸引著她,令她很快就將壞心情拋進了運河。

  稍後,當她回到艙房時,看到葉舒遠正坐在窗前看書,便安靜地走到離他不遠的椅子前坐下,偷偷地觀察他。

  雖然與他成了親,昨夜還與他同睡在一張床上,可她似乎還沒好好看過他。此刻在明亮的陽光下,她發現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眉毛不濃也不淡,眼睛不大也不小,挺直的鼻樑讓她想起他的個性——耿直、執著,他的嘴彷彿天生就是為了教訓人而生的,薄如刀刃的嘴皮總是緊閉著,讓他看起來顯得嚴厲且難以親近。

  他的坐姿很優雅,儘管靠在艙板上,但腰背挺得直直的,修長的手指捧著那本厚厚的書。他的全身散發出一種寧靜和自律的氣息。

  想起他們爭吵時,就是極度生氣時他也能控制住脾氣,及今早醒來,看到他安穩地睡在她身邊,絲毫未逾越「楚河漢界」時,不禁想到,如果他不是擅於掩飾,就是天生缺乏感情,否則,他怎能如此無喜無怒,甚至無慾無求呢?

  「找我有事嗎?」他突然開口,雖然他的眼睛依舊停在書上。

  歆怡則因自己的偷看被他發現而十分狼狽,忙垂下頭說:「沒、沒有,我沒有在偷看你。」

  見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答非所問,葉舒遠也沒多說,繼續看書。

  而他越不理她,她對他的好奇心就越強,無話找話地問:「你很愛看書嗎?」

  「算是。」只要她言語得當,他並不排斥她的親近。

  「『算是』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大部分的書都很有趣。」

  「那就是說有些書你也不太喜歡囉?」

  「沒錯。」

  「那你喜歡什麼書,不喜歡什麼書呢?」

  「一時也說不清,等看了才知道。」他如實地說。

  歆怡湊近他,趴伏在他身邊的凳子上,伸長頭顱看了看他手裡的書,只看到一些圖文,並沒看懂內容,只好問他。「你很喜歡這本書,對嗎?」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從昨天到今天你一直在看。這是什麼書?」

  「《魯班經》。」

  「是不是前朝民間廣為流傳的《魯班經匠家鏡》?」

  「正是,你也知道這本書?」這下葉舒遠驚訝地抬起了頭,他想不到這個來自皇宮,言行粗率的小女人居然還知道這部就連秀才、舉人也未必知道的書。

  「以前聽塾師說過,不過聽說寫的都是木匠活計,你一介書生看了有何用?」歆怡從他手中抓過那本書,信手翻著。「還是萬曆丙午年匯賢齋刻本呢,夫子說這本勘校繪圖都極為嚴謹,很難找到,你怎會有呢?」

  見她見識不少,又與自己的觀點相同,葉舒遠高興地忽略了她坐姿不端、言詞不慎的缺點,興趣濃厚地說:「沒錯,這部書是民間木工的營造專著,是研究前朝建築及木器傢俱的重要資料,內容非常豐富,最為難得的是前文後圖,以圖釋文,文中多為韻文口訣,融精闢見解於尋常文字中,令人讀之受益匪淺。」

  歆怡翻著書中的畫頁,驚歎地說:「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過去只聽塾師說,匯賢齋刻本描繪的傢俱齊全,插圖線條自然流暢,人物姿態生動豐富。今天一見,果真如此。瞧這些圈椅、官帽椅、圓角櫃……畫制得多清楚啊!」

  「小心點,這書可是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從一位行家那裡買來的。」見她翻書的動作粗魯,葉舒遠從她手中取過書,撫平書角,講解道:「這本書編纂刊印的年代,正值明代傢俱的最高成就之時,自然繪製精細完美。」

  接著,他講解著書中的內容,語言通俗易懂。歆怡既被書中栩栩如生的圖畫吸引,也因他深入淺出的講解和那些與這部書有關的趣聞軼事而欣喜不已。

  她發現,他並非她以為的木訥呆板的人。如果他願意,他也可以很健談。而且他知道的事情很多,當他說起喜愛的事物時,不但口若懸河,語氣也較為活潑,那自然輕鬆的神態使得他的容貌更顯俊朗出色。

  聽他如數家珍般地數著傢俱的樣式、木材中硬木、軟木的特點,她納悶地再次問他。「你是讀書人,為何對傢俱木材如此感興趣?」

  聽她又問起這個,他本不想回答,但轉念又想,既已成親,讓她對葉府有多些瞭解也好。於是放下手中的書,指指身邊的凳子。「想知道答案就好好坐下。」

  歆怡聽話地挨著他坐下,側著頭望著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這是他們相識以來,她第一次對他表現得如此溫順,葉舒遠感到十分詫異,也很滿意。這是個好的開頭,也許他以後應多與她交談,那樣不僅能改善他們之間緊繃的關係,還能教導她改變語言方式,就算成不了賢淑女子,起碼能學著文雅些。

  歆怡與他並肩坐在窗下,傾聽他說著已經與她的生命密不可分的葉府。

  明末清初,手工業發展神速。宮廷貴族和富商巨賈們對華麗傢俱的需求急遽高漲,擅畫的文人們標新立異,親手設計各種物什,聘用能工巧匠製作出能滿足個人喜好的傢俱,形成一個個具有特色的傢俱作坊,葉氏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葉氏是家學淵博的書香世家,祖先早在明朝就致力於蘇作傢俱的設計和製作,成為以傢俱製作為業的江南望族。當時的傢俱主要產於蘇州、廣州和北京,形成著名的「蘇作」、「廣作」和「京作」三大風格,而「蘇作」大多出自葉氏作坊。

  「那你也會畫傢俱圖嗎?」聽他說完後,歆怡興趣濃厚地問。

  葉舒遠點頭道:「會。」

  「你也會識別傢俱的材質嗎?」

  「會。」他的回答很乾脆,表現出一種無庸置疑的自信。

  歆怡期待地問:「你會為我設計一件傢俱嗎?」

  她巧笑倩兮,眉飛色舞,美麗的笑容十分燦爛,葉舒遠的心不由自主地被她的笑容牽引,嘴角也綻出一個小小的笑紋,可是他的語氣仍多有保留。「那得看你的表現是否令人滿意。」

  歆怡小嘴一噘。「你是我的夫君,為我做件事都不願意,真是個小氣鬼!」

  她的嬌嗔並未惹葉舒遠不快,還笑道:「聖賢說過,『先學耐煩,快休使氣,性躁心粗,一生不濟。』」

  「瞎說,哪有聖賢說這話?」看著他難得一見的笑容,歆怡腦袋有點迷糊。

  「看看,又不守婦言了吧?是你自己孤陋寡聞,卻要隨意指責別人。這可是前朝呂氏父子《小兒語》中的名句呢,難怪聖人曰:『古有千文義,須知後學通,聖賢俱間出,以此發蒙童。』」

  「誰是『蒙童』?」歆怡急了。「你一會兒拿《小兒語》說教,一會兒又把我比做『蒙童』,你這無禮的傢伙……」

  「休得胡言。」葉舒遠輕斥道:「哪有賢淑女子像你這般說話的?」

  歆怡毫無悔意地說:「嘴巴不就是用來說話的嗎?我口發心聲有什麼不對?再說我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女人,你別想改變我。」

  葉舒遠轉身面對窗外,雙手作揖道:「老天在上,此女愚頑,卻是不才之妻,懇請示下,不才要如何讓愚妻謹守婦言,夫唱婦隨呢?」

  老天無言,身邊的「愚頑之妻」則哈哈大笑起來,趴在窗舷邊模仿他的動作對著天空說:「老天在上,此郎迂腐,竟不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小女子不愚不鈍,只因嘻笑怒罵皆由心生,若要禁言,不如讓河水倒流,讓日月無光……」

  說到這,回頭迎上葉舒遠茫然的目光,她又忍不住笑彎了腰。

  那銀鈴般的笑聲在河面上迴響,擊向葉舒遠的心窩,在他心海引起一波震盪。他承認,要在她歡笑時生她的氣很難。於是歎息道:「你真得要學學說話,否則回家後,人們一定以為我此番上京功名沒考上,倒是從大街上撿回個乞兒當老婆。」

  「乞兒?我可是堂堂德碩王府的格格耶!」歆怡抗議。

  葉舒遠丟給了她一個嚴厲的眼神。「進了葉家門,人們只知道你是葉府大少夫人,可不會惦著皇家格格。」

  這個不愉快的提醒讓歆怡快樂的心情變得壓抑,想到江南不是京城,她將面對的都是陌生人,也許都是像葉舒遠一樣不喜歡她的人。而葉舒遠迫於皇上的威嚴不得不容忍她,到了葉府,有誰會因為她是皇上的孫女而對她另眼相看呢?

  輕聲歎了口氣,她問:「我真的很不討人喜歡,是嗎?」

  葉舒遠怔住,他規範她的言語,並非要扼殺她的快樂。見她神情落寞,便想安慰她,可不善此道的他不知該如何安慰人,只好簡單地說:「不是這樣的。」

  「可是你就不喜歡我。」她委屈地說。

  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想法,葉舒遠一時有點意外,道:「我沒那麼說過。」

  可你用行動表現了。她很想對他如是說,但強烈的自尊讓她沒有說出口。

  葉舒遠當然明白她想說的話,但是在連他自己都還沒弄明白對她的感覺時,他又能對她說什麼呢?

  喜歡她?似乎還談不上,可是他討厭她嗎?看著她,他在心裡自問,不,他不討厭她,當她規規矩矩地坐在這裡,溫溫和和地跟他說話時,他非但一點都不討厭她,反而感覺到一種淡淡的寧靜、溫馨和快樂。

  可是,她會一直這樣乖巧聽話嗎?

  看著她生動活潑的眼睛和洋溢著蓬勃朝氣的身軀,他相信,她也許是個能給人帶來活力,給悲傷憂鬱的人帶來安慰的快樂女人,可是作為妻子,她缺乏穩重與優雅,既不安靜也不溫順,而那正是他最需要的女人的特質。

  想到這,他原本開始暢快的心情再次轉為沉重。

  歆怡也因他的沉默而更加確定他一點都不喜歡她,並因此感到難過。

  就在兩人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時,康嬤嬤帶著丫鬟們送飯來了。

  然而,這段不甚愉快的小插曲並沒產生太大的影響,由於兩人有了第一次令雙方愉快的交談,加上船上空間有限,為他們的獨處創造了機會,因此他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多。想當然爾,話多必失,話說得多了,歆怡的言詞便頻頻令葉舒遠的眉頭打折,導致兩人口角不斷,但也促進了他們對彼此的瞭解。當夜晚降臨時,她與他都感覺到兩人的相處自然多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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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6:0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1)

  為了趕路,船隊晝夜行船,沒有停歇。

  對頭次乘船遠行的歆怡來說,所有的感覺都是那麼新奇。白天,她四處探索;夜晚睡在輕搖緩擺的船艙內,她總是很興奮地把探索的結果和感受說出來,與葉舒遠分享,直到瞌睡蟲將她催眠入夢。

  這晚,正當兩人昏昏欲睡時,她的一句驚人之語讓葉舒遠當即白了俊臉。

  「萬一我們睡著後忽然颳大風、起大浪,把船打沉,我們會不會被淹死?」

  「閉嘴!這樣的話在行船中是大忌,得避諱!」他斥道。

  對他的驚駭她很不以為然。「我就是擔心在不知不覺中葬身魚腹嘛。」

  「還說?」他陰鬱地看著她。「真不知道有這樣一張嘴,你是怎麼長大的!」

  「我的嘴怎麼了?你就這麼討厭我的嘴嗎?」

  討厭她的嘴?

  葉舒遠的目光落在那張形狀完美的嫣紅櫻唇上,那是他從揭開蓋頭起就難以忘懷的地方,怎會討厭它呢?可是,每當粗鄙的言辭從那裡吐出時,他確實討厭它。就像現在,他既討厭它,又渴望它,一如對她整個人的感情。

  他雖然是通曉禮儀的讀書人,但也是正常的男子,當他身邊躺著一個嬌美的女子,而這女子還是他的妻子時,他不可能無動於衷。然而,他卻不能碰她,除了他自己許下的承諾外,也因為她的「利嘴」。

  「你真的很討厭我的嘴嗎?」見他遲遲不答,她沮喪地撫著自己的嘴追問。

  「我討厭的不是你的嘴,是你的胡說八道。」他猛地將目光從那亂他心智的紅唇上收回,定了定神。「睡吧,別再亂說話了。」

  歆怡被他厭惡的神情所傷,但睡意襲人,她的煩惱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當她沉睡夢鄉時,葉舒遠仍張著雙眼為她的「惡習不改」大傷腦筋,也為自己的情感波動困惑不已。

  經過幾天的相處,他對歆怡單純的個性已多有瞭解,可是葉府乃江南有名的書香世家,歷來注重女子的道德,重視禮義廉恥,他很懷疑他心直口快、皇家出身的新娘,是否能帶給他安寧與平靜。

  想到這,他的睡意消失無蹤。起身下床,倚在敞開的舷窗邊眺望船外。

  初夏的夜空,繁星閃爍,氣候宜人,雖已是深夜,但運河水面依舊繁忙,往來的船隻在月色中穿梭,行船時激起的水花「嘩啦啦」地響著,與漲潮的水聲相互應和,給寧靜的夜晚增加了無窮的活力,也讓他的心情漸歸平靜。

  二十多天後,歆怡剛上船時的新鮮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對陸地的渴望。雖然藍天秀水及迎面而來的風讓她身心舒坦,可是被困在有限的空間裡,每天面對同樣的景色、同樣的人,加上葉舒遠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旅伴,因此她越來越不能忍受這種單調的行船生活。

  而當她失去耐心時,口中說出的話就更不中聽了。因此,她被葉舒遠訓斥的次數也隨之增加,弄得她更加煩躁,這兩天,她甚至開始躲他。

  「格格,今天風大,你在這甲板上走了好半天了,別吹出病來,不如去找額駙說說話吧?」這天午後,當秋兒陪著她在船艙外散步時,見她一直悶悶不樂,不由關切地說。

  歆怡生氣了,停下腳步啐道:「你這奴才,離京不過幾日,就連陪我一會兒都不樂意了?明知那人討厭聽我說話,還要我去自討沒趣,你是不是皮癢了?」

  「格格冤枉奴婢了。」見她生氣,秋兒趕緊解釋。「奴婢知道格格心情不好,額駙有學問,會逗格格開心,給格格解悶兒,因此奴婢才要格格去找額駙。」

  「他那麼恨我,成天只會板著一張臉,哪會逗我開心?」歆怡煩躁地靠在身後的桅座上,哀怨地說:「一天到晚只知道說教,開口禮教,閉口家法,說不上兩句話就要我『修口德』。他不擔心咬到舌頭,我還聽得乏味了呢。」

  「其實,額駙那樣做也是為格格好啊。」秋兒小心翼翼地勸她。

  歆怡不高興地說:「好什麼好?他那是嫌棄我,想把我煩死才好呢!」

  「這可是格格任性了。」從前艙走來的康嬤嬤接過話,對歆怡說:「額駙待格格有時是嚴苛了點,可用心倒也不壞,格格不可因此冷落了額駙。」

  「康嬤嬤,怎麼連你也偏袒他了呢?」歆怡這下更加不開心了。

  老嬤嬤趕緊說:「奴婢不敢。格格想想,葉府是書香門第、禮儀之家,如今當家的是葉老爺、葉夫人,媳婦進了門走一步、說一字都得扣著祖宗禮法,否則,就是違了家規,會受家法嚴懲。額駙那樣做,還不是想要格格進葉府後日子好過些。格格如今離開了王府,沒了靠山,奴婢們就算想護主,到了人家屋簷下又有多大的能耐?你自個兒的言行舉止得多留神,以求避災禍,全己身啊。」

  康嬤嬤畢竟是有些人生閱歷的老媽子,又是歆怡最信賴的人,說出來的話自然很有份量。

  歆怡沮喪地說:「如果得那樣,我不如割掉舌頭做啞巴算了。」

  「葉府不是陰曹地府,不會判嚼舌婦割舌之罪。」

  就在歆怡發出激憤之語時,一個冷靜的聲音從她們身後傳來。

  三人回頭一看,葉舒遠正站在船艙敞開的窗戶口,仰面看著她們。

  原來,她們只顧著說話,全然忘記身後就是船艙。

  「君子不隔牆伸耳,你真沒風度。」歆怡毫不客氣地指責他。

  而他用手指比比窗戶和她們站立的位置。「這可不是我選擇的,如果你不想讓人聽見自己驚世駭俗的話語,就不該在這裡說話。」

  「也或許,我根本就不該說話。」正在氣頭上的歆怡反唇相譏。

  沒想到她賭氣的話立刻得到他的贊同。「那樣最好。」

  「你這個虛偽的男人、陰溝裡不死的蛆,滿身的迂腐味讓人討厭!」氣極的歆怡大罵著,猛然抬腳踢在撐起的窗板上,一聲巨響,窗板「砰」的一聲關了起來,她旋即往船尾跑去,也不管正在搖櫓的船工和守衛的侍衛,對著船舷外大喊。「福大人!」

  副船上很快出現了福大人胖胖的身影。

  「格格,有事嗎?」福大人的聲音溫和有禮,讓歆怡有種見到親人的感覺。

  她大聲地說:「掉轉船頭,立刻送我回京!」

  福大人被她突然的要求嚇了一跳,驚問:「格格,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要回家……」歆怡的聲音在拂過河面的清風中更加顫抖。

  「格格生病了嗎?」

  葉舒遠出現在歆怡身邊,代她回答道:「福大人無須多慮,格格沒事,只是久困舟船,有些煩躁。」

  福大人臉上立刻出現理解的笑容,大聲寬慰道:「格格安心,明天上午到了清口,我們的船會靠岸補充食物、用品及檢修,格格和額駙也可上岸走走。」

  「我不……」

  葉舒遠低聲打斷她。「你真想繼續丟人現眼嗎?」

  他冰冷的語氣把歆怡鎮住,一時只能呆呆地看著他。而他則轉頭對緊跟在歆怡身邊的康嬤嬤、秋兒說:「帶她回艙!」

  他的專橫霸道把歆怡氣得臉都綠了,她甩開秋兒的手。「你沒有權力管我!」

  「我有!」他堅定地說。「我有足夠的權力管你,不信你試試!」

  「格格,別說了。」見歆怡還想爭辯,康嬤嬤示意秋兒,兩人硬把她拉走了。

  一整天下來,歆怡拒絕跟葉舒遠說話,葉舒遠也無意接近她,他們就像兩個彼此憎恨的仇人,各守艙房一角,互不搭理,前幾天兩人間雖有小爭吵,但仍算平靜快樂的氣氛,現在已全然消失。

  歆怡氣他不近情理,為人迂腐,對她太苛刻;葉舒遠氣她不懂事,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可她卻把兩人間的嫌隙鬧得人人皆知。聽她站在甲板上對福公公喊的那番話,他心寒地想,就憑她這個性,他與她怎可能有安寧的未來?

  在失望、沮喪與苦惱中,一夜過去,清口碼頭出現在前方。清口雖然不是運河沿線最大的碼頭,但仍然十分繁榮。

  當船緩緩駛入碼頭,停靠在距離閘門較遠的橋下時,歆怡看到岸上有多名官員模樣的男人在等候,而福公公的船已經先行靠岸。

  她討厭官場的應酬,可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今天要想避開是不可能的。好在有八面玲瓏的福公公在,她只須簡單應付幾句就行了。

  此刻,她最渴望的是踏上堅實的土地,逛逛異鄉的集市,看看熱鬧的人群。

  「康嬤嬤,你真不跟我們下去逛逛嗎?」臨下船前,歆怡問著康嬤嬤。

  「不去了,我的腳不靈光,還是在船上候著吧。」康嬤嬤說著又交代丫鬟。「秋兒,好生伺候著格格,別讓人擠著,也別走遠了。」

  「知道了。」秋兒笑嘻嘻地答應,她與主子一樣急著去逛市集。

  這時,歆怡看到葉舒遠走出船艙,朝她這走來,立刻轉身往船頭走。雖說對他的氣早就消了,可一想到他一整夜都不理她,她就不願先退讓。

  秋兒見她不等額駙就走,心想她一定是還在跟額駙嘔氣,與康嬤嬤憂慮地對視一眼後,便跟隨主子來到船頭,幾個侍衛攙扶著她們走下船。

  看著她甩頭而去的樣子,葉舒遠覺得沒趣。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待在船艙內看書也不想下船。可是無論他願不願意,身為皇家的新額駙、迎娶新娘回鄉的新郎倌,他都得陪著她出入人前,送往迎來,這是禮節。因此明知她不歡迎他,他仍腳步不停地跟隨在她身後。

  剛下船時,歆怡覺得腳步有點漂浮,好像還在船上行走似的。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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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13 00:06:1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2)

  福公公早就下了船,此刻正與前來迎接他們的當地官員,在臨時搭起的棚子內說話,一看到歆怡,他立刻迎上前來。

  歆怡眼見無法脫身,只好擺出僵硬的笑臉,與已經走到她身邊的葉舒遠,一起接受那些官員的祝賀和問候。

  她注意到當葉舒遠與那些官員寒暄時,態度不卑不亢,語氣不急不慢,表現出一種讓人印象深刻的自信與穩重。

  由於所有的補給都已由地方官府備妥,只須船工們搬上船就行,因此見福公公忙著與官員們寒暄,歆怡便與葉舒遠帶著秋兒和兩個護衛,沿著青石築成的台階走上高高的堤壩。

  等上了壩頂,看到葉舒遠只是對那兩個侍衛說了幾句話後,就獨自走到一塊凸起的石樁前,她忍不住問他。「我們要去市集,你不來嗎?」

  他回頭看著她,略顯遲疑地問:「你需要我去嗎?」

  見他為難的樣子,歆怡當即後悔得想摑自己耳光。她冷冷地回答道:「我不需要。」說完就走,可身後卻傳來令她想尖叫的叮囑。

  「言多不賢,行乖不貞,鬧市中夫人切莫失了身份。」

  她猛地轉回身,幾個大步衝到他面前,瞇著雙眼盯著他看,彷彿他臉上忽然長出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似的,還神情極為嚴肅認真地邊看邊嘀咕。「哎,充鼻都是夫子味,滿耳皆為牢騷經,夫君你高壽幾何?」

  「胡言!」葉舒遠往後移開,低聲訓斥道:「如此無禮,你不覺得荒唐嗎?」

  「哪是胡言?何來荒唐?」歆怡因恨他待她刻板冷漠,於是為了氣他而故意湊近他,聲音不低地反詰道:「跟自己的夫君說話是無禮嗎?」

  葉舒遠避開她眼中的鋒芒,警告道:「你的聖賢書都白讀了!」

  歆怡輕鬆地說:「不是早告訴過你嗎?聖賢書是給聖賢讀,妾本俗人,難識聖賢箴語,夫君可否示下,妾當如何與夫君說話?」

  看著他們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兩個侍衛和秋兒早就忍俊不住,掩口偷笑了,連路邊的行人,也都知道這是小夫妻鬥嘴,紛感有趣可笑,只有葉舒遠進退不得。

  此時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這個在家鄉素有「江南辯才」之稱的新科進士,竟對眼前的小女人束手無策。再看到旁觀者嘻笑,不由惱怒地說:「隨你怎麼說……」

  可他話還沒說完,歆怡竟雙手一拍,眉開眼笑地說:「夫君這就對了,我不想做聖賢,只想做自己,因此,隨我怎麼說那才自在嘛。」

  「你胡攪蠻纏……」話剛說到這兒,一陣喧鬧聲從不遠處的水閘方向傳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止拌嘴往那裡看去,見密密麻麻的船隻正從運河的四面八方湧來,阻塞在河中。

  「那麼多船圍在那裡幹什麼?」她忘記了與葉舒遠的爭執,驚訝地問。身後的伙兒和那兩個侍衛也一臉迷惑,路上的行人則匆匆離開。

  「快開閘了,那是等待開閘放行的船。」葉舒遠說。

  「真的嗎?我根本看不到閘門,你怎麼知道?」歆怡懷疑地問。

  「你看前邊的石壩上,那兩道沒入水中的紅色門就是閘門,等它們被升高時,閘門就開了。」

  有了他的指點,歆怡果真看到那道紅色閘門,但困惑更深。「我看到了,可是好好的河流,幹嘛要關閘呢?」

  「修築運河不僅為了引水行船,也為防洪排澇。這閘門起的就是調節水位、分流導水,保證舟船、特別是大漕船和商船通航的作用,因此開關水閘是件大事。」

  聽他說得清楚,歆怡忽略了先前的不愉快,佩服地說:「你真行,還有什麼是你不懂的嗎?」

  葉舒遠皺眉看著她,這個女人永遠不知該如何隱藏情感。當她恨一個人時,她會立刻用最惡毒的語言將那份恨意展現出來;當她稱讚一個人時,會用最不吝嗇的語言把她的仰慕和讚美傳遞出來;同樣的,當她想激怒一個人時,她會用連聖人都無法忍受的語言去盡情表現……那麼,如果她愛一個人呢?

  這個問題突兀地冒出來,將他的心攪得如同漿糊一般混濁黏稠。

  愛?想到她的脾氣和她不饒人的嘴,他沉悶地想,被她愛上的人會是天上的神仙,或是地府裡的厲鬼,但他絕不會是那個人。

  「到底有沒有你不懂的嘛?」

  她再一次問他,將他無邊無際的思緒拉回,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想得太多了,不由得懊惱地說:「有,還有許多許多。」

  「是什麼?」她好奇地追問。

  「你不需要知道。」他冷漠地回答,內心卻在熾熱地吼叫:是你,我不懂的就是你!你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

  對他冷漠的回答,歆怡所有的讚美都變成了不屑,她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低聲說:「你真是個不近人情的怪物!」

  說完,她轉身帶著丫鬟和侍衛往市集方向走了。

  葉舒遠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堤岸上,才默默轉身。

  我到底是怎麼了?幹嘛要刺激她?

  看著閘門前擁擠的船隻和人群,他想著歆怡離去前那受傷的眼神。她是那麼真誠地讚美他,可他卻毫不留情地潑了她一盆冷水。

  難道我真是「不近人情的怪物」?難道與她相處多日,連我自己也變得像她一樣嘴巴不饒人了嗎?他暗自反省。

  不想獨自回船上去,也不想去市集追趕生氣離開的歆怡,他在那塊凸起的石頭上坐下,反正他們回來時一定得走這條路。

  就如同這幾天一樣,只要一靜下來,他的腦子裡就全是歆怡的身影,就連《魯班經》也難將他的注意力完全吸住,他越來越弄不清自己對她的感情。

  他討厭她毫無修飾的言語和魯莽的行為,特別是當她口不擇言地咒罵、信口開河地亂說時,他好幾次都有想揍她一頓的衝動,而那是他從未有過的暴躁情緒。

  可有時,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很喜歡她。他喜歡她所帶來的輕鬆感,喜歡聽她無憂無慮的笑聲,喜歡看著她快樂的身影在眼前走來走去,喜歡夜裡她躺在自己身邊熟睡時,那乖巧、柔順又極富誘惑力的身體……

  她完全不是他所欣賞的那種談吐得當、溫柔纖細、沉默寡言的女人,也與他生活中接觸過的表面上賢德淑雅,實際上善耍心機的女人不同。她絕對不是溫馴的女人,但也不是虛榮驕縱的官家小姐。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絲虛假,但毛病卻不少。她聰慧中有狡黠、天真中有世故、善良中有無情、文雅中有粗俗……總之,她是一個矛盾的女人,在她身上,融合了他最喜歡的,和最不喜歡的性格特點,因此,面對她,他越來越感到困惑和迷惘。

  回家的路在縮短,可她的言語沒有絲毫改進。想到她與葉府家規格格不入的言行,他的背脊就陣陣發涼。娶了這樣一位身份顯貴、卻個性不合的妻子,他既不可能休掉,也難以與她「舉案齊眉」,那麼,他究竟該拿她怎麼辦呢?

  遠處傳來一聲號角聲,他拋開愁緒,定睛望去,原來是開閘了。

  鐵閘開處,河水奔湧,江面上帆搖櫓擊,千帆競逐;水激浪翻,百舸爭先。舟人們拚命撐船傾軋,岸邊等候的人們紛紛跑回船上,呼喚聲、碰撞聲響成一片。

  面對此景,他驚訝地站起身來,引頸眺望。

  雖然來往大運河數次,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開閘時的混亂場面,不由暗自慶幸歆怡已經離開,否則說不定又會給他惹來什麼麻煩。

  「唉,『一爭兩丑,一讓兩有。』都為過閘,何須爭一時之先?」他看著閘門前亂紛紛的景象自言自語,目光緩緩望向陸地上奔往碼頭的人群。

  忽然,他感到一陣恐慌,因為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歆怡?他在心中哀歎:天哪,難道這就是她要的「自在」嗎?

  他拔腿往那裡走去,決心不能讓她太「自在」!

  碼頭上的人大多已上了船,只有一些小販或玩耍的孩子圍在那裡看熱鬧。

  擠過人群,他看到歆怡正站在碼頭邊,身邊只有秋兒,卻沒見那兩個侍衛。

  該死,她準是用了什麼鬼招甩掉侍衛,特意跑來看熱鬧!他陰鬱地想,迅速趕到了她們身邊。

  「你倆到底在這裡幹什麼?!」他壓抑著怒氣,對正伸長脖子往前方閘門處望的歆怡主僕二人說。

  聽到他的聲音,好多人都回過頭來,歆怡更是興奮的喊道:「嗨,葉舒遠,你也來了?」

  看到她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怒氣,葉舒遠更加生氣,正想將她帶走,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大喊。「擠什麼?」

  隨即,便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掉進河裡。

  「啊,那孩子落水了!」隨著那孩子落水的聲音和一陣驚呼聲,葉舒遠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他身邊的歆怡已驚呼著,然後「撲通」一聲跳下河去了。

  「老天……」秋兒驚恐地跪趴在碼頭邊,對著河水大喊。「主子!」

  葉舒遠一時也傻了眼,錯愕且無法置信地看著歆怡正在河裡兩手亂舞地游著。他震驚的同時,一股怒火由心底竄起。

  「她簡直是瘋了!」他瞪著河裡的歆怡說。

  秋兒抬頭,看到他滿臉怒氣時,急忙解釋道:「主子是為了救那個孩子啊。」

  葉舒遠指了指河中道:「救什麼孩子?她那是在救人嗎?」

  河裡,歆怡正在翻湧的水花中時沉時浮,而那個距離她不遠的孩子則在水裡擺動雙臂劃著水,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她。

  「你倆,快游過來!」葉舒遠大聲對河裡的兩個人說。

  孩子慢慢地游過來,但湧動的潮水讓臂力不足的他無法靠近,而歆怡只是在水裡掙扎,模糊不清地喊著什麼。

  「歆怡,快過來,你怎麼了?」他急忙大喊。

  「我……咳咳,我……」她嗆咳著,頭再次沒入水中。

  「額駙,主子不諳水性啊!」秋兒焦慮地大喊。

  「不諳水性?!」葉舒遠眉頭猛挑。「不諳水性她還往水裡跳?!」

  氣惱中,他匆忙脫下鞋,再將身上的長衫解下遞給秋兒。「等會兒給她穿!」

  從未見過額駙如此慌亂的秋兒,驚訝地看著他跳下河水後,抱著他的衣服低聲道:「不就是為了救人嗎?」

  水中的歆怡此刻已是精疲力竭,身子彷彿有千斤重,灌入口中的河水快把她的肚子撐破了,她感覺到自己正在往下沉,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力量掙出水面。

  死了,今天我死定了!她心裡絕望地想。

  沒想到忽然間,一直往下沉的身子被托起,她的頭浮出了水面。

  在呼吸到空氣的同時,她的胸口一陣脹痛,頭暈目眩中她猛烈地咳嗽,大口地吐水,身體虛弱地往下滑,救她的人立刻抱著她的腰,將她拉出水面,她本能地倚靠著他,張大嘴巴繼續吐出腹中的水,用力地喘氣,急於攫取更多的空氣……

  「伸出手,抓住木樁!」

  熟悉的聲音令她猛然睜開眼睛,她看到自己已被帶到了岸邊。

  「葉……葉舒遠?你……你也跳河……」她驚喜地想轉過身來看他。

  「我不跳河,誰救你?」他固定住她的身子。「爬上那跟木樁。」

  她的手被他握著,移到冰冷滑膩的護堤木樁上。可是長滿青苔的木樁濕滑,無法著力,她根本就爬不上去。

  「那個孩子呢?」她虛弱地問。

  「別管他了,先顧好你自己吧。」

  她挺直身子大叫。「不行,我就是為了救他才跳下來的。」

  「救他?」他提醒道。「你會游水嗎?」

  「游水?對啊,我不會……」

  「不諳水性,你就不該來添亂。」葉舒遠惱怒地說。

  「這怎麼會是添亂呢?你……啊!」聽他口氣不快,她努力轉過頭來想為自己辯護,卻發出了驚喜的歡叫聲。「原來這孩子在你這裡,他好聰明,拉著你……」

  葉舒遠再次將她的身子扳回去,沒好氣地說:「對,他很聰明,因為他知道要保命就得聽話。現在,該你了,伸出胳膊往上舉。」

  歆怡照辦,他仰面朝上喊。「秋兒,拉住她的手!」

  說完,他雙手抱住她的腰部,借助水的浮力將她舉了起來。上面的秋兒終於在其它人的幫助下抓住了她,並把她拉了上去。

  不久,那孩子也被拉上了岸。

  剛緩過氣來的歆怡立刻忘了自己的不適,拉住那孩子問:「你沒事吧?」

  孩子以好奇的眼神看看她,然後掙脫她的手,轉身鑽入人群的縫隙中去了。

  「喂,你怎麼跑了?」她急忙大喊。

  旁邊有人笑道:「姑娘好心,可河邊長大的孩子個個習水,就算冷不防掉進河裡也無大礙,倒是連累姑娘差點兒送了命。」

  「他會游水?」歆怡大吃一驚,這才發現圍觀的人大多看笑話似地看著她。

  「他當然會游水,只有你這個傻瓜才會跳下河救他。」葉舒遠套上鞋走過來,冷冷地看著她,再對秋兒說:「帶她回去,馬上把濕衣服換了!」

  秋兒欣然從命,拉著她就走,可是歆怡很不滿。「我一心只想救人,哪裡知道他會游水?你怎可罵我是傻瓜?」

  「你不僅是傻瓜,還缺心、少大腦!」葉舒遠怒氣沖沖地邊走邊說。「穿著這身濕衣服站在那麼多男人面前,你不覺得羞恥嗎?」

  如果歆怡知道,當他上岸後看到一身濕淋淋的她竟不趕緊離開,還站在那裡讓別人盯著她身上看時的憤怒心情,那她現在絕對不敢頂撞他。

  可惜,她不知道。

  聽到他的指責,她才瞧了瞧自己,當即為自己狼狽的樣子羞窘萬分。

  她一上岸時,秋兒就將葉舒遠的長衫披在她身上了,可她沒想到那件衣服很快就被她身上的濕衣浸濕了,根本起不了「遮醜」的作用。

  沒發現這個事實前,她尚可坦然自處,可一發現自己正儀態不整地被許多男人端詳時,她再難保持平靜。她的肌膚,甚至她的骨頭都在那些異樣目光中發出燒灼般的剌痛感,他的指責也變得如同撒在傷口上的鹽,讓她的心疼痛不已。

  她憎恨那些男人不懷好意的目光,憎恨他無情的言語和冷漠的態度。此刻,她需要的是有人替她解圍,而不是落井下石!

  羞愧與失望糾結在一起,讓她變得乖戾。她冷然道:「我為何要羞恥?我可沒請你們把眼睛放到我身上來,沒有羞恥心的是你們這些臭男人,不是我!」

  「你不可理喻!」葉舒遠憤怒地說著,邁開大步往前走去,將她甩在身後。

  見他如此無情,歆怡怒髮衝冠,忽然大喝一聲。「葉舒遠!」

  前面的葉舒遠一愣,不知她要幹嘛,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見她竟將身上那件他的長衫扯下,揉成一團地向他砸來。

  「還給你,我不需要遮羞布!」

  葉舒遠冷冷地看著那團衣物墜落在自己腳下,二話不說,轉頭離去。

  「該死的!你真以為你是聖賢嗎?你憑什麼對我說長道短?」看著他傲然離去的背影,歆怡的肺部比沉在水中時還要痛,痛得她捉襟喘息。

  停靠清口碼頭不到半日,船隊卻連番出事。

  先是副船主舵手在檢修舵盤時意外受傷,幸好主船上帶了御醫,於是福大人將御醫從主船調到副船,去醫治傷者。

  再來就是去逛市集的格格與額駙竟然雙雙如同落湯雞似地回來,並且格格一回來就命令船隻立刻啟航,額駙則一臉怒氣地鑽進後艙再也不出來。

  見他們這樣,真讓福大人傷透了腦筋。

  然而傷腦筋歸傷腦筋,路還是得趕。於是,離開清口後,船隊繼續往南行。

  就從那時起,歆怡和葉舒遠沒再說過一句話,雖說同在一艘船上,但他們彷彿陌生人般彼此不搭理,葉舒遠也不再進主艙,吃飯、睡覺全在後艙內。

  歆怡剛開始時因為氣憤,還覺得見不到他更好,少了他的說教和冷眼,她可以自在一些。可是才過了兩天,她就開始想念有他相伴的日子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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