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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季潔 -【專寵俏娘子(縛情咒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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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6:16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季潔 - 專寵俏娘子(縛情咒之四)

為了找回失竊的家傳樂器金籚笙,桐普晴遠從雲南來到蘇州,
怎知竟半路遇襲!幸好有個翩翩公子出手拯救才能幸免於難。
未料這生得俊美無儔的男子,居然就是那竊賊!
更巧的,他還是她急欲化解兩家誤會恩怨的仇家繼承人,
好吧!既然想化敵為友,硬著頭皮她也要完成家族使命,
可怪了,他老是高深莫測態勢,這教她到底該如何是好……

人稱“怡然公子”的意湛風,不但武藝高強且精通音律,
他只是順手救了這苗族小姑娘,卻意外找到新的樂趣──
美若天仙、直率可愛的她,個性冒冒失失讓他為之氣結,
不過既然她是仇家的姑娘,他也用不著客氣了,
不但要報家族之仇,更要把她完全納入自己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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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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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6:43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蘆笙——千百年來,忠實地伴隨著苗族人,不但成為一代傳一代的生命傳承物,也代表著苗族人不朽的民族象徵。

  蘆笙除了被苗族祖先拿來當長途跋涉時傳遞訊息的樂器外,更是每年秋收後,寨民聚在一起,吹蘆笙、跳蘆笙舞,熱烈慶賀豐收的傳統。

  而在雪嶺山脈東北邊緣的努拉苗寨裏,桐家更是制作蘆笙的個中翹楚。

  教人嘖嘖稱奇的是,擅長制作蘆笙的桐家與江湖上專門譜曲的意家,共同鑽研出一曲名為“情笙意動”的樂譜。

  傳聞此樂譜具有療傷治內力的功效,只要聽聞金蘆笙吹奏出的“情笙意動”,即便是傷重將死之人,也如遇神醫華佗般,可覓得一線生機。

  除此治傷神效外,甚至傳聞此樂曲還可亂人心智、殺人於無形。

  當時江湖上盛傳,再過一些年頭,便是意、桐兩家以“情笙意動”樂譜一統江湖之時。

  可是,在這充滿神話色彩的傳聞,如野火般在江湖上蔓延開時,桐、意兩家卻因為桐家以“情笙意動”樂譜殺人事件,引起一場江湖浩劫,因而走向分歧之路。

  自此,讓武林中人趨之若鶩的金蘆笙與“情笙意動”樂譜因為兩家決裂而消失在江湖上。

  百年來,兩家由世交變成仇家,而充滿蠱惑、邪術的努拉苗寨,更成為江湖上藏匿邪魔妖道的罪惡淵藪……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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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7:0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跳月祭”是“努拉苗寨”最重要的節日。

  是循著苗族古老的傳說,讓青年男女在“跳月”中,相互尋找心上人,傾吐愛慕之情的活動。

  這一日,努拉苗寨的姑娘全都精心打扮,穿上繡制精美的苗裝,正準備到廣場唱歌、跳舞。

  感覺到吊腳樓外熱絡的氣氛,桐普晴在百褶裙外套上精心繡制的花條裙後,趕緊將銀簪、銀桐花插上發髻,最後將兩朵銀花夾在耳鬢、戴上銀耳環。

  看著自己在銅鏡裏的模樣,桐普晴忍不住咯咯笑出聲。

  她的身形本來就比較嬌小,在滿身精美繁密的銀飾粧點下,有種幾乎要被壓垮的錯覺。

  俏皮地對著銅鏡裏的自己扮了個鬼臉後,桐普晴趕緊到屋內神龕那兒同祖先爺爺說話。

  “祖先爺爺,今兒個是‘跳月祭’,請保佑‘笙磬同音、媧笙定情’。”

  桐普晴誠心地對著供奉在一旁的金蘆笙深深一拜,接著拿起粗細各一的“略崩”敲了聲鼓後,才轉身離開。

     (注一)

  “笙磬同音、媧笙定情”廣意為祝賀友朋融洽、夫妻和諧。

  自她懂事學會做蘆笙開始,只要一到“跳月祭”,爹爹教她在祖先爺爺面前說出祈語的儀式,已不自覺成了她的習慣。

  方放下“略崩”,身後便傳來焦急的嗓音。“桐桐!我的蘆笙、蘆笙擺哪了?”

  桐普晴的堂哥桐安陽是個純厚拙樸的苗族男子,不僅能端起衝天而矗的巨型蘆笙,而且可以邊吹邊跳,是努拉苗寨裏一等一的吹蘆笙高手。

  “我不是才見你把它擱在堂屋前的回廊外邊嗎?”嗔了堂哥一眼,桐普晴沒好氣地開口。

  經堂妹這一提醒,桐安陽幹笑了兩聲,趕緊走到回廊,拿起心愛的蘆笙,準備與寨裏的好友,一同到廣場集合。

  兩人一起走下木樓,桐安陽看著堂妹清靈可愛的模樣,忍不住說道:“希望咱們桐桐今年也可以找到意中人。”

  “大哥才要顧好你自己呢!”腳步一下木樓,桐普晴揚起一抹甜美笑靨,唇邊懸蕩著酒窩,笑容直逼燦陽。

  桐安陽愛憐地撫了撫妹妹圓潤的鵝蛋臉,語重心長地開口說道:“大哥要先看到桐桐找到個可靠的好男子,才會放心!”

  在桐普晴十五歲那一年,蘆笙手藝最高超的她,被選定成為家傳金蘆笙的傳人。

  桐老爹將制蘆笙手藝傳授給女兒後,幾乎已不過問制蘆笙大大小小事務,一切都交由桐普晴掌權。

  這些年來,桐安陽雖只能輔助堂妹處理瑣事,但他還是對這個雙手靈巧、制蘆笙手藝高超的堂妹心服口服、寵愛有加。

  “大哥 唆唆,比阿娘還煩人吶!”她受不了地捂起耳,擺明了不聽堂兄的叨念。

  沒好氣地點了點她嬌俏的小鼻頭,桐安陽包容地笑了笑。“算了,不鬧你,快去找你的好姐妹吧!”

  她爽朗地直頷首。“我找蝶兒和千月跳舞,你快回廣場,要不少了蘆笙伴奏,我們怎麼跳舞?”

  “知道、知道!這不用你提醒。”

  桐安陽微笑看著堂妹,她額前那排皆以銀煉相連的銀吊穗在朝陽下閃閃發亮的美麗模樣,他心裏好是驕傲。

  咯咯笑出聲,桐普晴朝他揮揮手道:“廣場上見嘍!”

  清脆的銀鈴叮當聲隨著她遠去的身形,回蕩在努拉苗寨蓊鬱的山林當中。

  這一刻誰都沒想到,在“跳月祭”掀開序幕的同時,被稱為“邊域之花”的雪蝶兒、洛翩翩、苗千月及桐普晴,也隨著漸揚的蘆笙樂音,走入她們未知的愛情風暴當中。

  在廣場上,蘆笙不離口,曲調不斷的蘆笙樂音及苗家姑娘嘹亮的歌聲,把整個熱鬧的氣氛烘托到頂點。

  鼓音、歌聲與蘆笙樂音,伴著千百銀角擺晃,銀鈴叮當交織,奏著磅薄宏大的樂曲。

  正在廣場中跳舞的苗千月一見到桐普晴嬌小可愛的身影出現,連忙伸出手想把她拉進人堆裏一起同樂。

  “桐桐,跳舞吶!”

  “不……等、等……讓我聽聽聲音。”桐普晴杵在原地,堅持不肯進入圓圈當中,反而閉起她那雙靈動的黑眸,細細感受蘆笙的樂音。

  感覺到桐普晴專注的神情,苗千月耍賴地拽著她的手嚷著。“臭桐桐,不陪我。”

  今年雪蝶兒有她的阿循哥作伴,與雪蝶兒情同姐妹的她們,在這熱絡當中更顯形單影只。

  她好脾氣地甜笑,輕聲地安撫道:“好!千月乖乖,再等我一會兒。”

  雖然制作完成一支蘆笙後,她都會測音與聽音,但遇上這個大節慶,她還是忍不住地會再仔細聽一回,確認蘆笙的音調是否準確。

  “不等、不等,今兒個咱們只能唱歌、跳舞!”

  桐普晴出生在努拉苗寨裏制作蘆笙的世家,年紀輕輕便成為寨內一等一的制作高手,不管是盈尺長短的小蘆笙,或者高逾三、四米的大蘆笙,全都難不倒她。

  努拉苗寨裏的蘆笙全是出自她嚴格的眼光及靈巧的雙手。

  她知道桐普晴以多年制作蘆笙的經驗,已訓練出一雙敏銳的耳朵,單以聽音便能很快判斷音調是否準確。

  但,蘆笙已瓜分、佔去桐普晴生活的大部分,就如同她醉心研蠱而忘了身旁的人事物,讓人誤以為她清冷孤傲……

  所以,在這樣的熱鬧節日,她們都需要放開胸懷去感受!

  苗千月可不允許桐普晴再為蘆笙分心,拽著她的手,柔聲抗議。

  “噢!原來千月這麼霸氣,我要偷偷跟千月的阿哥說。”桐普晴微側著小腦袋,天真地道。

  苗千月潔白的俏臉一臊,嗔了她一眼。“這兒才沒我的阿哥呢!”

  “說不準今兒個千月就和蝶兒一樣,尋到自己的阿哥嘍!”她憨憨地甜笑,微揚的嘴角旁懸著兩個可愛的酒窩。

  眼底落入她那可愛的模樣,苗千月根本不忍苛責。

  誰知道桐普晴得寸進尺地點了點苗千月雪白的臉頰,打趣地說:“千月害羞的模樣跟月神一樣美麗。”

  直到這會兒,苗千月才發現,桐普晴眼底藏著一抹促狹的光芒。“噢!臭桐桐,你笑話我!”

  “千月本來就是寨裏最美麗的姑娘,不是嗎?”她瞪大了眼兒,說話的神情看來真誠至極。

  “我瞧你這張嘴今兒個是沾了蜜,罰你找個好阿哥跳舞,同阿哥說甜死人的情話。”苗千月嗔怒地抓著桐普晴覆著薄繭的小手,拉著她往廣場中走。

  “嗚……不要!”她嘟起紅唇,抵在好姐妹耳旁耳語道:“千月你別為難我,這兒沒我喜愛的阿哥……”

  她是喜歡熱鬧的,但真要找個阿哥跳舞,那感覺忒是別扭。

  “有的、有的。”苗千月不容她逃脫,直接帶她進廣場,加入躍動的圓圈當中。

  “唉呀!為什麼我不能同千月、同蝶兒跳舞?”

  桐普晴的抗議被音色圓潤、曲調歡樂活潑的蘆笙聲蓋過,原本別扭的感覺卻因為悠揚曲調不斷的熱絡氣氛,漸漸消退。

  在時而激昂時而悠揚的蘆笙樂音當中,她們笑著、唱著、跳著,直到暮色漸暗,廣場中央點起了熊熊的篝火,熱力依舊不退。

  入夜之後,村寨裏家家戶戶在吊腳樓前設宴酬賓,十幾米的長的桌上擺著獨特風味的糯米飯、煮南瓜、腌魚、臘肉、香腸和糯米酒。

  眾人或坐或立,就著熊熊篝火飲酒作樂。

  跳累的兩人擇了處幽靜的樹下,就著月光飲酒、談天。

  “哇!我又累、又餓、又渴!”

  率性地咬了口臘肉,再大口喝了口糯米酒,桐普晴伸直綁著繡花綁腿的玉腿,發出滿足的嘆息。

  苗千月瞅著她沒好氣地取笑道:“哪個姑娘家像你一樣,吃得這麼率性、豪邁?”

  自從認識桐普晴以來,她就是這模樣——性情純真,舉手投足間盡是男子的豪邁……唯一纖細的心思,怕只是用在蘆笙上吧!

  她翻了白眼,極不認同地開口:“我都說又累、又餓、又渴了嘛,哪還能像你一樣,文文雅雅、秀秀氣氣地‘善待’眼前的美酒佳肴。”

  “是、是我不對!我再去拿些好吃的過來,這總成了吧!”莫可奈何地漾了抹淡笑,苗千月起身往吊腳樓前擺宴的方向而去。

  清亮的嬌聲揚起,桐普晴像個小姑娘似地圈抱住好友地嚷著。“千月是全苗寨最、最美的仙子,不像蝶兒,自個兒跟她的阿哥在月下談情說愛。”

  “你喝醉了,再鬧,我就把你這個小酒鬼丟回去給你家阿爹修理你!”

  在幾個姐妹裏,就桐普晴的性子像個小姑娘,愛笑、愛鬧,喜怒哀樂一逕落在臉上,真要看透她的心思並不難。

  “呵!不用了,阿爹來尋我了,我先回家去。”倏地站起身,桐普晴朝她扮了個鬼臉,燦爛且俏皮地開口。

  苗千月被她逗笑了。“真好,桐老爹有千裏耳,聽到我的苦惱了。”

  她皺了皺鼻子,不以為意地咯咯笑出聲。“是了、是了,明兒個再找你玩。”

  語落,也不管苗千月在她身後說了什麼,她趕緊迎向臉色頗為凝重的父親。

  “阿爹,發生什麼事了?”

  “金蘆笙……被偷了!”

  緊張的情緒不自覺顯現在緊握的小手中,桐普晴的語氣有些難以置信。“不可能,我出門前還在神龕前同祖先爺爺說話。”

  桐老爹蹙眉嘆道:“桐桐,事關重大,阿爹有事得同你說。”

  雖然桐普晴身為桐家的金蘆笙傳人,傳承了制蘆笙的好手藝,但關於那一段由金蘆笙牽扯出的江湖恩怨,他卻刻意隱瞞,沒讓女兒知曉。

  頭一次感覺到父親內心的沉重,桐普晴不解地輕蹙眉頭,快步跟上父親的腳步,不解地問:“阿爹……你要上哪去?”

  寨邊高聳入天的樹林遮掩了星月,踽行在暗夜的林中,蘆笙樂音漸行漸遠,加深了夜林裏詭譎的氣息。

  當月光輕輕灑落在桐老爹的身上,帶出了桐老爹身上晦暗的氣息時,桐普晴心裏的不安更深了。

  過了好半晌,桐老爹才開口說道:“對方終於……找上門了。”

  桐普晴怔了怔,側著首問:“對方?誰?”

  “來,坐下,阿爹說個故事給你聽。”拉著女兒坐在林中傾倒的枯木上,桐老爹沉聲地開口。

  桐普晴依言坐下,原本平靜的神情,隨著桐老爹娓娓道出意、桐兩家的百年恩怨後,不禁蒙上錯愕。

  她從不知家傳的金蘆笙也有這一段淵源。

  更訝異於百年來意、桐兩家的恩怨,竟就這麼放任著彼此誤會下去?

  “難道祖先爺爺們沒想過要解開兩家的誤會?”桐普晴說出了心裏的想法,可愛的臉龐盡是不解。

  沉沉地擰眉,桐老爹好半晌才語重心長地啟唇道:“當然有,但之間實在有太多陰錯陽差,最後的結果是一代接一代,誤會愈積愈深,最後演變至如斯地步。”

  “那阿爹的意思是……金蘆笙是被意家給偷走的?”

  她的話讓桐老爹沉思了片刻,桐老爹長長嘆息了一聲才道:“這些只是阿爹的猜測,喏!在神龕附近,找到了這個。”

  將手中那一片碧綠的竹葉遞給女兒,桐老爹仰望著圓潤的月兒,憂心忡忡地苦嘆了數聲。

  自從祖先們隱居在努拉苗寨後,便再也沒離開過苗寨,意家後人的出現,怕是會再挑起一場紛爭。

  “竹葉?”桐普晴接過桐老爹手上的竹葉,她微偏著頭,表情看來非常疑惑。“這竹葉有什麼異樣嗎?”

  “意家百年來一直住在蘇州城西的寫意山莊……而竹葉一直是意家慣用的武器。”

  她思忖著,心裏卻不斷冒出疑問。“世代既已交惡,為何隔了這麼多年才出現?甚至千裏迢迢來到苗寨偷走金蘆笙?目的是什麼?”

  “這之間的確是有古怪,所以阿爹打算走一趟寫意山莊,再探探金蘆笙的下落。”

  兩家的恩怨一直是桐家的遺憾,假若能打開彼此的心結,他也算了卻一件心事。

  “不!阿爹,讓桐桐去尋意家的後人。”倏地腦中閃過一抹念頭,桐普晴不假思索地開口。

  桐老爹的年事已高,身為金蘆笙傳人的她有責任與義務尋回金蘆笙,並解開兩家的誤會。

  “桐桐,這事馬虎不得,雲南與蘇州相距甚遠,阿爹怎麼會放心讓你一個人上路?”下顎繃著僵冷的線條,桐老爹無法放任愛女做如此魯莽的決定。

  雖然桐普晴繼承了一身好手藝,但在桐家長輩的心裏,她仍舊是大家捧在掌心呵護的小小姑娘。

  再者,他們對意家傳人的了解不深,他如何能放心讓涉世未深的愛女,單獨與意家傳人斡旋?

  “阿爹,我知道你會擔心、憂慮,但桐桐長大了,已經懂得保護自己了。”

  相較於阿爹的憂心,桐普晴心裏倒是坦率,既然她已繼承了金蘆笙,自該秉持著桐家精神,為桐家盡一分力。

  若能藉這次尋金蘆笙之事化解兩家的仇恨,又何嘗不是件好事呢?

  伸手撫了撫女兒嬌嫩的粉頰,桐老爹露出欣慰的笑容。“阿爹知道你本來就不比男子差,但江湖上人心險惡……”

  “阿爹,桐桐決定了!”她小腦袋瓜用力一點,輕抿著唇,圓滾滾的亮眸盡是執著地打斷桐老爹憂心的語句。

  當桐老爹眼底映入女兒慧黠堅定的眸光,噤了聲卻忍不住想發笑。

  這小丫頭從小到大都沒變,每當她打定了主意後,總是這般倔強的模樣……

  “阿爹,上路前我會跟千月多要些蠱粉放在身上,最近千月又研究出好多亂七八糟的蠱毒,一定是可以保護我的。唔……又或者……”

  深怕阿爹不允許,桐普晴一邊心虛地叨念著,一邊用黑溜溜的雙眸偷偷打量著阿爹臉上的神情。她的輕功挺好,但心裏卻懊悔自己沒撥出些時間再多練些拳腳功夫,沒多花些心思在研蠱之上。

  唉!頭痛!讓蘆笙佔去她大半心思,她這才變成了努拉苗寨裏唯一不會施蠱的姑娘,要說服阿爹讓她獨自上路還真難。

  桐老爹酌量沉思好半晌才開口道:“你讓阿爹再想想。”

  瞧著阿爹專注的神情,桐普晴轉了轉黑溜溜的澈眸,怕他就這麼杵在原地想一整夜。

  思緒轉了轉,她伸出雙臂攬住阿爹的腰,突地道:“今兒個跳舞跳得好累,阿爹背我回家!”

  桐老爹回過身,輕擰她的鼻頭取笑道:“這麼大的人了,羞是不羞。”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壓低身子,準備背女兒回家。

  感覺到阿爹那溢於言表的寵溺心思,桐普晴感動地開口:“長輩們都把桐桐當桐家的心肝肉,就如同桐桐對祖先爺爺的金蘆笙有著相同的情感……阿爹,你就讓桐桐去尋金蘆笙吧!”

  愕然地瞅著女兒,桐老爹喉間微緊,登時說不出話來。

  現下雖未表態,但他知道,就算他不點頭,這小丫頭一打定了主意,怕是沒多久便會離開苗寨的……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們捧在手心的小小姑娘長大了!

  在桐普晴決定離開苗寨後,苗千月憂心忡忡地塞了一堆蠱粉讓她帶著,而桐老爹則命桐安陽護送堂妹至江南。

  怎料,出發前一晚,桐安陽竟染了風寒,病得下不了床,這似乎是老天爺冥冥之中的安排,桐普晴只得只身出發至江南。

  由雲南至江南這一段路,她聽聞了不少江湖人士對意家傳人的說法。

  江湖上傳說,人稱“怡然公子”的意湛風隨身帶著把九節簫,音飄渺、形飄然,武功高強、身手不凡。

  更有人以“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來比喻他動人的簫聲。

  再者,意湛風擅譜曲、編律,精通文字譜、減字譜、宮商字譜、二四譜等不同的樂器搭配相應的樂譜,信手拈來便可成一曲。

  許多達官貴人為求他譜曲,曾捧著黃金上門,卻鎩羽而歸。

  他行事低調、行蹤飄忽,就算進入寫意山莊,也不一定能見著他本人……

  太多、太多關於意湛風的傳聞,讓桐普晴未見其人,卻已約略了解此人的行事風格。

  平靜地走了個把月,桐普晴終於來到蘇州城東南的周莊。

  一進入周莊,桐普晴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溪水潺潺流過小橋、人家,依水而立的建築錯落有致地伴著岸邊綠影婆娑的垂柳,給人一種淳樸、恬淡、寧靜的感覺。

  她生在苗寨、長在苗寨,當眼前落入這不同苗寨風情的江南水鄉風光時,她的心裏不由得多了股騷動。

  原來苗寨外的天空這麼美、這麼廣,眼前美好的一切根本不像阿爹所說的那般不堪。

  思緒隨著腳步落在青石橋上,她正打算好好欣賞眼前風光時,一股冷風由身旁掠過。

  “交出金蘆笙!”

  一聲猛喝讓桐普晴愕然地回眸,還未將綠柳隨風飄拂的情景攬入眸底,下一瞬便感到手腕猛地被攫住,還泛著痛意。

  “放手!”她伸直未受縛的另一臂,扯破藏在袖囊裏的蠱粉,甩袖朝突襲者撒去。

  倏地,黃褐色的粉末隨風漫天飛揚,另一聲警語由後方響起。“二爺小心!聽說苗家姑娘擅使蠱!”

  感覺到聲音源自身後,桐普晴心一凜,這才發現熙來攘往的人群已散,自己則在不知不覺中被數十名黑衣男子圍堵在橋上。

  糟糕!這下該如何是好?桐普晴晶燦的眼眸快速掠過四周,若有所思地輕蹙起眉心。

  蠱粉替她解決了幾名黑衣人,但這石橋橫臥在窄直的河道上,小船由橋腹下輕搖而過,若要突破重圍,怕是難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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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7:19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帶頭男子臉色凝重地看著同伴痛不欲生的模樣,遂低聲喝道:“妖女,竟然使出毒招!交出解藥!”

  妖女?桐普晴怔了怔,剎時明白,離開苗寨前,她並未換下具有濃厚民族色彩的衣服。

  現下她穿的是寨裏常做的裝扮——繡有古老傳說、圖騰崇拜的繡花上衣,下著麻布百褶裙,勻稱的小腿上則打著繡花綁腿,額前有串精致的流蘇銀鈴叮當……這身濃厚的苗族色彩服裝,一看便可瞧出她來自何方。

  而江湖人士一向視苗寨為藏妖匿禍之處,眼前的黑衣人自然把她歸為邪魔歪道。

  不過這樣讓人誤會也挺好,至少對她心生畏懼,她也少些威脅。

  “那大爺究竟是要解藥還是要金蘆笙?”桐普晴迎向對方兇神惡煞的模樣,一臉無辜地出聲反問。

  “你——”瞧著她可人的模樣,持刀的漢子怔了怔,竟有一瞬間恍神,若不說,誰會瞧得出眼前這甜美的皮相下有如何歹毒的心思。

  氣定神閒地打量著持刀漢子發怔的神情,桐普晴已約略掌握對方的想法。

  定了定思緒,她笑靨如陽地道:“別你呀我的,大爺若沒事就行個方便,我可沒那閒工夫陪大爺磨蹭。”

  分神打量了被蠱粉蝕膚入骨的同伴,持刀漢子窘紅了張黑臉,抽動著眉吼道:“該死!解藥、金蘆笙全都給我交出來!”

  “可惜你要的我一樣也沒有。”桐普晴有些無奈地聳肩,說話的同時靈動的思緒則酌量著脫身的路徑。

  當眸底映入那一艘艘穿橋而過的小船時,她唇角瞬間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

  忽略小姑娘眸底一閃而過的笑容,持刀漢子憤怒地嚷著:“小妖女!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話一落,包圍在身旁的黑衣人已蠢蠢欲動,準備拿下這讓人心生畏懼的苗家姑娘。

  “誰讓你們嚇我!”知道無法再與對方虛與委蛇下去,桐普晴巧笑倩兮地朝他們扮了個鬼臉後,俐落地躍上石橋。

  沒料到她會有此舉動,在場黑衣人均不由得一愣。

  桐普晴看準了一艘艘穿橋而過的小船,身形俐落地躍下,藉船鋪路,眨眼瞬間,已躍至丈遠。

  “可惡!”持刀漢子見狀神情一僵,不假思索地使出銀鏢暗器。“老子這下就取了你的命,看你還能不能飛天遁地。”

  顯然這持刀漢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掌勁一發,手中銀鏢淩厲地朝桐普晴的後頸疾射而去。

  唰啪一聲,銀鏢不偏不倚嵌射入桐普晴的纖肩,若再偏個半寸,傷及頸脈,她這條小命鐵定難保。

  桐普晴吃痛地頓住身影,凝眸瞥向身後那施展輕功朝她張狂而至的身影,她蹙眉咒道:“卑鄙!”

  “哈哈哈!同你這擅施妖法的苗家妖女還講什麼江湖道義,今兒個我張老二就生擒你這個苗家妖女!”

  一個起落,持刀漢子揚起狡詐的微笑,直挺挺地矗在船尾。“我瞧你還能往哪逃?”

  兩人之間僅半船之距,桐普晴心一凜,大感不妙。

  “乖乖束手就擒,本爺定賞你個痛快!”嘿嘿笑了兩聲,持刀漢子耍動手中大刀狂笑著。

  他話一落,搖船的船夫見狀連忙哀聲求道:“姑娘、大俠,咱家船小,要殺要打也勞駕二位上岸頭去,空間也寬敞些吶!”

  呸!他走啥好狗運,偏招了個天外飛來的無妄之災。

  瞧這原本狹隘的河道現下只剩他與自家小船孤零零地在河中擺蕩,對方兇神惡煞地傷了個姑娘,說不準在那刀光劍影下,他也會送了條命。

  “ 唆!你只管搖你的船。”丟了錠銀子堵住船夫的叨絮,這持刀漢子瞅著臉色發白的小姑娘軟聲道:“小妖女,大爺再跟你說一回,只要交出金蘆笙,什麼都好商量。”

  深吸了口氣拔掉嵌入骨肉的銀鏢,桐普晴緊抿著唇移動著步伐,氣呼呼地嚷著。“沒有、沒有!你教人給誆了,金蘆笙根本不在我身上。”

  吼出胸口的鬱氣,她低垂螓首,感覺額前綴飾的銀光隨著她的動作,透過河面反射入眼底,刺眼得緊。

  輕閉上眼的瞬間,頭昏目眩襲來,幾乎讓她虛軟得站不住腳。

  她是喜歡這兒如詩如畫的景色,但若就這麼在這裏栽了跟鬥、丟了小命,她定是不會甘心的。

  “想走?門都沒有!”持刀漢子瞧她不肯合作的倔強模樣,一個箭步向前,伸長臂欲拽住她——

  倏地,在那電光石火間,一枚竹葉倏地淩厲劃過持刀漢子的手臂,劃出一道似被利刃所傷的細口子。

  縮回手還來不及喊痛,一股渾厚圓潤的淒惻簫音取代了周邊沉謐的氣息。

  “怡、怡然公子!”

  隨著持刀漢子驚愕的嗓音逸出,失血過多的桐普晴思緒朦朧地抬起眸,只見一艘小船伴著近乎悲傷的蕭音徐緩迎面而來。

  怡然公子?是她要尋的男子嗎?

  桐普晴用手壓著不斷出血的傷口,努力睜大著眸,任男子立在船首的修長身影攫住她的視線。

  在那思緒朦朦當中,他的衣袂隨風飄搖,落在腰後的黑發在風裏擺蕩,他那悠然的身影處在波光粼粼,綠影婆娑的水巷當中,幽靜地好似浮光掠影。

  她還來不及驚嘆,突地耳畔蕭音驟止,緊接著是幾聲驚懼的慘叫伴著撲通落水的聲音撞入耳裏。

  桐普晴強打起精神,只見方才的黑衣人一個個中了邪似地落了水,連緊追在她身後的持刀漢子也失去了蹤影。

  她詫異的眸光方落在吹簫男子身上,只見男子手中筆直的洞簫疾翻,雙唇輕抵簫口、長指落在管身的音孔之上,瞬間那低沉渾厚的簫音,便再一次回蕩在靜謐的空氣裏。

  即便他的神情是從容不迫的,但由現下狀況瞧來,他只是身手俐落地讓人探不清他究竟幾時出手……

  “你到底是誰?”桐普晴探問的眸光落在他專注的神情之上、耳畔回蕩著餘音裊裊、不絕如縷的簫聲,心頭竟不由得湧上一股莫之能解的情緒。

  沉綿悠長的簫聲觸動了心弦,連思緒、身心都猶如輕煙,飄然如絮。

  簫離口,男子略頓,目光深幽地瞅著她,卻始終不發一語。

  “你是……啞巴嗎?”額前沁出薄汗,她努了努嘴,神情有些惋惜、有些……恍惚。

  迎向姑娘慘白得嚇人的臉龐,意湛風兩道黑濃的劍眉挑了挑,心頭暗暗一驚,原來,她就是桐家的金蘆笙傳人。

  有趣!唇角若有似無地勾起一絲玩味兒的笑。

  就在此時,湖水輕晃,徐行的兩船,在兩人視線將錯開的那一剎那,船身突地擺動了一下。

  而桐普晴晃然欲墜的身形一個不穩,竟就這麼跟著往前傾墜。

  心猛地一緊,她還來不及尖叫出聲,便覺腰間一個緊窒,下一瞬她便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眼底映入男子俊雅的面容,桐普晴眨了眨眸,驚愕地說不出話。

  他的神情俊儒、神態悠然,深邃黑眸裏蘊藏的光芒深幽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受了傷,休息一下吧!”男子粉色薄唇朝她輕哄,氣貫長指,在她的頸肩處起落瞬間,已為她的傷口止了血。

  簡單的一句話伴著他身上渾然天成的優雅舉止與沉穩內斂的氣質,無形中給人值得信賴的感覺。

  桐普晴暈眩得緊,輕蹙起眉,只能傻傻地枕在那溫暖的胸膛咕噥了句:“你會害我嗎?”

  小船無聲息地在水道中前進,她模模糊糊中瞧見一棵棵翠色楊柳佇立於青磚房旁,河岸的人家都探出頭來瞧他們了……

  男子沒搭腔,但眼底幽寂的眸光似對著她綻出笑意。

  頭好暈、好想睡唷!桐普晴雙手無力地拽著男子的衣襟,兩排睫羽已輕輕覆住她黠燦的黑眸。

  思緒昏昏沉沉之間,那沉緩落寞的簫聲綿綿再起,伴著船兒向前劃開的波紋水聲當中,她心底跟著激蕩起異樣的漣漪……

  鬱鬱蔥蔥的竹林似綿延無止盡的綠海,隨風一波波舞著晃蕩的綠意。

  依山勢穿流而下的小溪倒映著綠意,連落在水面上的,亦是形似劍的竹葉。

  眼前迷蒙著一片綠意的竹林在音色淳厚的悵然簫音穿透下,透著股淡泊而安定的氣息。

  待簫音止,一名身穿綠衣的女婢來到他身後,福了福身道:“大公子,姑娘身上的傷已經處理好了。”

  意湛風微頷首,眼角掃過女婢手中捧著染血的繡花上衣,他深幽的瞳底倏地蕩過一抹深沉的情緒。

  “姑娘肩上的傷口頗深,還睡著,晚些奴婢會把煎好的藥給端來。”

  如同主子幾不見情緒的冷峻反應,女婢話不多,僅如實平敘主子帶回的姑娘的狀況。

  俊目微斂,意湛風沉吟了片刻才啟唇道:“順道再吩咐廚房弄些簡單的食膳過來。”

  “奴婢知道。”

  女婢福了福便退下,意湛風收了簫,遂趨步進入綠竹苑。

  綠竹苑位在寫意山莊最偏靜之處,小巧簡單,一廳一臥簡單樸實,兩室之間僅以一個及地的竹簾,為這一方天地做了區隔。

  此處向來是他寫曲、靜修之處,沒他的命令,莊內上下無人敢入竹苑叨擾。

  而此時他竟讓“桐家後人”闖進他這一個被眾人視為禁地的一方天地……握緊拳,意湛風將心湖受撩撥的騷動輕輕抑下,掀簾進入房內。

  他杵在原地,定定瞅著躺在榻上骨架單薄、身形嬌小的身影好半晌,才五味雜陳地在榻旁的竹凳落坐。

  “好個可人的姑娘……”

  她額前墨般的發絲用一柄銀花梳往後輕攏,綴在銀花梳兩端的銀吊穗落在姑娘晶瑩的秀額之上。

  兩道率性的眉形不似女子的嬌柔纖細,反倒為她甜美的臉龐添了幾分英氣。

  長指輕輕撫過姑娘細致圓潤的鵝蛋臉,意湛風輕蹙起濃眉,幽黑的深眸轉著,讓人看不出內心情緒的波動。

  “唔……”

  在一聲輕逸出的痛意落入耳底時,意湛風猛地收回神遊的思緒,驀然間發現,他似乎費太多心神在她身上。

  胸口陡地一繃,他蹙眉起身,有些惱意地拉開兩人的距離。

  “你是誰?”桐普晴睜開眼,待眼底落入一抹頎長的身形時,她憨然地發出疑問。

  意湛風靜默了片刻,唇角冷冷地揚了揚。“救你的人。”

  待視線焦點凝聚,眼底那一抹飄飄渺渺的身影終於清晰時,桐普晴揚起一笑!呵!真好,是救她的男子呢!

  眼前男子不似一般尋常男子束發成髻,僅是率性地將如墨般的發以一條細皮繩綁束在身後。

  儒雅的挺拔身形在湖綠長衫下,有一股溫文俊美的瀟灑,他比堂哥甚至所有努拉苗寨的男子更加好看哩!

  暗暗打量他的同時,桐普晴眨了眨靈眸,不自覺比較的想法讓向來率真的她也忍不住臉紅心跳。

  她記得當時持刀漢子喚他“怡然公子”,那……他是嗎?

  一堆念頭在腦中轉了好幾回,桐普晴傻傻地瞪著眼前那張俊美的面容開口又道:“原來你不是啞巴。”

  或許是初醒,她微揚的語調裏有一絲清啞、一點欣喜,落入耳底,竟比簫聲更醉人。

  意湛風心中一凜,這姑娘有些怪,醒來既不喊疼也不怕生,揚口反倒是關心起他是不是啞巴?

  思緒轉回,他連忙鎮定心神沉沉地冷道:“有什麼事,待姑娘養好傷再說。”

  傷……桐普晴怔了怔,好半刻才意會過來,是了,那持刀男子好卑鄙,抓不著她就使陰招,害她的肩嵌了枚銀鏢,疼得她以為自己會把小命給丟了。

  現下想起來,拔掉肩上那枚銀鏢時的痛猶存,讓她禁不住手摸向傷處而皺苦了一張可愛的小臉。

  “傷口還沒愈合,別亂碰!”瞧著她的動作,意湛風出聲提醒,語氣聽來頗無奈。

  經他這麼一提醒,桐普晴才發現她的衣裳已被換下,現下……現下穿在身上的是她所陌生的衣服款式。

  她輕呼出聲,可愛的小臉泛著暈紅,一雙小手將身下的錦被抓得死緊。

  雖然苗家姑娘向來熱情奔放,但也不至於不受禮教所約束,假若真是眼前的男子替她換了衣裳、上了藥,那……豈不羞死人了?

  “把我的衣裳還給我!”即便羞澀,她依舊勇敢地瞅著眼前的男子,柔啞的嗓已不復見。

  意湛風挑起俊眉,怔了怔,姑娘莫非將他當成偷衣賊?

  目光深幽地迎向姑娘指責的語氣,感到啼笑皆非地反問:“姑娘的衣裳是補了金或是鑲寶石嗎?”

  “是沒有……但你怎麼可以、可以……”感覺到他嘲笑的語氣,桐普晴詞窮了。她嫩呼呼的雙頰管不住地泛著更加赧人的紅暈。

  迎向姑娘嬌甜、可人的直率反應,意湛風微微揚起嘴角。“姑娘似乎誤會什麼了?”

  桐普晴窘迫的思緒未完褪去,他出其不意的反問又讓她的心跳管不住地亂了節拍。

  “衣上染了血,婢女替姑娘洗凈後自然會交還給你。”他氣定神閒地開口,直直迎向她的幽黑深眸有著磊落的坦蕩。

  桐普晴倒也幹脆,思忖地轉了轉黑溜溜的靈眸便豪爽道:“我瞧公子也不像是會佔人便宜的偽君子,我信你!”

  她雖然涉世未深,但自從離開努拉苗寨闖蕩到江南這一段日子,她也增長了不少見識。

  關於漢人說“相由心生”這句話,這一段時間她可是體驗了好大一籮筐的想法哩!

  耳底落入她篤定的語氣,意湛風不慍不火地開口,直勾勾瞅著姑娘的眼神盡是莞爾。“這麼容易相信人,不是一件好事。”

  他從不知道,桐家的金蘆笙傳人竟是……如此單純而有趣。

  相較於他復雜的心緒,桐普晴的想法就單純多了。

  她相信人性本善,只要真心待人,必然也會得到善意的回報。

  “那公子的意思是讓桐桐別相信你嗎?”桐普晴挑明著問,一雙慧黠的黑眸卻管不住地黯了幾分。

  她的話讓意湛風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復雜表情,半晌,他恢復了一貫的溫文道:“姑娘愛怎麼想便怎麼想,與意某無關。”

  桐普晴詫異地掀了掀菱唇,一雙燦眸瞪得又大又圓:“意……你是……怡然公子意湛風?”

  “怎麼?”意湛風微勾唇,沉然的語調讓人無法感受出他半點情緒。

  清亮的眸子眨啊眨的,桐普晴怎麼也想不到,意、桐兩家百年來的恩怨,在好幾代老死不相往來的情況下,兩人竟會如此輕易就有了交集。

  不過怪的是,意湛風似乎一丁點都不想知道,她為何識得他?

  一堆念頭在她的腦子裏轉著,好半刻,她抑下心裏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探問:“公子為什麼救我?”

  原本她想,到江南之後,她或許得費些時間才混得進寫意山莊,然後才能打探到金蘆笙的下落,但眼下情勢的發展實在跳脫她所能預期的。

  意湛風突然的出手相救,讓她不得不妄自多了些揣測。

  “因為你要找的人是我。”意湛風雙手負於身後,語氣淡漠地說出答案。

  桐普晴詫異地望著他,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麼你會知道……”

  “金蘆笙是我偷的。”

  當他低沉的嗓清晰地傳進她耳裏時,桐普晴輕擰著眉,隱然覺得自己已在不自覺中掉入一個設好的陷阱當中。

  而她甚至不知道,設陷阱的獵人意欲為何?

  “只有偷走金蘆笙,才能引你來江南。”

  有一瞬間,她思緒紊亂到幾乎不能思考,若是要復仇,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到苗寨偷走金蘆笙再引她來到此處?

  “我不懂,你把我引來江南做什麼?”

  沉吟了半晌,意湛風淡淡地開口道:“據我所知,意、桐兩家的恩怨至你、我這代,孰是孰非,至今已無可定論。

  我可以確定的是,意家祖先的遺訓是拿回金蘆笙後,將金蘆笙與‘情笙意動’曲譜一並燒毀。

  但我不這麼想!這百年來意家被桐家所拖累,即便先祖們在江湖上行俠仗義,卻依舊被視為亦正亦邪之士。

  因此我要你學會用金蘆笙奏出‘情笙意動’,好救治正派人士,直至洗清江湖對兩家的誤解為止。這是你們桐家欠意家、早就該償還的。而這個結,解或不解都在於你。”

  他淡淡撂下話,意味深長的眸光肆無忌憚地落在她可愛的臉龐上,靜候她的回應。

  這一瞬間,意湛風的話,讓她心頭驀地湧上一種難以辨識的情緒。

  她該開心,至少意湛風與她秉持著相同的理念。

  但不知為何,她的思緒亂得讓她根本沒辦法定下心好好想清楚,總覺得意湛風的話讓她感到莫名的不安。

  發現她猶豫到幾近發呆的神情,意湛風深邃的雙眸,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陰霾。“又或者桐姑娘依然堅持取回金蘆笙,延續兩家的仇恨?”

  “當然不是,只是我不懂,為什麼你會相信我?”她低嚷著,語氣裏有難掩的疑惑。

  雖然她始終認為人性本善,但兩家誤會已累積了百年之久,豈是一句“信任”便可以化解?

  思及此,她兩道頗具英氣的秀眉不解地堆蹙在眉心,看起來似乎頗懊惱。

  而這一切似乎順利得太過詭異?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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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7:37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從容不迫地瞅著她緊抿唇瓣、費力思索的臉龐,意湛風態度依舊溫和冷淡地開口。“兩家的仇恨已經逃避得夠久了,再這麼下去,對彼此都沒好處,如果桐姑娘有心想打開這死結,就留下來學曲。”

  雖然他另有目的,但這之間的利益衡量,相信不須他多做說明,桐普晴自然可以明白。

  “留下學曲?我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學會?”桐普晴努起唇,對學曲一事全然沒半點把握。

  她的專長是制造蘆笙,頂多在制好蘆笙時試試笙音,若真要學曲、吹奏,怕是要花費不少時日吧!

  “我會把‘情笙意動’的口訣傳授予你,資優者快則三個月、慢則數年,熟悉旋律後,你便可用樂音替人療傷。”

  “這麼快?”她輕蹙起眉,語氣裏充滿了吃驚與疑惑。

  俊美面容淡浮一絲笑意,意湛風緩緩開口:“百年前中原江湖人士為奪‘情笙意動’曲譜,引起一場爭奪血戰,這不是沒有原因的;而你是金蘆笙的傳人,該是最能知曉如何讓金蘆笙與曲譜配合至天衣無縫的境界。”

  所以……他的意思是看好她的能力嗎?思緒還沒想透,另一個想法驀地撞入腦海。

  “那這樣一來,我不就成為中原武林人士爭奪的對象?”桐普晴蹙起眉,粉唇半張地擔憂嘟噥著。

  雖然她的輕功不錯,但真要逃命,還是得要靠幾分運氣。

  光思及肩上傷口的由來,她便不由得感到頭皮發麻,當日若不是意湛風出手相救,她現在恐怕是已經被追殺她的男子給大卸八塊了吧!

  瞧著她蛋形小臉上誇張的惶恐神情,意湛風微微一怔,隨即輕笑出聲。“簡單來說,‘情笙意動’共有十曲,其曲配合著太極奧妙之陰陽變化,愈曲為陽、傷曲為陰;只要習曲者將曲譜習至爐火純青之地步,傷人或愈人便全在習曲者一念之間。”

  垂下眸,桐普晴聽得懵懵懂懂,只得直接掠過他語句裏深奧的部分,做了總結。“也就是說,習得‘情笙意動’後,金蘆笙的樂音不但可救人、也可以用來殺人?”

  意湛風微頷首,凜眉說得極為慎重。“假若你因此成為邪道追殺的對象,我會保護你。”

  桐普晴翻了翻眼,對他的承諾絲毫感覺不到一丁點心動或者開心,滿不是滋味的感覺反倒在瞬間充斥心頭。

  離開努拉苗寨後她不再是眾人呵護在掌心的寶貝,一切的一切全得靠她自己。

  這般被漠視的感覺讓她忒是難受。

  垂眸打量著桐普晴倏地低落的情緒,他逕自做了解讀。“我不叨擾你歇息了,一切待你傷愈後再說。”

  發現他舉步欲走,她急急地喚:“意大哥!”

  聽聞她的輕喚,意湛風頓住腳步,回身、揚眉覷著她。“怎麼了?”

  先把學曲的煩事置諸腦後,她露出靦腆而尷尬的笑容。“我真的穿不慣這個,到了夜裏一定很冷,定會讓我受風寒的……”

  她甩了甩未受傷的手,用古怪的眼神瞧著身上這件輕飄飄、軟滑滑的衣裳發出抗議。

  意湛風略頓,啼笑皆非地瞥了她,好半晌才開口:“我會讓人替你加張被子,不會受風寒。”

  就這樣?她有些失落地應了聲,說服著自己總是要入境隨俗的。

  瞧著她孩子氣的反應,意湛風輕聲嘆息,不過幾個時辰的相處,他已約略能猜出桐普晴的性子。

  她直爽、坦率,情緒全真實反應在臉上,要摸透她的性子並非難事。

  “你乖乖躺著休息,待你的衣裳幹了,伺候你的婢女自然會替你取來的。”意湛風安慰道。

  “要記得哦!”桐普晴漫不經心地吩咐,有些賭氣地把自己蜷縮進被子的同時,感覺到濃濃的倦意朝她襲來。

  現下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強撐著意識。

  打醒來之後,由原本不知意湛風是敵是友的狀況到達成共識的那一瞬間,她才感覺到,原來她已經好累、好累了!

  瞧著她,意湛風不知怎地,竟又揚起笑弧。“會的,你好好休息!”

  桐普晴漫不經心輕應了聲,雙眼已沉重地輕輕落下、掩覆住她清黠的眸子。

  待她的思緒逐漸模糊,腦子卻仍細細將意湛風的話想過一回又一回。

  恍恍惚惚當中,她明白這留在寫意山莊學“情笙意動”的擔子將有多麼沉重。

  不過這不是她當初離開苗寨的打算嗎?既然意湛風有意解開兩家的恩怨,她何不順水推舟,了解兩家長輩的心願。

  她……可以背負起兩家的期許嗎?

  阿爹知道了會怎麼想呢?睡醒後她是不是要捎個訊息回努拉苗寨,同阿爹說說她的打算呢?

  太多、太多紊亂的思緒讓她的腦袋瓜子幾乎要糾結成一團。

  不想了!待她休息夠了、養足了精神,她才有氣力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做!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桐普晴自語地對著自己說。

  夜漸深,端著熱湯藥的婢女一進入院落,立即見著主子修長的身形杵在月下吹簫。

  簫音伴著灑落在石板小徑的月光,沉沉地透著股悲寂的淒冷。

  似十分習慣主子神來無影出現在各個角落吹簫的身影,婢女放緩腳步,盡量不去叨擾到他的興致。

  感覺到漸趨近的腳步,意湛風在簫管上移動的長指倏地定住,簫音驟止,他回過身問:“給紫茵小姐的藥?”

  婢女怔了怔,好片刻才頷首恭敬道:“大夫說睡前要再加一劑藥。”

  “把藥給我吧!”意湛風心一擰,眉間有著難掩的鬱色。

  廂房裏住著個受重傷的姑娘,是他的義妹——聶紫茵。

  百年來,武林人士對“情笙意動”的覬覦、並想佔為己有的野心絲毫未減,因此寫意山莊即便退居荒僻竹林,處境卻仍舊危險。

  為此,意家世代子孫勤練武藝,以保寫意山莊的安全,更深居簡出不管江湖之事,以免惹禍端。

  無奈半年前他替朝廷完成了一曲古歌譜,完成那一日,便遇邪道襲擊。

  而當日挺身相救,救他逃過一劫的正是聶紫茵。

  脈絡遭重創的她雖撿回一條命,卻也自此臥榻不起,而身為義兄的他,也因此陷入無止盡的自責與愧疚當中。

  群醫束手無策,而意湛風在無計可施之下,進入苗寨偷出金蘆笙,打算以“情笙意動”為她療傷。

  只是,就在他偷回金蘆笙那一刻才知道,金蘆笙與一般蘆笙並不同,唯一能讓金蘆笙吹奏出樂音的,只有桐家的金蘆笙繼承人……

  “少爺,紫茵小姐怕苦,別忘了給她一顆甜梅去去嘴裏的苦味。”

  婢女囑咐的語調拉回了他陷入過往的思緒。

  他輕應了一聲,接過婢女遞來的托盤,眸光落在仍冒著熱氣的湯藥上,心裏五味雜陳。

  沿著青石板,他步伐沉定地往寫意山莊的東廂房走去。

  意湛風一推開門扉,進入屋內不自覺斂了斂眉,微風吹拂而過,微沁的夜風由窗縫滲入,將圓桌上的燭火吹得忽明忽滅。

  他趨上前將房裏的窗給關緊,拉了張圓凳坐在榻邊後,輕聲喚了喚:“紫茵、紫茵……”

  床榻上,一名女子緊閉著眸,雪白臉容及粉色薄唇透著一股柔弱氣質,呼吸輕緩且飄渺微弱。

  “阿風!”感覺到義兄的輕喚,她伸出冰冷的軟荑,扣握住他的大掌,有氣無力地回應。

  聽到她虛弱的回應,意湛風萬般愛憐地柔聲道:“總是這般,沒大沒小。”

  從以前她就是這麼喚他,即便成了義兄妹,這稱謂還是改不了。

  聶紫茵扯了扯唇,揚起笑,心裏話很多,但現下卻連說句話也嫌吃力。

  她總樂觀地想,一定是上天懲罰未受傷前的她,總吱吱喳喳的像只聒噪的雀鳥,所以要她學學大家閨秀的溫柔婉約。

  “今天覺得如何?”

  墨般的扇睫輕顫了顫,她微勾起唇。“很好。”

  意湛風的臉色沉了沉,下顎繃得死緊,他看不出,她這模樣究竟有哪裏好?

  她的雙唇泛青、臉色猶如白臘,整個人荏弱地有如風中殘燭,倣佛只要一丁點風,便可以熄滅她的生命之火。

  而這一切……只因為她為他擋了歹人致命的一掌。

  眸底的聶紫茵已不似他初識時的活潑俏麗,他眉峰成巒,語調沉然地開口:“紫茵,你要撐著……大哥已經找到習‘情笙意動’的人,很快、很快便能替你治療內傷。”

  她輕揚唇,淡淡一笑。“阿風待我真好。”

  她這話教意湛風喉頭一澀,似當頭受了一拳般地怔了怔。

  好半晌他才艱澀擠出聲音。“別凈說些傻話,來!大哥喂你喝藥。”

  悠悠眸光落在俊美的男性面容之上,聶紫茵任他扶著自己坐起身、墊著靠枕,緩了好半刻才開口:“阿風別愁眉苦臉吶!這樣我會不開心的。”

  聶紫茵知道,意湛風為了她的傷已奔波許久,向來神採非凡的俊臉上因此有了憔悴的倦容……

  他為她所做的一切,讓她心疼極了。

  發現她輕顰著眉發呆,意湛風心頭湧現憐惜地催促道:“專心喝藥,若藥變涼、變苦了可別怪我。”

  聶紫茵回過神,心裏漫過一波波自我厭惡的情緒。

  她得到心儀男子的呵護,卻也教他嘗盡了苦痛,失去往日風採……

  這樣的她,實在不值得讓人費心吶!

  連在竹苑裏休養了好幾日,桐普晴的傷口已幾近愈合,肩膀的活動也自然了許多。

  她生性活潑、原本就靜不下,待在竹苑哪都不能去已讓她悶到極點,偏偏接連著幾晚,又被這如影隨形的簫聲日夜“折磨”了好幾天。

  夜裏,如泣如訴的簫聲徹夜回響,絲絲沉重滲透入心——苦。

  白天,意境深遠的簫聲沉鬱盤旋,縷縷黯然蕩入耳畔——悶。

  她的心緒隨著那簫聲,情緒低落地捂著耳嚷著:“我已經夠可憐了……嗚……一定要再吹這麼苦、這麼悶的音律嗎?”

  當被派來伺候桐普晴的綠吟兒提著食籃及剛煎好的藥進入屋裏時,一聽到她哀怨的語調,便忍不住咯咯笑出聲。“那是少爺的簫聲。”

  “唉!我當然知道,但……就是受不了呀——”

  趴在圓桌上,桐普晴雙掌哀怨地托著白嫩嫩的臉蛋,頹喪地渾然不知,她的臉都快被自己的雙掌擠皺成包子了。

  在努拉苗寨裏,樂音向來代表著歡樂、豐收,雖偶有悲傷古歌卻也是悲壯、厚重的,絕不會似意湛風的簫音這般磨人。

  每每那絲絲縷縷、揪揉著悲傷的簫音逸出,她心底那麼一丁點對家鄉的懷念,就這麼受樂音撩撥地讓她泛著一股莫名的酸意。

  她的性子開朗,曾幾何時如此悲嘆過?

  所以一切只能怪意湛風的簫聲太動人?

  綠吟兒失笑地瞧著她像個吵著要出門玩的耍賴小姑娘,唇邊泛起包容的淡笑。“大少爺每日清晨都會以簫練氣,其音色厚實,簫韻繞梁,多聽可以沉澱心緒、修身養性。”

  沉澱心緒、修身養性?

  桐普晴很是豪氣地把這些從未出現在她的生命裏的詞給掃去。

  緊接著,她轉了轉圓溜溜的眸子,把聲音壓得低低地問:“姐姐,你們家大少爺心底真有這麼多苦悶得排解?”

  由努拉苗寨到江南這一路上,她也在茶館裏聽過不少拉曲的老頭兒,利用江南絲竹排遣懷舊思古之幽情。

  但現下這會兒才真正明白,意湛風的簫音才是真真正正飽含著萬般情愁,說不準,他滿腹對世間的感嘆比拉曲的老頭兒還多哩!

  綠吟兒教她這一問又怔了怔,好半晌才回過神笑出聲,這來自苗寨的小姑娘真是有趣極了。

  “這簫是大少爺的生命,你真要讓他不吹是不可能的,所以呀!還是要請桐桐小姐早點習慣吶!”綠吟兒避重就輕地帶過。

  “唉!怕是沒法適應。”她努了努唇,很肯定地開口。

  她的話才落,意湛風的聲音霍地介入。“你說了這麼多話、問了這麼多問題不餓嗎?”

  桐普晴眨了眨黑眸,神情有些恍然,不知簫音幾時停,更不知意湛風幾時出現。

  瞧著她雙頰泛著健康紅暈的可愛神情,意湛風神態瀟灑地撩袍在她面前坐下,淺笑道:“精神不錯,恢復得很快。”

  “你、你你你幾時出現的?”話題裏的主角突然現身,桐普晴心虛的語氣完全不及方才的氣勢。

  “夠久了。”悠然地斟了杯茶,他打量著桌上的膳食對婢女道:“姑娘身上還有傷,這酒先撤下。”

  發現綠吟兒準備將酒撤下,她幾要捨身護酒。“不成!”

  出了寨才發現,她實在是不能適應寨外的風土民情,留在寫意山莊這些天來,她更是懷念寨裏的食物。

  “桐姑娘……”綠吟兒低喃著,神情頗為為難。

  意湛風揚眉撇了她一眼,長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她交出揣在懷裏的酒。

  “你這兒沒糯米酒好喝、沒酸湯魚、油炸粑粑……現下連酒也不讓我喝!”思緒轉至屬於家鄉的點滴,桐普晴可憐兮兮地扁了扁嘴。

  看著她直率、真誠的反應,意湛風有一瞬間怔了怔,反倒覺得她可愛得緊。

  他面無表情地淡淡牽唇道:“綠吟兒幫你備的菜花燒白肉、 菜鱸魚羹及萬三肘子全是蘇州的家鄉菜,也是在苗寨吃不到的風味。”

  “是呀!桐姑娘可別小覷這萬三肘子,它可是經過一天一夜的煨煮,火候極為講究的,熟爛適度,包準你吃了會上癮!”不似意湛風的冷面無情,綠吟兒收起酒,語調柔聲安慰。

  桐普晴瞇起眸,心顫了顫,意湛風的神情似在警告她,若她不識趣,他會命人把菜全撤下。

  其實瞧著形狀完好的醬紅皮色蹄膀,她的肚子已經不爭氣地餓得咕嚕咕嚕響,哪還顧得了眼前的美味是不是家鄉菜。

  “我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她揚聲宣布。

  她話一落下,綠吟兒已掩不住輕笑出聲,意湛風則攢著眉,讓人瞧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好半晌,意湛風才掀唇道:“算了,我留下來陪你一同用膳。”

  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她的身體盡快復元,加緊練“情笙意動”才是……意湛風酌量著,此刻的心思仍是懸在聶紫茵身上。

  只是他這話說得極為突然,讓在場的人無不愕然地朝他投以驚訝的眸光。

  見主子做了決定,綠吟兒福了福身就要退下,桐普晴卻拽著她的袖口不讓她走。“姐姐也要一塊吃才熱鬧哩!”

  在寫意山莊裏,只有意湛風的簫聲、風拂過竹林的窸窣聲,和蟲吟蛙鳴的天然聲響,實在與苗寨熱絡的氣氛有著天壤之別。

  每每由竹榻上醒來,她便會以為自己陷入一個無聲、靜音的世界。

  這般沉謐、幽然,讓向來喜歡熱鬧、怕寂寞的桐普晴來說,可是稀罕極了。

  再加上讓她完全摸不著頭緒的意湛風,她可以預想,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用膳的場面會多麼——冷。

  綠吟兒聞言,有些愕然地連忙搖頭答道:“姐姐還有很多事得忙,你同大少爺一起用膳不會寂寞的。”

  她聞言擰著眉,嘟起唇,失落的情緒全寫在臉上。

  “用完膳,我有事同你說。”不由分說地將竹箸遞給她,意湛風慢條斯理地開口。

  迎向意湛風那雙炯亮深幽的黑眸,桐普晴壓根不敢拒絕,他的態度與兩人初識時的冷漠、疏離有很大的不同。

  可卻又教她說不出來,究竟他這人的性子是冷是熱。

  不過即使詭異的氛圍持續,桐普晴倒也還不忘顧好自己的五臟廟,轉瞬間已把桌上的膳食掃進胃裏。

  放下竹箸,意湛風意味深長的瞅著圓桌上盤盤見底的圓盤,有些訝於自己的好胃口、也訝於桐普晴的食量。

  “別瞧我,我都說自己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

  意湛風愕然地怔了怔,實在難以想像,她這般嬌小纖柔的體態怎麼會有如此嚇人的食量。

  他回過神,好半晌才淡然道:“這很好。”

  雖然意湛風的語氣沒多大起伏,但肯定的語調仍是教她胸口不自覺漫過一股溫暖。

  “既然酒足飯飽,你同我一塊到主祠堂去取你的金蘆笙吧!”他站起身,從容地開口。

  眼底落入他修長身形,桐普晴禁不住地想,在湖綠長衫的襯托下,意湛風還真像屋外的綠竹,真是挺拔而俊朗呢!

  俐落的俊眉一挑,他目光緊逼著她。“怎麼?不想去?”

  桐普晴拉回思緒,蛋形小臉透著欣喜的光彩。“我可以和意大哥一起出去?”

  “沒什麼不可以的。”滿是興味地瞅了她一眼,意湛風只覺她這話問得多餘。

  得到他的應允,桐普晴興奮地直跳著腳,卻沒想到此刻穿在她身上的,依舊是她所不熟悉的漢人衣飾。

  蹦跳的腳步方定,蓮足便踩住了及地的裙擺,緊接著,意識到自己即將面臨何等窘境,她已無法克制身體失去平衡、往前傾倒的趨勢——

  在她嬌小的身形就要撲倒在意湛風面前時,他伸出手扣住她的腰,將她穩穩帶入懷裏。

  瞬間,室內有片刻沉寂。

  她靠得他極近,近到鼻息都陣陣縈回著她身上莫名的淡雅香氣,連眼底都充斥著她眉目清新的可人臉龐。

  有那麼一瞬間他竟覺得,桐普晴那模樣嬌憨可人得讓人難以轉移視線……

  “意大哥……”她囁嚅著,神情掠過一絲恍神。

  此刻他厚實的掌心落在她的纖腰之上,一感覺到隔著衣衫傳來他的掌溫……她粉嫩的雙頰頓時染著窘困的紅暈,她就說嘛!這衣料太薄了。

  微側螓首,桐普晴思緒一轉,卻感覺他溫熱的鼻息,悄悄在頰邊輕拂而過。

  那感覺深深沁入心扉,騷得她的心好怪。

  聽到那輕喚,意湛風心一凜,飛快收回視線,清了清喉嗷道:“你這冒冒失失的性子得改。”

  拉開兩人的距離,他板起臉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我就說我穿不慣這衣裳。”她不服氣的抬起柔美的下顎,仰視著他抗議,一雙手還煞有其事地打直,硬是讓水袖飄晃著。

  見著她稚氣的模樣,意湛風忍不住莞爾地揚了揚唇,霍地有種感覺,他的生活裏多了桐普晴,一定會十分有趣!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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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7:5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寫意山莊位在一片竹林當中,主苑與小苑由一座座青竹回廊串連而成,風起,鬱鬱蔥蔥的竹林隨風舞蕩著綠波,將山莊緊緊包圍。

  眼前風一拂,密密竹葉中旋落漫天褐色竹葉,似下了一場竹葉小雨。

  “這裏好美!”單手落在青竹回廊的竹欄上,桐普晴踮起腳,拚命將手伸至欄外,攤掌想讓隨風飄落的竹褐葉落入掌心。

  意湛風佇在原地,眼底落入她臉上漾著單純喜悅的莫名專注,心不由得微微一顫。

  怎麼如此幼稚的行徑由她做來,竟是如此坦率而純真?

  他想,依她這般可人的性情,該是讓人無法板起臉,厲聲訓斥她稍嫌稚氣的行為舉止。

  察覺到意湛風靜杵在原地候著她的身影,桐普晴吐了吐舌,帶著幾分赧然地走向他。

  “不玩了?”他挑眉似笑非笑,沉徐的語氣窺不得半分情緒。

  “我阿爹說,只要路旁的一只小粉蝶就可以勾走我的魂。”蛋形小臉染上薄暈,她覷了他一眼,意思十分明顯。

  他聽懂了,唇角揚起了解的笑弧。“我沒笑你的意思。”

  她抬高柔美的下顎,淡哼了聲,似是不領情。

  意湛風沒好氣地苦嘆了一聲沒再開口。

  好半晌,待兩人的腳步穿過一座座回廊後,桐普晴按捺不住沉默,率先開口。“寫意山莊就只有你一人嗎?”

  俊眉微乎其微地一蹙,他沉緩地如實開口。“我爹、娘十幾年前就去世了,寫意山莊就我和……老太公。”

  “好孤單呢?”她聞言,蹙起了小眉頭又問:“你難道沒有兄弟姐妹嗎?”

  “有個義妹。”思及此,意湛風眉間已不自覺染上抑鬱。

  沒留意他臉上細微的神情轉變,桐普晴難得語重心長地宣布。“難怪你會這麼悶……像小——”

  她滯了滯,很是機靈地咽下“小老頭”三個字。

  “像什麼?”側眸覷著她,意湛風唇邊的笑弧漸深,心底竟有些期待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小姑娘,究竟會吐出哪些有趣的詞。

  她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幾要脫口的語句硬轉了一個好大的彎。“像你的簫聲一樣。”

  略沉的笑聲緩緩由意湛風喉間滾出。“你是第一個不喜歡我的簫音的人。”

  耳底落入他沉厚的笑嗓,桐普晴還來不及開口反駁,便發現兩人的腳步已落在意家的主祠堂外。

  “這是意家的主祠堂。”

  桐普晴斂下童心的一面,可人的臉龐在驀然間凝重了許多。

  “你要進祠堂內嗎?”察覺她霍地沉凝的情緒反應,意湛風側開臉,探詢地低問。

  “要!”

  看著桐普晴額上的銀吊穗,隨著她不假思索頷首的舉動閃爍、晃動著,那一瞬間,意湛風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情緒莫名翻騰著。

  眸光落在意家祠堂的匾額上,桐普晴移動著步伐,心思有些忐忑;腳步有些沉重。她這一步,跨越的不只是祠堂的門檻,更代表意桐兩家百年來始終懸滯的恩怨,有了新的進展。

  一進入祠堂,桐普晴眼底落入意家的祖先牌位,她抑著心中激動的情緒問:“意大哥,我可以跟意家的祖先爺爺們上炷香嗎?”

  她突如其來的要求讓周遭的氛圍起了波動,好片刻,意湛風才為她點了炷清香。

  半晌後她接過意湛風遞來的清香,輕合著澈眸,虔誠至極地說出心裏的想望。

  她祈求學曲的過程能順利,也祈求意桐兩家的恩怨能藉此早日化解,更祈求意湛風能多些“人”氣。

  要不,說不準曲沒練完,她已經被意湛風過度沉穩的性子給悶死了。

  沒察覺她思緒的轉折,意湛風由祖先牌位旁取下金蘆笙,交還予她。“那……金蘆笙就還給你了。”

  接過久違的金蘆笙,桐普晴唇邊蕩著甜甜的酒窩。“謝謝!”

  桐家的金蘆笙除了透體金澄外,其餘構造皆與一般蘆笙大同小異。

  位在音孔以上,是一排依發音高低而有所不同的長短金色細竹管笙笛,笙笛裝於笙鬥上,成兩指並列的鳳尾狀,看來精致華麗。

  當年她就是依照金蘆笙的外表改造了雪玉笛,分送給她的好姐妹,當彼此互聯的樂器。

  她的指愛戀地落在笙笛、笙鬥之上,表情甚是專注。

  霍地一陣疾風由身旁狂掠而過,桐普晴還來不及意會過來,手中的金蘆笙已經被搶走了。

  還沒回過神,意湛風擰起眉,沉肅著嗓喚道:“老太公!”

  “誰都不準動這金蘆笙。”不理會孫兒抑著怒氣的模樣,意老太公把金蘆笙拽得緊緊的。

  “老太公!”似乎對他的行為感到頭痛,一抹慍色掠過眸底,意湛風的嗓更沉了數分。“這金蘆笙是桐姑娘要拿來練曲的。”

  意老太公指著桐普晴,紅潤的臉色漲成豬肝色。“你說這小不點?”

  似是怕孫兒搶走手中的金蘆笙,他說話的同時,輕盈的身形不斷在祠堂中俐落竄著。

  許是如此,桐普晴發現意老太公的嗓揉著顫音,頓時讓人聽不出是怒極或者是過度“忙祿”所造成。

  意湛風蹙起眉,左足一點,身子忽地竄地躍起,不遑多讓地頻出招欲奪回被老者死命拽在懷裏的金蘆笙。

  一擋一奪,兩人由祠堂內鬥至祠堂外,虎虎生風的身形在桐普晴面前飛騰、快速地竄動,看得目不轉睛的桐普晴已興奮地鼓掌叫好。

  “好呀!好呀!老太公好身手!”這意家老太公慈眉善目、發色雪白、眉長過膝,說不準已有百年歲,能有如此身手實在難得。

  “真好?”意老太公聽聞桐普晴讚揚的語調,心頭一喜卻忽略了孫兒突襲而來的招式。

  意老太公在心中暗叫聲慘,手中的金蘆笙卻飛脫出掌握,直直往祠堂外的竹林飛去。

  金蘆笙何其珍貴而脆弱,這一摔怕是會摔得支離破碎。

  “我的金蘆笙!”桐普晴驚聲一嚷,奮不顧身地撲身欲搶。

  “別去!”意湛風見狀猛地一怔,倏地拔地而起,敏捷身形輕點竹葉躍至桐普晴身後欲攔阻,惜慢了一步。

  撲通一聲,桐普晴如他所料地跌進位在綠竹林後的小湖裏。

  原以為姑娘會氣得七竅生煙,沒想到待祖孫一前一後的身形落在湖畔的竹編棧道上,竟忍不住莞爾。

  “我沒弄溼金蘆笙哦!”

  桐普晴雙手捧著金蘆笙高舉過頭,半身浸泡在沁冷的湖水當中,微溼的發上沾著幾片枯竹葉,笑容卻直逼燦陽。

  面對她討好似的笑容、狼狽的模樣,意湛風幽深的黑眸有訴不盡的迷惘……內心起伏不定。

  他有些意外桐普晴對金蘆笙的重視。

  恍然片刻間,他對桐普晴的看法,竟也如同那被風拂過的湖水,蕩漾著模糊的朦朧。

  “沿著岸邊走過來。”走下竹編棧道,意湛風沿岸朝她走去。

  斂下笑容,桐普晴笑得勉強,思忖了片刻,她喊道:“老太公接著!”語落,她隨即將金蘆笙拋給杵在棧道上的飄然身影。

  詫異地抿了抿唇,意湛風怔了片刻,瞬即回過神,他早該對桐普晴盡是童稚的行徑見怪不怪。

  “泡夠了嗎?”他攤開掌,面無表情地瞅著笑容依舊燦爛的她。

  見意老太公誇張接住金蘆笙的模樣,桐普晴被他逗得樂不可支。“老太公比意大哥有趣多了。”

  捨不得收回落在意湛風身後的視線,桐普晴爽朗地道。

  耳底落入她沒頭沒腦的話,意湛風俊眉陡地一蹙,心頭竟感到莫名煩躁,握住她的纖腕。“受了風寒我可不管你!”

  突如其來感覺到他的大掌包覆住她的手腕,桐普晴驀地回過神,立即便感覺雙頰微燙。

  為何他的碰觸,總會讓她失常?

  桐普晴還來不及細思,意湛風的手一使勁,輕而易舉便將她拉上岸。

  只是腳步未站穩,飽含水氣的裙擺打溼了泥地,她的腳步一滑,直接便往意湛風撲去。

  “你——”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果然教人措手不及,登時,兩人又跌成了一團。

  “嗚……你的下巴好硬……”抗議的語調一落,桐普晴瞠大著眸,僵了片刻。

  粉色軟唇重重落在他俊美的下顎,長長的墨睫則近距離地撲落在他的臉上,而雙手已經很無恥地貼在他健壯結實的男性胸膛。

  天吶!這下兩人的碰觸可不是離開竹苑前的小小曖昧,而是……毫無距離可言的親密接觸。

  陡地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她粉靨上浮現可疑的紅暈,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更不知道,在她中邪似地二度“貼”倒在意湛風身上,他會怎麼想?

  他會不會以為她、她……是貪戀他“美色”的不正經姑娘?

  水澈雙眸發直、粉唇兒半張,她呆若木雞地瞪著眼前的漠然俊顏,努力思索該如何挽回自己的清譽。

  眨也不眨地瞅著桐普晴轉動著黑溜溜的眸子,意湛風完全猜不透她眼裏究竟藏著什麼古怪的念頭。

  而面對這主動“投懷送抱”的軟玉嬌香竟也讓他感到一顆心劇烈跳動、口幹舌燥。

  心底莫名的騷動,有些陌生,他黯下俊顏,微掀薄唇正想開口的同時,桐普晴突揚起的嗓直接打斷他的話。

  “意大哥,有臭蟲咬你,我救你!”

  “啪”一聲,姑娘小巧的玉掌落在他的胸膛上,之後桐普晴很是帥氣地拍了拍手,才豪爽地由他身上爬起來。

  意湛風眸底落入她這突如其來的別腳舉動,挑起俊眉,唇角已隱忍不住噙著一絲莞爾。

  她……這是要化解彼此尷尬的氣氛嗎?忍住嘆息的衝動,意湛風渾然不覺,此刻他的眸底已藏著濃得化不開的笑意。

  竹林的風拂進竹苑裏,竹葉隨風發出的嘶沙聲響與時奏時停的簡單音律,成了寧靜竹林裏唯一的聲音。

  雖然那一日她靈光一現的別腳理由化解了彼此的尷尬,但她卻萬分詭異地連做了幾夜旖旎瑰麗的夢。

  詭異的夢裏全都是他!

  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原來她對意湛風這個悶聲不響的大葫蘆的好感,已遠超過對生命裏所有男子的喜好。

  原以為這股不自在的感覺會影響她對意湛風的看法,但,事實證明——並沒有!

  待她真正接觸“情笙意動”樂譜時,意湛風對她的嚴格要求,幾乎要磨去她原本就小得可以的耐性。

  “蘆笙不像琴譜只能記指法、只能仰賴師徒心傳旋律,它有工尺譜,你只要按譜吹奏即可。”

  他說得簡單,桐普晴卻瞧得眼花撩亂。

  工尺譜上雖記有“合四一上工車凡六五乙”代表音律,但對只懂制蘆笙、測笙音的她而言,實在為難。

  她的金蘆笙在她的吹奏下,唯有“不堪入耳”四字可形容。

  連磨了幾日,桐普晴幾近放棄地嚷著。“好難!我真的學不會。”

  在她的印象裏,蘆笙的樂音是歡樂而喜悅的,再這麼下去,她遲早會抹煞蘆笙的美好!

  “天底下沒有學不會的事,又或者你壓根不想學?”他抿著薄唇,即便額角青筋隱隱浮動,語氣卻依然平靜如昔。

  原以為身為金蘆笙傳人的桐普晴對音律的敏感度該是極佳,他卻沒想到,她的狀況出乎意料的差。

  他甚至不明白,究竟是她真的累了,又或者她根本無心在習譜之上。

  好傷人!桐普晴忿忿地瞪著他,朝他嚷著。“對,是我不想學了、不想學了,成了吧!”

  默默承受她無理的怒氣,意湛風硬聲道:“如果想化解兩家的恩怨就坐下再奏一回,要不就回努拉苗寨去。”

  見聶紫茵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他的壓力不亞於她。

  小臉倔強地撇向一邊,前所未有的壓力讓她的心益發煩躁,愈煩躁,她的心就又莫名酸澀了起來。“你再逼我練一百回也沒用,我學不會就是學不會,我要找老太公喝茶!”

  自上回在祠堂見過,童心甚重的老太公偶爾會到小苑來找她泡茶、教她下棋。

  日子久了,他們漸漸熟稔,在習譜的這段期間,老太公的陪伴自然紓解她不少壓力。

  像是怕會被他拎回小苑裏練曲似的,桐普晴話一落下,施展輕功,倏地消失在他眼前。

  眸光直直瞅著桐普晴逃離的纖影,意湛風原本沉肅的表相龜裂,唇邊淡揚起笑意,嘆息卻緊接而至。

  若任由她這麼任性下去,曲還有學成的一日嗎?

  又或者他該找個時間同她說說聶紫茵的事……沉擰著眉,待他為自己莫名的心緒起伏感到躁怒時,裊裊樂音已不自覺由唇邊的簫中逸出。

  無論何時,寫意山莊總可以給人悠然平靜的感覺。

  跑離綠竹苑,桐普晴緩了腳步,穿過竹林中的長廊,往老太公的座苑而去。

  “老太公、老太公!”桐普晴喚了好半刻,苑裏卻沒半點動靜。

  這情況還真難得,她沒多想,只是一躍坐上秋千,猛力擺蕩著。

  在老太公的座苑裏有座秋千,扎綁在千年古榕枝橙下的繩,攀著綠色籐蔓、開著紫色小花,只要風一揚,竹編的秋千總是隨風輕晃著。

  那秋千總是能緩和她的情緒,讓她找回快樂。

  坐在秋千上,風輕輕拂過她的發,柔柔在她耳邊掠過,當秋千愈蕩愈高,她有種像要鑽進綠意竹林中的錯覺,胸中的鬱悶也跟著蕩開了。

  “哈哈!小不點兒又教咱們阿風給惹惱了吧!”

  不知何時,意老太公杵在前方,笑瞇瞇地打量桐普晴抿著唇生氣的模樣,哈哈大笑。

  思及意湛風,桐普晴微微一怔,好不容易緩下的情緒又蒙上了層灰。“哼!我才沒惱他!”

  她的話落下,秋千擺蕩的高度跟著蕩高了點。

  意老太公微微笑,像是早巳看透她的心思。“傻姑娘,咱們家阿風或許是自私了些,不過習了‘情笙意動’對你沒壞處吶!”

  她當然知道沒壞處,但意湛風加諸在她身上的不只有壓力……他的嚴格當中,似乎、似乎還藏著些她所瞧不明白的急切。

  靜默片刻,桐普晴的思緒隨著秋千擺蕩的速度漸緩。“那老太公怎麼看兩家的恩怨呢?”

  就地坐在苑前的石階上,意老太公語重心長地開口。“說真格的,祖先們當年究竟發生了啥誤會已經不可考了,若不是因為紫茵姑娘,說不準咱們兩家這一輩子、下一輩子、永永遠遠不可能再有交集。”

  或許桐家在百年前真的犯下錯事,但他可以確信,眼前性情純真的姑娘並非人們口中的妖女。

  他想或許這就是孫兒決定孤注一擲,將“情笙意動”傳授予她的原因吧!

  “紫茵姑娘?”桐普晴不解地蹙起眉,疑惑地嚅著唇問。

  感覺到空氣中隱隱藏著一絲不尋常的緊繃,意老太公微怔,注意到她錯愕的神情,他逕自喃念著。“呵!原來咱們阿風還沒同你說紫茵姑娘的事吶!”

  “誰是紫茵姑娘?這……和我習樂譜有什麼關係?”輕蹙起眉,她的思緒已被意老太公語帶保留的態度給弄混了。

  意老太公沒回答,只是淡笑瞅著她,那賣弄關子的模樣竟與意湛風有幾分神似。

  “老太公……”待秋千緩了下來,桐普晴一股勁地躍下,然後走向他,語氣有些急促地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切讓阿風自己同你說。”意老太公定定地注視著她,半晌才緩聲說道。

  這一切太詭異,桐普晴有種將被卷入莫名漩渦裏的錯覺。

  “傻姑娘,無論阿風要你習樂譜的動機是什麼,主權都在你手上。”他滯了滯,進屋前又微笑道:“說起來,咱們兩家的緣分實在不淺吶!”

  心念隨著意老太公的話騷動著,桐普晴唇一抿,懊惱地杵在原地,竟莫名地覺得自己有些任性。

  怎麼在這一點小挫折當中,她便忘了當初要化解意桐兩家恩怨的雄心壯志呢?

  “進屋子裏吧!你不是嚷著要找我喝茶?”發現她還杵在原地發愣,意老太公喚了喚。

  被動地移動著腳步,桐普晴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要好好習曲譜,但在這之前她要知道,意湛風的另一個動機及……關於紫茵姑娘的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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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8:1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那一日桐普晴在老太公的座苑喝完茶、訴完苦後便乖乖回到小苑背譜,並捎了封家書回努拉苗寨。

  說也奇怪,一定下決心後,那曲譜旋律竟不如當初想像中困難,反倒在無形中深深烙進腦海、心底。

  那迅速刻畫人心的音譜讓她有些訝異,若未曾經過那一段無法熟悉樂音的痛苦階段,她或許會以為,“情笙意動”本來就屬於她。

  於是漸漸的,她由金蘆笙吹奏出的音律由簡單的單音串連成音符、又由音符貫成一首擁有旋律的曲子。

  很快的,她奏出的曲音不再“不堪入耳”。

  因為她的進步,意湛風那僵硬的臉龐稍稍緩和了幾分,偏偏兩人這樣和平的日子沒能維持幾日好光景。

  這一天,桐普晴的心情跟今兒個的天氣一般好,代表音律的“合四一上工車凡六五乙”已深烙在腦海,就算閉著眸,她十根纖指依舊可以不停地在蘆笙上的音孔靈活跳動。

  當她奏得忘情時,手捧著蘆笙的她甚至會隨著旋律左右搖擺,只差沒當場跳起舞來。

  瞧著桐普晴生動可人的臉部表情,意湛風擰著眉,霍地揚聲道:“停!”

  迎向意湛風緊繃的臉部線條,桐普晴撤下指,努著唇,責怪似地瞅著他。“怎麼了?”

  “你並沒有熟記音譜中的‘合四一上工車凡六五乙’,樂音生硬、死板、不帶半點感情。”

  桐普晴難以置信地瞠大著眸,鼓著腮幫子不服氣地開口。“我的樂音生硬、死板、不帶半點感情?”

  意湛風睨著她,長指揉著眉心,一臉憂心地指正道:“你的手指不夠靈活,按孔不夠嚴密扎實,以致喪失音韻的綿密感,這樣的樂音無法具有穿透力,根本無法達到治愈的功效。”

  雖然他極具耐心的語氣總溫柔如風,但此刻卻讓她氣得只想撕下他總是沉穩如斯、不定如山的態度。

  他不擅褒揚便算了,貶人的詞倒是俐落得讓桐普晴氣得漲紅了俏臉。

  倏地一股火氣又冒上來了,她很是肯定,意湛風絕對沒有半點可以當夫子的本事!

  為了扳回劣勢,桐普晴舉出實證道:“難道你沒發現最近窗口多了好多小雀兒來聽我吹金蘆笙嗎?”

  他怔了怔,優雅的薄唇馬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弧。“綠竹苑本來就有不少小雀鳥。”

  每每同她吵嘴,她總有辦法說出這讓人啼笑皆非的話來。

  她微怔,最後只能氣呼呼地指控道:“你是天底下最壞、最壞的夫子!”

  克制想掐死她的衝動,他好脾氣地嘆了口氣。“桐桐,咱們就事論事,‘情笙意動’要的不只是音律,我們已經沒時間再磨蹭了。”

  經他一提點,桐普晴瞪大眸,倏地想起,因為習曲習得開心,她壓根忘了當日信誓旦旦要質問他關於紫茵姑娘的事。

  現下心頭的氣一湧上,她直言不諱地問:“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深幽的黑眸閃過一絲復雜的眸光,意湛風心下一愕,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

  眼底落入他愕然的神情,桐普晴澀澀地問:“這麼說,你之所以如此在乎我習曲的進度,是因為紫茵姑娘,是嗎?”

  四周陷入沉寂,好半晌意湛風才掀啟唇問:“紫茵的事,是老太公同你提起的嗎?”

  “原來你真的只是在利用我……只是為了自己的私心!這一切根本不像你所說的那般冠冕堂皇!”清嗓微咽,桐普晴咬著紅唇,胸脯因為怒意劇烈起伏著。

  意湛風聞言,下顎陡然一繃,瞬即沉著俊臉坦承道:“我的動機的確不單純,從偷金蘆笙開始,最終的目的只是要救紫茵……”

  他的目的……只是要救紫茵!桐普晴在心底反覆喃著意湛風的話,她不想哭,心裏卻委屈難堪。

  原來打從金蘆笙被竊開始,她便已落入他的盤算之中……他定是把她當小猴兒一樣戲耍!

  思及此,桐普晴的胸口繃得很緊,眼眶灼熱得像被投進兩顆火石,讓她痛苦至極。

  沉默了好半晌,她才開口再問:“紫茵姑娘到底是誰?”

  “老太公不是已經跟你說了紫茵的事嗎?”桐普晴茫然的語調讓他眼底的錯愕更深。

  “老太公說你會同我說的,但你卻什麼都沒說。”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又道:“你到底想瞞我多久?”

  猛地一記醍醐灌頂,他俊眉一斂,光桐普晴這簡單的一句問話,已教他百口莫辯。

  調整著胸間紊亂的氣息,意湛風凝重地開口。“我無心欺瞞你,但卻不確定你會怎麼想。”

  “不管我會怎麼想,我都要知道一切。”她深吸了口氣,以著堅定無比的語氣開口。

  沉靜地迎向桐普晴黠黑的眸子,意湛風將聶紫茵因他受傷的經過,原原本本、如實陳述。

  “說到底紫茵也間接因為‘情笙意動’的樂譜成為受害者,能治好她,再藉此機會化解意桐兩家百年來的恩怨,未嘗不是件好事……”

  語落的同時,他的心裏有那麼一絲想望,希望桐普晴能諒解他的莫可奈何。

  其實意湛風的顧慮並沒錯,那個聶姑娘也是個可憐的人,但……她卻甩不掉被意湛風戲耍著玩的苦澀。

  “是、是好事!”她吸吸鼻子,嗓音微顫地開口。“但你瞞著我就是你不對!可惡至極!”

  “我知道!”坦然面對她的怒氣,意湛風目光灼灼地帶著一絲冀望地問道:“那……你會幫我嗎?”

  桐普晴輕抿著唇,怒意點亮了她水燦的眸。“我要瞧瞧你說的姑娘。”

  “好。”意湛風不假思索地頷首,雖不知桐普晴意欲為何,但心裏卻暗自松了一口氣。

  “紫茵的狀況每況愈下,體質愈來愈衰弱,我不知道她究竟還能撐多久。”

  領著桐普晴往聶紫茵的小苑走去,意湛風向來沉穩的氣度,因為內心極度的憂心,思緒透著股沉然。

  “所以這是你一直逼我的原因?”

  桐普晴愈想愈不甘心,怎麼也沒想到像意湛風如此沉定的男子,也會有如此不智的舉動。

  難道真的是愈在乎,所以就愈以難置身事外、不敢踏錯一步嗎?

  一思及意湛風對聶紫茵這般重視,讓桐普晴的心又管不住湧上一陣莫名的酸楚。

  幾時開始,她對他……也如同他對聶紫茵一樣了。

  暗自苦笑地輕嘆了一聲,桐普晴不由得想起好友雪蝶兒,怎麼她同他的阿循哥打初識開始,就可以甜甜蜜蜜,成了讓姐妹們欣羨的對象哩!

  而她卻得同一個臥榻的病美人爭寵、計較?

  意湛風瞅著她氣呼呼的神情,語氣悠悠沉沉,不知不覺中竟也惱起自己來。“對你、對紫茵……我都感到抱歉!”

  這事已困擾了他許久嗎?桐普晴瞥了他一眼,原本橫了心絕不輕饒他的堅定,竟因他臉上的鬱抑,起了波瀾。

  她本來就不是小鼻子、小眼睛、愛記仇的人,一瞧見意湛風口中那個臥病在床的姑娘,她心裏頭那一丁點骨氣,也跟著一溜煙飛走了。

  “阿風。”

  他們一進屋裏,聶紫茵淡柔的語氣便霍地揚起。

  意湛風怔了怔,有些意外。“今兒個精神不錯?”

  聶紫茵沒馬上答話,微微沉吟了一會才逸出淺笑道:“嗯!我很好。”

  似已習慣她簡單的語句,意湛風唇角跟著揚起淡笑,溫徐地道:“我帶人來瞧你了。”

  “我這模樣,有誰要來瞧我?”她的語氣有些意外、有些自嘲,但仍是淡淡的。

  幽眸落在她蒼白的面容之上,意湛風唇邊的笑意更深。“桐家的金蘆笙傳人,已經住進莊裏好一些時候了。”

  聽著他們說著自己,桐普晴始終杵在一旁,細細感受他們的互動,一顆心壓根不聽使喚地,已經“咚”一聲沉到谷底。

  感覺到意湛風於對聶紫茵的疼惜、憐憫,再想到意湛風平時對她的不茍言笑,她心裏的不是滋味加速擴散、放大。

  唉!努起唇,她對於自己變成善妒的壞姑娘有著說不出的無力。

  “金蘆笙傳人……”墨般長睫扇了扇,她努力睜開眼,將姑娘嬌小的身形、可愛的臉龐納入眼底。“好個可人的小姑娘,你叫啥名兒?”

  待那軟細的嗓落入耳底,桐普晴這才發現聶紫茵蒼白的臉容略偏地瞧著她問。

  “大家都叫我桐桐。”胸中的酸意仍在,她卻微微笑,很是自然地回應。

  “桐桐……你的名兒和人一樣可人呢!”見著姑娘鵝蛋臉上的笑容,聶紫茵淺笑軟聲道。

  不知怎地,瞅著聶紫茵溫和的神情,桐普晴原本壓在心口的怒意,竟不自覺減緩了許多。

  “以後要麻煩你吶……”

  “不麻煩。”她搖了搖螓首,額間的銀吊穗跟著她的動作晃逸出銀光。

  銀燦的光落入眼底,聶紫茵聽來雖疲憊,虛弱的語調卻揉著淡淡笑意。“桐桐真是個可人的姑娘。”

  倣佛極累,她話一落下,合上眼輕唔了聲,便沒再開口。

  意湛風見她一下子睡沉了,立刻趨上前為她蓋好被子喃著。“你好好休息,我們不打擾你!”

  她沒回應,四周頓時更靜謐了幾分。

  瞧見聶紫茵的狀況,桐普晴浮動的思緒在腦間兀自轉個不停,這一刻,她似乎有些明白意湛風的話。

  由聶紫茵虛弱的氣色看來,似乎沒時間讓她再這麼磨蹭下去……

  離開廂房,兩人並肩往啣接綠竹苑的小徑走去。

  “這就是紫茵目前的情形。”意湛風沉肅著眉眼,向來俊美的面容不由得蒙著股凝重。

  桐普晴輕垂著眸靜靜聽著,矛盾的心情被聶紫茵的情況,逼壓得快要不能呼吸。

  她之所以會與意湛風相遇是因為聶紫茵、習曲的目的也是為了聶紫茵。

  忽然間,除了意桐兩家的恩怨,她的肩上又多背負了一條人命……這樣沉重的負荷壓在她肩上,緊緊揪著她的心口,讓她在一時間很難釋懷。

  感覺到她的沉默,意湛風雙目沉靜地問:“你……會救她吧!”

  “我救得了嗎?”她攢著眉,可人的小臉難得發愁。

  她救得了嗎?忽然間,出苗寨前的信心“咻”地全飛出了心頭,她心頭最後一丁點自信,已被眼前的狀況擠壓得涓滴不剩。

  她這樣的反應沒逃出意湛風的眼,定定凝視著桐普晴,他緩緩啟口道:“我想你也累了,下午……咱們就別練曲了。”

  原本他單純地以為,桐普晴只要習了“情笙意動”,不管是聶紫茵還是意桐兩家的恩怨,一切會因為“情笙意動”的重出江湖有了完美的結果。

  但現下……他卻莫名地把桐普晴的感受、想法牽扯入內,看著桐普晴沉鬱的臉龐,莫名的罪惡感也混淆了他的思緒。

  無心揣測意湛風的思緒裏藏著什麼百轉千回,桐普晴睜著清亮亮的眸子,幽然地瞥了他一眼,微頷首後,才緩緩移動腳步離開。

  意湛風沒阻止她,只是默然地看著她嬌小的身形,漸行漸遠。

  或許這一刻他們都該回歸原點,好好厘清彼此的思緒。

  這一夜,如欲訴情衷的簫聲依舊不絕於耳地回蕩在耳邊,似有人躲在遠處低低啜泣,又似有人在耳邊輕輕嘆息。

  因為那苦澀至極的簫聲,害得她的眼睛也跟著溼濡。

  這下可好了,原本教人身心舒暢、充滿綠意幽情的綠竹苑,登時蒙著淒惻與落寞。

  從小到大,好吃、好睡、不識半點愁滋味的桐普晴,竟頭一回嘗到失眠之苦。

  睜著清澈的黑眸,她的腦袋瓜裏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奔騰似的,讓她壓根沒法入睡。

  胸口悶得厲害,讓她感覺竹苑裏的空氣沉悶了幾分。

  “啊!好煩!”她生氣地蹙起眉,擁著被子坐起身,大口張著嘴、用力吐著氣,期盼把心底不開心的氣全吐出胸口之外。

  就算意湛風沒將“情笙意動”傳授予她的真正用意告訴她,那又怎樣?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

  雖然意湛風沒說,但她可以看得出來,他的義妹聶紫茵在他的心裏有著極重要的地位。

  她的思緒淩亂,霍然驚覺一股陌生的感情正在心口慢慢滋長,她……真的喜歡上意湛風?

  頓時她覺得自己的心好亂!

  赤著腳下了榻,她掀開長及地的竹簾,往外走去時,眸光霍地落在擱在桌上的信箋上。

  “阿爹、阿爹的信!”突來的信息讓她原本沮喪的心情倏地活躍、蘇醒。

  桐普晴就著燭光,迅速打開信箋,仔仔細細將桐老爹內容簡單的信讀過一回又一回後,忍不住啐道:“唔!臭阿爹,愛偷懶!”

  她前些日子同意湛風借了信鴿捎信回努拉苗寨,日盼夜盼卻只盼到這一張寫著簡單字句的小紙片。

  偏偏這小紙片裏的字句簡單扼要至極,教她要很用心、很用心才能感受阿爹的紙短情長哩!

  將小紙條攢入懷裏,她的腳步移向外頭,正用力吐出心中鬱抑的同時,一抹突閃而至的身形讓她陡地怔住。

  她狠狠倒抽了口氣,本欲吐出口的氣倏地縮回胸口,凝滯在喉間的氣,迫得她漲紅了整張臉,不斷猛咳著。

  意湛風隱忍不住地揚了揚唇。“我不想嚇你的。”

  “你是故意的!”他臉上的笑意太明顯,教她想忽略、裝傻都不成。

  “我只是過來瞧瞧你,不知道你還沒睡?”輕撫著她的背替她順著氣,他軟聲柔道。

  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惡聲道:“我是被你的簫聲吵得睡不著!”

  這時她才發現,不知在何時簫音停了,若早些發現,她或許會有所防備。

  不其然的沉然笑聲逸出,見她不咳了,意湛風斟了杯水遞給她。“喝杯水順順氣。”

  “謝……謝。”她順從地喝光陶杯裏的水,杯子才一擱下,意湛風便拽著她的手,直接往外走。

  “你、你帶……我上哪去呀?”心音失序,被他的大手握著,她連話都說不全了。

  他淡淡笑道:“大哥有事要同你聊聊。”

  “聊?”一張臉窘得暈紅。“這麼晚了,你要同我聊什麼?”

  任他拖著走出綠竹苑,桐普晴叨叨絮絮的抗議聲,最後落在當日她落水的小湖畔邊。

  夜正深,唧唧蟲鳴因為他們突如其來的腳步聲霍地止住。

  “為什麼帶我來這邊?”放眼望去,小湖被蒙在墨紫色的夜色當中,皎月、燦星,靜靜地倒映在湖面上,四周靜謐得讓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率先坐在竹編的棧道上,意湛風語音持平地開口。“坐下。”

  不明就裏地坐在他身旁,她咕噥著。“你還想把我拉來這兒訓話嗎?你說今兒個要讓我休息的!”

  “子時都過了,那是昨天的事了。”瞅著她清清亮亮的眼眸,意湛風沒好氣地開口。

  小臉錯愕地迎向他在月光下益發俊柔的臉龐,她怔了怔,被他瞧得心口都熱了。

  “好吧!你想同我說什麼?”

  桐普晴撇開臉,認命地哀怨開口,她想,意湛風定是要同她叨念一些要她乖乖習曲的事吧!

  “如果你真的不想練曲,我不強迫你。”

  她目瞪口呆地迎向他黑幽幽的眸子,以為自己聽錯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聖人,雖然打一開始我用錯了方法,但這樣對你實在不公平。”幽然眸光直直落在湖面上,意湛風說得沉重而愧責。

  即便內心因為這個放她自由的打算掙扎了許久,他還是說出口了。

  “那……紫茵姐姐怎麼辦?”

  心口驀地閃過一陣刺痛,意湛風略顯僵硬地開口。“如她所說,一切聽天由命。”

  “唔……”她輕唔了聲,噙著笑,清澈的水瞳中蕩漾著星月。“我並沒說不習曲啊?”

  他一臉愕然,桐普晴卻緊接著問:“意大哥,‘情笙意動’真的可以救紫茵姐姐嗎?”

  攏起眉宇迎向她晶燦的眸,意湛風語氣有絲緊繃地開口。“由祖先們的記載看來是如此,目前我們只有孤注一擲。”

  眸光如泓地瞥了他一眼,桐普晴有些責怪地開口。“如果你早一點同我說,我會更加用心習曲!”

  他努力思索她話裏的意思,好一會兒才出聲:“桐桐……”

  “我是你唯一的籌碼,不是嗎?”

  其實她很好討好的,意湛風這一句體諒的話語已經輕而易舉為她解開了心結。

  意湛風側眸打量著她,幽深的眸底掠過一絲玩味,桐普晴此時的決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桐桐,謝謝你!”

  “並不全為了紫茵姐姐,有大部分的原因是,我想化解意桐兩家的恩怨……我同阿爹說好的!”

  深深瞅了她一眼,他專注地打量身旁的姑娘,胸口躁動、思緒翻騰。

  沒察覺他心思的轉折,桐普晴偏頭想了一會兒,脫口便道:“只是我不知道,原來意大哥也可以待人好溫柔,如果你待我好一些,我也會開心些。”

  話一出口,她頓時覺得她這話說得好曖昧,那語氣像是在同聶紫茵吃醋般。

  果不其然,意湛風回過神頓了頓,笑意溫柔地迎向她問:“你吃醋?”

  “我、我……才沒有!”她吞吞吐吐地紅著臉,明明心底介意,卻硬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他揚眉,有些入迷地瞅著她額前隨風輕蕩的銀穗、可愛的笑容,感覺內心有一股奇異的柔情在心底滋長、蠢蠢欲動著。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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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8:2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感覺到意湛風莫名的注視,她有些費力地平穩語調,微惱地瞪著他問:“你、你做什麼這樣瞧著我!”

  他的眸像黑夜中的湖水,深奧難測,怕是一個不留神便會沉溺在他眼底之中。

  “桐桐……”意湛風微牽唇,幽深黑眸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柔光。“我板著臉是天生使然,或許對你習曲的態度嚴厲了些,但只是求好心切,你別放在心上。”

  聽他這麼說,桐普晴噗哧笑出聲,想不到意湛風會這麼形容自己。

  他瞬也不瞬地瞅著她笑彎眸的容顏,語調輕松地開口道:“頭一回遇見像你這樣愛笑的姑娘。”

  他的心裏起了莫名的騷動,隱隱覺得有種一直被壓抑的感覺在體內萌芽。

  被他這一說,桐普晴心猛地一揪,可人的小臉暈出嫣紅的赧然。“在努拉苗寨裏,人人都是這樣。”

  “是嗎?”他挑眉,幽深的俊目細細端詳著她,語氣頗不以為然。

  迎向他的眸,桐普晴的鼻息有些紊亂、心跳加速,心裏則滿是疑惑,怎麼都覺得眼前的意湛風與初識時不同。

  不自覺地,兩朵紅雲迅速飄至兩頰,她捧了捧臉暗叫苦,完蛋了!只要意湛風一對她溫柔,她這愛胡思亂想的毛病,竟悄悄冒出心頭,支使著她的心緒?

  很努力地整了整紊亂的呼吸,桐普晴輕抿唇,低垂著臉,刻意不去看他,巧妙地岔開了話題。“放心!我定是會讓你刮目相看的。”

  她表面雖鎮定,但心裏卻不住嚷著——

  桐普睛呀、桐普晴,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嘛!窘個什麼勁?羞什麼吶?

  怎麼人家才一句話,就可以把你哄得暈茫茫?

  這一刻,在兩人的心思回異、沉默之下,四周唧唧蟲鳴益發張狂地似要為他們打破這不該有的沉靜。

  在月夜之下,當風微微地吹拂著,月華輕輕撒落在桐普晴身上時,意湛風管不了自己,啞聲喚道:“桐桐!”

  桐普晴揚了揚眉睫,晶燦的眸方映入他灼熱的眼中時,屬於男子沉穩而綿長的吐息已緩緩竄入鼻息,下一瞬,粉唇上已覆著男子軟熱的唇。

  “你、你……唔……”桐普晴詫異地屏著氣,瞠大眸拚命眨動著羽睫,只感覺一股衝至腦門的熱意,教她沒法子細思此刻她想說什麼。

  瞧著她驚訝過度的模樣,意湛風霍地回神,連忙拉開兩人的距離。

  月華將她額前的銀吊穗映得熠熠生輝,更將她臉上靈動的可愛神情直烙進他的心口,教他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是因為這迷離的月夜,讓人心不由得跟著恍惚嗎?他懊惱地輕輕嘆息。

  “為什麼要嘆息?”耳底落入他帶著魅惑的沉嗓,桐普晴嬌憨的語調揉著一絲迷惘,心底掠過一種奇妙又難以言喻的感覺,還有一股莫名的慌。

  “桐桐,情況有些失控,這個吻……不算數。”面對她可人的蛋形小臉,意湛風那最後一句話,竟有些於心不忍地嚅在口中。

  “不行!”緊緊拽著他的衣領,桐普晴好半晌才嘟著唇道。

  意湛風的俊顏愣了愣,不解地瞅著她。

  “今晚所有的失控是月神的法力,也是祖先爺爺們的安排!”不假思索的,桐普晴唇邊蕩出暈暈然的甜笑,揚起嬌憨的小臉讓自己沐浴在月光下。

  意湛風這個失控的啄吻讓她正視自己心裏的曖昧情愫,不管意湛風心底有沒有她,她也要坦然面對這份情感。

  今晚是她遲來的跳月祭,她與所有努拉苗寨的姑娘一樣,在月神的庇護下,找到她心中的阿哥。

  意湛風還來不及弄清楚桐普晴的想法,她即倏地站起身,扯著他的袖口道:“意大哥,站起來!”

  “做什麼?”他抬起眼仰望著她雙頰紅暈的面容,不解地問。

  “你站起來便是!”她嚷著,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雙手,硬是逼他站起身。

  蹙起眉,他可是完全猜不透桐普晴鬼靈精怪的想法,瞧她笑得燦爛,意湛風心裏不由得起了警戒。

  興致一起,她哪管意湛風願不願意,硬是對他耍賴,諂媚地笑道:“不管、不管,你若不起來,我心裏就不會歡喜!”

  她那明燦的笑意牽動著唇邊的酒窩,甜得讓人幾要醉進心坎裏,即便心裏仍疑惑,他還是不忍心滅她興致地妥協起身。

  待他修長的身形矗在她的面前,桐普晴已喜不自勝地笑開。

  “在努拉苗寨裏,找到心愛的阿哥都要跳舞。”她鑽進他的懷裏,撒嬌地將他緊緊圈抱住。

  意湛風怔了怔,便低笑出聲,他早該明白小姑娘的行徑總超出他的掌控之外。

  “只可惜我不會跳舞,也還沒決定當你的阿哥。”他上身挺得僵直,有些抱歉地低嘆了聲。

  “就跳舞嘛!沒什麼困難的。”桐普晴聞言,不以為意地拉開彼此的距離,緊緊握住男子的大手,在他身邊繞著、跳著、笑著,毫不掩飾地展露出在努拉苗寨時的率性與熱情。

  看著她的身形猛打轉,意湛風沒好氣地問:“盡繞著我轉圈,你頭不暈嗎?”

  她的笑聲帶著無限的熱情,一顰一笑,輕輕沁入他的胸口,讓他的心不由得蕩漾著莫名的歡喜,連語氣也不自覺柔軟了許多。

  “才不會呢!在月下跳舞,我們才能得到月神的庇佑。”

  她像個林間仙子,活力十足、精力充沛,邊說邊跳,額間的銀吊穗隨著她的動作,明耀著銀光。

  “唉呀!你別杵著不動呀!來,我教你!”她拉高他的手上下擺動著,因為開心,水燦的眸子閃動著如天上燦星般的光芒。

  意湛風蹙起眉,開始懷疑桐普晴會跳舞的真實性。

  雖然意湛風的配合度極高,只是兩人默契不足,不免手忙腳亂,情況已不能用“跳舞”形容了。

  “你太高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責備?意湛風似笑非笑,表神有些無奈地聳聳肩,這時他總不能說,是她太嬌小了。

  混亂的舞步中,教桐普晴一個恍神踩著意湛風的腳,兩人跌成了一團,而月下之舞終於落幕。

  看著彼此相同紊亂的氣息,桐普晴忍不住笑出聲,悄悄的,一股彌漫著曖昧情愫的氛圍,又不自覺將他們籠罩。

  “意大哥,你當我的阿哥好不好?”她眨了眨眸,有些俏皮地問。

  他還沒來得及厘清心裏的騷動,桐普晴可愛的臉龐已貼近他。感覺她額間冰冷的銀吊穗貼在他的額上,軟膩的鼻輕點著他挺直的鼻梁,而她的唇則笨拙、生澀地落在他的唇上,像是宣示。

  月光溫潤地灑落在兩人身上,而點點螢火也在此時湊熱鬧地將兩人緊緊籠罩。

  桐普晴的心騷動得緊,這個月夜對她而言,極美!但對意湛風而言,卻多了一份沉思的悸動。他的思緒有些恍然,此刻竟不由得思索起桐普晴的話——他要當桐普晴的阿哥嗎?

  一明白“情笙意動”牽扯甚多,桐普晴習曲更加謹慎、忐忑,再加上意湛風的輔佐下,她幾乎已捉到竅門,讓笙音達到療愈的功效。

  就在這時,桐普晴才想透意湛風所謂樂音緩起、慢入的精髓所在。

  藉著習曲者的內力及心中深厚的情感,傳送的蘆笙振波,以無形化有形之力,療愈人體的傷。

  一旦理解氣的運用,自可融會貫通太極奧妙之陰陽變化,將金蘆笙與曲譜配合至天衣無縫的境界。武功高者,更可藉由不同的樂器搭配與其相應的樂譜,自行修練增強內力,這是“情笙意動”為江湖人士覬覦的最主要原因。

  “意大哥……我還是沒辦法。”腳步定在通往東廂房的長回廊之上,桐普晴竟然臨時變卦地卻了步。

  樂音既出,伴隨的氣勁攸關生死,她無法以稀松平常的態度坦然面對。

  “你忘了綠竹苑前的小雀鳥?”為了讓桐普晴相信自己的笙音具有療傷功效,意湛風在她習成那一日以內力震傷了只小雀鳥,當場做了小小的測試。

  她微頷首,憶起當日的情景。在她奏完曲後,原本奄奄一息的小雀鳥竟在她面前展翅飛進竹林,那一幕讓她倍感震驚,更意識到“情笙意動”曲譜中蘊藏的奧妙。

  “桐桐,我相信你絕對有本事可以治好紫茵的內傷。”

  她拚命地搖頭,不安地抿了抿唇。“紫茵姐姐才不是小雀鳥。”

  “如果你不幫她,紫茵便什麼也不是。”感覺到她的無助,意湛風的語氣透著極淡的無奈。

  是呀!她是哪兒不對勁?還在遲疑什麼?若她就此放棄,聶紫茵便什麼也不是。

  見她沉著小腦袋瓜兀自思索著,意湛風慢條斯理地開口,俊臉上的笑依舊斯文沉靜。“傻姑娘,‘情笙意動’是結合意、桐兩家的力量,藉由你傳承,只要有你在,紫茵就不會死。”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已經摸透桐普晴的性子,知道此刻的她需要的只是一個支持她的力量。

  提起意、桐兩家,桐普晴深吸了一口氣,頓覺肩上背負的責任更重。

  “好!只要有意大哥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怕!”她回身抱著他,有些任性、有些撒嬌地將臉埋在他胸前。

  意湛風身上有種讓她感到安定的氣息,即便心緒紊亂,眨眼間便能平撫她的不安。

  壓下浮動的心緒,意湛風感受到被依賴、信任,所以沒有拒絕她的擁抱。

  撇開意、桐兩家百年來的恩怨不談,他與桐普晴之間的牽扯,似乎因為“情笙意動”而比想像中更深。

  突地,一抹嬌軟的嗓音突然在他耳畔響起。

  “治好紫茵姐姐後,你要當我的阿哥哦!”

  薄唇忍不住勾起微笑,她的意圖太明顯,而這一刻他竟感到……心甘情願。

  桐普晴懷著忐忑的心情跟著意湛風來到東廂房後,一道陌生的身影杵在廂房門口不讓他們進入。

  那生面孔讓桐普晴怔了怔,她有些疑惑地開口問:“他是誰?”

  “紫茵的同門師哥。”當意湛風附在桐普晴耳邊低語出聲時,周至遠赫然打斷他的話。

  當他一得知意湛風的決定後,便馬不停蹄趕至寫意山莊,為的就是阻止意湛風瘋狂且可笑的舉動。

  “我絕不會讓這個小妖女碰小師妹一根寒毛。”他杵在廂房門口,護衛的意味甚濃。

  陡地意會周至遠的意圖,意湛風朝他抱拳一揖才道:“這是目前找出能醫治紫茵最好的方法,有勞周師哥讓步。”

  周至遠是聶紫茵的同門師哥,兩人自小一塊長大,感情甚篤,在聶紫茵被送至寫意山莊靜養時,周至遠便會不時造訪。

  他向來明白周至遠疼愛聶紫茵的心情不亞於他,相對的也對周至遠的過度保護感到萬般無奈。

  周至遠見意湛風語氣堅定,難以置信地瞅著眼前天真可人的苗女道:“阿風,你實在太令我失望了,你怎麼可以如此輕率的把小師妹的命交給一個小妖女?”

  對方淩人的氣勢及惡聲惡調,讓桐普晴不期然想起,在她初抵蘇州前傷她的漢子。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拽著意湛風的袖口不敢放。

  沉斂著俊眉,意湛風那雙蘊藏無限心思的眼眸略微一瞇,語氣陡硬。“她不是妖女。”

  她凝著意湛風緊繃的側顏,心頭因為他挺身為她說話而漫過一股蜜意。

  周至遠聞言臉色為之丕變,言詞更如刀般尖銳。“呸!誰不知道苗家女擅蠱惑人心,你不會也著了道吧?”

  似已見多了世人對苗家姑娘的誤解,桐普晴輕抿著唇,圓圓的亮眸滿是執拗。她搶先一步開口道:“我雖是苗家女,但並不懂蠱,也和你一樣,一心想救紫茵姐姐。”

  語落,她把握住意湛風的手,用燦笑平息他深斂至眼底的情緒。

  也許是房外的爭執吵醒了房裏的姑娘,不期然屋內傳來極為虛弱、飄渺的聲音。“師哥,沒關係的,我相信桐桐姑娘。”

  “小師妹!”周王遠叫囂著,一張臉鐵青至極。

  “有勞周師哥。”俊眉略抬,意湛風恢復原有的從容不迫,不疾不徐的開口。

  “你們全瘋了!”周至遠低聲咒罵,遲疑半晌才萬般不甘地挪動身軀。“若你敢讓小師妹少一根寒毛,我一定拿你的命來抵。”

  實在看不慣周至遠囂張至極的模樣,桐普晴抓著機會,臨進門前,朝他扮了個鬼臉。

  沒好氣地瞅著她俏皮的模樣,意湛風帶上門,將周至遠張口又要叫罵的嘴臉掩在門隆。

  一進屋內,藥檀香味早已裊繞在整間屋子裏。

  意湛風趨前扶起聶紫茵,讓她倚在立起的枕上,半坐起身。“準備好了嗎?”

  感覺到他寵愛的語氣一如往昔,聶紫茵揚起淡笑地微頷首。

  “還記得我教你的那套調氣心法嗎?現下桐桐要為你療內傷,配合調氣心法與曲音,逼出滯在你體內的穢血。”

  除了樂譜外,佐以增強體力的藥檀及內功心法,皆是為治聶紫茵的內傷所做的萬全準備。

  她幽幽地笑道:“知道桐桐姑娘習曲有成要幫我療內傷,這些天綠吟兒陪著我練了好多回內功心法。”

  意湛風微頷首,轉首瞥向桐普晴交代道:“記住,靜心、緩起、慢入,我到門外守著。”

  語落,他退出門外,僅留下兩人共處一室。

  意湛風一離開,聶紫茵對著桐普晴眨了眨眼,柔柔笑道:“桐桐,謝謝你。”

  以為聶紫茵指的是她為她療傷一事,桐普晴上前握緊她的小手。“紫茵姐姐,你放心,我會盡力的!”

  人的緣分就是這般奇怪,雖與聶紫茵僅有數面之緣,但她就是莫名喜歡眼前的姑娘。

  “呵!傻妹子,我說的是你和阿風。”

  迎向她的眸光,桐普晴的神情有著難掩的錯愕與不解,不明白聶紫茵為何突然同她說這些。

  “我感激阿風,也極喜愛他,只是緣分這事向來沒個準頭,他能鐘情於你,我很開心。”激動的情緒在胸口翻騰,聶紫茵苦苦一笑,將所有情緒按捺進看破塵事的淡泊裏。

  “紫茵姐姐……”聽她如此坦率地說出心底話,桐普晴心底反倒覺得酸。

  這些日子來,是她黏在意湛風耳畔嚷著、吵著要他當自己的阿哥,他表面上雖沒說什麼,但她知道,在意湛風心裏,聶紫茵還是最最重要的吧!

  聶紫茵墨睫低垂,嚅聲輕語的柔嗓裏有拋不開的愁緒。“你們不要為我擔心,能遇到阿風和你,我此生無憾……”

  “你不要說傻話了!”桐普晴搖搖頭,聽著她似遺言的話語,心底格外難受。

  聶紫茵顰眉,淚凝在眼底,唇邊有著溫柔的平靜。“那接下來拜托你了。”

  她微微地頷首,許是藥檀香味夾著鎮定的氣息,桐普晴把視線由聶紫茵身上拉回時,心緒已平靜了許多。

  當桐普晴纖柔的指落在金蘆笙之上時,沉緩的樂音開始一個一個奏出。

  聶紫茵閉上眼,緩慢吐息,追隨樂音的節奏讓其中的軟勁沁入四肢百骸,漸漸地,筋骨之中似有一道暖勁在體內流竄、衝撞。

  當節奏益發快速、綿密之時,聶紫茵與桐普晴額角同時沁出汗水,突地一聲嘔吐聲響起,桐普晴感覺到鼻息間漫著一股腥甜的血味。

  她倏地睜開眸,發現聶紫茵嘔了一地的血,唇角泛著紅赭色的血,臉色蒼白若紙。

  “紫茵姐姐!”桐普晴詫異地撤下指,連忙上前扶住已暈厥的聶紫茵。

  一曲未了,樂音驟止,聽聞桐普晴忽揚起的嗓音,意湛風倏地推門入內,上前探看兩人的狀況。

  “意大哥,紫茵姐姐、紫茵姐姐是不是死了?”她輕擰著眉,語氣慌亂,已失了方寸。

  “沒事,你先坐下。”意湛風安撫著桐普晴,繼而探了探聶紫茵的脈象,再查看血的顏色。

  片刻,意湛風才緩緩開口道:“她的身體還是太弱,以致無法抵抗音勁挾帶的力量。”

  “我的音律起伏還是太急了嗎?”她急急地問,自責的情緒表露無遺。

  意湛風揚了揚唇,恢復沉穩的神態。“不是你的錯,紫茵嘔出的是暗赭色的穢血,這表示‘情笙意動’需再調整,或許有些音節對她來說,負擔還是太重了。”

  “所以……紫茵姐姐沒事?”她壓低嗓音,心有餘悸的問。

  意湛風側首瞅著她微打顫的身軀,隱隱瞧見她懸在羽睫上的淚珠,撫了撫她的臉輕道:“我會讓綠吟兒再差大夫入山莊探探紫茵的情形,佐以藥方,她的身體會恢復得更好,你無須擔心。”

  怕他瞧見自己的淚水,她搖頭,努力把淚水擠回眼眶。“我沒事,只是有點嚇到,以為我會救不了紫茵姐姐……”

  她微啞的嗓音洩露她的情緒,驀地一股暖意沁入意湛風心頭。“凝滯在紫茵體內的血是穢氣,能逼吐出來是好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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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8:4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緊緊握著金蘆笙,桐普晴不安的神情未褪地叨念著。“那療程還要繼續嗎?萬一、萬一……紫茵姐姐再吐血怎麼辦?”

  見她緊張的模樣,意湛風心裏的愛憐油然而生。“你不用擔心,這一部分我會再同紫茵的大夫酌量。”

  “那紫茵姐姐會醒來吧!要不要我留在這裏看顧她?”桐普晴生怕一個閃神,聶紫茵就會在她面前香消玉殞。

  “這些事綠吟兒會做,她都已經在門外候著了。”

  “可是……”

  見她的語氣猶豫,眼神管不住地落在榻上的人兒身上,意湛風捧著她的小臉,柔柔扳向自己。“桐桐,看著我。”

  澈眸圓睜、紅唇微嘟,她有些責怪地吶吶反問:“看你做什麼?”

  意湛風怔了怔,難以克制地笑開,這幾日相處下來,他卻還是無法習慣她坦率、不迂回的說話方式。“你太緊張了,讓紫茵休息,我們先回綠竹苑。”定定地看著她,意湛風近乎命令地開口。“我保證她沒事。”

  若不強迫桐普晴離開,怕她是會賴在聶紫茵榻邊胡思亂想一整天。

  在意湛風的保證下,桐普晴遲疑了好半刻,情緒才稍稍松懈,又拽著他的手不肯放。

  “總是這樣傻不隆咚的。”感覺她略冷的小手硬擠進他手中,他忍不住輕斥著。

  “我就是忍不住擔心嘛!”桐普晴仰著小臉,朝他皺了皺鼻、扮了個鬼臉後,又補了一句。“你不也一樣。”

  注視著那張一掃陰霾的俏麗容顏,意湛風的胸中泛著莫名溫暖回道:“是、是,咱們半斤八兩,這總成了吧!”

  腳步方踏出,桐普晴卻突地壓低嗓音問:“奇怪,怎麼不見那個周師哥?”

  按理說,依他著急聶紫茵的態度,早該在聶紫茵吐血的那一瞬間,他就該破門而入。現下,他卻平靜得讓人感到古怪。

  意湛風地淡挑俊眉,神情平靜地答道:“他既然想護衛他的小師妹,我就讓他在門口守著。”

  桐普晴推開門,一瞧見杵在廂房門口被定住的人影,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只見周至遠橫眉豎目、豐唇半張,落在身側的一雙手微拱聳高,握緊的鐵拳似有要衝入屋內扁人的模樣,光瞧那淩人氣勢,便讓人不容小覷。

  “你點了他的穴?”若非如此,她才不信依那個周師哥的暴躁性子,怎麼會乖乖任意湛風擺布哩!

  意湛風聳了聳肩,笑得高深莫測。

  桐普晴笑容可人的反問:“穴道解開後,他會氣得殺到綠竹苑嗎?”

  “若他真的關心紫茵,就可以體會我的用心良苦。”他微微扯唇,壓根不在意周至遠心底的想法,對他而言,眼前該關心的是如何治好聶紫茵!

  暖陽之下,竹林間陰鬱的氣息褪去,微風輕輕拂過綠竹林,發出婆娑的聲響。落在桌案上的雙手撐著下顎,桐普晴怔怔地瞅著眼前神情專注的男子,心裏有說不出的崇拜與滿心的驕傲。

  這幾日,意湛風邊修改著工尺譜上的音律,邊要她在一旁以金蘆笙試音,兩人幾乎形影不離,雖偶有吵嘴,感情卻益發甜蜜。

  當然,甜蜜的定義乃是桐普晴個人的認定。

  感受到她目不轉睛的注視,意湛風修改了幾個音律後,語調持平地開口。“桐桐,你這樣瞧著我,貼我這麼近,我沒法專心修音律。”

  自從與大夫酌量過聶紫茵的情況後,他著手調減了幾個強力音節,準備屆時與大夫調整過的藥方雙管齊下,以期達到最好的效果。

  “會嗎?我瞧你手上的筆從方才到現在都還沒停過。”俏皮地眨了眨水眸,兩朵笑窩定在努起的粉唇邊,她厚著臉皮否認。

  這此一日子以來,意湛風依然冷漠難以親近,但至少不似以往的沒有情緒。

  她可以感覺出他細微幾不見痕跡的轉變,也享受著他的轉變。

  誰讓她的阿哥是如此卓爾不凡、俊逸瀟灑、才華洋溢,教她管不住內心的“傾慕”,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他身旁,寸步不離。

  “別鬧了,可以試音了。”沒好氣地推開她近在咫尺的笑臉,嗓音持平,讓人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桐普晴對他與日俱增的情感,他也不是沒有感覺,只是不知該如何回應她。

  幾次下來,他選擇以自己的方式來接受她釋放出的熱情。

  “哼!真無情。”揉了揉被戳痛的額,她嘟起唇,語氣中有著濃濃的指控。

  每每瞧著她這神情,意湛風便忍不住直想笑。

  桐普晴委屈的模樣,像他辜負了她滿滿情意,硬要讓他愧疚地想博取他的憐惜。

  “不試音我就甩掉你這個小牛皮糖。”他似笑非笑地擰著她嬌俏的鼻,無情地識破她的意圖,壞心地不順她的意,偏想看她生氣時嘟著嘴的可愛模樣。

  果然,桐普握著小拳,氣呼呼地在原地蹬跳幾下,抗議道:“你!臭阿哥!”

  意湛風低斂著眉再確定一次音名,他不為所動地喃道:“你再不練,我就真的不給你半點機會。”

  知道桐普晴將月下那個失控的啄吻視為定情之吻,扣著這點想讓他成為她的情人阿哥,因此在她特別無賴時,意湛風會故意用這點來威脅她。

  “你耍賴當負心郎,小心月神會割你耳朵,進苗寨被下蠱整得慘兮兮……”

  她嘴上叨叨絮絮嘟囔著,雙眸卻還是乖乖地看著工尺譜上修改的音名,聽話地開始吹起金蘆笙。

  見她乖乖合作,意湛風松了口氣,立刻專注地閉上眼,感受一再修正的音名。

  片刻後,他終是滿意點頭。

  “修改到這個程度應該差不多了,你要盡快把旋律記住,知道嗎?”

  “哇!意大哥最棒了!”忘了方才還在數落他的不是,桐普晴擱下金蘆笙,不改本性,拉著他的大手又想同他跳舞。

  任她孩子氣地拉著自己,意湛風薄唇上的笑弧已不自覺展開。在他們之間早就沒有所謂的“男女授受不親”,而他也習慣了她的親近。

  他不得不承認,強行進駐他心裏的桐普晴,已經成功擄獲他的所有心思,迫得他由剛開始的漠然到現在的習慣。

  雖然這粗枝大葉的俏姑娘仍未察覺,但他知道自己對她的感覺,其實已大大的不同……

  意湛風一確定譜曲,原本對聶紫茵中斷的音療拆成十回,又持續進行著。

  幾個月下來,果然成效顯著,聶紫茵的人精神了,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可憐的是桐普晴尚不能習慣聶紫茵每每嘔血的模樣,每進行一回療程,她便無法睡得安穩。

  這一夜,綠竹苑靜得有幾分詭異,風停了、蟲鳴安靜了,不知由何處傳來的狗吠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教人聽了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半睡半醒之間,桐普晴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注視,一睜開眼便發現桐老爹不知在何時,默不作聲地杵在榻邊瞅著她。

  桐普晴看著久違的父親,掩不住心中的喜悅,嚷道:“阿爹,你怎麼來了?”

  “桐桐,不要回來。”桐老爹雙眸空洞地瞅著女兒,木然地反覆道:“桐桐,不要回來……”

  “阿爹,你到底怎麼了?”眸光落在父親異常蒼白的臉上,桐普晴蹙起眉,思緒有些驚慌。

  似沒聽到女兒擔憂的語氣,桐老爹木然的眼底覆上淡淡的哀愁。“你在阿風身邊,我們都很高興……不要回來!”

  “阿爹,你在說什麼呀!”

  桐老爹的聲音飄渺,伴隨著不知由哪兒拂入的寒風,一下子就吹散了桐老爹的話。桐普晴心一慌,聲音顫抖地嚷道:“阿爹,我沒聽懂你的話。”

  父親詭異的行徑加深桐普晴心底的疑惑,她慌忙下榻,打算走向他的同時,父親的身影卻霍地往後退出綠竹苑。“阿爹,你要上哪去?”

  父親哀傷的眼神,以及四周莫名的冷意讓桐普晴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阿爹、阿爹……你要上哪去?”她加快腳步,卻怎麼也追不上父親,待一陣白煙莫名漫起,桐老爹的身形已消失在綠竹苑外。

  “留在寫意山莊,不要回家、不要回家……”桐老爹的聲音回蕩在冷風中,漸漸地飄散開來。

  “阿爹!別走、別走!”說不出的感傷支配著她的情緒,她嚷著、喊著、哭著、掙扎著,拚命跑著,卻阻止不了父親漸行漸遠的身形。

  直到淚水染溼衣襟,她才幽幽轉醒,發現自己是在做夢。

  “是夢嗎?”坐在床榻上,桐普晴思緒紊亂地自言自語。“難道是寨裏出事了嗎?”

  莫名的無助一湧而上,她蜷縮著身子,心陡然亂了調。

  這一夜,她內心忐忑、了無睡意,只能睜眼直至天明。

  “怎麼了,昨夜沒睡好嗎?”意湛風一踏入綠竹苑,眼底一落入她眼下明顯的淡淡黑暈時,憐惜的心緒油然而生。

  她向來帶笑的小臉沒了笑容,連語調也揉著悶啞。“意大哥,我想回努拉苗寨。”

  父親的身影太真實,真實得讓她不得不懷疑那場夢是個預兆。

  錯愕地看著桐普晴堅定的態度,意湛風深深睨著她。“你知道現在是紫茵最重要的時刻。”

  “我知道、我知道。”她可愛的臉龐有著迷茫與慌亂。“只是我心裏有不好的預感,好似、姦似寨裏發生了很不好的事……”

  恐懼像是只巨大的魔爪,牢牢地抓住她的胸口,讓她幾乎沒有辦法呼吸,她根本無法忘懷昨夜瞻戰心驚的感受。

  “你自己也說是你的感覺、你的想像,感覺和想像都不足為憑,不是嗎?”無可奈何地將她拉進懷裏,意湛風以為這只是她的推托之詞。

  桐普晴怔然地看著意湛風冷漠的態度,強壓下心底的不安,用盡全身氣力開口道:“不!這不是一般的感覺和想像,我一定要回努拉苗寨一趟!”

  “等替紫茵做完最後兩個療程,我再陪你回去。”他語氣沉靜地開口,絲毫不被桐普晴惡劣的語氣所影響。

  最後這兩個療程對聶紫茵太重要,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放棄。

  他的決定,讓桐普晴心口漫過一股莫名的酸意。

  “紫茵姐姐的狀況已有改善,我很快就會回來。”

  “如果你真的擔心,我會派人替你走這一趟。”這是他的極限與最後讓步。

  他不明白桐普晴為何如此堅持、如此不安,更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在這麼重要的時刻提出回努拉苗寨的打算。

  陡地,桐普晴拚命搖頭,一張小臉褪成死白地道:“我一定要回去!”

  她不親自回努拉苗寨,絕不會安心!

  “你忘了答應過我什麼?”冷峻的薄唇抿成一線,意湛風的神情看來有幾分厲色。“一旦錯過這兩個療程就得再重來,你知道嗎?”

  即便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他卻沒半點立場阻止桐普晴的決定。

  他的話在耳邊嗡嗡作響,桐普晴嬌小的身纖軀瑟縮了一下,心湖泛開無法忽視的嫉妒與酸楚。

  她顫著唇,啞聲輕問:“說到底,在你心裏,紫茵姐姐還是比較重要。”

  瞥了她一眼,意湛風心底掠過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為什麼你總是這麼任性?”他是喜歡聶紫茵,但僅只是兄妹之情,難道這些日子以來她都沒感覺嗎?

  莫名的懊惱讓他俊雅的眉擰皺成峰,胸間氣血奔騰,他被桐普晴的認定氣得幾要嘔出一口血,卻一點也不想為自己辯駁。

  她勉強抬起眼睫,說不出的沮喪與酸楚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理智。“我的家在努拉苗寨,沒人可以阻止我回去,如果你真不允,我也無話可說。”

  眼底盡是她淚眼盈盈的可憐模樣,意湛風眼神陰鬱,神情顯得有些狼狽地撇過頭,粗聲道:“你要走便走吧!”事情演變至此,他竟然無法硬著心腸對她說不。

  桐普晴深深瞅著他刻意轉身回避她的背影,心痛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真的無法明白,她是這麼、這麼喜愛他,為什麼意湛風卻不能在他心中撥出一點位置給她?為什麼不能把他給聶紫茵的喜愛分一點點給她……

  深吸了一口氣,她眸底蒙上一層深深的惆悵,再一次允諾。“我一定會在時間內趕回來的。”

  “隨你。”吐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話,他頭一甩,抑制滿腔怒火的步出綠竹苑。

  見他丟下話掉頭便走,桐普晴鼻間發酸,眼眶已經管不住泛起熱意。既然意湛風連問都不問她為何會如此擔憂,她又何必在乎他的想法?

  哼!這個阿哥她不要了!

  看著竹苑中陽光篩落了一地竹影,她又氣又惱地進寢房收拾著包袱。

  待惆悵的簫音綿綿不盡傳來的同時,她再也隱忍不住地隨著樂音,委屈地哭得肝腸寸斷。

  惡夢成真!

  待桐普晴回到努拉苗寨,看著人事全非的蒼涼景色,震懾得幾不能呼吸。

  天,是冷寂的灰,被綠林環繞的斷垣殘壁,揉著股悲涼的氣息。

  沒有族人的歌聲、沒有蘆笙樂聲、沒有高歌互答的歡聲笑語……一切的一切,靜謐、陌生得讓她以為身處在夢裏。

  然而,不管她反覆吐納幾回,眼前的斷垣殘壁依舊。

  她神色茫然、眼神空洞地站在被祝融肆虐過、呈現焦黑痕跡的吊腳樓,思緒依舊紊亂。

  明知道依眼前頹圮已久的狀況看來,並不可能會有人跡,但她的腳步仍是管不住地匆匆走過頹圮的殘破之中。

  “阿爹、阿娘,您們在哪裏?”桐普晴壓抑下內心的忐忑不安,揚聲喊著。

  “千月、蝶兒,大哥……阿爹、阿爹……”

  她的腳步走遍她所熟悉的每一寸土地,她的嗓音因為過度呼喊而喑啞。

  為什麼?她這一走,竟然失去了整個努拉苗寨?為什麼阿爹會在夢中要她不要回來?太多、太多她所無法探究的原因,讓她的思緒更加紊亂不堪。

  當天黑了,她沉重地回到自家的吊腳樓,倚靠著那未被火燒完全的柱子,鼻間依舊可以聞到那股焦味。

  “阿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若有所思的撫著雕琢著山丘、太陽、月亮花紋的美麗柱子,卻霍地怔住。

  在那被薰黑的美麗花紋之下,似刻有一排紅褐色的字。

  她勉強振作起精神,揚袖擦掉上頭的炭灰,一排像是極吃力刻下的字隨即落入眼底——

  桐桐,你是祖先們賜予意、桐兩家的福分,不要回來……幸好你不在……

  頓時,她嬌俏的臉因為眼前這句話,驟褪為蒼白。“難道面臨浩劫的努拉苗寨,沒有人幸免於難……”

  她如受重擊地跪坐在地,忍不住蜷縮著身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起來。“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為什麼?”

  命運將她推向意湛風,讓他們因為意、桐兩家的恩怨相遇……但,意湛風愛的不是她呀!

  一個人獨活在世上,又有何意義?

  待她哭到聲嘶力竭,恍神地走到蘆松溪想自我了斷時,卻遇到了虛弱、僅存一息的好姐妹雪蝶兒。

  原以為被命運無情捉弄的她,再一次與雪蝶兒緊緊相擁在一起。

  為了照顧被蒼海二鬼所傷的雪蝶兒,以及查明努拉苗寨慘遭滅寨的原因,桐普晴根本無心留意歸期。

  離開努拉苗寨前,她與雪蝶兒以刻寫著「努拉苗寨村民合冢”的木牌,代替寨民的屍骨,再以一只小金棺代替木棺,葬進“努拉懷洞”裏。

  “巫大哥,我就把蝶兒交給你了。”即便不捨,桐普晴仍是微笑地對雪蝶兒的未婚夫巫循說道。

  巫循鄭重地頷首。“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桐普晴露出寬心一笑。“蝶兒,你跟巫大哥落腳後再通知我,快快養好身體,我和千月會去喝你們的喜酒——”

  一提起失蹤的苗千月,氣氛陡地凝滯。

  雪蝶兒笑了,圓潤晶瑩的淚珠卻一顆顆順著消瘦的頰滾下。

  “桐桐,你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好了,留你在這邊,我真的不放心。”

  桐普晴勉強扯開笑容,柔聲低喃道:“不用擔心,我還有一些事得處理……”

  經過失去家人的重創,她的純真已隨著努拉苗寨的消失,成為歷史。

  無所適從的心,目前唯一懸掛的是對聶紫茵的承諾和……

  雪蝶兒嘆了口氣,感嘆地道:“我們四姐妹不知幾時能再聚……”

  “會的,遲早有一日我們會再相聚。”桐普晴語重心長的看著巫循和雪蝶兒。“你們經過了好多磨難才能在一起,一定要幸福喲!”

  語落,她放眼望向隱在淡淡峰嵐之間的層層梯田,心裏百感交集地喃道:“阿爹、大哥……別了……”

  風依然吹拂在好山好水之中,屬於努拉苗寨的故事,漸漸被遺忘在世人的回憶裏……

  而桐普晴這一耽擱,整整遲了三個月才回到寫意山莊。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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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2-29 00:09:0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夜將盡,幾乎被燃盡的蠟燭隨風晃曳著。

  意湛風攢眉,被聶紫茵突然惡化的狀況感到莫名懊惱。“照理說來,狀況不可能再差……”

  始終站在一旁的周至遠冷哼了一聲,表情極度不以為然。“我就說不能信那妖女是吧!瞧瞧現下又過了好幾天,說不準她已經帶著曲譜跑了,不回來。”

  意湛風沉默著,好一會兒才覷著周至遠緩緩開口。“紫茵這症狀有點怪,你確定這些天有按時給藥?”

  這些天朝廷派了人請他再為古歌打新譜,再加上江湖上把“情笙意動”即將復出江湖、一統武林的傳言鬧得沸沸揚揚。

  迫得新任盟主白飛塵不得不出面幹預,甚至連發了幾回英雄帖至寫意山莊,邀請意湛風及桐普晴出席英雄大會。

  即使寫意山莊多年來不理江湖之事,這一回也不得不出面澄清傳言。處理完這些事後,他剛回到莊裏,綠吟兒便抱怨,一直留在寫意山莊沒離開的周至遠時常搶著照料聶紫茵的工作。

  “當、當然!”周至遠眸底掠過一絲慌亂,答得理直氣壯。“我比誰都希望小師妹早日康復。”

  輕擰眉,意湛風隱約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卻無法真正厘清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說到底是療程未繼續的關係。”巧妙地撇開意湛風犀利的眸光,周至遠在一旁吶吶地開口。

  意湛風心一緊,想起桐普晴,深藏在心頭的無力感又悄悄湧上。

  當日她走得堅定、賭氣,轉眼三個月過去,她卻遲遲未歸,會不會努拉苗寨真的出了事?又或者她在半途中出了什麼意外?

  揉了揉眉心,他沒敢再揣測,胡思亂想只會加深他心底的不安。又或者派個人到努拉苗寨探個究竟才是最實際的做法。

  周至遠偷偷覷著向來溫雅內斂的意湛風,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辨的笑痕。“你折騰了一夜也該累了,我去喚綠吟兒過來看顧後,我也要去歇歇、合合眼了。”他伸了伸腰,一臉疲憊地開口。

  意湛風聞言看著天色,這才發現天真的都快亮了。

  “有勞周師哥了。”他微頷首,思緒紊亂地沒發現周至遠的異樣。

  看著意湛風漸遠去的背影,周至遠一掃臉上疲憊的模樣,嘴角微揚,現下他只要等那小妖女回寫意山莊自投羅網即可。

  屆時……他便可坐享漁翁之利。

  清晨的風吹拂進竹林中,揉著一分沁涼,與銀鈴隨風拂動的細微聲響。

  心一凜,意湛風兩腿猶如生根般地僵滯在原地,他聽錯了嗎?

  耳邊盤旋著清脆的鈴當聲響,隱隱約約中似乎能聽到桐普晴的笑聲蕩在風中。

  他心中略沉,暗暗嘆了口氣。

  雖然惱桐普晴棄聶紫茵於不顧的任性行徑,但在她賭氣離開後,身邊少了她,他才深深體會到自己對她的思念有多深,心裏有多寂寞。

  在他們以往嬉鬧的相處下,他對她的在乎,已無聲無息地遠超過自己所能掌握的範圍,情感早巳跨越理智出了軌,他卻渾然不覺。

  意湛風不自覺地移動著腳步,直到眼底映入那隨著秋千起伏擺蕩的嬌小身影,他的腳步霍地佇在原地。

  他沒想到,她真的會回來……

  驀地,秋千擺蕩的速度緩了下來,桐普晴回過頭,感覺到身後灼熱的注視,輕蹙眉,他身上多了股莫名的氣味。

  那氣味陌生又熟悉,似乎存在遙遠的記憶中,一時半刻間,她無法判定那股氣味的來源。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乍見她的感覺又氣、又喜,矛盾的情緒反倒讓他的語氣冷淡至極。

  這些日子以來,他無時不刻的提心吊膽,深怕她會在來回苗寨與江南的路上再遇上麻煩。

  當忐忑的思緒落了地,莫名的渴望及思念她的心,讓他有些無所適從。而他這一份情緒落入桐普晴眸底,卻有另一番解讀。

  她怔怔瞅著他沉凝的俊臉,感覺他真實存在的修長身影不是出自她的幻覺時,心房盤旋多日的莫名酸楚,苦澀的在她心口用力翻騰。

  瞬間,她真想撲進他的懷裏,尋求一個安慰的擁抱。無奈的是,他陰鬱的臉龐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紫茵姐姐還好嗎?”她輕輕地問。

  瞧見她憔悴的容顏,意湛風思緒有些復雜,好半晌才冷冷地道:“還不就是如此。”

  聶紫茵近日病情出現的症狀讓他措手不及,連他也不知該怎斷定她的傷勢究竟是如何。

  他的冷漠讓桐普晴怔了怔。“意大哥……”

  “在你離開的這一段期間,紫茵的狀況雖然沒什麼變化,但還是錯過最重要的療程。”

  “只要有一線生機,我都不會放棄。”既然已做了承諾,就算以命來搏,她也會盡最後一絲力量來救聶紫茵。

  壓抑著初見她的悸動,意湛風濃眉緊蹙,默然無語,俊儒的溫文臉龐平靜地讓人看不出情緒。

  迎向他的視線,桐普晴握著秋千的手收得更緊了些,她看不出他臉上的神情代表什麼。

  真可笑,何以到現在,她還是無法看透他的心思?

  不明白她眼底揚起的痛苦、無助及哀傷的眸光,意湛風斂眉,輕徐如風地開口道:“既然你回來了,希望這一回你可以遵守你的承諾,治好紫茵。”

  他真想問她,難道她還不懂,聶紫茵一日沒康復,他便一日無法拋卻對她的愧疚嗎?

  桐普晴聞言,身子猛地一顫,冰冷的心頓時如墜深淵。

  本想對他傾吐所有關於努拉苗寨的一切,但在那一瞬間,一句一字塞回喉間,咽下肚腹。

  桐普晴深吸了一口氣,好半晌才艱澀地開口。“雖然遲了,但我做過的承諾,絕不會忘。”

  好傻吶!她怎會奢望讓意湛風成為她的阿哥,或許在他心底,聶紫茵的地位無人可取代。

  一直以來,是她太傻、太癡……她早知道的!

  “你先回綠竹苑歇著吧!過幾天我再找你談。”意湛風酌量一會兒才開口,眸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自她回努拉苗寨開始,包括出席武林大會之事,累積在兩人之間有太多該敞開說明的事。只是現下對彼此而言,並非最好的時機。

  “你放心吧!就算整個療程要重來一回也無妨,這次我不會再中途離開的。”似乎誤解了他的意思,桐普晴唇邊輕綻一抹淡笑,低幽地開口。

  她沒了家、沒了家人,就算想任性、想瀟灑離開,她也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地方了……

  還來不及細思她話中苦澀的意味,桐普晴咽下喉間酸苦的味道,努力壓抑語氣中的顫抖,微啞道:“我去看紫茵姐姐。”

  側過臉,輕垂的扇睫在眼下造成淺影,兩滴淚順頰無聲無息滑下。

  看著她倉皇離去的纖影,意湛風懊惱的喊道:“桐桐!”

  她的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

  想她此刻該是惱著自己吧!意湛風重嘆了口氣,內心不由得苦澀起來。

  倏地,一股由腹中傳來的莫名絞痛讓他俊美的臉部線條,因痛苦微微扭曲著,不過眨眼間,席卷全身的劇痛卻瞬即退去。

  速度之快,讓他差點以為方才的痛意只是錯覺……

  殊不知,寫意山莊已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走入陷阱裏。

  輕輕幽幽的簫音飄散在風中,流洩出一串蕭瑟寂然的樂音。

  不期然地,聶紫茵將眸光瞥向已在她屋裏坐了好一會兒的桐普晴,輕聲問:“你同阿風吵嘴了嗎?”

  微斂著眉,桐普晴抿了抿唇,笑得有些無奈。“意大哥生氣了,我知道他心底還怪我遲歸。”

  看著桐普晴心緒消沉的模樣,聶紫茵軟聲安慰道:“傻妹子,你知道阿風他關心我,只是因為對我有愧,更何況你回來了,我也好好的,一切都不算遲呀!”

  “紫茵姐姐是好人。”內心的失落愈來愈深,她已經無法再找回以往敢愛敢恨的自信。

  待她遵守承諾治好聶紫茵後,就是她離開的時候,能早日認清意湛風不是屬於她的事實,至少離開時,她不會那麼難過。

  聶紫茵坦然的目光凝著桐普晴沉靜的可愛臉龐,姦半晌才開口問:“桐桐,你心裏有事,是嗎?”

  她說不上為什麼,只是強烈感覺到眼前向來愛笑的姑娘,似乎經歷了什麼事,給人的感覺不再活潑,臉上的笑容少了。

  “我沒事。”桐普晴心口窒了窒,唇邊揚起一抹好淡的笑。“只是心裏還是擔心姐姐的身體。”

  “傻妹子,沒什麼好擔心的,萬事皆有定數,強求不來的。”

  定定看著聶紫茵,她心中五味雜陳地調侃道:“如果意大哥像姐姐一樣,那麼討人喜歡就好了。”

  聶紫茵輕笑出聲,蒼白的臉容因此泛出淡淡紅暈。“你啊,說什麼傻話吶!”

  她靜靜地凝視聶紫茵好半晌,才轉開話題。“我總覺得姐姐房裏的檀香味怪怪的。”

  “哦!這是至遠師哥特地請人調的新味,聽說這香味聞久了,對身體有幫助,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只是覺得似乎在哪兒聞過這氣味……”在意湛風身上,她也聞到這種味道。

  桐普晴擰眉細細思索,愈想愈覺得古怪。

  以為她對這檀香味起了興致,聶紫茵淡聲道:“至遠師哥把檀香擱在櫃子邊,你要就取一些走吧!”

  桐普晴輕應了聲,掀開檀香裊裊的獸形香爐,倏地一怔。

  在檀香之中似有些細殼摻雜在檀香粉內,她拿起勺子攪拌,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冰冷。

  她終於想起這香味何以似曾相識了。

  當日苗千月給她的蠱粉就是這味兒,乍聞似香,但若細聞,不難發現後味隱著股淡淡的腥臭味。

  這蠱粉的用途極廣,唯一的共通點便是,可讓人在短時間內中蠱毒。

  至於時間多短?症狀為何,她一點概念也沒有。教她納悶的是,苗千月給她的蠱粉她一直留在身邊,是誰要嫁禍於她,再讓聶紫茵及意湛風陪葬?

  “怎麼了?”聶紫茵側過眸,發現她的異樣。

  “沒事,紫茵姐姐,我先回綠竹苑一趟,晚點再來瞧你。”

  她的話落得匆促,不待聶紫茵回應,桐普晴拿著一小瓶的檀香,迅速走出廂房。

  事關重大,桐普晴沒敢耽擱地步出東廂房,腳步方踏出,迎面便與周至遠撞個正著。

  撞擊太過突然,桐普晴勉強穩住腳步,手中裝著摻有蠱毒粉的檀香松脫而出。

  她臉色為之一變地伸出手,卻沒能接住,頓時粉末四散。

  桐普晴見狀猛退數步地屏息,揚袖擋去蠱毒粉。

  蠱毒粉隨風四散,周至遠未有所覺的吸入一口粉末,咳了幾聲後,才一臉愧疚道:“真對不住,桐桐姑娘你沒事吧?”

  自從聶紫茵的療程開始後,周王遠對她的態度已不若以往,甚至友善了許多。

  在她意外發現摻有蠱毒粉的檀香時,她曾揣測過周至遠的動機……但依他這反應看來,似乎又不像是會做這種歹事之人。

  “這檀香粉是你買回來的嗎?”待蠱毒粉煙塵落地,桐普晴拿起一旁的掃帚,迅速將地面的蠱毒粉掃起,裝回瓶中。

  周至遠聞言,點頭如搗蒜,得意的說:“是呀!在蘇州城大街,這賣檀香的販子很多人光顧的,聽說具有藥療,可以讓人強筋健骨。”

  靜靜沉思了片刻,桐普晴的思緒有些混亂。按理說來,蠱毒粉制作不易,研制的時間甚長,若說要流人民間販給百姓的機會實在微乎其微。

  “怎麼了,這檀香粉有什麼問題嗎?”周王遠小心翼翼地問。

  桐普晴面色凝重地瞅著他,慎重地緩緩開口。“檀香粉裏可能摻有蠱毒粉。”

  方臉一怔,周至遠把她的話當成玩笑的哈哈大笑。“桐桐姑娘真愛說笑……”

  突地,一聲物品墜地的聲響,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桐普晴不假思索地反身衝入廂房之中。“紫茵姐姐,你沒事吧!”

  聶紫茵倒臥在地,一張臉嚇得慘白地打著哆嗦,軟聲道:“我……我只是想喝杯水,卻發現喉間有股氣管不住地衝出,然後……杯子裏,全部都是……”

  桐普晴瞥了一眼,發現她嘔出的那一口鮮血裏盡是蠕動的小蟲。

  “沒事的,我扶你上榻歇著。”替她拭去唇角的血,桐普晴輕聲安撫著。

  “真的沒事?”緊抓著桐普晴的手,聶紫茵蒼白的臉上有掩不住的忐忑。

  她微頷首,聶紫茵卻雙眼一翻,整個人就這麼暈厥過去。

  “小師妹!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周至遠嚇得魂飛魄散地嚷著。

  “你去找意大哥來。”勉強維持著鎮定,桐普晴後悔自己當年沒有多學一些習蠱之術,要不在這頃刻之間,她也不會有這種無法掌控狀況的無助。

  “阿風他……他不在。”

  心猛地一窒,桐普晴驚訝地瞅著他。“我早上還見過他!”

  “我不、不知道,只是聽說他近日積極參與一年一度武林大會之事,兩、三日後才會回莊裏。”

  兩、三日……桐普晴恍然地怔在原地,完全亂了方寸。

  寫意山莊這些年來不是不管江湖上的事嗎?為什麼這一回會參與武林大會?

  瞬時間,桐普晴意識到她與意湛風之間的距離有多麼遙遠。

  她與他的交集只在於聶紫茵……

  “我……我去請大夫!”周至遠不安地看著桐普晴失神的模樣,顫聲地道。

  冷冷覷了他一眼,桐普晴失去了好脾性,忍無可忍地大吼:“你以為這是普通的病嗎?這是蠱毒!因為你買的檀香粉裏摻了蠱毒!”

  “蠱、蠱毒……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不知道、不知道……”頃刻間,周至遠已嚇得面無血色。

  一陣寒意襲來,桐普晴打了個莫名的冷顫,她真的手足無措了。

  “桐姑娘,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救她,我不想害小師妹的……”

  “我不會解蠱。”緊蹙眉,桐普晴白著臉冷冷坦承。

  她身上是有一些苗千月給她傍身用的壓蠱藥丸,但壓蠱並不等於解蠱,她也不知道這壓蠱藥丸可以抑制多久。

  周至遠聞言,驀地跪地磕頭的迭聲嚷著:“你懂的、你懂的!桐姑娘我求你大發慈悲,求你救她了、求求你!”

  紊亂的思緒糾結成團,她沉默了好半晌才倏地想起,在努拉苗寨分手前,雪蝶兒與巫循向她提過他們會到泉州。

  心底驀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光,她想,或許她可以到泉州找巫循幫忙。

  “這一瓶藥丸可以暫時壓下蠱毒,每日午時服用一顆,待藥吃完,我便會找到解藥回來。”思忖了片刻,桐普晴立刻做了決定。

  只可惜時間緊迫,她沒辦法等到意湛風回來再做決定。

  “你放心吧!我會跟阿風解釋這一切。”

  情況太緊急,桐普晴只能全心全意信賴周至遠。

  待桐普晴離開後,周至遠抹了抹臉,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朝著她的背影揚起一抹陰險的笑容。

  因為“情笙意動”的復出江湖,這一次在蘇州舉行的武林大會,意老太公與意湛風一同出席。

  除了表明寫意山莊不願與武林為敵的立場外,另一個重點是讓正派人士知曉,來自苗寨的桐普晴並非如江湖傳言般,是擅妖邪之術的人。

  於是,在正派人士的施壓下,他們同意對桐普晴做個小小測試。

  只要桐普晴通過測試,取信於正派人士,代表正義一方的武林盟主白飛塵,便能向全武林宣告,保“情笙意動”之安全。

  “不用擔心,真金不怕火煉,我相信小不點可以安然通過測試。”

  相較於孫兒的憂心忡忡,意老太公顯得神態悠哉。

  大半年相處下來,他們都明白,桐普晴的性子怕是連螞蟻都不忍心傷害,更何況是面對需要幫助的重傷之人呢?

  莫名難安的輕攏眉峰,意湛風吐了口氣。“沒想到她一由苗寨回來就得面對這麼多事。”

  原本惱她棄聶紫茵的病於不顧,任性地只身回到努拉苗寨,讓他跟著忐忑幾個月的心情,卻被武林大會之事給瓜分。

  再者,席間聽聞苗寨被滅寨的傳聞,也讓他迫不及待想回寫意山莊證實一切。

  “所以嘍!替紫茵療完傷,就把親事給辦一辦了,意家是時候該添子嗣了。”捻胡暢笑,意老太公的腦中已經忍不住描繪子孫滿堂的畫面。

  瞥了得意洋洋的老人一眼,意湛風啼笑皆非。“老太公,你會不會想太遠了?”

  “呿!怎麼會遠?小不點就在你身邊,她這麼可愛,同你生下的小小不點應該會更可愛吧!”

  不管孫兒嚇人的眸光,意老太公兀自在腦中編織美好的想像畫面,好不自得其樂哩!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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