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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清晨朝暉灑滿「崇德」殿匾。內殿之中,滿是藥香。殿門大啟,細風撲入,帳子微揚,有人走近。
腳步聲穩健,停在了戚炳永的御榻邊上。
高熱中的戚炳永不安穩地翻了個身,略微睜了睜眼。半夢半醒中,他看見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落在他瞳底,激得他發起了抖。許是沉在難醒的夢中,戚炳永渾身輕顫,慢慢地縮入被中。有人伸出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那隻手掌溫熱而粗糲,順著他的額頭向上輕拂,替他理了理雜亂的髮。
只一剎,這手就被戚炳永抓住了。
他喃喃出聲:「……四哥,是你罷。」
並沒有人回答他。這是在夢中,夢中怎會有人答他的話。而他的四哥,終究來夢裡見他了。
戚炳永緊緊地握著這隻手掌,忽地哭了。
他的眼淚滾燙,聲音沙啞:「四哥。朕若打贏了這一仗,非得殺了你不可。」他閉著眼,又哽咽道:「……四哥,你此番來,也是要殺朕麼?」
御榻上的哭聲,從最初的忍抑,逐漸變得放情,到最後幾乎成了嚎啕。帳中,戚炳永弓著腰縮做一團,死死地按著那隻手,反覆泣道:「四哥,你是朕的親兄長,你是朕的親兄長……我們兄弟六人,我們兄弟六人……」
這般念了不知有多久,他的哭聲才逐漸小了。他將臉埋在那隻大掌中,牙齒因顫抖而將下唇磕出了血:「……四哥,你當年為何要回京?你若不回來,大哥便不會死,父皇更不會死,我們兄弟之間又何至於今時今刻。四哥,你當年為何要回京?……」
不知何時,他的氣力洩了。又不知何時,那隻手掌從他額上離去了。
榻上一輕,帳子微動,夢中人已不在。
……
崇德殿外。
周懌按劍立在丹墀側,見人出來,他默聲跟上。走出數步後,他聽見男人在前吩咐道:「封殿。」
周懌應道:「是,陛下。」
面對這個男人,他曾稱以過不同的尊謂。晉西北邊軍戍營中的殿下、晉煕郡鄂王府上的王爺、南境大軍陣前的將軍……今已皆成過往。
如今,他口中的這一聲「陛下」,牽動著無數的亡魂與白骨,冀為連年不休的征伐、為受辱已極的兵卒、為苦於戰火的百姓,畫上一個重重的句點。
不遠處,譚君手捧晉帝禪位詔書,率文武於階下列拜。
朝陽光芒萬丈,氣勢磅礡地傾洩而下,毫不留情地將宮城中的每一寸暗處都照得透亮刺目。
男人站在這朝陽下,容貌如朗朗清月,身形如勁拔青松,清晰地落入眾人眼中。
他看向譚君,譚君亦回望向他。
這一剎,二人彷彿重回當初森冷潮濕的刑獄中。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權勢滔天的、心狠手辣的鄂王,被抽滅威儀,被抽毀尊嚴,被抽斷硬骨,就在譚君的眼前,應聲跪倒在地。
譚君腳尖停在他膝前數寸處。
「當年鄭文襄公因得罪王爺,竟被王爺迫害至死。臣今想問一問,這些年來,王爺悔不悔。」
獄吏們持鞭,無聲立望。
男人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盯住譚君,吐出兩字:「……不悔。」
譚君將他看了半晌,然後無言轉過了身。
料想老師若泉下有知,今聞此言,必亦無悔於當年。
……
建初十五年春三月,譚君為久病的老師謄抄奏摺,送入都堂。那封奏摺,是身為端明殿大學士、翰林學士承旨的鄭平誥第三次銜領朝中文臣,諫請皇帝早日立儲的議章。
毫不意外地,這封奏摺激起了皇帝的盛怒。皇帝傳召鄭平誥入覲,二人在崇德殿內頗起了一番爭執,而這一番爭執之激烈,事後便連外朝眾人都有所耳聞。
據傳當日,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將這本奏摺狠狠砸在鄭平誥腳下,問說:「你三番五次奏請朕冊立儲君,是為何心?」
鄭平誥跪著,答稱:「陛下膝下諸子早非幼兒,陛下久不立儲,宮內不平,國朝難安。」
這話說得無一分委婉,立時便叫皇帝又變了臉色。
皇帝沉了沉氣,道:「朕這六子,你與眾臣欲推立哪個?」
鄭平誥答:「四皇子天資出眾、文武拔萃,可堪重任。」
皇帝沉默地覷著他,一字不發。
鄭平誥又道:「陛下心知肚明,又何必問臣。除四皇子外,陛下其餘諸子皆極平庸,任是冊立哪個,都難服眾。而陛下若有立他人之意,又豈會遲遲不下詔?陛下既不願立其餘諸子,又何故不立四皇子?」
皇帝仍舊不言。
鄭平誥最後道:「四皇子被陛下外放近三年而不得歸京,臣斗膽問陛下:四皇子當初究竟犯了什麼大錯,得遭陛下這般懲戒?陛下久不立儲,究竟是在猶豫什麼?」
皇帝冷笑一聲:「朕算聽明白了,你是為他抱不平而來。」
「臣不敢。臣所言,皆為陛下、為大晉。」
「你當朕愚蠢。」
「臣萬萬不敢。」
皇帝猛地起身,厲聲斥罵道:「他是朕的兒子,朕想怎麼罰,便怎麼罰!朕便是讓他一輩子不能回京,亦是朕的家事,不容爾等置喙!朕立不立儲,當立誰人,豈是爾等能指手畫腳的!你給朕滾出去!」
這番罵聲直達殿外。
在外候著的文乙看見鄭平誥被斥退出殿,近前為他引路。鄭平誥久病不癒,此番急火入心,臉色更是晦青,沒走幾步,就弓腰悶咳起來。待咳聲罷,文乙瞥見他手心裡摀住一抹血色,當即皺了皺眉。
鄭平誥聲音沙啞地叫他:「文乙。」見他答應,鄭平誥又嘆:「你可知陛下何故對四殿下如此?陛下明明深知,此輩江山,唯四殿下可繼。我等欲得明主,非四殿下不可堪此重任。」
文乙平靜地對上鄭平誥的視線。
他胸中埋藏著無數句話,但他一句都不可輕易說出口。這不是一個最好的時刻。他已孤身一人走了這麼久的路,他絕不可踏錯一步。
他垂下頭,答說:「鄭大人,請恕小臣無知。」
……
建初十五年深秋,諸事紛亂。
皇帝一病不起,諸子會集京城,各懷心思。昌王既歿,翰林院議謚恭憲,皇四子戚炳靖奉旨行監國事,詔葬昌恭憲王於皇陵。皇二子易王戚炳哲奏請刑、兵二部案查昌恭憲王之死,當廷質證戚炳靖為弒兄之凶手,卻反被侍御史彈劾不孝不悌,隨即被殿前侍衛押出皇城,最終被兵部連夜派禁軍護送回封地。
朝堂下,文臣清議沸沸嚷嚷。以端明殿大學士、翰林學士承旨鄭平誥為首的百餘名館院清臣,於宮門處伏闕長跪,為昌恭憲王疑案不平而叫屈。
到了深夜,戚炳靖親至宮門處。
他走到鄭平誥身前,提燈照了照鄭平誥病容滿面的臉,叫人將他攙扶起來,然後一言不發地返身回宮。
鄭平誥一路被人帶到昌慶宮中。
內殿中燭火通明,戚炳靖命人為他賜座。
鄭平誥望著這十九歲的少年,見其面容之鎮定,知其手段之狠酷,一時胸口湧上諸多難以言述的惋惜與慨嘆,不禁搖了搖頭。
戚炳靖亦將他望了兩眼,而後道:「我記得小時候,兄弟們都最樂意聽鄭公講經史。往聖故賢,功過千秋,由鄭公娓娓道來,最令人感悟紛紛。」
鄭平誥道:「四殿下若能記得少時所學,今又何故會變成這般模樣。」
戚炳靖道:「是我令鄭公失望了。」
「殿下。」
「鄭公。」
「臣想從殿下處求一句實話:昌恭憲王是為何人所殺?」
「是我殺的。」
「殿下為何弒兄?」
戚炳靖盯著他,一時未答。
鄭平誥嘆道:「殿下天資出眾,自幼深得陛下寵愛,雖後來犯錯被罰出京,可陛下從未將同等的寵愛給予過其他皇子。陛下一朝立儲,非殿下莫能堪此重任。殿下心圖大位,但等陛下立儲則是,何必弒兄!」
「鄭公今率眾臣伏闕,是欲讓我伏罪?」
「殿下奉詔監國事,當以仁德治事。敢問昌恭憲王何罪,竟被殿下所殺?」
戚炳靖站起身,他不聲不響地解開自己的衣襟,將胸腹袒露於鄭平誥面前。那上面有數道交錯的傷疤,睹之驚心。他道:「我殺他,是為了活命。」
鄭平誥臉色微變,半晌而答:「昌王若有惡舉,殿下為何不告之陛下,由陛下做主?」
戚炳靖竟彎了彎嘴角。他垂下目光,看向自己腹部的傷疤:「倘若父皇也殺我,我要找誰做主?」
鄭平誥悚然無聲。
戚炳靖攏起衣襟:「我在西境邊軍凡三年,大小戰有十數場,從未被敵所傷。我身上的傷,皆拜父兄所賜。長兄殺我,是嫉我妒我,奪了我的命,便沒人能同他爭儲。父皇殺我,是再三權衡之下的不得不殺。我不殺人,何來活路,鄭公教我。」
鄭平誥嘴唇動了數下,才發出聲:「……陛下,為何要殺殿下?」
戚炳靖從袖中取出一物,捏在手裡,走近鄭平誥。在他眼前,戚炳靖將手中之物徐徐展開——
那是一封許多年前的、邊角早已泛黃的軍報。軍報中,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百個人名。
元烈三十四年夏,七月。
鄭平誥看清上面的日期,臉色驟變。
燭光下,戚炳靖的手指向其中的一個姓名,問說:「鄭公,識得此人麼?」
單姓單名。
兩個字映著燭光,在鄭平誥眼中變得清晰,又變得模糊。鄭平誥胸口起伏著,他抬頭看向戚炳靖,眼中震盪——
這個少年,容貌如朗朗清月,身形如勁拔青松,竟肖故人。
「你……」
鄭平誥怔怔開口,連失了敬謂都未察。
戚炳靖道:「此人,便是我的生父。」
鄭平誥不敢信,更不願信,然卻不得不信——
二十年前高涼郡一役,謝淳戰死,未婚妻紀氏隨後被納入裕王府中,此事在當年並非秘聞;而後皇四子早產,宗牒有載,更非作假。這些事,從前未有人敢細究細想,而今被堂皇捅破,竟亦找不出差繆。
鄭平誥定定地看著故人之子:「殿下所奉監國之詔,是陛下……還是……」
戚炳靖不語。
可有千言萬語,都被放在了這不語當中。
鄭平誥移開了目光,似在沉思。少頃,他又重將目光移回來:「殿下今欲何所圖?」
「欲取晉室。」
「所為何故?」
「生父遺志。」
「這晉室江山……殿下欲如何取之?」
戚炳靖注視著鄭平誥消瘦的病容:「我今詢過為鄭公診疾的太醫,太醫說,鄭公的病,恐難熬過此冬。」
鄭平誥點頭,臉色釋然而平和。
戚炳靖問:「鄭公可願助我?」
鄭平誥的眼底泛起水光:「二十年了……」低聲喟息後,他說:「殿下欲成此事,當念大仁與大德,勿計淺恩與淺義。」
「鄭公知我。」
「殿下需臣如何相助?」
戚炳靖再度看了一眼軍報上的那個姓名,而後抬眼,重重道:
「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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