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查看: 776|回覆: 16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陳毓華 -【福孕小王妃】《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跳轉到指定樓層
1
發表於 2021-1-1 00:35:28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陳毓華 - 福孕小王妃

這相府嫡女混得真夠差,被扔在鄉下老家過得連庶女都不如,
手帕交還下藥毀她清白,若非陰錯陽差送錯房,還不被惡人得逞,
好不容易被家裡接回京,路上遭人追殺不說,
還有無利不起早的相爺爹和姨娘塞來的爛親事等著她去聯姻,
幸好有她這個將門出身、經歷宮廷鬥爭的太子妃重生而來,
然而計畫趕不上變化,她才甩脫爛親事就因下水救人遇上「麻煩」,
這「麻煩」不僅是個老熟人還是個王爺,她本打算當作不認識一拍兩散,
畢竟當時她被下藥他又毒發,春風一度是各取所需,救彼此於水火,
哪知對方卻死纏爛打要負責,她不想讓他負責,可肚裡的孩子不能等……
喜歡嗎?分享這篇文章給親朋好友︰
               感謝作者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2
發表於 2021-1-1 00:35:5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失了清白的貴女

        沈瑯嬛作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夢,夢裡有一個身材高大、面貌俊逸的男子,男子有著漂亮結實的腹肌線條,寬闊健壯的胸膛,弧線優美得叫人屏息,他傾身壓著她,手指帶著滾燙的溫度,愛不釋手的摩挲著她的肌膚。

        她覺得全身燥熱,好像著了火般,手腳並用纏住了那人,他的身子涼涼的,她將自己比火爐還要燙的臉頰貼上去,像蛇一樣的纏上他,十分舒服!

        一個無比真實的春夢。

        接著,這樣又那樣,那樣又這樣,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又上又下的……極盡所能的與其顛鸞倒鳳。

        當沈瑯嬛再次醒來,全身上下酸痛難忍,就好像被什麼壓榨過,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撐著身子笨拙的起身,環顧四周,這是一間陌生講究的房間,所有的家具擺設都是華麗的黃花梨木,雕鏤掛件,名家書畫和五顏六色的琉璃燈盞,還有各種應時應令的擺設,她身下是凌亂的拔步床,床上有著如同櫻花的血跡。

        這裡不是她住的毓慶宮,是海天盛筵,也就是巴陵世家子弟和望族往來的高級會所。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在新帝登基大典的那天,她被一直看她不順眼的孫太后,也就是新帝的生母給灌下鴆毒。

        她能陪著雍佶從東宮到登基,又豈是傻缺之人,孫太后對她不善,她心裡早就有數,藉著鴆毒死遁,原以為從此海闊天空,哪裡知道薑是老的辣,她帶著婢女單騎逃出城門不到十里地,追兵就到了。

        追兵的勁弩如雨箭般的擦過,她就算低伏身子也無用,亂箭中胯下的馬和婢女都中了箭,婢女摔下了馬,被鐵蹄踐踏而過。

        她怒火攻心,胸口憋悶得厲害,她連身邊最後一個婢女都護不住,目眥盡裂,痛徹心扉。

        更多的箭漫天朝著她飛射過來,已經口吐白沫的駿馬吃痛長嘶人立了起來,接著又撒蹄子狂奔,她就算拉緊韁繩到手被勒出血痕來都無濟於事,不到片刻,她從半空中被掀了下來。

        人被釘成刺蝟是什麼感覺?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最後瞧見的亮光是胸腹搖晃的箭羽。

        馬的,真他娘的疼啊!

        她疼得失去知覺,哪裡知道一睜開眼卻成了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她萬元娘成了大衛朝一個名叫沈瑯嬛的小娘子。

        她裸著身子,四顧茫然的坐在柔軟的大床上,這一切已經脫離她能思考的範圍。

        沈瑯嬛是世家貴女,她這個沈家七房嫡女生來體弱,因著父親沈瑛外放做官,母親謝氏在生她時難產而逝,家裡怕養不活,從小就將她送回巴陵老家養著。

        沈家在巴陵極有名氣,是世家望族,簪纓數百年,族中子弟多有出息,而沈氏女擇婿而嫁,也以當嫁世家男子為志。

        在這樣一個滿滿當當的大家族裡,沈瑯嬛就是個突兀的存在。

        畢竟雖有父親與嫡出兄姊各一,但家人們也只有返家祭祖的重要時日才會前來巴陵,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而她祖母孩子生得多、孫子孫女也多,她父親沈瑛並不算受寵,連帶祖母對她也就面子情,隻身留在巴陵的沈瑯嬛,就像被整個沈家遺忘了一般。

        她雖然被可有可無的放養,憑著家世還是交了幾個朋友,段府舉辦春日賞花會,幾個朋友都去,原主也徵得祖母同意後坐車去了。

        段府是巴陵知名的大戶人家,士農工商全面發展,資產頗為豐厚,與兩渡的陳家、冀門的夏家、沈家並稱巴陵四大家族。

        賞花會後,身為主人的段日晴告訴大家,她二哥段日陽約了幾個摯交友人在天海盛筵聚會,讓幾個友人去開開眼界。

        天海盛筵是什麼?是巴陵出了名的私人會所,不是有錢人、不是才子王公貴族,是進不去的。

        聽到有許多青年才俊會出席,小娘子們哪有不動心的,自然是答應前去。

        許多人把窯子和青樓混為一談,可在大衛朝青樓是高級會所,裡面除了歌舞表演、彈唱,還有一些文人墨客來吟詩作曲,是爺兒們的社交場所。

        去到那裡吃飯喝酒、眺看樓下表演,從來沒經歷過這些的姑娘們十分開心,原主禁不住勸,一不小心多喝了兩杯果酒,沒多久便昏死過去。

        現在想來那酒裡怕是被人下了藥,藥量還不輕,原主生來體弱,因而猝死,然後萬元娘成了沈瑯嬛。

        她昏昏沉沉的感覺到有人架著她進了廂房,所以那極盡纏綿的春夢也是真的。

        她知道這個地方不能久留,忍著身下的不適拿起熏籠上的衣物,摺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上有方玉珮,玉珮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抱歉。

        然後是署名。

        沈瑯嬛麻木的把衣服穿好,將紙條扔進熏籠裡燒成灰燼,玉珮留下不動。

        對於失去清白和重新活過來,她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過若只能擇一,她還是選活著真好。

        她回到雅間門口正想推門而入,忽然聽到一個男聲和女聲對話著—— 

        「妳確定把人送進了房間?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我沒騙你,三樓左側第五間房,怎麼會沒見到人?我明明把人送進去了呀!」那女聲一副要跳腳的模樣。

        「天吶,是三樓右側第五間房,就知道妳辦事不可靠!」

        沈瑯嬛聽不下去了,砰一聲踹開了大門,裡頭穿著華麗錦袍的男子和同樣錦繡衣裙的女子都嚇了一跳,看見是她,臉色都有些不自在。

         「阿嬛妳跑哪去了,我們一群人找了妳半天,大家找不到妳,一個個都走了,就我和我二哥留下來等妳。」

        臉色變了幾變的女子便是出賣她的段日晴,見著突然出現的沈瑯嬛,還強詞奪理,意圖粉刷她使壞的痕跡,虧原主一直把她當成相好的姊妹淘。

        「我去了哪裡妳會不知道?」沈瑯嬛直勾勾的看著眼神閃爍、表情看起來就是有鬼的段日陽和顧左右而言他的段日晴兄妹。

        這明明白白是段日晴給她下了藥,打算送她進段日陽的房間。

        她知道段日陽對她有好感,話裡話外有意上門求親,她才十四歲,還是孩子,何況除了姊妹相稱的段日晴,原主並不喜歡段家其他人,因此嚴肅的推拒了。

        她作夢都沒想到,這對兄妹居然私下設計她,想汙她清白和名譽,造就既定事實,心腸這般狠毒,無恥到叫人噁心!

        她想撕了段日晴的心都有了。

        段日晴目光閃爍,接著惱羞成怒,「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誰知道妳去了哪?跟誰勾搭?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沈瑯嬛舉手揮過去,不假思索的摑了段日晴一巴掌。

        段日晴放聲尖叫,白皙的臉蛋立刻腫成了一片,嘴角滲出了血。

        一旁躲躲閃閃的段日陽見狀很氣憤,「有事不能好好說嗎?怎麼動手打人?」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你們做了什麼缺德的事心裡有數,都不怕報應嗎?」她承認自己很氣,手勁也用了力,卻沒想到會把段日晴的牙給打掉。

        她突然想到什麼,閉上眼試著運了下氣,發現上輩子的武功修為居然還在,雖然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有武功傍身總比什麼都沒有好,只是現在的她頭疼欲裂,使不上什麼力氣,只打掉段日晴的牙,略施小懲算是輕的了。

        她半點都不同情這種毀人清白之事都敢做的黑心人。

        轉身離開雅間,她極力不讓外堂的人看出她的異樣,來到外頭,一口新鮮的空氣都還沒吸到,便和一個匆匆進來、穿綠衫的小姑娘差點撞個滿懷。

        「姑娘!姑娘,您大半天都到哪去了,奴婢遍尋不著您,幾乎想到衙門去報案了!」

        沈瑯嬛抬起疲累的眼皮,對上一臉驚慌,臉色慘白,有著烏溜溜眼睛、圓圓臉蛋的姑娘,是她的丫頭百兒。

        她揉了揉太陽穴,「我沒事,只是出來一天覺得有些累,找了間房,打個盹而已。」

        百兒見沈瑯嬛臉色白得不像話,擔心的道:「姑娘是身子哪裡不舒服嗎?怎麼不告訴奴婢?奴婢也好給您想法子。」

        一般時下奴婢都稱呼小主子為娘子,只她們幾個身邊侍候的喊姑娘喊習慣了,沈瑯嬛也沒想過糾正她們,便就都這麼喊了。

        她們家姑娘天生身子骨就弱,本來她也不鼓勵姑娘來這什麼會所,人多就容易鬧,也不知姑娘禁不禁得住?

        可段家娘子百般鼓吹,說不來會遺憾終身什麼的,姑娘耳根子軟,一向都聽段家娘子的,便來了,誰知道才來沒多久自己就讓段娘子身邊的丫頭給支開。再回來,自家姑娘卻不見了,她前前後後、裡裡外外,外頭載她們過來的車夫都問過了,就是沒人見過姑娘,她遍尋不著,急得都快上吊了。

        最可恨的是那些自詡為姑娘姊妹淘的小娘子們只會說一些不著邊際的風涼話,一個個都不著急,容她僭越的說,這種朋友不要也罷!

        沈瑯嬛搖頭,「妳去喊車夫,我們回去吧。」

*             *             *

        回到沈府老宅,沈瑯嬛讓百兒去知會祖母一聲,說她回來了,就不過去請安了。

        百兒愣了下,以前姑娘只要出門,不管如何都會親自去沈老夫人跟前請過安才回院子,平時更是風雨無阻,這回似乎有些不一樣。

        不過偷一回的懶也沒什麼,沈老夫人對姑娘向來不冷不熱,不去請安,老夫人或許也不會發現。

        沈瑯嬛逕自回了自己的小院,她院子裡留守的三個婢女見她臉色不對,攔下了百兒。

        「我先進去侍候姑娘,有話一會兒說。」

        沈瑯嬛是世家貴女,有四個貼身婢女,拾兒管錢財,百兒貼身侍候,千兒管人情往來,個兒則是武婢,還有個懂醫理的瀟瀟,是她外出時撿回來的醫女。

        瀟瀟從不提自己的過去,但說起藥草滔滔不絕,沈瑯嬛也不問,每個人都有祕密,願意說的就說,至於不想說的,那必然是時間還沒到。

        百兒轉身進屋,不過很快又出來了。

        「姑娘說要沐浴,不讓侍候。」百兒有些喪氣,她從小侍候姑娘到大,不讓她侍候,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妳跟著姑娘出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千兒的腦筋最是靈活,她感覺得到姑娘心裡一定有事。

        幾個婢女在廊外嘀咕,進了浴間的沈瑯嬛脫掉衣服,發現瑩白如玉的身上佈滿吻痕,不禁變了臉色,她把身上搓了個遍,用水沖了又沖,直到身體發紅,最後泡進浴桶裡,抱著雙腿,蜷著身子,身上的酸痛和吻痕感覺都消失不少。

        她這個澡泡得太久,久到百兒和個兒看不過去,輪流來敲門。「姑娘,奴婢來替您擦背可好?」

        「不用,我一會兒就出去。」沈瑯嬛應聲。

        百兒、個兒和站在後頭的千兒互看了一眼,決定不管姑娘在外頭發生了什麼,姑娘不說,她們就當沒事,把今天的不尋常爛在肚子裡,但是相反的,她們也要更看緊門戶,把姑娘看顧好。

        沈瑯嬛穿好衣服後推開門走出浴間,見三個丫頭都盯著她看,百兒反應最快,拿了大條的巾子,「奴婢給姑娘擦頭髮。」

        沈瑯嬛坐在繡凳上,閉起眼睛,讓百兒輕輕擦拭頭髮、梳順,個兒給她倒了杯溫熱的水放在妝檯上,默默退到一邊。

        「妳們這一個個一臉擔憂,好像我哪裡不對了,我好得很,只不過是睏了。」她不想多說,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覺。

        千兒將今兒個曬得蓬鬆的被褥拍得更鬆,又脫了沈瑯嬛的鞋,侍候著她上床,拾兒把白紗燈罩裡的燭火熄滅,丫頭們相偕出去了,屋裡只有院子裡流淌進來帶著絲慘白的白月光和屋簷上兩盞氣死風燈在春寒的小夜裡搖曳的光芒。

*             *             *

        官道上的茶寮坐了不少人,有腳夫、有托缽僧人、有莊稼大嬸抓著兩隻母雞和一竹籃子雞蛋,以及要進城趕集的人。

        他們來得早,衛京城的城門尚未開,手頭寬裕的會花個幾文錢在這裡叫些茶酒小食打發時間,手頭沒那麼方便的便坐在城門口等入城。

        一行三人剛落坐,兩個小娘子,看起來是主僕,隨侍的一個帶刀護衛已經喚了小二送上滷牛肉和一盤鹽水花生及茶水。

        從巴陵到衛京,這一路他已經看出來,這位姑娘的韌性和毅力不輸男兒,他們一路疾行,卻沒聽她叫過一聲苦累。

        沈瑯嬛向來行事果決,不耐煩坐馬車,只帶了武婢個兒和來接她的護衛松柏先行上路,其他三個婢女和瀟瀟押著行李緩行。

        沈瑯嬛看似不經意的往那僧人看去,很快垂下長睫再掀起,朝著個兒和松柏遞去意味不明的眼神。

        個兒與她本就有著主僕默契,松柏這一路也看出來了,一見到沈瑯嬛遞眼色,便有了警覺。

        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間,他們被團團圍住。

        包圍住他們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幾個看似安分守己的腳夫、僧人和農夫,至於那個穿著花裡胡哨的大嬸,就是個女扮男裝的貨。

        那些人也不囉唆,拔刀就砍。

        刀兵之聲四起,許多膽小的百姓四處逃竄,尋求庇護。

        沈瑯嬛幾人的刀劍早蓄勢待發,即便刺客人數眾多,她和個兒的功夫也不弱,幸好原主本就有和個兒學些拳腳功夫,讓她不用另找理由,刀起刀落,身姿俐落,威猛的和眾人打了個難分難捨。

        松柏反應過來後也迎了上去,一刀結束了從沈瑯嬛背後砍過來的刺客,沒入刀光劍影裡遊走。

        眼見拿不下沈瑯嬛等人,刺客也不戀戰,在城門戍守的門衛趕到之前,哨聲長起。

        「骨頭難啃,撤!」

        瞬間,刺客如同潮水退了個精光。

        「這些人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樣,來了一撥又一撥,太氣人了!」個兒甩了劍尖的血花,還鞘,一臉的忿忿。

        一路從巴陵追到衛京,好像割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來一茬,他們到底是有多想要姑娘的命?

        「城門開了,咱們進城。」沈瑯嬛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逃走的方向,把長劍還鞘收起來。

        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對她回京有這麼大的意見。

        她剛成為沈瑯嬛時,一直保持低調的觀察四周的人事物,原主自己住在偌大的院子裡,身邊只有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四個婢女,祖父輕易不得見,祖母身邊環繞著大房、二房等等好幾房的孫子孫女,眼裡壓根沒有沈瑯嬛這孩子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的生怕露出什麼馬腳,讓身邊的人看出破綻,發現她是個借屍還魂的異類,後來才發現這個叫沈瑯嬛的孩子就算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

        一個天生體弱、非足月而生的孩子,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到幾歲,大限何時會到,都是問題。原主戰戰兢兢,僥倖活到了十四歲,卻叫段日晴給害得一命嗚呼。

        她佔了這個沈瑯嬛的身子重新活過來,於情於理就該替原主了結這一樁因果,討個公道回來,之前只給段日晴一個耳光,實在是太便宜她了。

        偏偏不等她有機會回擊,她父親、大衛朝的沈相一封家書便要她回衛京。

        想來也是薄情,說是多年不見小女兒甚是思念,且已經替她覓得一門好姻緣,特派遣護衛來護送她回京待嫁。

        既是多年不見的想念,何以結束外放、去衛京任職的時候沒想起她這小女兒,如今又來說思念?不過是利益罷了。

        但父母之命沒有拒絕的餘地,再者這巴陵對原主、對她都沒有什麼好留戀的,她拜別了祖母,準備踏上不知道是不是龍潭虎穴的衛京。

        從沈瑯嬛決定去衛京,幾個丫頭便開始收拾行囊,一等護衛們抵達沈家老宅,她便先行啟程。

        「敢問小娘子,妳是怎麼看出來那些人意圖不軌的?」

        來人的聲音很輕,像羽毛劃過,但沈瑯嬛知道那人是在問她。

        她倏然轉身,後背微微的冒出冷汗。

        眼前的男人如同鬼魅般來到她身前,直到出了聲她才驚覺,要是來人對她有所企圖,她能不能扛得住,還真兩說。

        這人武功修為深不可測,但是更讓她在意的,是她認得這個人。

        他有張讓人無法不去注意的五官,皮膚白皙,寒光湛湛的眸子黑黝黝的,猶如深潭中幽靜的潭水,他的頭髮黑得像是最名貴的墨玉,以一條中央嵌玉石的抹額束住,英英玉立,一身冰藍錦衣,腰懸碧玉鏤香夏荷香囊,氣質清華溫潤如月,絢爛昳麗如日,站在那裡貴氣不言可喻,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的身子有些僵住,沒料到與巴陵的那個男人還會再見,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相信自己的神情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那人眼睛一凝,眸光深幽了幾分。「妳好。」

        一月之前,他為了了結一件需要重複取證的殺人案件去了趟巴陵,取證之後,刑部的同僚約他去海天盛筵喝酒,小酌幾杯後突然覺得氣血翻湧,情緒失控,這種情況是他近兩年才開始發生的,間隔從半年慢慢縮短到一個月,常常在捉拿犯人或情緒過激的時候就犯病,清醒過來的時候通常不知道身邊發生過什麼事。

        但是從同僚臉上驚駭的神情和幾個與他親近的友人描述,發病的他血腥得令人髮指,與鬼無異。

        他請大夫看過,可就連宮中的太醫也看不出來他的身體哪裡出了問題,之後有人傳言他罹患了離魂症,當他出現某個人格時,其他人格的記憶不能互通,記憶是缺失的,各自的人格無從得知對方都做了什麼事。

        這兩年,他慢慢摸索出當自己完全不記得做過什麼的時候,出現的人格是暴戾、血腥異常的。

        發現即將發病,他怕自己會失手傷了人,便告罪去樓上要了個房間,哪裡知道他剛躺下沒多久,一個嬌軟芳香的身軀就被人推了進來,那身軀跌在他身上,滾燙如岩漿,身子如蛇般的盤住他,雙臂挽著他的頸子,獻上柔軟的香吻。

        他原本暴躁到無法抑住的沸騰情緒奇異的被撫平了,讓原本應該什麼都不記得的他有了朦朧的意識,但另一方面卻有頭怪獸滋生,控制著他把人壓在身下,反覆纏綿了幾次。

        意識清醒後,他原該跟對方致歉並負責,但實在是女子睡得太沉,狀似藥力未退,如此一想他便明白對方必也是遭了算計,心下越發自責,但他另有急案正在追查,不得不離開,是以只能留下信物與真名來表明負責任的態度。

        這大衛朝就沒有幾個不認識他名字的,他原以為女子必會找上門,畢竟她也是遭人算計失了清白,不料直到隔月他閒下來都不見人上門,他只好讓手下去查了她的資料,這才知道她是沈相養在故鄉的女兒,人正在回京的路上。

        她一入京城地界他便得到消息,只是沒想到她會在衛京城門口遭人伏襲,更令人驚豔的是她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退敵的本事。

        「雍王爺。」沈瑯嬛定下心神後發現原主是知道這個人的。

        那人眼睛一凝,眸光深幽了幾分。「妳認得我?」

        雍瀾這麼問是意有所指的,原以為對方會提起那日的事,不料她只是淡淡道—— 

        「藍衣玉香囊,唯有雍王,除了您,小女子想不出這大衛朝還有第二人。」沈瑯嬛動了下嘴唇哂笑,幸好就原主的記憶,這人在這朝代是鼎鼎有名的,她不認那天的事也無妨。

        這雍王,名瀾,乃是官家的第六個兒子。

        大衛朝管皇帝叫官家,管皇后叫娘娘。

        寧皇后年輕的時候無所出,直到三十幾歲才生下雍瀾,鳳淑妃生下皇長子和皇四子,雍瀾雖然貴為嫡子,可當時官家在沒有嫡子可以繼承的壓力下,應鳳淑妃外家,也就是江南河道總督鳳朝陽聯合朝臣上書,請封庶長子,也就是鳳淑妃生的皇長子為東宮太子。

        官家礙於排山倒海的壓力,又見庶長子確實優秀,應了。

        鳳淑妃的位分自然又晉升了一級,成了貴妃,她風頭無人能敵,母憑子貴,這些年已晉升為皇貴妃,宮中勢力不亞於皇后娘娘。

        而雍瀾這嫡子生不逢時,不僅沒了太子位還得避風頭,這些年就只領了大理寺少卿一職,執掌大理寺刑獄案件審理,嚴格講起來離權力中心挺遠,說是閒散王爺也不為過,只不過畢竟是幹這職務的,別看他一副謙謙君子、清冷無害的模樣,一把尖刀上不知沾滿多少官員權貴的鮮血。

        適逢雍瀾今年剛及冠,出宮建府,封為雍王。

        說來雍王這個封號也挺有意思的,當年東宮太子雍壽封王時,官家賜封為壽王,卻讓這個小兒子直接以國姓為封號,不少人暗地猜測一番,只官家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恩賜,雍瀾仍頂著不大不小的職務,是以眾人便說這是官家給嫡子的一點補償,此事便揭過。

        「沈娘子還未回答本王的問話,妳是怎麼看出來那些人意圖不軌的?」他拉回話題。

        沈瑯嬛挑眉,他知道自己?

        也是,從他留下信物與名字的作法就知道,他遲早會找上門,若是有心,想查知她的底細並不難,所以他這是專程跑來這裡堵她了?

        「鞋。」

        「哦。」見她絲毫沒有要做解釋的意思,他垂下眼,自顧自思索。

        刺客既然扮作僧人、腳夫,腳下踩的卻不是羅漢鞋或芒鞋草鞋,農人不穿麻鞋布鞋,而是武人的靴,不是大破綻是什麼。

        看雍王似有所思,自己主子卻沉默著,個兒壓低聲音問:「姑娘,這雍王爺專程來找咱們啊?」

        沈瑯嬛瞥了雍瀾一眼,個兒的聲音雖然壓低不少,方才的話顯然他都聽到了。

        誰知道雍瀾也正好看過來,眼神莫測。

        「這妳就想岔了,咱們與雍王爺素不相識,他老人家找咱們做什麼,不過是城門前巧遇此事來問問的。」趁著個兒這一問,沈瑯嬛算是表明了立場。

        是,她是失身給他了,但沒有一定要他負責。

        說實話,她上輩子在男人身上吃的虧多了,這輩子她就想順著自己來,要是原主沒了清白肯定怕得要死,可若是她,沒了自主才更可怕,她萬元娘……她沈瑯嬛才不需要一個男人為了負責任而娶她。

        一句素不相識讓雍瀾頗為驚訝,「妳……」這女子是要跟他撇清關係?在失了清白之後還要跟他撇清關係?不要他這個堂堂皇子、王爺負責?

        「告辭,我急著要回家,後會有期了。」沈瑯嬛雙手抱拳,快刀斬亂麻,直接打斷他。

        個兒明白主子的意思,掏出銀子付給滿臉驚嚇的茶老闆,此時松柏也已經牽馬過來。

        沈瑯嬛躍上馬背,不再看雍瀾,她打馬上前,與兩人一道飛快的從城門入了京城,留下還在震驚中的雍瀾。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3
發表於 2021-1-1 00:36:1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與家人相見

        沈相宅子位在狀元胡同,距離衛京城城門有段路,朱紅的鑲銅釘大門,不愧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府,一看便氣派非凡。

        一個身披大紅道袍的男子,亂不正經的歪在氣宇軒昂的玉石獅子身上,長髮隨意披在腦後,只用紅繩鬆鬆垮垮的繫著,耳邊簪了一朵金帶圍芍藥花,胸口敞得極開,兩顆紅茱萸若隱若現,比秦樓楚館的小倌還要妖豔。

        他身邊還有個穿金絲軟煙羅,腰繫廣陵合歡細雲霓曳地望仙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攙扶下焦急的等待著,鑲寶石鳳蝶鎏金步搖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奪人眼光。

        她衣著華美,弱柳扶風,嬌嫩精緻的模樣讓人一看便心生憐惜,連第一眼看到的沈瑯嬛都忍不住讚嘆,好一個美人。

        只可惜,這美人裝扮太過金光閃閃,反倒顯得有些俗氣。

        一見沈瑯嬛等人,她就迎了過來。「是三娘嗎?我一知道妳要回家,日夜盼望,總算把妳盼回家了。」

        得知妹妹要回來,沈素心的心情十分激動,這妹妹也不是沒見過面,祖母每逢整壽,父親就會帶著他們回老宅,可因為來去匆匆,並沒多少時間可以敘舊,更別提培養感情了。

        姊妹倆感情說不上深刻,但無論如何,她和自己是嫡親姊妹,府裡嫡親的就他們兄妹仨,母親叫她與妹妹親近總沒有錯。

        而她所謂的「母親」其實是父親的妾室,鳳姨娘。

        「既然人回來了,那人就由大娘領著去拜見母親,為兄和胡公子有約,遲了可是要罰酒一罈的。」疏散慵懶的調調,沈雲驤拍拍身上看不見的灰塵,衝著沈瑯嬛一笑,便要離去。

        這吊兒郎當、滿身胭脂花粉味,魏晉風流作派的男人便是她大哥沈雲驤,雖然沈瑯嬛知道大哥放浪不羈,卻沒想過是這模樣。

        她和大姊十幾年來見的面五根指頭都數得出來,更遑論男女七歲不同席的大哥了。

        她一雙黑黝黝的眼睛深深看不到底,露齒而笑。「年少正是簪花吃酒的好時候,大哥自便就是。」

        「就衝著三娘這句話,為兄必要不醉不歸了!」沈雲驤大笑而去。

        沈素心搖搖頭,「爹爹上朝去還未歸家,我領妳去給母親請安。」

        沈瑯嬛眉頭微皺。「母親歸天已久,妳我哪來的母親?」

        沈素心窒了下,「母親……鳳姨娘對我和大哥並不差,像大哥花銷大,姨娘向來有求必應,對我甚至比其他妹妹還要好,她們有的,絕不少我一份,我有的,她們不見得會有,妹妹太久不在府裡生活,不知道母親的好,就算親生娘親也就是這樣了。」

        沈瑯嬛看了滿臉孺慕之情的沈素心一眼,心下一沉。

        這鳳姨娘啊,她倒是該好好瞧一瞧。

        沈瑯嬛逕自進門,對著備好的兩頂軟轎視而不見。

        她不耐煩坐軟轎進屋,嬌弱的沈素心卻沒辦法,相府從一進到四進,那得走多少路?她看著軟轎,軟軟的看著沈瑯嬛。
「大姊身子身嬌體弱,還是乘轎,我粗糙慣了,用走的就可以了。」

        「府中景色美不勝收,不乘轎有些景緻還真的欣賞不到,三娘就當陪我嘛。」她這大姊乘坐轎子,卻讓小妹邁腿走路,這要傳出去得多難聽。

        在衛京,女子最注重的便是名聲,要是壞了閨譽,多好的親事都輪不到自己,她對自己的親事可是有想法的,絕不想為了這點小事壞了自己多年的好名聲。

        沈瑯嬛也不與她爭執,乾脆上了軟轎,粗壯的婆子扛著兩頂軟轎逕自往裡去了。

        不由得要說高牆內的相府是由十四個天井組成的院落,青磚黛瓦,作工精細,一進是重重美景,碧樹成蔭,可以說三步一景,紅花綠萼,無一不是珍品,亭臺樓閣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簡直要晃瞎人眼。二進是待客廳堂,曲折遊廊,階下各式吉祥如意石子砌成甬道,三進是外院,四進是女眷的後院。

        軟轎搖搖晃晃進了後院,只見一個穿五翟凌霄花紋衫子,裙子用金絲銀線繡纏枝海棠飛鶯,綴上千萬顆米粒珍珠,臂上掛著丈許來長的霞影紫輕綃,氣度雍容華貴的女子讓丫鬟婆子簇擁著候在那裡。

        「我兒,我終於將妳盼回來了,這路上可平安?」

        女子聲音嬌美,眉不點而翠,唇不點而紅,眼如水杏,嫵媚風流,尤物般的身材和臉蛋,唯銷魂二字可以形容。

        這便是如今相府的當家主母鳳宜,鳳氏。

        沈瑯嬛下轎就聞到香風撲面,瞧著沈素心和這鳳氏的作派竟有幾分神似,眉頭再次皺起。

        「這位大嬸,小女子的母親已經過世多年,半路認親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又或者您要去請個郎中看看眼睛?」沈瑯嬛並沒有給她好臉色。

        「三娘,妳怎麼可以這樣對母親說話?」沈素心看鳳氏眼眶泛淚的委屈眼神,不滿沈瑯嬛的冷淡,跳出來替鳳氏說話。

        沈瑯嬛耐著性子解釋。「沒有三媒六聘,沒有八抬大花轎,妻,齊也,婦與夫齊,她一個婢妾,不過是個姨娘,只是個玩意,當得起我喊她一聲母親嗎?」

        她一說完,鳳氏和沈素心的臉色都變了。

        沈瑯嬛早從松柏的口中得知鳳氏在相府的地位不一般,因為謝氏早逝,府中沒有掌家主母,又因為沈瑛的寵愛,鳳氏長久以來以正妻自居,就連帶著庶子女出外交際也是沈府女主人的作派。

        可並不是因為這樣,她就對鳳氏心存成見,只是這姨娘若真是個好的,豈會真讓嫡子嫡女喊她「母親」?可見也是個心思深的,再者對她大哥的花銷不減,那便是有心將沈家的嫡長子捧殺成不成器的紈褲,加上她大姊一身的裝扮作派,她實在無法對這鳳姨娘有什麼好感。

        沈素心一時語塞。

        鳳氏露出一抹可憐兮兮又虛假的笑,「妾身一片好心,三娘不領受也就罷了,怎麼說妾身也是妳的長輩,妳跟長輩說話就這態度?回頭我倒是要找妳爹說道說道。」

        原以為回來的是個和沈素心一樣好拿捏的丫頭,哪裡知道竟是根難啃的骨頭?

        要不是還要用到她,她哪需要對一個丫頭片子忍氣吞聲,看她臉色?

        「行,我回來還未見過父親,我也想找父親好好說道說道。」沈瑯嬛的眸子一片冰涼。

        「母……姨娘,三娘剛回家,什麼都不清楚,您大人有大量,別和她計較,三娘,妳不是要到姊姊的瀟湘閣坐坐?我們就別耽擱了。」

        眼見妹子和鳳氏不對盤,沈素心自以為得體的安撫雙方,不料沈瑯嬛眼中閃過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這姊姊一心偏向鳳氏,可見這些年鳳氏在她身上沒少下功夫,心是被籠絡去了。

        她雖然不喜鳳氏,可也明白她和沈素心即便是親姊妹,到底姊姊和鳳氏相處的時間遠遠比她這親妹妹要多,她們除了血緣,其他什麼都沒有。

        她剛踏進家門,倘若一直咄咄逼人的編排鳳氏,操之過急惹沈素心反感,反而不美。

        沒說什麼,沈瑯嬛重新坐上軟轎去了瀟湘閣。

        這一路上,沈素心沒少對沈瑯嬛說鳳氏對她的好。

        譬如這二層小樓的瀟湘閣,是後院數一數二的精緻,雕梁畫棟,內裡極盡華美,瑤琴古箏琵琶,樂器琳瑯滿目;鮫綃紗一尺價值千金,她卻隨便拿來當成軟帳輕紗;玫瑰椅、貴妃榻、百寶錦囊官皮箱、玳瑁彩貝鑲嵌梳妝檯……可以稱得上應有盡有,可也因為這樣,反倒看不出主人的喜好。

        這瀟湘閣原是鳳氏為自己所出的女兒沈仙打造的及笄禮,想不到沈素心來參觀時道了聲好,第二天,沈仙這庶妹便大方的把小樓讓了出來。

        這事傳了出去,多是讚嘆沈仙大度寬容,謙恭禮讓,好名聲瞬間達到一個高峰,至於沈素心,便成了貪圖享受、搶奪妹妹的東西,一點長姊的風範都沒有的女子了。

        然而沈瑯嬛認為,沈素心是相府嫡長女,想住什麼院子沒有,哪裡需要一個庶女讓屋子給她住?鳳氏的女兒在外頭得了好名聲,她這姊姊卻壞了名聲,孰輕孰重,一眼就能看明白。

        「姊姊,我向來心直口快,說了妳不愛聽的話,妳莫要惱我才好,我如今歸來,姊姊不再是自己一個人,有事,咱們都能商量著來,妳說可好?」

        沈素心握住沈瑯嬛的手,眼眶含著淚,正想和她說些什麼,卻有道夾帶怒氣的女聲長驅直入—— 

        「沈瑯嬛,妳是什麼東西,居然當著那麼多下人的面埋怨我娘?」

        不見瀟湘閣半個丫鬟阻攔,一個身材曼妙多姿,面似芙蓉,膚色晶瑩,略帶豐滿的姑娘衝了進來。

        她因為怒氣沖沖,整張臉都是通紅的。

        她是鳳氏的幼女沈綰,因為長相模樣都屬翹楚,又被鳳氏帶著參加不少宴會,加上沈瑛的地位,讓身邊圍繞的女伴恭維討好,下人阿諛奉承,她便把自己當成了沈府嫡女,養成她不可一世的態度。

        在外頭守著的個兒看了沈瑯嬛一眼,見她搖頭,未曾阻攔的退了回去。

        沈綰直直衝到沈瑯嬛面前才止住腳步。

        沈瑯嬛淡淡看著她,目光無波,就這樣看得沈綰心虛膽怯,悄悄退後了一步。

        「這便是鳳姨娘教養出來的庶女?眼裡可還有尊卑長幼?瞧妳這模樣,難道還想動手不成?」沈瑯嬛的音量沒有多高一分,可蘊含著讓人無法反抗的力量。

        沈綰的氣燄立時滅了大半,但隨即覺得自己這般退卻太不像話,這樣的氣她哪裡受過,扭曲著臉又向前兩步,舉起手來,竟是想搧沈瑯嬛的耳刮子。

        「四娘,不可魯莽!」早不出現,晚不出現,恰恰這時候出現的二姊沈仙喝止了衝動的沈綰。

        她扁了扁嘴,橫了沈瑯嬛一眼後忿忿的放下手。

        一襲雨後天青的暈染裙,上頭繡了一幅水墨畫,髮髻周圍簪一溜金鑲翡翠小簪兒,沈仙長得高䠷有致,巴掌大的臉蛋,一身獨特簡約的氣質,清新脫俗,讓人移不開眼。

        沈瑯嬛以為這才是世家貴女該有的模樣,雍容嬌貴,風流韻致,而濃妝豔抹、金光閃閃的沈素心,在沈仙面前一比較,只有俗不可耐四個字。

        她暗嘆了口氣。

        「姊,妳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可惡!」沈綰一看到沈仙出現,還想著要惡人先告狀。

        沈仙卻是先向沈素心點點頭,回過頭來輕拍沈綰的手,語氣輕軟的像匹緞子,「還說呢,三娘剛回府,妳身為妹妹,怎麼可以這般無禮?我都想動手打妳了,真是被慣壞了。」

        「我才不承認有這樣的姊姊!」沈綰扮了個鬼臉。

        對於沈綰的孩子氣,沈仙沒有再說什麼,反過身一臉包容大度的望向沈瑯嬛,「下人們胡亂傳話,汙染了四妹的耳朵,誤導了她,三娘看在姊姊我的薄面上,不要與四妹計較。」

        瞧瞧沈仙說起話來八面玲瓏、滴水不漏的樣子,沈瑯嬛倒覺得比起一點就著的沈綰,這沈家的仙女心計要深沉許多。

        沈瑯嬛冷眼看著沈仙擺出的姊妹情深樣,對她的表態毫無回應,只是淡淡的給沈仙一瞥。

        然而這一眼已經夠叫沈仙心頭顫顫了,一個年紀明明小她一截的小娘子,竟藐視她!

        她完美無瑕的臉蛋不禁有些崩壞,放眼衛京,居然有人如此不把她放在眼裡,她都來示好了,卻碰了一鼻子灰……

        沈瑯嬛可不管沈仙內心的狀態有多崩潰,她對沈素心說道:「連日趕路有些倦了,我明日再來與姊姊聊天說話。」

        「嗯,都怪我考慮的不夠周到,三娘歇夠了我們再來聊聊。」沈素心看著冷凝的場面,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沈瑯嬛卻還有一盆冷水要潑。「還有啊姊姊,妳這院裡的下人散漫又偷懶,居然放任阿貓阿狗隨意出入妳的院子,需要好好理一理了。」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出了房門。

        她沒能看到沈仙五臟六腑都被燒疼卻垂著眼掩飾的扭曲激怒模樣。

        居然說她是阿貓阿狗?好妳個沈瑯嬛,她們梁子算是結下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僕婦和丫鬟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這位剛回來的三娘子,不只一回來就給當家主母下馬威,這會兒居然讓主子整治她們,看來她們好日子是到頭了。

*             *             *

        鳳氏替沈瑯嬛準備的院子叫石斛院,位於相府的東北角處,距離主院有點遠,沈瑯嬛若是個弱不禁風的姑娘,要走到主院去請安,恐怕非得磨蹭上一個時辰,來回兩個時辰,大概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可對她來說,路不是死的,也不是一直線,而是她想怎麼走就能怎麼走。

        個兒也發現了這石斛院的偏僻,嘮叨了兩句,沈瑯嬛卻渾然不在意。

        「這裡好,偏僻清靜,咱們想做點什麼也不會有人虎視眈眈的看著,那多不自在。」

        個兒聽了覺得有理。

        院子外站著六個幹粗活管灑掃雜務的婆子、四個侍候的丫鬟,沈瑯嬛看過一眼,沒什麼理會她們。

        庭院倒是極大,梨花芭蕉,藤蘿掩映,靠著起居間有兩棵環抱一起的玉蘭花樹,滿樹的白色花苞散發淡淡清香,與相府的旁處不同,極為淡雅素淨。

        正面三間大房,左右兩間廂房,屋裡的擺設和沈素心的瀟湘閣差不離,華麗富貴異常,也就是說沈素心有的東西來到她這裡又更奢靡上了兩分。

        不管鳳氏是不是存心要將她捧殺成第二個沈素心,這樣的擺設佈置還真不是沈瑯嬛喜歡的調調。

        她讓下人把看不順眼的家具佈置該搬的搬,該拆的拆,只留下幾幅看得順眼的字畫、長條几案和竹榻,拆掉滿屋子的輕紗,換上編蘭草細竹絲簾,整間屋子煥然一新,清爽許多。

        個兒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只束腰白玉美人瓶,又剪了枝帶著花苞的白玉蘭花枝插在裡頭,屋裡頓時多了些盎然的生氣。

        這一路馬不停蹄的趕路,實在是太累了,等她好好睡上一覺,到時候她那把鳳氏捧上天的便宜老爹也該散衙回家了。

        她剛回到這裡,卻也知道自己目前的情況,親姊與她有些生疏,姨娘和庶姊妹看著也是不喜歡她的成分居多,而沒有徵詢過她任何意見的婚事更不用提了,她在這裡除了自身的武力值,沒有任何倚靠。

        雖說她那寵妾滅妻的老爹也不怎麼可靠,可一來在這個家能作主壓過鳳氏的唯有沈瑛,二來沈瑛能坐上丞相之位,感情、家事上可能糊塗,真正的大事倒不含糊,既然如此,也算是能說道理的人,至少值得她試一試爭取一下這老爹的重視。

        個兒見姑娘睡熟,悄悄掩了門出去,雖然她的職責不是貼身侍候姑娘,但是在百兒她們還沒到來之前,調教下人、讓姑娘過得舒舒服服,她也是能夠的。

*             *             *

        沈瑛一回府,剛脫下官服,端著熱茶盅,便聽到沈瑯嬛過來給他請安的通傳,他瞄了眼跪坐在腳踏上小意溫柔替他捏腿的鳳氏,道:「三娘還是個孩子,衝撞了妳,雖然有過,但妳是長輩,就莫與她計較了。」

        沈瑛為官多年,眉宇間有著歷經多年風雨的沉穩和不容侵犯的氣勢,眉心兩道深深的摺子,看得出非常嚴肅,一襲黛青寬袖錦袍,穿出年輕人難以駕馭的無限威嚴。

        鳳氏年輕時就迷戀身高八尺、英俊威武的沈瑛,用盡心機做了他的妾室,多年來孩子生了四個,也成了半老徐娘,然而在一手掌握權與錢的優渥虛榮生活裡,她已經知道男人靠不住,只有銀子和兒子才是根本,但她更清楚沈瑛是沈府的頂梁柱,她的體面都是沈瑛給的,要是沒了他,就等於天塌下來。

        所以,不論表面的殷勤溫柔,還是床上的予取予求,她都做到讓沈瑛無可挑剔。

        「妾身豈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自是不會和一個小輩計較,只是苦了二娘和四娘,原想著和三娘多親近親近,哪裡知道熱臉貼了冷屁股不說,還被擠對了一番,四娘都哭花了臉,妾身這不是心疼她嗎?」

        她小聲的抽泣,香帕子拭著眼角,高高的胸脯有意無意的蹭著沈瑛的腿,即便生了四個孩子仍舊維持著纖纖的細腰帶著風韻,聲音又嬌又嗲極盡嫵媚,只要是男人沒有不心動的。

        「三娘是回來待嫁的,轉眼就要出門,不會待太久,妳委屈多讓著她一些,好好把她送走就是了。」

        「瑛郎說的是,是妾身思慮不周。」鳳氏心思電轉,微微的挺直了身子。

        這門親事本就是為了沈瑯嬛答應下來的,不知感恩的東西,也不想想那是什麼人家?那可是有爵位的侯府,要不是她沈瑯嬛頂著沈相嫡女的身分,攀得上這樣貴不可言的親事嗎?

        不過這樣的好人家,她為什麼沒想著自己的女兒?

        呵呵,她又不蠢,看似門當戶對的忠懿侯府是怎樣的人家,侯府那點底細,整個衛京城的女眷沒有人不知,侯爺夫人精明又強幹,攤上這樣的婆母,當媳婦的一輩子都出不了頭,不被拿捏死才怪!

        她怎麼可能替女兒找這樣的婆家?當人家娘親的,哪有把親生女兒往火坑裡推的道理?

        沈瑯嬛不過是她的敲門磚,好帶領著她的兒女往上爬。

        至於沈瑛,說得好聽是文官之首,清貴是清貴,家底也是不錯,可到底沒有爵位,往後致仕了,那就白進衛京這一遭了,當然要趁現在趕緊跟勛貴人家搭上線,屆時靠著兒女就夠她過呼奴喚婢、榮耀到極點的生活。

        「好了,妳先下去吧。」沈瑛對著鳳氏揮手。

        「妾身去問看看廚房讓人給瑛郎補身子的藥膳湯可燉好了。」

        鳳氏做足賢妻姿態,還客氣的讓道給進門的沈瑯嬛,為的就是要讓沈瑛看看謝氏的女兒有多麼的目中無人,卻完全忘記她身為妾室本來就沒地位的事實。

        只是在沈瑯嬛進門的那一瞬間,她卻驚呆了。

        白天在後院見著的沈瑯嬛頭戴帷帽,風塵僕僕,這會兒經過漱洗的她,二娘還能和她比一比,四娘只能靠邊站了。

        她的容貌不像謝氏的溫柔婉約,反倒和沈瑛有七八分相似,柔美冷漠的一張臉,修長的英眉入鬢,清亮如秋水的眸子冷冷清清宛如晨星,隨意往那一站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在幾個沈瑛的子女中反倒是與他最神似的一個。

        以前她常常引以為傲,因為生了二娘那樣光彩奪目的女兒,這會兒卻有些不確定了。

        沈瑛咳了聲,鳳氏沒敢再拖延,帶著如同吞了隻蒼蠅般的噁心和不甘離去了。

        沈瑯嬛見鳳氏走了,就著丫鬟拿來的蒲團,雙膝跪下給沈瑛恭恭敬敬的行了禮。「三娘來給父親請安了。」

        沈瑛輕抿了一口茶,「歸家後可還習慣?」

        「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能有什麼好不習慣的。」她逕自起身,在下首坐下,也讓人給自己倒了碗茶,細細品味。

        聞言,沈瑛多看這女兒一眼。他自己是知道的,他跟這女兒父女情薄,三娘也知道這番是被叫回來嫁人的,居然如此鎮定又看似無怨,倒讓他高看一眼。

        頓了下,他開口道:「鳳姨娘替妳相看了忠懿侯府的親事,妳可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來沒錯,只是女兒不懂,鳳姨娘一介姨娘,是誰給她的權力替女兒相看人家的,她逾越了。」

        是誰給鳳姨娘權力,不就是這位爺默許的?

        沈瑛摸了摸面上垂髯,倒是沒有生氣,只道:「聽妳這口氣,似是不願?」

        「並非不願,是不能。」

        「哦。」

        「父親身居朝堂,可能不知道忠懿侯府已是落日餘暉,只剩恩蔭的爵位在那空擺著,在朝堂沒有可相幫之人,看著膏粱錦繡,家族卻沒一個出眾的子弟,和坐吃山空無異,父親為了一個破落侯府賠上一個嫡女,划得來嗎?」

        在大衛朝,勛貴除了地位尊貴,爵位名頭響亮,含金量也高,就算不能插手皇權內政,仍舊能維持一輩子吃香喝辣、高人一等的高品質生活。

        文官則不然,文官就算到了登峰造極的高位,像她父親這般入閣拜相,可也止步於此,沒有爵位,雖榮不貴,因此文官與勛貴聯姻,就成了大道。

        那鳳氏的打算不錯,也定是以此說服沈瑛,但她肯定沒想到自己一個久居巴陵的半大孩子能靠自己打聽出忠懿侯府的底細。

        聽了這話,沈瑛果然皺眉,他的確對這樁婚事不是太上心,也的確示意與勛貴聯姻可行,全權交由鳳氏打聽,原以為至少是樁尚可的婚事,不料鳳氏這般行事。

        雖然如此,沈瑛卻也沒有鬆口,道:「好,就算是妳姨娘的失誤,可這婚事我們口頭上已跟侯府談妥,如今倒不好得罪了。」

        沈瑯嬛知道,頭洗一半要讓沈瑛答應不洗,她還得下功夫,幸好沈瑛也透了底,說了「口頭上」這幾個字,那就是還有轉圜空間。

        「爹爹,請隨我來。」她說著,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在廳堂外是一個大花園,如今已值初春,萬物復甦,枝頭都是綠意盈盈的嫩色,到處顯得生機勃勃。

        沈瑛帶著長隨跟著沈瑯嬛來到一棵老槐樹前頭,老槐樹根深盤結,就算三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也不能環抱。

        沈瑯嬛走到老槐樹前,輕輕的吸了口氣,單掌便往樹幹拍去,老槐樹連葉子都沒有晃動一下。

        跟隨沈瑛多年的老僕老耿目光古怪的看著沈瑯嬛—— 大娘子您又沒有力拔山兮的天生神力,別說拍這樹一下,就算全身把它拍了個遍,它動也不會動上一動,讓老爺出來就為了看您拍樹撒氣?

        老耿的內心戲還沒演完,只見那老槐樹的樹葉突然下雨般嘩啦啦的往下掉,接著換樹皮開始一塊塊往下掉,樹幹巍巍顫顫的抖動不已,就像不停咳嗽的老人家,接著樹幹崩開,露出黃白的內裡,最後轟然倒地,激起漫天的灰塵和黃泥。

        沈瑯嬛以袖掩面,一待塵埃落定,這才拍拍身上的灰塵。

        一身錦袍已經變成灰黃色的沈瑛險些昏厥過去,滿臉的一言難盡—— 我兒,妳這樣怎麼能嫁得出去?這想捏死忠懿侯世子不就跟捏隻臭蟲一樣?

        好吧,就算他已經從松柏的口中獲知他這女兒會武,但是,女孩子嘛,武藝能強得過楊門女將嗎?想必只是練來防防伸鹹豬手的紈褲,也就是能比劃上那麼幾下,唬唬人罷了。

        無妨、無妨。

        只不過……眼前這能碎大石的氣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狠掐自己一把才回過神來的老耿瞧見灰頭土臉的沈瑛,大驚失色,正想抽出汗巾給主子擦臉,還糾結著主子會不會嫌自己的汗巾有臭味,不夠香噴,哪知道沈瑛一個橫目過來—— 

        「老匹夫,這件事你要是敢走漏半點風聲出去,你一家老小就別想在衛京待下去了!」

        老耿的手僵了下,不過他從小侍候沈瑛到半百,心臟已經練就到百毒不侵的地步。「老爺信不過別人,怎麼也信不過小的?小的方才眼花,什麼都沒看到。」

        沈瑛深深的看了沈瑯嬛一眼,不置一詞。

        「父親要是堅持女兒非嫁不可,女兒不介意一巴掌拍死侯府全家,那就不是單單得罪兩個字能解釋的了。」她是真這麼想的,然後遠走高飛,留下的爛攤子自然有沈大人去收拾。

        沈瑛的臉色十分精彩,「妳一個大家閨秀,去哪學這一身武藝的?」

        「祖母說地位是別人給的,只有本事是屬於自己的,她老人家也不怎麼管女兒,反正我整日閒著,到處遊蕩,遇上了高人,我一身功夫便是師從他老人家的。」

        萬元娘是將門虎女,一身武藝本就出神入化,借了沈瑯嬛的殼子重生之後,她更發憤圖強,重新鍛鍊起入了太子府後日漸生疏的功夫,重生一回,她再也不要因為哪個男人隱藏能力、委屈自己,她想活得恣意順心,過她想過的日子,擋她路的臭蟲,掃除!

        沈瑛透著書卷氣的眉眼霎時扭曲—— 阿娘,我把女兒交給您,您卻放任她鎮日在外遊蕩,教養出這樣的人間凶獸,您到底要兒子怎麼說您才好?該有的溫柔賢淑、知書達禮呢?

        「爹爹知道了,忠懿侯府的親事就作廢了。」他前面不鬆口,的確也是看女兒還能有什麼招,這麼一看雖然覺得招式粗糙,不過他的確是歇了心。

        若真是一破落侯府,現在的他也不是得罪不起,再說他這三娘有謀也有勇,興許能對他更有助益。

        「爹爹英明。」沈瑯嬛沒忘拍沈瑛馬屁。

        沈瑛無奈的嘆了口氣。「先回去梳洗,再過來和全家人吃頓團圓飯吧。」

        「聽說阿爹好茶道,女兒重新替您沏壺茶,當作阿爹受驚的賠禮可好?」

        沈瑛頗為訝異。「妳也懂茶道?」

        「阿爹瞧瞧瞧便知曉。」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4
發表於 2021-1-1 00:36:2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眾人的打算

        衛京流行的是點茶,點茶無須茶壺,用小杓把研磨成粉再壓製的茶餅,篩選成春雪般的細末,放入茶盞內,以砂瓶燒成的沸水注入其中,用茶筅輕輕搖晃,讓茶末和滾水充分混合,再漸次加入滾水,這時會清楚的看見乳白的湯花凝結在杯緣上,這便叫點茶。

        而這樣所沖泡出來的茶湯在愛茶人的心目中便是一碗好的茶湯。

        沈瑛看著女兒挽袖研磨茶末,聽著砂瓶的滾水聲,再用他最喜歡的建盞煮出他最喜歡的點茶,感到極不可思議。

        他喝了一碗,久久不語。

        他在衛京的幾個兒子、女兒茶是能點的,但硬是沒半個能煮出合他口味的茶來,這個丫頭卻能沖泡出適口的茶湯,他看著那燒水的砂瓶,瓶壁是不透明的。

        「三娘啊,你這是能聽聲辨水?」這可是茶藝界的絕活兒,放眼整個京城茶道館,也沒幾人敢拍胸脯說有這能耐。

        沈瑯嬛點點頭,笑著說道︰「先帝曾道︰螺鈿珠璣寶合裝,琉璃甕裡建芽香,兔毫連盞烹雲液,能解紅顏入醉鄉。香茶配爹爹這樣的君子是恰恰好。」

        她從來都知道待人要鬆弛有度,她前面用武力值嚇過父親,這時候不能忘了用茶道賣賣好。

        沈瑛摸著垂髯,看起來心情很好,想不到他以為粗魯不文的女兒,接二連三給他驚喜,還懂得這等雅趣。

        這麼一來,他難得跟女兒有聊興,「說來那崔世子真有這麼差?好歹是高門世家,拒了這門親,你往後想找什麼樣的?」

        沈瑯嬛聲音溫和如舊。「女兒從未見過那崔世子,本不該批評他的人品好壞,但他是什麼人物?衛京響當當的浪蕩紈褲,文武不成,好逸惡勞,貪花好色,並非良配,更何況膏粱錦繡又如何,一朝樓起一朝樓塌,高門大戶未必是好的,粗茶淡飯也別有滋味。」

        她有產業、鋪子,自己能賺錢,就算尋的是樸實平凡的郎君,安分平淡過日子也好過驚心動魄。

        上輩子她都當上了太子妃,只差那麼一步就是皇后,那又如何?婆母看你不順眼,還不是被萬箭穿心死在荒郊野地,連屍首都不會有人收斂。

        所以高門大戶又如何?人心難測,這樣過日子半點趣味也沒有!

        「你是爹的女兒,怎麼不敢想多好的人家?尋常人家,平淡度日,丫頭,你可知道在這衛京就算做了官,也未必買得起一間房。」並不是所有的官都像沈家和崔家一樣。

        沈瑯嬛點頭,她笑得不以為意。「女兒在巴陵用著娘親給我留下的嫁妝做了不少營生,吃穿自是不愁,再不濟,我便和郎君賃屋而居,要是膩了,一年四季想住哪就住哪,豈不是更妙?」

        沈瑛笑了笑,只道︰「傻丫頭,你是我沈相的女兒就不會嫁得太糟。」

        沈瑯嬛眼神黯了黯,面上倒是不顯。
  
        說來她兩世親緣都淡薄,她那上輩子的爹娘給她的只有無盡的鞭策和督促、要求,讀書寫字,吟詩作畫,女紅禮儀,甚至經義策論,他們逼著她非要坐上太子妃的寶座,所以必須完美無瑕,半點都不能挑出錯來。

        成為一個太子妃,榮耀家族就是她那輩子活著的全部意義。

        這輩子沈瑛也打算用「沈相的女兒」來框住她,要是真的心疼女兒,又何以用富貴榮華來決定嫁得好不好,至少也該說一句「爹保你嫁你喜歡的」,而不是到頭來還是得嫁一個符合沈相女兒該嫁的人。

        思及此,沈瑯嬛覺得心有些酸酸的,不過罷了,本就是利用關係。

        「爹您慢慢用,女兒就不打擾您了。」她說罷斂衽退下,極有規矩,微笑著出了門。

        傍晚時分,沈府已經點燈,經過之處都帶著昏黃的朦朧美。

        沈瑯嬛沐浴更衣梳裝後帶著個兒來到花廳,沈府的其他人都已經到齊,就連最不可能出現的沈家大郎沈雲驤都在座,看得出來摸樣收斂許多,衣服是士子的衫,不再袒胸露背。

        頭旁簪著花,臉上不再敷粉,只是身上混雜著酒氣和脂粉味,顯然是剛從勾欄院回來。

        他的旁邊坐著沈素心,一見到沈瑯嬛進來,感覺像是鬆了口氣般。

        沈瑛卻瞧著沈雲驤氣不打一處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簡直想把他身上瞪出個窟窿,可惜皮糙肉粗的沈家大郎卻擺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又把沈瑛氣了個七竅生煙。

        因為是一家人,不分男女桌,但明顯看得出來,鳳氏的兒女們坐在一處,看見沈瑯嬛都沒給什麼好臉色。

        沈瑯嬛傍著沈素心下首的位置落坐。

        這會兒的衛京已經開始流行直腿椅和桌子,改變了自古以來席地跽坐的習慣,沈府是富貴人家,既然是衛京新流行的家具,又怎麼能少得了跟風。

        「三娘剛回衛京,你們這幾個做兄姊的可是要好生看顧她。」沈瑛就著婢女端過來的銅盆淨了手。

        「父親說的是,三娘要是有什麼需要用到二哥的地方,盡管直說無妨。」

        鳳氏替沈瑛生了兩個兒子,二郎沈雲駒和沈瑛有五六分的相似,就像個小沈瑛,只是沈瑛的眼神嚴肅,沈雲駒的眼梢卻帶著桃花輕佻。

        三郎沈雲驊的眼神充滿惡意,彷彿要從沈瑯嬛的眼神裡掏出懼意來,他這是在意她一早得罪了鳳氏,想替他親娘來聲討了。

        沈瑯嬛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這一笑就像幽幽綻放的蓮花,清淡又嫵媚,玉白的臉蛋、嫣紅的嘴唇,僅一個無心的姿態就勾得沈雲駒的心動蕩不已。

        這丫頭才十四就已經這般美貌,再過幾年,那是何等驚心動魄的絕色?

        「那以後就要多仰仗二哥了。」沈瑯嬛見他豺狼似的眼神,直接在心裡把這位庶兄給打了個大叉叉。

        「好說好說……」

        沈雲驊可沒讓沈雲駒把話說完,他額頭青筋爆怒,不屑的從鼻子冷哼出聲。「既然知道身為人子,把母親氣哭了又是什麼態度?」

        沈雲駒氣得仰倒,本來想重踩弟弟的腳,暗示他父母親都在,謹言慎行,哪裡知道沈雲驊的嘴比他的動作還要快,徒留頭頂直冒煙的沈雲駒。

        「三娘笨得很,不知道三哥說的母親是誰?」

        她話一出,一桌子的人眼神都微妙了起來,尤其是沈雲驤散漫的眼神都多了些晦暗不明。

        謝氏是正妻,鳳氏再能通天也只是個妾,沈家中所有的子嗣只能稱謝氏為母親。

        然而在所有人都睜隻眼閉隻眼的情況下,沈瑯嬛那才華橫溢的舉人大哥成了尋花問柳、荒唐不羈的紈褲;沈素心被貴女圈戲稱沒腦的繡花枕頭,乏人問津,再瞧瞧沈仙大家閨秀的打扮,和沈素心的滿頭珠翠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而沈雲駒如今謀了個起居舍人的官職,沈雲驊再不濟,還有個文林郎的官職。

        這林林總總,能讓她不氣嗎?!

        不過……沈瑯嬛瞥了眼沈瑛,她的便宜爹自始至終斟著酒喝卻悶不吭聲,她倒也不好太過針對沈雲驊跟鳳氏,畢竟人都是他縱出來的。

        看在沈瑛已經答應要退掉忠懿侯府的婚事,她知道自己要是繼續咄咄逼人惹毛了他,終究討不了好。

        舉了杯子,沈瑯嬛道︰「三娘剛回家,先以茶代酒敬家人一杯。」

        沈瑛率先點頭笑了笑,舉起了杯子,他一舉杯,不管眾人心裡是怎麼想的,也都舉了杯,而這次鳳氏跟著舉杯,沈瑯嬛倒也沒嫌棄她不算家人。

        就這麼一杯茶,不僅此事揭過,沈瑯嬛在沈瑛心裡也多了幾分地位,至少有什麼事他不會只偏頗鳳氏一房。

        桌上的菜肴極其豐富奢華,沈瑯嬛用了不少,沈雲驤見她吃得香,也跟著用了不少。

        至於其他人,想來是見到她食不下咽,一個個吃沒幾口。

        一頓晚飯吃下來,眾人各自散去,沈瑯嬛也隨著沈素心和沈雲驤離開花廳。

        「大姊,我看你用得不多,是哪裡不舒服嗎?」沈素心那風吹便要倒的身材實在讓人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健康可是一切的基礎和本錢。

        「我向來就用得不多。」

        大衛朝以胸小腰細為美,衛京裡的姑娘除了把自己的胸部束成一馬平川,就連腰也要求纖纖細腰,盈盈而握,多一口吃食都覺得自己的腰長了一寸,沈素心又豈甘願落人後。

        沈雲驤似笑非笑,手上不得閒的掰下一根樹枝隨意揮舞。「可憐吶,明明生在富人家,卻跟餓殍一樣,走一步喘三聲,為兄我就不相信太子殿下會喜歡上像你這樣的姑娘。」

        沈瑯嬛深深同意節食會嚴重破壞女子的身心和健康,但更重要的是,大哥剛剛說了什麼?太子?

        「三娘不知吧,她和二妹都想在十曰後的選妃宴上一鳴驚人,你說她面不爭得衛京第一細腰的美譽,哪能得太子青眼?」

        太子妃的位置只有一個,而且最後一關是由太子親自挑選,自然要投太子所好。

        雖說是繼妃,可京裡覬覦這個位置的人還少嗎?不說別的,三司二府的適齡姑娘就夠瞧的,但也只有想不開的才會往宮裡這個火坑跳,爭個你死我活。

        沈素心臉色漲紅,有羞,有怒,還有被看輕的不甘。「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機會不是我的?二妹都能去,我身為嫡女有什麼不能的。」何況鳳姨娘也很鼓勵她,說她必能脫穎而出。

        太子選妃,第一拚的是家世,二是品行,三才是容貌。

        論家世,她是沈相嫡長女,論品行,她從未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論容貌,她不輸沈仙一星半點,要論才華,她的琴藝、花道皆拿得出手,她不覺得自己會輸給誰。

        可惡的是大哥不幫忙也就算了,還出言諷刺,在這裡說風涼話,他不如出去吃酒鬥蛐蛐。

        沈瑯嬛示意沈雲驤不要再刺激她,沈素心被鳳氏養得眼界不高,說實話也不是她的錯,有些事點到即可。

        只是身為嫡親姊妹,她還是想提點她一些自己刻骨銘心的經驗,她不希望原主的親人又重蹈覆轍,那絕對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阿姊,太子妃之位可不是那麼好坐的,你想清楚了?」

        皇宮是什麼地方?殺人不見血下飯,勾心鬥角當消遣,因為今天不是你死,明天沒命的就會是我。上輩子她被皇帝指婚,聖旨不得違抗,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不得不陪太子雍佶走那麼一遭,最後孫太后一碗鴆毒便要她給未來的皇后挪位置,這就是她萬元娘短暫的一生。

        人命在皇宮裡取決一念之間,一文錢都不值。

        「你們一個兩個都見不得我好,我不求你們幫忙,別落井下石就好,等我飛上枝頭,你們也別說我不照顧你們!」下巴翹得高高的沈素心已經見到自己站在太子身邊的樣子,到時候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看誰還敢瞧不起她!

        到了院子岔出的分道,沈素心也沒有邀沈瑯嬛進去小坐的意思,便揮手告別了。

        倒是沈雲驤把她送到了石斛院,「大娘說話不知輕重,你莫往心裡去。」他小聲嘀咕。

        沈瑯嬛心胸寬大,才不會把這點小事往心上放。「大哥,我好著呢,只是,你的科舉之路真要放下了?」

        沈雲驤像看妖怪一樣看著沈瑯嬛,語帶調侃,「在虛擲那麼些年後,你覺得我能在明年春闈和人比試?三娘,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知道要回衛京之前,沈家幾人,沈瑯嬛還是了解過的。

        以前的沈雲驤勤奮好學,在衛京頗有才名,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不事生產、只知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可如今卻在紈褲界引領風騷,還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

        不過,如今的沈瑯嬛可不是以往的沈瑯嬛,她從原主的記憶中挖掘出一點這哥哥的端倪來……

        沈瑯嬛低聲道︰「三娘以為大哥不是真紈褲,你只是為了不讓自己深陷不知名的危機當中,才出此下策,以求自保。」

        沈雲驤的眼白翻了好幾翻,「要是我說我的本性就是這樣,如今沒有人管我,我過得如魚得水,什麼真假紈褲,你不用把我想得太好,到時候失望越大,我可不負責任的。」

        沈瑯嬛看他眼神閃躲,也不躁進,「不管大哥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是我最敬愛的大哥。」

        他略怔,被人信任的感覺真不好,為了不能辜負,豈不是得擔起千萬斤的擔負?

        他拍拍沈瑯嬛的頭。「大哥有大哥的想法,你顧好自己,忠懿侯府可不是什麼好親事。」

        原來他擔心的是這個。「爹答應我和忠懿侯府的親事作罷了。」

        大哥的手掌心很暖和,雖然她不是真的十幾歲的孩子,但感受到大哥對她的關愛,心裡覺得溫暖。

        「因為老槐樹?」沈雲驤嘴角抽搐。

        他回府的時候,小廝小壽誇張的說,正房外的大槐樹讓三娘子一掌劈下,碎了個七零八落,他沒當真,被小壽拖著去瞧了一眼,那種老槐樹的地方真就剩下一個大窟窿,把他裝進去都綽綽有餘。

        小壽還緊張兮兮地說老爺不給往外說的,他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告訴主子,就是讓主子別惹到這嫡親妹妹,他這可是護主的行為。

        想想,忠懿侯府的女眷出了名的難相與,一個個尖酸刻薄、仗勢欺人,他曾替三娘擔心了一把,可她這模樣,若是嫁去侯府,到時候遭殃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他不禁想笑,由衷的。

        沈雲驤不知道他和沈瑛這對漸行漸遠的父子,難得想到一塊去了。

  *             *             *

        「嗯啊,因為老槐樹。」

        「沒聽說你會武。」

        「我要是不學點防身術,怎麼護得了自己?」她淡淡帶過,一個不受重視的孫女要在那樣的大家庭活下去,不學點自保的技能,只有被生吞活剝了。

        沈雲驤若有所思後,道︰「是大哥太無能了。」

        她搖頭,「大哥是記得三娘的,從我記得起,大哥每年生辰都會給我送禮物來,前年是杭州西湖花綢緞和滿天煙花,去年是雲南大理西洋機械娃娃,會動會嘎嘎說話,可好笑了,更別提把我小院掩沒的鮮花,今年,我的生辰還未到,我在盤算大哥會給我備什麼生辰禮?說來要是大哥成了能給我當靠山的人,就是最好的禮物了。」她笑得像隻小狐狸,眼眸閃亮亮,狡黯卻不討人厭。

        大哥會無緣無故跑那麼多地方就為了給她買生辰禮?她記得禮物裡還有個西洋小鐘、洋娃娃,這壓根就是有鬼!沈雲驤肯定暗地裡有人脈、有買賣呢!

        「你這小滑頭,今年的生辰禮要得好貴重啊。」

        這不是要他參加會試,奪下會元嗎?這丫頭叫人說什麼好,會不會太過冰雪聰明,居然給他設了套?

        她說出的話彷彿風吹過桃樹後飄落的桃花,清靈軟糯,卻讓人絲毫不敢有任何懈怠。

        再看她小小年紀臉上卻帶著股讓人仰視的宗婦貴氣,這小小三娘,渾身上下都是謎。

        他無奈的閉上眼睛,遊歷在外的樂趣,白天吟詩作畫,夜晚仰望浩瀚星空,足跡遍布九州,醉生夢死的日子無比愜意,難道他就要因為小妹的幾句話拋棄神仙過的日子?

       不划算啊!

        摸著良心說,當年知曉鳳氏與宮裡的鳳皇貴妃交好,父親又是個趨利的,他便放棄了爭的念頭,放飛自我了,如今因著在外遊歷、暗做生意,積攢了些人脈,說起來也不是不能爭一爭,不說爭得過太子一派什麼的,至少已是他們輕易不敢動的人,這時候要走回科舉路也不是不行,只是這兩年他沒動力了。

        現在看來,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給他送了個「動力」來。

        沈瑯嬛的聲音仍幽幽在耳——

        「所以大哥要立起來,為了我和大姊,要是沒有你,將來我和大姊能倚仗誰?滿城盡是簪花郎雖然堪稱風流,但是,人除了錢還得有權,既然父親不可靠,我們只能靠自己。」

        沈雲驤微微的瞇了眼,沒想到她敢背後議論父親,他笑得爽朗至極,盡掃眉宇間的不羈。「你這丫頭,什麼都敢說,這話大哥就當沒聽到,以後莫要如此了。」

        沈瑯嬛頷首,鳳氏她可以不要理會,但是沈瑛,她如今還想保持著父慈子孝的局面,畢竟在這個家,能說話的還是他。

        「回去歇著吧,你的話我回去會想想的。」他扔下書籍已經太久,久到都忘記該怎麼撿回來。

        是的,三娘說得沒錯,他身為長兄,下面有兩個嫡親妹妹,他不想辦法出類拔萃,難道要靠三娘來護他嗎?那他沈雲驤,沈家大郎豈不成了大衛朝的笑話?又怎麼對得起娘親離世時拉著他的手要照顧妹妹們的交代?這些他怎能都忘了?

        這一夜,沈雲驤沒有倒頭就睡,一坐便是小鴿夜,然後叫小廝打來溫水洗去了臉上的殘妝。

        沈瑯嬛沒有認床的習慣,縱使午後才小歇過,躺在床上仍舊瞬間入睡,個兒聽見姑娘均勻的鼻息,確定她已經睡著,這才攏上房門搬起小凳守起夜來。

        萬籟寂靜的石斛院,沈瑯嬛擁著輕柔的錦被,涼快的屋裡,得到的是一宿好眠。

        她不知道的是正院這邊,鳳氏自從得知沈瑯嬛和忠懿侯府的婚事不做數之後,砸了自己最愛的一套顏色卵白如堆脂的汝窯茶碗,兩個輕輕打著扇子的丫鬟被瓷片劃傷了腳板,連哼也不敢哼。

        陪房的林大家的好眼色,叫進來外頭的丫鬟,讓她們清掃地面,然後重新替鳳氏泡了她最喜歡的西湖龍井,輕巧的遞上,這才彎腰低語。

        「夫人何必為這點小事動怒?」

        鳳氏撫著胸口。「如何讓我不生氣,讓我體諒那孩子不曾歸家,言語無狀,我體諒了,可轉頭他就讓我拒了忠懿侯府的親事,要是我不答應,便讓我在二娘和四娘之間選一個嫁過去,二娘和四娘可是他的親骨血,他怎麼就忍心?」

        林大家的輕撫著鳳氏的背。

        鳳氏還不解氣。「我一遲疑,他就不管不顧的斥責我,我嫁到他沈家這麼多年,何曾受過這樣的冤枉氣?」

        林大家的哄勸道︰「夫人別惱,老爺會有這想法也不過是覺得這些年委屈了三娘子,想彌補的心是可以理解的。」

        世家庶子女是很有用的,只需要腦袋頂著這府那家的姓就足夠,尤其閨女從來都是不嫌多的政治籌碼。

        只可惜沈府夫人獨大,別說其他姨娘,連通房都不許老爺有一個,所以,哪來的庶子女可以替用?

        說到底,當初夫人不應下忠懿侯府這門親事不就得了。

        只是林大家的身為鳳氏的陪房,這些話就算爛在肚子裡也不能說,只能和稀泥了。

        鳳氏是標準的那種別人家的女兒是草,自己女兒是寶的心態。

        「二娘是要當太子妃的人,我怎麼能讓她去忠懿侯府那破爛地,四娘可是我的心頭肉,誰都別想打她的主意!」

        林大家的不敢接這話。「夫人看開些,老爺最聽您的,您打扮打扮,把老爺哄好了,說不定就改變主意了。」

        「怎麼,你的意思還要我回過頭去哄他?你讓我這臉往哪擱?」鳳氏可不想低這個頭。

        「夫人,您想想,不過是個姑娘,也十四歲了,不用兩年,年紀大了,沒辦法挑三揀四,打發她不過是一副嫁妝的事,到時候這相府還不是夫人您說了算。」

        這話鳳氏聽得進去,只是當初她拍胸脯答應這門親,這下要反悔,怕是要撕破臉了。

        不過撕破就撕破,尋個由頭就是了,相府還缺這樣往來的人家嗎?高枝多得是,也不過就是個破落侯府。

        鳳氏怒氣漸消。

        「夫人,那爺那裡?」林大家的見鳳氏的臉色緩了緩,趕緊再加把火。

        夫妻十幾年,鳳氏還不清楚這男人的德性?「這事,我心裡自有分寸,讓廚房燉一盅百合燕窩蓮子湯,我親自送去。」

        林大家的頷首。「老奴這就去。」

*             *             *

        淡薄的日光撒在蘇醒過來的人間,沈府裡的管事嬤嬤和各色丫鬟還未開始忙碌,沈瑯嬛已雷打不動的在寅時末便起,洗漱完畢穿上勁裝,在自己的小院打了一套拳和使了一套劍法。

        拳風霍霍,劍光森森,她確信,只有不斷的鍛鏈才能變成更優秀的自己,上輩子就是因她不夠強大,死得窩囊,這回,她就算護不住自己,也不能再拖累別人。

        等她練完收了勢,已是大汗淋灕。

        這身子還是有些不足,原主身子本來就弱,雖然學了些皮毛的拳腳功夫,還是不足以自保,這不是被人下了藥後禁不住就一命嗚呼了,她縱使不輟的鍛鍊,在運氣上就是顯得有些後繼無力。

        虧她還以為憑藉自己上輩子的修為加上原主的,兩兩加成,武功方面能更進一步,如今非但未能更進一步,在內力上還顯得後繼無力。

       只是她也知道這種事情急不來,只能講求循序漸進,要是過於急躁,極力求進,容易走火入魔反而不好。

        現在唯一希望的只能是勤奮不輟的練習,早些回到以前的層次再求寸進了。

        她徑自進了浴間,再出來已經神清氣爽,接過個兒遞過來的巾子擦拭頭髮,對於一些小事,她喜歡自己動手。

        個兒雖然不是專司貼身侍候,但是她護著沈瑯嬛的時間比其他婢女還要多,所以她對她們家姑娘的穿著喜好也是知道的。

        她替沈瑯嬛找了一件窄袖的淡紫色交領衫子,領子、袖子繡著纏枝木蘭花,繫上一條深紫的羅裙,僅僅裙擺點綴著木蘭花樣,沒有太多裝飾。

        沈瑯嬛對繡工精緻的衣裳並沒有特別喜好,沉重不說,穿在身上還硌人,但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要外出見人什麼的,她也會穿得精緻些,在家的話,通常一襲棉麻衣裳打發了。

        黑瀑般的烏黑長髮分成好幾綹編成麻花辮,盤在頭頂上,以一柄點翠紅寶石蕊花簪固定,再配上綠松石掛件,剩餘的頭髮鬆鬆放在後背,最後淡淡抹上一點沈瑯嬛自己搗鼓的胭脂,她本來就長得出眾,這一來,畫龍點睛,更顯得俊眉修目,生動明媚。

        世家的飯食平日是在各自的院子用的,各院都有自己的小廚房,對這點,沈瑯嬛還算滿意,要是天天都得和那些人一起用飯,她的胃會先下垂穿孔了。

        擺在八仙桌上的是早飯三菜一主食和甜點。

        一小碟是綠荷包子,用荷葉煮汁揉面而成,裡頭的餡則是荷花剁碎摻進內餡,清香的荷葉汁都滲進皮裡,聞著就叫人食欲大振。鹹豆腐腦加了芹菜、黃花菜、木耳、香菜、花生碎,最後加上胡辣湯,麻辣鮮香都俱全了,透明晶壁的水晶較,肉餡包的是鶴鴨館,和一盤糖醋蘿蔔絲,爽脆甜口的紅白蘿蔔,非常開胃,最後一碗杏仁飲,這便是沈瑯嬛的早膳。

        沈瑯嬛讓個兒一起用,她在巴陵老家的那會兒,只要是沒有旁人在,也是這麼著。

        一個人孤零零的用膳那是有多可憐?幾個人一起吃飯熱鬧多了。

        「你的廚藝進步了不少。」家裡廚藝好的千兒還在半道上,個兒的飯菜雖然不若千兒出眾,也不難吃就是。

        自覺被誇獎的個兒嘿嘿笑,「奴婢雲看千兒姊姊燒菜,多少也看出些皮毛來。」

        府裡的主母沒有派廚娘來,吃食嘛,頂頂重要,她也覺得姑娘不相信上房派來的廚娘,所以就先頂上了。

        「這綠荷包子用的是去年的荷葉和荷花吧?」沈瑯嬛嚐了一口綠荷包子,入口就發現新鮮荷葉和陳年荷葉的差別,這時節,當季又合口味的應該是桃花包。

       「奴婢本來想做桃花包的,可我們剛回府裡,奴婢還來不及去採摘晾曬,姑娘先將就吃著可好?」

        「也沒什麼不行的,真的等三伏天時,我再讓千兒給咱們做綠荷包子煮荔枝膏吃。」她是個好商量的主,又有四個拿得出手的丫頭,身旁的瑣事都替她打理周到,其實她覺得自己還滿幸福的。

        這天用完膳,個兒得了沈瑯嬛吩咐,一早就出去打探了一圈,原來那鳳氏的背後靠山竟是宮裡頭的鳳皇貴妃,兩人是同父異母的姊妹,鳳氏是庶出,鳳皇貴妃是正室所出,後者如今風頭無兩,連寧皇后都要避她一頭,鳳氏卻當了沈瑛的妾室,這差距不是一星半點的大啊。

        聽到這裡,沈瑯嬛心中有底。

        照理來說,嫡庶姊妹之間交好的情況少見,尤其鳳姨娘還是庶出,為何鳳皇貴妃肯拉下顏面給鳳姨娘當靠山,又思及沈瑛雖寵愛鳳氏及其子女,卻多年不提要抬鳳氏當繼室——看來她這父親當真是小事糊塗、大事不含糊。

        鳳皇貴妃看得很清楚,她看中的是鳳氏身後的沈瑛,若太子能得當朝丞相的支持,也就站穩了半邊江山,而沈瑛也看得很清楚,太子狀況如今還不算太穩,他就這麼維持著有關聯卻又不算正經親家的關係是最不惹官家嫌的了,什麼時候抬鳳姨娘就看太子什麼時候坐上大位,當真是老狐狸一隻。

        沈瑯嬛忽地笑了,這一局裡,真正眼瞎的可是鳳姨娘啊。

        她以為是因為她很有手段才能走到今日,殊不知她壓根不算是下棋的,果真那些寵愛都是假的,愛情啊,從來都不是男人人生選項裡最重要的,只要在自覺最恰當的時機,又利益相結合,就沒有什麼不行的。

        也罷,她就是探探這鳳姨娘的底,倘若對方不出什麼妖蛾子,她也不打算做什麼,反正也是別人的棋子,但若是惹到她手上,她也不是不能當下棋的!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匿名
狀態︰ 離線
5
匿名  發表於 2021-1-1 00:36:48
【第四章】    診出意外之喜

        「姑娘。」收拾碗盤出去的個兒又折了回來。「奴婢在門口碰見大娘子身邊的如霜,她說大娘子請您過去花廳,鳳嫣小娘子來了,指名要見您。」

        鳳嫣是誰?鳳皇貴妃親兄弟鳳斌的女兒,因為有個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姑母,身分貴重得很,氣焰也頗為跋扈,所到之處沒有人不買帳的。

        這鳳斌除了有個好姊妹做靠山,自己也挺爭氣的,他曾當過兩淮鹽運使,又待過蘇州織造,如今是江南河道總督,底氣十足,鳳家人的氣勢如日中天。

        只因為有個入宮得寵的姑母,鳳嫣就被捧上了天,沈瑯嬛上輩子見多了公主貴人,她並沒有把鳳嫣放在眼裡,不過今生卻不能輕易的撕破臉。

        她倒想看看這鳳嫣是來做什麼?她前腳給鳳氏下了臉子,後腳這位就來了,要是其中沒有貓膩,沈瑯嬛還真不信。

        她整理了衣衫,看見沒有出錯的地方,滿意的點頭,便朝著花廳去了。

        沈家的花廳蓋在湖中心的玫瑰花水榭中,沿著棧橋蜿蜒可到,水榭三面是玫瑰花藤盤繞的天然棚頂,粉白相間,十分美麗,一面環水,可以看見湖面拱橋和悠游的魚群,湖面上滿室荷葉,客人來在這裡看景煮茶,都是意趣。

        鳳嫣穿了一件繡滿鳳陽花的白色雪袍,半臂用金線織就,環佩叮噹,眼眉描了濃濃的螺子黛,她和沈仙面對面坐著,不知在說些什麼,神態很是親密,至於坐在一旁的沈綰和沈素心除了擺弄茶筅等各色茶具,便是替兩人斟茶,完全插不上話題。

        對於沈綰她還會好聲好氣的回答,沈素心卻整個被晾在一邊,就當空氣似的,讓她坐也不是,離開也不是,神情尷尬得不得了。

        她一見到沈瑯嬛來,露出欣喜的笑臉,「二娘,在這邊。」

        沈瑯嬛差點氣絕,她這姊姊明明有副好長相,偏要把自己往妖艷裡收拾,瞧瞧沈仙和沈綰,同樣是打扮恰如其分,三人隨便一比較,俗艷和清新,前者就落了下乘。

        鳳嫣抬眼轉了過來,下巴抬得高高的,睥睨著沈瑯嬛。「也不過區區一般,你就是沈三娘?」

        「你是鳳娘子。」沈瑯嬛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腰桿挺直,也不見禮。

        她是沈相的女兒,鳳嫣的父親是江南河道總督,雖說是封疆大吏,可她爹是一品大員,要談規矩,鳳嫣還得向她見禮才是。

        「果然像我聽說的那般無禮,也難怪,巴陵鄉下出身,又能知書達禮到哪裡去?」鳳嫣冷哼了一聲,紅唇噘了起來,斜眼看著沈瑯嬛。

            看了看鳳嫣和沈仙,沈瑯嬛心中想笑,這小娘子的手段幼稚得很,以為搬來救兵就能替她出氣,壓自己一頭?

        「我告訴你,沈仙、沈綰都是我的好姊妹,你別欺負了她們,你要是敢動她們一根指頭就是跟我過不去!」鳳嫣拉了拉沈仙的手,遞給沈綰一個「安啦,萬事有我」的眼神。

        「鳳娘子說笑了,四娘是我的庶妹,二娘是我的庶姊,庶姊我會敬著,庶妹自然會好好的照顧她,還真不勞你費心。」沈瑯嬛衝著沈仙姊妹掃過一眼,意味深長。

        沈仙和沈綰臉上青白交加,沈仙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沈綰的年紀小些,被噎得說不出話。

        鳳嫣顯然是頭一遭聽到這說詞,「你們四個不都是一母同胞的姊妹?」

        瞧瞧沈府裡也只有一個主母,沒有污糟的妾室通房,對於鳳氏能得到沈瑛的獨寵,羨慕忌妒的人都有,畢竟夫妻間能一口氣生下七個子女,這感情能不好嗎?

        世家中與相府有交情的人家,誰不認為鳳氏是沈相的正頭妻子,就連沈家庶出子女在外交際也從來不提自己的身分,又因為謝氏去得太早,當時的沈瑛還只是個外放的芝麻官,京裡這些貴人哪可能對他前頭的妻子有什麼印象?

        鳳氏便鑽了這個空子,一直以沈府的當家主母自居,也不曾有人懷疑過,只是這會兒……

        鳳嫣懷疑的眼光在兩姊妹身上徘徊,沈綰可受不了這個,她脾性本來就沒有沈仙好,尤其沈瑯嬛簡直把她的面子踩在地上,她以前經營的那些形象因為她一句話就化為烏有,這叫她怎麼甘心?

        不說她在相交的姊妹面前向來高高在上,身為相府的女兒,說出去有多威風就多威風,只要她站出去就能收獲許多忌妒羨慕的眼神,不會有人知道她真實的身分只是個庶女。

        鳳嫣是什麼人?她是鳳皇貴妃的親侄女。

        鳳皇貴妃是什麼人?是官家諸多疼寵的妃嬪,因著這層關係,沈仙告訴沈綰和鳳嫣交好不會有錯,也因為母親和鳳皇貴妃的姊妹關係,三人處得極好,京裡的宴請有鳳嫣就絕對少不了沈綰和沈仙。

        偏偏沈瑯嬛這可惡的賤蹄子居然揭破了她和姊姊的遮羞布,現在就毫不留情面了,將來……沈綰不敢想,她不要被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賤人的女兒給踩在腳下,這股氣她非出不可!

        她衝過去想推搡沈瑯嬛叫她閉嘴,可是沈瑯嬛離她有些遠,她隨手想把礙眼的沈素心撥開,只是這一撥,力氣沒控制好,嬌弱的沈素心往後退了幾步,這一退,就往湖裡去了。

        沈素心基於求生本能憑空亂抓,想說隨便抓點什麼也好,幸運的是還真讓她抓到了「什麼」——

        眾目睽睽下,沈素心和沈綰就這樣落水了。

        在水裡撲騰的沈素心放聲大叫救命,她怕,這水冷得刺骨,她一落水就直打哆嗦。

        沈綰也沒有比她好到哪去,一掉進水裡,片刻就喝了不少水,嗆得喉頭火辣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瀕臨窒息的死亡感覺叫她恐懼得幾乎要後悔起自己的衝動。

        不同於其他姑娘的放聲尖叫和哭泣無措,反應過來的沈瑯嬛不假思索的縱身跳進湖裡。

        然而,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撲通兩聲,又有連著兩道男人的身影也躍進水中。

        沈仙哪裡還保持得住淑女風度,她失聲朝丫鬟們大聲咆哮,「你們都是死人吶,快些找那些會泅水的人來,四娘落水了!」

        她的心裡只有四娘,她的妹妹,同父異母生的沈素心對她來說什麼都不是。

        人在危難的時候最能看出真心。

        陪同友人而來的沈雲驤只覺得腦子有些不夠用,看著水花四濺的湖面也想下水救人,畢竟兩個都是他的妹妹,奈何他不識水性,一隻旱鴨子。

        沈雲驤抬起頭沉著臉望向沈仙,以沈仙從來沒見過的神情問道︰「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他帶著幾個友人往家裡來,走到小徑深處就聽見湖亭這邊的喧鬧,等他們趕到,只看見三娘跳下水裡救人,更出人意料的是忠懿侯府世子和那清朗如明月的雍王也下了水。

        這一切,發生在彈指間。

        他咬牙,這世道,人是可以隨便救的嗎?

        管他是歪瓜裂棗還是清秀動人,救命之恩動不動就要以身相許多可怕,一個不好就賠上終身……咳,他偷偷搧自己一巴掌,現在他們要救的是他的妹子,救人要緊,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就……」沈仙捏著拳頭,不知道要怎麼措辭,她方才看見了,但是她不能當著這些公子面前把妹妹招出來,那妹妹以後還能做人嗎?

        只是她閉口不言,鳳嫣卻沒這層顧慮,她看著沈雲驤那張乾乾淨淨如月般清華、氣度非凡的臉,一顆心怦怦直跳。

        以前她到相府遊玩,鮮少見到沈家大郎,偶爾錯身過去,他總一副荒誕不羈的醜陋模樣,在外頭,他的評語風聲也不佳,身上哪裡還看得到她年幼時聽聞的沈家郎君美如珠玉、才華貫絕古今的影子?

        可如今,她莫名的心動,眼裡哪還有沈仙這對姊妹,反正她也不是多喜歡她們,不過是姑母讓她交好才這麼做的,於是她毫不慚愧的把沈綰賣了。

        「沈四娘子推了沈大娘子下水,我親眼看見的。」

        她以為這是不爭的事實,事後若是追究起來,這麼多雙眼睛看著,沈綰還是得擔關係的,與其等到事後,不如先賣沈大郎一個好。

        她哪裡知道她還真冤枉沈綰了,沈綰想推下水的不是沈素心,而是沈瑯嬛,沈素心不過是個倒楣鬼。

        沈仙的臉色頓時五彩繽紛,好看得不得了,差點脫口罵鳳嫣豬腦袋了!

        等識水的婆子趕到湖邊,雍瀾已經將沈瑯嬛和她手裡撈著的沈素心交給僕婦,自己也濕淋淋的上了岸。

        慢了半拍的忠懿侯世子也露出水面,手裡攬著的是沈綰的腰。
  
        沈雲驤果斷的指揮,「快去請大夫,啊,老胡,你神醫名號可不是拿雞去換來的,別杵在那,快點過來看看我妹子!」

        被點名的胡一真,綽號胡一針,一針能活命,一針能要命。他的醫術妙手回春,只是脾性怪異,救人十分隨興,不高興不救,天氣不佳不救,看不順眼不救,而且居無定所,沒有人知道他和沈雲驤竟是過命好友。

        「你是知道我規矩的……」小骨子小眼睛斷眉的胡神醫還想擺譜。

        「你叨念許久的《神農百草經》,送給你了。」

        胡一真有些訕訕,兄弟,你要不要這麼了解我?就好像我肚子裡的蛔蟲?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喔,到時候黃牛,那可沒門!

        沈仙看著沈雲驤,有些恍惚,這是被父親視為廢物、她眼中只會吃喝玩樂的敗家大哥嗎?

        沈瑯嬛回來才幾天?怎麼她身邊的人都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這裡亂成一團,遠遠站著的雍瀾不在乎自己,只把沈瑯嬛的模樣看在眼底,她那出水芙蓉、曲線畢露的模樣就暴露在眾人面前,他也沒想過自己這身濕衣會不會雪上加霜,就直接脫下,蓋住離開水面就睜眼的她。

        相較昏迷的沈素心,沈瑯嬛的水性極好,她翻身起來沒顧上自己身上披了誰的外衣,果斷撲到沈素心身旁,清除口鼻內的異物,保持呼吸暢通,本來想解開她的衣領,卻也思及場所不對,看了眾人一眼,感覺背上的沉重,她反手一抓,把雍瀾替她披上的衣物蓋在沈素心胸前,她喊來個兒,抱起沈素心的腰,使她背部朝上,頭部朝下,按壓她的胸腹進行搶救。

        因為搶救及時,原本昏迷的沈素心咳出不少的髒水,徐徐的張開了眼睛,只是看得出來她的神智還不是很清楚。

        胡一真看沈瑯嬛一連串的救人動作看得眼光閃動,這丫頭臨危不亂,是個有見識和膽氣的。

        「三娘,讓老胡來吧!」沈雲驤見沈瑯嬛把身上的衣服給了大娘,難得開了一回的竅,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總算稍稍遮掩她近乎透明的衣服及狼狽的形容。

           沈瑯嬛感激的瞅了自家大哥一眼。

        只是她這一眼可讓雍瀾黑了臉,他也知道事急從權,計較誰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一點意義都沒有,況且那人還是她親大哥,可他心底就是有那麼一些不舒坦。

        沈雲驤對雍瀾也有意見,這可是我妹子,你這麼殷勤做什麼?

        沈瑯嬛喚來沈素心的婢女如霜,讓她就近找個乾淨的院落把自家主子先抬過去,讓大夫診治。

        至於沈綰,人家的親姊姊就在那,還有裡三層外三層的下人,她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沒聽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

        並非她沒有憐憫之心,是沈綰不該存著害人的心。

        女孩子家家的有點小心思,無可厚非,但是想害人就不應該了,受點教訓,看能不能學乖!

        丫鬟們七手八腳的把兩個落水的姑娘都抬走了,沈仙恨恨的剜了她一眼,恨她厚此薄顧。

        沈瑯嬛知道自己的眼睛不會比她小,不過她可沒那閑情陪小丫頭置氣,只當作沒看見。

        這沈仙看著溫婉,其實有一顆精於算計的心,往後她還是得多留個心眼才行。

        兩人的眉眼交鋒都看在雍瀾眼底。

        沈瑯嬛想,這倒春寒的天氣,湖裡還凍著,就算下水的時間就那麼小片刻,這兩個落水的人可沒給她半點熱身時間,害得她小腿差點抽筋,她也得回去洗洗、煮碗熱熱的薑茶祛寒才是。

        沈雲驤如今的心思全在沈素心身上,朝著幾個友人抱拳,讓大家到別處休息,他去去就來,並且叮囑幾人今日之事純屬下人疏忽造成的失誤,切莫外傳。

        幾人或是勛貴家族不得寵的子弟,或是憤世嫉俗的子弟,哪個家裡沒這些見不得人的事,對沈雲驤的說法十分理解。

        「我們又不是市井婦人嚼人是非過日子,改日沈兄請咱們到會香樓去喝一盅,什麼事都不會有。」

        大家都是知情識趣的,自然是該怎麼著就怎麼著,能附帶敲一筆胡吃海喝,自是好的。

        沈雲驤又豈是小氣的人,自然爽快允諾,隨即招呼雍瀾和救了沈綰的忠懿侯世子,「王爺、世子,先到寒舍廂房換身乾淨的衣服吧?」

        轉頭又吩咐人去大廚房抬熱水,好在府裡一整日都是燒著熱水供各房主子取用的,很是方便。

        兩人淡淡頷首。

        忠懿侯世子崔繼善瞧了沈瑯嬛一瞥,眼中閃過一抹驚艷。

        沈瑯嬛直覺她不喜歡這個人,人雖長得俊俏,眼神的輕浮卻赤裸裸的毫不掩飾,除了忍不住往她的臉蛋瞟,她的身子也沒放過,好像她是豬肉攤子上任人挑選的肉塊,如果可以,她想把這貨的眼珠子樞下來當球踢。

        雍瀾看似不經意的擋住崔繼善的目光,見沈瑯嬛凍得臉都白了,便溫聲道︰「身子可還撐得住?」

        畢竟是關心,沈瑯嬛雖打算疏離,可也不好都不回應,況且人家剛還跳下水拉了她們姊妹倆一把。

        微微一笑,她道︰「多謝雍王爺關心,回去喝點薑湯就無礙了。」

        她的客氣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雍瀾也不生氣,「那沈三娘子還是趕緊進屋去,要是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沈瑯嬛毫無猶豫,轉身就走。

        她覺得吧,王爺這種做大事的人氣度非同小可,大家都不欲再提及往事,見了面,點點頭,笑一笑,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些個不堪回憶的往事如同昨日雲煙,大家就著這層遮羞布好好過日子吧。

        雍瀾見她全無留戀的走人,眸底卻盛滿笑意,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是誰給他甩冷臉,他肯定要宰了那人,偏偏這沈三娘子卻讓他覺得不過是小妮子的孩子氣,挺可愛的。

        大抵是因為……兩人的交情畢竟不一般,雖說城門那一回他就知道她肯定想撇清,可回府細思後,他倒是不想放手,不說他自覺是個負責任的人,再者他就是覺得她有意思、想跟她處處,這才藉著沈家大郎套近乎。

        她想走遠不要緊,他走近不就結了。

        這邊,崔繼善見沈瑯嬛走了,心底滿是失望,這美麗的小娘子看起來和雍王是認識的,加上他剛那一跳都沒抱對人,這下沒自己什麼事了吧……

        沈瑯嬛才不管崔繼善心裡打什麼主意,她回到院子,徑自去了淨房。

        個兒不用吩咐,喚來個二等丫鬟,讓她去切大量的生薑,生薑能暖身驅寒,是很好的祛寒物品。

        小片刻後個兒把大量的生薑片送進淨房的大浴桶,沈瑯嬛泡在其中,喟嘆著泡了一炷香才起身。

        她翹著腿在燻籠旁烘髮,個兒又端來一盅濃濃的薑湯,「姑娘,趕緊喝了吧,喝完上床焐一焐,別真著了風寒就划不來了。」

        「好個兒,我要是沒有了你怎麼辦?」沈瑯嬛捏著鼻子將薑湯大口大口往嘴裡灌,一下就喝光了,喝完直吐舌頭,真是嗆辣啊!

        「姑娘就會哄奴婢,沒有了奴婢您還有拾兒、百兒和千兒。」

        沈瑯嬛搖頭。「擱在眼前的最是實惠。」

        主僕倆正在說笑,外頭卻來了人。

        「三娘,四娘那邊已經無事,我也讓老胡給你瞧瞧,著了涼可不好。」

        因為個兒不在,外頭的二等丫鬟們沒敢阻攔沈雲驤,聲音隨著一串人進來了。

        沈瑯嬛翻了翻白眼,大哥是可以進女孩子閨房沒錯,可你後面那一串,是可以說進來就進來的嗎?

        瞄了眼自己還算可以的穿著,只是這頭髮……算了,披頭散髮就披頭散髮,在自己家裡又是剛沐浴起身,能要求多整齊呢?

        「三娘,你在水裡泡了半天,也讓老胡給你診診,免得留下什麼後遺癥就不好了。」沈雲驤第一次進三娘的閨房,看似簡樸的擺設卻處處透露出匠心獨具,一瓶素花,一壺清水,都是意境,人待著就覺得舒坦。

        沈瑯嬛沒等他說完就截了他的話尾。「我水性好得很,也就喝了幾口髒水,已經吐掉,不必再勞煩胡神醫了。」

        「聽話。」已然換了一身衣服跟著進來的雍瀾很不合時宜的湊了聲。

        聽話?親愛的雍王爺,您怎麼還沒走?方才他們不是告別了?你往左,我往右,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往後井水不犯河水,一輩子不相往來,您這副模樣是把這裡當家了嗎?也太不客氣了!何況他跟著進她閨房是怎麼回事?

        一二三,三個大男人,只有她一個小女子,她弱勢得很,診治過後大家安心是吧?那就診吧!於是沈瑯嬛遞出了左手腕。

        胡一真在她的手腕上覆上綢布,隨即搭上脈,只是這一搭上,他停頓了好半晌,「請娘子換手再讓我瞧瞧。」

        這一換又是半晌,連沈瑯嬛都覺得奇怪了,莫非她得了什麼不治之癥?還是這胡神醫的名號就是蒙來的?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胡一真終於放下搭脈的手。「……三娘子有喜了。」

        「胡一針,你昨天的酒喝過頭啦?三娘可是黃花大閨女,哪來的喜脈?」沈雲驤差點一掌拍死胡一真。

        「沈大郎,我警告你別亂來啊,要是疑難雜癥,或許我還可能出錯,喜脈要能號錯,我還能吃這碗飯嗎?只是三娘子的滑脈還很淺,不足一月,不是我胡一真,旁的郎中還診不出這脈的!」

        人家拿信譽保證了,何況沈雲驤不是今天才認識胡一真,他平常愛胡說八道,沒一句正經,可是攸關人命從不妄言。

        本來站得遠的雍瀾只覺得呼吸和心跳一塊兒停止了,自己接下來做了什麼都有些不清楚,他大步流星的來到沈瑯嬛面前,眼神複雜,卻也不敢躁進,帶著一股子小心問道︰「你腹中是我的孩兒。」

        不是疑問,是肯定到不行的句子。

        她不可能跟別的男人有染,只能是他的。

        沈瑯嬛摸著什麼都還看不出來的小腹,心裡百味雜陳,看了雍瀾一眼——呸,冤孽,你趕著上來做什麼?只是……孩子,她真的沒想過一次就中了大獎。

        三娘什麼都沒說,這是表示承認嗎?

        沈雲驤如遭雷擊,他有些搖搖欲墜,可憐巴巴的把目光投向親愛的妹妹,哪裡知道她把手指捲成麻花,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結合方才的對話,沈雲驤忽然大吼一聲,跳到雍瀾面前,手指差點戳到他臉上,「我就覺得奇怪,你我素無交情,近來卻連連套近乎,原來與我交好是有目的的!雍瀾,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你敢玷污我妹妹,還留下你的種,我跟你拚了!」

        雍瀾卻不驚不乍。「隨便沈兄怎麼打罵我都行,我做的事情,我會擔下所有責任的。」

        沈雲驤沒說錯,他的確是帶著目的而交好,原來只是想多接觸沈瑯嬛,萬萬沒想到她的腹中會有了他的孩子,這倒更加深他想娶她的意念。

        「我們出去好好談談。」沈雲驤恨不得把雍瀾捶死,加重語氣說道,一雙胳臂挾持了對方。

        接下來似乎沒有沈瑯嬛什麼事了,男人「勾肩搭背」的去了院子,再回來,只餘嘴角青紫的雍瀾和仍未氣消的沈雲驤。

        他一個文人要揍人實在太費力氣了,何況雍瀾這家伙還皮粗肉厚得很,他的拳頭都打淤青了,他卻連吭也不吭一聲。

        還有他的身分那麼敏感,皇子,這哪是女子婚配的好對象?妹妹嫁給這廝會是個什麼樣的情況?他不敢想。

        沈雲驤的心情錯綜複雜極了。

        雍瀾抹了抹嘴角,走過來在沈瑯嬛身邊蹲下。

        沈瑯嬛瞧了他一眼,看起來他這張臉是半毀容了,大哥,你下手也未免太狠了,這是嚴重破壞賞心悅目的風景,只是這位王爺,什麼叫適可而止的閃躲,不會嗎?使苦肉計,雍王爺你以為人家的眼是瞎的,這點心思瞧不出來嗎?

        「我不會說好聽的話,姑娘家喜歡的浪漫我也不會,但是我願意學,只要你給我機會。那一夜,我不是故意要唐突娘子的,我說過我會負責,給我彌補的機會,嫁給我好嗎?」

        沈瑯嬛仍舊沒有抬頭。

        「你嫁給我,我沒辦法許諾你什麼,因為我不會說空話,但是只要是我有的,便是你的,陪著我,一直到天荒到老,可以嗎?」

        沈瑯嬛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發現一個男人的眼裡居然可以盛著滿天星光。

        「我並不需要你為了負責任娶我,何況天荒地老,誰能活那麼長?太不切實際了。」她雙眸一黯,這輩子她務實多了,靠著別人的負責壓抑過日子,不如靠自己實際點。

        雍瀾就怕她這麼說,急道︰「好,你不需要我負責,那麼我呢,你睡了我,是不是要為了我的清白負責任?」

        一旁的沈雲驤和胡一真差點被口水嗆到,兩人掩住臉簡直沒眼看。

        沈雲驤的拳頭又硬了起來,啐道︰「我已經夠不要臉的了,沒想到他比我還更不要臉!」

        「夠了,你該打的也打了,咱們到外頭去,你不是說那《神農百草經》要給我?走走走,一塊拿去。」他們兩個大男人杵在這,小倆口能說什麼體己話?

        「就說了你自己去取。」沈雲驤沒想走。

        「你在這緊迫盯人有什麼用,他們忌諱著,能談出個所以然來才有鬼,走走走……」胡一真推搡著自覺有責任盯場的沈雲驤出去了。

        「她是我妹子,我不盯著那廝,三娘要是吃了虧怎麼辦?」沈雲驤頻頻回頭嚷嚷。

        胡一真差點噎著,肚子裡都有了人家的種了還能吃什麼虧,人家都準備要買一送一了。

        你還想要怎個不吃虧法?趕盡殺絕?不會吧!

        兩道雜音漸去漸遠,屋子裡完全靜了下來。

        沈瑯嬛瞪大眼看著一臉誠摯的雍瀾,沉默好一會兒,才垂下眼嘆道︰「其實你真用不著逼自己負責,我先前的態度不是作假,我往後也絕對不會拿孩子要脅你什麼。」

        「我想負責,我也是說真的。」頂著張年輕的面容,不動聲色就能壓人一等的氣勢,這個內斂到透著嚴肅的青年,卻在一個小姑娘面前毫不猶豫的說出心裡話。

        沈瑯嬛只覺得他結實又高大的身影攏住她,他的氣息跟山一樣的圍攏著她,她開始動搖了。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你想知道的,只要我能說,絕對言無不盡,沒有半個虛字。」

        沈瑯嬛看著他宛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直問︰「那天你為什麼會在海天盛筵?」

        雍瀾起身坐到她身邊的小椅子,雖然看著有些可笑,可這要與她促膝長談的姿勢卻讓沈瑯嬛看見了他的誠意。

        無論如何,他可是個王爺啊!

        「當時刑部有一樁覆核死刑的案子出了紕漏,對方居然翻了供,商議之下,大理寺便派了我去取證,地方在巴陵。世人都傳我得了離魂癥,這的確是真的,那日我與同僚小酌後發現體內的氣血湧動不正常,便向小二要了間房,不想我發病最劇烈的時候,卻有人送來軟馥嬌嫩的胴體……是我控制不住要了你,至於你的身分,我是後來讓人去查才知道你是沈相的女兒。」

        他一直不錯眼的看著沈瑯嬛的反應,精緻的面容,嫣紅的小嘴,生怕一個眨眼就少看見了什麼,這一來,出塵的神情便有些凝滯。

        沈瑯嬛發現雍瀾與她交談,從來不擺譜以本王自稱,總是隨和的用「我」這個自稱,就算和她大哥說話也一樣。

        他這樣看著她,令她有種被籠罩在暖陽下的感覺,讓她有些心動。

        在她出神的當頭,雍瀾卻勾起唇,朝她溫聲的喊——

        「嬛嬛。」

        耳邊聽著男子清潤的聲音,眨眼間,幻境和現實重合,迷離的目光霎時轉為清明。

        「……又或者你擔心我的病?不想跟我這樣的人……一起?」雍瀾乾淨明亮的眼睛有了不確定,搜尋起她表情上任何的蛛絲馬跡。

        「這我真沒想過。」她笑了下,捏著自己的拳頭。「我也不是吃素的,不是誰想欺負我都行的。」

        雍瀾慢慢露出明麗到叫人無法直視的笑容,心頭有驚也有喜,他忍不住想去握沈瑯嬛的手,但是又死死忍住。「那就這麼說定了。」話語裡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激越。

        沈瑯嬛沒有出聲,卻也點了點頭。

        她本來就打算好了,既然壞了清白,又不想忍氣吞聲過日子,這輩子怕是不會嫁人了,說實話要靠自己養活自己她沒在怕,可有了孩子就不一樣,她兩世親緣薄,總算有個跟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讓她打掉她做不到,若要留下,孩子的身分就不能不明不白,不能苦了孩子。

        原先她不想雍瀾負責,雖然麻煩點還是能自己想法子,可她到底被雍瀾的俊美給迷惑了一把,也被他的誠意說服了一把。

        試試,就試試,怎麼說有上輩子的經驗她這輩子還能被射成篩子?想到這,沈瑯嬛自己都笑了。

        見她明媚的笑了,雍瀾著實鬆了口氣,這是真答應了吧!

        他的聲音溫柔成了一汪的水。「我讓欽天監尋了最近的吉日就來,你有什麼要求?」

        這時才感覺自己活過來的雍瀾才聽見不遠處那一小片竹林沙沙作響的聲音,彷彿在為他們伴奏一樣,也就是說他和沈瑯嬛說話的那會兒,周遭的一切都不曾入他的耳和心。

        她搖了搖頭,「宮裡頭辦事能出什麼錯?」

        「那倒是。」話落,他頓了一下,又自顧自解釋起來,「我先前跟你說的什麼離魂癥的事你可別放心上,要是以前我不敢說,早先在廂房的時候胡神醫替我診斷過,他說我那離魂癥不是病,是中毒,只要解了毒就沒事了。」

        「胡神醫能解你身上的毒?」

        「他說要是他沒把握,這天下就無人能解我的毒,不過有兩味草藥他手上沒有,讓我進宮去要,若是宮裡的太醫署也沒有,那麼他就要去尋,尋回來還要製藥,解毒時間怕就沒那麼快了。」

        「你得罪了誰,誰心眼這麼壞給你下毒?」她也不問上山下海找兩味藥需要多久時間。

        「我的身分這麼敏感,想我活的人很多,想我死的人也不少,這些我總有天會一一討回來的。」

        及冠的青年眼中有著不為人知的滄桑,瞳孔裡是如同暗夜般的深色,幽暗而深邃,將他襯托得隱晦又高深莫測。

        「我看著那胡神醫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你用什麼去交換,讓他為你祛毒?」她剛剛聽見了,為了讓那胡一真給她們看診,大哥可是交出了一本他珍藏許久的醫書,雍瀾這毒想解,應該少不了交換條件。

        「他讓我替他找一個人,他失散的妹妹。」他雖然是個閒散王爺,這等能耐還是有的。

        不過這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知道人海茫茫,找人和大海撈針沒什麼差別。

        「是說你是個皇子,你的婚事可以這麼隨便嗎?」皇子肩上的責任沉甸甸,婚姻向來都不是他們能作主的,至於她,重蹈覆轍啊,上輩子嫁的是太子,這輩子沒想到又碰到雍瀾,這算天命不可違抗嗎?

        嫁入皇室中容易嗎?複雜得要人命!

        她本以為這一世嫁個平頭百姓也就罷了,不料還是攤上個王爺,不過既然碰上了,她也不是怕事的人,走著瞧就是了。

        「這個你不用擔心,交給我就是了,我上有兄長,沒那麼多眼睛盯著我的婚事,我能自主不說,我母后向來順著我,想必也不為難。再說了,你也是堂堂相府嫡千金,我們倆多相配啊。」他對著她如春水般清澈柔軟的眼眸擠眉弄眼,模樣有些好笑。

        「是是是,是小女子小看王爺了。」她都被他逗得有些想笑了。

        他喜歡這樣神采奕奕的她,這樣的她彷彿能陪著他度過將來的風雨,無所畏懼。

       「你記著啊,以後可要多信我。」

        「知道了。」既然他都打包票了,沈瑯嬛就不去擔那個心,男人要是連這些都搞不定,那先有後婚這事也就不用提了。

        「對了,你得記著,你現在有身子了,那些個跑跑跳跳、下水的事就由著下人去做,小心自己的身子,知道嗎?」臨走,他到底說了那麼幾句。

        沈瑯嬛一怔,她都還未過門,這廝竟開始管起她來了?

        不過腹誹歸腹誹,她心裡還是覺得暖暖的。

        點點頭,她目送著人離開了。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6
發表於 2021-1-1 00:37:0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入宮見母后

        雍瀾前腳從相府離開,後腳便直奔皇宮而去,沈瑯嬛則被鳳氏叫去了沈瑛的書房。

        書房裡等著她的不只有鳳氏還有被叫回來的沈瑛、垂頭不語的沈素心和沈仙,甚至才從她院子離開不久的沈雲驤。

        鳳氏抱著嚶嚶哭泣的沈綰眼裡都是捨不得和心疼。「自家的園子,從小玩到大,我好好的閨女怎麼就落水了?肯定有那居心不良的想害我兒!」

        沈瑛拿著茶盞,犀利的看著沈瑯嬛,眼底深意難辨。

        沈瑯嬛在心裡冷笑,一屋子的人每個都像鋸嘴的葫蘆,沒有人想跳出來撕開這口子,既然大家都裝傻,她也不接那話頭,就一起裝到底吧。

        「三娘,你說。」沈瑛說道。

        聽到被指名,沈瑯嬛心裡更是冷笑連連,只是臉上卻堆滿委屈。「不知道爹要女兒說什麼?當時眾目睽睽,鳳娘子和大姊、二姊、四妹在亭子沏茶,我去得遲,離湖邊最遠,我一見大姊落了水便趕緊跳下去救人,女兒還錯了嗎?」

        「就這樣?」沈瑛問道。

        「不然爹覺得應該怎樣?」她反問。

        鳳氏臉上一滯,她只聽說四娘落水,可四娘一問三不知,二娘又意有所指的把責任都推到沈瑯嬛身上,她這才讓沈瑛把沈瑯嬛找來,這會兒卻聽出一股微妙的味道來了。

        鳳氏的目光挪到沈素心臉上,只當沒看見她臉上還帶著蒼白,沉聲問道︰「要不大娘你說,是誰推了你的?」

        沈素心避開鳳氏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意味不明的瞄了沈綰一眼,袖子裡的指尖掐著手心,心中複雜的思緒萬千,最後吶吶說道︰「事出突然,我……也沒能看清。」

        那時站在她邊上的就一個人,可是……

        沈瑯嬛暗自搖頭嘆息,有些恨鐵不成鋼,然而她這姊姊養在鳳氏身邊多年,又跟沈仙、沈綰朝夕相處,如今被養成這般模樣的她,要一下就看清她們的壞心思,也實在為難她了。

        只可惜她打過去得一手好牌,就這樣爛在大姊手上了。

        「鳳娘子親口說是四娘推大娘下水的。」沈雲驤實在看不過沈素心的隱忍,把鳳嫣抖了出來。

        沈綰立刻抖了抖,紅著眼睛,鼻頭也是紅的。「我才不是要推大姊下水,我想推的是她!我恨她!她為什麼不乾脆死在外頭?」她指著沈瑯嬛,本來還帶著點受到驚嚇的面容轉為猙獰,哪還有半點平時甜美的模樣。

        「胡鬧!」沈瑛總算聽出了端倪。

        「我一點也不胡鬧,她開口閉口就是嫡庶,把我和二姊踩在腳底下,害我丟光了臉,我忍不下去,想給她一個教訓!誰叫大姊倒楣,她就站在邊上,無辜受了累!」

        原來你要出氣,大家都要如你的願?這是什麼歪理?

        「四娘果真伶牙俐齒,你今日的遭遇還是我的不是了?那做姊姊的我向你道歉,抱歉我沒站在你邊上讓你出氣推落水,抱歉害你落了水,抱歉讓你想往我身上潑的髒水潑到了自己。」沈瑯嬛字字誅心,說完還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沈綰氣得差點要暈過去,她從小夠父母當掌上明珠養大,又是麼女,加上鳳氏驕縱偏疼,養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以為世界是繞著她轉的,這下被沈瑯嬛毫不留情的擠對,她想撕了沈瑯嬛的心都有了。

        「大姊,我沒想要害你的,」沈綰緊了緊手,長長的指尖戳著手心的軟肉,哀求般的看向沈素心。「都是她的錯,自從她來了,不把母親放在眼裡也就罷了,眼裡根本就沒有我們姊妹,我不過想小小的教訓她一下,明明忠懿侯府是多好的一門親事,母親跑斷腿才談妥的,她卻把母親的好心當成驢肝肺,說不要就不要,我見母親這般煩心,我捨不得她煩惱,就想替母親出口氣而已。」

        沈瑯嬛聽她搬出一大篇的道理,心裡付著,這沈綰到底是睜眼說瞎話,還是單純到對忠懿侯府一無所知,居然會覺得忠懿侯府是門好親事?

        沈綰當著沈瑛的面逞口舌之能痛快了,沈瑛卻是怒了。

        「既然你對忠懿侯府贊不絕口,忠懿侯府也透了話說會讓世子對你負責,那就讓忠懿侯府來提親吧!」

        沈綰愣住了,忠懿侯府的親事是她娘親挑選的,對方的底細她怎麼可能不清楚?可她爹輕飄飄的兩句話就把她往火坑推!

        沈綰跳了起來,「我不要!」

        她喊完才發現自己居然衝著自己的爹喊叫,情急之下,手腳發軟,很果斷的昏了過去。

        鳳氏見狀,又是一通的喊人拿巾子、掐人中,鬧了半天,沈綰幽幽醒過來,卻一副哀莫大於心死、了無生趣的樣子。

        鳳氏還想據理力爭,捏著嗓子苦苦懇求,直叫人起雞皮疙瘩,「瑛郎,四娘和忠懿侯府的親事……」

        「她沒得選。」沈瑛冷淡的截斷鳳氏的求情。

        沈綰是忠懿侯世子救上來的,她這輩子只能入崔家的門,他沈瑛丟不起人!況且就算他本來願意想想其他法子,如今聽沈綰這麼說話,他是打算不願管了。

        「我不要嫁那崔繼善,他一個破落侯府的世子配得起我堂堂相府的姑娘嗎?」發現耍自閉裝可憐沒用的沈綰臉上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狠絕,「爹,您太偏心,因為落水讓人救了,您要我嫁去忠懿侯府我沒話說,那她呢?她也是讓外男給拉上岸的,憑什麼她卻不用嫁人?」

        沈綰的想法很簡單,她要嫁給崔繼善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怎麼樣她也要拖沈瑯嬛下水。

        忠懿侯府是破落了,但對方絕對會以妻禮迎她,沈瑯嬛的狀況可就不一樣了,聽說拉了沈瑯嬛一把的是雍王,王府那樣的地方,就算沈瑯嬛是相府嫡女也不一定能當正妃,再者,皇子正妃多是帝后指婚,她能肯定,像沈瑯嬛這種落水後被救不得不認的婚事,頂多榜個姨娘名頭,可能連側妃都不是,往後沈瑯嬛就得對她這個世子夫人低頭,想想,沈綰自己都樂了。

        說到這個,沈瑛也不免皺眉,出了這種事,忠懿侯府不敢不認,可雍王那邊……對方臨走前都沒說什麼,倒是讓他為難。

        照理說,好歹是他嫡女被外男碰了身子,就是他告到官家面前也是有理的,可這種事當然是男方願意最好,不然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

        思及此,沈瑛覺得還是先從帶人來的沈雲驤這裡套套口風,他轉向大兒子。「說來雍王與我家素無來往,怎麼會到相府來?」

        「兒子與雍王近來是有些走動,今日一同在會香樓喝茶,王爺聽說咱們家的荷湖堪稱京城一景,便提議要過來賞景,誰知道一來就撞上兩個妹妹落水。」

        話落,揍了人家幾拳的沈雲驤覺得自己有必要說兩句好話,就當還對方不還手的禮了。

        「說來也是我不好,三娘已經跳下水救大娘了,偏我多嘴說了一句三娘自小體弱才在巴陵養著,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到人,王爺仗義,必是因為我這句才下去拉三娘她們上岸。唉,是我不是啊……」

        沈雲驤知道自己這話是假,雍王跳下去救人的時候可快了,哪有空等他說話?不過這也顯示雍王的確是把他妹妹放心上的,這不就從巴陵奔著要來負責,這是真心要娶他妹妹才敢跳下水的,加上他也揍了人幾拳,便覺得把話圓好聽了也好,否則跟那忠懿侯世子相提並論也太掉價了。

        聞言,沈綰哼了一聲,「大哥這話我不懂,說這些有什麼意思,不管雍王爺是什麼原因跳水救人,結果不都是一樣。爹,您怎麼說?」

        在場的聰明人都知道哪裡不一樣,雖都是跳下水救人,但雍王是因為人家哥哥發了話才跳的水,忠懿侯世子不等婆子救人就急匆匆下水是什麼心思可就不好說,傳出去更是完全不同的名聲。

        沈瑛懶得搭理沈綰,只摸了摸垂髯,對著沈雲驤沉吟。「照你看,雍王是皇室出身,身分貴重,三娘能不能進得了雍王府?雍王可有什麼表示?」

        沈瑛雖是問「能不能進」,沈雲驤卻聽出他真正的意思是問以什麼身分進王府。

        說到這個,沈雲驤有點沒把握,他肯定雍王會迎三娘進王府,可那人跟妹妹談定後就匆匆走了,他倒拿不準。

        可這時候也只能硬著頭皮回了,他堅定道︰「雖兒子與王爺的交情不深,但對王爺的為人還是深知的,兒子想王爺就是看重妹妹才這麼急匆匆的離開,肯定是要趕在下鑰之前跟宮裡的貴人提一提。」

        聽到這裡,沈瑛覺得頗有道理,眉頭鬆了些,擺擺手對眾人道︰「都下去吧,此事我自有打算。」

        「爹……」

         沈綰還想問清楚,卻被她娘她姊拖著走,不過她也不糾結,反正她不信沈雲驤說的,她等著看往後沈瑯嬛如何對她低一頭!

        沈瑯嬛也乾脆的跟沈雲驤、沈素心一起走了,這種時候,女兒家沒有什麼說話的立場,沈瑛也沒有要參考她意見的意思,她這時候能相信的,反倒只有雍瀾了。

        眾人一散,沈瑛繼續摸著他下巴的鬍鬚。

        說起來相府女兒沒有與人做妾的道理,沈綰進忠懿侯府一定是正妻,但是雍王府……他心裡浮起一道挺拔如青松、傲如霜雪的身影。

        這雍王都及冠了卻還未訂親,是皇室中的異數,有多少女子覬覦著雍王妃這位置,偏又礙於他的離魂癥不知有沒得治,一來二去的,這才拖到了這般年紀。

        這位王爺在衛京真真是個奇特的存在,他是官家唯一的嫡子,若非有皇貴妃所出的庶長子擋在前頭,太子之位,非他莫屬。

        可這位爺別說有半點野心顯露,當初官家讓他出宮建府,皇后差點哭倒長城,他卻是欣然接受,然後毫不客氣的向官家要了最靠近湖邊的一塊地,官家也不知是心中有愧還是怎麼著,很慷慨的允了。

        通常皇子的府邸都由官家賜與,開口向官家索要的還是頭一遭,這也讓朝臣紛紛議論,這嫡皇子的身分委實不同。

        雍王府落成後,雍王只帶了兩個近侍便搬了進去,平時也沒見他和誰走得近,兩點一線的守著王府和大理寺的閒差,樂此不疲。

        幾個等著瞧他好戲的皇子不由得大失所望。

        是以,撤除離魂癥這問題,雍王的條件那是頂頂好的,於他沈家而言甚至更好,讓官家覺得他跟太子、六皇子都有些淵源,卻誰都不親近,說不定更放心。

        若是這麼考量,三娘只要能進了雍王府,倒是什麼身分都無所謂了。

*             *             *

        漪樂宮。

        宮女們都感覺到一向自矜自持的寧皇后因為雍王的到來,心裡產生雀躍和歡喜,因此連腳步都輕盈了許多。

        漪樂宮裡一向寥落,寧皇后雖然貴為一國國母,但是她不爭不搶,和金僖宮大鳴大放的那位行成強烈的對比。

        也因為她的不爭不搶,後宮習慣抱大路找靠山,見風轉舵的嬪妃們知道就算不往這裡來,寧皇后也不會對她們怎樣,所以就算礙於宮規來請安了,也是草草應付了事。

        一路著寧皇后過來的宮女們私下沒有不為皇后打抱不平,可那又如何,半道上遇見金僖宮趾高氣揚的宮女,她們還得低人一頭。

        同樣是奴才,她們侍候的還是一國國母,理該走路有風,哪裡知道就因為自家娘娘不受官家待見,她們這些侍候的奴才也跟著低聲下氣、忍氣吞聲。

        這種事想著就嘔,可她們能怎麼辦?

        「什麼?」寧皇后很少有這種喜怒形於色的神情,纖纖玉手拿黃金果子往兒子手上堆的動作停滯了一下。「我兒說的是真的?」

        雍瀾把接過來的果子仔細的剝了皮,用小銀刀切成幾瓣,擱上叉子,用小碟裝了遞到寧皇后面前。

        母子倆乍看有五、六分的相似,寧皇后是那種婉約的美,她五官精緻,即使不做出那種惹人憐愛的樣子,言行舉止也都帶著讓人如沐春風的舒適,和照溫柔,即使現在上了年紀,那種氣質也絲毫不減。

        「胡一真確診是喜脈,只是日子還淺,一月餘,雖是喜訊,但是兒子以為暫且不要聲張為好,這消息傳出去對她不好。」

        他不用遞牌子就能進宮,是皇子裡的頭一分,照規矩,進了宮他應該先往官家的紫辰殿請安,而不是進後宮,可雍瀾就這麼做了。

        他與嬛嬛的好消息,他想讓母后第一個知道,一同分享他的喜氣。

        「神醫胡一真?」寧皇后雖身居後宮,也知道這個名滿江湖的奇人,人吃五穀雜糧,誰沒個病痛的時候,因為出神入化的醫術、任性的脾氣,官家曾有意招他入宮,賞他官職,他卻跑得無影無蹤,最後只能作罷。

        「是的。」

        「你也知道會疼人了,看著是真心喜歡相府那個姑娘的。」她牽在手裡小小軟軟的孩兒,一眨眼的時光,已經有了心儀的對象,動了心,想娶妻了。

        真好,也算了了她一樁心事。

        「兒子想娶她為正妃,而且,越快越好。」雍瀾八風吹不動的神情帶著股說不出來的急迫。

        寧皇后本就長得溫婉端莊,這一失笑,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天然未經雕飾的愉悅,更是美得驚人,「的確,未婚有孕,傳出去是不好聽。」

        自己的孩子,身為母親的她多少猜得出來兒子的心思,這孩子向來沒把那些世家勛貴女子放在眼裡,雖說擦槍走火有了孩子,納進府裡也就是了,想聘為正妃,這是喜歡上人家了。

        再說,那位相爺雖然老古板了些,倒也不是迂腐的人,相府的女兒嘛,理應是匹配得上她的瀾兒的,雖說歲數上小了些,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這事你父皇那邊可知會了?」

        「還不曾。」

        寧皇后嬌嗔的看了一眼兒子。「他雖是一國之君,終究是你的父皇,親事無論如何還是得經過他允許的。」

        「兒子自會去紫辰殿請旨。」

        「有機會帶她進宮來讓母后瞧瞧。」她真心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擄獲兒子的心。

        自然,雍瀾對寧皇后是有些隱瞞的,譬如他是如何和沈瑯嬛相識、如何上的床,他五分真五分假的編了一套說詞,足以讓他母后相信就夠了。

        有時候善意的謊言並不是錯,愛護沈瑯嬛的聲譽對雍瀾來說,是負責任的第一步。

        寧皇后並不笨,她久居深宮又哪聽不出來兒子的說詞中有些微的瑕疵,只是那又何妨,兒子喜歡那個姑娘才是重點,其他都不重要。

        後宮女子最想要的是帝王的聖寵不衰,世間女子也一樣,擁有男人長久的憐愛比什麼都重要。

        「這是自然,她的性子和一般世家女子不太一樣,常出人意料之外,有趣得很。」一想起她吹鬍子瞪眼睛、一臉不高興的模樣,心裡就像被根羽毛撓了似的。

        寧皇后的眼睛更亮了,「哎呀,被你這一說,母后都迫不及待想見她了,你說她的閨名喚什麼?嬛嬛,真是可愛!」

        母子倆又道了些家常,雍瀾便離開漪樂宮,走出長長的廊道,稍遠處候著一個不起眼的小黃門。

        雍滿掏出一個頗有分量的荷包。「漪樂宮這裡還是有勞夏公公看顧了。」

        「不敢、不敢,這是奴才的本分,王爺對奴才有救命之恩,王爺吩咐的事,奴才絕對鞠躬盡瘁。」小黃門哈腰鞠躬,並不敢去接那繡樣精美的荷包。

        「你美呢,這可不是要給你的,本王記得,過幾日是小珠兒的生辰,十歲是個大姑娘了,你拿這個給她買點好吃的,就說是你這哥哥給的生辰禮。」

        小黃門心裡一激蕩,嘴裡喊著不敢,但是想起妹妹骨碌碌的大眼和喊他哥哥,吵著要滿頭繩絹花的模樣,還是接下了雍瀾給的荷包。

        兩人沒有多說什麼,雍瀾隨後便去了紫辰殿。

        不意外的,在偏殿議事廳見到了在小桌上批奏章的太子雍壽。

        官家揮退了眾人,雍壽也是其一。

        而雍壽在踏出殿門的同時,隱約的聽了這麼一耳朵——

        「你要娶妃?」

        雍壽的腳步一滯。

        等雍瀾從偏殿出來的時候,沒想到雍壽就候在宮門外。

        這會兒下著微雨,雍壽讓人打著傘站在雨中,一襲貴重的明黃金絲銀線四爪蟒袍穿在他身上,顯得他在俊逸之餘,有著和雍瀾清冷相反的溫潤俊美。

        兩人相遇,雍瀾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雍王的身量要比太子高出小鴿個頭,近身侍候的內侍更是知道,太子腳上踩了恨天高,可就算加長了袍子的長度也遮掩不住他矮了雍瀾一截的硬傷。

        雖然說男人的成就不在高度,是性格品德和良善的心,但是對雍壽而言,他只要往雍瀾身邊一站,明明同樣都是父皇生出來的孩子,在個頭上卻差了不只那麼一丁點,心裡就莫名覺得憋屈。

        想到這裡,雍壽的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是那又如何,他是長兄,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皇后所出又如何,不過是個沒有封地的親王,將來注定只能在他的腳下討生活。

        「皇兄。」雍瀾雖然想徑自走過,卻仍停下腳步給太子見禮,面上一如既往的不見絲毫波瀾,看著就是個冷冷清清的貴公子。

        可雍壽不這麼認為,從小到大,他太知道這個六皇弟的內斂深沉,他即使虛長他那麼幾歲,每每站在一起卻倍感壓力,然後便是自慚形穢。

        他在雍瀾這年紀,根本做不到這般的冷靜自若。

        「皇弟難得進宮,不如順道到東宮一坐,咱們兄弟好久沒有聚一聚了?」

        「月前和皇兄一盤殘局還未分出勝負,皇兄這是得閒了?」面對東宮太子,雍瀾依然悠然自在。

        「哪裡得閒,你也看得出來父皇有多器重孤,每日將孤帶在身邊教導,那奏措堆得像山一樣高,都是孤在批閱,比起你們的悠閒,孤真是羨慕不已。」他那一貫的傲慢自得怎麼都掩飾不住。

        雍瀾絲毫不為所動。「有皇兄為父皇分憂,是國家福氣,也是百姓福氣。」

        雍壽被贊美得通體舒暢,嘴角都翹了起來。

        雍瀾話才落地,官家身邊的秉筆太監便快步過來,「太子殿下,陛下說方才漕運河道的那份名單尚未論出章程來,請殿下移步議事廳。」

        真是說人人到,父皇一刻都離不了他。「父皇召喚,那孤就少陪了。」

        「皇兄請便。」雍瀾做了請的手勢。

        就這麼離去,雍壽是有點小不爽的,他都還沒能從雍瀾的口中撬出點有用的資料,譬如他中意的是哪家大臣女兒?看上的又是哪位娘子?

        不過,就算他成了婚如何,就算看上的是天仙美女也沒有用,即便官家看重皇嗣嫡庶,可還是拗不過他母妃,加上外祖家得用,維持國祚安康還得靠鳳氏一族,這太子之位他不只可以穩穩當當的坐著,將來的那個位置也唾手可得。

        所以就算雍瀾成親又如何?

        他的前太子妃雖然未曾替他留下一男半女,但幾個良娣、夫人已為他誕下一子兩女,再過幾日他便要選繼妃,凡事都先雍瀾一頭的自己,又有什麼好擔憂的?

        雍瀾一待太子的身影離開,微闔的眼驟然睜開,凌厲無比。

*             *             *

        這兩天,個兒全都看在眼裡,她們家姑娘異常的沉默,倒也不是心情不好的樣子,就是思慮過重。

        姑娘常常就著孤本棋譜,手拈棋子瞅著棋盤上的殘局發愣,久久一個子都下不了。

        她印象裡的姑娘,樂天開朗,就算心裡擱著事,也很快撇到腦後去,況且真的有事,處理起來向來果斷又明快,從不拖沓。

        可是這回,姑娘連喜歡的飯菜都吃得沒滋味,也不追究她多放了一匙鹽,還是少放了一匙糖,這樣的姑娘讓個兒深深感覺事情大條了。

        對於排憂解難她不拿手,也問不到點子上,個兒很是心焦啊,一心只能巴望著其他幾個姊妹趕緊到來。

        她巴巴的盼得眼睛都要穿了,拾兒幾個終於到了。

        「姑娘,您看誰來了?」個兒快步的走進來,圓圓的臉蛋全是喜悅。

        沈瑯嬛傾耳一聽,果然就聽見百兒的大嗓門——

        「喂,你們幾個,快把姑娘的妝奩箱籠搬進來,小心別磕著了!」

        幾個丫鬟陸續的進來,因著不停的趕路,看著有些風塵僕僕,精神卻都不錯。

        眾人給沈瑯嬛見了禮,百兒便開始管家婆的操心生涯,「大人怎麼讓姑娘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這來回一趟主院得走多久的路?我說個兒,這天氣快熱了,姑娘的床鋪你可讓人提早鋪好涼席,水晶珠簾子可找出來了?燻籠也該收起來……你給姑娘搭配這什麼衣裳,上衫不搭下裙的,一點美感也沒有,還有姑娘的頭也是你梳的吧,嘖,還好我把姑娘習慣用具都帶來了,姑娘,一會兒奴婢就給您換個舒坦的髮型。」

        她從小和沈瑯嬛一起長大,從來不曾分開這麼久,一見著人就聒噪個沒完。

        沈瑯嬛卻半點不嫌吵,反倒覺得安靜過頭的院子總算有了生氣。

        「那些個箱籠先別忙著歸置,」屋裡亂糟糟的聲音讓她有了淺淡笑容,「拾兒,巴陵那邊的產業都處理妥當了?」

        「都按姑娘說的,該賣的都賣了,銀錢都存進匯通的票號裡,還有夫人的嫁妝也一並帶過來了,只有夫人的陪嫁莊子沒有動,我們可還要在衛京城置些產業?」那許多的銀子放在票號裡利息錢又不高,不如拿來活用的好。

        拾兒拿出一疊帳簿放在桌上。

        雖然不明白姑娘為什麼不讓她們歸置箱籠,但是不動就不動,所有的箱籠都是她歸整的,哪天姑娘想要什麼物品,她都能找出來,所以沒什麼好疑惑的。

        說到謝氏的嫁妝,不得不說沈瑯嬛這個便宜娘是有點遠見的,沈瑛外放的時候她雖不能肯定沈瑛會做到多大的官,倒是有自信沈家七房遲早要在衛京安定下來,而衛京寸土寸金,各權貴又都卡好位,要是等真的留任衛京才打算置產的事,就算有天大的好運也等不到,所以她聰明的早好幾年便陸續盤了幾間鋪子。

        謝氏走的時候,沈瑯嬛被送去巴陵養身子,當著謝氏娘家人的面,沈瑛把謝氏在巴陵的嫁妝給了沈老夫人代管,衛京的則給了沈雲驤、沈素心。

        沈老夫人對著沈瑯嬛雖是不冷不熱,卻是不會昧媳婦嫁妝的人,打沉瑯嬛懂事了,沈老夫人便歸還嫁妝,讓她跟謝氏留下的人打理,是好是壞她不管。

        沈瑯嬛管著自己的產業,本是沒想管衛京這一塊,可她近日把沈素心這個姊姊給看透了,她嚴重懷疑謝氏留在衛京的產業大抵已不在她嫡姊身上。

        說起來沈素心這耳根子軟、脾氣硬的個性大概沒救了,可不管怎樣都是她嫡親的姊姊,再說也不是什麼壞人,都是被鳳姨娘給養得沒見識了才如此。

        她這姊姊什麼時候能開竅沈瑯嬛不知道,但現在沈素心一心奔著太子去,手上可不能沒半點籌碼,好歹衛京的鋪子是值錢的,真成了太子妃還可當嫁妝帶走,手上有錢,就算不受寵也不至於太難過日子,況且還有她能幫襯。

        「產業是要置的,我記得我娘留在衛京的鋪子是由你爹在打理,你回家一趟問問如今鋪子的情形,再看著辦。」打理產業拾兒是一把好手,從來不必她操心。

        「奴婢這就回去。」

        拾兒一家是謝氏的陪房,其他都是沈家的家奴。

        拾兒也不拖沓,退下去漱洗過後就歸家去了。

        「我身子有些不爽利,瀟瀟,你過來替我瞧瞧。」

        瀟瀟是個性子安靜的,要是不夠安靜,哪靜得下心看那些枯燥乏味的醫書,因此幾個丫頭嘰嘰喳喳說成一團,唯獨她一人只是看著。

        她依言過來替沈瑯嬛把起了脈,片刻後,略帶狹長的鳳眼掠過什麼,再切一會兒脈,然後果斷的鬆開了手指。

        「姑娘,您有身孕了,一個月多一點。」也就是說這肚子裡的孩子是在巴陵的時候懷上個兒、千兒和百兒都傻住了。

        百兒率先反應過來,衝著千兒說道︰「你捏我一把。」

        千兒捏了,下手還挺重的。

        「嘶!」百兒猛抽氣,好疼!所以這事是真的。

        個兒甚至自責到眼眶泛紅,神情都是不敢置信,趕往京城的路上她和姑娘幾乎寸步不離,姑娘怎麼就……

        「這不關你們的事,說來話長。」一個兩個三個都紅了鼻子,這幾個丫頭真是的!不過是懷個孩子,天又沒塌下來!

        幾個丫鬟都覺得難受,一個官家小姐未婚有孕,是要沉塘的醜事呀!

        沈瑯嬛可不想看她們個個哭鼻子,便把段日晴在海天盛筵對她下了春藥,想把她送進段日陽房裡促成好事,不料陰錯陽差把她送錯了房、遇上了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的事說了。

        百兒一拍腦袋,想了起來。「難怪那天段家娘子身邊的丫頭直纏著奴婢不放。」

        說完,她連忙跪在沈瑯嬛面前。「是奴婢失職,姑娘想怎麼責罰,奴婢都沒話說!」

        「你知道我最討厭動不動就跪,旁人有心為惡,我們可以擺正自己的心思,哪防得了那些小人的陰暗心思?」

        「那段家兄妹都是心術不正的,他們兄妹哪天要是落在奴婢手裡,絕不讓他們好過!」百兒十分氣憤。

        瀟瀟倒是就事論事。「姑娘若是想留下腹中孩兒,我可以盡心替您調理身子,讓您平平安安的生下小少爺,若是不想要,我就配一服落胎藥給您,讓您落個清靜。」

        許是基於天生的母性,沈瑯嬛摸著平坦的小腹。「他來到我腹中就是和我有緣,我想留下他。」

        「姑娘放心,等小少爺還是小小姐生出來,奴婢們都會好好照顧的!」千兒說道。

        「那這孩子的爹咱們總得叫他出來負責任吧?」百兒除了嗓門大還是個傻大膽,幾個丫頭在唇邊轉了又轉沒敢問的問題,她卻毫無顧忌的提了出來。

        千兒立即給了她腦袋一個大栗爆。

        百兒吃痛的摸著後腦勺,語帶抱怨,「這不也是你們都想知道的,我冒著被姑娘責罰的風險,你們還打我?仗不仗義啊?」

        「個兒日前見過。」沈瑯嬛說得很是輕描淡寫,其實心裡也是沉甸甸的,答應了他之後,她近日反倒有些患得患失,擔起他興許說服不了帝后的心。

        刷刷刷,幾道眼光刀子似的把個兒捅了個透。

        個兒正想搖頭否認,腦袋卻突然有靈光閃過,「啊!」難道是他?

        幾個丫頭見狀都露出——啊,你真的知情卻裝作一副純潔無辜的表樣,這姊妹情是說著玩的吧?

        「你快說,姑爺長什麼樣子?人好不好?大人同意姑娘的親事嗎?」

        個兒頓時成了鵪鶉,她可不可以說她也剛剛才知道?不過她很清楚一件事——

        「關於姑娘的身子,緊緊閉上你們的嘴巴,這件事在姑爺來提親之前絕對不能漏出去一個字,姑娘要是被沉了塘,你我幾人都別想活命!」

    幾個丫頭都面容嚴肅的點了頭。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7
發表於 2021-1-1 00:37:20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下聘惹人眼紅

        拾兒回來的時候跟著她爹。

        沈瑯嬛請拾兒她爹坐下,並讓人上了茶,白掌櫃卻推辭不受,接著,咚一聲跪下來。

        「老奴有負夫人所託,請姑娘治罪!」拾兒也一同跪了下來,匍匐在地上不起身。

        「有話都站起來說。」

        白掌櫃臉方方的,蓄著兩撇鬍子,有張老實巴交又不失精明能幹的臉,穿著素面交領袍子、腰際繫了個小算盤。

        既然姑娘叫起,白掌櫃也不彆扭,給沈瑯嬛磕了頭便起身坐下,就算坐下,屁股也只敢沾著椅子小鴿邊。

        「鋪子出了問題?」沈瑯嬛問道。

        「幾年前那鳳姨娘說是大娘子託管,便將奴才管著的鋪子收回去,將裡面的人換了個乾淨,連門都不讓老奴進一步。鳳姨娘有印鑑,老奴又見不著大娘子,只能有負夫人所託。」

        白掌櫃神色憤憤,對風氏的行為非常不齒。「夫人的陪嫁中就這三間鋪子最值錢,一家賣的是珠寶首飾,一家是香料鋪,一家是瓷器鋪子,瓷器鋪子和香料鋪甚至是宮中採買的指定鋪子。」

        沈瑯嬛用指腹點著桌面,因為她自己也猜到了情況不會好到哪去,這時候聽白掌櫃一說,倒不是太生氣。

        本來嘛,她便宜爹雖然貴為一國之相,一年的俸祿只有一百八十兩雪花銀,再加上這樣那樣的祿米、冰敬、炭敬,一年合計也不過三四百兩銀子。

        這些銀子有泰半得寄回巴陵孝敬祖母、用在族親身上,又哪來的閒錢置這麼大一間宅子,讓府裡的主子各個穿金戴銀、出手闊綽,僕役下人如流水?

        原來這家人的極盡奢侈是建築在她娘的鋪子上啊!也對,花的不是自己的銀子,愛怎麼花就怎麼花,風姨娘管起家來當然是順心順意、半點不心疼,還有閒錢大把收買人心。

        照白掌櫃的說法,她娘特別有遠見,置辦的鋪子都能來錢……她突然覺得,這鳳皇貴妃、鳳姨娘這對嫡庶姊妹的情誼可能也是靠錢堆起來的吧。

        「拾兒,我娘的嫁妝單子你可一並帶來?」她問道。

        「奴婢不敢離身。」拾兒從袖袋掏出一個紫檀木扁盒。

        沈瑯嬛給她一個贊賞的眼神,她家拾兒做事就是滴水不漏。

        當年雖是沈瑛作主給分了嫁妝,但完整的嫁妝單子沈素心、沈瑯嬛都有一份,沈瑯嬛不擔心風姨娘那邊,她只想著要怎麼說服沈素心,畢竟嚴格講起來該管這事的人是沈素心。

        「我心裡有數了!白掌櫃的,您領著個兒、拾兒去把幾間鋪子都收回來,要是有違抗不從的都趕出去,老爺那邊,我自會去說,」她不管沈瑛同不同意,怎麼說那也是謝氏的嫁妝,風姨娘扣在手中就是沒理。

        「姑娘,您千萬可別為了鋪子的事和大人鬧僵,他畢竟是您的父親。」白掌櫃心裡矛盾得很,他何嘗不知道人走茶涼的道理,夫人走了這麼些年,姑娘又養在老夫人身邊,如今雖說人回來了,可在後宅裡,身為女子也只能倚靠主母,萬一鳳姨娘因為這件事和她置了氣,在姑娘的婚事上做了手腳,這就因小失大、得不償失了。

        「我省得。」她雖然表情和善,但是眼中的寒意比冰還冷上三分,雖然話語簡潔,卻讓人忍不住要拜伏在腳下。

        白掌櫃面對沈瑯嬛的犀利,終於有些明白女兒說她們家姑娘和大娘子不一樣的意思了,這樣的姑娘像極了過世的夫人,在感懷之餘,他隱約看到了這一房的希望,他沉默的行禮後領著兩個婢女走了。

        沈瑯嬛讓他帶上會武的個兒,加上凶巴巴比漢子還要糙的拾兒,不怕拿不下那三間鋪子。

        之後沈瑯嬛去了沈素心那一趟,原以為要花力氣說服,不料大概是落水那件事讓沈素心悟了一點什麼,當下她雖沒站在沈瑯嬛這邊,但對鳳姨娘、沈仙姊妹也開始懷疑了。

        從瀟湘閣出來後,千兒也來回報,雖今日不是沈瑛的休沐日,可因為忠懿侯府上門提親,加上世子崔繼善英雄救美的事情已經傳揚開來,他不得不在鳳氏的要求下腆著老臉在場,表示鄭重。

        也就是說崔、沈兩家的親事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忠懿侯府已經來人,雖說走的只是個過場,來的長輩卻是侯府的當家夫人張氏,可見忠懿侯府很當成一回事,黑著臉的鳳氏看見如流水般送進來的聘禮擺了滿滿當當的一麼,表裡不一的笑容真切了不少。

        沈瑯嬛沒想去湊這熱鬧,她踩著點,張氏前腳一出沈家大門,她便進了沈瑛的書房。

        鳳氏正興致高昂的歪在沈瑛身上,攬著他的脖子,說著忠懿侯府的點點滴滴。

        沈瑛對忠懿侯府展現的態度也算滿意,老實說相府女兒嫁予中懿侯府也不算辱沒了,侯府如今在朝堂上雖然沒有出眾的子弟,於他也沒有助力,不過自家女兒已失了名聲,對方又肯全了臉面,往後出嫁,娘方多貼補著些嫁妝過去,兩方交好不是難事。

        「女兒給父親請安,見過姨娘。」

        因為老耿事前敲門知會,沈瑯嬛進門的時候鳳氏已經坐好,收起了妖嬈的顏色,擺出溫柔賢淑的模樣。

        只是一向對她不理不睬的小賤人居然問候起她來,她頓時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祥感。

        「你怎麼來了?」沈瑛發現自己只要看到這個女兒,太陽穴就不由自主的發疼,那種疼法和看到鳳氏的疼法是不一樣的,鳳氏很好安撫,只要拿出她想要的甜頭,她就乖順得像頭小羊,隨便他折騰,女兒不然,她對他從來沒有任何要求,這才令他惴惴不安,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

        沈瑯嬛坐在下首,端起丫鬢沏上來的茶,沾了沾唇。「女兒想著府裡最近喜事連連,不說四妹要出嫁了,大姊和二姊不日也要參加太子的選妃宴,不說兩人都雀屏中選、得太子青昧好了,只要其中一人被看上都是不得了的事。

        「二姊嘛,自有她母親替她操持,大姊早年失恃,要是親事提上議程,嫁妝可得女兒這妹子來幫忙操持,畢竟大哥是個男子不懂這些,再說大哥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了,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得花銀子。」

        她沒有明擺著說要是沈素心和沈仙都入了太子的眼,這嫁妝鳳氏還能一碗水端平嗎?自己要是不操心,誰來操這個心?再加上個沈雲驤,銀子要從哪裡來呢?

        鳳氏的心咯了下,她向來沒把沈瑯嬛放在眼裡,一個小丫頭再會蹦跳能逃得過她的掌心嗎?如今卻有了不然的感覺。

        「這府中不還有鳳姨娘,哪用得著你一個丫頭片子來操心這個?」其實沈瑛也知道依照鳳氏的個性,要做到公平有難度,所以他倒還真想知道這個丫頭打什麼主意?

        「我聽姊姊說,因她不善經營,當年便託了姨娘管著我娘在衛京的產業,如今到底是要嫁人了,不好當甩手掌櫃,本是她自己要來,偏偏前些時候落了水要養身子,再者知道我在巴陵的產業管得不錯,商事懂得較多,便託我來與姨娘交割清楚,往後還能姊妹倆彼此幫襯幫襯。」

        「你們小孩子家家的,別糟蹋了你們娘的東西,你放心,嫁妝不會少了你們的,但鋪子這種營生還是該讓你姨娘幫襯,管家理事可不是這麼簡單的。」沈瑛自然知道謝氏手下有些產業,前些年謝氏手下的老人還在時,出息十分可觀,近幾年也不知怎麼了,每況愈下,可再怎麼樣也比讓十來歲的孩子管要好。

        在沈瑯嬛的示意下,拾兒把這年來巴陵產業鋪子的帳冊放在沈瑛的几案上,一疊疊的十分可觀。

        沈瑛大致翻閱了下,帳冊裡面的摘要非常清楚,那些產業幾乎沒有不賺錢的,說他這小女兒富可敵國也不誇張。

        沈瑛沉吟,這女兒,他對她的所知還是太少。「你有這麼多的鋪子產業,又何必插手衛京這幾間?」

        「爹,我這不是插手,是理清,娘的嫁妝單子上明明白白寫了有這些鋪子,改天大姊出嫁抑或是我大哥娶媳婦,外祖母要是問起,女兒能一問三不知嗎?」

        鳳氏眼皮一跳,「謝氏……不,姊姊的嫁妝單子怎麼你也有一份?」

        「我有一份不奇怪,」沈瑯嬛皮笑肉不笑。「我娘的陪嫁讓一個姨娘打理比較奇怪吧,知內情的說是因著我們姊妹小才讓姨娘幫著打理,不知內情的可是會讓人以為爹爹寵妾滅妻,連亡妻的嫁妝都貪,但不管知不知內情,要是知道女兒都出嫁了,親娘的嫁妝還留在娘家給姨娘打理,那是怎麼都說不過去的,那些個言官可是要戳爹爹的脊梁骨。」

        又不是她們這些兒女都死光了,哪裡輪得到她一個姨娘出頭!

        本朝向來嫡庶分明,當官又最怕什麼?捕風捉影、吃飽了搏著的言官,如今內閣制逐漸成熟,她爹這丞相要是鬧出個什麼不好的風評,官家就算不會立即摘了他的頂戴,也落不著好。

        為了鳳皇貴妃,她爹可以處處對鳳姨娘好,這嫁妝一事本來也是想這麼揭過的吧,可如今她點明了,她爹可不好裝傻。

        「你真是什麼都敢說。」沈瑛被她氣笑。

        鳳氏也被噎得臉色青白交加,額際的青筋都浮了出來。

        「女兒只是實事求是。」

        「不就幾間鋪子,你要就給你吧!」沈瑛畢竟是一朝丞相,豈有可能為了幾間鋪子和女兒糾纏,他隨即大手一揮,只不過老奸巨猾說的也是他。「鋪子你拿回去了,那往後大娘和大郎的嫁娶花銷公中會不會少,可爹就不管了。」

        好一個專廉鮮恥的老匹夫,你還是人家的爹嗎?這樣的話也說得出口!那公中是鳳姨娘說的算,嫁娶要想風光,沈瑯嬛肯定得割肉。

        只沈瑯嬛還沒說什麼,鳳氏卻先急了。「老爺,不可以!」那三間賺錢的鋪子她可是要留給倆個女兒的,四娘那裡她都已經決定要把最賺錢的珠寶首飾鋪子給她,要是沒了珠寶鋪子,就沒有什麼是拿得出手的了啊!

        忠懿侯府再不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無論如何那可是侯府,若叫四娘兩手空空嫁過去怎麼立足做人呢?

        「我也能體諒姨娘這些年打理鋪子的辛苦,這十幾年的出息收益我就當作是給四妹的添妝,不要了,姨娘也不用謝我的大方,畢竟你也不容易。」

        鳳氏被沈瑯嬛的「雍容大度」氣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吞不進去,差點要腦溢血。

        不要了,什麼叫做不要了?好像她是乞丐,就等著這賤人施捨她一口飯吃,欺人太甚。

        「老爺,別的事情妾身都可以答應,唯獨這件事您要三思啊!」她這時候要還扮賢良淑德就是白痴!

        沈瑛瞇起了眼。「你雖然是妾,當初入我府中,鳳家也陪嫁了不少妝奩,這些年我從未向你要過一分五釐,你又何必這麼小家子氣?不過是幾家鋪子。」

        不過是幾家鋪子?她是庶女,鳳家能給什麼好東西?不過都是一些上不了檯面的玩意,這十幾年要不是謝氏那幾間能錢滾錢、銀子滾銀子的鋪子,她又哪能在許多世家望族的夫人面前混得風生水起,又拿什麼去給鳳皇貴妃收買人心?讓鳳皇貴妃肯跟她演一出「姊妹情深」!兩個女兒一年四季的首飾綾羅綢緞,府裡大大小小的花銷……以為她容易嗎?

        鳳氏有苦不能言,苦水堆在胸口,幾乎要抓狂!

       可是她不能說,不能說夫君拿出去應酬朝中大臣、打點官吏,那大把大把的銀子可都是從謝氏鋪子那裡周轉過來的,他每回一開口要銀子,她就得設法變出來,如今卻輕飄飄的說幾間鋪子算什麼?老爺,那幾間鋪子不算個事,那什麼才算是事?

        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她恨得直想把沈瑯嬛咬下一塊肉來!

        沈瑯嬛打斷鳳氏即將到來的長篇哭訴,淡淡對著沈瑛福身,「既然爹爹允了,那就勞煩姨娘,何時有空將這些年鋪子的帳冊印章交出來,交割所有事項,我也好心裡有個數,免得不明白的地方冤枉了姨娘可就不好了。」

        打腫臉充胖子過日子,花的是別人的錢,自然不心疼,這樣的舒坦日子也該到頭了,該你們嘗嘗什麼叫做自力更生。

        鳳氏已經氣得沒有辦法逐字去推敲沈瑯嬛話裡的意思,看著她揚長而去,只能氣急敗壞的扶著婢女的手回到正院。

        那婢女被她的指甲掐得生疼,卻連吭也不敢坑一聲,直到正院門前由林大家的把人接過去,才悄悄的吁出一口氣來。

        她沒敢看傷勢,趕緊隨著進屋去,手裡只覺得鑽心疼,又青又紫是難免了。

        林大家的焦急的把鳳氏往裡扶。「夫人,那幾個鋪子的掌櫃都來了,說有要緊的事稟報。」

        能有什麼要事?鳳氏按著疼痛欲裂的頭讓那些掌櫃進來。

        果不其然,掌櫃們一個個都哭喪著臉,說鋪子的主子怎麼換了人,還把他們都驅逐出來,這就來找鳳氏想法子了。

        那死蹄子居然先斬後奏,怎麼辦?鳳氏心氣不順,心肝肺都疼,眼一黑,很乾脆暈了過去。

        剛要進門來給母親請安的沈仙和沈雲駒聽見裡面亂成了一團,找來婢女問明了緣由,兄妹倆對視了一眼。

        「這沈瑯嬛實在是目無尊長、以下犯上,太過分了!」沈仙氣得頭上的步搖都在晃動,但是她氣歸氣,還知道要趕緊進去探視鳳氏。

        沈雲駒在門口處卻嘿嘿笑了兩聲,只覺心癢難搔。「這丫頭是個扮豬吃老虎的。」這麼狡猾如狐狸的丫頭嘗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真令人向往,反正也不是同一個娘生的,他可不介意。

        他哪裡知道京里的鋪子要是被收回去,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還色欲薰心的肖想要一親沈瑯嬛的芳澤。七月半的鴨子,不知死活,也就是他這德性了。

  *             *             *

        正院這邊亂成一團,哪裡知道書房那邊的老耿正向沈瑛稟報,說宮裡來了差使,帶著官家的旨意。

        正冠、換服,吩咐下人擺香案,得知這旨意是要給沈家三娘子的,連忙叫人去把沈瑯嬛叫過來,另外通知府裡所有的人。

        一時間,除了暈倒在床上的鳳氏,府裡的大小主子都到了,更讓人吃驚的是除了來傳旨意的差使,還有掩不住欣喜的雍王。

        今日的雍瀾一襲寶藍色蟒袍,箭袖束腰直身,束小冠,寬肩窄腰,既不顯得文弱,也不那麼威武,恰到好處的氣勢讓人心生欽慕,腰繫玉珮魚袋香囊,俊朗又冷淡的氣質,風華正茂,沈府的大小娘子莫不投以含羞帶怯又熱烈的目光。

        沈瑛忍住激動,那天他是有些信了大兒子的話,可幾天沒動靜又難免焦心,如今這尊大佛跟著聖旨而來,莫非這旨意是他特意為了讓三女兒長臉面去請來的?

        差使很是老到,照本宣科的讀完官家的賜婚旨意,詞藻極盡華麗,將沈瑯嬛形容得德容具備,堪與雍王匹配,令擇期完婚。

        老耿按主子吩咐包了個大紅封給差使,差使掂掂分量覺得還滿意。

        出了門,千兒又趁著沒人注意塞了個荷包給他,告訴他這是她們家三娘子給的,差使這一掂,輕飄飄的,可捏起來有指頭那麼厚一疊,莫非……給的是銀票?

        他眼睛一亮,心裡滿意到不行,這位沈三娘子還真是大方,於是咧著嘴去覆旨了,在官家面前該怎麼說,他曉得。

        相較於差使的滿意,正廳裡的沈家一眾表情各異,沈素心隱在眾人的最後面,一聲不吭,看著雍瀾眉目如遠山般雋永,彷彿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物,她告訴自己她不羨慕,她將來的對象會比三娘還要好,太子選妃宴就在眼前,她哪裡來的時間去忌妒羨慕妹妹,還不如多練習自己的琴藝,多充實自己才是,宴會上一鳴驚人,拔得頭籌。

        沈雲驤倒是察覺到大娘的不尋常,擔心她鑽起牛角尖,近日府裡下人間有些流言,說是三娘子礙了大娘子進雍王府的路,原本落水的是大娘子,若沒有三娘子橫插此事,說不定就會是雍王救了大娘子、迎大娘子進府。

        這些流言他猜也猜得出來是鳳姨娘出的手,想攪得大娘跟三娘離心。

        本來嘛,大娘一心奔著太子妃之位,他覺得流言起不了什麼作用,如今大娘見了雍王的樣子不對,他就有點擔心了,要不還是把三娘跟雍王之間的關係透給大娘吧,讓她知道不管落水的事怎樣,雍王本來要娶就是三娘。

        至於他對雍瀾的感覺還是帶著複雜,說要挑最近的吉時過來,動作還真是迅速,真的就和忠懿侯府挑在同一天下聘,他也不浪費自己皇子的身分,一起帶著聖旨過來,給足了三娘面子,這事辦得算是差強人意。

        這樣的人,雖然壞了三娘的清白,但看著處處替她設想,往後應該會待她好吧?

        他在這邊想著,雍瀾已經讓跟前的長隨吩咐下去,將備妥的各式聘禮搬進來,其中還有兩隻活生生的大雁,代表著忠貞不渝。

        比起忠懿侯府抱著一對大白鵝充數要鄭重多了。

        看著擺滿大廳的聘禮,搬聘禮的王府侍衛長長的人龍還在大門外,這些聘禮怎麼看都不是急就章拿出來的,每樣都是有年頭的東西,尋常人家只要有一樣都能當成傳家寶物,這些是怎麼準備出來的?

        這位爺據說不是官家最喜愛的皇子,否則太子的位置哪輪得到庶出的大皇子來做,但換個角度想,他畢竟是官家唯一的嫡子,聘禮可以少別人的,又怎麼能少到這位爺的?

        沈瑯嬛對那些聘禮沒有太多觸動,卻對籠子裡兩隻活蹦亂跳的大雁多看了幾眼。

        沈雲駒眼饞那些金光燦爛、亮瞎人眼的物件,真想將那些東西佔為己有,昧下來自己發財,但是更令他扼腕的是,沈瑯嬛這隻還未到手的鴨子居然這麼飛了,他氣自己下手太慢,多了雍王爺當靠山,他想嘗鮮的想望變成了難以企及的絕望,他怎麼甘心!

        相較於只用下半身思考的沈雲駒,沈仙到底年紀還小,精緻漂亮的五官還想著要扮出得宜的笑容,卻怎麼看怎麼扭曲。

        沈瑯嬛到底是哪來的好運道?母親都被她氣暈了,她還好意思在這裡接聘禮?最讓人忌妒的是這些聘禮,除了昂貴的江南織造銷金絲綢布疋,各部落、小國進貢的皮料首飾不計其數,彩錢五十萬貫,金器銀器,羊豬牛各一百頭,美酒兩百壇,茗茶百斤,比較起忠懿侯府給的那些中規中矩的東西好上太多,忠懿侯府給的不過是些布料、聘餅、肉酒,而且數量不多,沈仙看得眼都紅了。

        不過她心裡也明白,皇家下的聘禮都有禮單,多出自宮中,想從中昧下幾樣根本不可能,何況還有四個嬤嬤看著,連多看一眼都是奢侈。

        因為聘禮多得正廳實在擺不下,索性直接搬進石斛院去。

        沈仙越想越氣,一肚子的火燒得旺盛。自從沈瑯嬛回來,她們娘仨就沒過過一天舒坦日子,處處吃癟不說,由於鳳嫣那張大嘴巴,貴女圈也傳遍了她們以庶充摘的醜聞,害她們連出個門都遭人指指點點,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賞花會、賞茶宴,遨帖多到可以拿來當草紙,如今卻再也沒有人想起她是誰,如今面對的種種不堪,就因為嫡庶不同嗎?

        她一定要當上太子妃,到時候高高在上打爛她沈瑯嬛的臉,讓她跪在她面前求饒,重重把她踩到泥地裡才能出了這口惡氣。

        沈瑯嬛,你現在就風光吧,也就僅止於此了,只要她步上無人能企及的高位,她絕不會讓她好過!

        沈雲驊立在原地垂頭不說話。

        至於沈綰,所有人都不敢去看她,前一瞬她還在為忠懿侯府的人送來那麼多聘禮喜上眉梢,轉眼就被雍王府狠狠的打臉。

        她的臉色太難看,難看得像要噬人,要不是天家的威嚴不容許她無故離開,她恐怕在第一時間就轉身離開了。

        她以為的「沈姨娘」落空了,雍王竟要娶沈瑯嬛為正妻,以後沈瑯嬛就是雍王妃啊,往後她拿什麼在沈瑯嬛面前逞威風?她要氣死了!

        等沈瑛發話留了雍瀾,大夥才散去,沈雲驤尾隨沈素心去了她的瀟湘閣,沈瑯嬛則引著四個教引嬤嬤去了石斛院。

        這四個教引嬤嬤是預備教導沈瑯嬛宮廷禮儀的,會在沈府待下,教導到沈瑯嬛出嫁為止。

        雍瀾看著她娉娉婷婷的背影消失在石階下,慢慢收回追隨的目光,將欽天監算出來的婚期還有聘禮單子遞給了沈瑛。

        沈瑛自然也察覺到他在女兒身上盤桓的目光,那目光雖然很短,他卻微妙的覺得這小倆口並非初識,而雍王也並非因為救了人、為了擔貴任這麼簡單的理由要娶三娘。

        「相爺,這是欽天監監正挑的良辰吉時,請你過目。」

        「王爺折煞老臣……四月三日,這吉日會不會太急了?」現下都三月初了,一個月內是要怎麼準備嫁娶?就算平頭百姓嫁女也沒有這麼草率行事的。

        好吧,就算官家賜婚,省略了六禮繁瑣的過程,但是相府嫁女沒有走個過程,女兒這麼草率嫁出去,人家會怎麼說他、說他女兒?

        這簡直是兒戲,他不會答應的!

        正廳中兩個男人繼續商討著婚禮的細節,從大廳出來的沈綰則哭哭啼啼去了鳳氏的院子。

        鳳氏斜臥在迎枕上由林大家的侍候著喝補氣湯,大廳的事她聽說了,只撇了撇嘴,那又如何,就算對方是王爺,不也和她的四娘一樣,都是為怕女方閨譽有損才結的親,有什麼值得炫耀的?

        只不過下人說聘禮多到擺到賤貨的院子去,這賤蹄子和她娘一個樣,長了張魅惑人心的臉蛋,不然那雍王爺哪可能一見面就暈了頭?不過把人從水裡撈起來就肯許正妃之位?

        那丫頭在巴陵長大,完全不可能和京裡的宗室勛貴有什麼認識的機會,何況雍瀾這個王爺,他就是個冷冷清清、眼睛長在頂上的主,鳳氏思來想去,實在想不出來他們到底是怎麼看對眼的。

        她在腦中把事情過了一遍又一遍,頭都快被她想破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時卻聽見春花嬤嬤的喳呼聲——

        「奴婢的好娘子,這是怎麼了?」

        沈綰一甩門簾,衝進了正院的內室,她一看見鳳氏就撲進她懷抱,哭得那一個淒慘。

        鳳氏心裡嘀咕,她還活得好好的,這孩子怎麼哭得好像死了娘一樣?

        等她聽完小女兒發洩似的哭訴,臉色變了幾變,她用帕子拭乾了沈綰臉上的淚痕,命人打水來給她淨臉,見她已經冷靜許多,這才撫著她烏黑如雲的秀髮,正了正她頭上的簪子,把她抱在懷裡。

        「你放心吧,為娘知道你的委屈,可你不用擔心,我們是跟皇貴妃、太子爺綁在一塊的,你親姊姊以後絕對會比她沈瑯嬛更有出息,屆時你只是世子夫人又如何,讓你姊姊給你撐腰,她沈瑯嬛還是要服軟的。」

        鳳氏的臉色不好看,沈綰的眼眶也還含著一泡淚,她本來是沈府金尊玉貴的四娘子,現在居然淪落到看著人高嫁還撿人家不要的親事!

        她不甘心、不甘心!

        「娘,說好了,以後一定要教訓她,讓她狠狠的吃癟,讓她知道這個家是娘說了算,她得尊敬您,也得敬著我們這些姊妹,少目中無人了。」

    「我的四娘說的是,那賤人沒有娘親教導,就像地裡的爛泥,是個扶不上牆的,不懂什麼叫敬老扶幼,什麼叫德言容功,我是該好好教她一些規矩了。」

        鳳氏明艷亮麗的眉眼居然泛出幾許的陰森和猙獰,只不過她把下巴頂在沈綰的頭上,所以沈綰什麼都沒看見。

        「娘說得對,要是不爭,咱們可就什麼都沒有了。」沈綰忿忿說道。

        鳳氏一陣心酸,被小女兒的話戳進心裡,心裡也燃起一族火苗。

        不錯,做娘的不能為兒女爭取,還做人家什麼娘親?

        當初她要是不爭,不離間謝氏和沈瑛的感情,又怎能使兩人感情日漸冷淡,讓謝氏抑鬱到連孩子都差點生不下來,最後血崩過世,又怎麼可能這麼早就讓出主母的位置來?

        鳳氏對沈瑛的不滿突然燃燒了起來,她為沈家做牛做馬這些年來,卻從未得到過他對謝氏那般的尊重。

        「可是娘,您能不能退了忠懿侯府這門親事,雖說做世子夫人也還可以,但我真不想進那家子的門,那家子沒幾個善茬,再說那世子就是個輕佻浮浪的人,與他有染的女子還少嗎?女兒嫁過去會受苦遭罪的,您捨得嗎?」

        忠懿侯府這家子她當然知道,當初她娘為沈瑯嬛定下這門親事的時候也沒避著她,就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破落戶,她清楚得很。

        哪裡知道風水輪流轉,也不知沈瑯嬛用了什麼法子讓爹退了這門親,卻不想這門親事轉來轉去,因為那該死的崔繼善救了她,最後落到她的頭上。

        女兒的死纏爛打鳳氏也很頭疼。「孩子,娘知道你心裡苦,不過你只要認準一件事,不管你嫁的那個是不是良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裡要有銀錢,你和忠懿侯府的親事若推掉了,只會壞了名聲,倒不如安心嫁過去。

        「娘給你準備的嫁妝夠你一輩子在侯府呼風喚雨,稱心如意,不用看婆母臉色,不用擔心妯娌,更不用將小姑子放在眼裡,女人要有錢,在任何地方說話才有份量,人家才不敢來招惹你,這樣的日子豈不快活?」

        沈綰被鳳氏描繪的遠景說動了,低下頭點點頭,「但是,娘,擁有一個知冷知熱的夫婿不是所有女子所想望的嗎?」

        「男人的情愛就像一疋布,初時,你看著喜歡,非要不可,他也待你如珠如寶,可是時間久了,男女的感情最容易褪色,相看兩相厭,是禁不起考驗的。」

        人心吶,有真心的時候,想著榮華富貴,等有了金錢地位,又想著真心難得,她和沈瑛不就那麼一回事,等她回頭想要他的真心,卻叫他覺得自己貪得無厭。

        天下哪來這麼好的事,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男人的真心,有了錢財,想要什麼沒有?

        沈綰看著她娘神色複雜的臉,彷彿懂了些什麼,又有些看不懂,曾經對未來夫君那些個嚮往的綺思,在不知不覺中被鳳氏灌輸的思想取代了。

        「我聽說沈瑯嬛要把娘手上的鋪子收回去,娘,那幾間鋪子可是金雞母,很能來錢的,您怎麼能讓她說收回去就收回去?」既然母親都說錢財重過一切,關係到她的嫁妝,計較些也是應該的,那鋪子可是她將來的本錢和底氣,過問一聲也不為過。

        「她以為她說要就能輕易的拿回去?可沒那麼容易。」那些可都是她的東西,既然她視為己有,哪可能再吐出來?沒門!「銀錢的事不用你擔心,有娘替你張羅,陪嫁一定少不了你,一定讓你風光的嫁入忠懿侯府。」

        因為得了鳳氏的保證,沈綰當真兩耳不聞窗外事,開始乖乖的待在院子裡繡嫁妝備嫁。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8
發表於 2021-1-1 00:37:3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兄姊的關懷

        石斛院這邊難得的熱鬧,不時聽見千兒的吆喝聲。

        千兒拿著紙筆可忙翻了,她指揮著那些二等丫鬟們搬聘禮,從垂花門往裡搬,也就是說雍王的侍衛們全止步於院子門口,至於那些個二等丫鬟不用說都是鳳氏派來的人。

        當初個兒想全部攆走了事,是沈瑯嬛說人既然來了,擱著就是了,換一茬又來一茬,倒不如留下幹點粗活,諒她們也翻不出浪花。

        於是千兒也樂得指使她們幹活兒。

        上輩子嫁過人的沈瑯嬛對那些聘禮並沒有太多關注,她把四位教引嬤嬤引進了屋子,親手用紫砂壺沖泡君山銀針,茶碗用的是青花瓷,茶葉是今年剛由洞庭湖快馬送過來的新茶。

        相較於講究情趣的點茶,她喜歡這種較世俗的以茶壺沖泡出來的茶湯。

        幾個嬤嬤都是宮中積年老人,雖說享用的是主子的殘渣,但絕對不會比王公貴族們差,她們來到這裡,也知道這位娘子便是將來要教導的未來雍王妃,仍多少自恃身分,對於她用紫砂茶壺泡出來的茶水還是頗有微詞。

        哪裡知道一入口,一個個表情全變了,這茶湯完全不輸點茶點出來的口感,而且更加甘純,入口回甘,喝上幾杯都不覺得膩。

        沈瑯嬛像是知道四位嬤嬤的想法,她從容的落坐,不經意的說道︰「我喜歡用這壺泡出來的茶湯,幾位嬤嬤可能一開始吃不慣,不過我覺得簡單又方便。」

        這是她上一世的喜好,到了這一世便一直延續下來。

        「娘子要是入了王府,要知道禮不可廢,該遵守的皇室規矩要遵守,可不能把個人喜好放在最上頭。」

        沈瑯嬛維持著完美的笑容,「不如先請這位嬤嬤自我介紹一下吧?」

        這是沒把她放眼裡吧。也難怪,她回家有段日子了,就算沒參加過任何宴會,她相信鳳姨娘也會不遺餘力替她宣傳,說她就是個鄉下地方出來的人,鄉下人能有什麼見識?禮儀更是不可能。

        聽了這些傳聞,這幾個宮裡的老油條又怎麼可能把她放在眼裡?

        如果因為這樣她就必須對她們唯唯諾諾,抱歉,她還真做不到,何況她也不是真的鄉下人。

        幾個嬤嬤自我介紹後,她對其中一位姓奇的嬤嬤倒是留了個心眼,這位無論其他三人說了什麼,她都只板著一張好像人家欠她幾百萬的臉,和其他三人更是全無交流。

        來日方長,沈瑯嬛便讓瀟瀟領著幾人去安置。

        然後她去了沈雲驤的院子,在院門處就碰到剛從沈素心那裡回來的沈雲驤。

        會在這時間點碰到三娘,沈雲驤臉上的錯愕微微閃過,他如今也摸熱了這個三妹不按牌理出牌的性子,男方來下聘的大日子,哪個娘子不是含羞帶怯的待在屋子裡,可她不是,去接了旨意不說,聽說還神色自若地領了四個宮裡來的嬤嬤回院子去,結果一轉頭,她人又在這裡了。

        這麼活躍的性子,真待得了王府那和深宮大院沒差多少的地方嗎?但是,她也沒有選擇了。

        「你怎麼來了?屋裡坐。」

        兩人進了屋,沈瑯嬛淡淡將擺設掃過幾眼,只見長案桌上擺了好幾本翻開的書,墨香淡淡,掛著青紗帳的瓷枕邊也放了六藝書,顯然是睡前看的,她這哥哥真的把她的話聽進去,開始發憤圖強的讀書了。

        她也不囉嗦,將謝氏的陪嫁單子給了沈雲驤,他看了後頗為吃驚,那些個妝奩雖然稱不上十里紅妝,可也不少了。

        沈瑯嬛這邊早早就吩咐拾兒將成本和盈餘分開,兄姊不會知道她有多少私房,她取用了母親的嫁妝多少銀錢,她也如實還上,甚至這些年都照著金額給了三分的利錢。

        「說起來當年若不是我留在巴陵,母親那些嫁妝也不該分給我打理,如今我也進了衛京,我想,自己終究年紀較小,這些嫁妝還是勞煩兄姊多操心了,只是姊姊那邊可能暫時不上手,哥哥勞累一些吧。」

        「你眼看著要出門子了,身邊哪能沒有銀子傍身?去了王府可不比在家,處處得用銀子的。」沈雲驤雖然紈褲,卻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玩世不恭,他知道女子不比男子,嫁了人後若沒有銀錢,立不起威,根本使喚不動那些下人。

        他是沈府的嫡長子,鳳姨娘不敢克扣他的月銀,還極盡所能的供應他的花銷,將他捧殺於酒色財氣中變成廢人。

        以前花天酒地、千金散盡的時候就算手頭一時湊不齊,他也沒為阿堵物煩惱過,現在這大筆錢他也不眼紅。

        妹妹這般大氣,他這做兄長的也不能讓她小看了,既然是母親留下來的東西,即便推到他面前,將來自然還是要交給兩個妹妹帶走的,至於他自己,他自有準備。

        「說起來我早用了娘親的錢在外面置了產業,雖然不像大哥的酒樓在衛京遍地開花,小打小鬧也賺了些錢,銀子我是不愁的。」她從不自誇,將來就算她爹給不了嫁妝她也能在王府混個風生水起。

        沈雲驤舉起手來就想往沈瑯嬛的頭上摸去,可在舉手的同時又想到這妹子再過不久就要出閣,成為人婦,心裡的失落和祝福同時湧上,但身為兄長只能露出鼓勵的笑容,「想不到哥的那點老底讓你摸了個透,三娘你這玲瓏心竅啊……」後面餘下的都是感嘆。

        「是我家拾兒能幹。」她從來不吝嗇在人前誇獎她的幾個丫頭。

        拾兒這個商場老手自從知道她們家姑娘想在衛京大展拳腳,便逛遍了大街小巷,摸熟了各處商行的底,這一查,沈雲驤不為人知的產業才曝了光。

        沈瑯嬛本來就看出一點端倪,如今拾兒這一摸底,只是讓她更加確認罷了。

        她也不糾結沈雲驤的想法。「我還有一事要和哥哥商量,娘在京裡那三間鋪子於我有用,可以先借我嗎?」

        「你想用就拿去,據我所知那幾間鋪子雖是鳳姨娘代管,這些年卻不賺錢,再說她那性子會輕易把帳簿和鋪子交出來嗎?你得留個心眼才是。」畢竟貪婪的人常會有種錯覺,自覺已經進了袋中的東西又再吐出來,那就是挖他的肉,鋪子再不賺錢,仍舊是個營生。

        沈瑯嬛笑得露出潔白的牙齒和淺淺的小梨渦,眼眸閃著細碎的光芒,像隻美貌兼具的狡猾小狐狸。「我已經在父親那裡過了明路,帳簿鑰匙她幾時要還、事項不交割,我無所謂,我已經先讓白掌櫃去把鋪子要回來,了不起從零開始,這也難不倒我。」她不想浪費那些無謂的時間去和鳳姨娘做那些拉扯,雖然從頭開始要多費銀兩,她還真不缺那點銀子。

        這財大氣粗的口吻讓沈雲驤一陣好笑,他和這個妹妹相處的時間不多,可是這會兒看著她含笑靜坐,瑩白的臉上是他不曾見過的自信,聽她已經暗地讓人收回鋪子,打了鳳姨娘一個措手不及,這等魄力,尋常男子不見得做得出來,令他不禁心生佩服。

*             *             *

        沈瑯嬛回到石斛院,所有的聘禮已經讓千兒有條不紊的擺進庫房,拾兒則帶著幾個小丫鬟整理從鋪子裡帶回來的舊帳,一疊一疊的堆得像座小山。

        見沈瑯嬛進門,拾兒大搖其頭。「姑娘,奴婢見過經營不善的鋪子,卻沒見過把原來好好一家鋪子經營成那個樣子的,您瞧瞧這些總帳,奴婢看過了兩遍,挑不出毛病,連一貫錢的損耗都沒有,這想騙誰?根本是假帳。」

        沈瑯嬛等不及百兒給她倒茶水,自己便咕嚕咕嚕連灌了兩杯茶,急得百兒直跳腳,怕她嗆到。

        「我相信你看帳的本事,一貫錢的損耗都沒有,鋪子卻連年賠本,這帳,是專門做來哄騙我這個不會做生意的吧。」她哂笑。

        大哥、大姊都不看帳,自然只能是用來騙她的,這是把人都當傻子啊。

        「我不追究鳳姨娘從鋪子裡拿走多少好處,不過……」她敲著桌面,順手翻開總帳瞧了幾眼,不論真假,她還是挺佩服鳳姨娘的膽大包天,把鋪子掏得乾乾淨淨,殺雞取卵,有必要這樣嗎?

        「姑娘讓她白得那麼多好處?」拾兒不高興了,賺錢容易嗎?那可不是小錢,十幾年來那得是多少銀子?她都替姑娘覺得肉痛了。

        「看在她替我爹管家多年,我兄姊在她「照料」下也算有驚無險的長大了,我不與她計較,但她要是讓我查出更離譜的作為,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心狠手辣了。」她清淡如水的聲音沒有半分高昂,但眼中戾色閃過。

        她做事通常與人留一線,不是為了日後好相見,而是她覺得為人本該這樣,不到趕盡殺絕的地步就放人一馬,但是對方要是超過她能容忍的程度,那不好意思,對付人的手段她也懂,直接粗暴,效果卻是出奇的好。

        「這些帳本收起放在一處,吩咐庫房的嬤嬤多注意著些,往後鋪子你就多用點心,只要做出成績來,我重重有賞!」

        拾兒的神情帶著些許自信和驕傲。「哪回姑娘交到奴婢手中的事沒有辦妥的?」別用那種眼光看奴婢,奴婢知道自己能幹得很!

        「是呀,我要沒了你,我該怎麼辦?」沈瑯嬛輕佻的勾了勾拾兒的下巴,她這幾個侍女是焐得熟的,一個個忠心不二。

        「姑娘這樣信任奴婢,奴婢都感動得臉紅了。」

       「真的?我瞧瞧紅在哪?」沈瑯嬛還動手去勾拾兒的小臉蛋,逗得她又羞又窘。

        嬉鬧過後,拾兒繼續說道︰「我爹已經找回以前離職的掌櫃和夥計,不方便回來的也重新徵人,奴婢相信只要咱們能推陳出新,鋪子的營生很快能有起色,甚至比以前更好。」關於這些她都已經做過通盤考慮。

        沈瑯嬛相信她,做生意拾兒是把好手,是天生的女商人,沈瑯嬛也相信,要讓已經被做到將近倒閉的鋪子起死回生,事在人為。

        錢砸下去,拾兒就有辦法讓鋪子在她的手裡起死回生,甚至發揚光大。

        「我有你這麼能幹的財務總管,我擔心啥呢?」

        她從不擔心拾兒貪了她什麼,或是做什麼手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她真心想要,沈瑯嬛覺得就算把鋪子都送給她也沒什麼不行。

        錢財如流水,來來去去,兩輩子她看得還少嗎?吃進腹內,穿在身上,舒心恣意的過日子,為自己而活才是她想要的。

        瞧著沈瑯嬛談興正濃,拾兒又多說了幾句,「話不能這麼說,奴婢看著珠寶鋪子裡的首飾都是陳年舊物,褪了流行不說,樣式老舊,上門的除了幾個據說是老客戶的,一天下來的客人真的沒幾個。香料鋪也是,那積年的伙計說鳳姨娘為了節省進貨開支,貪圖方便,許久不曾由海外進貨,就算進貨,櫃上的也都是中、次級的香料,瓷器鋪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拾兒說起自己擅長的事情,頭頭是道。

        謝氏留下來的三家鋪子不只位在東臨長街的最中心,三家的距離也就幾條街,是商家都艷羨的地點,偏偏不懂經營,一心只從鋪子殺雞取卵的鳳氏,能把這樣躺著賺都能賺到流油的鋪子做到這步田地,也真是厲害了,這樣經營不善的鋪子還能供應他們開銷,就知道若生意好起來會有多麼的日進斗金。

        「我過兩天研究一下衛京城裡貴婦淑女都流行、喜好什麼款式的飾品,得出結論來,再畫幾款首飾樣子,你拿去讓鋪子裡的金銀打造師傅照著打,打出來的飾品不用多,賣完絕不重複。」她深知物以稀為貴,不管任何物品,創造出稀有的價值,便能大賣,然後還得推陳出新,才能牢牢吸引住貴婦們的眼珠子。

        「至於香料鋪和瓷器鋪,明日你陪我走一趟,去瞧瞧他們都賣些什麼,到時候再做盤算。」她的心很大,這三間鋪子只是她在京中的事業墊腳石,她想要的不只這些,她不打算浪費以前掌握的那些客源和貨流,她要重新拿回來,甚至做得比以前更好。

        所以在放開手腳在京裡闖出一番局面之前,那三間鋪子必然得好好的把知名度打出去,在京裡站穩腳跟才行。

        主僕倆磨刀霍霍。

        「姑娘,大娘子來了。」守在門簾外頭的百兒高聲喊著。她素來知道姑娘若在裡頭談事要她出外守著,那談的便是要事。

        沈素心是頭一遭到沈瑯嬛的院子,下了軟轎,便見到一個秋千架掛在層層的茉莉和梔子花叢中,才三月,梧桐樹的枝丫已經長出許多嫩綠,十分喜人。

        入了屋內,不見香爐也聞不到任何香味,衛京人很享受花香與香沐組合的蒸香,很是流行,幾乎每個小娘子、文人雅士的屋裡的香爐都有四季花香,三娘回到京城不久,還未受到這裡的流行喜好燻染,這也說得過去。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這麼想,但妹妹現在是有了身子才不宜用香啊!

        她因為走得急,在內室坐下的時候還有點喘,拭了拭額頭的汗,她不由得抱怨。「姨娘怎麼把你安排在這麼偏僻的院子,來到這兒費了我多少勁。」

        沈瑯嬛和氣帶笑,「大姊來找我可是有事?」

        看她雲淡風輕的模樣,沈素心重重的拍了她一下,眼眶瞬間紅了。「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就悶不吭聲的?」

        要不是那人有心尋來了,三娘打算怎麼辦?自己養孩子嗎?世人會用什麼眼光看她啊!從大哥口中得知三娘婚事的原委,她心底那點忌妒心一掃而空,她不曾想過自己住在京裡,身邊有爹有娘,想要什麼都有,她遠在巴陵的嫡親妹妹卻遇到那等劫難,還懷了那人的種,真真是艱難又惶恐啊!

        侍候的百兒奉上香茗和一盤嬌艷欲滴的果桃,很有眼力的屏退所有的人,自己也退到柱子後頭。

        沈瑯嬛被拍得莫名其妙,手背居然紅了一片,這手勁是有多大啊?大姊,你這是要謀殺親妹啊?

        沈素心也發現自己太粗魯,不過她這不是情急嗎?一聽完大哥的話,連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就急匆匆的往這趕來。

        她瞄了眼沈瑯嬛平坦如昔的小腹,語氣含著心疼。「你可還好?」

        沈瑯嬛一下就明白大姊已經從大哥口中知道她婚事的原委,以及她肚子裡也不知是揣了包子還是饅頭的事了,說起來都是自己嫡親的哥哥、姊姊,她也沒想過要瞞。
  
        「能吃能喝,日子還很淺,所以也沒什麼害喜的感覺。」

        她要問的是不是這個?老實講她常常忘了自己是個孕婦,非要百兒叮嚀糾正才會緩一緩,飲食也是,幾個婢女只要看她往涼菜多挾了幾筷都要嘮叨,連一向默不作聲的瀟瀟還點頭稱是。

        「阿姊不知道你遇到了這等齷齪的事,到底是誰喪盡天良,設計這樣壞人貞節的惡事來,真真該下地獄!」沈素心握著拳頭,恨不得把人碎屍萬段,才能解胸口這悶氣。

        「是我錯信小人,把小人當知交,事情發生後很是慌亂,接著事多纏身,空不出手教訓陷害我的那人,不過這個公道有一天我終是要討回來的。」她不是睚訾必報的人,但是毀掉女子一生,已經不能當成被狗咬了一口。

        這場子是一定要找回來的,段、氏、兄、妹。

        千兒告訴她段家大房馬上要到京城了,不過到了京裡估計也只能和庶女們待在一起,京中貴女多,她們也不喜歡和鄉下地方來的姑娘家玩,眼界可高了。

        京裡的人情冷暖她是知道的,雖然不全眼睛長在頭頂上,卻也差不多,總之,夠那段日晴和段日陽好好喝上一壺的了。

        她只要在家裡候著等他們過來,她會讓那對卑劣的兄妹得到該有的教訓,這才能替原主出一口惡氣!

        不過這些就不用讓沈素心知道了,沈瑯嬛不著痕跡的把話題岔開,「再過兩日大姊就要去參加選妃宴,你可曾想過,一旦得了太子青眼,父親便成了太子黨,這是把整個家族都擲在一條船上的事,憑父親的本事要替你找個良配不困難,大姊的相貌才情都是京中翹楚,為什麼非要太子妃之位不可?」

        這話她也就騙騙沈素心,讓她多想想,照沈瑛雞蛋不放同一個籃子的性子,肯定不會阻止沈素心跟沈仙去爭太子妃,不管誰上位他都無所謂,何況派出兩個女兒,獲選機率一定比別家大一些。

        沈素心彷彿找到知音,帶著點得意和羞澀說道︰「妹妹也覺得大姊我的相貌出挑吧?論才華詩詞畫作,我不輸別人,為什麼就不許我去爭一爭?那潑天富貴,一呼百諾,將來或許能得到后位,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既然我的條件那麼好……我想去,不管結果怎樣我都要去,就算得不到太子青睞,我也認了。」

        好,這是下定決心,破釜沉舟了?但是后位……

        她腦子裡突然靈光一現,想到了什麼。

        如今的年號是慶泰,她上一世的年號是道光,她剛重生過來那會子因為段日晴的陷害心情絮亂氣憤,後來又要適應沈家老宅的生活,那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佔據了她的心緒,然後接到回京的消息,又是一陣兵荒馬亂等馬不停蹄的回京,面對的是表面母慈子孝、後宅其實並不平靜的相府生活,一直到今天才忽然想起來——

        不對啊!因為慶泰帝早在她上輩子出生前就去世了,如今的慶泰二十九年,是在她去世的三十年前啊!

        她風中凌亂了很久。

        她重生到別人身上就算了,還是三十年前的人,不僅僅是完全不同的人,更是不同的年代。

        她再努力回想,如今這大衛朝的儲君是什麼名字?

        雍壽。

        是啊,壽王,他並沒能如願登基坐上皇位,只知道他因故被慶泰帝幽禁二十年,是個殘了雙腿的王爺。

        至於登上大寶的是誰?

        紫綬郡王,這個人後來封為殷王,登基後傳位雍佶,前世派人殺她的人是孫太后……

        至於她要嫁的雍王,據她所知下場也不怎麼好,本朝看似河清海晏,可外有契丹、大遼、西夏等外患環伺,因為慶泰帝重文輕武,雍王卻主張文武並濟,與遼軍一役的勝利讓他極力主張乘勝追擊,然而以沈瑛為首的談和派卻主張簽訂明約互為兄弟之邦,並給大遼每年大量的銀錢。

        這是賞賜失敗者的盟約,而不是失敗者進貢賠款,滑天下之大稽。

        在簽訂這樣喪權辱過的條款之後,雍王便被冷置,就此隱沒於人前,後人對他是怎麼去世的有諸多臆測。

        此時的沈瑯嬛驟然想起來,雞皮疙瘩在一瞬間爬滿全身,她這不起眼的蝴蝶翅膀輕輕拍,雍王和沈瑛,這兩個本該敵對的人,因為她,成了翁婿。

        往後就算兩人在朝堂上意見相左,應該也不至於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吧?

        這時候,沈瑯嬛突然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另一方面,知道沈素心對太子妃之位固執得跟一頭已經決心往前衝的牛似的,沈瑯嬛並沒有多勸。

        何況對於她愛聽的話,沈素心是很能從善如流的,但是規勸她三思、違了她意思的,她就有些心不在焉。

        正好聽見百兒稟報沈瑛帶著雍瀾往這裡來,沈素心便帶著如霜從另一條小徑避了出去。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9
發表於 2021-1-1 00:37:5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小倆口訴情衷

        他來做什麼?

        雖然說大衛朝民風開放,並不禁止訂親的男女見面,只是下聘後的未婚夫妻,禮貌上不是應該直到大喜日才能見面?

        帶著疑問,沈瑯嬛迎到了門口。

       雍瀾也不進屋,就在院子裡站定,臉上帶著一股塵埃落定的歡喜,鼻尖聞到在她身上聞過的茉莉花香,幽幽淡淡,沁人心脾,院中一架秋千被風吹得吱嘎搖晃。

        看著沈瑯嬛玲瓏有致的身影悄然到來,盈盈而立,她只是那樣站著,就好像萬千風華都在她身上,從容自在,彷彿立在洛水上的宓妃。

        沈瑛從鼻子哼了哼,語氣和之前的恭敬簡直天差地別,變了個人似的,「王爺要見人,人也出來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還有,長話短說,不要囉哩囉嗦。」

        他如今終於明白這廝急著要在一個月內和女兒成親的原因,即便當時雍王屏退下人就掀了袍子朝他下跪又怎樣?還不是嚇得他一碗茶灑濕了衣襟,恨不得掐死這個混帳!

        雍王倒好,一句辯駁的話也沒有,任他好一通破口大罵,最可氣的是一想到女兒有孕在身,氣歸氣,能不嫁嗎?

        他所有的怒氣無處可去,一個接著一個都給他出事,沈瑛忽然覺得自己蒼老十幾歲。

        這廝跪也跪,罵也罵了,他還厚著臉皮說要見女兒的面,若不給他見,他就用自己的方式進來。

        瞧瞧,這是一個嚴謹有度的王爺該有的態度嗎?剛剛他的服軟是怎樣?這下子賴皮的真面目就露出來了。

        這女婿一表人材的皮相果然都是哄人的,雖說他跟兒女們的關係沒有好到哪去,可怎麼說三娘也是他沈家的女兒,讓人這麼欺負,他真是氣悶。

        也難怪三娘一回京就說要與忠懿侯府退親,這是要全了相府的臉面啊。思及此,沈瑛對這女兒倒是多了兩分溫情,他喜歡女兒這樣以大局為重的態度,而那設計陷害三娘的人他遲早會找出來,他相府的女兒在外吃虧,他堂堂一國的丞相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沈瑛也沒走,氣呼呼的坐進放在花架下的搖椅,四處看看有沒有什麼趁手的工具,彷彿雍王只要出現任何逾矩的行動,他就能堂而皇之的揍他一頓氣似的。

        百兒非常有自覺的替老爺端了杯香飲後便退到一邊去了。

        沈瑯嬛也察覺到她爹幾欲噴發的怒火,自從回來後,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她爹這麼糟的臉色,和雍瀾踱到一旁的時候,帶著幾分試探悄聲問道︰「你跟我爹坦承了什麼?他看起來很想拿把大刀把你給砍了。」

        下聘本來是喜事,卻好像結了仇似的,還有他違背規矩跑來見她,如果沈瑛是那種好說話的,雍擁只要擺出王爺的架子就能說服他,可她爹的頑固和堅持是整個大衛朝出了名的,她不認為雍王能在短時間內左右他的想法。

        就算壓低聲音,兩個年輕人也都知道耳聰目明的沈瑛哪裡會聽不見他們的「低語」,但這人是雍瀾未來的泰山、丈人、岳父,以後娶了沈瑯嬛為妻,便是他的長輩。

        雍瀾據實以告,「我把咱們的事說了。」

        沈瑯嬛怔了下,難怪她爹要生氣了,是父母的都會生氣,就算她跟沈瑛的關係一般般,可怎麼說她也掛著相府女兒之名。

        上回,這事捅到她大哥面前,雍瀾就被打得鼻青臉腫,這回她爹沒對他飽以老拳,卻給足了晚娘臉孔,她忽然對這位王爺生出幾許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錯,他一個人全擔了,她什麼責任都沒有,只是個無辜受害者。

        人家一個天皇貴冑,從小就是謫仙般的人物,處處受人仰視,如今被當作與她偷情苟且的野鴛鴦,被她哥揍了不說,還得受她爹冷臉,就算雍瀾嘴裡不說,心裡也會罵幾句吧?

        但是沈瑯嬛從他優雅清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滿的情緒。

        他的目光銳利,看得出來就是那種很聰明也很細致的人,這會兒眼中除了探究和若有所思,就沒什麼其他想法。

        其實沈瑯嬛知道他這樣的人,雖然表面上常常噙著淡笑,在他高不可攀的身分上增加了親和力,可細看仍會覺得他整個人像是裹著一層冰霜,就算表現得再和善,實則還是疏離,然而現在的他眉目舒展,身上那層薄霧消融於無形,略帶犀利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議。

        沈瑯嬛很沒出息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差點拔不開了。

        「我們見面不方便,我央求伯父讓我進來見你一面,是想告訴你我們的婚期定在下月初,鳳冠霞被吉服由宮裡司衣局的繡娘縫製,四個來教你宮廷禮儀的嬤嬤,奇嬤嬤是我母后派來的,你可以安心差遣她,要是覺得得用就留下來,要是不得用,出嫁日將她遣回就是,餘下事情有我,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在家待著安心備嫁。」

        她舉一反三,試探著問︰「另外那三位嬤嬤莫非是皇貴妃的人?如果是……」她的手伸得還真是長,依照那位皇貴妃的風頭,那位還管六宮事了?

        基本上,皇貴妃等同副后,只是不論她品級再高,皇后才是后,皇貴妃再貴還是個妃子,她要是連雍王的親事都要插手,莫非那位寧皇后被架空了權力?

        據她記憶所及,似乎不是這樣……

        她漾著笑看向雍瀾,這人總能給她意想不到的驚喜,他鄭重跑來是怕她吃虧,提醒她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得注意防範,這般設想周到,她對他的體貼心意除了感激,甚至已經從好感升華到對他有一股非常微妙的情愫了。

         這個男人,她對他不只有好感而已。

       雍潤再度驚訝起她的敏銳多思和聰慧。

        沈瑛聽見這小倆口居然議論起皇家的事,沒吱聲,只是輕咳了一下。

        沈瑯嬛把沈瑛的咳嗽忽略不理,「這事我有分寸,多謝王爺提點。」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回京後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自己嫁出去,嫁的還是上輩子知曉的短命王爺,只能說命運從來都不是人力能違抗的。

        倘若他待她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她希望能助他逃過不知所終的命運,假若不能,那就當作彼此生命中短促的煙花,只要能抓住那一瞬間的燦爛也沒有什麼不好。

        「那麼你就安心在家備嫁,我以後一定會好好保護你,不讓你被任何人欺負了去!」雍瀾的眼中明明白白的映著她一個人。

        「如果我陽奉陰違答應你會在家,結果見天的往外跑,你會生氣嗎?」沈瑯嬛看向雍瀾,表情為難中帶著些忍不住的嬌憨。

        照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嫁人更重要的了,可她手頭上一堆事要辦,只是她也不想騙他說自己會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待在家裡繡嫁衣,她是真的想陽奉陰違一把。

    只是出門,也沒什麼吧?

        說也奇怪,雍瀾彷彿聽得出來她話裡的未竟之意,他想起她的馬上英姿和痛毆匪人的瀟灑便釋然了,她既然敢身邊只帶著一個武婢和護衛從巴陵回京,又一下子猜出他母后稱病不出、困居後宮的窘境,他又怎麼能用一般世俗的眼光來要求她?

        他狹隘了。

        「我無意拘著你,也能明白你剛從巴陵回京,有許多人事物必須整理,這樁婚事畢竟來得突然,日子還這般緊湊,這麼要求,是我不近情理了。」雍瀾眼中的笑意越發濃厚起來。

        不過小事一樁,他雍瀾的王妃不需要和一般小娘子一樣遵守那麼些框框條條的規矩,他身居高位的好處便是身為他的妻,在某些程度上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恣意的生活。

        這便是他能給與的自由,也是嫁給他的好處。

       他們該榮辱與共,在高處時共享榮光,在低谷時相依相偎。

        「多謝王爺理解,娶我,王爺覺得委屈嗎?」雖然她不記得記憶中的雍王有沒有娶妻,娶了誰家的小娘子,但是他願意遷就她,這世道少有男人做得到。

        「我從未想過這個,沒有委不委屈。」看似高高在上的皇子也有不得不為的無奈,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婚姻只是利益輸送、權力交換的籌碼,無情的帝王家最不需要的便是兒女私情。

        但是,他樂意娶她,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下,不全只是為了她腹中的胎兒,那樣的陰錯陽差,了不起一頂小轎把她抬進府裡就是了,但他發現她不同於一般女子的柔弱,甚至稱得上是剽悍了。

        更妙的是,當她不顧一切的跳水救人,當時自己竟沒能細想,身體便有了自我意識般一躍而下,這就是喜歡吧。

        說來,對她看似突然迸發的情感其實是有跡可循的。

        他也想問一問,她呢?他這樣的夫君,對她可有吸引力?仰慕?或著……有那麼點好感?

        「我會對你好的,別看我是個王爺,我很會過日子的,賺錢的本事不會比你差,我琴棋書畫、禮樂射御書數都精通,這些都可以用來賺錢,我也能哄岳父開心,也能在大舅子的仕途上幫忙,我很能幹,靠得住,我還特別疼媳婦。」往後他只會無條件搭護著她,籠她。

        「至於婆媳關係,我母后是個好說話的,她既然接受你做她的媳婦,以後就是自己人,有我母后這靠山,我家嬛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誰要敢來惹你,你就打回去,想笑就笑,想鬧就鬧,想闖禍就闖禍,別人要敢說什麼,往我身上推就是了,不講理、耍賴、耍潑,你想如何便如何,別讓自己受到委屈。」

        隨著他寵溺的低語,帶著松竹般的氣息越來越靠近,沈瑯嬛承認自己被吸引了,這樣的話不是哪個男人都敢說的,她的俏臉淡淡撲上了粉色。

        沈瑛越聽越不對勁,這位王爺是想慣出個無法無天的女潑皮嗎?

        刻意重重的咳嗽聲響起,小倆口沉浸在各自的心緒裡,壓根有聽沒有理。

        「咳咳咳咳咳……」這對小沒良心的,這是要他老頭子把心肝肺給咳出來嗎?

        沈瑛老實不客氣的橫進了兩人之間。「王爺您貴人事多,老臣就不多留您了。」

        叫你們挑重要的事情說,這些無關緊要的卻說一堆,當他這泰山好說話是嗎?

        雍瀾沒有慍色,躬身向他行了晚輩禮。「多謝岳父大人成全,小婿告辭。」

        兩人都還沒成親,還岳父小婿呢!沈瑛大翻白眼,但終究沒敢宣諸於口。

        他身居高位,私下怎麼做不說,明面上一向對這些個皇子王爺是客氣有加、敬而遠之,畢竟交好了有結黨營私的嫌疑,太過冷淡又會招來怨慰記恨,說他不識相。

       在不遠不近這一點,他自信拿捏得很好,否則在多疑的官家面前他哪能一直保持中立,立於丞相這樣的高位?

       這位雍王,說起來也不容易,他一直是冷冷清清的無為樣子,做足了閒散王爺的姿態,但是遇到邊關有事,或是那些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旁的皇子能推就推,他卻自薦帶著援軍向前,又或是江南水患,他也身先士卒,開粥棚、建河堤擴海堰,安撫百姓,然而最後所有的功勞都往官家身上推。

        至於他與太子的關係,看似不敢攖太子鋒芒,處處讓他一頭,但是有眼睛的朝臣都看得出來,太子的諸多刁難都被雍王化解於無形,甚至有朝中大臣拿嫡出正統試探雍王,明裡暗裡推波助瀾希望他能登高一呼,與太子爭上一爭,可惜都被他明白的拒絕了。

        如今一想,許是因為雍王的表態,所以他才能活到出宮建府,若是沒有大智慧,又豈能安穩度日?

        他忽然覺得這個未來的女婿其實是不容小覷的。

        雍瀾告別後很乾脆的離開了。

        「你……」沈瑛目送人離去後就轉過身,眸光不善的瞪著想偷溜走的沈瑯嬛。「到你出嫁之前,就給我安分的待在府裡,莫要生事,另外,你們幾個……」他把炮火對準三個丫頭,「這段期間你們娘子要出了什麼事,仔細你們的賤命!」

        從來都不是慈父,做不慣那些溫言寬慰的事情,就算知道女兒在外頭吃了大虧,又出嫁在即,他只能把她拘在家裡,別再生出什麼事情來。

        幾個丫頭嚇得從腳心泛起寒意,姑娘和人有染還鬧出了人命,犯了這樣的大錯,這樣的大事,別說失職,老爺就算當場要了她們的小命,也只能認了。

        沈瑯嬛回頭朝她們點點頭,三個丫頭這才喘過氣來。

        她雖然不知道她爹心裡到底是什麼感受,但是她看得出來沈瑛備受衝擊,她自己可以不在乎面子,可是,她爹是大衛朝的丞相,他丟不起這個人。

        就算忠懿侯世子和雍瀾大張旗鼓的到相府來下聘,用兩情相悅這個理由也能抹平大部分的閒話,但她爹的臉面還是受損了。

        沈瑛知道實情還能不把雍瀾給扔出去,沈瑯嬛都覺得他是把一生的修養都給用上了。

        她對這個爹談不上什麼感情深厚,她相信對方也是,但是短暫的相處,她發現沈瑛不是不講理的人,他就是個習慣趨利避害的人,她願意付出他一定有回應,畢竟他得到的是實打實的好處,況且能和她這個將來的雍王妃打好關係,何樂而不為?

        她前些日子用油麵糖蜜做了笑靨兒果食和五香糕給他送去,他便從百忙之中抽空去了她的小院,看她無聊的看著棋譜自己和自己下棋,便撩了袍子道——

        「你會下棋,爹來陪你下一盤如何?」

        這和她那時的情況不可同日而語,她也想過,若今天那男人不是雍王,他還會是這個態度嗎?總之她願意用心維持彼此相敬如賓的關係,這對他們父女來說大概是最好的相處模式了。

        沈瑛離去後,沈瑯嬛在院子站了一會,三月綠柳蒼蒼,海棠花樹的枝頭開得燦爛,許多枝丫已經攀出牆去,四顧探望並美麗起來。

        回到屋內,沈瑯嬛有些懨懨,她低聲吩咐幾個丫頭。「我想自己靜一靜,你們都下去忙自己的事吧。」

       百兒為首的幾人馬上意會姑娘這是有事要思考。

        「姑娘,奴婢們就在外頭,有事您喚一聲就是。」然後齊齊的退了出去。

        沈瑯嬛木木的坐了一會兒,腦子裡跑馬燈一樣的轉著,她和雍瀾的這樁親事,一開始她也想過孩子生下來後自己養,但現實不允許,她沒得選,有些趕鴨子上架的答應了這門親事。

        這些日子頻繁的見到雍瀾,就外表來看,他的確是萬中選一的對象,內在嘛,他態度溫和謙遜,看得出來對她態度都不是佯裝,今日,他用行動展現了他的誠意,金銀珠寶,銀錢田產她不缺,可是她在這些世俗的價值觀裡,她看見了他盡力想給她最好的心意。

        世俗的女子需要婚姻的保障,要是讓她挑,這樣的郎君,未來她不敢保證、還能找到比他更好的。

        答案既然不確定,那就不要再胡思亂想,命運把兩人拉攏在一起,那麼她就試著把他當丈夫,人的感情會慢慢變化,她對他已然好感暗生,想必能日久生情,彼此白頭偕老也說不定。

        此時好幾天不見蹤影的個兒悄悄進來,走到她身邊,有些風塵僕僕。

        「姑娘,循著線索,奴婢追到了線頭,那件事您一定想不到是誰的手筆。」就連她也很是驚訝了一把。

        「你說吧,看看是不是和我心裡猜想的人一樣。」她遠在巴陵,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能與什麼人有深仇大恨,怨恨到出錢買凶要她的命?甚至要她回不了京。

        她回京會妨礙那人什麼?雖然她當時也一度想過是不是鳳姨娘,可這一想又覺得沒道理,鳳姨娘安排她回京嫁人、給她兒女當踏腳石,做什麼追殺她?於是她特意在回府前交代了松柏,說這事她有底,是她私事,讓松柏不必往上報備。

        一是她當時在沈瑛眼中的確不受寵、二是她銀錢給的夠厚,松柏當真閉了嘴,其實說來也是她怕沈瑛去查反而打草驚蛇,還不如她自己行事。

        而後因百兒幾個還未抵京,她身邊不好離了個兒,便這麼拖著,直到現在才抽了空能查,既然不是鳳姨娘,她往前推算,那就是在巴陵惹來的了。

        她由這條線索推測,再循著脈絡讓個兒扮男裝到各個酒肆茶館打探,這才在賭場找到混跡其中、那天扮做樵夫的柯老三。

        個兒帶著銀子和人手摸黑把喝得醉醺醺的柯老三綁了起來,沒有嚴刑毒打,也沒有逼供,不過拿把刀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小心在他頸子上割出條血痕,他便把所有的事情全抖了出來。

        這江湖義氣什麼的,對他們這種下九流的人來說,誰給的銀子多誰就是老子,何況他們任務失敗,買主非常不高興,事前說好的價錢一毛不給外,甚至還想拿回訂金。

        這可惹惱了這群人,不用個兒使出什麼雷霆手段就吐實了。

        好個歹毒的段日陽,妄想毀了她的清白不說,還想置她於死地,手段凶狠,惡劣得令人不齒,這一個兩個的是怕她回京後把他們見不得人的惡行公開,他們在京裡的親人會受牽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結束她的命。

        段家有好幾房人,大房、三房都是京官,段日晴的父親去年才由三司副使升為三司使,想必因為這樣才動了把家人往京裡接的念頭。

        然而沈瑛是丞相,又是三司專判,等於是三司使的上司,就算她能隱忍吞下這口氣,不去找他們算帳,她爹為了面子能吞得下這口氣不給段峮山小鞋穿嗎?所以才有了買凶殺人的事件。

        沈瑯嬛接下來的日子除了去三間鋪子轉了一圈,窩在家裡畫起珠寶首飾的花樣,讓白掌櫃去聯絡燒製瓷器的窯匠,以及海外貿易香料的供應商,工作分派下去之後,她就待在家插畫、賞繡、玩茶、吃時令果子和當季蔬菜。

        她為了想吃用鐵鍋炒的青菜,還讓鐵匠打了深底的炒鍋來用,用深鍋快炒出來的青菜香噴得不得了,她給沈瑛還有兄姊都送了去,幾人吃了贊不絕口。

        沈瑛倒是意外,這個女兒居然還有心情搗鼓吃食,便隨口問了句,這才知道鐵鍋的妙用。

        像他們這樣的人家煮食多用陶器和青銅器,由於冶煉青銅的成本太高,這樣的珍貴器皿也只有權貴這樣的上層社會才用得起,煮和烹就成了最流行的兩種烹飪方式。

        如果家裡打幾口這樣的鍋給廚房用倒也沒什麼問題,重點是大衛朝的鐵產量雖然不低,可惜冶煉技術不成熟,過程中浪費的原料多,想要普及到平民階層實在不可能,不能造福於民,實在可惜了。

        他為官數十年,這件事在他心中也糾結過,不得其解。

        「爹啊,您說本朝鐵礦產地有一百三十五處,鍛造坊更不計其數,北有漢中,南有佛山,但是冶煉效率不佳,是吧?」

        據她所知,三十年後的冶鑄行業有了長足的改變,因為有人想出用大量的煤去煉鐵,獲得了更高的爐溫,解決了火力不足的問題,因此提高了冶煉的效率。

        她看得出沈瑛有心為民,要是能讓煉鐵技術提早個三十年出現,讓人民可以用上物美價廉的鐵鍋,過上更好的日子,有什麼不可以?

        沈瑯嬛本意……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壓根沒想過要利用鐵鍋去賺錢,當然她也知道,因為這鐵鍋對烹飪歷史產生了極其深遠影響,這不起眼黑黝黝的家伙,未來甚至成了遠銷海內外的奢侈品,促進了大衛朝對外貿易經濟的進步和繁榮,功不可沒。

        「您可想過用煤來煉鐵?」

        「煤?」沈瑛霍然起立,眼裡的光亮得灼人。

        「煤炭的火力比木炭還要強且穩定……」

        沈瑯嬛只是輕輕一提點,沈瑛眼中的光亮越發茂盛,他正要重重拍一下女兒的肩膀,慢半拍的想起女兒是孕婦,這肩膀拍不得,尷尬的收回手,顧不得才下衙,匆匆又換上官服,提著一口鐵鍋入宮去了。

        同時今日也是太子的選妃宴,沈瑯嬛身為待嫁女自然不方便前去,沈素心也不在意,畢竟她知道自己妹妹懷了身子,選妃宴上人多事也多,能避著更好。

        沈仙那邊自然是由著鳳氏和沈雲驊陪著去了。

        鳳氏心中想著可多了,太子選妃權貴文臣去的人還會少嗎?藉著女兒參選的由頭也讓小兒子開開眼界,指不定和哪家的小娘子就看對了眼,促成美滿姻緣。

        選妃宴這日家裡清靜了起來,沈瑯嬛布置了茶點躺在搖椅上閒看雲卷雲舒,看閒庭花開花落,愜意得不得了。

        不過她不找事,事情卻找上她。

        看著不經通報就往她院子跑的沈綰和沈雲駒,她實在不明白,沈綰和她一樣是待嫁娘,不好好珍惜自己待字閨中的自由生活,偕同一個沒把自己當外男看的庶兄,這兩人串通一氣,來她這裡做什麼?

        「有事?」

        「哥,你瞧瞧她這是什麼嘴臉,真是做婊子還要立牌坊,夠噁心人的,在別人面前一副清高嘴臉、高高在上,私底下卻和男人不清不白,就是個懷了野種的婊子!竟還妄想能嫁入王府!」

        沈綰就是見不得沈瑯嬛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一聽到她居然與野男人一夜風流,珠胎暗結,這才不得不許嫁,她覺得大快人心,只差沒大笑三聲。

        她再也顧不得什麼給翁姑小叔裁製鞋襪,半途遇到沈雲駒,這一問才曉得他從小廝的嘴裡也知道了這消息,於是兩人有意到石斛院來探個究竟,平時沈瑯嬛沒事不會出來亂逛,兄妹倆也不管這麼做妥不妥當,結伴就過來了。

        沈雲駒一個不內宅走動的大男人為什麼會知道下人之間的傳聞,沈綰一問才知道把消息透漏出來的秀子是沈素心院子裡的丫頭,因她和二哥身邊的小廝交好,除此之外,秀子又偷偷把消息傳到她娘那裡,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府裡這會兒恐怕早就傳遍沈瑯嬛偷人、身懷野種這不名譽的事情了。

        她本以為自己的面子被踩到了泥地,再也翻不了身,哪裡知道更不要臉的人在這裡。

        不好好來下沉瑯嬛的臉面,出心中一口惡氣,她又怎能甘願?

        沈瑯嬛瞇起了眼睛,看這苗頭,她懷孕的事是傳得府裡眾人皆知了。

        這個家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三個人,除卻她院子裡的丫頭不算,她那幾個丫頭都是值得信任的,父親和大哥更不可能往外說,至於大姊素來對下人放縱,可想而知,這事是從哪裡洩漏出來的。

        雖然她沒想過要神不知鬼不覺遮掩過去,無事嫁進雍王府,但是沈綰卻瘋咬自己不放,她難道不明白兩敗俱傷、壞了姊妹關係,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沈瑯嬛微怔的同時,沈雲駒已湊了過去,眼裡是掩不住色欲薰心的猥褻神情,手指往她的下巴勾去。嗯,比他幻想中的還要細致滑嫩,她那美麗婀娜的胴體手感不知又是如何的銷魂?

        「虧我還以為你是什麼貞潔烈女,走在路上連招呼都不願與我打一個,原來是個人盡可夫的淫蕩小娼婦……」

        沈瑯嬛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一隻臭蟲,除了讓他氣憤不已,也奇異的在他滿腹的慾火上澆了油,越發的不可收拾,每天輾轉難眠。

        就不信自己弄不上手,等把她壓在自己身下,將她凌虐成一塊破布,看她還敢不敢用那種眼神藐視他,他彷彿已經可以看見她在他身下的輾轉吟哦、百般求饒了。

        沈瑯嬛厭惡沈雲駒那齷齪到了極點的眼神。「你信不信,你再用這種眼神打量我,我會把你一對招子挖出來喂狗吃。」

        她以為沈綰的嘴巴已經很臭,沒想到沈雲駒的更是臭不可聞,原來無臭不成兄妹。

        沈雲駒嘿嘿淫笑,忘不了她瑩白下巴細嫩如脂的觸感,他的手竟然還妄想往她的臉摸去。

        沈瑯嬛冷笑,一腳便往沈雲駒的胯下踢去。

        男人那話兒是什麼?是命根子,哪禁得起這一踢?

        說到底沈雲駒只是個手無縛雞力的男人,真要論力氣恐怕連一個市井婦人都不如,他倚仗的不過是沈相家的公子這塊金字招牌,靠這個才能橫行無阻,然而很抱歉,她沈瑯嬛才不吃他這一套,她不過輕輕一踹,哪裡需要下什麼死力氣,沈雲駒就痛到臉龐整個扭曲,抱著那部位眼淚鼻涕都飆出來了。

        「你……你、你……你……」他痛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本帶著看戲心情的下人目光變了好幾變,每個人若有所思的瞄了瞄自己那地方,丫頭也一個個倒吸了口氣,一下萬籟寂靜。

        「你這萬人騎的臭姨子!」沈雲駒推開慢半拍才想起主子的小廝,朝著沈瑯嬛瘋罵。

        沈瑯嬛也不再跟他們客氣,她沉下臉。「我的院子來了條瘋拘,什麼渾話粗話都往外吐,個兒,拿棍棒把人打出去!」

        她不惹事不代表怕事,都欺到她頭上了,她要是還裝傻,往後她在這個家就不用待了。

        個兒早就看不慣了,她快樂的應聲,挑了根最趁手的燒火棍,把沈雲駒打得抱頭鼠竄,連同湧上來阻止的下人,她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好久沒揍人,手都癢了呢。

        這些給臉不要臉的早該給下馬威了,要知道嘴巴是用來吃飯和說好話的,他既然嘴臭,她就好心幫他洗洗吧。

        被波及的沈綰放聲尖叫,嚇得滿院子瘋跑,沈雲駒更是強撐著跌碎滿地的自尊撂下狠話說要給她好看,最後兄妹無比狼狽的離開了石斛院。

        沈瑯嬛當他放屁,拍拍手,「收工!」

        看熱鬧的人都跑光了,百兒對著亂糟糟的院子皺眉,個兒卻開始後怕了起來。

        「姑娘,咱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老爺回來知道了應該會生氣吧?」

        「怕什麼,只要他們有臉鬧到爹跟前,我也有話說!」她從來都沒有怕過這過人,如果破罐子破摔,她也行!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10
發表於 2021-1-1 00:38:07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未婚有孕被傳開

        待沈瑯嬛用過晚膳,從皇宮回來的沈瑛果然把她叫到了正廳。

        全家人都在座,就連去參加太子選妃宴的沈素心和沈仙也在,顯然兩人回到家就被叫上了,但臉上都隱隱帶著期待之色,看起來對宴會上自己的表現都深具信心。

        見到沈瑯嬛進來,姊妹倆才想起被叫過來的原因,沈素心眼帶憂心,沈仙則是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鳳氏的眼刀颼颼往沈瑯嬛飛,酸溜溜的嘲諷道︰「讓這麼多人等你一個,你也好意思?」

        沈瑯嬛才不接這個話頭,目不斜視,盈盈行禮。「爹這麼晚歸家,可用過膳食了?」

        「還不曾。」他滿腹喜悅進的家門,官家還有太子對他提出用煤炭冶鐵的建議認為大為可行,準備在明日朝會時讓司職的臣子們提出章程。

        這新法要是頒布下去,不只人民百姓獲利,還有翻倍的軍力,好處多得他可能連晚上作夢都會笑。

        只不過一進家門就被小女兒攔路告了一狀,再看看二兒子那淒慘的樣子,心裡對三娘的感覺突然一言難盡的複雜起來。

        但是啊,為人父的在外面忙了一天,回來想要的不就是母慈子孝、噓寒問暖嗎?

        滿堂的兒女,只有三娘這個女兒問上他這個爹一句用膳沒,他再怎麼勢利,這瞬間也被這溫情燙得胸口一暖。

        「女兒讓人新煎了一盤鰣魚,又買了十二橋的包子,有您最愛吃的油渣酸菜包,一盅墩烏雞雛兒,您一會兒嚐嚐。」

        鳳氏被沈瑯嬛氣了個仰倒,就是個慣會給老爺灌迷湯的妖精!這些噓寒問暖她以前還做得少嗎?好個父女情深,演給誰看呢?要是一直這麼下去,沒多久這個家就沒她和孩子們的位置了。

        「爹,您一定要為女兒和哥哥主持公道!」沈綰收到鳳氏的示意,出了聲,表情委屈,模樣狼狽,眼淚含在眼眶裡,讓人心都軟成了一灘水。

        沈瑛面容一肅。「三娘,你眾目睽睽下當著下人的面……咳,打了二郎?還讓四娘下不了臺?兄弟姊妹就算不是一母同出,也不該這般魯莽!」

        沈瑯嬛冷冷看了眼沈雲駒和沈綰,兩人都避開她的視線,她不輕不重的說道︰「爹,四娘和二郎對我的指控,女兒只有兩句話要說。」

        「說。」

        沈瑯嬛掃了沈雲駒一眼。「沈雲駒,你敢不敢當著大家的面,將你對我說過的話和意圖不軌的舉動重複一遍?」

        沈雲駒臉色灰敗,他知道今天要是承認了這事,他的麻煩就大了。

        但畢竟他被修理得金光閃閃,對沈瑯嬛還是怵的,眼神連和她對上都不敢。

        「你……胡說八道!要不是你自己身不正,做了那些個見不得人的荒唐事,把沈府的顏面盡數掃落地,誰會去對你評頭論足?」

        這是承認他對著沈瑯嬛說了些不該的話,至於意圖不軌,倒是一個字沒提。

        「你調戲我,把我當青樓的妓女侮辱,這是一個兄長該做的事?踹你一腳還是客氣的了,你根本是腦袋裝著廢料的色胚,我都替父親覺得不值,養你這樣的兒子,不如把米糧拿去養一條狗。」狗起碼知道知恩圖報,不離不棄。

        沈雲駒氣得差點厥倒,鼻青臉腫的豬頭臉彷彿像翻倒的顏料,十分精彩。

        沈綰見她哥三言兩語又敗在沈瑯嬛嘴上,恨鐵不成鋼的鄙視了沈雲駒好幾眼。「要我說,三娘都敢做出那不要臉的事情,把沈府的臉面都丟光了,不認錯也就罷了,還動手傷人,賤人不要臉,任何人都可以吐你唾沫星子。」

        眼看沈綰越說越不像話,沈瑯嬛後悔了,她對這些人真是太過寬大了,如今一個個蹬鼻子上臉。

        她環顧眾人一圈。「我不明白,都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還真不知道弄臭我的名聲對你和家裡的姊妹兄弟有什麼好處?你們將來都不會受牽連嗎?再說,我爹娘可以指責我的過錯,你憑什麼?」

        「我憑什麼?你不要臉與男人睡了,還生米煮成熟飯懷了野種,這些事下人傳得有鼻子有眼睛,我還怕受你牽連?我已有夫家,我親姊姊是太子妃人選,用不了多久可能就成了太子妃,我姨母又是官家最為寵愛的皇貴妃,這些壓都能壓死你這個沒娘親教養、沒人要的,嫡女又怎樣?賤貨就是賤貨!」沈綰振振有詞,一副「我就算當著爹的面也敢直言,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模樣。

        沈綰痛快了,可沈瑛怒了。

        「閉嘴!滿嘴的髒話,鳳氏,這就是你教養出來的女兒?」

        鳳氏覺得自己無辜,躺著也中槍,但是女兒說的有什麼錯?憑什麼她要忍氣吞聲過日子?她謝氏的女兒能不著調的在外頭胡搞,自己的女兒多說兩句就被斥責,老爺簡直偏心到沒邊了!

        「這件事是誰傳出來的?」沈瑛是什麼人,就這幾句話已經聽出來是怎麼回事,自己生的兒子是什麼德性他清楚,學識是有幾分的,好色心更是旺盛,精蟲上腦,小小年紀屋裡通房一大堆,院子裡的丫頭能沾的都沾了,還去招惹外面的女子,要不是他在上頭扛著,大理寺的獄所不知進出多少次,差事哪還留得住?

        一如今竟越發不像樣了,居然把歪念頭打到三娘的頭上,敗壞倫常的衣冠禽獸,混帳東西!

        「是大娘屋裡一個叫秀子的二等丫頭。」就是個下人,沈綰沒有細想,立馬將替死鬼推了出來。

        聞言,沈素心皺了皺眉,這秀子她隱約有些印象,三娘曾說她院子裡的丫頭沒規矩,她一直沒放在心上,三娘被人陷害破了身的事情只有她和大哥知道,難道真是兩人在說話的時候讓秀子把話偷聽去了?

        這個壞東西!

        「去把人帶來!」沈瑛下令。

        兩個健壯的僕婦很快去了瀟湘閣,把還在廚房和幾個嬸子嘮叨嗑瓜子的秀子捆到了沈瑛面前。

        本來還心存僥幸忐忑的她一看見府裡的主子幾乎都到齊了,這才知道事情大條了。

        她沒等沈瑛發問,一個勁的磕頭喊冤,「老爺冤枉,奴婢什麼都不知道,老爺饒命!」

        「這會兒知道要喊饒命了,之前都做什麼去?到處散播主子的壞話,誰給你這個膽子?」

        她就一個瀟湘閣的二等丫頭,別說靠近主子身邊的機會不多,就連老爺一年也見不上幾次,這會兒偷貓了沈瑛那張如同焦炭的臉,朝著鳳氏膝行過去,「夫人救救奴婢!」

        「你這死丫頭胡亂攀扯什麼呢?你怎麼不去求你的主子?」鳳氏怒斥,踢了她一腳。

        秀子面如死灰,再往沈素心看去,人家壓根不理她。

        知道求情沒有希望,秀子咬牙匍匐在地上,「是……夫人,夫人給了奴婢一根銀簪子,讓奴婢盯著石斛院的動靜,只要有任何動靜都要讓她知道,那日廚房的莊婆子要給大娘子送湯,因為腸胃不適急著跑茅房,便讓奴婢代送,奴婢去了院子剛好聽到大郎君和大娘子正在說事,奴婢就躲在月瓶門的荷花缸旁聽了那麼一耳朵。」

        沈瑛哼哼。「所以你就把這事告訴相好的小廝,轉頭還去鳳氏那裡繪聲繪影的說道,鬧出今日禍事?」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沈瑛對秀子的求饒置若罔聞,「狗奴才,造謠主子之事,以下犯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叫人牙子來把她和二郎身邊的小廝領走,打發出去,沈府容不得這些背主的奴才!」

        眾人都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重重拿起,輕輕放下,尤其是沈綰和沈雲駒,畢竟有人出來頂了罪,就沒他們的事了。

        可惜天不從人願。

        「爹……」沈瑯嬛眼眶含淚,款款下拜,神情淒楚。她本來就生得好,這一哭如同花瓣含露,楚楚動人,扣人心弦。

        「爹知道你受了委屈,都是那奴才——」

        習慣了沈瑛趨利避害的思維,沈瑯嬛這會兒對他想大事化小的心思也不生氣,只鎮定的道︰「女兒不委屈,我只是不明白姨娘為何對女兒充滿了惡意,命人窺探隨私,下藥害我,我到底哪裡得罪了姨娘?」

        如今她也看明白了,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給別人留後路就是斷自己的生路,她要再忍下去就變成烏龜了。

        她娘去得早,是她沒福氣享爹的福,她不怨鳳姨娘搶了當家主母的位置,就算沒有鳳姨娘也會有別的女人,她曾以為倘若鳳姨娘安分守己,看在她替沈家開枝散葉、照顧父親與兄姊這麼多年的功勞上,她願意放她一馬,先前貪污了她娘嫁妝鋪子那麼多銀錢她也認了。

        可鳳姨娘卻還收買廚子在她膳食裡下藥,要不是瀟瀟發現了提醒她,她恐怕就著了人家的道,肚子裡的孩兒也保不住了。

        都怪她,天真的以為人性本善,有的人本性邪惡,不幹點壞事就活得不痛快,見不得別人好,就算只差那麼一咪咪也覺得搶了她應得的好處似的。

        活了兩輩子,顯然自己受的教訓還不夠。

        「下藥?」沈瑛一凜,這個家讓鳳氏管著,怎麼是越管越亂了?

        「你這丫頭是暈了頭嗎?胡亂攀誣,見人就咬,你最好拿出憑證來,否則……」鳳氏一看沈瑛的眼色再也坐不住,直接往沈瑯嬛身前衝去。

        老爺開始懷疑她的管家能力了,而且她也心虛啊,那些人行事也太不小心,就算她真做了什麼也不能讓這小娼婦把她咬出來,她今天要不先把這賤人踩下去,老爺心裡那根刺就會埋下來,要是因為這樣失去老爺的信任,將來她想做點什麼別說施展不開,管家權恐怕都不保。

        個兒大馬金刀的攔住她,一副「你想過去先踩過我的身體」再說。

        鳳氏知道沈瑯嬛身邊有個會武功的婢女,可武功厲害又怎麼著,還不是個奴才,她仗著自己是主母,推拉了個兒兩下,個兒卻紋絲不動。

        不過這也就是個兒的底限了,再想逾越,門都沒有!

        沈瑯嬛毫不客氣的截了鳳氏的話。「否則如何?下回鳳姨娘還想怎麼陷害我?我什麼時候就成了你的眼中釘、肉中刺?」

        鳳氏的腳步滯了滯。

        沈瑛皺著眉,「可有憑據?」

        沈瑯嬛用帕子拭了拭不見半滴眼淚的眼睛,輕聲喊,「瀟瀟。」她等著的就是這句。

        門外裊裊娜娜走進來一個身穿淺青短小咐、墨綠繡粉蓮湘裙的小娘子,她一站出來,屋裡的娘子們黯然失色,就連自詡絕色的沈仙都覺得有些慚愧了。

        她向眾人輕輕福了一禮,不卑不亢,並沒有因為沈瑛的身分不同,態度就不同。

        「瀟瀟是女兒在老家時認識的朋友,她是醫女,對毒藥尤其有研究,這幾日,女兒的飯食都讓人加了料。」

        「什麼毒藥,你這不是好端端的?」鳳氏知道要是坐實了罪名,依照目前沈瑛對她厭棄的程度,她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我沒說是毒藥,鳳姨娘何必急著對號入座,此地無銀三百兩?」

        鳳氏的心越發亂了。

        瀟瀟的聲音溫柔和氣,讓人如沐春風,可口中描述的卻是可以讓人致命的毒藥,「九弓毒藤絲是宮裡毒藥庫裡的劇毒,摻到食物中一點點不會讓人致命,但會讓健康的人日益衰弱,查不出病因,不出半個月會衰弱致死,不知道這位夫人又是怎麼拿到這劇毒的?」

        鳳氏哪能說這藥是她去宮裡討來的。「哼,隨便想個由頭就栽到我頭上來,這是潑髒水,嘴皮子上下一碰,誰不會?」

        鳳氏諒她拿不出證據,只要自己不承認,又能拿她如何?

        「這些日子的飯菜渣我都讓人留下來了,爹您要是不信,盡可請京裡最知名的大夫甚至太醫過來相驗,看看女兒說的是不是大實話?」沈瑯嬛不想再扯皮下去,打算快刀斬亂麻。

        也不知是不是基於家醜不可外揚的心態,之後沈瑛只請了和仁堂的坐堂大夫過來,大夫檢驗完後說的話和瀟瀟一致,至於這毒的出處,大家心照不宣,尋常人家不會有,而鳳氏與宮裡那位關係匪淺,所以除了鳳皇貴妃,又有誰的權力大到能去毒藥庫裡取藥?

        「這點本王可以作證,宮裡的毒藥庫經過核查,九弓毒藤絲少了四錢五分,這東西去了哪?這件事由誰經手?皇后娘娘已經明查稟報官家,到時候被追究,鳳姨娘以為能脫得了關係?」

        冷不防由門口走進大廳的雍瀾,出人意外的打了鳳氏一個措手不及。

        事發後,金僖宮裡被推出來頂罪的太監杖斃了事,鳳皇貴妃也叫官家訓斥了一頓,罵她不該手伸那麼長,勒令她反省一月。

        雖然只有短短三十天,也夠母后趁機拿回六宮的主事權,鳳皇貴妃之前便是代管,往後想再要回去,得要看母后讓不讓了。

        「王爺。」眾人都起了身。沒有人敢在這時間點上去問王爺您怎麼會在這裡?

        雍瀾讓眾人免了禮,「本王只是順路來知會沈相一聲,這件事已經鬧到了官家面前,更何況某人想謀害的是本王的未婚妻還有本王的孩子,沈相覺得這件事可大可小?不過當然,沈相要是當成家事處理,本王就只有旁觀的份,要是沈相為難,本王就按本朝律法,一個謀害親王妃和王府世子的罪名是逃不了的……」

        他端起下人送的茶,也不喝,就坐在距離沈瑯嬛最近的太師椅上,臉上再也沒有絲毫上回自稱小婿的謙和。

        「不不不,就王爺您說的,這只是一樁家事。」沈瑛嚇出一身冷汗,這才是雍王本來的樣子啊,冷冷的,半點笑容也沒有,讓人一看就想敬而遠之。

        「那沈相看著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雍瀾給了未來的丈人臺階下,希望他下得漂亮,不要讓他太失望才好。

        沈瑯嬛看著透過杯緣朝著她眨眼的雍瀾,莫名覺得安心,這就是背後有人撐腰的感覺吧,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他承諾過她,無論她闖禍或是惹出事端,他都會一力承擔解決。

       所以,他來了嗎?

        沈瑯嬛只能說這些個皇子沒一個是省油的燈,這位看起來總是韜光養晦,在皇子裡風頭也不是最盛的那個,但消息這般靈通,她家後院失火都知曉,那其他皇子們手眼豈不是通天了?

        還有,他那位母后,皇帝的正宮妻子,據說就是個不受寵的,但是說穿了皇后是元配是正宮,皇家最注重的不就是嫡庶分明?

        發生這樣的事,皇后沒有面子,皇帝也沒有,皇帝又不是傻子,就算再不喜歡這位皇后,該給的尊重還是會給。

        這位皇后娘娘貌似對獨子娶她這丟盡顏面的媳婦,沒有太大反感啊?

        她可不可以妄想一下,並不是所有的婆媳關係都那麼緊張?

        透光的窗檽映照著雍瀾神情從容且高雅的五官,高不可攀的眼眸黑沉沉、涼冰冰的,涼薄得沒有一絲溫度,令沈瑛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一時冷汗涔涔,很快浸濕了里衣。

        王爺是什麼,就算是自己的半子女婿,說到底自己還是臣子,身為一國丞相,要是連個家事都處理不好,手段不夠雷厲風行,到時候參到官家面前,他這些年所樹立的形象豈不是要打水漂了?

     分析利弊,權衡權益,向來是沈瑛的專長,他很快就做出決定取捨。

        明明是三月陽春,日光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瑯嬛卻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那爹,叫她說什麼好呢?還以為他能公正一把,也不過是把鳳姨娘母子訓斥了一頓,將鳳姨娘送去莊子,沈綰罰跪祠堂三天思過,抄寫《女誡》兩百遍,沈雲駒也只罰了他的月錢,基本上毫髮無傷。

        也是,她身上看著油皮沒有少一塊,對男人而言,那些個調戲是風流,和下流的層次差得遠了。

        重重拿起,輕輕放下,沈瑛一貫的處理方式,她怎麼會以為在她遭受了這些以後,便宜爹會公正客觀些,又或者把心偏向她一些?

        其實怪沈瑛偏心也是沒用的,人心都是肉做的,那幾個她眼中的姨娘、庶子女再不濟也陪伴承歡他十幾年,比起她這輕飄飄在老家長大、談不上情感的女兒,孰輕孰重,一清二楚。

        幸好,她嫡親的兄姊倒是不錯,都來勸慰了她幾句,沈素心甚至硬氣一回,回去把身邊的丫頭嬤嬤都訓了一頓、清理一番。

        不過,她那個爹還是太讓人失望了。

        雍瀾看她微嘟著嘴,眉頭像毛毛蟲似的扭來扭去,手裡還揪了兩把樹葉出氣,嘴上雖然什麼都沒說,可他一看就知道她對沈瑛處理的結果不是很滿意。

        見過她這麼幾回裡,這麼孩子氣的神情倒是第一次看到,但是他覺得這樣的她很是可愛。,可愛得讓他手癢,癢得想上前摸上一把,吃個豆腐。

        等沈瑯嬛發現身後跟了個人,她已經離開大廳,人在曲橋上了。

        她爹這是知道她的憤懣,不想再拿男女大防那一套來限制他們見面,把此事當成安撫,還是懾於王爺的威嚴,想管也管不了了?

        沈瑯嬛被涼風吹得逐漸清醒的腦子回過神來。

        「王爺快點把我娶回家吧。」她知道自己逃避的心態很不好,只是現在滿心不愉快的時候,她已經顧不了許多,就像小孩子遇到困難,總會向自己最親密的人討安撫,等度過低潮期,就有勇氣繼續往下走。

        可是她已經不是小孩了,也明白這種心態很要不得,不過她真的沒辦法。

        就算一顆心猶如被銅牆鐵壁包裹,可她還是人,被傷害了以後還是會酸澀不已,還是會想她在不容易的時候有個人能明白她的難處。

        這樣的人會是他,還是因為此時此地和她在一起的只有他?所以對他產了依賴心。

        原來下意識裡她已經把他當成往後要共度一生、可以同甘共苦的人了嗎?

        也許是吧。

        她不是才子佳人話本裡養在深閨的娘子,一見到英俊的郎君就走不動,隨便郎君一引誘就忘卻一切,山盟海誓。

        可這也不是說她閱人無數,只是她上輩子沒少和這些上流社會的公子郎君打交道,知道男人有各式各樣的,有些人適合做朋友,有的適合做相公。

        而雍瀾,她還不知道他適合做什麼。

        「好。」他連遲疑都沒有,眼裡的誠意都快滿出來了。

        重生之後的一步步,也許在別人眼中看來很順利,個中滋味只有她清楚明白,幸福是什麼?她真的不知道。

        他的回應那麼快速立即,讓沈瑯嬛錯愕了好一下子,黑白分明的杏眼反過來鎮嗔的瞪了他一眼。「我開玩笑的。」

        「我當真,如果你願意,我明日就帶你回王府成親。」

        她繼續瞠大眼睛瞪他,好像這樣就能逼著他把吐出的話吞回去。

        「再瞪下去,眼珠子就掉下來了,到時候你可能要讓下人替你滿地找,我可不負責任的。」他的神情甚至帶了點氣餒,好像她說話不算話。

        沈瑯嬛本來覺得雍瀾走的是高冷彆扭型路線,這種人做朋友或是相公根本是場災難,累也要累死。

        可這會兒,也許她想差了。

        沈瑯嬛心中的不舒服去了大半,噗嗤一笑,這一笑如雲破月來,眉眼彎彎,又或許是她高興的緣故,臉上的笑容看起來特別真誠,也特別亮麗,如徐徐綻放的玫瑰,讓人心中倍感驚艷。

        這人沒有表面上那麼冷冰冰難親近嘛,還會開玩笑呢。

        她喜歡有幽默感的男人勝過才華,就算只有神來一筆也不打緊,要和一個男人過一輩子,他要是老板著棺材臉,飯恐怕都吃不香了。

        他發現他喜歡極了她的笑容,想要她的目光只看著他一人,笑容也永遠只為他綻放。

        雍瀾不發一語的往她的身邊移了移身子,「難得有這機會,我們到亭子那邊說說話吧,你的身子不適合久站。」

        「還未滿三個月呢,也許是這個孩子體貼,我沒什麼不適的感覺。」飯照樣吃得香,也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嘴裡雖然辯解著,見雍瀾往前去,沈瑯嬛也不反對的隨著他走向曲橋對岸的涼亭。

        他一步步地走著,見她的步伐不快,也放慢了腳步。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因為他是孩子的父親,她說起了肚子裡還未成形的孩子,以及提起懷孕的事並沒什麼彆扭害羞。

        「慢些。」他道,想過來扶著她的手又遲疑了。

        沈瑯嬛對他的體貼又有了新的認知,感動的情緒再次湧上來,「謝謝。」

        他的五官生得極好,沈瑯嬛只能見著他的側臉,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巴微翹,一張臉完美得無可挑剔。

        「我們之間並不需要謝字。」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到底把那句話問了出來。

        雍瀾看著前路,小心注意著她的步伐,一時間只有湖裡鯉魚翻起水波的撲騰聲,還有微風徐徐翻過湖面的清涼感。

        就在沈瑯嬛以為自己的問題讓人難以回答時,雍瀾緩緩的說道︰「心之所向,情之所至。」

        沈瑯嬛只覺得自己被透涼的心又活了過來,全是感動。

        涼亭很美,亭頂覆蓋著紫藤花植物,四處攀爬,亭子裡擺著鋪了厚厚軟墊的長榻,這裡的風景很美,隨處可見香樟和檜木,前方不遠處還有草皮,綠油油的草在淡金色的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慢著。」雍瀾快步向前,將所有榻上的軟墊收集起來,墊在沈瑯嬛的前後左右,布置成一個舒適的小窩,只差沒扶著她坐下了。

        他身後跟著的四個丫頭暗自淚流滿面——王爺啊,您對我家姑娘好,我們不反對,可這點小事,您當我們這些下人都缺手缺腳了嗎?您這樣,我們的飯碗很難端耶。

        沈瑯嬛愣了下,當她看清雍瀾做什麼了之後,不由得嘆息,當一個男人願意細心的時候居然能這麼細心,哪個女人禁受得住這樣的殷勤而不動心?

        雍瀾看著她甚是滿意的坐下,自己也靠著離她最近的軟榻落坐,幾個丫頭很有眼色的各自忙去,順道也把雍瀾的長隨給拉走。

        這裡沒他們的事了,沏茶的、拿點心的,最後只留個兒在不近不遠的地方伺候著。

        「沈府是百年家族,靠的就是血脈來延續,本朝向來嫡庶分明,那些個庶子女生出來不過是為你兄長增添助力,倘若你兄長有所成就,他們只能依附你兄長,在這個家才會有一席之地,沈相這是為了這個家打算。」

        不知他為什麼跟她說起這個,可沈瑯嬛腦子一轉,明白了過來,雍瀾這是安慰她,但這安慰好像有點委婉,要是她再笨一點,估計會一頭霧水。

        他這是不想自己為了這些糟心事自尋煩惱,在他的認知裡,這些人說穿了不過是輔佐嫡子的工具,和他們計較就輸了。

        「我知道了,謝謝。」沈瑯嬛的態度說得上是真摯。

       「我說過我們之間不用說謝,這樣就見外了。」見她很快明白自己的意思,雍瀾對她的好感又上一層樓,看起來他的嬛嬛非但武力值不錯,智商高,情商也不可小看。

        一般人遇到這種不平的事肯定怨天尤人,要不也會和沈瑛好好理論一番,更甚者還要大鬧一場。

        但是她沒有,只是黯然離開,想必這會兒沈瑛的心中還會對她有幾分愧疚之意,到她出嫁前都不會讓那些上不了臺面的庶子女去騷擾,惹她不快了。

        「也不知道這麼說是不是有些唐突,我覺得你也不容易,在逆境之中放低姿態,等待機會,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事,堪比國士無雙的淮陰侯。」韓信祖籍淮陰,受胯下之辱卻咬牙忍了下來,忍人不能忍,最後成就了一番大業。

        但凡成大事的人,總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他要是想要有所作為,就要在逆境中學會微笑。

        話一說完,沈瑯嬛就看到雍瀾本來還算鎮定的目光像被點燃了似的,看著她的眼神炙熱得宛如一把烈火直往她燒來。

        沈瑯嬛不由得感到心跳加速,莫名有些忐忑,微微側首避開了他的眼睛,難道她說錯了什麼?

        「你真這樣覺得?真這般以為?」

        如果沒聽錯,他的聲音裡居然有幾分被人理解的狂喜。

        「是,我從不說虛話。」她的臉龐在微光下泛著白瓷般的溫潤光澤,所有的誠意都明明白白的寫在上頭。

        「你何以知道我是那樣的人?」

        「直覺。」

        女子的直覺向來和理智感情沒有關係,那是只有女子才會有的潛意識,說著神奇,卻又靈驗。

        他們沒有繼續這話題,雍瀾將他熱烈到無處安放的眼神落在某一處。「我聽沈相說,你的棋下得極好?」

        「你的意思是我們手談一盤棋?」她挑眉。

        「行。」雍瀾又回過來望著她,眼神裡除了濃得化不開的情意,還有一份讓人心安的堅定――那種堅定是她前世在雍佶眼中都不曾看見過的。

        也許是受了雍瀾眼神的影響,沈瑯嬛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知道自己前方的路該怎麼走了——

        跟著這個男人的步伐。

        兩人相視一笑,沈瑯嬛讓人把棋盤拿來,她是主人,為著禮讓執白子,雍瀾執黑子,他們再也不管那些惱人的事情,就著一方春晴,繁花綠蔭,天高雲淡,下了一盤又一盤的棋。

        沈瑯嬛盤盤皆輸,最後小娘子使了小性子,抹亂桌面上的棋局,雍瀾大笑離去。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請注意︰利用多帳號發表自問自答的業配文置入性行銷廣告者,將直接禁訪或刪除帳號及全部文章!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3-1 02:59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