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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樂心 -【男人壞壞】《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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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6 00:03:3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男人壞壞 作者︰樂心

這下可好,只要看過電視新聞報導的台灣人都知道了——
她這個時尚界的名模女王倒追男人失敗。
但……她好像不太在乎這件事?
反而是瞧見平時斯文有禮的好朋友變成了夜店王子、派對常客,
還不斷更換女伴的行為讓她心刺刺痛痛的。
怎麼回事?
他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
而她為什麼會那麼在乎?
難道真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不會吧?她應該不至於如此膚淺才對……
什麼?!她被設計了?
她身邊的人全脫不了干係!
就連他……也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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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6 00:03:5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上天,應該是在懲罰她吧。

新鮮起司蛋糕甜美濃醇得讓人忍不住口水直冒。一掀開盒蓋,立刻引起一陣如風的讚歎。

偌大的攝影棚裡,頓時充滿了溫暖的蛋糕香與咖啡香。

上從攝影師,下至打雜的小妹、助理們,人人有份,大家眉開眼笑地享用著精緻點心。從清晨一路拍到現在,已經拍了七、八個鐘頭,也該休息一下了。

室內拍攝場景佈置成夏天——有著白沙的海邊,模特兒穿著色彩鮮艷的比基尼,甚至只有一件泳褲——當然,上空的是男模。

熱咖啡、美味蛋糕似乎與這樣陽光夏日的氣氛不大搭軋,不過,卻受到熱烈歡迎。因為外面正是北台灣典型的冬天,又值寒流過境,氣溫低加上綿綿細雨,不論誰都想來杯熱飲、吃點甜食御寒。

大家都在享受美食,除了呂愛湘。

她接過助理幫她倒的熱花茶——沒加糖,零卡路里——啜飲了幾口,一面拉緊身上的厚毛巾浴袍,勉強可抵禦一陣陣的寒意。

她真的快冷死了,又餓!加上那誘人的食物香氣……根本是在活受罪。

充滿個性美,怎麼拍怎麼上相的臉蛋上卻出現寂寥的神色。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轉開視線,不去看眾人享用美食的畫面。

說她孤僻也好,耍性格也罷,在拍攝現場,她一向不是個愛講話、喜打屁的人。

只見其他合作的同伴們紛紛上前,有的和攝影師攀談,有的找廣告主聊天……她還是自顧自喝著那聞起來芳香、喝起來卻沒什麼味道的花茶。

好冷……到底還要拍多久……

「呂小姐,不吃點心嗎?」一個男人靠近,慇勤詢問:「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來,我幫你選了幾樣,吃吃看吧。」

呂愛湘抬頭,微微一笑。

這位先生乃是此次平面廣告的廣告主,三十多歲的企業小開,近年來頗有一點名氣,不只因為家世不錯,還因為他——常常追求明星、模特兒,花邊新聞不斷的關係。

呂愛湘對這個人沒什麼意見;不過,要她喜歡一個上班時間會買東西到拍廣告現場探班的男人,也並不容易。

誰都要工作,就算含著金湯匙出生,也有奮發向上的。但像這位仁兄……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謝謝林先生,不過不用麻煩了。」她淡淡地說。

「不麻煩,不麻煩。」林先生又靠近一步,「你可以叫我Lance,叫林先生太見外了。你們今天會拍到幾點?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吃個晚飯……」

「拍到結束,可能都半夜嘍!林總可以等到那時候嗎?」呂愛湘的助理突然冒出來插嘴,一面伸手接過林總進貢的甜點,「愛湘不喜歡甜食,我來就好。」

那位林總聞言一愣。「半夜?要拍那麼久?」

就幾張照片而已,需要整整拍三天,還從早拍到晚?

「是啊,昨天拍到凌晨兩點才收工呢。」助理是個圓潤可愛的小女生,雖然年輕,不過對於應付類似狀況很有經驗;她技巧地移到熱情的廣告主與呂愛湘之間,遮擋住林總飢渴的視線。

呂愛湘只穿著浴袍,林總的眼光因而一直在她的領口流連。

「那……」林總清清喉嚨,明顯地有些尷尬。「那我可以來接呂小姐去吃消夜?」

「也不大方便呢。愛湘要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一整天。」助理笑咪咪回應,不過,還是不動如山地擋住他的視線;呂愛湘在她身後,感覺很安全。

「不然,拍完這廣告以後……」再接再厲。

「拍完以後,愛湘馬上要飛去希臘拍照喔。」助理露出有點惋惜的神色,一面真的毫不客氣地開始享用剛剛還在林總手上的小點心。「至少要到月底才回來,可能得以後再說了。」

「那就以後再說,以後再說。回來之後,請務必與我聯絡。」林總掏出了皮夾,找出名片遞過去,然後努力探頭想再看美女幾眼。

可惜助理太過盡責,技巧地移動,成功擋住了他色迷迷的眼光,還沾著奶油的手接過了林總的名片。

交手結果出爐:助理大勝、林總慘敗,而呂愛湘……完全置身事外。

鎩羽而歸的林總悻悻然離開,呂愛湘看著那懊喪的身影,忍不住噗哧一笑。

笑意讓她整個人放鬆許多,也不再有那股淡淡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氛。

「笑什麼?」助理回頭,一面又伶俐地幫她從隨身保溫罐裡倒了杯花茶。

「笑你啊,宜庭。」呂愛湘笑著說:「每次看你對付這些人,都好像在看武林高手過招一樣,三兩下就擺平了。更厲害。」

「好說、好說。要不然,你聘我這個助理幹什麼?」宜庭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得意。「誰叫追你的人這麼多,我經驗豐富,怎麼可能不厲害。」

呂愛湘沒有回答。她的笑容轉淡。

追她的人是真的很多。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其中,又沒有她喜歡的人。

休息結束,重新開工。攝影師一一向模特兒說明他要求的感覺,以及大概的姿勢。

「嘖!」到了呂愛湘這邊,攝影師皺著眉,左看右看,都不滿意。「那個……小江!你過來,把陰影打深一點,乳溝不夠清楚。」

「還要多清楚?都加強好幾次了。」化妝師小江臭著一張臉,咕噥著,拿起眉筆,另一手粗魯地壓住呂愛湘的胸。

一筆用力畫下去,好像在呂愛湘胸口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驚心觸目。

濃黑的筆跡下,細緻的肌膚立刻浮現紅腫。呂愛湘皺眉,硬生生忍住險些出口的驚呼。

「膠帶也貼了,Nu-bra還用兩層,陰影已經補好幾次,還要我怎樣?!」小江面對攝影師的黑臉,很不爽地抱怨:「沒胸部就是沒胸部,再畫也一樣啦。」

呂愛湘很想伸手撥開小江在她胸前亂捏的魔爪。不過,她只能皺眉忍耐。

化妝師,尤其是有名氣的化妝師,比如面前這一位……是得罪不起的。

她自認從未和小江有過任何爭執、不愉快啊,為什麼這次拍攝工作一開始,小江對她的態度就這麼惡劣?

她的助理宜庭眼看氣氛不對,立刻趨近,打圓場:「愛湘就是這麼瘦,沒辦法,拜託幫幫忙……」

「幫什麼幫!B罩杯硬要擠成D,哪有可能?」小江鄙夷地看看呂愛湘,又看看宜庭。「我是化妝師,又不是魔術師。」

攝影師檢視著成果,還是不滿意。「太小了,這樣拍起來一點也不誘人。誰要看洗衣板啊?」

呂愛湘深呼吸著,努力克制自己心頭的強烈不悅與抗拒。

誰能忍受這種直接又苛刻的批評?

「有空去做一下手術嘛。」攝影師嘀咕著,一面搖頭,一面回到相機鏡頭後。

「一百七十六公分,五十三公斤,你還要求D罩杯?」宜庭氣不過,圓圓臉上都是憤慨的表情。「莫名其妙!我有D罩杯啦,你要不要拍我?」

「誰要拍你啊?」雖然攝影師沒聽見,但一旁的化妝師小江倒是聽得一清二楚。她冷笑,「你的腰圍大概跟呂愛湘的胸圍差不多吧。」

「你——」

「宜庭。」呂愛湘歎口氣,制止宜庭即將出口的反擊。兩人一起目送得意洋洋的小江離開現場。

「她以為她是誰!」宜庭怒目而視,又不忘回頭安撫:「你不要理她。小江的嘴巴是有名的壞,當狗在吠就好。」

「我有得罪她嗎?」饒是個性淡然的呂愛湘都忍不住感到困惑。

「怎麼沒有?」宜庭聳聳肩。「她是尹浬的影迷,這是行內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又來了。誰說只有女人是禍水?像這位紅遍大街小巷、紅到發紫的大明星大帥哥尹浬,身邊的麻煩事可從來沒少過。

呂愛湘又想歎氣了。「她喜歡尹浬,跟我又有什麼關係了?」

「沒辦法,你和尹浬交情不錯……報紙上說的。」宜庭趕快補一句。

「報紙上寫的,還有人相信嗎?」呂愛湘無奈。

「閒人走開!要拍照了!不要礙事!」攝影師的大嗓門吼過來,宜庭乖乖地立刻閃人。

留下呂愛湘繼續對著鏡頭,跟隨著現場播放的輕快音樂,不間斷地擺出各種流暢自然、好像很享受夏日陽光般的姿勢與表情。

這是她的職業。不管背後多麼辛苦醜惡,在鏡頭前,絕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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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讚歎驚呼像潮水一般一波波湧現。

唐瑾站在工作室門口,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就走進去。

寬敞的室內全部打通,圖桌本該是一字排開的,此刻卻歪七扭八,有的朝這邊、有的朝那邊,不過都非常有志一同的堆滿了文件、圖稿、描圖紙團、書本等等。

本來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各人有各人的位子;但要這些人好好待在自己座位上,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當下,大夥兒都聚在某張圓桌前,一齊研究著桌上的……圖稿?

不要開玩笑了,當然是八卦雜誌!

「身材好棒……」「美女……」讚辭和口水一起流出來。

這群曠男們要怎麼垂涎、怎樣讚歎,唐瑾都沒什麼意見;不過,他們為什麼一定要用他的圖桌呢?他不想一大早開工前就得先擦桌子啊。

「唐瑾!唐瑾!」有人發現他了,立刻很熱情的招呼:「快來看!你的「好友」上雜誌了!」

唐瑾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他的「好友」不多,會上雜誌的更少。而上雜誌還會引來這麼多色狼的……就只有名模呂愛湘啦。

「她常常上雜誌,不是嗎?」斯文、乾淨的唐瑾,一向不大會表達強烈的感受。他謹慎反問,一面緩步走近。

「這次不一樣,快看!」同事很興奮地一把拉過他,強迫中獎似的,要他看攤在桌面上的大張彩照——

果然不大一樣。唐瑾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皺眉。

她的泳裝照也不是沒看過,但那「雄偉」的「山景」,是怎麼回事,

呂愛湘……什麼時候這麼「波濤洶湧」了?

「看不出來呂愛湘原來這麼有料哦?」有人半詢問半開玩笑地說。

其實這樣的講法已經很溫和了,但唐瑾還是覺得有些刺耳。他略轉過頭,看著發話的那位同事。

單眼皮、清晰漂亮的眼眸,有種單純的力量,清澄而篤定,看得那位同事有些心虛起來。

「應該是用電腦修過片。」唐瑾簡單地說,然後伸手把那色彩斑斕的週刊彩頁合上、抽走,動作優雅,也迅速。

眾人立刻紛紛發出不滿的抗議聲。

「看一下不行喔!」「週刊到處都買得到,你收得了一本,收不了全部!」「我等一下就去附近便利商店把架上其它本都買回來,看你能怎麼樣?!」

「我當然不能怎麼樣。」唐瑾微微一笑,絲毫不動氣,「你們要買幾本收藏都是各位的自由;不過,可不可以請你們不要在我桌上看?」

「可以。不過,把週刊交出來。」

兩邊對峙,唐瑾這方只有他自己孤軍作戰,面對一票來勢洶洶、橫眉豎目、養眼照片被搶走好像被割肉似的餓狼們……

「放在我桌上,不就是要給我的嗎?」孤軍不疾不徐,好像還有那麼點詫異地反問。

「當然不是!」憤怒的吼聲此起彼落,「哪有這種事?!那放在你桌上的工作,你為什麼不當作自己的?」

「工作是工作,雜誌是雜誌。不能混為一談。」

「誰說的?!」民怨接近沸騰。

「老闆。」唐瑾氣定神閒地回答。

「老闆才不會管!他什麼時候說過這種鬼話!」

「我不是說老闆要管。我是說,老闆。」說著,唐瑾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他們身後,修長的手指揚起,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頓時,工作室內陷入一陣空前的安靜。沒有人敢回頭。

冰冷而威嚴的嗓音在下一刻陰陰響起:「看來最近案子的進度都不急迫嘛,各位還有閒情逸致聊天、交誼?」

眾人譴責的眼光如箭一般射到唐瑾身上。心忖:他一定早就看到老闆走進來了,卻一點義氣也沒有,不肯先出聲示警!

「既然這樣,我們等一下來開個工作會報。我手上還有好幾個草案,保證能讓各位每天加班都沒問題。」老闆黑著一張臉,撂下狠話。

那個置身事外的始作俑者,面對臉色晦暗的眾男性同事們,只是攤攤手。從五官到穿著,從氣質到動作,都乾淨無辜到令人恨得牙癢癢。

「姓唐的,你不要以為事情就這樣算了。」鳥獸散的同事在經過他身邊時,還不忘咬牙切齒丟出嚴正威脅:「總有一天,我們會把你私藏的所有雜誌、照片統統挖出來看個夠!」

「我為什麼要私藏?」唐瑾反問,還是那個有點詫異的表情。

「對啊,人家幹嘛私藏?他想看名模,打個電話就可以約出來吃飯。你們再怎麼叫囂,也只能看看雜誌過乾癮。嘿嘿。」冷笑聲中,每個辦公室必備的打雜、總機小妹出現了。

在本事務所,小妹是唯一擁有遲到特權的人。只見她一手拎著早餐,一手拿著報紙,施施然由外走來,風涼話刺進每個人耳中,換來數記凌厲的冷瞪,她卻毫不在乎。

待同事們都回到自己圖桌前,總算清靜了之後,唐瑾才剛坐下,總機小妹就晃了過來。

「謝謝我吧。」小妹很神氣地要求唐瑾。

「呃,謝謝。」他謹慎地說。

雖說唐瑾對女生一向非常紳士、有禮貌,但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未免也太沒有男子氣概了吧!小妹忍不住翻白眼。

「拜託,唐先生、唐大建築師,你好歹也是上期GQ雜誌專訪的對象、號稱業界最後一個處男的優質帥哥!」小妹沒好氣,「有點氣魄好不好!叫你謝你就謝?不問問為什麼嗎?」

唐瑾微笑,他的耳根子泛起詭異的淺紅。「好吧。那,為什麼?」

雖然玩弄帥哥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是唐瑾這種乖寶寶型,實在激發不出小妹太多鬥志。她搖搖頭。

「算了,當我沒說過。」小妹啪地一聲把報紙摔到他圖桌上。

唐瑾翻了翻那份印刷有些粗糙、卻以聳動標題與大幅彩照著稱的報紙。果然,才翻沒兩頁,小妹要他看的標題就躍入眼中。

百萬名模泳裝亮相,展現傲人身材,企業小開慇勤探班……

他安靜地瀏覽那聳動的文字以及顯然經過誇大、修飾的照片。

她……還是那個略帶寂寥的表情。沒有真正的笑意,不管身上穿的是價值不菲、華麗繁重的名設計師作品,還是輕薄短小的比基尼。

不快樂嗎……她擁有的是多少年輕少女夢寐以求的名和利,也是多少政商名流、公子精英的夢中情人。拍照、廣告、代言、走秀接不完,酬勞價碼水漲船高。如果這樣還不能為她帶來快樂,那到底什麼才行呢?

「看樣子,最閒的是你?」無聲無息出現在圖桌旁的老闆突然發聲。「上班時間還看報紙、翻雜誌?」

「啊,抱歉。」唐瑾被說得耳根子熱辣辣的,尷尬道歉,把攤開的報紙收拾好。

「不過,沒關係,呂愛湘的新聞只要是男人都會想看。」老闆很欣慰上拍拍唐瑾的肩。「你看完之後,進來我辦公室一下,我要跟你討論那個運動博物館的案子。」

「喔,我現在就可以……」唐瑾站了起來,一面翻找著相關的資料與圖稿,準備立刻進入狀況,與老闆開始討論工作。

「不忙、不忙,你繼續看啊。」言老闆迅速離開,轉去突襲別的同事了。臨走,還一直鼓勵唐瑾:「慢慢來沒關係,你儘管看。」

「有必要那麼欣慰嗎?」唐瑾無奈地看著這位身兼學長、上司雙重身份的老闆。

「沒辦法,老闆一直懷疑你是同志,所以看到你對女人有興趣,才會樂成那樣。」小妹送傳真過來,慷慨解惑。「也不能怪他啦,我也曾經懷疑過你是gay啊。」

「其實,同志也沒有什麼不好。」唐瑾客觀指出:「只是個人的選擇不同而已,我們應該要尊重個人自由意志……」

「你是在客觀個什麼勁啊?」旁邊的同事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在這種時候,你應該為自己辯解、澄清一下,不要老是順著別人的話講!難怪會被誤會!」

「我只是覺得這種態度不大好。如果我真的是同志的話,也會希望大家接受,不要加以扭曲或強迫我改變。如果我們能試著去瞭解的話……」

「噢……」小妹發出痛苦的呻吟。「誰來阻止他……」

「我不管了。」旁邊埋頭畫圖的同事乾脆戴上耳機,用音樂淹沒唐瑾溫和卻認真的語調。

唉,職場如戰場,不管是被誤解、被孤立、還是被仇視……都得自立自強、自求多福。人情冷暖,真是點滴在心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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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禮拜之後,唐瑾和呂愛湘相約見面時,他還是忍不住對她多打量了兩眼。

剛拍完照回來,呂愛湘照例在時差與長途飛行的雙重折磨下,終日昏昏欲睡。他們約週末下午一起喝咖啡,當唐瑾抵達約好的咖啡館時,呂愛湘已經喝掉兩杯熱咖啡了,卻還是睡眼惺忪。

她好像更瘦了——雖然這幾乎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加上淡淡的黑眼圈,完全沒有上妝的臉蛋,皮膚白得毫無血色,簡直和小桌上鋪的雪白桌巾差不多同色了。

當然,她的某個部位……也完全沒有報章雜誌前一陣子披露的,那麼的雄偉壯觀。

總而言之,她還是她,沒多也沒少,很正常、很樸素的她。

唐瑾暗暗鬆了一口氣。說實話,他還真是怕會看到一個比例古怪、瘦得跟紙片一樣,卻有雄偉雙峰的所謂「美女」。

他放鬆了的微笑,像冬日陽光一樣溫暖;薄薄的黑色毛衣配上鐵灰色長褲,渾身上下散發出低調卻斯文的氣質,踏進小巧溫馨的咖啡店,簡直像是在拍廣告片一樣,賞心悅目極了。

呂愛湘掩著嘴,試圖掩飾自己不大雅觀的呵欠。被淚水迷濛的視野中,那個溫暖的微笑慢慢清晰、靠近,然後,在她面前坐下。

「很累吧?昨天才回來?」連嗓音都溫和好聽,質感上乘。唐瑾仔細端詳她幾秒,才說:「好像又瘦了一點?」

「謝謝。若是我的經紀人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很高興。她巴不得我再瘦個三公斤。」呂愛湘懶洋洋的回答。

「再瘦三公斤?」唐瑾略略皺眉。「那樣能看嗎?」

「鏡頭前看沒問題,至於私底下會不會像煙毒犯、骷髏……經紀人是不管的。」呂愛湘不痛不癢的說著,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這換來唐瑾同情的歎息聲。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沐浴在午後的暖暖冬陽下,度過一個悠閒的下午。

他們這樣的約會已經成了慣例。

時間能配合的時候,就見面;不能配合的話,彼此也都能諒解。反正,就是朋友見面喝咖啡、隨便聊聊,這樣而已。

有時呂愛湘的經紀人或助理會一起來;有時,只有她自己。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連呂愛湘自己都記不清楚了。

「我們是怎麼熟起來的?」呂愛湘托著腮,打量面前這位氣定神閒的男人。「是不是我幾年前要買新房子的時候,剛好看上你設計的案子?」

唐瑾又歎氣。「不是。你講的是千巖建築師事務所的秦總。」

「喔!」呂愛湘恍然。實在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經驗太多。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沒關係,你的記性在某些方面……還真是不大好。」唐瑾的語氣有些無奈,不過,並沒有生氣。

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在鏡頭前充滿個性美、現代感十足的時髦女性,私底下根本不是那麼俐落幹練。

鏡頭是會騙人的。就連鏡子都會騙人。

「那……」她皺起兩道修得很美的柳眉,思索著。「是因為我去幫你們的產品或活動代言?」

「不。你跟信華的望總監才是這樣認識的。」

「你來客串模特兒,和我一起拍照?」

唐瑾還是搖頭。「那是尹浬。」

眼看呂愛湘已經要把近期的緋聞對象都點名講過一遍了,唐瑾無奈地揭開謎底:「是因為我爸爸和你媽媽——」

「啊!」呂愛湘突然靈光一現似的接下去:「我知道!他們曾經是一對戀人,但是被命運捉弄,不得不分開,導致我跟你變成不能相認的異姓兄妹!」

唐瑾眼看她白皙的臉蛋綻放出光芒,眼眸閃爍著調皮的笑意,除了跟著笑之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半晌,他才無奈反問:「你最近有時間?看了韓劇?」

呂愛湘笑了。她笑起來其實很甜美,只不過大部分時間、大部分的觀眾看到的都是她淡然的表情。想要看到她這樣開懷大笑,是很難得的。

「被你猜對了。這次去希臘,宜庭帶了兩套韓劇VCD,拍照空檔,我就跟她一起看,兩套都看完了。說到希臘……」呂愛湘笑說,一面在隨身大包包裡翻找,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方盒。「這是給你的紀念品。」

「謝謝。」唐瑾沒有推辭,只是照慣例的欣然收下。「這次是什麼?巧克力?糖果?還是別的什麼名產小吃?」

「去希臘,當然要買Baklava餅,也就是蜜糖果仁千層酥。」呂愛湘的目光在唐瑾手中的盒子上流連,是如此的留戀嚮往,簡直像在凝視情人似的。「你知道嗎?這是用一層牛油、一層薄紙般的麵團堆起來,加上核桃、開心果的果仁,還有蜂蜜和肉桂調味,咬下去有千層酥的口感,還有一點點黏牙……」

「你怎麼知道?你有試吃嗎?」雖然狠心,但唐瑾還是很快地把盒子收了起來,從她依依不捨的眼光中硬生生移開。

「一口。」她很懊喪地回答。「然後就被宜庭拿走了。」

「她是為你好。何況,如果她讓你吃了,你的經紀人會罵她。」唐瑾拍拍呂愛湘的手,冰涼的觸感立刻讓他詫異。「愛湘,你會冷?」

呂愛湘穿著厚厚的毛衣外套、毛呢長褲,還坐在窗邊燦爛陽光下……唐瑾都開始有些冒汗了,她居然手腳冰冷?

呂愛湘反手握住唐瑾修長而溫暖的手,測試溫度。

她的冰冷,他的溫暖。

片刻,她才放開。「對啊,很冷。你的手好暖,真好。」

唐瑾很想把她的手拉過來,包裡在自己大掌中,溫暖她。

不過,他考慮了一秒鐘,就謹慎地放棄了。

他不知道呂愛湘會有什麼反應。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讓她為難。

她已經因工作、職業而遇過太多意欲親近、甚至唐突佳人的男性。他……一向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也小心維持著。

他是她唯一能放鬆相處的男人。

因為她一直沒有意識到他是男人。從一開始相識,便是如此。

「那你多喝點熱的。」他指指她面前的咖啡杯。

「我已經喝掉兩杯黑咖啡了,再喝,咖啡因過量,等一下手會發抖。」呂愛湘看著自己雪白到可以清楚看見青筋的手,輕描淡寫,好像在說別人的手似的。

「你的手發抖,是因為血糖過低吧?」唐瑾不以為然。

「兩者皆是。」呂愛湘笑笑。「而且喝太多咖啡,等一下會一直跑廁所,這樣會被秀導罵。」

「你等一下還有通告?」

呂愛湘搖頭。「只是fitting,要試裝跟綵排。」

突然,一個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打斷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嘿,聊得這麼開心?」語氣雖然熟稔,但相當突兀。

呂愛湘的笑意立刻隱去,換上了淡然且帶點距離的表情。在轉瞬間,氣氛突然改變,那個言笑晏晏、舒適自在的女子,不見了。

只是一點點、極細微的變化——秀眉略蹙,嘴角不再上揚,眼神轉冷……就這樣,名模呂愛湘現身。

「愛湘,最近忙什麼?聽說你出國拍照?」擾人的是名陌生女子,戴著眼鏡,頭髮剪得很短很時髦。她一直打量著坐在小桌另一端的唐瑾。

唐瑾微微一笑,沒有作聲。

「嗯,去了希臘。昨天才回來。」她淡淡寒暄,「吳姐也來喝咖啡?」

「剛剛在這邊採訪,已經結束了。這位是誰?介紹一下吧。」原來是記者,難怪那眼光如電,好像在打量什麼獵物似的。

「普通朋友。」愛湘的回答非常簡潔。

看著吳姐一臉好奇的轉向唐瑾,幾乎想把他吞吃入腹的模樣,她知道若自己不多說幾句的話,唐瑾是脫不了身的。

「他不是圈內人,我們的長輩互相認識,算家裡的朋友。」言下之意,就是別奢望有什麼八卦,就只是個普通朋友而已。

「我父親和呂媽媽是大學同學。」唐瑾在雷射光般的逼視下客氣作答。

吳姐還是盯著唐瑾,心裡正飛快盤算著這則新聞的價值。

這男人的氣質不錯,雖然不搶眼,但還算斯文有質感。可惜她是獨自來採訪,攝影記者不在身邊,否則一張照片可抵五百字報導……

呂愛湘的緋聞不算少,如果不是很驚爆的新對象,總編可能不會滿意。

要不要寫呢……

雙方都沒有動作,好半晌,就這樣僵著。

幸好這樣的氣氛並沒有僵持太久,尷尬局面就被打破了。氣喘吁吁的助理宜庭現身,迅速來到吳小姐身邊,熱情地握住對方的手,嘩啦嘩啦,很吵鬧地喊了起來:「啊!吳小姐,美花報導的嘛,對不對?這麼巧,在這裡遇到你?也來喝咖啡嗎?這家的卡布奇諾超棒的啦!還沒喝過?怎麼可能!我買一杯請你喝喝看,保證你一定喜歡!!」

眾人傻眼之際,宜庭就這樣不著痕跡地把記者給拖走了。

「宜庭……」唐瑾望著宜庭的背影、以及被半拉半拖帶開的記者,忍不住發出讚歎:「真厲害。」

呂愛湘笑了。笑容裡,帶著點稚氣的得意。「對啊,她是我的超級助理,只要有她,我就什麼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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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6 00:04:1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可惜,助理雖然超級,但是,沒辦法一天二十四小時保護她。有些時候,有些人、事,呂愛湘還是必須硬著頭皮獨力面對。

比如說,她的姊姊。

呂家姊妹只差一歲多,卻是完全不同的典型。愛湘高、瘦、骨感,姊姊愛佳卻從小就圓潤甜美;兩人站在一起,十個路人有九個會錯認——以為愛湘是姊姊。

呂愛湘常常覺得自己和姊姊前世鐵定有不共戴天之仇,在糾纏了幾十年之後仍沒有了結,才會在重新投胎之後還互相折磨。

她姊姊老是想出一些奇怪的點子欺負她。

小時候把漫畫藏到她枕頭底下,害她被管教嚴格的母親責打;青春期開始屢次取笑她平板的身材、突兀的身高;不管她怎麼打扮,姊姊永遠皺著眉頭說好醜,她的衣服姊姊拿去穿是家常便飯,她若敢動姊姊的束西,一定招來尖叫痛罵加告狀,沒完沒了。

長大了之後,這些幼稚的行為應該告一段落了吧?

是沒錯。不過,她姊姊卻有日新月異的整人花招。

比如說這一次,要幫呂愛湘介紹男朋友,還不准她拒絕。

「拜託,你自己找的那些,一個比一個爛!」她姊姊在電話中毫不客氣的說:「不是劈腿,就是已婚騙說離婚。全天下也只有你這個大白癡會被爛人騙了,還幫他們講話。」

呂愛湘蜷縮在沙發上,旁邊已經有電暖爐了,卻還裹著一條毛毯,包得緊緊的。饒是如此,她還是手腳冰冷。

「也不見得都是這樣……」她悶悶的說。

「不是?那你舉幾個例子給我聽啊!從以前到現在,你哪一段感情有好結果?」姊姊逼問。「追你的人扣掉企業小開、花花公子、五六十歲的大老闆,還剩下誰?」

呂愛湘沉默。

她姊姊的第一個男友就交往了七年,現在已經論及婚嫁,對於呂愛湘「一個換過一個」的交往方式,當然非常不能認同。

「都是朋友而已嘛。」她的辯解愈來愈小聲,簡直像是心虛。

在她姊姊面前要理直氣壯,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又不是記者,你不用講這種官方答案。」愛佳哼了一聲。「反正已經約好了,這禮拜六吃晚飯,六點半,你不要遲到。」

「我要先問一下公司,看那天有沒有工作。」

「不過就是拍照,提早一點走又不會怎樣!」口氣很理所當然,簡直像在說「沒飯吃,那為什麼不吃蛋糕呢」之類的話,讓人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然我先打給助理問問看,問完再跟你說……」呂愛湘還在掙扎。她的手腳越發冰冷了。毛毯、電暖爐都沒辦法幫上她忙。

「你很煩耶!都已經約好了,不要再囉嗦啦。禮拜六晚上六點半,就這樣。我要回去工作了。」愛佳迅速掛掉電話。

呂愛湘丟開手機,把臉埋進毛毯裡,非常想放聲尖叫。

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看她笑話;那也就算了,誰叫她做的是這一行,有公眾人物的責任。但是,連回到家都得不到自由,只能無助地任由最親的家人品頭論足、大肆批評……有誰受得了?

模特兒就只是個職業而已,到底要有多堅強的意志才能勝任?

一開始,根本不是這樣的啊。

她只是大一時被學姐問能不能幫忙,如此而已。

學姐看她個子高,應該很粗勇,外拍時擔擔抬抬定難不倒她;畢竟,要找像她這麼高大的——不要說女生了,連男生都不容易。

一七六公分,當時體重在六十公斤左右,照說應是很健康才對;但,不管她站在誰旁邊,都給人帶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入鏡的模特兒,當然要找長相甜美可愛的,怎麼看都輪不到她呂愛湘。她只是個苦力。

輪不到就輪不到,其實她並不在乎。

從小到大,她已受夠自己姊姊的敵意。吃少一點,指責她減肥;吃多了,又說她「壯如山」。反正,外表怎樣都沒關係,只要不引起任何注意,她就謝天謝地了。

偏偏身高這回事是遮也遮不住、無法掩飾的。只有一六五左右的姊姊愛佳,始終不能諒解愛湘在小學畢業那一年身高就趕過她這件事。

大學時去幫忙的那次拍照,是因為攝影社要辦成果展的關係。人手不夠,到後來所有幫忙的工作人員都被要求入鏡充當模特兒,讓專攻人像攝影的學長練習。

幾千張照片、幻燈片洗出來之後,大家才突然發現,幾位特別找來的校園美女模特兒居然都沒有呂愛湘上相。

「愛湘,你……以前有拍過照嗎?」找她幫忙的學姐用一種全新的態度面對她,很有幾分刮目相看的味道。「政宏叫我來問你,可不可以讓他多拍一些。」

「我?要找我拍?」呂愛湘自己也很訝異。

去幫忙外拍,跋山涉水不說,還要在那鳥不生蛋的所謂大自然中擺出僵硬的欣賞姿勢,實在超級做作,所以她興趣並不高;但在學姐的強力請托下,她這個外表冷漠、內心軟弱的標準軟柿子,還是答應了。

這個選擇,不知道是對是錯。

她可說是從此開始了模特兒生涯,從業餘打工,到被專業經紀人發掘……一路走到現在,帶來名氣、金錢、眾人的注目、廠商的偏愛,卻也失去了很多。

比如自由。比如吃飽的權利。還有她的學姐。

那時,政宏學長幫她拍了許多照片,花很多時間與她相處,尋找所謂的「感覺」。而感覺這種東西實在太抽像,說出來沒人瞭解,包括學姐——也就是政宏學長的女朋友——在內。

學長跟學姐吵架。學長跟學姐吵得愈來愈凶。學長跟學姐分手了,而學姐把一半的責任歸咎到呂愛湘身上,全然忘了一開始是自己拜託呂愛湘幫忙的。

她還是她,卻從一個傻大個兒、笨手笨腳的安靜學妹,變成搶人男友、心機深重的狐狸精,呂愛湘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學長、學姐分手之後,和她也不再聯絡。那些照片,在社團成果展、學長畢業個展時都有展出,被來參觀的校友、也是某流行雜誌專屬的攝影師相中,問她要不要打工。就這樣,呂愛湘一步步走到今天。

照說已經見過不少世面,也經歷了不少風浪,但是,在她姊姊口中,她還是個蠢上加蠢,蠢到不行的大白癡。

愈想愈沮喪。她重新拿起手機,猶豫了兩秒鐘,就按下快速撥號鍵。

「喂,大磬您好。」溫文嗓音傳來,猶如定心丸一樣,讓呂愛湘煩躁的心情略略安穩了些。

「唐瑾,你沒出去?」連寒暄都不必,呂愛湘直接切入主題:「你覺得我是蠢蛋、大白癡嗎?」

那端謹慎地沉默了幾秒鐘。

「唐瑾?」

「今天有什麼特別的報導嗎?還是,又遇到哪個記者?」唐瑾反問。「不用想大多,你明知道記者在搶新聞,他們——」

「不是,跟那個沒關係。你說實話,到底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唐瑾無聲地歎了口氣。美麗名模呂愛湘真要扭起來,簡直跟牛沒兩樣。

「你當然不是。」毫不花俏的回答。

「嗯,那我就放心了。」呂愛湘也不囉嗦,欣然接受這答案。

唐瑾絕對不會騙她,更不會模糊作答、花言巧語。事實上,要找到像唐瑾這麼乾淨誠懇的男人,真的是愈來愈困難了。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能成為這麼好的朋友的原因。因為她信任他。

「可以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唐瑾彬彬有禮地詢問。

「就是——」

才開口又停住。突然之間,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

同胞姊妹間的曲曲折折,從小到大沒有間斷過的微妙敵意與摩擦,間接造成她在鏡頭之外如此退縮的原因……總覺得在唐瑾那樣明亮的世界中,這一切是沒有存在空間的。

男人不會懂。外人不會懂。唐瑾還是會安慰她!不過,他不會懂。

下意識地,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如此陰暗小心眼的一面。

好半晌,她才悶悶結論:「反正,如果我不是蠢,那就是運氣不好。要不然,怎麼一天到晚遇到爛男人。」

唐瑾頓了頓。「最近和望總監……還是沒有進展?」

呂愛湘聽到「望總監」三字,心頭開始隱隱作痛。

她和信華飯店的行銷企劃總監望孟齊因公事而相識,進而成為密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因為種種因素,兩人的來往不能公開,這也罷了,偏偏,呂愛湘從一開始就覺得自己似乎……太積極了些。

望孟齊是個冷調的人,所謂的「交往」,也就是吃吃晚餐、看看電影、喝喝咖啡,如此而已。但呂愛湘從第一眼就深深被他吸引。畢竟,站在高挑的她身旁,修長體面的望孟齊根本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男伴。

要找到外型如此相襯的伴侶,對呂愛湘她們這一票模特兒來說,真的、真的不是那麼容易。

只不過,時間流逝,他們還是停留在比較常見面的好友階段,沒有往前進,也沒有往後退。連想要拿他出來堵住姊姊愛佳的口,大聲宣告「誰說我都看上爛人?現任男友明明很棒啊」都辦不到!

「愛湘,你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唐瑾還是那麼溫和,好像肩頭永遠有小天使飛來飛去看護著他,頭上還有光圈似的。「他的工作忙,你又是記者追逐的對象,當然比較不方便一點……嗯,各位,可不可以麻煩一下,不要貼在我身上?」

「呃?」最後那句話接得莫名其妙,呂愛湘傻住。「我貼在你身上?」

「不是你,是我的同事們。」唐瑾清清喉嚨,用老師勸誡小學生的語氣朗聲說:「這是私人電話,可不可以請各位給我一點隱私?」

「可是我們有聽到「愛湘」兩個字!」旁邊有個粗嗓門反駁:「名模是公共財產,你別想獨佔!」

「各位……」

黏在唐瑾身旁的眾人可不管他的柔性勸說,開始對著話筒心戰喊話起——

「嗨!呂小姐,有空來我們公司走走嘛!」

「下週三下午,咖啡時間,我們等你喔!」

「還是週五要來吃pizza,也非常歡迎!」

呂愛湘即使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唐瑾所任職的事務所陽盛陰衰,一大票男人混在一起,什麼誇張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她常常被逗弄得詫笑不止。

一群工作上並肩的夥伴,私下又能毫無忌憚地開玩笑……哥兒們之間的義氣情誼,始終讓她衷心羨慕。

「我們晚點再說吧,我的同事們相當……激動。」勸誡無效,唐瑾無奈地說。

呂愛湘被他的無奈逼出咯咯輕笑,笑聲甜甜的,讓唐瑾鬆了一口氣。

笑了就好。

「那就再說,你去忙吧。」

「你沒事?」還是不大放心,唐瑾溫柔詢問。

「嗯。」

「沒事也可以來走走,」這當然不是唐瑾的風格,又是身旁的粗豪嗓門大方表達愛慕之意,「有事也可以來!隨時都可以!」

「沒錯!沒錯!」

一陣吵鬧中,呂愛湘笑著收了線。

她的心情……真的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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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票女人混在一起,其實情況也不遑多讓。

一場成功的服裝秀之前,準備工作是非常重要的。模特兒要試裝、跑流程、熟悉動線、綵排……如果遇上比較囉嗦的廠商、設計師,甚至是秀場導演時,通宵達旦工作是家常便飯。

「雲青,你是不是又變胖了?衣服怎麼穿起來像灌香腸?」深夜十一點多,即將舉辦春夏服裝秀的場地,還是人聲鼎沸。在一片嘈雜中,秀導略帶嘶啞、卻很響亮的嗓音,硬是力排眾議,如雷貫耳的直轟已經累得慘慘的眾模特兒。

這次的秀導是業界的大姐頭之一,也是呂愛湘的經紀人、四十歲的前名模藍喻惠。人稱藍姐的她,高瘦得像竹竿,好像從出生開始就沒吃飽過,卻永遠精神奕奕。

藍姐的直率強悍在業界也不是新聞了。只不過,被她這麼直接地指責,還真是令人難堪、下不了台。

被點名的柳雲青就站在呂愛湘身邊,dresser正在幫她調整配件,被這樣一說,柳雲青呆了呆,茫然地望望藍姐,又望望呂愛湘。

「脫下來!」藍姐當機立斷。「你跟愛湘交換,長度馬上改。」

沒有第二句話,dresser立刻開始動作,把柳雲青身上的設計師作品脫了下來,而呂愛湘這邊也是。不到十秒鐘,修長窈窕的身軀裸露,隨即交換衣物,在dresser的協助下,分別換上,開始調整。

她們已經習慣這樣的場景,從工作人員到模特兒,沒人會多看一眼。

「那這樣愛湘出場的次序……」旁邊副導捧著流程表詢問藍姐:「跟雲青調換之後,她變成要延後出場,壓軸又是她,只間隔四個人次……」

「可以,別人不敢說,愛湘沒問題。」藍姐簡潔地說。

呂愛湘迎上副導的詢問目光,只是點了點頭。身經百戰的她,在三十秒鐘之內可以換裝完畢,重新優雅出場;這對她來說,真的不是問題。

「愛湘,你好像又瘦了,真好。」柳雲青看著呂愛湘換上本來自己身上的服裝,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腰,然後,又有點憂心地說:「不過你的罩杯好像又縮水了,小心一點。」

呂愛湘拉拉胸前略嫌寬鬆的布料,苦笑。「謝謝,大家都在提醒我這件事。」

「至少要保住B罩杯吧。不然,藍姐會叫你去看醫生喔。」

所謂的「看醫生」,也就是整型、隆乳的意思。呂愛湘從出道到現在,不知道被多少人建議過了,但她還是搖搖頭。「我怕痛。」

「我不怕。」柳雲青低頭看看自己的胸。「你記得藍姐說過的話?我們的身體……不是自己的……比起老是被攝影師嫌,我寧願痛一下,一勞永逸。」

怎麼可能忘記呢。在進入這家最富盛名的模特兒公司之際,藍姐就以過來人的身份清楚告訴她:「做這一行想紅,就要永遠記住一件事,那就是:把你的身體當作賣掉了。廠商、媒體要你胖,你就要胖。要你瘦,你就得瘦。要你白就白、要你黑就黑。就這麼簡單。」

言猶在耳,就這樣,六年多過去了。

「好了沒有?動作快一點,從第二段再走一遍,快快快!」藍姐提高嗓門,俐落指揮著。

一群衣架子般的瘦高女孩們從三三兩兩整裝、交談的狀態,迅速排成一列,在藍姐清脆拍掌聲中依序走出,個個都高挑美貌,充滿自信,彷彿天生就習慣成為眾人汪目的焦點似。

不過,就像世上所有美麗的事物一樣,背後卻未必美麗。呂愛湘非常確定,在行進間,她被絆了一下,又有人用手肘頂她。

雖然都是些很小的動作,但以她走秀上千場的經驗來判斷,絕對不是不小心的碰撞。

當然,她也還是依著過去的經驗來處理,那就是——置之不理。

早已經練就了不動聲色的功夫,她穩穩地走完流程。

綵排終於在午夜結束,大夥兒一面換裝,一面七嘴八舌討論便車要怎麼安排、等一下的活動等等。

「愛湘姐,要不要一起去玩?」年輕真好。才剛入行不久的江喬琪湊過來問。妝不但沒卸,還拿粉餅重新補過。身上衣服換了,不是走秀時的設計師作品,但她也不是換回便裝,反而穿得更緊身、更暴露,擺明著就是要去夜店。

「謝謝。不過你們去玩吧,我想回家休息。」呂愛湘客氣婉拒。她本來正愣望著手機,被打擾了之後,不著痕跡地想把手機藏到隨身的大袋子裡。

雖是小動作,精靈的江喬琪卻發現了。她指指呂愛湘的手機,掩嘴笑問:「愛湘姐,有一大堆未接來電對不對?趕快回電,男朋友在等了喔。」

呂愛湘的手機裡根本沒有未接來電。

她在等的人,並沒有回她電話。

徹骨的失望,讓她從腳底一直涼上來,加上被年輕後輩調侃,饒是再淡漠的人,都會情緒欠佳。

清麗的輪廓染上一股莫名的冷淡氛圍,呂愛湘不再回答,只是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不要要大牌嘛,跟我們去玩!」江喬琪走過來拉她,還很親熱地勾著呂愛湘的手,一副好姐妹的樣子。

但呂愛湘沒有忽略對方話裡帶的刺,當下只是淡淡的說:「我不是耍大牌,是真的累了,明天還要早起。」

「拜託,誰沒工作啊!對不對?」江喬琪揚聲問大家:「誰明天不用早起的?舉手!你看,都沒有嘛!走吧,大家一起去喝一杯、跳跳舞,放鬆一下!」

「誰要跟你去放鬆一下?」手上夾著一根煙,正在吞雲吐霧的柳雲青對著作亂的菜鳥噴了一口煙。「外面不是有小開等著要請你吃消夜?還不快去?」

「誰要讓他請啊!」江喬琪哼了一聲,年輕嬌美的臉上充滿了傲氣。「他以為來接送幾次,我就要陪他吃消夜?笑話!又不只他一個在追我,這樣就跟他出去,那我不就每天都忙死了。」

「你確實每天都在陪不同的人吃消夜啊。」吞雲吐霧的老鳥戳破小妹妹的泡泡。

「我……哎唷,雲青姐,你怎麼這樣說啦!」很會看臉色的江喬琪知道在前輩面前惱羞成怒是沒用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轉,立刻轉成撒嬌語氣:「我哪有!」

「沒有就好,祝你玩得愉快。」呂愛湘客氣但堅定地拉開江喬琪的手,要不然,江喬琪修得美美的長指甲已經陷入她的手腕,再不拉開,一定會留下痕跡。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了,別說我沒邀你喔。」江喬琪很快找了台階下,背起金光閃閃的名牌昂貴皮包,扭著腰走出去了。

「菜鳥、白目。」柳雲青抽著煙,忍不住罵。

「她不是說要大家一起去喝一杯、放鬆一下?怎麼自己走了?」呂愛湘詫異。

「外面那個中華電子的小開要追的是你,只是你從來不跟人家出去,他只好轉移目標。不過呢,聽說這位趙小開每次都曾拜託喬琪約你,菜鳥吃醋得要命。」

呂愛湘索性放下大包包,席地坐下。即使是坐在地上,姿態隨意,且周圍環境無比混亂,但她看起來還是非常優雅。

不過,她的表情很落寞。

「怎麼了?你不是會為這種小事不爽的人啊。」柳雲青在她旁邊蹲下,仔細端詳她卸了妝後依然細緻、卻很蒼白的美麗臉蛋。「我知道了,跟望總監進行得不順利,對不對?他還是沒跟你聯絡?」

呂愛湘沮喪地點點頭。「已經兩個多禮拜了。我知道他很忙……可是,連一通電話都沒有,我打過去只找得到他秘書;留言也沒回。」

「寶貝,你真的那麼喜歡他嗎?」柳雲青歎氣。「實在很難想像。你是呂愛湘耶!居然還要這麼委屈。外面想追你的人,大概可以從台北一路排隊到墾丁再繞回來了。」

「愛湘啊,根本是個大笨蛋。」旁邊有人插嘴,是剛剛和工作人員打完招呼的藍姐走了過來。

聞言,呂愛湘仰頭望著藍喻惠,扁扁嘴,抗議:「藍姐!」

在自己親姊姊面前,呂愛湘是不可能有這種神態的。可是,在這些相識多年的同事、好友身邊,她卻可以放下防衛——

「叫我幹嘛?我說你是笨蛋,你就是笨蛋。」藍姐靠在旁邊的衣箱上,銅鈴般的大眼一瞪!「女人不能倒追男人,這是千古不變的鐵則,告訴過你多少次,你偏不信。蠢!人醜還可以整型,人蠢的話,看什麼醫生都沒用。」

「名言!名言!」柳雲青趕快把煙叨住,空出雙手鼓掌。

「我沒有那麼笨吧?」呂愛湘不服氣,還舉證:「我問過我的朋友,他說我不是笨蛋。他是好人,絕對不會騙我的。」

「這個好人,該不會是唐大建築師吧?」柳雲青問。

「就是。」

柳雲青和藍姐都露出「我就知道」的不以為然表情。

「他真的不會騙我。」呂愛湘堅持。

「好人最會騙人,你不知道嗎?」藍姐猛搖頭。

「說真的,唐瑾到底是不是gay?」柳雲青開始吐煙圈了,一根煙抽了好久都還沒抽完。

「他不是!」兩人四道懷疑的目光如閃電般投射過來,呂愛湘的氣勢馬上矮了一截。「他不是……吧?我沒問過他。」

「這種事怎麼問?當然是觀察啊。」雲青素手一揮,指著旁邊正在收拾用具的俊美化妝師。「像Robert,瞎子都看得出來他是。」

Robert已經被這些女人們欺負慣了,他只是聳聳肩。

「你還沒回去?沒車嗎?」藍姐這才注意到化妝師還沒走。「我今天有開車,要不要搭便車?還是要坐雲青的車?」

「要!」Robert趕快舉手。「我不要跟雲青一車,她會調戲我。」

「拜託!調戲你是給你面子好不好。」柳雲青伸手拍拍Robert的臉,毫不避諱地吃他豆腐。「跟我和愛湘兩大名模同車,你不覺得很榮幸嗎?」

「我這輩子還沒覺得跟誰同車榮幸過……啊,不!」Robert突然彈了一下手指。「去年跟「條碼」去開巡迴演唱會的時候,有一次跟尹浬同車。那真不是蓋的,簡直像媽祖出巡一樣,超風光!真希望你們也有機會試試看。」

「我看你是希望尹浬坐你大腿上吧。」雲青吐出最後一口煙。

「奇怪,為什麼化妝師都那麼喜歡尹浬?」想起之前另一位化妝師小江,呂愛湘不解地問。

「他的臉是公認最好化妝的,那個輪廓、膚質、眉毛、嘴型……」Robert一面說,一雙手還在空中揮舞,非常陶醉的樣子。「噢!他是所有化妝師的夢想啊。」

「肉麻。」藍姐打個哆嗦。「原來男人也會發花癡。真稀奇。」

「你是今天才認識我嗎?」Robert沒好氣,瞪她一眼,然後又瞄了瞄呂愛湘。「何況,對著愛湘發花癡的男人,剛剛雲青說過,可以從台北一路排隊到墾丁再繞回來,那麼多,你都沒看過?真是孤陋寡聞。」

「成語!Robert會用成語!」柳雲青又大力鼓掌。

「有什麼用?我喜歡的人,還不是不喜歡我。」呂愛湘頹然說。

她用手撐著下巴,精緻的臉龐雖然滿滿都是落寞,卻還是很美,任何一個角度都可以入鏡。

「誰叫你去喜歡工作狂?」藍姐下結論:「依我看,就連唐瑾那種小白臉都比工作狂要強。」

「他不是小白臉!」呂愛湘不喜歡這樣的說法。她無法克制自己想為唐瑾辯白的衝動。「他只是人很好而已。」

「好吧,我收回。重來一次。」藍姐從善如流,「依我看,就連Robert這種小白臉,都比工作狂要強。」

「高論!中肯!」這次所有女生都一起狂鼓掌,Robert只能在旁邊翻白眼。

夜深,後台大夥兒打打鬧鬧,熱鬧非凡;袋中的手機,依然安安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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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6 00:04:4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週末,呂愛湘從清晨五點起床開始,就馬不停蹄忙到傍晚。上妝四次,卸妝三次,補妝無數。下午的代言活動終於結束之後,御用化妝師Robert拿著卸妝油,用非常同情的眼光看著她,遲疑片刻。

「怎麼了?」呂愛湘看看表,六點整,距離飯局還有三十分鐘,她換裝卸妝大約只要五分鐘,嗯,剩下的二十五分鐘,車程綽綽有餘,不怕遲到。

「總覺得一天卸妝超過三次是很不人道的一件事。」Robert嘖了一聲。他一向很寶貝這些模特兒們的皮膚。「雖然你的外號叫蘋果光,但這樣密集摧殘下去,也是不行的。」

「不然要怎麼辦?難道要我這樣去赴約?」呂愛湘攤攤手。她臉上是大濃妝,古銅色系的腮紅配上臘筆小新般的眉毛,重重的眼線還畫了兩道,超長毛毛蟲狀的假睫毛,在鏡頭前搶眼非凡,效果極佳,但一下了台,在後台化妝室的日光燈下,卻足以把小孩嚇哭。

Robert歎口氣,開始動手幫呂愛湘卸妝。

「愛湘,你的衣服只有這樣嗎?」旁邊,她的助理宜庭幫她將大袋子拎過來,把要換的衣服找到。簡單的灰色毛衣和長褲,素淨到不行。宜庭忍不住評論:「你姊姊是要幫你介紹男朋友,你要不要打扮得漂亮一點啊?」

「不要。」呂愛湘秀眉一揚,毫不猶豫地回答。

「沒看過像你這麼怕顏色的人。」宜庭搖頭。

「愛湘的品味像色盲,黑色白色灰色米色,沒了。」Robert一面忙著幫她卸妝,一面說:「連我都比她花稍。」

宜庭打量一下身穿銀灰色緞面襯衫、亮紫色皮褲的Robert.「不過,要穿得比你花稍,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就是了。」

呂愛湘只是微笑,不辯解也不否認。

他們都不用像她,每天在各種色彩、各種造型、各種質料的衣物中打滾,所以,也沒有人能真正瞭解她的疲倦。

白皙的膚色,在Robert的巧手下漸漸顯現。誇張的色彩、妝容一點一滴被抹去,還她素雅清秀的本色。換上毛衣長褲,把廠商贊助的衣物交給宜庭去歸還,她只擦了點護唇膏,便背起放在地上的大包包,準備離開。

「等一下!你不上點淡妝嗎?至少讓我幫你按點蜜粉,上唇蜜……」

全然不顧Robert的聲聲呼喚,呂愛湘飄然離去,留下助理與化妝師在後面乾瞪眼。

從不麻煩助理或公司其他人送她,呂愛湘直接搭計程車前去赴約。趕到之際,剛剛好六點半。踏入已經訂好位的餐廳,她才發現,自己是第一個到的。

「你到了?我還在辦公室耶。」結果,三令五申不准她遲到的姊姊愛佳自己卻遲到了。「你在那邊等一下,我大概十五分鐘左右會到。你先跟Tony聊一聊。」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長什麼樣子啊。」呂愛湘握緊手機,皺眉。

「你就站在門口那邊,他會認得你。好啦,我快弄完要出門了,禮拜六還加班到現在,真是夠了!」愛佳的口氣聽起來很煩躁,也不等妹妹答話,就掛斷電話。

呂愛湘最討厭的兩件事,現在一起發生了。一是遲到,二是在非工作的公眾場合讓人認出來。

最近幾年,除非是工作,否則她幾乎足不出戶;就算出門,也練就了目不斜視的功力。沒辦法,隨著一般民眾對模特兒的興趣逐年增高,以及經紀公司有意的炒作與經營,她的曝光率節節升高,要不被認出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開始走在路上被人認出來,老實說,對自信心以及虛榮感是有很大的正面作用;不過多年來一直都是這樣,甚至一舉一動全被放在顯微鏡下,或在記者、狗仔的鏡頭下,被品頭論足,那種毫無自由的恐怖感,絕非一般人能體會。

幸好,這家餐廳的客人不算多,對方也沒讓她等太久便出現了。

「呂小姐?」一個溫和的男聲打斷了她努力保持的目不斜視狀態。「嗨,你好,我是Tony.Ivy是你姊姊對吧?你們姊妹長得滿像的。」

呂愛湘忍不住微微皺起眉。她實在不習慣這些在金融界任職的所謂精英們,一律用英文名,搞得像在國外一樣。

何況,她和她姊姊像?真是天大的笑話。

「你好。」雖然暗自咕噥著,但呂愛湘還是落落大方的伸出手與這位Tony先生握了握。

五官長得還算順眼,眼眸透出一股聰穎,是最特殊的地方。身高跟呂愛湘差不多,身材則是有一點點中年發福跡象,看起來是扎扎實實的三十七歲,不像也是三十七歲、走華麗視覺系路線的化妝師Robert.Robert看起來頂多只有三十歲。

Ivy、Robert、Tony……呂愛湘開始有點頭痛。這些人都沒有中文名字嗎?

Tony笑了,洋溢著可親的氣氛。「不要這麼生疏嘛,我可是看過你小時候的樣子,認識你很多年了呢。」

語氣輕鬆,卻讓呂愛湘吃了一驚。「我們以前認識?」

「是啊,不過你大概忘記了。」Tony偏頭看她,好像大哥哥一樣,寵溺地說:「不過那時候你只是個小毛頭,誰也沒料到你長大後會變得這麼漂亮,還當模特兒。你很紅呢,我在美國、香港都看過你的廣告跟報導。」

呂愛湘不是拙於應對的人,不過此刻她只能呆呆望著這位輪廓確實有些似曾相識的陌生人。

「真的想不起來?」Tony不是太介意的樣子,還是笑咪咪。「那我給你一點提示好了。你不記得我,不過,你一定知道我弟弟。他小時候是你的玩伴。」

還是沒反應。明亮美眸眨啊眨,非常迷惘。

「我弟弟跟我一樣,也姓唐,名字也是單名,我們這一輩都排斜玉旁……」

聽到這裡,呂愛湘心中閃現正確答案。「唐瑾?你是唐瑾的哥哥?」

看著她睜大眼睛,詫異得連嘴都合不攏的模樣,Tony笑開了。

「正是,我是唐瑜。」Tony說:「你上幼稚園的時候,幾乎天天到我家去,你忘了嗎?」

「可是……那時你根本不在啊。」

呂愛湘當然記得唐瑾有個哥哥,但是年紀相差很多,加上這位唐大哥國小畢業就被送到美國去當小留學生,只有寒暑假會回來;印象中,那間偌大的日式公家宿舍,常常都只有兩個小孩共度寂靜的午後——不是唐家兄弟,而是唐瑾和呂愛湘。

兩個小朋友上同一個托兒所、幼稚園,而唐家離幼稚園很近,老師帶著他們走五分鐘的路,就到家了。身為職業婦女的呂媽媽,沒辦法準時去接愛湘時,通常都把愛湘托給唐家,下班之後再去接女兒。

「我其實對你也沒什麼印象。」唐瑾的哥哥承認。「頂多看過一兩張小時候你跟唐瑾一起拍的照片。要把現在的你跟小時候的樣子聯想在一起,還真不容易,你變了很多。」

當然變了很多。小時候的她是個瘦巴巴的孩子,個性又內向,一點也不討喜,大人注意到的永遠是白白嫩嫩、又愛笑愛說話的姊姊,不會有人記得她。

「怎麼會……這麼巧?」呂愛湘還在震驚中,說話有點結巴:「你……你回台灣?怎麼會跟我姊認識?還有,唐瑾他……知不知道……」

「這說來話長,我們先坐下吧。」Tony輕鬆地說。

帶位的小姐幫他們選了角落的包廂,送上冰水與菜單之後,就體貼地不再打擾。呂愛湘一直盯著唐瑜看,試圖連結塵封記憶中那個「唐大哥」的模樣,卻怎麼也無法成功。

憶起的,都是些非常微不足道、非常瑣碎的小片段。

比如唐家寬闊的後院、鵝卵石鋪成的步道、光可鑒人的木板走廊、木格拉門、和室、堆滿各式玩具的唐瑾專用的遊戲間,還有,走廊上那個用兩個巨型玻璃樽疊合成的水族箱,裡面養著幾隻魚,她和唐瑾一人一邊,小小手掌貼住冰涼的厚玻璃,想引魚兒過來自己面前——

只有這些,沒有別人。她的童年記憶裡不但沒有面前這位唐大哥,連自己的姊姊都沒有。

「我是最近才回台灣,剛好和Ivy、Jason都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有一次聊起來,才知道原來我們算是老朋友了。」Tony的解釋打斷了呂愛湘的沉思與回想。她抬頭,望向對面那張有著溫和微笑的臉龐。

「唐瑾沒有跟你提過?」她詫異著。

「倒是沒有。唐瑾不是會炫耀這種事的人。」看著呂愛湘疑惑的表情,Tony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認識你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你不知道嗎?」

呂愛湘只是客氣地笑笑,不置可否。

「像你姊,就常常講起你。部門裡的人都很羨慕她呢。」Tony不經意說起,然後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投向門邊。「啊,說人人到,他們來了。」

這下子,呂愛湘是真真正正、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她姊姊會在外人面前語帶得意地提起她?

不相信。她實在沒辦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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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頓晚飯,出乎意料地,吃得還算愉快。

席間,雖然呂愛湘幾乎完全插不上嘴,因為其餘三人都在談論金融、投資界的事情;不過,唐家這位哥哥是個令人如沐春風的人,總會適時招呼呂愛湘,不致讓她太過安靜。

她其實不介意。在一旁靜靜的聽也沒什麼不好,反而硬要她說話會弄得很尷尬。

一面吃著鴨肉鬆子沙拉,她還一面盤算著:等飯局結束,就要打電話給唐瑾,告訴他這個奇遇。

還真是奇遇。因為,最奇怪的是……

「你為什麼不先跟我說呢?」等甜點上桌時,她忍不住低聲向姊姊抱怨。「他就是唐瑾的哥哥,你又不是不認識唐瑾。」

「我之前不知道啊,Tony又沒提到他弟是誰。」愛佳瞪了妹妹一眼。

還不就是愛用英文名字的錯!連中文名姓啥叫啥都不知道。

「我本來可以早點想到的,要不是你——」

「好啦,算了,不要講了。」警覺到話題可能的導向,呂愛湘趕快喊停。

「是你先講的。而且,還不都是你的錯!」姊姊就是這樣,一句也不讓她。

「有什麼不對嗎?」唐瑜注意到了兩個女生的小聲爭執,溫和詢問。

呂愛湘背脊一僵,表面不動聲色,在桌子底下,玉腿輕移,偷偷踢了姊姊一下。

當然,她姊姊才不理。

「我妹在跟我抱怨,說我沒有事先提醒她。」愛佳朗聲說:「不過這不能怪我吧?Tony,你一直沒說你弟弟就是唐瑾,對不對?何況就算你說了,我搞不好會以為是同名同姓,根本不會想到他就是我妹小時候的玩伴。」

「哦?為什麼?」唐瑜很有興趣地問。「難道,你們認識不止一個唐瑾?!」

「……我妹以前一直以為唐瑾是女生喔。」姊姊理所當然、甚至有點得意地出賣了妹妹。「所以後來都不好意思多提他了,一講,就會被我們笑。」

「啊?」此話一出,在座兩位男士都發出了驚訝呼聲。「怎麼會?」

呂愛湘已經很久沒有臉紅過了,此刻卻覺得臉癢癢的,火辣辣的感覺從頸子一路蔓延上來。

「那是……是小時候的事情……」她小聲辯解。

「她一直以為幼稚園時期的玩伴是個小女生。後來,到高中之後吧,有一次跟我媽聊到,還爭論了很久。她堅持別人都記錯了,只有她是對的——唐瑾是女生。哈哈哈!最後,我妹還特別陪我媽去參加同學聚會,親眼見到唐伯伯和唐瑾,這才相信。」

話聲清脆悅耳,講到後來,呂愛佳還大笑起來,笑聲如銀鈴一般好聽,令兩位男士不禁失笑。

氣氛正歡樂,呂愛湘卻覺得自己如坐針氈,恨不得地上立刻裂開一個大洞,好讓她跳進去。

真是太、太丟臉了!

「我弟是長得眉清目秀沒錯,不過,還不到會被誤認成女生的程度吧?」唐瑜很不敢置信地問呂愛湘:「你真的記錯了這麼多年?」

「小時候……那時候還小,根本分不清楚……」無論她怎麼辯解也就只有這一句。

「那是你而已,我可是分得很清楚喔。」姊姊還要落阱下石。

這也是無法反駁的事實。愛湘的姊姊從幼稚園開始就有小男生獻慇勤,據說還為了搶坐在她旁邊,害兩個小男生打了一架,哭著要老師主持公道。最後解決方法是三個人擠一張小桌。

像這麼甜蜜的小花絮,在呂愛湘的童年中卻完全沒有。唯一沾得上點邊的唐瑾,又一直被她當成女生。

這認知雖然被糾正過,卻始終沒有辦法完全扭轉過來。直到那次陪母親參加聚會,面對一身熨貼鐵灰色西裝、玉樹臨風站在她眼前、不折不扣是個翩翩美男子的唐瑾……呂愛湘才不得不悲慘地承認,小時候的她,是個大笨蛋。

她姊姊老是罵她蠢,大概其來有自……

「不要再欺負她了,她臉都紅了。」唐瑜幫忙解圍,含笑溫和的語氣,真像個大哥哥。

之後,由唐瑜送她回家。走出餐廳,她姊姊還偷偷拉了她一把,低聲叮嚀:「你多講一點話行不行?耍孤僻回家再耍,不要給人家臉色看。」

「我哪有……」

「你們姊妹感情真好,老是在講悄悄話。」唐瑜笑說。

「你應該看他們一起去逛街買東西、試衣服的樣子,那才真是可怕……啊!」Jason餘悸猶存地說著,結果被愛佳捏了一下,痛得喊叫起來。

「哪裡可怕呀,Jason?」愛佳甜甜地問。Jason只是打個冷顫,不敢回答。

在車上,唐瑜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閒聊,呂愛湘不大說話,他也無所謂。看來他對台北市街道似乎還不是非常熟,呂愛湘幫他指引了幾次,才順利將她送回住處。

「你覺得我們要不要再見面?」臨下車,唐瑜很風趣地問:「我總覺得你好像被強迫來吃這頓飯似的。還是,我太可怕了,你不敢跟我講話?」

「當然不是這樣!」呂愛湘這才發現自己好像神遊得太久了,始終沒有熱絡的反應。「我只是……覺得很驚訝而已。」

「驚訝這麼久?」唐瑜笑笑。「還是因為我是唐瑾的哥哥,情感上很難接受?」

呂愛湘原本是要否認,但話到嘴邊,卻又停住。

想想,好像真的是這樣。至少以前每次有了對象之後,她可以和唐瑾討論;不過這一次,她要怎麼開口?

跟唐瑾說,我姊姊介紹你哥哥給我認識,我們正在約會,你覺得你哥哥是怎樣的人?

荒謬。

「我不會跟弟弟搶同一個女人,你不用為難。」唐瑜還是輕鬆愉快地說:「就當作多認識一個朋友吧,壓力不用太大,怎麼樣?」

「我跟唐瑾……我們不是在交往。」她趕快澄清。

「這樣嗎?」

「真的,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呂愛湘認真地說。

唐瑜只是微笑。夜色溶溶,他的輪廓依稀有幾分熟悉,她似乎看到了十年後的唐瑾所可能的面貌。

想到這裡,一種莫名的溫柔情緒突然蔓延上心頭。

十年後,唐瑾就是這樣嗎?

還是一樣溫和,甚且更溫醇解人;就算功成名就,還是那麼善體人意。

不,她相信十年後的唐瑾會比唐大哥更迷人。

如果到那時唐瑾也和年輕女孩相親……

「愛湘,你真可愛。」唐瑜呵呵笑著說:「人家都說模特兒表情比較少,像木頭美人,你倒不一樣,喜怒哀樂全擺在臉上。」

呂愛湘摸摸自己的臉頰,才發現到肌肉緊繃,微笑得好勉強。

她突然非常、非常想見唐瑾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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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磬建築師事務所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一樣鬧烘烘、亂糟糟的。

講電話的聲音、交談討論的聲音、收音機播放的音樂聲……搭配上散了滿地的卷宗、藍圖、書本,連訪客沙發上都攤滿了圖則,咖啡桌上排放數十張幻燈片,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呂愛湘只好站在門口觀望,不敢走進去。

唐瑾倒是立即發現了她,走過來招呼:「請進。可以等我一下嗎?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

「啊,沒關係,你去忙。」呂愛湘下意識地看了看表。明明是中午十二點,他們約了一起吃午餐,她並沒有早到……

「臨時被抓公差,沒辦法。」唐瑾注意到她的動作,語帶抱歉地解釋:「有個同事前一陣子結婚離職了,最近都在徵人補她的缺,今天這位呢,人都已經來了,老闆卻臨時趕不回來,要我先幫忙面試,所以……」

「我們可以約改天。」呂愛湘體貼的說。

「你忙嗎?如果忙的話就改天。要是可以等十五分鐘,那還是麻煩你等我一下。我老闆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會回來。」唐瑾一手輕扶她的肘,一手則趕快把小沙發上的圖收了收,清出一個位子讓她坐。

既然如此,呂愛湘只好依言坐下。

一抬頭,就看到一屋子的大男人對著她傻笑。有的手上拿著電話,有的拿著麥克筆,全都停住了動作,殷殷地望向她。

呂愛湘忍住想大笑的衝動,只微微一笑。模特兒訓練有素的搶眼光芒,立刻引起一陣陣狼號——

唐瑾當然不會把她丟在狼群裡,他先招手要小妹過來。

「你幫我招呼呂小姐。」他很含蓄地說,眼神則側掃,示意要小妹注意。「不要讓閒雜人等來吵她,拜託了。」

「放心。」小妹拍拍胸脯。「有我在,呂小姐很安全。」

噓聲立刻四起,小妹凶狠瞪過去。「你們有什麼意見?」

唐瑾微笑離去,走進會議室。

呂愛湘正想隨便找本雜誌翻閱,突然,小妹彎腰,賊兮兮地說:「呂小姐,跟我來,我們去看好戲。」

「什麼好戲?」

才幾秒鐘的光景,剛剛還在垂涎她的一大票男人,此刻卻全擠到了虛掩的會議室門邊,還不斷回頭招手,要兩個女生快一點。

「好位置留給我。」小妹猛拉呂愛湘起身,往會議室拖行。「呂小姐,快點!」

「噓,不要這麼大聲。」

呂愛湘完全在狀況外。這間事務所真是太奇怪了,每每讓她如墜五里霧中,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唐瑾不是要面試嗎?」她細聲問。

「呵呵呵。」換來賊笑數聲。

從門縫裡可以看見,偌大的會議室中只有唐瑾,以及坐在長桌對面的另一位女子。

那名女子身穿套裝,綰著髮髻,戴著膠框眼鏡,面前桌上擺著黑色皮製的作品夾,另一個公事包擱在腳邊,中規中矩,一副就是要來接受面試的模樣。

可是,有點奇怪……

受過專業訓練的呂愛湘很快便看出奇怪之處。

來面試的,為什麼一切打扮都那麼規矩,卻唯獨擦著鮮紅的口紅,以及一樣搶眼的鮮紅亮片指甲油?

「劉小姐,你的資料我們看過了,不曉得你有沒有帶作品範例,或是比較詳細的自傳或履歷來?」會議室裡,唐瑾客氣地開口。

「有,我有帶來。」劉小姐回應,一面彎腰,纖纖玉指打開腳邊的公事包。

她拿出來的不是履歷,而是一個小小的——收音機?

為什麼來面試還隨身攜帶收音機?

放在桌上,按下按鈕,旖旎的音樂立時傳了出來。

唐瑾俊眉一揚,不動聲色。

劉小姐突然站了起來。

隨著音樂,她開始款擺身軀,一面輕扭,一面把外套的扣子一顆顆解開——

「這、這是脫衣舞嘛!」呂愛湘倒抽一口冷氣。

「噓!」換來此起彼落的斥責。「正精采呢。」「就是啊,不要吵。」

「咦,」呂愛湘聽到熟悉的聲音,忍不住回頭。「言老闆,你不是趕不回來?」

「趕不回來才怪,他根本就在樓下喝咖啡,就等著要上來看好戲。」小妹不耐煩地擺擺手。「趕快看,千載難逢喲。」

會議室裡,音樂愈來愈怪異,女郎搖擺的姿勢也愈來愈煽情——髮髻鬆脫了,外套脫掉了,白襯衫也掉落地面,只剩蕾絲胸衣和緊身短裙;她擦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搭上唐瑾的寬肩,妖嬈惹火的身軀貼著唐瑾扭動著。

唐瑾則是用手撐著額,很無奈。

當嬌艷欲滴的紅唇貼上唐瑾的頸側,呂愛湘突然被一股尖銳的疼痛刺穿。

她還沒辦法辨識這就是嫉妒,她只覺得自己像突然被劈成了兩段一樣。

那個妖女,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跨坐在唐瑾腿上!還一直……一直扭!

呼吸困難……她呼吸困難……

往後踉蹌退了兩步,呂愛湘扶住旁邊的人,才不致跌倒。她穩住自己之後,很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我……我沒站穩。」

「沒關係,你盡量靠,我讓你靠沒關係。我很可靠。」被名模偎著的感覺真好!那位同事傻笑著,完全的胡言亂語。

音樂結束了,艷女獻上一吻,在唐瑾臉頰留下鮮艷的唇印。她眨著畫上濃濃眼線、還有長長假睫毛的眼睛,媚笑著說:「帥哥,滿意嗎?我對你很滿意喔,要不要我的電話?名片在這兒,來,你自己拿。」

所謂的「這兒」,意思是夾在她豐滿的雙乳間,唐瑾只能婉拒。「謝謝,不用了,我想……我要找你,一定找得到。」

「有需要再找我喔。」小姐拋個飛吻,走回會議桌對面,開始收拾她的衣物和道具。

「只是好奇。我想請問你,作品夾裡面……有些什麼?」唐瑾突然問。

小姐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穿襯衫的動作停住。半晌,才回應:「應該是空的。只是道具而已,我也沒看過裡面有什麼。」

「我可以看看嗎?」

此言一出,所有在門外偷看的人都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哀號!

「天啊……」「他不是人吧……」「都什麼時候了,還想看別人的作品夾……」

「各位,可以進來了。」唐瑾翻閱著道具作品夾,裡面都是些火辣的圖片、內衣照之類的。他頭也不抬,氣定神閒地說:「謝謝大家。」

「哪裡,生日快樂!」眾人爆出熱烈掌聲,大笑、口哨聲此起彼落。

好、好古怪的幽默感……呂愛湘忍不住想。

「讓呂小姐看到這個,真是不好意思。」事務所的老闆走過來對呂愛湘說:「請不要介意。這是我們送唐瑾的生日禮物。你也看到了,他什麼都沒做。」

「對啊,連我的電話號碼都不肯拿呢。」那位「劉小姐」嘟著嘴,很不甘願地說:「原來你女朋友是呂愛湘,那當然看不上我們這種貨色啦。」

「不是……」「我們不是……」兩人一起否認。

「真是坐懷不亂,我沒看錯你。」老闆拍拍唐瑾的肩,滿意得要命。

「請問,這到底是誰的主意?」了不起,唐瑾。到現在都還沒有一絲一毫窘迫,只是有些無奈。

「他!」「不,是他!」「是老闆!」「是小妹!」「把責任推給我,太沒擔當了吧?我只是個小妹啊!」

眾人吵成一團,唐瑾搖搖頭。

「我們走吧。」他輕握住呂愛湘的肘,帶著她往外走,丟下鬧烘烘的一群人。

「記得回來吃蛋糕喔!」「愛湘,我們等你!」「蛋糕是巧克力的,很好吃!」

「過生日的人是我吧……」唐瑾脾氣再溫和,都忍不住要嘀咕。

「所以,你真的今天生日?」兩人一起走進電梯,呂愛湘連忙問,還埋怨:「你怎麼沒告訴我?」

「我不是約了你吃飯?」唐瑾輕笑。

「可是,我沒有買禮物啊。」呂愛湘很焦慮,大眼睛迫切地看著他。「你有沒有想要什麼?還是,我請你吃飯?」

唐瑾寵溺地看著她,但笑不語。

「你身上……有沒有手帕?」

「你想要手帕?」呂愛湘愣了愣。手帕當生日禮物?

「面紙也可以。」他指指自己的臉。

看到他俊臉上礙眼的鮮紅唇印,呂愛湘才意會過來。她找出皮包裡的手帕,遞過去。

「我看不見。你幫我。」唐瑾說。

粉藍色的手帕,染上了刺眼的艷紅。

「讓你看到剛剛的事情,真抱歉。我的同事們有時候……真的有點瘋狂。」唐瑾低聲說。「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安排了這麼荒謬的,呃,生日禮物給我。」

呂愛湘不語,只是繼續用力擦拭。臉頰擦完,還有頸側……

「你不開心?」唐瑾輕問。

「沒有啊。」是啊,她為什麼要不開心?

「要不然你的表情……」唐瑾指了指她的臉蛋,又順手抓住她握著手帕的手。「還有,你不用擦得這麼用力,我想已經夠乾淨了。」

雖然笑意很淡,但呂愛湘還是察覺了。「你在笑我?」

「你不開心?」唐瑾反問,還是堅持原來的問題。

「只是……覺得有點怪怪的而已。」呂愛湘低頭承認。「我好像……不大習慣看你跟別的女人……這麼親近。」

「我沒有。」握著玉手的大掌緊了緊。「嘿,我真的沒有,別不開心好不好?我們要去吃飯呢。你要請客?我可以敲竹槓嗎?」

「嗯,我請你吃飯,祝你生日快樂,隨便你要吃什麼。」呂愛湘被逗笑了,綻放的笑容直率而無保留,耀眼到令人忍不住屏息。

這麼近距離看著電力十足的笑靨,普通人的心臟可能承受不住;不過,唐瑾不是普通人,他的心臟很有力,所以,頂多只是突然不規則地失序猛跳幾下而已。

眼前,那形狀優美的粉唇張合著,吐出的字句全沒有進到唐瑾耳中。不得不慚愧的承認,他被她美麗的笑容給電暈了好幾秒。

待回過神之後,才發現呂愛湘明媚的眼眸正望著他,好像在等他回答似的。

「什麼?」

「我是說,去吃義大利菜好不好?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不錯的餐廳。」呂愛湘有點怨懟地說。

「好。你想吃,我們就去。」

兩人並肩走出挑高透亮的門廳,步入冬日正午的暖暖陽光下。

呂愛湘仰首迎向陽光,突然,唇際又浮現了甜甜的微笑,望著他的明眸閃動著光芒,令唐瑾忍不住駐足。

「怎麼了?」

「今天是你生日。」她把手背在身後,好像小學生一樣,報告老師似:「你出生那天,一定也像這樣,是個好天氣。」

所以他有這麼好的個性,就像冬日陽光圍繞著她,但不給她壓力。

唐瑾微笑。「我不知道。這可能要問我哥,他應該有印象。聽說你們見了面?」

「啊,對!」呂愛湘這才想起,開始詳細報告:「我要跟你說,上禮拜,我跟唐大哥一起吃飯,因為我姊跟你哥……」

兩人從來不愁沒有話題,談著說著,一路走進溫暖陽光裡。

彷彿可以並肩,像這樣,一直一直走下去。

即使,陽光常常會被烏雲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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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6 00:05:0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雖然寒流過去後天氣已轉好許多,可是,呂愛湘的心情卻好像還沒能撥雲見日,總像是蒙著一層雨霧,模模糊糊的不清爽。加上呂愛湘已經職業性的習慣隱藏真正的情緒,日子久了,甚至連她自己都不能確定,那一陣陣的心煩到底是怎麼回事。

走秀結束之後,她們回到後台,卸妝換衣服之際,她在意到身旁的柳雲青呆呆坐著,手上握著待換的衣物,好久都沒有動作。

「雲青,怎麼了?」呂愛湘輕聲問。

柳雲青抬頭,眼神有些呆滯,她慢慢的說:「你知道嗎?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樂。」最近真是好多人過生日,真巧。

隨即,呂愛湘有點困惑。「你怎麼……好像不大高興?」

「我已經三十二歲了。」柳雲青扯扯嘴角,仍是有點呆滯。「愛湘,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三十二,不要說家庭,連固定男朋友都沒有,每天還要穿著內衣泳裝高跟鞋露給大眾看……怎麼會這樣?」

身邊人來人往,後台正熱鬧著,突然,一股涼意卻襲上背脊。呂愛湘語塞。

不單單是為了柳雲青的話,而是她語氣中那股蕭索與不解。

金粉世界、綾羅綢緞,模特兒的世界似乎充滿了華服、掌聲,但背地裡,又有誰能比她們更瞭解,這一切粉飾誇耀的外表之下,她們是多麼平凡的女子。

不著邊際的安慰話語,呂愛湘不會說;何況,已經認識這麼多年,彼此間的默契有時根本無法以言語表達。她只是伸手握住柳雲青的,無言地為她打氣。

臨時搭起的後台化妝間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擾攘。鬧烘烘之際,一捧華麗鮮艷到誇張的鮮花就這樣排開眾人,遊街似的進來了。

用雙手捧著花,還差點捧不動的是她的助理宜庭。宜庭的力氣一向不小,看她齜牙咧嘴、苦著一張臉的模樣,不難想像那花有多重。

「誰送的?」眾目睽睽下,呂愛湘詫異的瞪著那送到她面前的大捧鮮花。

「上面有卡片。」宜庭的聲音從花裡傳出來。「好重!我可不可以放下?」

柳雲青起身讓開,指揮宜庭把花擱在椅子上,順手拿起卡片,一面念出聲:「祝演出成功,中華電子,蔣玉龍敬賀。」

「送錯了。」呂愛湘一聽,當機立斷:「這應該是要送給喬琪的。蔣先生是喬琪的朋友。」

「要我搬走嗎?!」宜庭苦著臉地問:「可不可以放在這裡,我去找喬琪過來看就好了?」

「不,這是送你的。」一旁眼明手快、已經搞清楚狀況的雲青揚了揚手上的卡片。「抬頭寫著呂愛湘小姐。」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來。

年輕氣盛的江喬琪一陣旋風般出現,耀目的亮粉紅色皮衣讓人睜不開眼。她氣呼呼地走到她們面前,大眼睛一瞪,開罵:「你瞎了眼啊?這花是蔣先生送我的,幹嘛搬到這邊?又不是全天下男人眼裡都只有呂愛湘!你故意的對不對?!一個小小助理也敢踩到我頭上!你以為你是誰?仗誰的勢?狗眼看人低啊?!」

罵的是宜庭,但話裡帶的刺,誰都聽得出來。

休息室外的幾個記者一聽到高亢的咒罵聲,耳朵都變尖了,開始探頭探腦。

要指望呂愛湘和誰來一場潑婦罵街的精采戲碼,大概是注定要失望了。呂愛湘當下只是略睜大眼,不慌不忙,只是有點詫異地說:「花本來就是你的,宜庭只是手酸,暫時放下休息而已。你的車停在哪?我幫你搬上車好了。」

任江喬琪膽子再大、再怎麼自恃甚高,也絕沒有膽子讓鼎鼎大名的前輩呂愛湘幫她把花搬上車。

語塞之際又羞又惱,加上休息室內大家都停下手邊工作,看好戲似地望著她們。江喬琪咬住紅唇,憤恨的大眼睛死瞪著無辜的宜庭,眼眶不爭氣地紅了。

呂愛湘當然看得出來,這個氣焰高張的小妹妹把自己逼進了死角。雖然大快人心,但她還是不忍。

「不然,你幫我一下好了,花很重呢,我們一起搬。」她朗聲說給大家聽,然後拉了江喬琪一把,低聲交代:「記者全在門外,你不要失態。出去再說。」

就這樣,兩人合力搬著一大盆鮮花,擺出職業笑容,表面上和諧從容、和樂融融地,從豺狼虎豹般的媒體記者中間穿過去,全身而退。

一出了飯店後門,兩人眼神交會,奇怪的默契在那一瞬間建立。她們一言不發地往垃圾收集處走過去。

然後,合力一甩,把那盆美不勝收的花——狠狠甩到垃圾堆裡。

「呸!」江喬琪還吐了口口水。「爛男人!追我的時候像龜孫子,追到了又馬上換目標。賤!」

呂愛湘吐出的——不是口水,是一口長長的氣。

她又有什麼立場講別人?看到心儀的對象,就算是公認的名模美女呂愛湘,還不是主動示好、還不是得不到正面的回應!

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是人,似乎就永遠會為了感情傷神,不管年齡、個性。

「丟得好。」柳雲青也尾隨她們出來了,老毛病不改地點起一根煙,吞雲吐霧。「我今天想喝一杯,一起去吧。」

平時,她們這些名氣響亮的前輩一起聚會,是絕對輪不到菜鳥們跟的。饒是氣焰高張的江喬琪聽了,都忍不住受寵若驚,傻傻反問:「啊?我也可以去?」

「可以。不過,我要先警告你,我們喝了酒很愛教訓人,罵得比秀導更凶狠,你最好皮繃緊一點。」柳雲青笑了笑。「愛湘,來不來?」

她考慮了三秒鐘。

回家,就是一個人孤單面對安靜的電話……

呂愛湘做出決定。「好,我去。」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三個年齡各異、身高卻都高人一等的時髦女子一起從後巷繞出去,準備招計程車——

結果,招來的不是計程車,是便車。

「嘿,我好像認識你們?」熟悉的嗓音從一輛在她們身邊停下的車裡傳出,然後,是Robert探出頭。「要去哪裡?」

「先去買酒,然後買醉。」柳雲青說。「你呢?」

「我……」Robert看了看她們,認命地說:「大概要送你們去買醉。上車吧。」

一個小時之後,這奇怪的組合佔據了Robert那裝潢得非常前衛、被雜誌拍過照的寬敞無隔間新居。

各式各樣的酒擺在玻璃桌上,柳雲青還去搜括Robert的酒櫃,把每一瓶看得順眼的酒都拿出來,然後再去找杯子。

「雲青怎麼回事?」Robert忍不住問呂愛湘。

「她今天生日。」呂愛湘低聲回答。

「喔。」Robert不愧是在女人堆裡混得爛熟的角色,立刻恍然。「那讓她喝吧,喝多少都沒關係。」

又一個小時過去。各懷心事的四人,有的坐在沙發上,有的乾脆坐在地板上,手上都拿著酒杯,或淺酌或暢飲,都有了幾分酒意。

「爛男人都去死!」年紀最小的江喬琪最沒有酒量,已經進入半醉狀態——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卻控制不住的程度。濃妝已殘,高跟鞋脫下丟在一旁,盤腿坐在地上,對著Robert鬼吼:「他以為他是誰?!又矮又胖又醜,不過就是有點錢而已,還敢拋棄我、想作怪!」

「被又高又瘦又帥的拋棄,也不見得會比較開心……」呂愛湘喃喃說著,盯住眼前的大肚酒杯,精緻的臉蛋上全是落寞。

「你還沒甩掉望孟齊?死心吧你,蠢女!藍姐不是罵過你了,還執迷不悟?」柳雲青窩在沙發上,手中酒杯已經見底;她搖了搖杯子,示意要Robert倒酒。「喂,小弟,剛剛那個威士忌不錯,再來一杯。」

「不要叫我小弟!」幾杯下肚,一向對她們好聲好氣的Robert突然也爆發了。「我他媽的不是你們的小弟!我是個男人!堂堂正正、如假包換的男子漢!我不是任何人的小弟!」

女生們的醉眼只瞄了他一下,沒認真。

各人都有各人的問題。

「他為什麼不愛我?為什麼大家都喜歡愛湘?為什麼?」江喬琪真的醉了,她爬過來,伸手就摸,「愛湘很扁耶,這樣抱起來會舒服嗎?到底為什麼我比不上她?她哪裡好?為什麼?」

「愛湘什麼都比你好,菜鳥!」柳雲青指著她罵:「你年紀小小,好的不學,學人家爭風吃醋幹嘛?愛湘工作有多努力你知道嗎?她從來不遲到早退,再辛苦的秀都接,沒有任何怨言,秀導、廠商、廣告導演再難搞、要求再無理,愛湘都一一做到……你行嗎?」

「我……」江喬琪語塞,突然坐倒在地,像小孩一樣開始放聲大哭。

呂愛湘覺得自己也有點醉了,否則,她不會如此容易被擊敗;酸澀之意冒上鼻頭,眼眶跟著熱了。

她是如此努力,不管是工作,還是感情……

可是,那又怎麼樣?

「哪有大家都喜歡我……」呂愛湘趴在咖啡桌上,熱燙的頰貼上冰涼的玻璃桌面,她繼續喃喃說:「望孟齊就不喜歡我。我打電話給他,他不回;我去找他吃飯,他工作忙,我下廚煮飯給他吃,他沒有任何評語……到底是哪裡錯了?我有什麼不好?我做錯了什麼?」

「你哪有錯?拜託!」柳雲青受不了,一點也不優雅地開口大罵:「不要為了不愛你的男人浪費時間!看看我吧,跟一個永遠不會離婚的男人糾纏了十年,還要貼錢給他做生意,連自己好不容易存錢買的房子都得賣掉……我已經老了!沒有老公,沒有小孩,連工作都愈來愈少,什麼都沒有。你看清楚!不要像我一樣……」

柳雲青說到後來,已經哽咽。

「嗚……」江喬琪哭得淚人兒似的,她撲上去,抱住柳雲青。「雲青姐,你不要哭,我幫你去殺了那個爛人!」

「去他的婚姻制度!明明不愛了,就離婚嘛!說什麼為了小孩好,根本只是懦弱、不敢面對現實而已。」借酒裝瘋、借題發揮的Robert也吼叫起來,嗓音裡的痛楚是無法錯認的。「一切都是狗屁!都是藉口!」

呂愛湘眼眶熱熱的,嘴角卻忍不住泛起一絲苦笑。「怎麼回事?大家最近都很不順的樣子?苦戀會傳染嗎?慘成這樣。」

「男人都是爛貨!」江喬琪抱著柳雲青,還伸手拍拍Robert的背,尋求同仇敵愾。「Robert,對不對?」

Robert瞪大一雙滿佈血絲的眼,不敢置信。「你要我承認自己是爛貨?」

「你也愛上爛男人,不是嗎?」

「誰說我愛的是男人!」Robert又開始吼叫,「我愛的是個懦弱的、沒用的、膽小如鼠的女人!貨真價實的女人!」

「你確定嗎?」柳雲青雖然臉上還掛著淚,此刻也忍不住疑惑地問。

Robert爆出幾句不大優雅的詛咒。「當然確定!我至少知道自己抱的是男人還女人!她的全身上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幫她化妝化了快十年,怎麼可能不知道、不確定!」

此言一出,三個女人都靜下來了,六隻美麗的眼睛齊齊看著他,震驚莫名。

「你……」最後,是呂愛湘不敢置信地緩緩吐出三人共同的疑問。「是bi?」

匡啷!

Robert手上的酒杯甩了出去,狠狠砸在潔白到發亮的牆上,碎成千萬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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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瑾,我問你,同性戀和雙性戀比起來……」呂愛湘低聲問,神色認真。「雙性戀的交往對象,或者說選擇,是不是真的比同性戀要多一倍?」

宿醉,讓她的頭隱隱作痛,好像泡過水一樣。午後的陽光雖然溫和,卻讓她有點招架不住,很想拿出墨鏡來戴上。

坐在她對面的唐瑾聞言,就是一愣。

面前的咖啡很香,蛋糕很美,本來是個悠閒的週末下午,兩人約好碰面喝咖啡、聊一聊;沒想到一坐下,就是一個棘手的問題迎面而來。

「我不是很清楚。」思考片刻後,唐瑾才說:「照定義來看,確實,雙性戀的選擇是多一點。不過感情的事,應該不是這樣算的。選擇多,不見得就比較順利美滿。這是你要問的?」

全世界也只有唐瑾在面對她任何天馬行空的問題時,還能這樣不慌不忙的認真作答,而且絕不會敷衍或亂說一通,也不曾露出一絲一毫嘲笑之意。

想到昨夜他們一行四個傷心人,個個發起酒瘋來的模樣……

呂愛湘的手撐住下巴,怔怔望著對面俊雅淡然的男子。

Robert、雲青他們是好戰友,唐瑾是好朋友。雖然她在愛情方面失利吃癟,親情方面好像也沒得到太多溫暖,可是,擁有這些個性外貌各異,或恣意率性,或內斂自持,卻個個都是好人的朋友們,她應該要覺得很滿足、很幸運才對。

「唐瑾,你是不是從來沒發過脾氣、罵過人?」她忍不住問,語氣有點惆悵。「你爸媽到底是怎麼教的,可以把你跟你哥哥都教得這麼好。」

「我爸媽你也認識,小時候常常見面的,不是嗎?」唐瑾笑了笑。「何況,我當然也是有脾氣的,只是生氣時你沒看見而已。」

呂愛湘瞪大眼,不敢置信。她的表情,讓唐瑾笑開了,俊容散發出一種無法言說的光采。

他像是一塊溫潤美玉,不耀目,卻觸手生溫,在接觸之後,便會忍不住被他吸引。

這種謙謙君子……會發脾氣?

「你……很沒有說服力。」呂愛湘搖搖頭。「除非讓我看見,否則,我實在沒辦法想像你發火、罵人的樣子。」

「好吧。」唐瑾有點無奈。「下次我跟人火並的時候,一定會事先打電話通知你蒞臨指導。這樣可以嗎?」

「可以。就這樣約好了。」沒想到呂愛湘比他更認真。「不要忘記喔。」

在這個混亂到瘋狂的世界上,要說有什麼能穩定不變、讓人安心信任的人事物的話,唐瑾應該算是其中之一了。

呂愛湘沒有告訴過別人她的想法,但私心裡,甚至傻氣地相信,就算十年、二十年以後,唐瑾一定還是像現在眼前的模樣,也許多了幾分成熟,但仍是如此溫文、和煦。他會是最棒的丈夫、最好的爸爸。

到底是誰這麼有福氣,可以和這樣的好人相守一生?

而有些人,卻注定要愛上不該愛的人,要傷心、流淚,還不見得會有好結果。

想到這裡,呂愛湘歎了一口氣。

「怎麼了?」唐瑾細心地發覺,詢問:「最近……還是很忙?」

呂愛湘沒精打採點點頭。

「跟望總監……」

「已經沒了。」她簡潔回答。「他要不是對我完全沒興趣,就是另有對象。或是兩者皆是。無論如何,就是沒了。」

唐瑾沒有多做無謂的安慰,他把呂愛湘的努力與挫敗都看在眼裡。這種時候,言語很多餘,不如就沉默吧。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無言地幫她打氣。

呂愛湘望向落地窗外。週末下午,城市沐浴在懶洋洋的陽光中,空氣中的浮塵都像在跳舞。行人來去,或漫步或疾行,都有著自己的目標。

她的目標呢?在哪裡?

存款達到八位數?買車?買更大的房子?和設計大師合作?或是嫁一個人人稱羨的對象,生兩個可愛的小孩?

好像都不是。

她真心想要的,沒有人知道。

「我哥說,有空想約我們一起吃個飯。」唐瑾的聲音悠悠傳來,巧妙地轉移話題,不讓她繼續沉浸在自傷情緒之中。「他上次見過你之後,一直跟我說,你還是像他印象中的那個小女孩,有點害羞,很可愛。」

雖然在冥想,呂愛湘聽到這裡,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害羞?可愛?

大概上小學之後就沒聽過這種形容詞了。這社會對於高個子女生何嘗沒有歧視?「可愛」這種讚美並不容易出現在她身上。

「唐大哥大概待在國外太久,學會了洋人那套什麼都讚美的好習慣。」呂愛湘笑著說。「我們跟國外的設計師合作,試鏡時也是每個都滿嘴誇獎,然後要刷掉照樣刷掉,講得再好聽也沒用。聽聽就好。」

「可是,我也覺得你滿可愛的。」唐瑾低聲說著,並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端起咖啡杯,啜飲一口已經涼掉的濃縮咖啡。

他剛剛說什麼?

呂愛湘睜大眼,盯住對面的俊男。

「你……」她好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指著唐瑾。「你的耳朵紅了!」

她一直記得唐瑾有這個「毛病」,從還是讀幼稚園的小朋友時代就是這樣!尷尬或困窘的時候,表面上從不外露出來,但是,他的耳朵會出賣他。

唐瑾還是沒抬頭。假裝沒聽到。

可是耳朵更紅了,簡直燒到透明。

這麼熟的朋友,這麼簡單的誇獎——而且還偏離事實很遠,居然說她可愛——竟能讓一個一向氣定神閒的優雅男子變成這樣!

突然,呂愛湘突然有點能體會藍姐、雲青這些老大姐調戲俊美化妝師Robert時的心態了。她搗住嘴,用力忍耐、壓抑想要大笑的衝動。

「有這麼好笑嗎?」唐瑾終於放下咖啡杯,清清喉嚨,故伎重施,準備轉移話題,「最近工作忙不忙?」

「下個禮拜要去關島拍廣告。」呂愛湘一直笑咪咪地看著唐瑾,很享受他的困窘。

「這次代言什麼?」

「好像是內衣。」她隨口回答。

「咦!」唐瑾倒是有點詫異。「你不是很久沒接內衣廣告了嗎?」

「是啊。因為內衣的廣告主都比較偏好年輕模特兒,我已經二十七,不算年輕了。」講到工作,總是會令她突然失去溫度,像是在說跟她無關的事情一樣,剛剛會發光的笑容也淡了。「不過這次是我和喬琪一起,算是帶她;以後她就可以獨當一面了。另外,我順便幫觀光局拍廣告短片。」

「你也真辛苦。」唐瑾很同情。

一般人——包括她的親姊姊在內——聽她這麼說,都會很羨慕的講些「真好,可以一面工作一面玩」之類的外行話;但唐瑾不是一般人。他是唐瑾。

一 個大好人。

「全世界像你這麼能體諒女生的男人,我只知道兩個。」她有感而發,「一個是Robert,另一個就是你了。我真該介紹你們認識的。」

沒想到唐瑾露出了猶豫的表情。「這個嘛……再說好了。」

「你不願意?」呂愛湘詫異了。

說起來,她還真沒遇過被唐瑾婉拒的局面,不管是什麼事。

就說小時候那個「大事件」好了。她本著天真夢幻的性子,想趁在唐家幫傭的太太不注意,溜出去外面大馬路探險,個性溫馴的唐瑾雖然知道父母明令禁止,還是不忍違逆呂愛湘,兩個四、五歲的小朋友,手牽著手,展開冒險之旅——

其實根本沒走多遠,終點只到附近的公園而已。不過,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中,已經是很盛大、媲美哥倫布或鄭和的創舉了。

何況,一路上驚險萬狀。不但要自己過車水馬龍的大馬路,還要閃避鄰居巨大狼犬的狂吠招呼,以及可怕的撿破爛老伯伯、沒有腳的賣口香糖叔叔……

領路的是自小就愛追求新鮮刺激的呂愛湘,但探險的範圍是唐家附近,所以,呂愛湘並不認識路。唐瑾一直被家裡管得極嚴、小心看顧著,也鮮少自己出門;結果就是,他們迷路了。

眼看著天色漸晚,卻一直在陌生的巷道裡轉來轉去,怎麼樣也看不見熟悉的人或景物,兩個小孩緊緊牽著對方的手,驚恐莫名,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媽媽要來接我,她看不到我,一定會很生氣。」愛湘稚嫩的嗓音裡已經帶著哭聲。她媽媽生氣起來,很凶很凶的哪!

唐瑾雖然只有五歲,卻也知道自己爸爸媽媽發起火來是多麼多麼的恐怖;但愛湘都快要哭了,他的一顆心只夠擔心她,先沒辦法管自己了。

「湘湘不要哭,我知道怎麼回家。」他牽著淚汪汪的她,其實也不是很確定地走啊走的,希望一轉彎就能看見他認識的大樹或是門牌或是巷道——

最後,是動員了幾個又急又氣的大人到附近地毯式的搜索,直到一個多小時之後,才找回兩個發著抖的小朋友。

唐瑾環抱著跟他差不多高的小愛湘,就算看到家人了,還是不肯放。

愛湘則是一看到媽媽就掙脫了玩伴的小小臂膀,撲進媽媽懷裡放聲大哭。

兩家各自領回小孩之後,結果是:唐瑾被罰跪了一個晚上,沒吃晚飯;愛湘因為已經哭得聲音沙啞、可憐兮兮,所以只被責罵了幾句,並被嚴格訓示,以後如果唐瑾要拉她出去探險,她絕對不可以跟。

唐家的爸爸媽媽還特別向愛湘的母親道歉。大家都覺得是小男生調皮,硬拖著玩伴出門探險。這個黑鍋,唐瑾一背就是二十年。

就算是這樣,之後愛湘想出的其他稀奇古怪點子,比方說去唐家後院、地下儲藏室等神秘地點探險、對唐大哥的衣櫃和書櫃進行完整的檢查、把酒櫃裡的酒或唐家媽媽的珠寶拿出來玩再放回去……每一件都是被發現了要害唐瑾被罰跪或責打的滔天大罪,可是,唐瑾沒有拒絕過。

他是個超級愛護女生的男孩子,從小就是。

而現在,唐瑾居然婉拒她?

呂愛湘詫異地瞪大明眸。「我不是……我只是……Robert最近感情好像有挫折,也許你們可以……」

唐瑾搖頭。「我知道你是好意,不過,謝謝,我們應該不是同一夥的。」

話說得很含蓄,呂愛湘還是聽懂了。或者該說,她自認為聽懂了。

同性戀跟雙性戀,本來就不是一夥的嘛,對不對?

「喔,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勉強。」呂愛湘點點頭,露出理解的表情。「我能體會你們的想法。」

等一下!這個「你們」是什麼意思?

「愛湘,我不是喜歡男生的。」唐瑾耐著性子,溫和但直接地說。

他其實可以生氣、發火的。別人就算了,但他們幾乎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呂愛湘還這樣誤解他,未免對這段友情太不用心,也太不瞭解他了。

但唐瑾怎麼可能對呂愛湘生氣?他只有深深的無奈而已。

呂愛湘又安靜了。黑白分明的美目,像看外星人一樣的瞪著他。

然後這次是呂愛湘臉紅了。

她有什麼權利這樣干涉別人的隱私,還這樣雞婆?

「對、對不起。」她尷尬到口吃,「我不是要問……反正,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麼,我都尊重你。」

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因為你能讓我笑。

其它都不重要了。真的。

「沒關係,我相信Robert真的是好人。你的朋友都是不錯的人。」唐瑾反而回頭安慰滿臉通紅的呂愛湘。「有機會的話,大家當然可以認識認識,但你不用刻意把他介紹給我,我的意思只是這樣。」

呂愛湘猛點頭,手足無措的模樣一點也不像見多識廣、從不怯場的名模。

唐瑾看著她,其實是滿捨不得的。他一向看不得她難受。

但是,不管再怎麼隨和、好講話,關於這件事,他不會妥協。他必須好好的、認真的講清楚。

開玩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就這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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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6 00:05:20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呂愛湘一直記得那個午後。溫暖的陽光、香醇的咖啡、尷尬的唐瑾,還有作繭自縛,搞到也很尷尬的自己。

彷彿有什麼被觸動了,卻又說不上來。但若要說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不見得。

不願、也不敢去多想。這種感覺,好像偷偷藏了一塊糖在口袋裡,知道這秘密的只有她自己,會常常伸手確認,卻不想讓人知道。

因為她想獨享這塊糖。

而且因為太喜歡,所以捨不得吃。

早晨漸亮的天色透過窗簾開始映入原本幽暗的房間。電視開著,室內於是充斥著晨間新聞主播清脆的話聲,伴隨著坑登坑登的機械聲響。

跑步機上,窈窕的身影正揮汗律動著,腳步規律地起落,良久,都沒有緩慢下來的趨勢。

呂愛湘每天早晨五點半起來運動,跑步一個小時,從不間斷。理由很簡單——她需要這樣的運動量。

如果不是長期維持運動的習慣,以她嚴格控管的食量,要應付繁重的拍照、走秀工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體力,以及線條,對模特兒來說,是很重要的。

事情發生的時候,她正在跑步,一面思考著唐瑾和口袋裡的糖之間微妙的類比關係——

突兀的電話鈴聲響徹室內,破壞了清晨的和諧。

「愛湘,你起床了沒?!」經紀人藍姐急促高亢的聲音傳來。

呂愛湘有些詫異。藍姐為什麼會一大早就打電話來?她今天的通告是下午的呀。

「起來了。正在跑步。」她帶點微喘地回答,順手抓過毛巾擦了擦汗。

「你,今天呢,嗯,先不要出門。」藍姐有些吞吐,「下午的代言記者會你不用去沒關係,讓雲青她們代表就可以了。手機不要開,電話不要接……」

「藍姐,發生什麼事了?」她警覺地問,俐落地跳下跑步機,讓機器隆隆地空轉著。

「也沒什麼。你不用擔心,公司會處理。」藍姐頓了頓,又說:「還有,新聞也不用管,公司會幫你擬好回答,晚一點我傳真給你。」

「回答?我要回答什麼?」

藍姐不說話了。

呂愛湘皺眉望著漸漸大亮的天色,窗外可見的一方天空,是沉沉的鉛灰色……

沒有燦爛陽光。

「……接下來為您插播一則消息。信華飯店行銷企劃總監望孟齊的緋聞有最新發展。根據週刊報導,除了名模特兒呂愛湘之外,還有一名神秘女子與望孟齊交情匪淺。前夜,望孟齊被拍到與這名女子到飯店投宿……看本台為您做的分析報導……」

這,算什麼新聞?還要加以分析報導?呂愛湘握著話筒,愣住。

雖然已經在這個圈子打滾了這麼久,她有時候還是無法接受如此荒謬的事情。

「愛湘,你在看電視嗎?」藍姐在那頭也聽見了,急著要轉移呂愛湘的注意力。「你先不要管那些,媒體嘛,你也知道的,不用太介意。我現在要去開緊急會議,討論怎麼應對,你等我的傳真。」

掛了電話,呂愛湘索性在跑步機邊坐下。她的腦中一片空白。

應該要怎樣反應?她是該生氣、該難受、還是該微笑祝福?

最諷刺的是,她的心情,並不能自己決定,一切都要看公司的意思,公司會安排,她必須照著劇本走。

她的身體早已賣給經紀公司、賣給大眾了。可是—連靈魂都賣掉了嗎?

電視裡還在滔滔描述著那異常複雜旖旎的情事,身為當事人之一的呂愛湘,卻覺得好像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根據可靠消息來源指出,模特兒界的女王呂愛湘,已經倒追英俊多金的望總監很久,卻一直被拒……」

聽到這裡,呂愛湘刷地一聲猛然站起來!全身血液像是一瞬間衝向頭臉,幾乎透不過氣!

「……為意中人洗手作羹湯、主動邀約、電話攻勢不斷……」

這太可怕了!這一切,像是一場惡夢。

如此私密的情事卻被攤在大眾面前,還以新聞的方式強力播送到家家戶戶中。

除了惡夢,她想不出別的形容。

「愛湘?你在家嗎?」她根本沒聽到電話鈴聲,耳中一直隆隆作響,直到答錄機開啟,唐瑾一貫溫和、此刻卻帶著一絲焦躁的嗓音響起:「如果在的話,請接一下電話,讓我知道你沒事……」

沒事?

當然沒事。怎麼會有事呢?

先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她強迫自己冷靜,接起電話。「唐瑾,你也這麼早起床?」

被她正常如昔的語氣給震住,唐瑾愣了愣。

「你……呃,在做什麼?」詢問的語氣非常謹慎。

「跑步呀,還能做什麼?」她自己都覺得那若無其事的語氣幾可亂真。「你看到新聞了?好扯喔,對不對?」

幾乎連自己都要騙過了,她真的幾乎要相信,這真的沒什麼,她還能微笑應對,大方疏爽,完完全全是個走在時代尖端、刀槍不入的都會女性。

沒事的。只要努力保持表面的美麗與完整,就不會有人發現內在的一切。

誰在乎她一天運動幾小時、攝取多少嚴格精算的卡路里、花多少時間保養皮膚與身材、多認真矯正姿勢;誰在乎她穿高跟鞋穿到拇指外翻要開刀,因為體脂肪偏低而一年到頭怕冷,已經多年不曾吃飽過……

只要她上鏡漂亮、走秀時艷驚全場、代言的產品銷量長紅,這樣就夠了,其它的,都不重要,都是細節。

「是真的很扯。」唐瑾同意。「昨天深夜就有記者打電話給我了。他們也真神通廣大,竟查得到我的手機號碼。」

「他們找你?為什麼?」呂愛湘大吃一驚。

隨即,一股莫名的怒意浮現!

憑什麼去騷擾唐瑾?他是一個如此單純又安靜的局外人,關他什麼事!

「因為我跟你熟;而且,你跟我哥前一陣子……」

「我和唐大哥只一起吃過一頓飯!」她提高了嗓音,隨即,用力閉上嘴。

深呼吸!呂愛湘告訴自己:不要失控,這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她握緊電話話筒,開始在室內困獸一般地焦躁踱步。

走到窗前,她的視線不經意掠過樓下安靜的巷道。偶爾經過的,只有早起的學生、上班族,或剛運動完的阿公阿媽,還有扛著攝影機的記者,SNG轉播車……

記者?!轉播車?!

美眸倏然瞪大,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外面聚集了至少十幾個各家媒體派出的精英!攝影機、轉播車應有盡有,嚴陣以待。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重要了?緋聞不是沒鬧過,倒追又怎麼樣?有必要擺出這樣的陣仗嗎?

她和前任男友之間的狀況,除了極親近的幾個朋友知道詳情以外,外界所看到的,都是表面;何況,她從來沒有真正承認過什麼 合約簽得一清二楚,不能交男友、不能鬧緋聞,除非是公司的安排,否則,被偷拍到私下約會,一次是要罰一萬的。

「愛湘,你不要站在窗前。」電話中,突然傳來唐瑾的指示。「他們拍得到。」

聞言,她馬上反射動作地往後退了兩步,好像怕被咬到似的。

隨即發覺了不對勁——

「你……你怎麼看得到我?」呂愛湘反問。

「我就在你家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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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瑾的吉普車內很乾淨,內裝簡單卻很有質感,很有他的風格。呂愛湘好奇地東看看西看看,甚至對堆放在後座的大卷大卷藍圖很有興趣。

就連駕駛座上的俊男,都讓她覺得很新鮮。

這麼熟的朋友,一個月至少見一次面的,呂愛湘卻從來沒見過唐瑾這副模樣。

並不是刻意裝飾過,事實上,他只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比他平日整潔雅痞的模樣要年輕好幾歲。

令她詫異的是,印象中,唐瑾是個文弱書生,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唐瑾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手臂有著漂亮的肌肉線條,膚色是健康的淺麥色。

居然……很有男人味!

她應該是下意識要逃避現實吧,不然,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她竟還有餘裕去注意到唐瑾的改變?

也許不是他變了,而是,她看他的角度變了。

「還在擔心?」唐瑾誤解了她的沉默,一面熟練地駕馭著車子,一面安慰:「你的公司會有辦法應付的,你先不要想太多。藍姐不是也要你靜候指示嗎?」

說到這個,呂愛湘的柳眉又微微皺了起來。

旗下模特兒鬧緋聞,實在不是太稀奇的事情,公司處理起來,應該是駕輕就熟;下午的通告,正好是面對記者的好時機,說明一下,不就沒事了嗎?

何況,這次緋聞主角男未婚女未嫁,連固定異性朋友都沒有,怎麼說也不算太嚴重——

可是,藍姐在她出門前打來的電話裡,卻什麼都沒指示,口氣甚至有些慌亂,完全不像是個在這一行打滾多年的王牌經紀人。

她只對呂愛湘說,先不要跟記者接觸。

「可是他們都在門外,連香港媒體都來了。」呂愛湘從窗簾後遮遮掩掩地窺視著。「藍姐,你要不要過來一趟?也許回答幾個問題之後,他們就會滿意了。」

「不、不行!」藍姐突然大聲說:「你不能……不要回答問題!」

呂愛湘傻住。「不然我能怎麼樣?他們不會散的,而且,已經打擾到鄰居……我也不能躲在這裡一輩子吧?」

「你先……不然……」藍姐支吾了一下。「先這樣吧,我晚點再打給你。」

掛了電話,呂愛湘做了個很任性的決定。

她決定落跑。

人在門外的唐瑾接到指示,把車子開到後巷;而呂愛湘則是從後面陽台爬出去,搭著鄰居的遮雨棚,手腳並用地移動,走過一小段矮牆,再跳到等候在那兒的吉普車車頂,順利逃脫。

個子高真是佔便宜。何況,她受過專業訓練,肢體異常靈活,要攀爬、走在狹窄的矮牆上……根本不成問題。看著她一派輕鬆的模樣,唐瑾忍不住微笑。

「我今天要到工地看進度,一個在新竹,一個在桃園,下午以後才能回台北。你真的沒關係嗎?」他謹慎地問。

「沒關係。」呂愛湘毫無妝飾的素臉上,綻放出一個幾近淘氣的淺笑。「讓他們在外面等一天好了。反正我們巷口有便利商店,記者大哥大姐們不會餓肚子。」

一路上,兩人都言不及義,把一切混亂暫時丟在腦後。雖然手機輪流響起,尤其是呂愛湘的,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一通接著一通;但只要不是經紀公司打來的,她一律不接,直接讓它進語音信箱。

鴕鳥就鴕鳥。是經紀人下令不要她講話的呀。

到了工地,她自告奮勇擔任唐瑾的助手,幫他從車上抱下一大卷的藍圖。藍圖特有的阿摩尼亞味縈繞鼻端,不但沒讓她皺眉,反而帶來一種特殊的愉悅。

私心裡,她對於專業人士一直有種小女孩般的盲目崇拜,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她老是被工作狂型的男人給吸引……

唐瑾也由著她當小跟班,他一向順著她,只是臨下車前,塞給她一頂棒球帽。她戴上了,帽簷壓得低低,加上她瘦高的身材,遠看,簡直像個男生。

「我應該不會被認出來吧。」呂愛湘喃喃說著,一面遠遠打量著工地裡的眾多外勞。

就算不是外勞,也都曬得黑漆漆的。眾人都在埋頭工作,沒人多看她一眼。

雖然塵沙滿天,到處堆滿建材、廢土,電鑽、大型推土機的噪音震耳欲聾,可是,呂愛湘卻莫名鬆了一口氣。

這是另一個世界。沒有耀眼的排燈、閃光燈,沒有最新款式的訂製服,和她所熟悉的,充斥名牌、名媛、名人的精緻華麗舞台完完全全是兩回事。

唐瑾已經和工地主任寒暄過,戴上硬殼工程帽,準備進入工地勘查。他回頭,遲疑了幾秒鐘。

「你去忙,我在這裡就可以了。」呂愛湘對他揮揮手。

目送他修長的背影離去,呂愛湘無法克制自己職業性的分析審視——

原來,唐瑾的身材這麼好!

寬肩長腿、漂亮的窄臀,肌肉線條令人移不開目光。他不是粗獷豪邁的硬漢型,卻優雅敏捷得像只黑豹。

最重要的是,唐瑾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俊美,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圖、身邊的工程進度上。

看多了模特兒界的水仙花症患者,只要是經過玻璃或鏡面前不檢查身影的男人,在呂愛湘心中,都已經可以加分加到破表。

在那兒什麼都不做,其實挺無聊的。但因為心裡有事,她發了一陣子的呆,信步走走,又回車上坐了一會兒,感覺也不算太久,唐瑾就又出現了。

「你可以走了嗎?」看著唐瑾交代完畢,迎面走過來,呂愛湘詫異地問。「我以為還要很久呢。」

「可以了。問題不大,只是有些地方之前測量員沒有弄清楚,加上原本負責的建築師因為結婚離職了,案子最近才交到我手上,所以得跑一趟來看看。」回答篤定果斷,完全是掌控全局的大將風範。

然後,語氣一變,柔和了。「你在車上等,很無聊吧?要不要我送你去什麼地方?還是回家?」

「嗯……」呂愛湘遲疑了幾秒鐘。

今天的工作都取消了,她也根本不能回家——媒體一定還在她住處等候。

她想去哪裡?她還能去哪裡?

世界之大,居然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人海茫茫,該到哪裡尋找靈魂之伴侶……呃,現在不是傷春悲秋、耍文藝腔的時候。

「我能去哪裡?」她有點茫然地反問。

唐瑾伸手過來摸摸她的頭。「你想去哪裡,我就送你去。」

「哪裡都可以嗎?」聞言,明眸突然閃過一絲狡黠調皮,好像在動什麼歪腦筋。

「對。」唐瑾點頭。片刻,他又謹慎地加上一句:「不過,如果是在我去下個工地的途中順路可以經過的地點,最好。」

不小心不行,這位小姐可是從小就很愛出門冒險的性子,萬一說出「我們去馬達加斯加」或「不如到阿根廷火地島去看看怎樣」之類的話,唐瑾不就騎虎難下了嗎?不可不慎呵。

這個但書讓呂愛湘噗哧笑出來。

「有點沒誠意……」她故意說。

唐瑾沒有反駁,只是微笑,寵溺地看著她,好半晌,都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

呂愛湘過了好一下才會意:唐瑾其實還在等她決定到底要去哪裡。

他就是這樣。永遠不給她壓力,總是耐心陪伴,從不催促或要求。

呂愛湘把能去的、不能去的地方都在腦海中過濾了一次,然後,才發現,她現在最想做的是……

「我可以跟著你嗎?」她抬眼,望進那雙溫柔的眼眸。「會不會很不方便?」

就一天,她想做個EQ不那麼高、遇到難題會想要逃避的沒用女生。一天就好。這樣,會很過分嗎?

唐瑾的答案很簡單。他只是點點頭。「只要你不怕無聊,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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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跟著唐瑾閒晃了一整天。

不過,閒晃的是她,唐瑾可沒閒著。

如果可能,他真的很希望可以放一天的假,就陪著呂愛湘,不管做什麼,就算什麼也不做也好,只要能讓她開朗一點,唐瑾都願意。

不過,呂愛湘始終沒有放下那職業性的抽離感。即使只有一絲絲,唐瑾卻還是清楚感受到了。

她正在試圖把自己抽離,不去想,也不去面對——媒體嗎?還是失敗的單戀倒追?就算在唐瑾面前,也沒辦法完全放鬆。

唐瑾怎麼知道?

很簡單,只要看她五官精緻的臉蛋上,大部分時間一點表情都沒有,甚至有點空白,整個人就像個大型洋娃娃般,就八九不離十了。

又不是在秀場!

幾近完美、好像雕像一般的表面,只在下一個工地看到唐瑾和眾人哈啦之際出現了裂痕。

她睜大了眼,線條優美、在時尚雜誌「最想親吻的唇」榜單中名列前茅的紅唇也微啟,活像是剛看到外星人的震驚樣,瞪著唐瑾……手上的……

「你吃檳榔?」

她的口氣讓唐瑾簡直要以為自己手上拿的不是包葉或菁仔,而是人肉叉燒包。

「我沒有吃,是請工頭、工人們用的。」唐瑾耐心解釋。

「騙人!我明明看見你拿了一顆放進嘴裡!」

「我沒有嚼,也沒有吐檳榔渣。」簡直跟吃喉糖一樣。

「那你為什麼要吃?」

該怎麼解釋建築師,尤其是眉清目秀、俊美年輕的建築師,在工地與這些孔武有力工人們的微妙角力?要和他們打成一片,又要維持領導者的地位,這可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的。

辦公室裡是一個世界,出來外面又是另一番局面,唐瑾實在不想讓她知道太多實務上的醜惡現實。

光是幾顆檳榔就能讓她這麼吃驚,如果講到喝酒、飲宴,到聲色場所談案子的所謂現實,她大概會……

好吧,唐瑾也不知道她到底會怎樣,只是,他下意識地排斥設想這個可能性。

「不說那些了。再來我們要回台北,你跟公司聯絡過了嗎?」

話題一轉,呂愛湘的生動表情也就慢慢收斂了,回到之前那帶著距離的、優雅的淡漠。

很美,可是,也很冷。

「沒有。晚點再聯絡就可以了。」她輕描淡寫,一句帶過。然後,轉移話題:「你剛剛在跟工人吵架?吵什麼?!」

她不能理解,怎麼前一分鐘還是你遞檳榔、他遞香煙的稱兄道弟,下一刻就爭得面紅耳赤,好像就要打起來一樣。

「立場不同。我要他們拆掉重做,他們當然不高興。」唐瑾也很輕描淡寫的說。

「拆掉重做?」呂愛湘大吃一驚,回頭看看已經稍具規模的龐大建築物。「這全部要拆掉?為什麼?」

「只有一部分。應該每隔一公尺綁一根箍筋,他們改成一公尺二十公分,這樣不行,要重來。工地主任堅持藍圖上是這樣標示,但圖是我畫的,我記得很清楚。」

「感覺上沒有差很多呀。」呂愛湘困惑,「而且那些圖……那麼多、那麼複雜,你記得每個細節?」

「當然記得。」唐瑾奇怪地看她一眼。「細節不注意,累積起來,是很可怕的。我們要為住戶、使用者負責任,怎麼可以不弄清楚?何況外觀大家都看得見,但細節只有專業人員知道。專業就是把關時用的啊。」

「只差二十公分……」她不敢置信。

唐瑾笑了。「就像你試穿衣服好了。如果腰圍大兩寸或小兩寸,在我們看來可能也沒什麼,但穿起來線條就差很多,你一定會發現,不是嗎?更何況……」

「更何況模特兒身上衣服腰圍大小,非關人命。」呂愛湘懂了,很有默契地接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已經很瞭解唐瑾,不過,到今天、此刻,她才真正體認到,如此認真的個性可以怎樣落實到生活、工作中。

車子已經下了高架橋,一轉彎,來到知名學府附近。看著大片校園綠蔭,應該感到很清爽的,呂愛湘的心情卻越發沉重。

終究是要一步步回到現實的。

「總算不用讓你待在工地等我了。」停好車,唐瑾說著。

他還是由著她幫忙抱文件、藍圖——可以達到遮掩的目的。畢竟呂愛湘的臉蛋在工地眾人眼中辨識度不大高,但是回到台北,唐瑾就不敢冒這個險了。

此刻,呂愛湘從層層偽裝後面,投過來一個疑惑的眼神。

「我對工地沒有意見呀。」這是實話。她還滿喜歡待在那裡的。

「不大適合你。」唐瑾也看她一眼。

在他心中,把漂亮到幾乎會發光的愛湘放在那樣的環境中,根本完全不搭調。他希望呂愛湘永遠都處在溫暖、精緻的世界中,不必面對任何現實的粗糙與醜惡。

如果可能,他願意親手設計、監造那樣的世界,安置她。

幫他把文件送到行政大樓會議室,約好碰面時間,兩人暫時分道揚鑣。呂愛湘決定隨便走走,信步閒晃。

漫步在校園中,雖然不是她的母校,卻給她一種重回大學時代的錯覺。

身旁的學子們雖青澀,打扮也都很樸實,或踽踽獨行,或三兩聚集嬉鬧,卻都有著單純而青春的光采。那是已經在她身上消失很久的顏色。

她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時光,卻很短暫。

在學姐與她劃清界線、順便傳出「呂愛湘會搶人男友」這種流言之後,她的快樂大學生涯便正式結束了。

那麼堅持地投入當時只是兼差的模特兒界,其實事出有因。她在校園裡太過孤寂。記憶裡,總是一個人低著頭,課堂間匆匆來去,承受著現在想起來沒什麼、當時卻有如千斤般沉重的指責和批判眼光。

到後期,那些投向她的眼光其實以好奇、驚艷居多,但是呂愛湘已經沒有辦法辨認。她從同學、學長姐的環境中逃開,在工作上交到了朋友,便不再回頭。

如今,這些曾經救贖過她的朋友,卻背叛她了。

只有身邊的人才會知道呂愛湘和望孟齊之間互動的細節。而現在,全國有看新聞的人大概都知道了。

是誰?與她並肩作戰多年的雲青?亦師亦友的藍姐?貼心的幫手宜庭?還是最瞭解女人的Robert?

想起之前他們互相作伴、買醉的那夜,大家恣意發洩著最私密的情傷,那種在最慘的時候依然互相陪伴、打氣的情誼——

呂愛湘突然一愣。那天晚上,江喬琪也在。

難道會是她對記者說的?

因為是自己人出賣自己人,所以藍姐才會這麼慌張。是這樣嗎?

她隨便找了個建築物外的台階坐下,試圖釐清混亂的思緒。天氣明明還不錯,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手腳卻開始發冷。

她沒有餘暇去注意身旁的環境,但是,來往經過的學生那麼多,修長優雅的呂愛湘還是被注意到了。

「欸,你看,你看嘛。」一個剛走過又忍不住回頭的年輕女生,一直用手肘猛頂她的同伴,打量低著頭的呂愛湘。「那是不是明星?好像是呂愛湘?」

「不是啦!呂愛湘哪有可能跑來我們學校,還穿得這麼醜,人家是名模耶。」同伴斬釘截鐵地否決了。

下意識低頭看看。腳上穿球鞋,身上是廉價T恤、毫無花巧的牛仔褲——沒有破洞,沒有刷白或反摺,不是超低腰,也沒有繡花或釘亮片,完全是路邊攤貨色。

呂愛湘一點都不意外。沒認出來最好。她繼續裝聾作啞,連頭都不抬。

「你有沒有看今天的新聞?聽說她倒追一個什麼總監,還倒追滿久的。」先前那一個女孩聲音清脆俐落,想不聽見都不行。「連呂愛湘都要這樣倒貼,還會被拒絕,讓我突然覺得這世界還滿公平、人生還滿有希望的。」

原來她一夕之間還成了世界公平的指標、青少女勵志的典範了?這也不錯。

「可是我覺得,如果我是男人喔,我也會選另一個女的耶。」同伴回答。「你有看到嗎?照片有被登出來,那個總監真正交往的對象很漂亮耶,而且身材滿好的,氣質也不錯。呂愛湘那麼瘦,我每次看到她都想到排骨面。」

「而且模特兒的私生活不是都很亂又很拜金嗎?還要陪富商吃飯、被包養什麼的。玩玩可以,真的要定下來,應該還是會找別的對象。」兩人愈走愈遠,聲音也漸漸淡去。「呂愛湘不知道有沒有B罩杯哦?她超扁的……對了,那我們晚上去吃排骨大王怎麼樣……」

夠了。

情場受挫就算了,還要接受全國觀眾的批評與指教。這實在太過火了。

多年來努力建立的淡漠、優雅表象,在此刻,不只是有了裂縫,而是,開始瓦解、粉碎。

她在向晚的校園裡瑟縮,打了一個寒顫。

陽光呢?她的溫暖陽光,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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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6 00:05:39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為了呂愛湘到底要落腳何處,大家傷透了腦筋。

深夜,眾人都在繞了大半個台北市,確定沒人跟蹤之後,陸續來到約定的地點——市郊一家剛關門的蛋糕店碰頭。

這是呂愛湘投資的店面。當初公司幫她規劃投資時,她對美體中心、髮廊、名牌二手衣之類模特兒相關產業都毫無興趣,堅持要選美食——不能吃就算了,讓她看看,過過乾癮總可以吧?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因為蛋糕店的業績蒸蒸日上不說,而且圈內很少人知道這地方。到了緊要關頭,居然成了唯一能成功逃過狗仔耳目的堡壘。

瀰漫著甜蜜烘烤香氣的廚房,只有幾盞日光燈,幾個人圍著還有麵粉痕跡的小木桌,臉色都很凝重。

經紀人藍姐、好友雲青、助理宜庭、經紀公司公關部的負責人,甚至連公司的大老闆都現身了。

這還不算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在場還出現兩位男士——御用化妝師Robert,以及護送呂愛湘前來的司機唐瑾。

看到唐瑾,全部的人都為之一愣。

「他是愛湘的好朋友。」藍姐看到大老闆臉色凝重,趕快搶著解釋。然後一轉頭,瞄了唐瑾一眼,語帶責怪:「愛湘,都什麼時候了,為什麼不小心一點?」

「唐瑾不是很顯眼,應該沒問題。」雲青插嘴。一句話得到眾人的認同。

唐瑾確實並不顯眼。他是那種光芒內斂的人,走在呂愛湘身邊,頂多被人覺得是兄弟或助理,甚至是司機,連保鑣都算不上。

唐瑾很有風度地笑笑,沒有說話。他坦然接受眾人的品頭論足。

「事情怎麼會鬧得這麼大?嗯,有沒有人有……」大老闆詢問,一面做個點煙的動作。

年過半百、兩鬢已經灰白的他有著演藝界人士的習慣,手上一定要有煙。他作勢詢問眾人有沒有,沒想到,連老煙槍雲青都因為情緒太緊繃,猛抽了一天,存貨都用完了。

「我也想抽。」雲青焦慮地翻找著皮包。「該死,一根都不剩。」

「我有。」結果是形象最乾淨、有質感的唐瑾遞出了煙,還附贈很豪邁的打火機一枚,眾人又是一陣傻眼。

「你……你身上有煙?」Robert一臉不敢相信。唐瑾只是微笑。

「我也覺得奇怪。」從進門就一直沒出聲的呂愛湘此刻終於開口。「不,我不是說唐瑾抽煙很奇怪。」

他連檳榔都吃了,抽煙算什麼。

「那不然……」

「藍姐,你知不知道這次的事情是怎麼開始的?」慘白的日光燈下,她的皮膚還是透出晶瑩的光采,只是,聲音有些疲憊,「那些報導……詳細得很奇怪。我想,應該是有人刻意放消息出去,要不然不會鬧成這樣。」

「公關部絕對沒有。」負責人信誓旦旦。「你們都對公關部有意見,老覺得是我們放風聲、炒新聞;我承認有些時候是這樣沒錯,但這次絕對不是。我自己都是今天早上看新聞才知道的。」

「現、現在講這些有用嗎?」藍姐居然有些結巴,不過,很快就恢復平日的幹練。「先處理愛湘的部分才對。她這兩天的工作能延的都延了,但還是有幾個沒辦法的,棚都借了,不能更改。愛湘,你有沒有能暫時借住幾天的地方?」

呂愛湘沉默。她已經思考了一天這個問題,卻還是沒有答案。

「前兩天她回父母、姊姊住處,都已經被狗仔找出來;平日比較熟的朋友,也就是各位,這些媒體全知道,行不通。」呂愛湘一直沒說話,結果是唐瑾開口。

「咦!怎麼你比藍姐還像經紀人?」雲青忍不住質疑。

唐瑾依舊保持無懈可擊的風度,他笑笑。「我是局外人,看得比較清楚。」

「不然,我問問有沒有朋友……」Robert有些焦急地提供著。只不過馬上被吐著煙、很像黑社會老大的大老闆給打斷。

「既然你是局外人,不如就麻煩你,怎麼樣?」大老闆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唐瑾。

「不行吧!」「拜託,要是被拍到,那豈不更亂?」「太冒險了!」眾人七嘴八舌抗議起來。

「不要緊張,我不是要愛湘去住他家,我又不是老糊塗。」大老闆一句話,讓大家又重新閉嘴。「唐先生,請教你一 下,有沒有姊妹或親友可以幫忙?」

「這樣不好,會打擾到別人的生活。」沒想到呂愛湘立刻反對。「唐瑾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不要把他拉進來。」

「那你還讓他接送?」老闆一針見血。

「我……」呂愛湘語塞了,白皙如玉的臉蛋開始浮現一抹尷尬的淡紅。

唐瑾注意到了。他輕輕拍了拍愛湘的背,含蓄地安撫她。動作很小,很自然。

「是我去接她的。而且,就像你們說過的,我不顯眼,暫時還沒有被認出來的可能。」他淡淡對其他人說:「至於程先生提的,我已經考慮過了。目前,有幾個選擇。」

「啊?你想過了?」美眸睜大,一臉詫異。

唐瑾偏頭,給愛湘一個溫暖的微笑。「我沒有姊妹,不過,我有個堂姊,也許你可以去她那邊住幾天。她住的地方交通方便,而且很安全,有二十四小時警衛,擋掉狗仔沒問題。」

他居然……不聲不響地,已經幫她想好了。

呂愛湘看著他俊秀乾淨的臉龐,一時之間,胸口熱熱的,說不出話來。

「你堂姊?」藍姐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你該不會是在說……」

唐瑾微笑頷首。

她近日經歷的驚濤駭浪還不夠多嗎?怎麼連一向可靠、低調的唐瑾也開始走戲劇化、懸疑路線?

呂愛湘不敢置信,追問:「你堂姊是誰?為什麼藍姐會認識?這是怎麼回事?」

「他堂姊那麼有名,你不知道嗎?」藍姐看起來比她更驚訝。「你一定認識啦。」

呂愛湘努力思索。

她只記得唐家的爸爸、媽媽,以及前一陣子一起吃過飯的唐大哥唐瑜。

既是堂姊,那就應該也姓唐。以他家的命名模式來推想……

「難道你堂姊叫……唐瑄?」

大夥兒一陣茫然。「啊?」

唐瑾搖頭。「不,我堂姊唐盛藍,去年在慈善義賣會上跟你碰過面,你忘記了嗎?」

呂愛湘恍然大悟!

誰會忘記!那位唐小姐,可是名媛千金中的極品啊!美麗、能力強,不但出身豪門,丈夫又是風流惆儻的商場名將,堪稱一對璧人。

呂愛湘在之前的慈善活動上與唐盛藍見過面,還一起走秀;可是,她完全不知道,這位千金小姐居然是唐瑾的堂姊!

那這麼說起來……唐瑾,不也是出身豪門了嗎?

「不行,不行。」大老闆先不管震驚中的呂愛湘,他猛搖頭。「唐小姐本身就夠引人注目了,狗仔絕對有在盯她,太危險了。有沒有平民化一點的選擇?」

怎麼大家……就自動把唐瑾當成救星了?

「嗯,也是有道理。」唐瑾點點頭。他居然還真的有下一個選項,氣定神閒地提議:「要不然,我有個剛離職的女同事……」

「同事?跟你交情如何?」

「還可以。不過,她欠我人情,如果我找她,她一定會幫忙的。」

「不妥。」大老闆又投否定票。「只是還好的交情而已,不大保險。還有嗎?」

「我的大學同學……」

「夠了!」呂愛湘聽不下去了,出聲阻止:「唐瑾又不是我的誰,你們怎麼好意思這樣麻煩他?」

小廚房裡突然落入一片帶著壓迫感的沉默。眾人眼光都盯在呂愛湘身上。

也包括唐瑾。他詫異地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他只是我的好朋友。何況我剛剛說過,他根本不屬於我們這個圈子,怎麼能要一個這麼單純的人被捲進這麼複雜的事?」

沒說出口的是:怎麼忍心用這些烏煙瘴氣去污染這麼乾淨的好人。

「那個……」一直待在旁邊、輪不到她出聲的小助理宜庭,此刻突然在僵住的氣氛中小小聲說:「可不可以讓……尹浬試試看?他很想幫忙,我想他應該會有點用吧。」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講到尹浬啊?」一講到尹浬,忠實粉絲Robert的反應就比較大了。他瞪大眼。

「他人就在外面。」宜庭有點無奈地指指門外。

「你怎麼知道?」「他怎麼知道這裡?」「你居然讓尹浬在外面等?」

一連串問題炸開,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宜庭皺著臉,後退兩步。「是他一直問我啊。他說他對愛湘很抱歉,想要盡點力。他剛剛傳簡訊給我,說他人已經到了。要不要讓他進來?」

「當然要啊!」有志一同的大喊。

「宜庭,你先確定他沒有被狗仔跟蹤,再讓他進來。」藍姐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宜庭點點頭,做個「沒問題」的手勢,往外奔去。

「對不起,請問一下,為什麼這件事……跟尹浬會扯上關係?」現在換成唐瑾無法進入狀況了。他彬彬有禮地詢問。

當紅偶像男明星尹浬,怎麼會被捲入名模與飯店總監的感情事件裡?要捲入,至少也該是唐瑾,好歹他是女主角的密友。

呂愛湘用那種「就說你單純吧」的眼神看他。不是憐憫或取笑,而是一種淡淡的心疼,帶點無奈。

一個眼神,蘊含了千言萬語。

「這個,你等一下自己問他吧。」眾人的臉色都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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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從愛湘身邊搶走望孟齊的那個狐狸精就是我姊姊。」這是尹浬的解釋。

站在尹浬面前,唐瑾不得不承認,人家紅得有理。從長相到身材,從笑容到談吐,都清清楚楚為「巨星」兩個字下了最好的註解。

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股特殊的魅力,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不管是擠入上萬人的演唱會場,還是開著小燈,只有七八個人的小廚房。

呂愛湘看到他,表情有些複雜。似笑非笑。

「你姊長得跟你不大像啊。」程老闆和尹浬顯然認識,他熟稔地對尹浬說著。

「大家都這樣講。」尹浬笑笑,隨即轉向呂愛湘,「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好像有點虧欠你……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他們正在交往。」呂愛湘略帶怨怪。美女幽怨起來的模樣真是令人心疼。「現在弄成這樣,該怎麼收拾?」

「不然,我跟你傳個緋聞?」充滿男性魅力的臉龐揚起微笑,他望了程老闆一眼,後者並沒有反對,只是沉吟片刻。

「也是一個辦法。」公關部的負責人思忖片刻後開口:「其實會鬧得這麼大,多少也是因為這件事跟尹浬你扯得上關係。你若是跟愛湘……

嗯,可以轉移汪意力,值得考慮!」

「不行。」斬釘截鐵的反對居然來自於溫文儒雅的唐瑾,他毫不遲疑地代為拒絕。「這對愛湘的形象沒有幫助。她這次吃的虧還不夠大嗎?」

「怎麼說吃虧呢?」尹浬有點受傷。「跟我傳緋聞沒有那麼糟糕吧?」

「唐瑾說得對,新的緋聞對愛湘的形象沒有幫助。」藍姐揮揮手,示意公關部老大不要插嘴。「我知道你們公關部的考量,不過,我也必須幫愛湘想……」

說著,藍姐停住了,帶點滄桑的臉上有著深思的表情。

「你想什麼?快說呀!別這樣吊胃口好不好?」Robert很急躁地追問。

藍姐只是看他一眼。「我在想,也許,應該將錯就錯?」

眾人疑惑的眼神全投向藍姐。

「我不覺得我有做錯什麼。」呂愛湘淡淡的說。

「我不是說你做錯。我的意思是,既然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如就順水推舟,不要隱瞞或躲藏了,就大大方方接受訪問,承認你之前確實倒追,而你喜歡的對象,卻選擇了別人。」

呂愛湘皺眉,沒有答腔。

尹浬不愧是圈內人,他立刻意會。「啊,藍姐的意思是,要讓觀眾從看熱鬧的心態變成同情愛湘?」

「對,走哀兵政策。既然事實也是如此,為什麼不乾脆利用它?」

搖頭的又是唐瑾。「這樣,愛湘太委屈了。你們要她在公眾面前承認她倒追失敗?是不是還要上幾個談話性節目暢談心路歷程,好博取同情?」

「咦?你怎麼知道?」公關部老大驚歎,「我都已經開始想要上哪幾個節目了。真情指數已經來敲過好幾次通告……」

「這種操作手法未免太欺負人了吧。」

呂愛湘發現,唐瑾的額際青筋略現,耳根子也紅了,居然,是很生氣的樣子!

她伸手握住唐瑾的腕,示意他不要說了。

「沒關係的,公司有公司的想法。」呂愛湘低聲對唐瑾說。

「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你?!」唐瑾動怒了。

他還想繼續力爭,呂愛湘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真的沒關係。反正,我照公司的安排。」她溫柔地望著唐瑾那張俊秀溫文、此刻卻帶著明顯怒意的臉龐。「你是圈外人,不會瞭解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沒事的,別擔心。」

「可是……」

「過兩個禮拜,誰還會記得這件事?」呂愛湘微微一笑,笑容依然那麼優雅美麗,卻帶著一絲無奈。她轉向其他人。「我會配合。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不要波及唐瑾?」尹浬詢問。呂愛湘點了點頭。

「默契真不錯。」程老闆讚歎道。

他們開始商討對策、沙盤推演、分配工作;被排除在外的唐瑾,數度想要開口,都被呂愛湘攔住了。

「算我拜託你好不好?」她輕聲懇求。「媒體比你想像的可怕一百倍,他們不會管你人好不好,是不是真的牽扯在內,只要被他們盯上,你的工作、生活都會大受影響……唐瑾,就這麼一次,聽我的,好不好?」

他哪一次不是聽她的?

望著她清麗、帶點憔悴的臉蛋,唐瑾即使再生氣、再不同意,也只能讓步。

他永遠沒有辦法拒絕她。

「有共識了?好。」尹浬也聽見了他們的交談,以及唐瑾最後慍怒、無奈的歎氣,知道他被呂愛湘說服了——完全不意外。基本上,就算呂愛湘說要月亮,唐瑾大概也會想辦法去摘下來給她吧。「學姐,你先送唐瑾回去,這邊留給我們就可以了。」

「學姐?」眾人又是一陣傻眼。「這裡……誰是你學姐?」

宜庭舉起手自首,一臉無辜。「我。」

「今天可說是充滿驚奇的一天……」Robert喃喃說著。

宜庭沒有多作解釋,只是對唐瑾做個手勢,示意他和她一起走。大家的心思也沒有放在這個小插曲上,都忙著處理更重要的事件。

臨去,唐瑾忍不住回頭,望向眾人之中那張清麗如百合的素白臉蛋。

又是那個搪瓷娃娃一樣的表情。

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安靜合作,任由別人擬定計畫,要暴露、炒作她的傷口,賺取同情和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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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呂愛湘慢慢發現,她的災難才剛開始。

被全國觀眾八卦情事還不是最難堪的。比起來,全世界都在同情她——還是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同情——才令人難以忍受。

事情沒有臨到自己頭上,誰都會說風涼話,比如她姊姊愛佳,總是很不以為然地說:「你就不要再看新聞嘛,不就沒事了?」

問題是,她的工作避不開啊。在攝影棚、秀場等地,眾人的眼光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最慘的是,這段時間她借住在姊姊為了結婚而購置的新房,每天晚上愛佳過來打點時,總忍不住把電視打開,或是簡報今天在公司又聽見什麼,同事在新聞、雜誌上又看到什麼。

「你怎麼輸給一個胖子啊?」愛佳皺著眉,對著電視發表評論。電視上,正出現最近最熱門的影視八卦——黃金單身漢、信華飯店行銷企劃總監望孟齊的新任女友,竟是大明星尹浬的親姊姊;美麗名模呂愛湘淪為情場敗將。

這麼簡單的新聞,居然佔據影藝版頭條好幾天;接下來,更有每日追蹤報導。只能說社會太平,眾人的注意力都被這種瑣碎無聊的事情給抓住了。

已經盡量避免了,但呂愛湘卻無法不看見,那個抓得住望孟齊的女人,也就是姊姊愛佳口中所謂的「胖子」。

其實人家圓潤玲瓏,五官輪廓和英俊陽剛的尹浬一點也不像,是個甜美女子。

「哪有胖,那樣是剛好。」呂愛湘喃喃說。

姊妹倆一人端著一個湯碗,在電視機前吃晚飯。她的是青菜冬粉湯,清淡得要命。姊姊吃的則是香噴噴的紅燒牛肉麵。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就算給她山珍海味,呂愛湘也吃不下。她無法克制地盯住電視螢幕,一張張偷拍或資料照片冒出來,詳細介紹著這則八卦的男女主角、配角。

她一直在研究那個眼睛圓圓的陌生女子,以及那個一向冷淡的男人,如何不惜得罪媒體也要保護她。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不能成為女主角?她也想這樣被捍衛、被呵護、被愛——

「明明長得很普通啊,你怎麼會搶輸?」愛佳的口氣聽起來真的很困惑。

「也許人家重視的不是外表吧。」呂愛湘無奈地承認。「更何況,顧小姐長得也很漂亮。」

「沒關係,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雖然望孟齊的工作好像比較高級,不過尹浬比較帥,賺得也比較多。你不算委屈了啦。」

「我沒有跟尹浬在一起啊。」呂愛湘奇怪地看姊姊一眼。

「那他最近幹嘛老是來找你,還猛打電話?拜託!我們同事都以為尹浬已經是我的准妹夫了。」她姊姊端起碗喝湯,把一大碗牛肉麵吃得乾乾淨淨。

呂愛湘十分羨慕地看著姊姊。不用擔心卡路里的人真好。

「前兩天唐總也問起你。你記得他吧?叫Tony,就是唐瑾的哥哥。」她姊姊還是用那種稀鬆平常的口氣說著:「他說他以為你和唐瑾會在一起。不過,遇上尹浬這種對手,也只能說雖敗猶榮。你和尹浬比較配,怎麼說也算是同一個圈子裡的人。」

「大概吧。」呂愛湘放下才吃了一半的青菜專粉,胃口完全沒了。

唐瑾和她,已經很多天沒有聯繫了。

這樣是最好的情況。目前八卦還在風頭上,還是小心為妙。

話雖如此,呂愛湘卻非常想念唐瑾。

好幾次,她已經拿起手機,想要按下熟悉的數字,聽聽那溫柔磁性的嗓音;然後,或許給她建議,或許只是淡淡安慰幾句,卻能有效地安撫她混亂或惡劣的心情。

可是,不行。

聽到聲音,就會想見面;見了面,又想要待在他身旁。

姑且不論張牙舞爪、神出鬼沒的狗仔們有多期待拍到照片,她不能這樣依賴他呀。唐瑾的世界清澄明亮,她不要他改變。

「你不吃?那我幫你吃嘍。」姊姊毫不客氣地伸手端過她的冬粉湯,吃了一口,還抱怨:「怎麼這麼難吃?一點味道都沒有。你打算像這樣過一輩子嗎?」

「啊?」呂愛湘以為自己聽錯了,傻傻地望著姊姊。

「啊什麼啊?」伶俐活潑的姊姊愛佳,一向受不了妹妹的遲鈍,她伸手拍了一下呂愛湘的頭。「你一天到晚吃這些沒味道的東西,真的不難受嗎?晚上不能吃澱粉、含糖的飲料全部不能喝……這種日子暫時可以忍耐,但是,要過一輩子,誰受得了啊?」

「我的工作……」

「工作又不是生命的全部。」姊姊唏哩呼嚕地把湯喝掉。「做得不開心就不要做了。大不了跟我一樣,找個人嫁了。嫁不進豪門、嫁不到小開,嫁給尹浬也很不錯,全國青少女都會羨慕死你。」

她不想嫁人。做個安安分分的家庭主婦,那是她姊姊的願望。

她想要談戀愛。激烈的、熱情的、充滿刺激的戀愛。

所以,她會相信一些蠢到極點的事情。比如花心小開、工作狂會因為愛她而改變,歷經淒美激烈而戲劇化的過程後,終於克服萬難在一起,她找到生命中的伴侶。

外表時尚都會、亮麗搶眼,但內心裡,呂愛湘還是個相信王子公主童話——或該說是神話——的單純女子。

然而,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總是轉頭去追求其他的公主,而她認定的武士,確實是個正直陽剛的好武士,拚死要保護心愛的人兒,只不過,那個人兒……不是她。一直都不是她。

無論她再怎麼努力,都沒有用。

一旁,她姊姊把她落寞的神情全看進眼裡。

「喂,事情過去就算了,戀愛失敗就失敗,你也不是沒有別的選擇。這段時間看你這麼悶的樣子,媽也在說,乾脆就不要做了,休息一陣子也好。」愛佳認真地說:「反正房貸也付完了,你不用拿錢回家,爸媽我會照顧,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放輕鬆一點,沒有人會怪你的。」

突然,毫無準備地,呂愛湘覺得自己的鼻子被塞進了一瓣新鮮檸檬。她立即低下頭,掩飾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

「這幾年你也滿辛苦的,看你吃東西都幫你累。」原來姊姊同情她的是這件事。

「我其實還好……」不許哽咽,不然就太丟臉了。

「反正你自己考慮看看嘍。」她姊姊往後躺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伸展四肢,滿足地歎口氣。「喂,碗給你收,順便切點水果來吃,我有買蘋果,好像還有柳丁。」

呂愛湘乖乖照辦。借住在這邊,姊姊愛佳簡直把她當高級女傭。說出去可能沒人相信,不過,不管在外有多少人伺候她,在家裡,呂愛湘永遠是任勞任怨的角色。

「你要學學唐瑾啊。你們以前交情不錯,不是嗎?」她姊姊從小客廳那邊喊過來:「他以前也追你很久,結果沒追到,人家也沒怎樣,還不是重新出發,開始追尋新目標了?聽Tony說,唐瑾這次夏的開竅了……」

呂愛湘正在洗碗的動作僵住。冰涼的水流過她一樣冰涼的手,姊姊清脆的聲音一直傳來,她卻聽不清、聽不懂了。

「你最近沒看報導嗎?他現在是閃亮的黃金單身漢,各大時尚派對或夜店都看得到唐瑾和女伴連袂出現喔……」

唐瑾和其他年輕名模約會?還有漂亮主播?常常和不同的美女吃飯?

去夜店?唐瑾去夜店?

一定搞錯了!

「你怎麼洗兩個碗洗這麼久啊?水果呢?」是姊姊的叫喚聲把她震醒。

水槽裡洗碗精的泡泡在水流沖刷下,已經多到滿出來了。呂愛湘心一驚,正要抬手關掉水龍頭,不知怎麼搞的,磁碗竟從她手中滑落!

匡啷,碗破成兩半。

「啊!」呂愛湘低聲驚呼,下意識伸手去撿拾破片。

一陣銳利的刺痛立刻從指掌間傳來,然後,白白的泡沫中,一絲艷紅緩緩擴散開來。

愛佳聞聲過來,探頭一看,忍不住罵了起來:「你怎麼笨手笨腳的啊!碗破掉了還伸手去撿!真是笨死了,傻大個!」

手腳俐落許多的愛佳迅速抓住妹妹的手,拉到水龍頭底下沖洗。之後,丟給她一張餐巾紙叫她先暫時壓住傷口,然後一把推開她。

呂愛湘站在原地,握著自己受傷的手,只是怔怔地看著姊姊沖掉泡泡、小心地捻起破片丟掉。

鮮血慢慢染紅了潔白的紙巾。

「我去拿醫藥箱,幫你包紮……」愛佳一面擦手一面說。回頭,立刻嚇了一跳:「幹麼哭啊?有那麼痛嗎?」

她在哭?怎麼她一點感覺都沒有?

只剩下掌中陣陣的刺麻,配合著心跳的節奏,一波一波,傳到心頭。

「痛……」她喃喃地,皺起了眉。

一向完美的、陶瓷雕像般的外表,終於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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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6 00:06:0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坑登坑登,跑步機單調的聲響在室內迴盪。

呂愛湘現在已經不開電視了,她決定暫時當只鴕鳥,什麼都不要看,只是專心跑步。

手上的微微刺痛提醒著自己前兩天的愚蠢。笨手笨腳造成皮肉痛是一回事,包紮過的傷口,不知道會不會留下傷疤,這讓經紀公司與廣告商非常緊張。

本來排定的工作有部分因為先前的緋聞而順延,加上她現在受傷,雖然只是小傷,但是對一個職業模特兒來說,沒有所謂「小傷」這回事。傷口沒好以前,又不能用化妝掩飾,所以,呂愛湘的工作量頓時降到近年來最輕鬆的程度。

但她還是沒有鬆懈,每天固定時間運動。只是,在跑步機上跑著跑著,她會突然覺得,有股蝕心的孤寂慢慢淹沒她。

只有單調的運轉聲和腳步聲陪伴,一個人跑著,沒有盡頭,幾乎要跑到世界的另一端了,卻依然在原地。

簡直像是黃金鼠跑滾輪,跑啊跑的,卻永遠跑不出籠子。

她其實並不介意安靜。不過,今天,她不能躲在自己的籠子裡繼續逃避。晚上有應酬——發表會之後有宴會。

這場高級珠寶發表會,本來主秀應該是她;可是,手上的傷讓她沒辦法走秀,臨時陣前換將,改由雲青代打。代理商與總公司雖然同意換人,但都不大高興,藍姐叮嚀她好幾次,要她到場跟廣告主們周旋一下,至少表達誠意,也是賠罪。

所以,算工作。只要是工作,呂愛湘從來沒有不配合的。

跑完步,呂愛湘衝過澡,換上藍姐指定、由助理宜庭特別帶過來、還盯著她穿的粉色娃娃裝。頭髮在電卷的伺候下,變成浪漫波浪大卷;最後,則是宜庭協助的淡妝。

很貼、很薄的粉底,充分突顯她細緻皮膚的優勢。唇色用淺淺的粉紅唇蜜,腮紅也很淡,幾乎像是融化在皮膚裡。眼妝是小煙熏,略略暈染,捨棄強烈的黑色,改用暖灰以及淡紫。

「我今天是這種風格?」呂愛湘有點困惑。

「藍姐跟Robert交代的,晚上會有媒體到場,加上廣告主,要讓他們都覺得你楚楚可憐,所以你不能走平常的冷艷華麗或衰性瀟灑路線。」宜庭一面忙著幫她整裝,一面解釋。

「我還需要裝可憐嗎?」她苦笑。

隨即,宜庭從隨身攜帶的小叮噹百寶袋似的包包裡,拿出——不是首飾,而是……一卷紗布。

「這要做什麼?」

「幫你把手傷包紮得更顯眼一點。」宜庭睜大眼,一臉無辜。「這樣你連解釋都不用……對了,藍姐有交代,今天晚上不管被問什麼問題,都只要說「謝謝大家的關心」,然後露出有點甜美又有點無奈的微笑就可以了。」

「你這些點子是打哪裡來的?」呂愛湘對她刮目相看。事實上,他們一夥人已經對這個例落的小助理刮目相看好一陣子了。

這段時間以來,媒體找不到呂愛湘,都是直接找上經紀人藍姐或助理宜庭;藍姐已經在業界多年,自然有本事脫身。不過初生之犢的宜庭在面對搶新聞搶紅眼的記者們時,卻毫無懼色,頗有大將之風。

「嘿嘿。」宜庭一半得意一半賊賊地笑笑,隨即,眼睛一轉,笑意斂去。「你準備好了嗎?」

這是她從緋聞事件爆發以來,第一次正式在媒體前出現。呂愛湘下意識望了一眼鏡子。

鏡中的她,已經嚴陣以待,準備粉墨登場——

「嗯,我們走吧。」呂愛湘深呼吸一口,回答。

結果,情況比想像中更誇張。

門口全是記者不說,連SNG車都出動了。人潮洶湧,簡直像是什麼頒獎典禮的會場一樣。

呂愛湘的車一接近,閃光燈立刻此起彼落、重重包圍住車子,連門都打不開!

她和宜庭坐在車內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還真是束手無策。

太久沒有動作也不行。於是開始有人拍打車頂,互相推擠之下,甚至有人當場對罵起來,場面愈來愈火爆。

鬧到最後,只好妥協,藍姐與珠寶秀的主辦單位商量後,決定臨時借用場地,讓愛湘和媒體對談五分鐘。提問的記者則由藍姐挑選。

呂愛湘始終保持著那個練習過的、甜美中帶點無奈的微笑,一一回答連珠炮似的問題,不管它有多麼尖銳。

跟望孟齊有關的,已經沒什麼好問;現在大家的焦點,都放在她是不是和適時出現、英雄救美的尹浬在一起。

「和情敵變成妯娌的感覺怎麼樣?」顯然把親屬關係弄得非常清楚的記者提問。

「你們四個人關係錯綜複雜,如果真的成了一家人,要怎麼面對?」這她怎麼知道?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今天晚上你的男伴是尹浬嗎?還是唐先生?」一個銳利聲音穿刺過鬧烘烘的眾人。

這個問題得到她全部的注意力。她的微笑凍住,抬眼,明眸望向發言的記者。

對方洋洋得意的笑笑。「可是他們今天都有別的女伴。怎麼會這樣?愛湘,你是不是有別的目標了?要不要跟大家分享一下?」

呂愛湘盯著那張有些熟悉、卻是陌生的臉孔。

「美花報導的吳小姐。她看過你和唐瑾在一起。」宜庭在旁邊低聲提醒,隨即揚聲:「吳小姐,抱歉,剛剛好像沒有叫到你?」

「時間好像也差不多了。」藍姐也順勢接口,想要跳過這個發問者。

「我問都問了,憑什麼偏偏跳過我的?」吳姓記者相當不高興。

「謝謝大家。」宜庭收到藍姐丟過來的示意眼神,準備護送呂愛湘離開。眾人的音量突然飆高,室內像開水一樣沸騰!

「愛湘,有人說你連續倒追好幾次都失敗,是不是真的?除了望孟齊,還有尹浬和唐瑾,你也倒追他們嗎?」

「你知不知道唐瑾就是弘華唐家的第二代?你們之前的交情如何?他現在是不是跟你們公司的喬琪走得很近?」又是美花報導的吳小姐。

呂愛湘是扎扎實實的愣住,腳步也不由自主停下,讓緊跟著她的記者們差點追撞成一團。

「愛湘,不能停下來!」宜庭急得猛拉她,一面伸手,努力要排開眾人。「麻煩讓一下好不好?讓一下,拜託!」

一陣粗話爆出來:「去你的,胖子別擋路!」「擋住鏡頭了啦!讓開!」

推擠中,宜庭被推倒了,還不小心被踩了一腳。

呂愛湘本來像個美麗卻沒有靈魂的洋娃娃,被拉著離開現場。但此刻,洋娃娃突然活了起來,黑白分明的眼眸開始冒火!

「你們……說誰是胖子?」洋娃娃開口了,聲音那麼好聽,語氣卻像是冰一樣冷。

欺負她就算了,反正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憑什麼欺負她的助理?!

「愛湘,沒關係,你不用……」

「不要講話!宜庭,快點帶她離開!」藍姐見大勢不妙,急忙嚴厲下令。

終於逃難般逃到表演的後台,落難的大型洋娃娃望著驚魂甫定、頭髮亂了、衣服也被拉得歪七扭八,很狼狽的宜庭。

「我沒事,沒事。」宜庭烏亮的眼裡盛滿驚惶,但依然強自鎮定。「愛湘,你還好嗎?有沒有怎樣?傷口有沒有碰到?」

還纏著紗布、冰涼修長的手,被宜庭溫暖柔軟的手握住。呂愛湘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愛湘?愛湘?」在一旁整妝準備上台的雲青也急死了。「你覺得怎樣?」

「好像……被切成了兩半。」呂愛湘低低緩緩地說。她看著雪白的紗布,慢慢地透出一絲絲艷紅。

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裂了。

流血了。

她不是沒有生命的洋娃娃,她也有血有肉,也會痛,也會流淚。

她也會嫉妒到幾乎透不過氣……

嫉妒那個女子,能得到望孟齊的全心呵護與愛戀;嫉妒尹浬,好像毫不費力就讓所有人都喜歡他;她甚至嫉妒宜庭,可以吃盡所有想吃的東西,不管是不是澱粉,有多少卡路里……

還有,年輕貌美得那麼囂張的喬琪,居然、居然和唐瑾……

怎麼可以!

「嘿,愛湘姐,沒事吧?」說人人到,穿得耀眼奪目、細高跟長馬靴配皮衣皮裙——還是豹皮花紋——讓人目不暇給的喬琪探頭進來。「剛剛外面鬧得好厲害,簡直是暴動了,藍姐到現在還在安撫……我跟唐瑾才剛進場就看見了!」

從語氣到動作,從眉梢到嘴角,都清清楚楚寫著「耀武揚威」四個字。

「出去。」細如蚊嗚的回答沒人聽到。

「啊,你在哭嗎?Robert來補一下妝……」

「你出去!」呂愛湘提高了嗓音。「你們,都出去!」

眾人都因為她這前所未有的失控而愣住。

「我要走秀,時間還沒到不能出去。」雲青小心地說。

「我現在出去,會被記者踩到死吧。」這是宜庭。

「我多辛苦才進來的,現在要我出去?我可不想被活埋!」喬琪翻了翻白眼。

「愛湘,來,我幫你補一下妝,還有頭髮……」Robert伸手過來。

「不要。」她拒絕。「你們不走?那,我走!」

片刻後,呂愛湘已經大步走出狹窄的臨時後台化妝間,從工作人員的通道方向,毅然決然地離開。

留下眾人面面相覷,然後,表情都鬆懈了下來,好像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似的。

「看來是玩真的……」喬琪細聲說。「愛湘發起火來還直一可怕。」

「不是警告過你了?」Robert拍她一下。「還不快去通風報信?」

「對喔,差點忘了。」喬琪說著,準備往外走,忍不住又回頭,小小不滿地抱怨:「下次這種壞女人角色可不可以換人演?」

「公司不是幫你安排好,將來要往演藝界發展嗎?」一身珠光寶氣、耀眼閃爍的雲青閒閒地說:「現在給你機會磨練磨練,你就好好加油吧。」

情況急轉直下,這出由眾人擔綱合作的戲碼,似乎已經慢慢進入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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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可笑!無聊!

一面大步走,呂愛湘一面在心裡痛罵自己,也痛罵別人。

表現不專業,在眾多媒體前失態,還在同事面前發飄……枉費她這幾年來的努力。

瀟灑個屁!淡然才怪!她在乎得要命!

笨死了!笨死了!

華燈初上時分,飯店附近是不大繁忙的住宅區。憤怒火大之餘,她還是選擇了比較沒有人煙的小巷,避免被認出來的危險。

不知道是因為她臉上殺氣太重,還是大家真的都忙著趕回家吃晚飯,她走了好一陣子,都沒有人來打擾她。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她完全沒有餘裕去注意身旁。

等到她放慢腳步,努力深呼吸想放鬆全身緊繃至極的肌肉時,才領悟到——後面有人跟著她。

哪個不怕死的記者?如果不怕,就來吧,她猛地一轉身——

「好可怕的表情,我身上有洞了嗎?你的眼睛好像可以射飛箭。」

嗓音充滿磁性,來人的身材高大英挺,黯淡夜色中,呂愛湘呆了好幾秒,才看出是右手掩著心口,裝作受傷的——尹浬。

說不上來到底那一股濃濃的失望由何而來——她希望什麼?她暗中在期待誰?

反正,不是眼前這個笑吟吟的帥哥。

「你有什麼事?」呂愛湘冷冷地問,已經盡量維持聲調平穩,語氣卻依然透出濃濃的不悅。

「我剛聽說你在裡面失控痛哭,場面很混亂,所以不放心,想說跟出來看看。」尹浬攤手。「有這麼嚴重嗎?望孟齊沒那麼好吧?」

「我沒痛哭,也不是因為望孟齊。」這是實話。從頭到尾,她根本沒直接想到望孟齊。「你還是快離開吧,被看到你跟我走在一起,明天的新聞就精采了。」

尹浬不置可否地笑笑,笑容彷彿有百萬瓦特的電力。

「是真的!你剛沒看見嗎?至少有三輛SNG車在飯店外。」呂愛湘加重語氣。

「沒關係。」尹浬不大在乎,他很誠懇地說:「我總覺得有些虧欠你。有什麼能幫忙的,我一定盡量。」

「你能幫什麼忙?」她歎口氣。「包括製造你在追求我的緋聞嗎?你我都知道那是假的。我跟你一點可能性都沒有。在眾人面前做做樣子就算了,私底下你不用繼續。真的。」

「那可不一定。你這麼確定我們沒有可能?」

「算了,不用多說,我只想回家。」躲回籠子裡繼續跑滾輪,把一切都拋在腦後好了,即使只是暫時逃離。「你有開車嗎?能不能送我?」

「送你是可以,不過……」濃眉微蹙,好像在猶豫。

「不方便嗎?」呂愛湘有些詫異。他剛剛不是說能幫忙的都盡量?

抱著手臂,有些寒涼的風拂過,衣著單薄的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下子尹浬的反應就快了。他立刻脫下外套,大步過來,將它披在她肩頭,還順勢攬著她,動作熟練至極,讓呂愛湘有在演戲或拍MTV的錯覺。

他們都是擺姿勢、做動作的老手,訓練有素,當然立刻感覺出哪裡不對勁。

太刻意了。真的很像是有人在旁邊拿著攝影機拍攝似的。

「你在搞什麼鬼?」呂愛湘平常不會這麼直接,不過,她和尹浬算熟,加上今晚的情緒實在壞到極點,所以她忍不住質問。

「沒有啊,只是怕你冷嘛。」尹浬附在她耳際說話,語氣親暱,充滿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若換成是一般人,大概已經被電暈了;不過,呂愛湘不是一般人,她只是警覺地左右看看,一面試圖從那迷人的堅實手臂中掙脫。

這一看之下,便成功地發現,不遠處,另一對話題人物也出現了,他們站得遠遠的,光線又不足,不過,呂愛湘立刻辨認出來者。

瘦高挺拔的,是好一陣子不見的唐瑾,他臂彎裡掛著的,是那個囂張的年輕後輩,喬琪。

一瞬間,世界彷彿只剩下遙望著的兩人。她眼裡只看見他,周圍的環境都突然消失了,再也不重要。

他變了。看不清楚眉目表情,但是,整個人不一樣了。

應該是因為那套薄燈芯絨深色西裝,在路燈下閃著絲絨的暗光。襯衫居然是暗紅色的,領口敞開,戴著皮項鏈;那張俊美斯文的臉龐,居然……有著性格的鬍渣!

看起來,完完全全就是個呂愛湘常看見、電影小說裡有範本可循的——花花公子,風流小開。

左胸口彷彿被揍了一拳,她不由自主地想往唐瑾的方向走過去……

「等一下。」攬著她的肩的手臂收緊,尹浬在她耳邊低聲說:「不要過去,讓他走過來。」

「可是……」

「他想過來,就一定會過來,搞不好我還會被他揍一拳。」尹浬還是像在對她情話綿綿一般,低低叮嚀:「如果他不過來,你也不用過去了,不是嗎?」

這裡面似乎有著很深的涵意,呂愛湘卻如墜五里霧中,眨著眼,困惑地看看身旁的俊男,又遙望另一頭的唐瑾。

她一點也不想被萬人迷攬住,她只想過去唐瑾身邊。

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和唐瑾之間的默契,只是,這一次,默契好像不見了。

唐瑾只是站在原地,俊美斯文的臉龐籠罩在陰影下,渾身散發出一股詭譎的、邪魅的氣氛。

他應該是屬於白天的,圍繞在身周的應是溫暖的陽光;現在,他卻像是隔著一整個海洋遙望她,那麼冷,那麼遠。

「我就跟你說她沒事嘛,而且,人家正忙呢。」喬琪意有所指的尖嗓打斷了兩人的相望。她依偎著唐瑾,撒嬌地搖搖他的手臂。「我們可以走了嗎?」

不要跟她走,推開她,到我這邊來吧。呂愛湘在心裡吶喊著。

全世界都可以背叛我,只有你不行、也不會,對不對?

「走啦走啦,回去Party嘍!」喬琪扭著扯著,硬是要拉走唐瑾。

而唐瑾……在猶豫了一秒鐘之後……

「嗯,我們走吧。」

抬手和她打了個招呼,唐瑾……轉身和喬琪一起離開了。

就這樣,她眼睜睜的看著唐瑾,走開。

跟另一個女人。

「嗚……」呂愛湘再也無法克制,她發出類似動物受傷時細小的悲鳴聲。

彷彿所有的光線都被帶走,她眼前一黑,險些軟倒。

「小心。」身旁,尹浬撐住了她。

這個懷抱堅硬溫暖,可是,完全無法讓呂愛湘心跳加快。

「我沒事,只是血糖有點低。」她隨便找個藉口解釋,一手扶住停在路旁的車子,試圖讓自己站穩,不要偎在尹浬懷中。

尹浬也很紳士地尊重她,略略站開一步,盯著她蒼白到毫無血色,也毫無表情,彷彿籠罩在一層冰之下的臉蛋。

「真的沒事嗎?愛湘。」還是那個低沉好聽、彷彿在對情人甜言蜜語的語氣。「你們這些當模特兒的,就算穿了不合腳的高跟鞋,腳都快扭斷、痛死了,還是能面帶微笑或面無表情走完整個秀……所以,我不相信你。」

「我沒事。真的,沒事。」

多重複幾次,也許自己就會相信了。

也許真的就沒事了。

尹浬歎了一口氣,那雙帶電雙眼,此刻有著淡淡的笑意。「你說沒事就沒事吧,我不多問了。只不過,以我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來……你在乎唐瑾的程度遠遠超過望孟齊,對不對?」

呂愛湘只是茫然看他一眼。

不是做作,但,在那一刻,對於「望孟齊」這三個字,她是一片空白。突然想不起這個人是誰。

若曾刻骨銘心,怎可能如此簡單淡去?

心裡的天平,早就傾斜了。

只是她到現在才開始一點一滴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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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磬建築師事務所鬧烘烘的週一早晨。

「帥哥!帥哥!」「夜店王子!」「小白臉!偶像!」「最有價偵單身漢!社交名媛!」「喂喂,名媛是講女生吧?」

唐瑾才踏進辦公室,立刻得到同事的夾道歡迎。同事們熱烈歡呼,恭迎這位最近在各大報紙、雜誌頻頻出現的同事。

以前的低調都變成今日最好的反證。人家不是不出鋒頭,而是不想。

「謝謝各位。」唐瑾一派冷靜,微微點頭致意,然後,就穿越興奮莫名的同事們,走回自己的製圖桌前。

「玉樹臨風!風度翩翩!」「具是帥氣啊!」狼嚎還是不斷。「鬍渣好性格!」「穿著好有品味!」「我流口水了!」

唐瑾瞄了他們一眼。「老闆……」

「這招你用過了!」同事甲立刻停止誇張到故意的讚美,慷慨激昂地指出:「老闆還沒來,他絕對不在我們後面!別想唬我們!」

「我是想問,老闆看過台大新館的草案沒有?」唐瑾移開桌上層層疊疊、色彩斑斕的雜誌或報紙,卻沒看到工作相關的文件,詫異地問。「還有,你們如果真的這麼閒,為什麼不幫忙交接幾個舒渝的案子?人家都已經去渡蜜月了,還有好幾個從她婚前一直延到現在的案沒人接。老闆沒說什麼嗎?」

「大家都忙嘛,哈哈哈……」換來一陣尷尬的打哈哈。

「中壢的壢心天地要申請竣工查驗了,誰有空可以去一趟的?之前有問題的內頁記錄在這裡,我已經修正過。」他從混亂中找出所要的資料,揚了揚。

「我明天應該可以順路過去。」

「大安區的專案,以前舒渝負責的,要申請建照,模型不是上禮拜就該好了嗎?怎麼還沒有看到呢?這樣沒辦法送件。」唐瑾的口氣永遠是那樣斯斯文文,卻有效地讓一群聒噪同事都安靜下來。談到工作,他可不是隨便能唬弄過去的。「何況這個專案是要申請綠建築標章,廢棄物減量跟基地綠化的部分……」

「是我負責的,我、我下午之前會整理出來。」另一個同事舉手,有點慚愧地承認。「顧問公司已經把文件送過來了,只是還沒整理。」

「關於信義天星要變更戶數……」

「那個,我已經重新畫過了。之前擔心的坪數勉強算沒問題,不過,有幾戶的座向可能會稍微改變……」

轟!

正當眾人終於有點職業自覺、開始討論工作時,突然一陣巨響讓一票大男人們都嚇了一跳。

玻璃大門被用力推開,撞到牆上反彈回來。

而如此驚天動地、超有氣勢的進場,正是老闆大人駕到。

言老闆反常的暴力舉動,使得整個辦公室氣氛突然僵住。

「這些是什麼狗屁!」一把熊熊怒火正在燃燒,言老闆憤慨地大踏步進來,嗓門極其驚人:「我開事務所,聘你們是來當建築師,不是來當公關、牛郎的!」

啪!一疊報紙被重摔到地上。

影劇版上,唐瑾和喬琪在名流時尚派對被三連拍,以及幾張零星被偷拍的照片全被放得好大,超級引人注目。

老闆發飆,夥計們大氣也不敢出,一陣冷氣團席捲工作室

「正常交友,事務所應該沒有權力禁止吧?」突然,一向溫馴的唐瑾今天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居然開口反駁,語氣還不大溫馴。

「你到底有沒有看過報導?!有沒有想過公司其他人的立場?!」老闆氣瘋了,吼叫起來:「現在樓下常常有記者走來走去,連進出都不方便!不是你一個人,是大家都不方便!」

「不然,請問學長,你要我怎麼樣呢?」唐瑾迎視正在氣頭上的言老闆,毫不畏懼。「難道要我躲在家裡,直到記者散去?那我的工作要交給誰?」

「不會不方便啊,還好嘛。」「記者也不會真的怎樣……」「不要管他們就好了。」「而且這又不是唐瑾願意的,老闆,你幹嘛這麼火?」眾人小聲咕噥。

「住口!統統回去工作!」老闆對著員工狂吠,然後,一轉頭,揮手指向自己的私人辦公室。「唐瑾,給我進去!」

進去就進去。唐瑾一點都不畏懼,領先往老闆辦公室走。火氣頗大的老闆跟在後面,進門後,砰的一聲把門用力摔上!

戰況激烈。門外眾人憂心仲仲地看著被虐待的實木門扇。

大家都知道,老闆平時雖然愛嘮叨、很囉嗦,一訓起話來就沒完沒了,不過,很少像這樣氣得當眾摔門摔報紙的。

而唐瑾嘛……其實,是個標準的……該怎麼說呢,人不可貌相?

他三年不發火,但一發火,絕對會讓人記牢整整三年。這也是為什麼雖然大家都老愛逗唐瑾,但在唐瑾臉色一正之際,就會乖乖回到公事公辦狀態的原因。

不叫的狗會咬人,而柿子得挑軟的吃,但如果不是軟柿子,最好不要亂碰。

平常就凶狠的人,要發脾氣,旁人至少還有心理準備;但像唐瑾這種斯文書生一旦發火,卻是想像都想像不到的恐怖啊。

「他們會不會打起來啊?」有同事對著門喃喃說。

厚實門內,兩人當然沒有打起來。

一走進去,門很戲劇化的摔上之後,兩人先安靜相對了幾秒鐘。

「曼陀珠?」言老闆拿出口袋裡的糖果,遞給唐瑾。「剛剛在超商買報紙時順便拿的。換個好心情吧。」

「這廣告詞好像很老了。」唐瑾接下,客氣地提醒,回覆文質彬彬。

「我就是老了,不行嗎?」怒火烈焰已經在一瞬間消失,速度之快,轉變之大,外面的同事要是看到,一定會馬上掉下下巴。

言老闆回到高背皮椅前坐下,吐出一口大氣。「剛剛的事你不用介意。不過我總得公開展現老闆的官威,不能讓人覺得我太縱容你。」

唐瑾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吵架、發火……都是給同事看的。

「不過說真的,你到底情歸何處?」老闆眼睛亮起八卦的光芒。話一出口,他就發現不妥,趕快改口:「是我老婆想知道,我幫她問的。」

唐瑾微笑,沒有答腔。

「別這樣嘛,你長得已經夠花稍了,加上最近被爆出是弘華集團的第二代……主動示好的各界名媛淑女那麼多,你又來者不拒,誇張程度簡直像在演肥皂劇,每天老套新發展……」老闆不愧是老闆、學長,他突然靈光一閃,猛拍一下桌子,指著唐瑾,「你是故意的吧?!故意這高調!是要演給誰看?」

唐瑾聳聳肩,絲毫不被激動的老闆影響,只是慢條斯理地用他修長的手指緩緩剝著糖果的外包裝。

仔細而優雅的動作,簡直和在畫設計圖時沒兩樣。

「我知道!我知道!」老闆大樂,跳了起來,好像巴不得跳到桌子上似的。「是呂小姐對不對?不過你在這時候搞這一套,未免太壞心了!人家才剛失戀,正需要你的安慰啊。」

「這我同意。」唐瑾終於開口,氣定神閒。

「那你還……老天爺!你懂不懂什麼叫乘虛而入?」言老闆在抓狂之前,先把自己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大好的機會你居然不知道要把握,還搞成這樣!我要是女人的話,根本不會原諒你!怎麼不先來向學長我討教?我告訴你,當初我追我老婆的時候,也是有強勁對手的,但最後還是被我追到了,這其中的秘訣……」

眼見言老闆又要開始分享他落落長的追妻經驗,知道要是讓他講起來一定會沒完沒了,唐瑾很警覺地慢慢移動到門邊。「學長,謝謝你的指教,我應該要回去工作了……對了,T大那個新館,學長你看過我重新修改過的細部了嗎?外牆的部分……」

「有什麼好看的?!T大的建物,向來連細節都已經自行規定好,你還能修改什麼?不就是照做?」言老闆不耐煩地揮揮手,把工作的事打發掉。

「他們要求做出日據時代以來的共同形象,但是以前使用的三丁掛、四丁掛都是北投瓷磚,現在要找到一樣品質的,實在不容易。」

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討論。辦公室總機小妹探頭進來。「你們還在吵嗎?抱歉打擾一下,唐瑾,有美女外找。要不要見客?」

美女?

在場兩位男士都立刻住口,兩雙,不,連小妹在內的三雙眼睛都迸射出期待的光芒。

終於來了嗎?

唐瑾壓抑著心中澎湃洶湧的思緒,點了點頭。

也該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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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結果,來人確實是位美女,卻不是唐瑾想見的那位。

他心裡想的人,並沒有依照劇本演出——劇情發展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她在別人懷中瞭解自己真正在意的是誰,然後,拋棄外在條件好到令人髮指的「別人」配角,衝過來推開那些令她嫉妒吃醋的女人們,投入他的懷抱。

梗是老梗沒錯,但就是因為屢試不爽,古今中外才有這麼多人愛用啊。

怎麼到了唐瑾身上,就不靈了?

「能不能麻煩你,稍微集中一下精神?」小會客室中,帶笑的溫柔嗓音響起。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美女訪客,弧形優美的唇勾起了動人的笑。

真的很美,彷彿一朵盛開的玫瑰。雪白的皮膚,如畫的眉目,一雙大眼睛如寶石般燦爛,艷光照人。最難得的是,她一身高雅的貴氣——

唐瑾對她卻絲毫沒有異樣感受。

因為,她、是、別、人、的、老、婆。

「找我有什麼事?」雖然心中的失望已經如山高、似海深,唐瑾表面上依然是彬彬有禮的應對。

「我是不是該接「沒事就不能找你嗎」?」麗人嫣然一笑。「我現在可是很閒的,要的話,每天都可以來找你……反正你最近跟這麼多女人的名字連在一起,不差我一個嘛,對不對?」

「你說笑了,沒人會相信的。還是,你想用煙幕彈來讓你先生吃醋,增進夫妻間的情趣?」唐瑾有點無奈。「這個老梗不見得有效。你先生不會相信,他頂多打電話來大笑三聲而已。」

「老梗不見得有效?」明亮的大眼睛閃了閃。「這是經驗分享嗎?」

唐瑾歎口氣,不願多說。「到底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只是最近想要換房子,想找你幫忙看。」對方閒閒地說。

「姊夫經手、監督過多少精品專案,你們要換房子,還輪得到我出意見?」唐瑾端起小妹剛剛端進來的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著眼點跟我不同。他一定會要求交通方便,最好就住在公司樓上……工作狂的想法不是我們能瞭解的。」嬌慵的微笑裡帶點玄機,「我這次想找郊區一點的房子,最好有很大的前後院,這樣以後小孩才有自由玩耍的空間。」

小孩?

唐瑾不動聲色,打量著沐浴在陽光下的窈窕美女。

一秒鐘……兩秒鐘……

「盛藍姊,你懷孕了?」

「嗯。」美女欣然承認。「不愧是唐瑾,從小到大,你是我見過最細心的男人了。」

「大伯他們知道了嗎?」唐瑾唇際也揚起了溫暖的、熟稔的微笑。「真是恭喜。姊夫的反應如何?」

「都知道了,上個禮拜家族聚餐時,我媽就告訴大家了。」這位姊姊用稍稍詭異的眼神看著他,語帶揶揄:「說到這個,你最近忙著到處約會,連例行的聚餐都沒辦法到……大家都很訝異呢。唐瑜的說法是,你正在進行一個很重要的「計劃」。」

唐瑾點了點頭。但也僅是那樣,沒有更多解釋。

「我奉命來探探,順便給你忠告。男人的名聲也很重要。花名在外,很多時候會造成困擾……尤其是你在意的人。」

「這是經驗分享嗎?」君子報仇,三分鐘不晚,唐瑾把之前的話當作回敬。

他深知堂姊的戀情,也曾經因為心上人的花名而遭到強烈的反對……

換來嬌柔而瞭解的微笑。「唐瑾,你這張臉不知道騙了多少人,大家都以為你是乖乖牌……不過當堂姊的我要警告你,千萬不要玩過頭,小心賠了夫人又折兵。」

「知道了。」唐瑾回了個一樣和煦的、胸有成竹的笑。「房子的事情我會幫你們注意。請姊夫跟我聯絡吧。」

「我決定就可以了,他不會有意見的。」美女臉上是甜蜜的表情。只有被充分寵溺、對自己的被愛有著絕對信心的女人,才會有這樣的笑。

送走了嬌艷如玫瑰的堂姊,唐瑾站在門口,吐出一口大氣。

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下一著險棋,可是,這已經是他最後的希望。

「嘖嘖。」言老闆好像背後靈一樣冒了出來,稱奇:「美女,真是美女。」

唐瑾一回頭,發現後面跟著一整群怨氣十足的同事。

「我不是不介紹,但……各位不是都在忙著工作嗎?」唐瑾一攤手,又是個無辜到極點的表情。

老闆在場,再有膽色的屬下也不敢直言否認,只好帶著怒意勉強點頭。「對啦,我們是在工作。」「你最好……也趕快回去畫圖。」咬牙切齒。

雖然近來夜生活頗活躍,但唐瑾只要一投入公事,就可以把外界的一切都忘記。他整個人都沉浸在電腦繪圖軟體、描圖紙、資料之中,精準而有秩序地把手邊的幾個案子、甚至因為結婚而離職的同事舒渝的部分,都井然有序的整理出來。

看起來氣定神閒,不是因為工作少的關係,事實上,唐瑾的工作量比其他建築師都多;他只是像鴨子划水,表面上絕對看不出慌亂緊張的模樣。

不過,不管他再怎麼厲害,一直堆到他桌上來的圖則、文件,還是讓他忍不住停下打著草稿的鉛筆,抬頭問:「為什麼舒渝的案子都到我手上來了?」

「嘿嘿!」送件小妹難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因為你也知道嘛,舒渝的美感跟線條、用色,還有設計理念……你跟她是最接近的,所以就……老闆說……大部分找你接手……」

「你們的意思是,我畫的東西,偏女性化?」唐瑾當然聽得懂,他溫和卻直率地反問。

「不關我的事!」小妹趕快推卸責任。「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妹,負責送文件、送信、接電話……啊,電話,對了,有建材商找你,三線。剛剛叫你好幾聲你都沒聽到。」

「他在畫圖的時候,即使外面在放鞭炮他也聽不見。」坐在對面的同事忍不住插嘴,「記不記得去年秋天的地震?那次大家都嚇得躲到桌子底下,他老大卻還是坐著不動,繼續把朱家的圖畫完了,對地震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有感覺,只是不覺得規模有大到要逃。」又是個標準唐瑾式的回答。「這棟大樓有耐震剪力牆的設計,何況那次並沒有震到使側向變形產生反覆塑鉸的程度,如果從拉力鋼筋和混凝土壓力應變來看……」

「我認輸,我錯了。」對面的同事哀號。「我不該插嘴的,你贏了。」

「廠商,廠商在等你!」小妹指著電話大叫:「趕快接電話!」

再度成功平和逼退了煩人的同事之後,唐瑾藏起自己微微的笑意,接起電話。「大磬您好……」

「唐瑾,」根本不是什麼建材商——煙幕彈這一招,顯然人人會用——而是那個熟悉的、他等了好一陣子的聲音,終於來了。「你在忙嗎?」

「還好。」他知道「愛湘」兩個字絕不能說出口,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要不然,那群蜜蜂會立刻像看到花蜜一樣嗡嗡嗡地飛過來。

「我是愛湘。」呂愛湘有些苦澀地加了一句。「我怕你認錯。」

怎麼可能認錯。那些「煙幕彈」不會打來公司,因為她們都不知道公司的電話,唐瑾在心裡默默地說。會打來公司、知道他所有聯絡方式的,只有呂愛湘。

「嗯,我知道。有什麼事嗎?」

客氣到有些生疏的語調讓呂愛湘非常非常不習慣。

何況,這兩天來報紙寫得那麼誇張,什麼名模後台失控、情場受挫、情緒極不穩定等等之類的標題下得毫不手軟,身為一個好友,唐瑾不該探問幾句嗎?

為什麼?一切都變了?

「我……」努力了一下,呂愛湘還是說不出口。「算了,沒什麼事。」

她旁邊好像有什麼人在講話,兩人還爭執了一下,不過顯然呂愛湘用手掩住了話筒,唐瑾在這邊聽不清楚。

「……不用啦,真的不用……」呂愛湘抵抗著,不過,還是失敗了。

電話被另一個人搶走,一個好聽的、充滿男性魅力的嗓音傳了過來。「唐瑾,我是尹浬。愛湘本來是想問你今晚有沒有空,她想和你聊聊,有話對你說……喂!不要打人!剛剛不是講好了嗎?」

「我……我反悔了不行嗎?」呂愛湘懊惱得要命。「電話還給我好不好!」

「你講不出來,我幫你說啊!」尹浬顯然成功制住了呂愛湘,繼續持有電話中。「你也知道現在狗仔多,所以不能去太公開的場所。我給你一個住址,你下班之後就過來,可以吧?」

「這是……什麼地方?」俊眉皺起,唐瑾一面抄地址,一面冷冷地問。

「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我的私人公寓嘍,很少人知道這地方,所以你大可放心。愛湘在這裡住兩天了,完全沒有被發現。」尹浬說得輕鬆自在。

但聽在唐瑾耳中,卻不啻是晴天霹靂。

他只覺得一陣尖銳的強酸從胃裡直冒出來,一路燒到喉頭。「她在那邊……兩天了?」

「是啊,她姊姊新房那邊已經被狗仔查出來了,只好換地方。就這樣,晚上見嘍。」

唐瑾握著話筒,用很緩慢的動作放了回去,覺得幾乎要窒息。

逼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看來這老梗在他手上不見得奏效,但是反過來要用在他身上時,可是有效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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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邊,當機立斷掛電話的尹浬正得意洋洋地回頭,望著又氣又急的瘦高美女。

「你為什麼要這樣?」她試圖搶回電話,「你是故意的對不對?我要打去跟他解釋!」

「等他過來再說就好了。」尹浬輕輕鬆鬆地把手機放進口袋。「愛湘,你不是這麼沒膽的人啊!不是已經說好了,你要跟他好好談一談?怎麼才一開口你就變成「卒子」了?」

「我……」

「你怎麼樣?你要看著他變成花蝴蝶,跟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尹浬可是個全方位藝人,演技出眾,他用最誠懇的佞臣語氣,猛進讒言:「而且,這些女人包括喬琪在內喔,那個出賣你的可惡叛徒。」

「我又不確定是不是喬琪去告訴記者的……」對於這個洩密的謎團,呂愛湘始終沒有找出答案。不過現下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當然,喬琪的名字一被提起,那種五臟六腑好像被強酸腐蝕的感受又出現了;她大概到死都忘不了,看著唐瑾挽著別的女人在她面前轉身離去……那一刻,兜心擊來一拳般的疼痛。

不行。她不要這樣。

尹浬大笑起來。「你一聽到喬琪的名字,臉部肌肉就開始扭曲……很努力在壓抑表情吧?這就是當模特兒辛苦的地方。想罵就罵嘛,客氣什麼?」

呂愛湘掙扎了半天,終於放棄,幽幽歎了一口氣。「隨你說吧,反正我很感謝你借我地方住,有什麼不滿,也就只能吞進肚子裡了。」

「別這麼說,幫助美女,尤其是第一名模……是我的榮幸。我非常樂意。」

呂愛湘卻一個字也不相信。她用訓練有素、很優雅的態度、很溫柔的語調,講出很刺激的詞句:「不管你樂不樂意,那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宜庭下令要你幫我,你絕對不敢不幫,對吧?」

尹浬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可是專業演員——當下,笑意完全不減,只是挑了挑眉,不承認也不否認。「還會反擊,你應該算恢復正常了,那我就可以放心離開了。加油。」

「你現在就要走?」呂愛湘有些詫異。

「根據我的推論,唐瑾不會等到晚上才過來。他大約在……」尹浬低頭看了看手錶。「……半小時以內會到。」

也就是說,一掛了電話就準備出門?

「我不覺得他會來得那麼快。他的工作很忙,時間沒那麼自由……」

尹浬伸手,做個制止的動作。「相信我吧。不管他外表再溫柔可愛,骨子裡還是個男人;而男人在想什麼,我比你更瞭解。」

換來質疑的眼神。「溫柔可愛,可以用來形容男人嗎?」

「你若要折磨他,想給他一點顏色看看的話,建議你,不要把我不住在這裡這件事告訴他。」尹浬最後貢獻一個很小人的奸計。

他可是察言觀色的高手。而且……男人真的比較瞭解男人。

「你本來就不住在這裡。看也知道,這麼空曠,只是你投資的房地產而已。」呂愛湘有點困惑地說。「唐瑾是建築師,他不可能連房子有沒有使用過都看不出來吧?」

「你也真是,一點女人的手段都不會使,有違外界幫你塑造的蜘蛛精形象。」尹浬歎氣。「算了,你跟那位背上刺著「溫良恭儉讓」五個大字的唐先生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就好人做到底,幫你最後一次忙吧。」

本來要出門的尹浬又回頭坐下,在布沙發上舒舒服服的伸展修長的四肢。注意到呂愛湘狐疑地看著他,尹浬笑了,還調皮地對她眨眨眼睛。

「你為什麼要幫我?」呂愛湘慢慢走過去。

「沒辦法,你是我們宜庭的偶像。學姐要我幫你,我當然非幫不可。」口氣熟稔親暱,好像在講家人一般。「很訝異嗎?你不知道你是大部分女生崇拜的對象?!」

「我?」呂愛湘倒抽一口冷氣,不禁想起自己也曾經深深羨慕宜庭……「我到底有什麼好崇拜的?」

「嘖嘖嘖,說這種話,真像是在炫耀、討誇獎。」尹浬搖搖頭。「你是模特兒界的第一把交椅,身高連不少男生都羨慕,這還不夠嗎?關心你的人那麼多,多到記者靠你吃飯。你手剛受傷,就有一大堆卡片、鮮花送到公司,都是宜庭代為處理。而且,等一下還有兩大帥哥要演出為你爭風吃醋的戲碼,搞不好還會大打出手。」

呂愛湘認真了,清麗的臉上立刻露出擔心的神色。「不會吧?唐瑾不可能會出手打人,他脾氣那麼好。」

「你這觀念要改掉。他是好人的話,就不會一周換三個女伴,還每個都上報了。他就是在身體力行,要讓你對他改觀啊,你怎麼看不出來?」尹浬一臉「你真是沒救」的表情。「哪個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女人口口聲聲說他是好人?誰要當好人?!」

她還是不大買帳,總覺得是歪理。「是這樣嗎?」

「你不信的話,自己問問他。」

果不其然,跟尹浬預測的一樣,唐瑾在半小時內趕到。他出現的時候,尹浬去幫忙開門,然後,只是點個頭,便很瀟灑的離開。

兩雄對峙的場面並沒有出現。尹浬趕著去上通告。何況,照尹浬的說法是,讓唐瑾親眼看見尹浬從房子裡出來,意思就到了。

兩人在陽光充足、空蕩蕩的客廳裡佇立相對。

不過是幾個禮拜不見,卻恍若隔世,居然有點尷尬。

唐瑾……真的不大一樣了。在一樣斯文俊秀的外表下,透出了一股有點陌生、又有點刺激的氣氛,好像在面對一個熟悉的陌生人,讓呂愛湘不敢放鬆,恣意談笑。

那個會耐心聽她說話、讓她可以放心鬼扯,不管多天馬行空、或多私密隱諱的心情也無妨的溫柔男人,還在嗎?

為什麼這異樣的距離感會讓她心跳加速呢?

簡直就像是……年少時代遇到暗戀的學長時所產生的反應。她對自己的身材非常自卑,老覺得手腳不知道往哪擱,巴不得砍掉一截,變得小鳥依人一點。

怎麼辦?怎麼辦?

「你……你不問我尹浬的事嗎?」她終於受不了沉默的壓力,開始沒話找話講,結果,不受預期的話語衝口而出:「這是他的房子,可是,他不住在這裡,只是暫借給我用,他下午要去南港錄影,順路過來看看而已。」

該死!剛剛尹浬交代的錦囊妙計一下子就全忘光了。呂愛湘暗暗咬住牙,後悔莫及。

「哦,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會隨便跟他怎麼樣。」唐瑾還能微笑,笑得那麼溫和、無所謂,真是令人傻眼,跟尹浬沙盤推演的完全不同。「要發生什麼事早就發生了,不用等到現在。你們認識很久了不是嗎?這只是他要我吃醋的小動作而已。」

這下,呂愛湘真正傻眼。

男人跟男人之間思想上的共通性,真的這麼高嗎?

「那……有成功嗎?」她還是忍不住。在唐瑾面前,她一向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的,問題也不例外。「你吃醋了嗎?」

「沒有。」唐瑾微笑。

一陣沉默。靜得可以聽見門外電梯抵達樓層時的清脆叮聲。

「騙人。」玉手揚起,指著證據,呂愛湘突然說:「你騙人,你的耳朵紅了。」

在他們之間,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冰牆,就這樣打破了。

看著她得意洋洋揭穿真相的俏麗模樣,她本來略顯蒼白的秀顏終於亮了起來,染上淺淺的暈紅……唐瑾的心跳也開始有點不規律起來。

他確實是說謊。他吃醋、不爽到極點,可是,表面上都沒有露出來,還要硬裝個瞭解一切、萬事沒問題的淡然貌。

在「假裝」這件事上面,他的功力與第一名模幾乎不相上下。

對著她靠近一步。「我就是騙你,怎麼樣?」

看樣子,尹浬的意見值得重視,畢竟他說中了吃醋這件事。呂愛湘飛快地回想大明星還交代過什麼。

然後也向他的方向靠近一步。「說謊……不大好吧?你是好人,不會隨便說謊的。」

俊臉有點扭曲,皺眉了。

呂愛湘大著膽子,又進一步,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你不喜歡……當好人?」

「不喜歡。」唐瑾搖頭,長腿又跨前一步。「被說是好人,通常就是婉拒的意思。愛湘,你在婉拒我嗎?」

呂愛湘忍不住笑意,明眸瞇了起來。「那就要看你的要求是什麼嘍。」

「我的要求嘛……」該從哪裡開始講呢?唐瑾略偏了偏頭,神態可愛得讓人無法抗拒。他又向前一步。「從最簡單的開始好了。你找我,是有什麼想對我說嗎?我要你統統說給我聽。」

好吧,說就說。

「你記得幾天前的晚上在遠慶飯店的珠寶秀?」要忘掉那個晚上大概不大容易。這兩天,各大媒體都鉅細靡遺的分析報導了。「關於那天晚上,我有幾件事想說。」

「請。」

可惡!一定要笑得那麼迷人嗎?還有,他的手,為什麼永遠都如此溫暖?

咦!手?

呂愛湘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牽住了。

再抬頭,因為身高相仿,就這樣正對上他那雙溫醇如酒的眼眸,和線條優雅優美、令人垂涎的唇。

薄唇帶笑,微啟,吐出了低沉的、帶著魔力的字字句句。「有什麼想說呢?都告訴我吧。」

像被催眠了似的,她不由自主,開始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吐露心底最深層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不喜歡。」

「不喜歡什麼?」像在哄小孩,唐瑾低聲問,然後,輕輕地把她拉到懷裡。

動作那麼溫柔、自然,幾乎讓人無法察覺。呂愛湘被鬆鬆圈在溫暖的臂彎中,她還是凝視著他似乎很深很深、又平靜淡然的眼眸。

「我不喜歡……娃娃裝。」

「啊?」與預期的答案完全不同,唐瑾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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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裝穿起來像孕婦,我從來不喜歡。」呂愛湘開始了。「煙熏妝我也不喜歡,好像眼睛被打了一拳似的。淡紫色我不喜歡,太夢幻了,根本不適合我。」

總而言之,她極度不滿意當天的自己。

這代表什麼?

「你皮膚很白,穿淡紫色很好看。」唐瑾很認真地回答。「為什麼不喜歡呢?」

「不喜歡就不喜歡,穿起來再好看也沒用,我不喜歡。」呂愛湘真是豁出去了。蠻橫也好,驕縱也好,無理取鬧也好,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想把心裡的話統統說出來。「做我們這一行,一天到晚被講穿怎樣好看,怎樣不好看。秀導說,公司說,設計師說,媒體說……你說我說他說,很煩。」

「好吧,不喜歡就不要做。」唐瑾不再多問,他輕揉著她的背心,安撫她。

「我不喜歡公司、藍姐的做法。」她皺著眉。「媒體雖然討厭,但也不用試圖操作得這麼過分。我的私生活曝光,好像不值得同情,只被拿來當籌碼。」

點頭同意。

「我不喜歡他們欺負宜庭。她一點也不胖,為什麼要說她是胖子?很過分!」

「宜庭有尹浬當靠山,你不用太緊張。」

「咦!」美眸眨了眨。「你也猜到了?」

唐瑾微笑,不知道該拿這個在感情上看起來很前衛、實際上反應不怎麼快的小姐怎麼辦。「不用很聰明的人也猜得到。」

「我不喜歡我的身高。」嗓音低落,悶悶的。「每次都被人當怪物,永遠不可能走可愛路線,沒辦法小鳥依人。我也想要把臉埋在男友胸膛撒嬌啊,誰規定身高高的女生就不能撒嬌?」

「沒人規定,只是你自己覺得奇怪而已。」而且,是那些男人自信心不夠,老覺得會被她的身高威脅到尊嚴。

像現在,他輕輕地、不著痕跡地已經把跟他差不多高的人兒勾進了懷裡,而她卻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跟他撒嬌。

一點也不奇怪,一點也不尷尬。就是這麼自然、舒服。

她總是在尋覓很有自信、充滿男子氣概的對象,這樣才不容易被她的好條件打擊到,或在她面前感到自卑。

然而,這就是最大的盲點。

就算是溫柔體貼、斯文優雅,看起來不是那麼粗獷的男人,也不見得沒有男子氣概、容易自卑啊。

「如果要問我的話嘛……我覺得你的身高一點問題都沒有,而且,還很方便。」唐瑾的嗓音已經壓得很低很低,若不是靠得這麼近,可能會聽不清楚了。

「方便?你是說,可以幫忙拿放在高處的東西?」還是有點悶悶不樂。

「不,而是……唉,講不清楚,我示範給你看。」

高度剛剛好呢,連抬頭、低頭都不用,轉正了剛好。

接下來,是一陣曖昧、甜蜜的沉默。

「唐瑾……」

「嗯?」

「我不喜歡你的鬍渣。」語中帶笑。「刺刺的。」

「我馬上刮掉。這邊有刮鬍刀嗎?」

簡單來說,唐瑾不會對她說「不」。只要是她的要求,全部都答應。

「我不喜歡喬琪。」想了想,又更正:「不,我不討厭她這個人,我只是不喜歡她跟你在一起。」

「我們沒有在一起。」唐瑾言簡意賅地澄清,圈著佳人纖腰的手臂緊了緊。

「我不喜歡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不管是誰。」這是最近的新發現。而她被這新發現搞得吃不好睡不好。

很好,終於講到重點了,唐瑾忍不住唇角得意的微笑。

老梗……還是有用的嘛。

「我知道。」他承諾:「以後不會了。」

「真的?」

「真的。」用最方便的法子蓋印畫押,就這樣承諾。

啊……他的唇好柔軟、好溫柔,可是,鬍渣還是刺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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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6 00:07:19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怎麼辦?互訴衷情之後,再來呢?

電影、小說裡,好朋友轉變成情人這樣的劇情絕不少見;但是,通常都結束在兩人互表心意的地方。

最後呢?當然就是從此幸福快樂,奔向美好的前程了呀,還有什麼好說的。

問題是……已經是好友這麼久了,關係突然轉變,又不是酒後亂性或誰發生了意外,讓兩人非得在一起不可……其實,會有點不習慣、有點尷尬呢。

好吧,不是「有點」尷尬,是很尷尬。

他們倆的感情發展連狗血都灑不起來,輕輕淡淡,輕輕鬆鬆,心跳只加速一點點,就過了那個從朋友轉變成情侶的關卡——

「也沒有很輕鬆吧?全國媒體都被你們當私器使用,又快速又有效,撮合一段感情,這一點也不簡單好不好?」聽到呂愛湘的煩惱,雲青很不以為然地說。

在攝影棚拍照,依舊是兵荒馬亂,像是上戰場一樣。也只有她們這些經驗老到的名模們能一面被上卷子、一面化妝、一面換衣服、還一面聊天。

「那只是……只能算剛好而已,誰知道會變成這樣嘛。」

「到現在你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敢討論男人?都學不乖啊?」化妝師不是公司御用的Robert,而是很凶悍的小江。她最近雖然對呂愛湘的態度有明顯轉好,但還是離「和氣生財」有很大一段距離。此刻她正一面幫呂愛湘畫眼妝,一面凶凶地接口。

「啊?」呂愛湘詫異。

「不要亂動!小心水鑽黏到你眼睛裡!」小江講話可不管婉轉不婉轉那一套,她靈活的雙手迅速忙碌,嘴巴也沒停:「大家都知道尹浬跟你是假徘聞,你那位唐先生也是假動作連連。媒體很合作,新聞都追了,也發了,尹浬、你、公司一起獲益,真是三嬴!藍喻惠不愧是老狐狸,竟能將劣勢轉成優勢,成功化解危機。」

「我之前也不過是被報導倒追男人而已,不算什麼危機吧?」呂愛湘連眼睛都不敢眨,屏息等待小江的巧手幫她畫完眼妝。這種時候,就特別容易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慨。

小江的動作突然停下,呆呆的望著呂愛湘。

「我沒有眨眼睛,也沒有亂動。」呂愛湘趕快澄清。

然後,小江突然轉頭,銳利的視線投向雲青。「你們沒有跟她說?」

雲青心虛地別開視線,裝作在敞開的化妝箱裡找東西的忙碌樣。「有沒有雙面膠?你放在哪裡?我要貼胸部……」

「說什麼?」呂愛湘皺起還沒描繪的素眉,追問:「沒跟我說什麼?」

「我本來以為你只是笨,反正模特兒聰明的本來也就不多。不過,看你這樣被耍,感覺不是挺好。」小江重新開始動作,一面畫,一面說:「圈子裡大家都知道,你是被出賣的,怎麼就你自己不知道?喂,不要皺眉!」

「小江,你看一下愛湘手上的傷痕,好像需要補一點還瑕膏。」雲青試圖顧左右而言它,好轉移她的注意力。

「屁咧,我的工作還輪得到你指導?!」小江的火爆脾氣可不是空穴來風,她惡狠狠地罵回去,不過,手上動作依然如行雲流水,完全沒間斷。「你們也太過分了,這樣欺負人。幹嘛?把愛湘當死人?」

呂愛湘傻眼!怎麼現在變成小江在為她仗義執言了?

「你之前倒追的事情呢,是身邊的人講出去的。那人因為搞婚外情被Z週刊記者聽到風聲,怕被爆出來,只好拿比較大條的新聞去換,你就是那只最大條的魚。」小江從鼻子裡哼氣,「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男人女相!沒想到居然這麼卑鄙!」

「不要這樣說,他也是被逼的。」雲青阻止無效,只好微弱地辯駁。

「被逼就可以出賣別人嗎?虧你們還是好朋友,噁心死了。」如果不是正在忙化妝,小江大概會轉頭吐口口水。「呸!沒用的男人!無恥!」

呂愛湘突然抓住小江圓圓胖胖的手腕,制止她上妝的動作。

搪瓷般美麗的臉蛋完全靜止,幾乎像是沒有生命的娃娃,連呼吸都停住了。

「愛湘,愛湘!」雲青趕緊過來,圈攬住她光裸的肩。「現在已經都沒事了,不是嗎?你也跟唐瑾在一起了,大家都沒事了呀。」

友誼與信任,多年來戰友般的情分,此刻全被摔到地上,碎成千萬片。這樣真的可以叫做「沒事」嗎?

「你們這些藝人就是這樣,老覺得媒體幫忙是應該,媒體不幫忙的時候,就恨之入骨,老是鬼叫說隱私權被侵犯。」小江撇了撇嘴。「要是沒有做錯事,何必怕人家報導?愛湘還不是有一組專門跟她的狗仔,結果跟了這麼久,也沒拍到什麼,還得靠內部爆料才有東西寫。」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你不是我們,你不會瞭解。」雲青辯解,「那種一舉一動都被監視的壓力,不需要做錯事被報導,才會讓人崩潰……」

「奇怪,搞婚外情不算做錯事?」小江可不吃這一套。「又不是說大家都在搞,這件事就會變成沒錯。」

「夠了。」呂愛湘突然發聲,制止了兩人逐漸火爆的爭論。

她還是那樣,面無表情,絲毫看不出想法。

「愛湘……」

「我們先把妝畫完,準備拍照,大家都在等了。」她淡淡地說。

拍了一整個下午,總算在晚餐時分收工。呂愛湘在整個拍攝過程中沒有多說話,連補妝、換衣服的空檔,雲青試圖跟她談,她也都溫和地拒絕了。

一拍完,她便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一身輕便,背起大包包,自行離開。

「愛湘,愛湘!等一下!」雲青一路從樓上攝影棚追到樓下,追出門外,呂愛湘卻沒有回頭。直到雲青衝過去拉住她,才逼得她停下腳步。

「不要這樣,我們一起吃飯,談一談,好不好?」

呂愛湘只是望著雲青,清澈的眼眸中沒有太多情緒。

她把情緒收起來了;這是從不曾發生過的事情。在這群熟朋友面前,愛湘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或想法。

這些,多年戰友的雲青看得最清楚。

「我還有約,要先走了。」語氣好溫柔,卻也好淡漠。

不知為何,雲青的鼻子突然有點酸了。

她們一起走過這麼多、這麼久的歲月;在秀場被秀導用好惡毒的話罵、被攝影師挑剔、被梳化妝的阿姨們教訓……失戀時彼此陪伴、難過時互相打氣……

「我們……是這麼好的朋友……就為了這樣……」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呂愛湘輕輕問:「這是你們對待好朋友的方式嗎?」

「你真的……那麼受傷嗎?」一顆珠淚滾落雲青還沒卸妝的臉頰,濃厚的睫毛膏、眼線暈開了,很狼狽。「慰問、打氣的花束每天堆滿公司,卡片和信件一大疊一大疊的寄來,宜庭整理到手軟;因為你大方承認倒追失敗,贏得更多女性的好感,人氣更上一層樓;最後,還跟唐瑾順利在一起……這些,也都是……都是……」

呂愛湘輕輕拉開雲青的手,只是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

和她有約的,當然是唐瑾。

她去公司接他下班,兩人手牽著手,好像小時候要去探險一樣,抄小路走暗巷,回唐瑾的住處。

狗仔當然還在,不過,因為幾乎每週都有更大、更聳動的新聞發生,所以跟著他們的記者已經變少了。有時就是打個招呼,甚至有些時候還很有默契地裝作沒看見,給這對在格面上還不能公開承認的情侶一點方便。

人家正在交往,好好的談著戀愛,就不要害她被罰錢了。大家都知道呂愛湘他們經紀公司的規定。

回到家,吃過簡單清淡的晚餐——和呂愛湘一起吃飯,很難吃得豐盛——唐瑾閒閒問起:「今天工作不開心嗎?怎麼悶悶的?」

呂愛湘坐在餐桌前,遙望在廚房洗碗、收拾的唐瑾。

他看起來真是可口,比剛剛晚餐時吃的一小塊代糖蛋糕還要誘人數百倍。略亂的短髮,整齊的襯衫、長褲,在上了一天班、畫了一整天圖之後有些縐褶;乾乾淨淨、斯文俊秀的臉龐,有著一點點五點鐘陰影,和滿滿的溫柔神色……

她好想撲過去,狠狠地親他、咬他,撕扯他的襯衫,兩人滾倒在廚房地板上……

不對,不對。雖然她一直偷偷期待、渴望談一段刺激驚險、華麗絢爛的戀情,但,在她以前的想像中,是由充滿男子氣概的愛人狂野出擊,她應該是被動的呀。

誰知道到頭來……一切都不是之前幻想的那樣!

「你在想什麼?」唐瑾把水龍頭關掉,擦乾了手,這才慢條斯理地走過來,俯身,湊到她已經發燙的臉蛋前仔細研究著。「臉紅了。」

「我……我在想Robert的事情……」一時緊張,呂愛湘衝口而出。

唐瑾的眼眸閃了閃。「騙人。」

「是真的……」至少在幾分鐘前,是真的!

「說謊要受罰。還有,在我面前想別的男人,也該罰。」

溫柔修長的手指輕抬起她的下巴,唐瑾給了她一個甜蜜的懲罰。

之後,他笑得好得意。

額抵著額,唐瑾輕問那個白瓷般細緻的臉蛋、已經渲染上淺淺紅暈的小姐:「在想什麼,說給我聽吧。我們不是一向都無話不談的嗎?」

☆☆☆t☆☆☆

建築師的房子,居然沒有太多裝潢,一點也不華麗。但是,呂愛湘很喜歡。

每一件傢俱、內部的格局,甚至是動線、擺飾……都以舒適為取向。非常低調,卻保證舒服。

就像這張漂亮弧形的淺色長沙發,外觀、顏色都不大起眼,上面老是攤著藍圖或資料的,可是名家Vladimir Kagan的作品,單價就足夠買一輛車。呂愛湘聽他這麼說時,下巴差點掉到地上。她在金粉世界裡也打滾不少年了,卻還真是第一次聽說原來沙發也會有名字的。

「也就是一張沙發,線條滿漂亮而已。剛好是我們合作的傢俱商代理,所以有打折,就買了。」這是低調得要命的唐大建築師的說法。

此刻他正舒舒服服坐在這張名為Serpentine的沙發上。而呂愛湘,正坐在他腿上,窩在他懷裡。

沙發再貴,也沒有人肉專屬座椅來得舒服。

懶洋洋地聽著懷中人兒敘述,唐瑾輕拍著她的背,好像在哄小孩一樣。

本來覺得還有些尷尬,坐姿稍嫌僵硬的呂愛湘在他的拍撫下,慢慢的,放鬆了自己。

「……所以呢?」唐瑾聽完後的反應居然是這樣,「難道你以後都不跟他們說話、來往了?他們是你的好朋友,不是嗎?」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更難受。以前可以什麼都怪媒體,這次不行。」她悶悶地回答。「如果真的是好朋友,那為什麼會為了保全Robert,而犧牲我呢?Robert自己不敢告訴我就算了,連藍姐、雲青都不說,害我錯怪了喬琪,甚至望孟齊,以為是他們不小心讓記者知道的。唐瑾,換成是你,你不會生氣嗎?」

唐瑾思考了片刻。

該怎麼說呢?顯然她並不知道大家事後設法補救的過程。

「他們怎麼待你,你應該自己感覺得到。何況……你之前的事算是沒什麼傷害性的緋聞,可是Robert跟藍姐的事如果被爆出來,會傷害到很多無辜的人吧,藍姐的先生與小孩、Robert的家人……」

「我的事沒傷害性?我前一陣子被逼到有家歸不得,每天都在傷腦筋要換到什麼地方住,這樣不算嗎?何況你說Robert跟藍姐……」說到這裡,呂愛湘猛然坐直,差點撞到唐瑾的下巴。

她詫異到極點,瞪大了眼,紅唇也微啟,好像被雷打到一樣。

「啊。」唐瑾發出了個「糟糕」的聲音。「你完全不知情?」

「我只知道Robert喜歡的對象……是結過婚的女人……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藍姐。

精明幹練、氣勢凌人的藍姐,和走花稍華麗視覺系路線的Robert?

「為什麼……」她的疑問細如蚊嗚。

「日久生情吧,他們已經是多年的同事了。據說藍姐的婚姻不大幸福,丈夫一直無法適應她在時尚圈的工作。在這樣的情況下,Robert心生憐惜,也不是太難想像的事。」

「我是問,你為什麼會知道?」呂愛湘猛然抓住唐瑾的米白色襯衫領子,逼問:「你說!為什麼?我都被蒙在鼓裡了,你為什麼會知道?」

單眼皮的男生真是佔便宜,笑起來好無辜,那張臉真是騙死人不償命。唐瑾笑著握住呂愛湘的粉拳。「你聽我解釋。」

「講清楚!」

一個大發嬌噴,一個笑著安撫,享受著親暱的廝磨……

直到……

喀噠!

客廳的大門門鎖有鑰匙插入,轉動,然後,被打開了。

糾纏不清的兩人一齊轉頭,望向自己開了門進來的……

「唐大哥!」

呂愛湘不愧是訓練有素的專業模特兒,對現場狀況反應極快。她立刻推開唐瑾,跳了起來,在沙發邊站好。

臉上火辣辣的,好像被生薑磨過。

可不就是唐瑜。他一開門,也先是一愣,然後,笑開了那張很儒雅、比弟弟略胖的臉。「打擾,不好意思。我拿個東西就走。」

唐瑾也站了起來,明顯地尷尬。「你怎麼……怎麼突然跑來了?」

「我不是說下班會順路過來嗎?早上電話裡就講好的。是你自己忘記了。」唐瑜笑望著這一對在他眼中是小朋友的情侶。

「那你……你……」明麗大方的名模呂愛湘見過多少大場面,此刻居然說不出話來。

倒是唐瑾比較快恢復正常,他走到客廳角落的升降製圖桌前,找到一個檔案夾,交給他哥哥。「都在這裡,拿去。」

「我堂妹準備要換房子,請唐瑾幫忙找資料。」唐瑜接過了,甩了甩檔案夾,一面解釋給愛湘聽,「這個週末是家裡的例行聚餐,我會遇到他們,所以代傳這個嘍。」

「唐瑾……怎麼不自己拿去?」既然是家族聚餐,唐瑾也該到場啊。

唐瑜呵呵笑起來。「他已經好幾次沒到了,很忙的呢!本來這週末他說可以出席,可是又變卦了,打電話叫我幫忙。聽說你臨時有通告取消?」

她昨晚才被通知週六下午的工作改期了。唐瑾為了想陪她,也立刻……

「你不用這樣嘛。」她對剛走到身邊的唐瑾細聲說。

唐瑾只是微笑望著她。

「啊,對了,唐瑾還跟我要回鑰匙,那我就直接交給你了。」唐瑜手一揚,一道銀光閃爍,唐瑾迅速伸手接下哥哥拋過來的鑰匙。

然後,很自然地,把鑰匙塞進呂愛湘手裡。

呂愛湘已經不只是臉燙而已了,而是全身熱烘烘的,連一向容易冰冷的手腳都熱呼呼,好像在三溫暖的蒸氣室裡。

「我……嗯,再打一支給你。」弟弟對哥哥保證。

這小子,從小就是個乖巧溫文、進退得體的標準好孩子,幾乎沒見過他侷促的模樣,現在居然也會露出這麼尷尬的表情!

真是的,不好意思什麼嘛!二十七、八歲的大人了,還那麼害躁!

「不用、不用,反正我也不常過來。給愛湘比較方便。應該的,她比我需要。」

話是沒錯,卻讓面前兩人的尷尬程度又加深了幾分。

再講下去的話,唐瑜擔心他們連頭髮都會燒起來。反正東西已拿到了,趕緊告退為妙,讓兩個平日工作繁忙的大忙人把握時間,好好培養感情。

「好,我不打擾了。」唐瑜一面往外走,一面隨口說:「唐瑾,有空帶愛湘一起回家吃個飯,大家都很期待……就明天嘛!明天晚上怎麼樣?」

唐瑾送哥哥走到門口,微笑回答:「再過一陣子吧。」

「啊,還有一件事。」唐瑜已經走出大門了,突然又回頭。「你上次說的那間Lounge Bar我忘記店名了,有沒有名片?過一陣子可能會去,有朋友從美國回來。」

唐瑾臉色一正,很警覺地回頭看看呂愛湘,然後,壓低聲音:「我改天再跟你說。」

「啊。」當哥哥的把弟弟的緊張神色都看在眼裡,當下非常欣慰。「媽媽還怕你真的學壞,開始泡夜店了。我就說不可能嘛。不用這麼緊張,愛湘會瞭解的。你之前還不是因為她,才……」

「再見,不送。」唐瑾當機立斷,趕緊把哥哥推了出去,然後迅速關上大門。

「為了我怎樣?」小姐都聽見了,摩拳擦掌的走過來。剛剛在唐家哥哥面前的尷尬安靜全在一瞬間消失,變回那個活色生香的呂愛湘。「你好像有很多事情瞞著我,對不對?」

「對。」俊眉一挑,眼眸透出期待的光芒。「你想怎樣?」

「我要逼、供。」

美女努力地裝出凶狠樣,不過最多也就只是個凶狠的美女而已。唐瑾笑著張開雙臂。「來,我非常期待。」

☆☆☆t☆☆☆

台北的夜生活,是愈晚愈精采。

燈光幽暗,走高級路線的這間Lounge Bar,從入夜開始,就陸續有不少名流、小開造訪。美酒琳琅滿目,服務的小姐,不,公關,個個貌美如花,氣質不俗。當然,消費也是驚人的貴。不過,都已經來了,誰還在乎花費?

室內裝潢采六○年代的摩登復古風,以櫸木與橡木等中性素材設計酒櫃、吧檯,搭配塑膠或鋼材傢俱,整體感覺輕鬆而舒適,呈現亂中有序、簡約中有色彩的豐富層次。

角落的小桌,桌椅擺放的方式巧妙,搭配上及肩高、錯落有致的室內植物,讓客人落座後,有開闊的視野,卻也保住了隱密性。

座上客是俊男美女一對。俊男手持大玻璃杯,內容物已經剩一半了。美女呢,則是優雅地啜飲著……氣泡礦泉水。

「認識這麼久,我好像從來沒看過你喝含糖飲料。」帥哥懶洋洋開口,嗓音充滿磁性,還有一點點調侃。「告訴我,愛湘,你曾經獨力喝完過一罐汽水嗎?」

一身輕便打扮的呂愛湘偏頭想了想。「最近沒有。」

「最近是指……」

「這八年來都沒有。」她微微一笑。

「可是我看有些模特兒吃東西也完全不忌口啊。」帥哥有點困惑地問:「你比她們瘦,為什麼還得這麼辛苦?」

「反正習慣了。而且每個人體質不同。」呂愛湘放下水杯,托住腮。她的指尖是冰冷的。「也有很多人雖然吃得多,但運動也多,或有別的方式……」

比如吃各種減肥藥、針灸、整骨,甚至嘗試更極端的方法,如催吐、動抽脂手術等等……

這些,都不足與外人道。隔行如隔山,即使是算半個同行的……這位帥哥。

「老實說,雖然我認識很多美女,不過,愛湘,你的毅力真是數一數二,值得敬一杯。」帥哥一口飲盡杯中物。

「你怎麼連喝可樂看起來都好像在喝美酒?不愧是大明星。」呂愛湘還是托著腮,研究著這個始終無法讓她心跳加快、卻每次看到都忍不住要讚歎的帥哥。

一樣是眼睛、鼻子、嘴巴,為什麼組合起來,就是莫名的有股驚人的電力?而有的組合,乍看不搶眼,卻愈看愈吸引人,像美酒一樣,細細品啜之後,漸漸上癮,終至沉溺,無法自拔……

少女夢幻時期終於結束。像煙火般燦爛亮眼、讓所有人都發出驚歎羨慕聲的愛,說到底,終究只是迷戀。

她此刻的戀人,是從朋友開始打基礎,像他在蓋房子一樣,由地基起——地下室、一樓、二樓……慢慢建構出一個穩固又溫暖的堡壘,為她量身打造,只讓她一個人進駐。

沒有一見鍾情的震撼力,沒有目眩神迷的窒息感……不過,倒是有莫名精采的轉折。這就是她要弄清楚的地方,也是她今夜會在這裡的原因。

「說吧,唐瑾已經全部告訴我了,我想聽聽你的版本。」呂愛湘盯著他,明眸透出驚人的決心,不容忽視,顯示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也無法被唬弄過去。「聽說,唐瑾跟你……曾經在這兒有過交心長談?」

手臂搭在椅背上,輕鬆中透出戒備的尹浬,試圖說笑帶過:「瞧你說得好像我跟唐瑾有什麼姦情似的。放心吧,雖然很多人懷疑,不過唐瑾絕對不是同志。」

笑容很有魅力,嗓音很性感,不過,呂愛湘完全不為所動。

「那不是我要問的。」她又微微一笑。幽暗的燈光下,她的皮膚像是打了特殊的蘋果光,堪稱容光煥發。不過,表情很嚴肅。「我是要問,唐瑾之前泡夜店、出入名流時尚派對、和好幾位女星模特兒或名媛來往,常常被拍到……聽說是故意的?」

「對。」這可以承認。尹浬點頭。

「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或者說,想讓我吃醋,進而發現自己的心意?」

「呃……唐瑾是這樣說的嗎?」這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要小心,要小心。「他這麼說,那就是這樣嘍。」

「是他說的。他還說,這是你教他的。」

糟了,最大、最棘手的問題出現了!好燙手的山芋呀!

「我想過去吧檯,你要不要再來一杯礦泉水?氣泡或沒氣泡?加檸檬對不對?」

「麻煩你坐下來,不要轉移話題。謝謝。」

客氣優雅的話語,卻讓尹浬聽得寒毛直豎。

這位名模,就算要殺人,大概也會在把人家的頭割下來之後,還客客氣氣的說聲謝謝,然後面不改色地離開吧。

這就是專業。

「你怎麼想得出這麼俗套又落伍的手法啊?」眼看尹浬支吾的模樣,擺明著就是默認。呂愛湘忍不住以手覆額,大呼受不了。「唐瑾居然還聽你的!」

「這你就不懂了。」尹浬試圖挽救頹勢,振振有詞的為自己辯護。「真正的老套才是最有用的。難道你想看到唐瑾租熱氣球在台北上空拉布條示愛嗎?還是要他發現一顆彗星以你的名字命名?」

「你現在講的也很老套。」呂愛湘用最優雅的語氣,毫不留情的指出。

「好吧,我承認我不是很有創意,不過,你不能否認,它真的有效啊。」尹浬還是相當不甘心。「何況我只是對他說,女人一旦把男人當好人、好友,就很可能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就這樣。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他能自己推演出後面的做法,嗯,很不錯,孺子可教。」

眼看尹浬得意的樣子,呂愛湘歎了口氣。

「你不知道,他是真的很煩惱,連我看了都不忍心。」尹浬一面回憶著,一面開始以他動人的語氣敘述那次詭異的會面。「那天晚上,也是在這邊,我一進門,就看到唐瑾坐在吧檯喝問酒……像現在這樣,冷淡的光線、哀怨的歌聲,飲酒的人無心情……」

「這不是「傷心酒店」的歌詞嗎?」呂愛湘懷疑地問。

「咦!被發現了……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唐瑾看起來情緒很低落。我當然就義不容辭的過去和他聊聊啦。你也知道,唐瑾本就不是混夜店的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怎麼找到這家店的?因為好奇,所以我就過去問問看、打個招呼。」

「他怎麼說?」

「他說,他正在努力學壞。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變壞還要做計畫、按部就班來的人。」尹浬回想起唐瑾一本正經的回答,就很想大笑;但因為呂愛湘認真的神態,他只好忍住。「他還問我壞男人要具備什麼條件。

唉,我說真的,看他那樣……簡直像在看熱帶雨林漸漸消失、比薩斜塔愈來愈斜一樣。」

這是哪門子的比喻啊!呂愛湘無奈問道:「你沒有阻止他?」

「有啊!我有語重心長的對他說:孩子,夜深了,趕快回家吧。」

「他又不是青少年!」啼笑皆非。

尹浬笑意斂去,臉色一凜,說到正題。「你也不是了,愛湘。驚心動魄的愛情不見得能證明什麼。個性比較含蓄,也不表示他對你的心意比較少,可能只是表達的強度不夠。你不要被表相給迷惑了。」

呂愛湘沒有回答,只是低頭,靜靜望著手中瑩亮的水晶杯。

低眉斂目,別有一番風情。

「更何況,說不定他根本是外表冷漠、內心狂熱……」尹浬補上一句。

結果,美麗名模的臉蛋泛起了很詭異的紅暈。她顧左右而言它。「你是不是又偷用了「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的歌詞?」

「哦?難道被我說中了?」尹浬當然注意到她臉紅了,嘴角揚起電力十足的笑。

呂愛湘瞄他一眼,眼波盈盈,飽含嬌柔、羞澀、得意、甜蜜……千言萬語,都在眼神之間傳遞。

美得像搪瓷娃娃的名模,在愛情的滋潤下,終於不再退縮戒備,開始除下那層冷冷的外殼,展現嬌媚的小女人風情了。

☆☆☆t☆☆☆

溫暖她的「私人太陽」正好在此時出現。唐瑾前腳才踏進來,只遲疑了片刻,馬上就有在吧檯附近流連的女客上前去搭訕。

「品味不錯,高提耶的衣服穿得不好就像汗衫,他倒是有本事。」尹浬遙望那一身黑衣的唐瑾,讚美著。「你看,比你識貨的人可多著,人家一眼就看出他是好貨色,你還得花上一番工夫才注意到。」

毫無裝飾,也沒有搶眼色彩,整個人卻散發著一股動人的氣質。呂愛湘也望向他,視線立刻被黏住了,完全無法移開。

一直沒聽見回應,覺得奇怪的尹浬轉過頭,就發現身旁的女人正定定注視著往這邊走來的唐瑾。

那專注的神情,彷彿週遭一切都突然消失,整間Lounge Bar只剩他們兩人……尹浬笑了。

「那,我該走了。」繼續留在這裡,就是名副其實的電燈泡啦。

他瀟灑起身,這動作讓呂愛湘如夢初醒,也跟著站了起來。「你要走了?這麼快?」

「是啊,我才剛來。不是說要對質嗎?」唐瑾微笑。

來到他們身邊,很自然地,唐瑾伸手包握住呂愛湘的手,讓她冰涼的指尖在他溫厚的大掌中取暖。

熟稔到幾乎像反射動作,看在電燈泡眼裡,相當的……刺目。

「我已經功成,當然可以身退了。接下來就靠兩位自己努力了。只要有心,相信兩位的戀愛一定可以談得很刺激、高潮迭起。」

明明只是隨口說說,也不是什麼雙關語,但面前這一對身高相當、臉皮也差不多薄的情侶聽了,居然一起臉紅了。

「你們到底在不好意思什麼?」尹浬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國中生談戀愛大概都比兩位要大方、有膽量。」

唉,從好友變成情人,就是這麼尷尬。

要度過這甜蜜的害躁期,可能還要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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