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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華甄 -【咬定佳人香(京城名少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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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定佳人香(京城名少之一) 作者︰華甄

聽說焦府少爺不是普通人!凡牽扯到吃的,就沒人鬥得過他;
只要是山珍海味,不遠千里,他都會去光顧……
然而,令袁咚咚大感不滿的是——
就算這傢伙再無賴,也不應該攔截她袁咚咚看上的燕窩?!
沒聽過“盜亦有道”嗎?而他,絕對比強盜還強盜!
這廚娘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竟敢惹怒他焦大少爺?
哪有捧著銀子上門的生意不做,淨給他吃“閉門羹”?!
看樣子,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是存心跟他作對。
他就給她來個“霸王硬上門”,看她敢不敢把客人掃地出門?
不過,令嘗盡天下美食的焦元廣大感意外的是——
這芙蓉宴不僅東西好吃,掌杓的小娘子更是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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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2 00:06:2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月兒徘徊于天空,啟明星在東方的地平線上閃耀,初夏的清晨和風習習。

  京城崇文門外的通惠河碼頭檣桅如林,千帆競泊。

  碼頭邊沿街設置的集市更是車馬繼踵、商販比肩,一派繁忙景象。

  熙來攘往的商販中,“芙蓉飯莊”老闆娘袁咚咚既不盯攤,也不喊菜,只是倚著碼頭邊的石柱,半眯著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注視著河面。

  忽然,她雙眼大張,那奇異的目光宛如流彩般與河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相輝映。

  “天海哥,他來了!”她欣喜地對立在身邊的掌櫃洪天海說。

  “哪兒啊?我怎麼沒看見?”拉著一車時鮮蔬菜的粗壯男人東張西望地問。

  “諾,就在那兒!”袁咚咚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某處努努嘴。

  洪天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真看到一艘船頭刻寫著「茂”字的單桅帆船,正緩緩穿過眾多檣桅靠岸。

  “太好啦,我們的貨總算到了!”

  “是啊!”袁咚咚終於轉過頭來,興奮地對他說:“有了燕窩,我保證讓‘芙蓉飯莊’生意興隆!”

  看著她面頰上那對可愛的梨渦,洪天海笑道:“只要你掌廚,沒有燕窩我們一樣生意興隆。”

  “可是我要它更興隆!”袁咚咚意氣風發地對他微笑。“我先去找老茂取貨,然後我要讓你和袁玥看看我的本領。”說完,她興沖沖地往船泊處跑去。

  看著她嬌小的身子消失在男人群中,洪天海愛憐地歎息:袁咚咚似乎總記不住自己的性別和年齡,看看這個集碼頭、貨倉與市場於一體的亂哄哄地方,哪是好閨女該來的?更別說她還時常以不輸男人的嗓門跟人比價叫貨?

  唉,若不是瞭解她太深,知道沒法子困住她的話,他真想將她鎖在店裏,不讓她跟著他外出採購。

  等了一會兒,仍不見她回來,洪天海著急了,決定去找她。

  他把車拉到路邊的牲畜棚,讓正在照顧驢子的夥計先把車套上,然後往袁咚咚消失的河邊走去。

  他沒在岸上找到他的老闆娘,卻聽到停泊在碼頭邊的船裏傳來熟悉的聲音。

  順著那讓他擔憂的聲音,他上了老茂的船。這時,船上的氣氛十分緊繃。

  “王八也不錯……”說話的船主老茂正努力解釋。

  “錯了,王八就是王八,你茂昌號答應給我的是燕窩,不是王八!”袁咚咚高亢的聲音顯示她正在生氣,生很大的氣!

  “可是、可是……”面對眼前噴著怒火的美麗眼睛,老茂縮著雙肩自動消聲。

  “這是怎麼回事?”洪天海跳下踏板走近他們問。

  “他把我們的燕窩給別人了!”袁咚咚頭也不回的說。

  洪天海一聽,不由得吃了一驚。“老茂,你可是京城商行出了名的守信之人,所以我們去年秋天就跟你訂購燕窩,還付了訂金,你怎可給別人呢?”

  “洪掌櫃,很對不住啊!”

  老茂局促不安地看著他,再偷瞄袁咚咚一眼,重複著剛剛說過的話。“本號絕不想失信于貴莊,這次在南島收得的燕窩也盡為珍品。可是今天黎明時在閘邊遇到一方強客,不容分說地留下銀票,強買去燕窩,誰也攔不住啊!”

  “那方強客是誰?”洪天海知道這種事時有耳聞,但真正遇到卻是第一次。

  “是……不過是個饕客。”老茂支支吾吾,無意回答。

  “什麼饕客?分明就是強盜!”袁咚咚憤懣不平地說:“你快告訴我他是誰,我得去找他討回燕窩!”

  “不能去!”老茂驚惶地說:“他不會還給你,還會壞了你飯莊的生意!”

  袁咚咚鄙棄地啐道:“誰怕他?那是我的燕窩,他憑什麼搶走?”

  “等歇一陣子,我還會再去南海,到時一定給袁老闆帶最好的燕窩回來。”老茂賠罪地說:“當然,如果貴莊不再信任本號,想要退貨,我一定將貴莊的訂金和本號的違約金如數退還。”

  “不用退。”袁咚咚果決地說:“我要燕窩,也相信你說的話,可是我要知道那個人是誰!”等了這麼久的寶物被人奪去,她怎能輕易罷手?

  “這個……我不是為自己擔心,是不想害了貴莊啊!”老茂仍不肯告訴她。

  洪天海看出袁咚咚志在必得,也知道她的倔脾氣,立刻對他說:“沒關係,你儘管說他是誰,我們不去找他就是了。”

  “他是……”老茂猶豫片刻,終於敵不過她殺人的眼神。“焦府大少爺!”

  “焦元廣?!”

  袁咚咚與洪天海互看了一眼,都驚訝自己竟忘了這號人物的存在。

  “那個壞小子!燕窩並非尋常食材,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呢?”袁咚咚皺著眉頭說,恨自己無法去跟那個京城最有名的饕客討回燕窩。

  “焦家大少爺可不是普通人,他不僅會吃,而且知道不少奇食名材!”老茂提醒她。“一旦他想得到的,就一定會得到,只要牽扯到吃,沒人能鬥得過他。”

  “他那點心思全用在吃的上頭了。”洪天海看著袁咚咚。“你可還記得去年春,他差點兒封了東大街王家海市,逼得王東家直著脖子往梁上掛的事?”

  “當然記得。”袁咚咚心不在焉地望著河水,明白他是在提醒自己老茂也是不得已而失信的,因此對老茂的氣全都轉移到那個可恨的男人身上。

  京城無論老少都知道,素有“焦半城”之稱的焦府大少爺,生性最大嗜好就是美食,常常為了得到上好食材、吃到美味佳餚而求師拜仙,甚至不惜弄權耍狠。

  據說他家人口不多,卻有廚房五、六間,大小廚子數十人。而因他口味挑剔,出手闊綽,因此京城內從事酒樓飯莊、膳房食鋪的廚子和掌櫃們都對他又愛又怕。愛他花錢大方,怕他吃不對胃口時,會讓自己的店鋪遭殃。

  去年鰣魚初上市,王家為老客戶弄到一筐。可這事被焦府大少爺知道了,硬逼王東家要把那筐名貴好魚轉賣給他。王東家為顧全信譽不答應,他即以斷其在京城的生意相威脅。王東家無奈之下,一條白絹掛在屋樑上,想以死抗爭,幸好前來取鰣魚的客戶及時出現,讓出了鰣魚,平了焦少爺的氣,也救了王東家一命……

  是的,面對那樣霸道的闊少,誰都沒法子!

  ******

  一個月後

  “咚咚,焦家少爺也許還會來訂座,甚至可能親自前來,你得提防他!”

  京城不起眼的拐子街,青瓦木欄的“芙蓉飯莊”內,做開店準備的洪天海提醒正在整理蔬菜瓜果的袁咚咚。

  “你沒聽今天菜市魚場內大家都在談論我們昨晚又拒絕了焦府訂座的事,還賭那小子是否會放過咱們呢!”

  袁咚咚不介意地說:“當然聽到了,可甭管別人說什麼,反正我的美食就是不給那種腦滿腸肥的饕餮之徒享用!”

  “他可不是一般的饕客,而是焦府的大少爺啊!”

  “正因為他是那種為了美食而不擇手段的大少爺,所以我的美味佳餚就是不給他吃,看他敢怎麼樣?”

  袁咚咚恨恨地說,可看到洪天海擔憂的眼神時,又安撫道:“你別擔心,反正我們沒有租他家的房子,只要不招惹他,料他也做不了什麼。”

  “這裏雖然不是焦府地盤,可是焦元廣只要一句話,我們那位房東豐二爺還不立刻跟著他轉?何況你如今已經招惹到他,他會罷休嗎?”

  “有何理由不罷休?我們不是已經成功地拒絕過他兩次了嗎?”

  “你太過天真了!”洪天海憂慮地說:“我們做的本是當街起爐架,開門迎食客的飯莊生意。況且,他並沒有像那些強吃強佔的地痞流氓那樣沒規矩,還很有禮地讓他家帳房先生先來訂位。這樣,我們的做法反而顯得不妥了。”

  “有何不妥?做菜的人是我,我不想做給他吃不行嗎?”對侍候焦元廣那樣的人,袁咚咚十分不樂意。

  洪天海深深歎了口氣,因無法說服她而苦惱。“咚咚,難道下次他再來,你還要我用‘大廚身體不適’為藉口搪塞他嗎?那麼下下次呢?再下下次呢?你準備‘不適’到什麼時候?”

  袁咚咚沒回答,心裏雖然明白那個霸道少爺確實是個難纏的角色,可是也深信既然已經成功拒絕過他兩次,那麼他也許已經放棄這裏了。畢竟,偌大的京城有的是上等酒樓和神奇美食,“芙蓉飯莊”不過是間開業不足兩年,位於窮街小巷的飯鋪,料他那樣尊貴的公子哥兒也不會真的惦記著這裏。

  她把手中的菜放好,滿意地說:“天海哥,別煩那些事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今天買的都是好貨呢,我去叫袁玥起床,你也去忙你的,我們得趕快準備,今天我要做幾道好菜囉!”

  “可我還是得提醒你,今天如果焦府的廣大爺再來訂座,我們不能再拒絕,到時你就隨意燒幾樣菜應付他吧!”

  袁咚咚站住,拉扯著尚未梳理的長髮不滿地說:“那怎麼行?我袁咚咚要麼就不動手,要是動手就得煮出美味佳餚,怎可自毀名聲呢?”

  天海再次歎息道:“你總是這麼固執,可是生活中的事哪有那麼完美?有時為了謀生也得靈活變通一點,對不對?”

  袁咚咚皺眉道:“天海哥,我知道你是關心我,其他方面我會儘量靈活變通,可是在做菜烹飪上,我得有自己的堅持,這也是我爹娘教我廚藝時一再要求的。”

  聽她提起死去的爹娘,也就是自己的恩人,洪天海感情複雜地看著她。“我是擔心你啊,咚咚!這個世上你和袁玥是我最親的人,我只想好好照顧你們。”

  不願讓壓抑的話題改變自己的心情,袁咚咚開朗地甩甩頭,輕快地說:“你一直是我們最好的大哥和最可靠的保護者,不過現在我們長大了,你可以放輕鬆點,不必再像過去那樣為我們操心受累,更不需要再為我們去跟人打架流血,我和袁玥都希望你能快樂一些。”

  見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鼻子上,洪天海下意識地摸了摸鼻樑,那裏有道明顯的傷疤,是幾年前為了打跑一個企圖欺負袁咚咚的男人所留下的。

  “能照顧你們,我很快樂。”他喃喃地說。

  袁咚咚笑道:“謝謝你,天海哥,這五年來如果沒有你,我和小玥不知會吃多少苦,現在輪到我們照顧你了。”

  “就是就是,我會照顧天海哥!”一個長得很像袁咚咚,但比袁咚咚略高的女孩嘴裏嚷嚷著,從後堂小門跑來,一撲一抱就趴在了洪天海寬闊的背上。

  “快下來!”洪天海當即變了個大紅臉,扭著身子想把她甩下背。“袁玥,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如今你長大了,不可以再這麼沒規沒矩,下來!”

  可袁玥不理會他的叫喊,只是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對站在那裏笑的堂姊說:“咚咚,你忙你的燒菜做飯,照顧天海哥是我的事。”

  “誰要你照顧?只要你不來煩我,我就偷笑了。”

  “是嗎?那前日是誰說我縫補的衣服像新的一般?還有在你記帳時,是誰給你研墨掌燈?我只是沒有咚咚那麼會燒菜,可是如今我也能做幾樣了,不是嗎?”

  “你這個小魔頭,遇到你算我倒楣,我服了你,快下來。”

  袁咚咚笑望著他們,知道這種每天都要發生數回的爭執還會繼續,於是她扔下他們獨自往後院走去。忙碌的一天就要開始了,她還有好多事要準備呢!

  她很滿意現在的生活,雖然爹娘早逝,她和自幼生活在她家的堂妹及爹娘收養的義子洪天海吃了不少苦,但是他們熬過來了,還開了這間飯莊。

  這一生,她最大的興趣就是燒菜,希望自己像爹娘及祖輩那樣做大廚。看到自己配製烹飪的美味佳餚被食客讚不絕口地吃個精光,是她最開心的時候。

  可是,並非所有想吃她做的菜的食客都能如願以償,比如說那個京城惡少焦元廣就是她的拒絕往來客。

  早就聽說過關於他的惡劣傳聞,再加上一個月前的燕窩事件,她對他更是深惡痛絕,打從心裏不願意將自己精心烹飪的食物給他吃。

  哼,我才不會滿足他的口福呢!

  進到房間,她一邊梳頭,一邊堅定地對自己說。

  ******

  夏日午後,風輕雲淡,焦府花園內姹紫嫣紅,柳綠花香,可是風流倜儻的焦府大少爺焦元廣卻獨坐亭閣鬱鬱寡歡。

  半年前,他偶然從一位朋友口中得知南方島國有金絲燕,築巢穴於懸崖絕壁之上,下浸滾滾波濤,上融藍天白雲,吐其口腔分泌的膠質唾液,混合自身的絨羽和纖細的海藻,經海風吹幹後形成半透明的“燕窩”,是當今天下最珍貴的佳餚和名貴藥材,不僅味美冠天下,更具有補肺養陰之功效。因此他不惜用一切手段,從京城唯一一家遠赴南島採集燕窩的老茂號船上強買了珍貴的食材。

  可惜,令他倍感失望的是,經他家掌廚魯四姑烹飪出來的燕窩,或硬如頑石,或稀爛如泥,全然倒盡了他的胃口,讓他對這道盛傳的美食厭惡到了極點。

  最令他痛恨的是,自從吃過那難吃至極的燕窩後,山珍海味到了他口中都變得淡而無味。這導致他精神萎靡,情緒低落,雖然不少饕友聞訊都來為他出謀劃策,提供美食,可他卻難得盡興。

  想起那燕窩,他就一肚子氣。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祖母喜歡魯四姑的手藝,他早就把家裏那個執拗專橫的老廚娘一腳踢到街上去,另聘高人了。

  如今,既不能趕走壞了他吃興的廚娘,又找不到能讓自己吃得稱心的美食,他只好坐在這裏生悶氣。

  “少爺少爺,今兒個我們有得吃了!”

  “什麼吃的?”看著自幼伴隨自己的侍童寶兒笑嘻嘻地跑來,他懶懶地問。

  也許是近朱者赤,寶兒也是個小饕客,對美食有著不遜色于主人的興趣。聽到主人問,急忙宣佈道:“芙蓉飯莊的大廚沒病,今兒我們去吃芙蓉大餐吧!”

  焦元廣雙手環胸靠在石柱上,無精打采地說:“少唬我,昨天廣大爺才去過,人家掌櫃不是明明白白地說,大廚重病嗎?怎麼一夜便好了?”

  數日前,他從饕友口中得知拐子街上有間不大的酒樓,做出的菜肴味道極佳,而且所使用的食料獨特又豐富,這引起了他的興趣,當即要他家的帳房廣大爺去為他訂位。可惜廣大爺回來告訴他,對方掌櫃的說,大廚病了,無法做菜,因此拒絕了他的訂位要求。這讓他十分掃興,可也無奈。昨天再讓廣大爺去打探,以為這麼多天,那生病的廚子該好了,不料還是碰了壁。因此此刻聽到寶兒的話,他並不當真。

  寶兒聞言笑容一收,氣呼呼地說:“什麼生病?那是他們不想讓我們吃他家的菜,騙咱們的,其實那個大廚根本沒病!”

  焦元廣聞言一愣:天下哪有這等事,開飯鋪的不讓食客登門?!

  看出主人的驚訝,寶兒解釋道:“今晨聽送菜的夥計說這事時,我也不信,專門跑了趟拐子街,看到芙蓉飯莊正在進貨,好多鮮菜魚肉。我到附近店鋪打聽,才知道人家生意好著呢,大廚就是飯莊老闆娘。她根本沒病,芙蓉飯莊的菜肴一向由她親自掌勺。不信,我陪少爺親自去看看?”

  “為什麼他們要拒絕我們?”焦元廣大受打擊地挺身坐起,擰著俊秀的眉頭。“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只想花錢買份美食,難道她不是開店賣吃的嗎?”

  “是啊,是啊,他們真的很過分,不過是個三流小飯鋪,居然敢連著兩次將我們拒於門外!”寶兒深為主子打抱不平。

  這話激起了焦元廣的怒氣,他一拍石桌。“去,查出那家店鋪的屋主是誰?”

  “不用查了,那是豐家二爺名下的產業。”

  焦元廣一聽,頓時雙目冷芒一閃。“你去把豐二爺找來,我得弄清她的底細。再找幾個朋友,今晚我們也不必按規矩訂位了,就來個霸主硬上門,給她個措手不及,非吃她的芙蓉宴不可!”

  “成,我這就去。”看到主人振作了雄威,寶兒興奮地跑了。

  侍童走了,焦大少爺依舊氣憤難平,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傷害。

  “臭娘們以為她是誰呀?敢如此蔑視我,跟我玩這一手,我定要她好看!”

  他憤怒地想著靠回石柱上,尋思著要如何對付那個在聽到他的名字後,還敢將他擋在門外的飯莊老闆娘。這可是他活了二十六年來的頭一遭經歷,他絕對不會允許那樣的情形再次發生。可是,他也不想與那個老闆娘一開始就弄得劍拔弩張,一則暴力不是他的個性,再說他必須先吃到她做的美味,再出這口惡氣!

  他得讓她知道,得罪了他,她休想在京城立足!

  至於他的名聲,他根本不用擔心,因為他非常清楚自己在京城的名聲。

  他知道人們都這麼說他——不學無術、遊手好閒的饕餮之徒,為了一飽口福,不惜壞事做盡的富家子!

  可是他從來不在乎別人的言論和不屑的目光,他就是他,為爭一口美食而活的他,為自己的堅持而堅持的他,無論是他恩威並重的祖母用財富威逼,還是他位顯德高的父親用家法懲戒,甚至他內修外美的親娘用眼淚,都無法改變他。別人讀書為求取功名,他讀書則為了求知稀罕少見的名食美味。

  他的人生座右銘就是:人為食忙,鳥為食亡,一息尚存,美味不斷!

  如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廚娘,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居然敢挑戰他的人生最高目標,視他的尊嚴如無物,這還得了?

  等著吧,他會讓她知道什麼是焦元廣的手段!

  ***n***

  傍晚,正是酒樓食客最多、生意最繁忙的時候。

  芙蓉飯莊大堂內燈燭明亮,食客眾多,動作俐落的堂倌唱著菜名,舉著託盤碗碟穿梭於各桌之間,掌櫃的忙著收銀並熱情地迎來送往。

  廚房內五眼大灶上爐火正紅,油鍋正熱,掌勺的大廚靈巧地煎炒烹烤炸蒸燉,切菜備料的熟練地切剁刮剔斬折解,各自忙得不亦樂乎。

  “咚咚,有貴客來了!”就在此刻,袁玥跑來拖長聲調地宣佈。

  “誰呀?”袁咚咚回頭,看到她不悅的神情立即有了答案。“是豐二爺吧?”

  袁玥噘嘴往門外瞧了一眼。“來此白吃的還會有誰?”

  袁咚咚淡然問道:“這次他要什麼?”

  “芙蓉宴!”

  “芙蓉宴?”袁咚咚一驚,停住手中正翻炒的鍋。“他一個人能吃一桌菜?”

  “什麼一個人?今天他可是帶了五、六個公子哥兒來呢,一來就大模大樣地點大餐,根本不理我們‘芙蓉宴得提前預約’的規矩。”袁玥不快地抱怨。

  “天海哥呢?”

  “正在招呼他們,是他讓我來問你一聲,看是否來得及備齊一桌。”

  知道這是天海不想拒絕房東的表示,想想也是,房東只需稍稍刁難一下,飯莊的日子就會很不好過。

  看看長條桌上已經備好的食材和爐上燉煮的肉類,她大致估算了一下,臨時準備招牌大菜雖然有點趕,但還難不倒她。

  “你們再洗些芸苔、石花菜,雞茸、魚片也不夠。”她吩咐充當助手的兩個廚子,再對袁玥說:“你去告訴天海哥,我這就開始做。其他客人……”

  袁玥打斷她。“其他客人多是老主顧,我會去安撫他們,你先忙吧!”

  隨後,廚房裏更加忙碌起來,無論廚子還是雜工,燒火、涮碗、洗菜、切肉,各司其職,緊張而有序,不一會兒,色香味俱全的十菜一湯先後出堂了。

  “芙蓉肉凍、芙蓉燴香螺、清蒸芙蓉卷、雞茸芙蓉柳、芙蓉爆玉柱、青絲伴芙蓉、芙蓉雞翅、芙蓉鴨條……”

  聽到袁玥和堂倌清脆的“喊堂”聲,袁咚咚很是開心,當最後一道“千壽芙蓉羹”被盛放在青瓷缽裏送入大堂後,她松了口氣。接下來要做的“五香芙蓉糕”將是一道甜點,因為早有發麵,做起來很方便。

  等“芙蓉宴”全部送出後,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想房東及其帶來的“貴客”們是否吃得滿意,只是平靜而專注地烹製著一盤盤其他客人所點的菜肴。

  時間飛逝,看著清晨購買的食材逐漸告罄,袁咚咚心裏充滿了成就感,所有的疲勞也因此而消失,直到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傳入廚房,將她的心情徹底改變。

  “老闆娘,外面在吵架喔!”燒火的女孩瞪著驚訝的眼睛說。

  “怎麼可能?我們這兒打開張以來,從來沒有食客吵鬧的。”一個正洗菜的廚娘舉著濕漉漉的雙手,歪著腦袋往門外探。

  “別擔心,有洪掌櫃在那裏,不會有事的。”袁咚咚安慰她們。

  可是話音剛落,袁玥就風一般地跑了進來。“咚咚,你快去看,豐二爺帶來的那些傢伙居然吃光所有菜肴後,拍桌子罵人了!”

  “罵誰?”袁咚咚吃驚地看著她,真有人鬧事?

  “罵你。”袁玥直率地說:“他們還指明要見老闆娘。”

  “罵我什麼?”袁咚咚腦袋一懵,自己雖然不是什麼禦廚名師,但燒菜、做飯也算出自真傳,自掌勺以來,一直受到食客們稱讚,今天為何會有這等事?

  “罵你欺世盜名,做菜不倫不類……”

  夠了,這些毫無根據的批評已經足夠點燃袁咚咚心中的怒火!

  她“砰”地一聲放下手中的鍋,也不管裏面還在烹炒著菜,扯下身上的圍裙就往外走。“行啊,我去會會他,看到底是什麼菜不倫不類!”

  袁玥趕緊抓起她放在火上的油鍋繼續翻炒。

  大堂內嘈雜喧鬧,袁咚咚被那裏的混亂場面嚇了一跳。

  當初飯莊開張時,因為缺少本錢,同時也沒有想到她的菜會吸引到這麼多的食客,因此在跑了許多地方、看了不少鋪面後,他們租了這間雖然不靠近鬧市區,也不夠寬暢,但卻臨街的鋪面。沒想到生意開張不到兩年,越做越興旺,如今每到傍晚用膳高峰時間,常常因為座無虛席,來晚的食客不得不倚門等待。像此刻,門外毫不例外地等了不少食客。

  然而,靠街臨窗的那張八仙桌邊,幾個錦衣綢衫的男人或坐或站,有的剔牙,有的用筷子敲打著碗碟,有的叫喊,有的冷笑,吵鬧聲雜而無序。

  洪天海正站在桌前和顏悅色地對他們打躬作揖,好像正解釋著什麼。而其他桌的食客和正等候用膳的客人都往那裏看,甚至連窗邊也趴了不少圍觀的人。

  這狀況遠超出了袁咚咚的預期,她頓感氣怒交集,仿佛心血被人給踐踏了。

  “公子這番話有失公允。”洪天海熟悉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她的大腦,她提醒自己要冷靜。然後快速將這桌食客打量了一遍。共有八人,有長有少,除了豐二爺,她一個都不認識。他們每個人都衣著光鮮,神態倨傲。從他們輕蔑的神態和語氣,她斷定這是一群故意找碴的劣質食客。

  洪天海繼續據理力爭。“飯莊給菜肴命名,圖的是雅致妙趣,依的是料、味、形、質、色,並非為嘩眾取寵,更非欺世盜名。”

  “嘿,雅致妙趣?”那桌食客中一名男子譏諷地說:“這位掌櫃倒是個能言善辯之人哩!只可惜不知是咱們太笨,分不清口中食物呢?還是老天爺作法,讓‘芙蓉’變成了野菜呢?怎麼我就沒品出這芙蓉的雅呢?”

  他的話立刻引來同伴肆無忌憚的大笑。

  袁咚咚看看他們狂傲的模樣,再看看桌上吃得乾乾淨淨的食盤湯缽,不由備感厭惡與鄙棄,此類人正是她最不樂意侍候的無賴!

  不等洪天海回答,她當即還以顏色道:“各位公子吃得碗底朝天,足見甚是盡興,本飯莊深感榮幸。至於風涼話,各位願意可儘管門外說去,此刻食客正多,若能蒙公子們讓座,本莊將不勝感激!”

  她忽然出現,並下了棉裏藏刀的逐客令,讓正逞口舌之快的公子們一時愣住。

  “你是何人?我等要見貴莊老闆娘!”其中一個年輕人咬著牙籤說。

  袁咚咚斜他一眼,不予回答,只將視線轉向自己認識的人,冷靜地說:“豐二爺,本莊特色你最是熟悉,今天這桌菜肴有何問題?”

  被點名的男子面色微赧地咕噥。“這……其實很好……”

  那個銜著牙籤的男子打斷豐二爺的囁嚅,不滿地說:“你走開,去把老闆娘找來,我家少爺要見她!”

  “你家少爺是誰?”她終於將目光轉向他。“我就是老闆娘。”

  “你就是老闆娘?!”對方的嘴巴大張,口中的牙籤落地。“掌勺大廚?難道這桌菜是你燒的?”

  對他錯愕的神態,袁咚咚不屑的冷笑。“沒錯,是我,有什麼不滿請到櫃檯去跟掌櫃的談,他自會給各位一個滿意的答覆。”

  言罷,她轉向豐二爺,急於將這夥令她反感的食客趕走。“二爺,您這桌既然已經結束,請移步慢走,本莊還得做生意。”

  “這桌是我的。”

  一個低沉冷漠的聲音讓她倏然一驚,隨即找到了說話的人。他坐在這群人中最不顯眼的地方,而且一直沒開口,因此她並沒有注意到他。此刻,他身子往前傾,燈光清晰地照在他臉上,他帶著漠然的笑,眼睛凝視著她,口中輕聲糾正著。

  喔,這個男人真俊,也真冷!這是她的第一個印象——深刻的印象。

  她的目光在那瞬間無法從對方臉上移開。那個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笑容,那帶著算計與評估雙重意義的微揚的嘴、那透著譏諷與嘲弄的編貝般的牙,那幽深的眼……哦,老天,這麼冰冷的黑眼珠怎麼能投射出如此炙熱的光?

  面對這個冷漠的男人,袁咚咚不禁感到一陣恐慌,脊背變得僵硬。這對她來說是個全新的體驗,十九年來,有任何男人讓她有過這樣的感覺嗎?答案是否定的。

  “既然如此,那麼抱怨菜肴的人也是閣下囉?”她強打起精神面對他,用毫不示弱的眼光回應他的注視。

  “沒錯,是在下。”他薄唇輕啟,臉上的笑容多了種讓人困惑的邪氣。

  他已經在暗處打量她多時,這女子有一張十分動人的臉,五官分開來看並不突出,可當組合在一起時卻創造出了驚人的美麗。那目光冷淡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人的靈魂,眉毛不像女子那般修長,粗黑得帶著絲絲傲氣與野性,而她的薄唇櫻口仿佛永遠不會閉上,總是半啟半合,有種天生的誘惑力。她的鼻子,那是她臉上最完美的地方,形狀優美的鼻頭配上白玉般玲瓏的鼻樑,讓他忍不住想伸手摸摸,看是否真如玉石般溫潤細膩。

  而她的身材——呃,他覺得自己內臟仿佛糾結在一起,心臟狂跳不止,那是一種他從未在與其他女人面對面時發生過的,也不為他自己所知的反應。

  她的個子很小,身穿水田衣裙︵注一︶,雖然式樣簡單,卻將她豐滿圓潤的身材勾勒得娉婷動人。

  見鬼,這個女人吸引了他!

  注一:明朝普通女子流行的一種以各色零碎錦料拼縫製成的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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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2 00:06:3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一個麻煩人物,絕對麻煩!

  面對對方審視與挑剔的目光,袁咚咚在心裏對自己說,繼而決定最好不要跟他多言語,讓他去跟天海哥交涉比較妥當。

  於是她客氣卻冷漠地重複适才對豐二爺說過的話。“公子若有不滿可去找我們掌櫃……”

  冷硬的聲音打斷了她。“如果我不想跟他說,只想跟你說呢?”

  如刀似火的目光依舊游走於她的臉龐和身軀,表面上的冷酷並無法消除內心的激情。她這樣的年紀難道真是這間飯莊的老闆娘?滿桌饌饈果真出自她的手?

  挑剔的目光落在了那雙垂放身側的雙手。此刻,那雙如同她整個人般纖小的手緊緊握成了拳,緊貼在裙裾微微發抖。

  她在害怕!

  發現她的內心與她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和平靜截然相反時,他的心裏毫無仁慈地充滿了歡愉。

  想繼續維持鎮靜面對對方灼熱放肆的目光越來越難了,袁咚咚努力保持聲調平穩地說:“那就請公子看在門外食客久等的份上,隔日再來。”

  “不,本公子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耐性。”他再次無禮地打斷她的話,讓她一時氣結,更巴不得立即將他們趕出去。

  “公子究竟想怎樣?”

  “想請教袁老闆,貴莊所烹製的菜肴不南不北、不甜不鹹,究竟算哪一系?”他輕蔑地問,面上的表情既含指責,又帶不屑,仿佛鞭子般抽打在袁咚咚臉上。

  “本莊所出自然是袁氏菜系。”看到對方嘴角吊起,一副鄙視狀,袁咚咚刻意不去理會臉部熱辣辣的感覺,以同樣不屑的口吻自衛道:“這就是本莊刻意自創的菜系,公子若嫌不合口味,以後不要再來就是。若無錢付帳,今晚的‘芙蓉宴’算本莊奉送,這樣可以了吧?”

  對方聽到她暗含譏諷與蔑視的話,竟然笑了,可笑聲中毫無快樂之意。

  “哈哈,老闆娘不愧是豪爽之人,可是——”他笑容一斂,手一揚,一張銀鈔響亮地拍在桌面上。“你小看我焦元廣了!”

  四周發出令人無法置信的驚歎聲,不僅因為那張鈔票面額大得足夠再吃十席“芙蓉宴”,更因為聽到對方的名字。

  焦元廣?!袁咚咚和洪天海都是一驚。他果真來了,以這樣遮遮掩掩的方式!

  想起自己被奪走的燕窩,袁咚咚頓時怒火中燒。這個混蛋,搶走她的食材,騙吃了她的美食,此刻還敢羞辱她的廚藝,真是讓人無法忍受!

  “洪掌櫃,給客人結帳,多退少補。”儘管早已看清那張銀鈔的面額,但她仍冷漠地注視著他,並對身後的洪天海說。

  立即有個堂倌取過銀鈔遞給洪天海,他接過去走向櫃檯。

  焦元廣同樣注視著她,目光大膽而穩定,絲毫不在乎後者的雙目正如同燃燒的火焰般迸發著騰騰怒氣,用所有人都能聽清楚的聲音說:“不必費心,留下餘額改聘真正的大廚吧!”

  “本莊自有真正的大廚,不勞焦大少爺費心!”洪天海快速取來應該補回給他的餘額放在桌上,隱忍著怒氣說:“各位公子慢走!”

  豐二爺急忙起身,對依舊用眼睛搏殺對方的兩個人分別作揖。“打擾了,袁老闆!焦少爺,咱們走吧!”

  焦元廣一甩長衫下擺站起身,但他的目光並未離開袁咚咚的視線。

  他恨透了眼前嬌小美貌的女子冷靜克制的神態,恨透了她並非自己想像中的藍裙裹身,油膩謙卑的廚娘模樣,決心要逼出她的“原形”來!

  繞過桌子時,他出其不意地靠近她。

  袁咚咚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嚴格來說,他並不是一個十分高大的男人,無論個頭還是體型都不及洪天海那般魁梧,可是他天生有種咄咄逼人的特質。尤其此刻當他站起來,如此靠近她時,嬌小的她只覺得面前仿佛聳立起一塊冰冷而傾斜的巨石,隨時有倒下來將她壓扁的危險。因此,她本能地退後一步。

  “聽我一句忠告,袁老闆。”他毫不介意地再踏前一步,俯視著她,傲慢的嘴角揚起,似乎很得意自己對她造成的影響,故意強調了“袁老闆”三個字。“如果不想聽人說你廚藝不精,菜式不倫不類的話,就嫁個男人相夫教子去吧!否則,就好好學學劉娘子(注二),按照四大菜系、八大名食的規矩來做,少玩你的‘自創菜系’!”

  他充滿蔑視的聲音傳遍大堂,立刻引來食客譁然,其中有忿忿不平聲,有同情聲,然而大家都知道,焦少爺這番話,不等明天中午就會傳遍整個京城。

  仿佛一盆冰水由袁咚咚頭頂灌下,再也沒有任何污辱比這個更令她難受。

  憤怒的火焰在她眼中升騰,隨即又熄滅了。為了自己做大廚的夢想,她克制著怒氣,一字一頓地說:“你,焦元廣,根本沒有資格吃我做的菜,更沒有權利評斷袁氏菜系。請你離開,永遠不要再出現在芙蓉飯莊。”

  “如你所願,因為那正是在下的心願。”他不妥協地回答。

  “祈禱老天爺作證,你說的都是真心話,現在請你離開吧!”袁咚咚咬牙切齒地說完,轉身往廚房走去,因為若再與他對視下去,她害怕自己會忍不住一拳揮出,打掉他俊面上冷酷的笑容。

  “逃吧,逃到沒人的地方去大哭一場吧,因為你的飯莊不會再顧客盈門,你的招牌即將被徹底砸爛!”

  身後傳來他無恥至極的嘲弄,袁咚咚腳步滯住。

  她緩緩轉身,僵硬地問:“焦少爺是在威脅我嗎?”

  “不是威脅。”他得意地輕搖手中摺扇,指著大堂門柱上的楹聯念道:“‘登門親嘗珍饈美,過街猶聞佳釀香。’嗯哼,好楹聯!據說這是你親自拜託老進士撰寫的,可惜用錯了地方!”

  這可真是致命一擊!

  袁咚咚覺得眼前發黑,呼吸驟感困難。她竭力穩住腳跟,不讓人看出她正被眼前的男人激得想尖叫,然而急促起伏的胸部將她難以克制的情緒洩露了出去。

  存心要激怒、報復她的焦元廣,非常樂意看到她失去冷靜,這樣,當今晚的事傳遍京城時,他才能真正挽回受損的顏面與自尊。因此見她還在努力地克制自己,他更加惡毒地嘲笑道:“有這麼漂亮的女廚子掌勺,難怪芙蓉飯莊生意興隆。以在下看來,此楹聯不如改成‘登門悔嘗無名宴,過街僅記美嬌娘’,那樣的意境更適用於你。”

  “混球!”

  面對他職業與人格的雙重污辱,袁咚咚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她三步並作兩步地向他沖去,本想將他踹出門去,卻被洪天海半路攔住。

  “咚咚,不要理他!”他知道她的脾氣一旦發作時會有多大的破壞力,也知道對面這個男人是故意要激怒她,而他不願意看著她以卵擊石,讓自己受傷。

  “天殺的無賴,邪惡小人!”她在他雙臂間掙扎著怒駡。“你給我滾出去!”

  唰!焦元廣手中摺扇猛收,冷酷的笑容消失,面色陰沈得可怕。

  大家都知道他生氣了,但沒人知道他並不是因為聽到她的咒駡而生氣,對那樣的咒駡,他早已習以為常。此刻他生氣,全都是因為她,因為那個嬌小美麗,卻勇氣過人的女人正依偎在一個男人的懷裏!

  “放開她!”他冷然一喝,大堂內霎時冷氣森森。

  食客們暫時忘記了食物,袁咚咚停止了叫駡,洪天海本能地放開緊摟在她腰上的手,就連跟隨在他身邊的那群朋友也一個個失去了說笑的能力,所有人都怔忡、驚惶地看著他。

  對自己忽然爆發的罕見怒氣,焦元廣同樣吃驚。

  他很少動怒,尤其今天他更不該生氣,而該高興。難道不是嗎?他今天來此就是為了吃她親手做的美食,然後再羞辱她,以懲戒這個膽敢無禮對待他的女人,報兩次被拒之仇。如今,他的目的達到了,撕下了對方刻意偽裝的冷靜自製的外衣,破壞了對方的聲譽,逼得她像個潑婦般地跳腳駡街。

  可是,為什麼當看著她因受辱而漲紅的雙頰,因憤怒而發亮的雙眸,因無力掙脫約束而顫抖的身軀,因激動而哆嗦的雙唇時,他沒有絲毫報復後的快感,卻有個瘋狂的念頭,想將緊摟在她腰部的那條胳膊砍斷,想將她從那個粗壯的男人懷裏奪過來,用自己的雙手安撫她的怒氣,用自己的唇熨平她的顫慄……

  他被自己這樣強烈的反應嚇住了,一時呆立無語。

  沉默與僵局並未消除袁咚咚受辱的憤怒,她撫平衣裙,力持鎮靜地對他說:“焦元廣,你欺人太甚。當初奪走我的燕窩,今天還敢來這裏耀武揚威,不要以為有點臭錢就可以為所欲為!”

  “燕窩?”焦元廣聞言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哦,原來一個月前老茂的燕窩是為你準備的,而你就是為了那個而兩次拒絕我入堂?”

  “沒錯,如果今天知道是你,我絕對會再送你一份閉門羹!”袁咚咚也明白了今天他故意來此尋釁的理由,不由更加痛恨他的卑鄙。

  “可是你沒有。”焦元廣得意地指指身後的桌子。“我進來了,還領教了你的廚藝,吃了你津津樂道的芙蓉宴,當然,還把你氣得吐血,我可沒什麼損失。”

  他的直言不諱和沾沾自喜再次把袁咚咚激得兩眼冒金星,可心裏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在今天與他的交鋒中,她確實是一敗塗地。

  但她絕對不能讓他看出她的沮喪。她深呼吸,保持冷靜地說:“都怪我一時不察,竟讓你這種無恥小人玷污了我的廚藝,毀了我精心維護的菜品!”

  聽到她再次用尖刻的言語咒駡他,焦元廣的心一沉,絲毫沒意識到自己聽過更糟的咒駡,但從來不在意,可這個女人此刻對他的輕視和咒駡卻讓他分外惱怒。當即譏誚地回敬道:“沒錯,是該怪你自己,黃毛丫頭做‘老闆娘’,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說完這話,也不管對方如何回應,不看任何人,他轉身往門外走去。

  豐二爺等人尾隨在他身後一路而去。

  等這群掃帚星離開後,袁咚咚回到廚房,洪天海對在座的食客連連表示歉意,堂倌繼續迎來送往,大堂看似恢復了平和的氣氛。

  可是在剩餘的時間裏,袁咚咚除了感覺到憤怒、困擾和失望外,不再有做菜的快樂和熱情。

  這真是個災難的日子!

  從這夜開始,關於“芙蓉飯莊”的菜肴“不倫不類”的各種說法在京城到處流傳,使得飯莊的生意一落千丈,往日常來的食客多不再出現,偶爾上門的食客也多不懷好意,極盡挑剔尋釁之能事,將袁咚咚的廚藝和飯莊評說得一無是處。

  她和洪天海、袁玥自然猜得出這是誰搞的鬼,並從其他同行處確認了造成這一切後果的始作俑者就是那個焦家大少爺。

  可是,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就算他散佈對芙蓉飯莊的不實謠言,破壞袁氏菜肴初創的好名聲,威脅那些上門的食客致使人們不敢再登門用膳,甚至找流氓來騷擾飯莊的生意,她又能奈他何?

  就是在這個時候,袁咚咚才真正明白了焦家在京城的影響力,知道了當初老茂和洪天海對她的警告絕非恐嚇。因此她更加討厭焦元廣,恨他因一己之私,不顧別人的死活,破壞她名聲的惡劣行徑。

  可是,痛恨他的同時,他的身影總纏繞在她心頭,他所說的話、他的眼神及每一個表情無一不困擾著她,讓她在恨中,更多了理不清的愁緒。

  可是不管怎樣,她發誓絕不退縮,絕不能讓自己和天海哥、袁玥多年的心血和夢想,因為一個無賴饕客而付之東流。

  為了贏回聲譽,招回顧客,她在大門外貼出不僅供堂吃,也供外賣的告示,以更便宜的價格吸引食客。如此,確實保住了部分生意。

  但她失去了選擇食客的條件,無論是真心尋找美食的食客,還是惡意挑刺的饕客,她都認真接待,並努力用最好的菜式來證明自己的廚藝。

  “咚咚,這樣做你太累了,我們今天早點打烊吧!”

  這天上午,夥計們在下門板準備開張,洪天海來到後堂與正忙著整理食材的袁咚咚商量。看到短短幾天她像脫了層皮似的瘦了一圈,他很是心痛。

  袁咚咚打起精神說:“不用,我不累,這兩天食客不是又增加了很多嗎?我們只要繼續努力,人們自然會知道,‘芙蓉飯莊’的飯菜是貨真價實的美味佳餚!”

  “可是,你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都是那個焦大少爺害的!咚咚何必跟他計較?如果這裏撐不下去,我們可以回香河老家去開店,反正現在我們已經有些積蓄了。”袁玥雖比袁咚咚年幼兩歲,但人情世故一點不比她差,早看出導致堂姊這幾天悶悶不樂的根源。

  “小玥不要亂說。”天海阻止她。他非常清楚袁咚咚從小學廚藝,就有要在京城開飯莊,做最好的女廚師的夢想,並且這兩年已小有成就,如果不是焦家少爺的搗亂,他相信她一定能做到。因此即便現在面對焦大少爺也許不會放過芙蓉飯莊的悲觀前景,他仍不能輕易提出要她放棄這裏,回老家去的主張。

  袁咚咚沒說話,她知道他們關心她,可是他們不會明白她這幾天的心情。她熱愛廚藝,始終懷著聖潔的心情看待她烹製的每一道菜,可現在她覺得自己仿佛被一盆污水弄髒了,她必須用心地清洗自己,還原自己的清白和美麗,否則她的心無法重歸平靜。

  “洪掌櫃、洪掌櫃,那人又來啦!”夥計匆匆跑進來,看到袁咚咚也在時,急切地說:“老闆娘,是他,那個焦大少爺又來了!”

  “他來幹嘛?”洪天海一驚,隨即說:“去把門板關上,說今天不開張。”

  “不要。”袁咚咚阻止他。“讓他來,看他要幹嘛,如果要吃喝,就說本店不歡迎他,讓他離開!”

  “我不是為吃喝而來。”門口傳來不受歡迎的聲音。

  回頭看時,見那惡劣大少竟神態瀟灑地倚在門框上了。

  “不為吃喝,你來此地幹嘛?”看到他,袁咚咚臉色立刻變了。她身軀緊繃,眯起雙眼,防衛又冷漠地責問他。

  “找你。”他的神情悠閒自得,望著她的目光仿佛與她是熟稔的老朋友。

  這讓袁咚咚非常不高興,當即冷冰冰地說:“你說過不會再進芙蓉飯莊的,你給我立刻出去!”

  然而對面的男人只是微微一揚眉,淡淡地說:“我說過什麼通常都記得,可是偶爾也會有例外。”

  “你真是個無賴!”儘管今天他的神情和那天晚上很不同,但袁咚咚一見到他就難以保持冷靜,她希望借助咒駡讓對方明白她的憤怒,並將他趕走。

  可是對方似乎絲毫不介意她惡劣的語氣和態度,輕鬆地走下臺階步入堂內。

  洪天海立刻橫擋在他身前,厲聲警告道:“焦大少爺,不要靠近她!”

  他目光一凜。“走開!本少爺沒有找你說話!”

  洪天海身子一僵,正要做出回應時,被袁咚咚一把拽開。“天海哥,他既然是來找我的,就讓我來處理吧!”

  看到洪天海沉默無語,袁咚咚回頭冷漠地瞟了焦元廣一眼。“這裏是後堂,閒雜人等勿進!”

  “那好,你找個地方,我有話跟你說。”她的目光毫不掩飾心中的嫌惡,但焦元廣似乎沒看見,語氣神色均沒改變地要求。

  洪天海立刻說:“店鋪開張,大廚沒有閒工夫陪人說話!”

  “為了她好,也為了貴飯莊好,我勸你閉嘴!”他瞪著洪天海的目光瞬間變得冷酷無情,讓袁咚咚的心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幾下。

  “該閉嘴的人是你,芙蓉飯莊不歡迎你!”洪天海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而他的眼神瞬間恍若犀利的刀刃。

  看著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袁咚咚不願讓芙蓉飯莊的情勢更加惡化,便讓步說道:“如果想打架,焦少爺找錯地方了;如果想說話,那就在這裏說吧!”

  焦元廣銳利的眼神轉向她時略有收斂,但下顎繃得很緊。

  眼前這個困擾了他許多天的女人再次讓他感到迷惑。

  從那天離開這裏後,她的身影、她的言詞和她的廚藝就沒有一刻不佔據著他的腦海,讓他既感到苦惱,又十分驚訝。

  最初從豐二爺口中得知她的姓名、家世及開店詳情時,他以為自己將要見到的會是個人如其名,長得胖墩墩、傻呵呵,渾身帶著油膩氣息的女人。可是不然,他所見到的竟是個身材苗條,模樣漂亮,氣質獨特,言詞犀利的潑辣女子。

  她嬌小的個子有著驚人的爆發力,明亮的眼睛看似冰冷,卻透著機靈,線條分明的嘴唇使人感受到一般女人少有的堅強,那篷豐厚但略顯淩亂的黑髮表現出一種難馴的野性。她的全身充滿了剛柔並濟的特徵,這深深吸引了他。

  可是,他絕對不會承認吸引他的是她本人,只認為是她燒的菜,那些被他口口聲聲說成“不倫不類”的菜令他難以忘懷。

  回家後的這幾天,他對她給他吃“閉門羹”的怨恨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對她所烹調的那些色彩斑斕、唇齒留香的菜肴的思念。

  那道讓他難以忘懷的菜叫什麼來著?好像是“金盞芙蓉煲”吧?

  那柔軟帶勁的麵食又是什麼呢?是芙蓉糕?還是芙蓉餅?

  呃,還有那道菜,那個貌似芙蓉花的蔬菜到底是什麼做的呢?

  唉,那時要是不那麼急著報復,不要一心只想讓那個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將他拒於門外的老闆娘下不了臺的話就好了,那麼他一定可以好好地品嘗美味,弄清楚那些食材到底是什麼了。他懊悔地想著,也再次對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居然出自那個小女子之手感到不可思議。

  若干個問題困擾著他,爽口的美食誘惑著他,他好想再吃一次她做的美食,可是強烈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回頭,也知道這次他無論如何也沒法再混進那間小飯莊。為此,他深感挫敗。

  “你到底要說什麼?”見他一逕看著自己發呆,袁咚咚不耐地問。

  “呃,我想說——”

  他回了回神,記起自己來此的目的,是要推行那個他這幾天終於想好的,既能盡興品嘗她的廚藝,又能清除因她而起的迷思的一石二鳥之計,不由黑眸閃爍,含糊地說:“我想收回那天在這裏對你說過的話。”

  一聽到這些話,袁咚咚心中驚訝不已:焦家大少爺這是在承認錯誤嗎?

  看著他頗不自然的面色,她明白要他放下身段承認這一點有多難,由此看來,他還有點良心。“你是說,想向我們認錯道歉嗎?”她口氣略微放緩。

  “嗯,是這個意思。”她不帶鄙視的目光讓他覺得有點輕飄飄的,不過還沒讓他忘記自己此舉的目標。“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袁咚咚的表情僵住,但仍抱著希望問。畢竟,他是京城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如果他真的那樣做,對挽回芙蓉飯莊的名聲只有好處。

  他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的眼睛,說:“兩天後是我祖母的生辰日,我請你到我家去為壽宴掌勺,幫我開三日流水席,如果三天三夜後,來賓將你所做的菜肴全部吃光,並稱讚食物美味,那麼我就公開向貴莊賠禮道歉,並承認那天我在這裏說的話錯了,承認你的廚藝一流。”

  “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袁咚咚一愣,疑惑地看著他。“那我住哪里?”

  對方眼中出現一抹諧戲的光。“如果你能保證流水席菜肴不斷,我不在意你住在哪里。”

  廢話!袁咚咚白眼仁一翻。“沒有廚子可以隔著半個京城布席上菜。”

  “所以,生辰宴期間你得留宿焦府內。”諧戲的目光帶上了很深的笑意,這是袁咚咚第一次看到他眼裏出現暖意,可是她無暇細想,因為他的話讓她很不安。

  “住到你家?”他突兀的請求讓她措手不及。

  老實說,她打從心底排斥他的這個提議。想到要去那個門庭高深的大宅裏跟他近距離相處,她就覺得難以忍受。可是她也清楚,如果沒有他的配合,她很難挽回失去的名聲。同時更擔心,如果她拒絕了他的要求,他下一步會怎麼做?芙蓉飯莊的前途會怎樣?這段時間以來,因為他,她所承受的挫敗感已經讓她心力交瘁,現在有了機會,她不能不拋開個人的喜惡而作其他考慮。

  她遲疑地看向洪天海,後者立刻遞給她一個反對的眼神。儘管他也知道這是個贏回聲譽的機會,但更知道讓她去焦府,無疑是送羔羊入狼口,他做不到!

  “不,我不去。”袁咚咚旋即表示拒絕。除了洪天海的反對外,不願與焦元廣有更多瓜葛是最主要的因素。

  她的拒絕雖然早在意料之中,但焦元廣對她與洪天海之間那默契十足的對視感到十分惱怒,決心一定要達到目的,於是拋出了更誘人的條件。“我不僅會公開認錯,承認你的廚藝,而且如果你願意把芙蓉飯莊遷到鬧市區的話,我答應以同這裏相等的房租,任你在東大街上選一處樓宇。”

  這個條件不能說不具吸引力,不僅袁咚咚眼睛一亮,就連她身側的洪天海和袁玥也臉放異彩。做生意、開店鋪的人,誰都知道地點場地最是重要。幾年前,當他們從香河來到京城時,就夢想要在繁華熱鬧的東大街開自己的飯鋪,可惜那裏昂貴的房租是他們根本無法奢望的。

  如今,難道這個美夢可以成真了嗎?!

  看出她和她的同伴們似乎動了心,焦元廣再接再厲,繼續拋出令人難以抗拒的誘餌。“還有,在你幫我開流水宴期間,我會按當今一流大廚的價碼付給你報酬,而且,我收藏在食庫內的上好食材可供你隨意使用。”

  一流大廚?!那麼說,他其實是承認自己的廚藝的?袁咚咚心裏產生了超出她預期的喜悅,而他的提議也深深抓住了她的心。

  “什麼樣的食材?”她急切地問,對他的反感和警戒心隨之淡去。

  “山水八珍,天地八靈,你需要什麼就有什麼。”他自信地回答。

  吹牛!一聽他的話,袁咚咚當即撇嘴表示懷疑,但她仍相信他的食材庫絕對豐富,不然,人們不會對他的美食收藏如此津津樂道。而烹飪者對奇美食材的極大興趣,在袁咚咚身上絲毫不弱。

  “我能帶助手嗎?”她試探性地問。沖著他所收藏的美食食材,她絕對值得到焦府住上幾日,但如果能有洪天海或袁玥陪在身邊會更具安全感。

  可是焦元廣無情的話粉碎了她的希望。“不需要,焦府內有的是訓練有素的廚娘,足夠你使喚的。”

  如此,袁咚咚再次猶豫了。

  她很想去焦府一顯身手,除了焦元廣收藏的名貴食材吸引著她,讓她意識到那是她嘗試爹娘傳下的袁氏菜譜上那些美妙菜肴的機會外,挽回“芙蓉飯莊”的名聲和自己的面子,給這個驕傲自大的貴公子一個教訓的想法也刺激著她。

  想想看,令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俯首認錯,那該是多麼痛快的事情啊!

  就為這個,她的心也不禁躍躍欲試。可是,他仿佛一切都在算計中的神情,又讓她對自己孤身入焦府感到惴惴不安:他那樣的人,怎可信任?

  “怎麼?難道你對自己的廚藝沒有信心,不敢接受我的條件嗎?”看出她內心的掙扎,焦元廣有意採用了激將法。

  這招果真管用,不服輸的袁咚咚立刻咬住了他拋下的餌。“好,我答應你!”

  “咚咚,不要信他的話。”洪天海見她改變主意答應了,立刻出聲阻止。

  她略感遲疑,但焦元廣眼裏挑釁的目光讓她拿定了主意。就算此刻她心裏有很深的憂慮,但打死她,她也不會在這個時而刁鑽刻薄、時而溫文爾雅、時而冷漠無情、時而貌似真誠的百變公子面前承認自己的怯懦。

  “沒關係,天海哥。”她安撫似地對洪天海笑笑,再轉過臉慎重地提醒焦元廣道:“我答應你的條件,去幫你辦三天流水宴。但你必須保證會公開認錯,幫我芙蓉飯莊恢復名譽,還要兌現你所答應過的那些條件。”

  “只要你做到我所要求的事情,我保證絕不食言!”他擲地有聲地發誓,眼睛一轉,掃了洪天海一眼。“也或許,你們想要一個字據為憑?”

  洪天海沒有說話,袁咚咚搶先說了。“那樣最好。”

  “寶兒!”焦元廣眼中閃過諧戲的光,對身後一彈手指。

  那個在幾天前的“芙蓉宴”上,咬著牙籤刁難袁咚咚的年輕男子從門邊角落裏冒了出來,將手中一卷紙遞給他。

  他單手輕抖,那卷紙順勢展開,平攤在桌子上。

  袁咚咚等三人湊近細看,那是兩張一模一樣的紙,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他剛才對袁咚咚的要求和所承諾的條件,落款處還有他的簽名和一方私印。

  看到這麼認真的文字,袁咚咚和洪天海都沒有話說了。

  “如果沒有錯,你也得在這上面簽名蓋章,咱們各執一份,以備查證。”當他們看完後,焦元廣公事公辦地說。

  “好吧!”確定上面並無其他刁難或陷阱後,袁咚咚爽快地按他的方式,在兩張紙的落款處分別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了手印。

  焦元廣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她的簽名,將其中一張折疊好交給身後的寶兒,對袁咚咚說:“明日清晨,焦府馬車會來接你。”

  說完,他轉身要走,袁咚咚說:“不用焦府的人來接,我能找到焦府大宅。”

  “你等著就行!”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告辭,即大步流星地離去。

  注二:南宋高宗時,歷史上第一個宮廷女廚師,被稱為“尚食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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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嚇,好跩!”袁玥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冷哼。

  而洪天海和袁咚咚並沒在意他離去的方式,因為他們的心裏此刻都有難以說清楚的擔憂,畢竟這事發生得太快,決定得也太快。

  “咚咚,那傢伙好像是有預謀而來的。”洪天海皺眉道:“你不該答應他,一個像他那樣的人,我們怎麼能相信?”

  “是啊,他連這個都準備好了。”袁咚咚抖抖手中剛簽下的契約,將它扔在堆放蔬菜的架子上,仿佛它會燙手似地說:“由此可知,如果我不答應他,芙蓉飯莊肯定會被他弄垮。”

  “別亂扔,說不定真有用。”洪天海拾起那張契約收好,以熾熱而擔憂的目光望著她。“你真的相信他不會打別的主意嗎?”

  “會有什麼主意呢?你難道看不出他其實是想再吃我們的菜肴,只不過拉不下面子,所以來這一手給自己搭個臺子。”袁咚咚轉開眼睛,整理著那些蔬菜。

  看到洪天海注視袁咚咚的眼神,袁玥拽住他的胳膊不高興地說:“天海哥,咚咚姊去焦府不過幾天,你幹嘛這麼不放心?”

  “你懂什麼?我就是不放心那個焦家大少爺,瞧他盯著咚咚看的目光,准沒什麼好意。”他煩惱地說著想甩開她的手,但她抓得很緊,沒被甩開。

  袁玥任性地說:“那不就是老饕看美食的眼神嗎?我可沒瞧出什麼好意歹意,只瞧出天海哥心裏只有咚咚姊!”

  “小玥,你又在使小性子了!”聽她又扯上自己,袁咚咚責備堂妹。“天海哥心裏一直都有我們兩個,想想這麼多年來,你生病時都是誰在照顧你,小時候逃難走不動時是誰背你?你可不許亂說話傷了天海哥的心。”

  “天海哥,你不要生我的氣。”見他們都不高興,袁玥的眼中含淚,知道自己過分了,可是每次看到天海哥對咚咚姊好,她就無法控制地想發脾氣。

  洪天海臉色和緩,揉揉她的頭。“我永遠不會生你和咚咚的氣,只是擔心咚咚答應得太快了,會害苦自己。”

  “是啊,那傢伙逼得是太緊了點。”見他們和好,袁咚咚松了口氣,並振作起精神安撫他。“不過小玥說的也沒錯,我不就是去三天嗎?”

  “哪里才三天?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要兩天後才開宴,你起碼得待五天。”洪天海計較地說。

  袁咚咚不以為然地說:“三天、五天沒什麼差別啦,吹口氣時間就過去了。可是想想看,五天後我們可以得到什麼,那不是很值得嗎?”

  她熠熠閃亮的眸光立刻將她興奮的心情傳給了身邊的人,袁玥欣喜地說:“沒錯,想想看他得公開向我們賠禮認錯呢,殺他的威風真讓人痛快!而且,我們還可以用與這裏一樣低廉的房租租到東大街的鋪面,把飯莊遷過去!”

  袁咚咚立刻點頭道:“沒錯,在京城最繁華熱鬧的大街開飯鋪,那不正是我們一直想要的嗎?”

  “是啊是啊,你們說的都沒錯。”洪天海也被她們的快樂情緒感染了,但仍難排除隱憂地說:“可是首先,咚咚得順利度過那三天哪!”

  “天海哥,你這是不相信咚咚姊的手藝嗎?”袁玥眉飛色舞地說:“放心,憑咱們的袁氏菜譜,保證咚咚姊三天內定能將焦府上下和賓客全都征服,然後大勝而歸!”

  “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袁咚咚堅定地承諾。堂妹的信任和鼓勵給她極大的信心。“小玥說的沒錯,別忘了我袁氏祖上可是出過宮廷禦廚的喔,如果連小小的焦府都搞不定,那我袁咚咚還如何面對袁氏祖先?等著吧,三天後我定凱旋而歸。只是這幾天辛苦你們了,小玥不可以再偷懶,要來頂替我。只要用心,你做的菜也很不錯,以後遷到東大街,你得跟我一塊兒掌勺!”

  她的一番話果真讓洪天海不再那麼擔心,他笑著對袁玥說:“小玥雖趕不上咚咚,可也不賴,這幾天就看你的手藝了。”

  袁玥一仰頭,神氣地說:“那有什麼難的,不就是頂個三、五日嗎?”

  “芙蓉飯莊”老闆娘將要進焦府做三天大廚的消息不脛而走,在京城的商賈店東和市井小民間引起陣陣轟動。

  雖說偌大的京城無奇不有,但玩世不恭、狂妄自負的焦家大少爺前倨後恭,親臨拐子街,請曾在幾天前被他貶得一無是處的芙蓉飯莊老闆娘到府上親自掌廚辦酒宴的事,仍被人們當作最新的一件奇事議論著、關注著。

  這樣,不僅當天芙蓉飯莊生意大為好轉,也讓袁咚咚再也沒有了反悔的機會。於是,帶著幾許憂慮、幾許期待,她在次日清晨進了焦府。

  前來接她的焦府車夫一見面就沖著她笑。“老朽丁伯,焦府趕車的,今奉我家少爺之命前來接袁大當家的。”

  從他樂呵呵的笑臉上,袁咚咚看出這是個厚實、守本分的老人,不由回笑道:“什麼‘當家’的?大叔不用這麼客氣,稱呼我咚咚就好。”

  “行,那老朽就稱呼您‘咚咚姑娘’吧!”老人讓步,轉身看到洪天海將一個大筐子搬上馬車時,忙說:“少爺吩咐姑娘除了隨身衣物,啥都不用帶。”

  袁咚咚解釋。“那是我平日用順手的工具,有了它們,我才敢進焦府掌勺。”

  老人理解地點頭,甩甩手中的馬鞭。“姑娘說得是,‘人巧不如工具妙’。就像老朽手裏這條鞭子,缺了它,只怕老朽連車都不會趕囉!”

  焦府大宅座落於東大街頂端,雖位於鬧市區卻鬧中求靜,以深牆寬道和巨樹繁花營造出足夠的靜謐空間。

  寬大深邃的正門臨街而開,雕鏤精緻的門楣和華而不俗的門飾,既體現了官宦門第的氣派,也帶有濃厚的商賈之風。

  當馬車經過正門,繞到專供車馬進出的側門進入大宅時,袁咚咚懷著幾分敬畏心情看著車窗外沐浴在陽光下的高大門扉。

  進了側門,是一條長長的,兩邊有灰色院牆的青磚甬道,轉過幾個彎,甬道的盡頭是個由房、廊、園、牆圍成的小四合院。

  “姑娘,到了。”丁伯停下車對她說。

  “這裏是廚房嗎?”跟隨他跳下車,袁咚咚四處看了看這個整潔安靜的院子,很是喜歡,卻沒看見煙囪柴禾,井水石磨,不由好奇地問。

  “不是,這裏是橫跨院,大廚房在西院,瞧那兒。”丁伯指著左側前方。

  袁咚咚跟隨他轉頭,看到那條裝修典雅的穿廊環繞著的跨院,由看得見的穿廊頂部有道圓門,她心想由那裏出去,應該就是西院或廚房了吧!

  “丁伯,接到人了?”車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問候。

  袁咚咚循聲回頭,看到一個侍女模樣的姑娘正從房內跑來。

  “是喔,接到了。”丁伯樂呵呵地指指袁咚咚。“妮子,以後幾天可得多照顧咚咚姑娘。”

  那個女孩笑嘻嘻地答應,袁咚咚回她一笑,轉身搬她那筐“寶貝”,可是筐沉個矮,她一時弄不下來,丁伯想來幫她的忙,但妮子動作更快。

  “我來幫你吧!”她熱心地跑過來抓住筐子,與袁咚咚合力將它抬下地,並在看到那些鍋勺刀鏟時驚歎道:“袁老闆果真是大廚,行頭都不離身呢!”

  袁咚咚直起身子糾正她。“我叫袁咚咚,你喊我的名字就可以。”

  “可以嗎?就怕大少爺不高興。”妮子爽朗地說:“我叫妮子,十八歲,是府上老夫人跟前的跑腿丫鬟。這幾日因老夫人壽辰將至,來了不少客人,所以少爺要我來幫忙。”

  快人快語的她立刻給了袁咚咚溫暖的感覺,便也隨和地說:“我比你大一歲,你要是願意,喊我姊姊也可以。”她不習慣被人稱為“老闆”,只有在買賣時例外。

  “行,我就喊你咚咚姊。”妮子開心地說。

  見她們熟絡了,丁伯放心地趕著馬車回馬房去。

  “來,我帶你去你的房間。”妮子幫她把那些炊具搬上臺階後,拉她進屋。

  這裏的每一間房屋都佈置得整潔雅致,與她自幼的住宿條件比實在是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

  站在敞開的雕花窗前,她打量著眼前這座小院,感歎地說:“這裏真清靜,誰會想到那高牆外面就是熱鬧的東大街呢?”

  “是啊,聽人說,都是那些高牆起的作用。”

  “真的嗎?”袁咚咚想起進門後一路看到的高高低低的院牆和山牆,很懷疑如果沒有人帶路,她是否還能循著原路走出去。

  “少爺說,那些樹也能隔音。”

  袁咚咚順著她的手勢,看到稍遠的花園邊圍了一圈柿子樹和槐樹,這院子靠走廊的地方有棵長得很不錯的海棠樹,爹娘去世前,她家中也有棵相似的樹。

  懷著幾分傷感和驚喜,她出門,走下臺階,站在樹下撫摸著樹身,問:“誰住這院?”

  “這裏是橫跨院,通常沒人住,只有少爺的客人偶爾會留宿。”

  “少爺的客人?”袁咚咚心一沉,銳聲問道:“你家少爺住何處?”

  “那兒。”妮子拉她走向身側的那條穿廊。

  袁咚咚這才發現,穿廊與小院平行處的牆壁上,還鑲嵌著一道扇形門。

  跨入那道門,迎面有道用木制雕刻裝飾的大理石影壁,轉過影壁,眼前是個青磚鋪路,環以花園的院子。

  好秀雅別致的院子!她心裏暗自讚歎。

  這個院子足足有剛才那個橫跨院的三、四倍大,由南面正房、東西兩側廂房和北面大廳與書房圍成的四合院內,令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個面積不小的水池。人人皆知,京城水貴,家宅中能有這樣一泓池水實在令人驚喜,更別提此刻池塘內朵朵粉荷迎風舞動,碧綠闊大的荷葉舒展於水面,伴著清風隨波起伏,景色煞是迷人。

  而池塘邊的花園內群芳爭豔,一座亭閣傲然屹立其間,閣簷上掛了個橫匾,上面用朱筆題寫著「鳥食居”三個字。

  “那是我家少爺自己刻寫的匾。”見她注視著那塊匾,妮子自豪地說。

  “是嗎?”看著那清秀俊雅的筆鋒和雅致美麗的花園,袁咚咚心裏暗想:看來這位大少爺並非只知吃喝的紈褲公子,還是個挺有雅興的讀書人呢!可是,為何要題“鳥食居”這樣古怪的名字呢?

  她沒問,妮子主動解釋了。“這個院落本來有個雅名叫‘紫雲軒’,可是大少爺偏要把它改名為‘鳥食居’。”

  “鳥食居?!”玩味著這個名字,想到焦元廣的性情,袁咚咚會意地笑了,那個玩世不恭的大饕客,果真是時時刻刻都惦記著吃呢!

  妮子以為她在笑這個名字,也笑著說:“就是嘛,大家都不喜歡這個名字,老夫人還生了氣,可少爺說他是只為美食而活的鳥,所以不能更名。”

  她的話提醒了袁咚咚,她看看四周,小聲地問:“你家少爺在家嗎?”

  “放心吧,少爺一大早就出去了。”

  一定又是去尋找美食了!袁咚咚放心地想。

  “找到了嗎?”扇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聲音,令她倆立刻豎起了耳朵。

  “沒有,我分明看到他跑進穿廊的,可是轉眼就沒了影兒。”

  “唉,算了,我去告訴老夫人吧!”

  “呃,一定又是小少爺不肯吃早飯!”妮子眉頭一皺,對袁咚咚說:“我得到老夫人住處去看看,你先回房休息吧,我一會兒來找你。”

  “你去忙吧,別管我。”看出她很焦慮,袁咚咚忙讓她走。

  隨後她也準備離開,可是無意間往花園瞥了一眼,卻發現一簇花枝在晃動,那絕對不是微風所能造成的晃動,想起妮子剛才說到“小少爺”,她多了個心眼,轉身沿著青石幽徑往花叢走去。

  花枝不動了,可她卻看到一截紅色織物,於是她微微一笑,撥開了花叢。

  頓時,兩張孩子的面孔露了出來。

  “你是誰?”年紀約莫十歲出頭的男孩兇狠地瞪著她。

  “那你們又是誰?”袁咚咚不答反問,並將目光轉到他身邊穿紅裙衫的女孩。這兩個孩子都太瘦弱,尤其是這個女孩,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過大的眼睛裏有種讓袁咚咚很不能理解的怯懦。

  “我們是焦家人,走開,不然把人引來,我就對你不客氣!”男孩蠻橫地說。

  看到他攥緊了細小的拳頭,眉眼間展露出眼熟的霸氣,袁咚咚相信他一定就是焦府小少爺,驚訝之餘也為他與他哥哥的神似之處啞然失笑。

  “笑什麼笑?你快走開!”男孩見她不走還笑了,不由更加氣惱。

  “我不走。”看到男孩氣得鼓起腮幫子,而他身邊的女孩似乎要哭了,袁咚咚不再逗他們,收起笑容和藹地說:“我叫袁咚咚……”

  “‘圓咚咚’?哈哈,好好笑喔,你真的有點胖呢!看看你,矮得像冬瓜,長得像圓鼓。哈,圓咚咚,好蠢的名字!”男孩終於找到了嘲諷她的機會,立刻報復般地取笑起她的名字。

  袁咚咚不惱也不氣,平和地繼續說完被他無禮打斷的話。“我姓袁,名叫咚咚,聽我爹說,我娘生我時很辛苦,差點兒死掉,有一個更夫敲著更鼓從窗外路過,那‘咚咚’響的鼓聲幫助了我娘的勁兒,這才生下我,所以爹娘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她的解釋讓男孩安靜了,那嘲弄的目光換成憐憫和羞愧。女孩則怯怯地問她。“你娘死了嗎?”

  “沒有,我娘跟我都活了下來。”袁咚咚在他們附近的草地上坐下。

  女孩立刻往她身邊挪過來,小聲地問:“你跟你爹娘住在一起嗎?”

  袁咚咚的笑容消失,輕輕搖搖頭。“沒有,我爹娘在我十四歲時都死了。”

  純真的孩子永遠不會掩飾他們的感情,兩聲近乎抽泣的聲音,兩雙悲傷的眼睛讓袁咚咚覺得自己的眼眶也熱了。

  “你好可憐。”女孩依偎著她,轉而消沉地說:“我也好想我的爹娘,可是他們只要二哥跟他們住,把我和三哥送回祖母和大哥家。”

  袁咚咚看了眼低垂著頭顱的男孩,明白這是兩個思念爹娘的孩子。

  “你們什麼時候被送回來的?”她同情地問。

  “我不知道。”女孩揚起臉想了想,將求助的目光轉到她的小哥哥。“三哥,你告訴她。”

  “就是過大年的時候。”男孩無精打采地說。

  那不過才幾個月嘛,難怪會這麼不適應。袁咚咚暗自想著,用手梳理著女孩的頭髮,安慰道:“你們的爹娘把你們送回京城,是為了讓你們有更好的生活。其實送走你們,他們也很難過,如今一定每日都在想念你們。”

  “真的嗎?你說我爹娘和二哥會想念我們嗎?”女孩渴望地問。

  “當然是真的。”袁咚咚肯定地回答。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認識他們!”男孩叛逆地說,眼睛卻期待地看著她。

  “我當然知道。”袁咚咚望著他,肯定地說:“孩子是爹娘心頭的肉,看不見你們,他們能不痛不想嗎?如果不是為了你們好,他們不會送走你們!”

  “是的,娘也說過這話好多次呢!”女孩趴在袁咚咚腿上嗚咽著說。

  袁咚咚擦拭著女孩的眼淚,用輕鬆的語氣轉開了這個令孩子們傷心的話題。“你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和年紀嗎?”

  “我叫元欣,快八歲了,三哥叫元申,年長我三歲。”女孩乖巧地回答。

  袁咚咚問沉默不語的男孩。“你們為何藏在這裏?”

  “因為他們總逼我們吃東西。”男孩用力拔著地上的草,厭惡地說:“這裏的東西都很難吃,沒有羊肉湯、高粱餅,只有稠黏黏的糊糊和硬邦邦的勃勃!”

  喔,原來是口味不對!袁咚咚再看著女孩。“你呢?吃早飯了嗎?”

  女孩臉色發白地搖搖頭。

  她畏縮的神態讓袁咚咚納悶,正在成長中的孩子不是都喜歡吃嗎?為何這兩個孩子對吃這麼冷淡呢?

  “你也不喜歡這裏的食物嗎?”她問女孩,可是女孩只是懶懶地靠在她腿上。

  “她怕吐。”男孩代她回答。

  這個回答讓袁咚咚更加困惑。“吐?為什麼會吐?”

  “因為欣兒不想吃,大哥就要巫婆逼她吃,結果每次都把她逼得吐了。”

  呃,該死的焦元廣!

  袁咚咚頓時怒火中燒,暗自咒駡那個尋遍天下美食以滿足自己口福的男人,對自己的弟妹居然這麼不用心!

  “誰是巫婆?”

  “這裏管廚房的大廚子。”男孩不屑地說。

  “來吧,帶我去廚房,我做點東西給你們吃。”她毫不遲疑地拉起女孩。

  “不要,我不想吃。”女孩拒絕,男孩也警覺地站起來,瞪著一雙大眼睛。

  “你是大哥找來逼我們吃飯的另一個巫婆嗎?”他保護性地拉過妹妹,仿佛袁咚咚轉眼間變成了會吃小孩的妖怪。

  袁咚咚立刻保證。“不是,我絕對不會逼迫你們吃任何東西,可是我想做一樣東西給你們看,等做好了,你們願意吃就吃,不想吃就扔掉,好嗎?”

  “你要做什麼?”女孩好奇地問。

  “你等著瞧。”她故作神秘地說,並卷起衣袖問:“廚房在哪兒?”

  “在後面。”女孩興致勃勃的說。

  男孩似乎也被她的神秘回答吸引了,雖然他臉上依然掛著不屑一顧的神情,但仍主動告訴她。“廚房是巫婆的地盤,她不會讓你碰那裏的東西。”

  這倒真是個惱人的問題。袁咚咚想了想。“宅子裏不是還有其他廚房嗎?”

  男孩眼睛一亮,有種男孩子找到冒險遊戲時興奮又衝動的表情。“有啊,這裏就有,還比老巫婆的大廚房好呢,可那是大哥的廚房,你敢用嗎?”

  袁咚咚一聽,當即無聲,她實在不想跟那個令人不齒的自私男人有任何交集。

  男孩看出她的猶豫,說:“那地方只有我和欣兒可以去,因為巫婆和其他廚娘是不敢私自來大哥這裏的。”

  袁咚咚看著兩張小臉,幫助他們的心情終於戰勝了對焦元廣的厭惡。“好吧,我們就去那裏。反正你大哥又不在,等他回來時,我們已經離開了。”

  “那走吧!”男孩興沖沖地轉身,帶頭往北面正廳與西廂房相接處走去。

  這是間頂高門闊的長形廚房,分三部分,前部分是用膳區,兩張圓形飯桌各配八張同材質的紅木椅子,十分醒目,一排橫置的料理桌將膳食區與烹調區隔開,緊靠灶頭有一堵山牆,它不僅裝飾著通往屋外的煙囪和為這院各屋提供冬季火炕取暖的管道,也是爐灶與後部餐具、廚具的分隔物。

  廚房內廚具、炊具完善,多眼灶頭整潔寬敞,三面牆上都有一排離地足有丈八高的大窗戶。因為高,所以具有很強的採光與通風效果。

  嚇,富貴人家果真連廚房都非同凡響!袁咚咚心裏想著,可是搜尋了所有碗櫥箱篋,卻只零散地找到麵粉、甘草、菜油和一些乾果,最後還有兩個雞蛋。

  “唉,這裏只有這些東西,你能做什麼呢?”元欣失望地問。

  袁咚咚安慰她。“我們可以想辦法。”再轉向男孩。“元申,你會生火嗎?”

  男孩對她小看他的能力表示不滿。“當然會,燒火誰不會?”

  “好吧,你幫我把灶火燒起來。”袁咚咚笑了,好個倔強的少年郎!

  看到男孩興沖沖地跑出門抱柴,她從水桶裏取了些水倒進爐灶上的鍋裏,對女孩說:“欣兒跟我去花園摘花!”

  “摘花幹嘛?”女孩稚嫩的聲音不再死氣沈沈。

  “給你做花糕。”

  當她帶著女孩捧著清洗好的花瓣回來時,爐膛裏的火已經燒起,袁咚咚毫不吝嗇地給了男孩一個讚賞的目光。“幹得好,元申!”

  得到表揚的男孩開心地笑了,往爐膛裏添柴更加積極。

  看著他的笑容和不再叛逆的眼神,袁咚咚心喜地想,孩子們需要來自成年人適時的鼓勵和表揚,那也是他們獲取並感受到被愛與信任的重要途徑。

  隨後,兩個孩子興奮地看著她將剛採擷來的花瓣按照不同的顏色分別搗碎擠汁揉入麵粉中,用雞蛋調和,再灑上甘草水,反覆揉捶,等潔白的麵粉變成花瓣的顏色後,做成餅狀,把棗子、核桃仁嵌入餅面,然後放入荷葉墊底的蒸籠裏。

  “元申,現在可是要旺火喔!”蓋上蒸籠蓋後,她大聲宣佈。

  “沒問題!”兩個孩子興奮地回答,元申接過妹妹遞來的柴禾塞進爐膛內,用吹火筒將爐膛裏的火吹得“呼呼”地冒火苗子。

  廚房裏充滿了笑聲和越來越濃郁的香味。稍晚,當妮子和幾個年長的侍女陪同一個富貴威嚴的老夫人來到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畫面:兩個自從來到京城後,就一直食欲不振的孩子,正與一個模樣俊俏的小女人坐在廚房內的飯桌前,大口吃著芳香四溢的糕餅。

  “奶奶來了!”男孩驚訝地站了起來,將手裏握著的粉色糕餅塞進嘴裏。

  袁咚咚聞聲,知道富貴老太太正是焦老夫人,急忙起身,略感不安地看著她。

  因為吃得開心,女孩沒有她哥哥那麼慌張,反而舉起手中的糕點歡迎祖母。“奶奶,這是咚咚姊姊做的,可好吃呢!”

  “這、這是什麼?”老夫人十分驚訝地看著兩個讓她每天都得為逼他們吃飯而傷透腦筋的孫子,再轉頭問已經站起身來面向她的女人。

  袁咚咚還來不及開口,就被元欣搶著回答了。“這叫‘三層花糕’,是我幫咚咚姊姊摘花瓣做成的,三哥燒火,我遞柴……”

  看到孫女吃著糕餅卻不再嘔吐,厭食的孫子不再愁眉苦臉,老夫人驚訝之餘亦備感欣慰,不由好奇地走近餐桌,伸手捏起一塊糕餅放入嘴中。

  妮子立刻扶她坐在孫女身邊的椅子上。

  “唔,鬆軟可口,芳香滿頰。”老夫人閉目細細咀嚼著、品味著。

  兩個孩子見祖母沒生氣,還吃起了他們的花糕,不由得都很開心,只有袁咚咚惴惴不安地注視著老夫人,想起坊間流傳的關於焦家老夫人的各種傳說。

  焦家可說是富貴雙全。焦元廣的曾祖父曾做過太子太傅,祖父曾官拜一品,入主翰林院,而他的父親如今是二品要員,駐守邊關。焦家的財氣主要來自焦元廣的祖母,也就是眼前這位老夫人。她的娘家自前朝起就是京城大都富賈,到她這一輩時,遽增的財富因沒有兒子繼承,便成為她的陪嫁帶到了焦家,加上她堪稱女中豪傑,精明幹練,由她親自打理的“嫁妝”不停地積聚,使得焦家集財富與權勢於一身。好在大明朝重視商業經濟,倒也沒有約束焦府的發達,因此焦府一家獨開店鋪千余家,成為京城商界泰斗,有了“焦半城”之美譽。

  “老夫人,大少爺回來了!”忽然,一個丫鬟在門口喊,眾人還來不及回頭,門口已經傳來焦元廣不悅的聲音。

  “你們都跑到我這裏來幹什麼?”

  “大哥?!”元申立刻低喊一聲,拉著元欣從椅子上站起來,各自抓了一塊糕餅後,迅速從另外一道門跑離了廚房,如果可能,袁咚咚也想跟隨他們跑掉!

  “哦,是元廣回來了?”老夫人神色威嚴,不帶感情地看著他。“你找來的廚娘為你弟弟、妹妹做了個新鮮玩意兒,你也來嘗一嘗吧!”

  焦元廣瞟了袁咚咚一眼,再往桌上的瓷盤看去,厭惡地說:“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什麼?是人吃的嗎?”

  猛然在他的廚房內看到俊美冷傲的他,顫抖的、令人眩暈的興奮感立刻席捲過袁咚咚全身,令她無法移動,可是他輕蔑的目光喚醒了她麻木的意識。

  也許焦府上下老小能容忍他的出言不遜和怪誕邪佞,也許他所謂的朋友們能包容他的狂妄無禮,但她袁咚咚可不會任由他詆毀自己的美食成果!因此她當即冷冽地回敬道:“焦少爺連人話都說不出來,又如何能明白人吃的美食呢?”

  聽到她的話,焦元廣立刻變了臉色。

  他十分討厭別人未經許可侵入他的領地,可這個女人進府不過幾個時辰,不僅闖進了他的院落,動用了他整潔的廚房,摘了他院子裏的花,還敢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實在是沒有分寸,該讓她先弄明白焦府的規矩!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發作,一陣出人意料的輕快笑聲居然從進入這間廚房起就板著臉、威嚴無比的老夫人口中逸出。

  袁咚咚驚訝地看著這個雍容華貴的老太太,而後者竟毫不掩飾地對她笑道:“呵呵,元廣果真好眼力,挑到你這麼漂亮又善廚藝的巧女!”

  “什麼巧女?不過是個女廚子,祖母不要想太多了!”焦元廣不安地看著祖母少見的笑容,沒有絲毫猶豫地說。

  他輕蔑的語氣換來袁咚咚充滿怒意的瞪視。他相信,如果不是礙於老夫人在場,她早就破口大駡了!

  “我看走眼不要緊,你不要看走眼就好。”老夫人笑意斂去,再看了袁咚咚一眼後,低聲說著站起身,在丫鬟們的陪伴下走出了門。

  袁咚咚想跟隨他們離開,但被焦元廣一聲吆喝阻止。

  “袁咚咚,你站住!”

  “什麼事?”袁咚咚不在乎剛出門的老夫人是否會聽到,語氣生硬地問。

  “你得記住焦府的規矩!”他開口就是冷冰冰的訓斥。“這是我的私人廚房,這院落是我的居所,以後沒有我的許可,不得擅入,聽見了嗎?”

  聽到他自負又自大的命令,袁咚咚心裏很不服氣,頂撞道:“如果不是為了讓你弟妹吃東西,打死我也不想進來這裏!”

  “這裏是我的地方,沒我的許可不得擅入,聽見了嗎?”他不理會她的解釋。

  “我說……”

  “聽見了嗎?”一聲爆喝打斷了她的解釋,焦元廣嚴厲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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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2 00:07:39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袁咚咚因他粗暴的吼聲愣了半晌,隨即怒火攻心地大聲吼回去。“聽見了,我不是聾子,你不需要大吼大叫!”

  “這裏是我家,我愛怎麼吼叫就怎麼吼叫,你管不著!”

  “你愛做什麼我才懶得管呢!可是如果你吼叫的對象是我,我就得管!”袁咚咚更加大聲地吼道。看到他以如此惡劣的態度對待自己,她也顧不上什麼禮儀了。

  “別忘了,你只是我雇來幫忙的臨時廚子!”他冷然提醒她。

  “那又怎樣?不高興,我可以立刻離去!”

  “離去?你跟我可是有契約的!”

  “違背契約的人是你,你當初可沒有說我不能進廚房!”

  “我……可……”焦元廣理屈了,想起自己百密一疏,契約裏竟沒有寫清楚禁止她進出某些地方,不由得十分懊惱。

  “別想狡辯!”袁咚咚借題發揮,對他大加鞭撻。“如果你少去外面大街飯鋪菜場鬼混,好好擔負起做大哥的責任,對你弟妹多關心一點,不要強迫他們吃不合胃口的食物,他們也不會厭食,也不會躲進你這裏,也不會遇到我,我們更不會在這個鬼廚房裏被你逮到!”

  一口氣吼了一大串,氣有點不夠用,她不得不停下來換口氣,然後繼續瞪著他吼道:“而且你巧舌如簧,說什麼‘山水八珍,天地八靈’,騙人!你這裏連最起碼的食材都沒有!”

  說完,她不給他任何說教的機會,轉頭就往門口跑去。

  看著她氣呼呼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焦元廣冷硬的目光轉到餐桌上。

  漫步走到桌前,他俯身聞聞那幾塊糕餅,忿然不滿的臉上竟露出了笑容。他伸手抓起一塊送到嘴邊,輕咬一口,隨即眼睛一亮:哇,果真鬆軟適中,香甜可口,是他從未吃過的點心!

  看來把她弄進府裏掌勺這一招果真英明!

  正在他暗自讚美著自己,品味著花糕時,寶兒溜了進來,坐在他身邊,看著盤子驚歎。“少爺,這就是那個袁咚咚大廚用咱們園子裏的鮮花做成的嗎?”

  “還有我小櫃裏的麵粉。”焦元廣愜意地吃著,對他指指盤子。“你也來一塊吧,這與那天的芙蓉糕比,又是不同的味道呢!”

  “真的嗎?”寶兒立刻不客氣地抓起一塊往嘴裏塞,兩三口就下了肚。“嗯,確實不錯,不是很甜,卻很香,有咱們園子的味道。”

  “傻瓜,園子裏的味道怎能和這個比?”焦元廣將最後一塊糕餅塞進嘴裏,滿意地說:“現在,我得帶她去看看我的食材庫,免得她瞧扁了我們!”

  “是啊,少爺庫裏的寶貝可多了,讓她弄幾桌來試試?”

  “沒錯,好主意!就聽她的,‘少去外面大街飯鋪菜場鬼混,好好擔負起做大哥的責任’,讓她把所有手藝都使出來,飽飽我們的口福!”

  說著,他站起身來。

  “少爺要去哪兒?”寶兒吞咽著問他。

  “辦正經事去。”他下巴一抬,指指桌子。“立刻收拾乾淨!”

  ***小說吧獨家製作******

  可惡!他憑什麼吼我,我又不是他家的仆傭!

  回到小跨院的房內,袁咚咚一邊整理著自己帶來的東西,一邊仍忿忿不平。

  可是,還沒等她從憤怒中恢復平靜,一個陰冶剛硬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你是誰?憑什麼給小主人們安排食物?難道你不懂府裏的規矩嗎?”

  規矩!又是規矩!真是豪門多煩憂!

  她一面擦拭著手中的銀匙,一面回頭,見一個身穿藍色長衫,外套碎花背心,頭梳倭髻的婦人正滿臉不悅地站在門口。

  這女人給人的印象就是兩個字:瘦長。

  瘦長的四肢似乎與她身上上過漿的衣服一樣,僵硬而平板。狹長的眼睛透著冶峻的光,瘦削的長臉皮膚鬆弛,顴骨高聳、鼻翼扁平、嘴巴突出,不笑的時候顯得威嚴無比,笑的時候則帶苦森森寒氣。

  這人一定就是焦元申口中的‘巫婆’。她想,看來那男孩想像力挺豐富的,這個女人果真長得很像跳大神的女巫。

  “看著我幹嘛?快回答!”‘巫婆’氣勢洶洶地走到她面前。

  袁咚咚皺起眉頭:難道這府裏的人都習慣用這樣吼叫的方式跟人說話嗎?

  “她不是聾子,你不需要大吼大叫!”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隨即焦元廣拖拉著腳步走了進來。

  聽他用自己不久前對他說過的話來替她解圍,紅暈爬上了袁咚咯的雙頰。

  “大少爺,奴婢只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過離開了幾個時辰,回來後就聽說有人給兩位小主人做了早膳。”一看到他,‘巫婆’惡劣的態度立刻來了個大轉變,謙卑又溫順地說。

  焦元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往袁咚咚身上看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她就是我請來幫忙辦流水席的袁老闆。”

  “是她?”‘巫婆’顯然被嚇到了。她猛地抬起頭來注視著袁咯咚,毫不掩飾排斥地說:“她不可能是大廚,大少爺受騙了!”

  “大廚該是啥模樣?像你這樣嗎?”袁咚咚立刻反唇相譏。

  ‘巫婆’瞪她一眼。“黃毛丫頭不配跟我說話,趁早離去,免得出醜!”

  “不,以後幾天她哪里都不去,就在焦府內掌勺。”焦元廣冷冷地說。

  “掌勺?”在袁哆咚毫不示弱的回瞪中。‘巫婆’忘記了自己的身分,挑剔的目光在袁咚咯身上來回梭巡,嘴裏還不時發出輕蔑的嘖嘖聲。“小丫頭恐怕連鍋都抬不穩,能掌勺嗎?”

  袁咚咚正想反駁,焦元廣已經開口了。

  “我請誰到府裏來掌勺,什麼時候需要你魯四姑的意見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令人心驚的氣勢。

  魯四姑當即神色一變,記起眼前的女人是少爺‘請來’的,自己犯了‘打狗還須看主人’的大忌,連忙恭恭敬敬地說:“剛才是奴婢放肆了,可是老夫人並未讓奴婢交出鑰匙,還說怕流水席不合胃口,要奴婢繼續為她老人家打理三餐……”

  焦元廣打斷她的話。“我早告訴過你,流水席不用你插手。你繼續管好大廚房的鑰匙,照顧老夫人的需要,保證其他各院的一日三餐就行了。不過,從今天起,小少爺和小姐的膳食,你暫時不用管了。”

  “這……”魯四姑還想爭辯,但焦元廣銳利的目光讓她聰明地改變了話頭,轉而問道:“流水席會很忙,那大少爺您的……”

  焦元廣一揮手。“我的三餐你也不用管,流水席我會讓丁媽協助安排。沒事的話,你去忙吧!”

  魯四姑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既然大少爺都這麼說了,她只好閉上嘴,微微一俯身,轉身出了跨院。

  四周再次恢復平靜,焦元廣走到窗前,背靠著窗臺看著她。

  “你不離開嗎?”袁咚咚困惑地問他,納悶他幹嘛到這裏來,現在又為何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她。

  “我為何要離開?”他悠然自得地問,仿佛忘記了不久前他們之間的齟齬。

  相較他的冷靜,袁咚咚則是全然的煩躁。她嘲弄道:“大少爺不是整天不在家的浪子嗎?幹嘛不去酒樓飯鋪打發時光?”

  焦元廣面色陰沈地注視著她,鼻翼翕動,似有怒意,但轉眼面色恢復了淡然與平靜,袁咚咚暗自佩服他的自我克制能力。

  “聽著。”他冷淡地說:“我請你來是做事的,不是鬥嘴的。”

  他的話讓袁咚咚有絲罪惡感,不由收斂了脾氣。

  “後天就是老夫人的生辰,你只剩下一天半的時間準備流水席,焦府的賓客隨時會上門,你毫無準備,難道想讓來賓吃空氣嗎?”

  他調侃的語氣立刻清除袁咚咚心裏的那絲罪惡感,剛平息的怒氣再次被挑起。

  “是的,我知道焦老夫人的壽誕即將到了,我該為流水宴做準備,不能用空氣招待大少爺的賓客,否則我會被天打雷劈,會陷芙蓉飯莊於萬劫不復,可是你誇口的上好食材呢?如果騙人也能當飯吃的話,少爺早就是最棒的大廚了!”她以譏諷的語氣回敬他。

  因為他背光站在窗前,袁咚咚沒看到他疾速改變的神色,因此當地話音剛落,手腕上傳來劇痛時,大吃了一驚:他居然抓住了她的手!

  轉眼間,她手中的銀匙已經準確而有力地打在他似鐵鉗般緊抓著她的手背上,力道大得足以讓他立刻縮回了手,並揉著挨打的地方。

  “呃,你真夠大膽!”他吃驚地看著她,從來還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

  袁咚咚看清他漲紅的臉、緊繃的嘴和眼裏的怒氣,不由有點心慌,但仍冷靜地警告他。“不許碰我!”

  “那你跟我走!”他呼吸粗重地盯著她。

  “不把話說清楚,我哪兒都不跟你去。”袁咚咚緊握銀匙,防衛地說。

  “你真讓人生氣!”他瞪著她,心裏卻不得不為她的冷靜和勇氣喝彩。

  她堅持不走。“我並沒說錯什麼或做錯什麼,你沒有理由生氣。”

  “沒有嗎?”他威脅地走近她,逼得她往後退。“你今天不僅違反我的規矩私闖我的院子,還兩次侮辱了我,我沒有理由生氣嗎?”

  “去你的廚房是有原因的,我已經告訴過你……”

  “行,那個可以暫且不論,但你侮辱了我!”

  “我什麼時候侮辱了你?你不要血口噴人!”

  “你就是侮辱了我!從來沒人敢輕視我焦元廣搜集的上好食材,更沒有人敢質疑我說過的話,可是你竟敢蔑視我的收藏,指責我欺騙你。告訴你,如果不是因為你是個女人,我今天會要你死得很難看!”

  喔,原來是為了這個!聽到他誇張的言詞,憤慨的神情,袁咚咚心想,也許自己真的錯怪了他,因此耐心地解釋道:“我沒有輕視你,也不想讓你生氣,可是我確實沒有見到你的上好食材啊!”

  “沒有見到就可以認為是沒有嗎?”他氣哼哼地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你跟我來,我讓你開開眼界!”

  說完,他轉過身逕自離去,仿佛料定她會聽從命令跟他走似地。

  袁咚咚很想反抗他,可是也非常想看看他搜集的食材,況且,她答應來這裏,可不是為了跟他鬥氣,而是為了贏回自己的廚藝名聲和芙蓉飯莊的未來前途,這一點她得牢牢記住。

  思及此,她極不情願地跟著他離開了跨院,走過穿廊。

  “這次可不是我‘擅闖’你的禁區,是你硬請我來的喔!”當跟他走進‘鳥食居’時,她刻意提醒他。然而看到他帶她走向先前已經來過的廚房時,她更是嘀咕起來。“我查過那裏,沒有什麼東西。”

  “真的嗎?你確信仔細檢查過每一個角落嗎?”他回頭盯著她間,氣惱的眼裏再次出現讓她心跳的諧戲光芒。

  她看著他,驚訝怎麼有人能將‘憤怒’與‘有趣’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同時表現得如此自然和協調?

  廚房一如她離開時那樣寬敞明亮,而且餐桌被收拾得清潔溜溜。

  “你看那裏。”他帶她走到廚房底部,指著一道鎖著的小門。可是她卻只注意到身邊開著的另一道門,因為那是焦元申帶著妹妹逃離廚房的門。

  走到門邊,只見一條雕花繪彩,紅簷素瓦的回廊由門階下婉蜒向前,直通一個有假山、樓臺、屋宇、花園的大庭院。

  “這條回廊真美,庭院好大!”她忍不住讚歎。

  回廊外靠廚房處有個高大的水塔,水塔前方是座假山,山上立有八角亭。大庭院內最醒目的是鮮花盛開的花園相結構精巧的戲樓。好多人在庭中忙碌,或裝飾戲臺,或整理花園,或以帷幔搭建遮陽棚。從已經掛起的巨型燈籠和彩色繡球看,這裏將是老夫人生辰慶典的主要場所。

  焦元廣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介紹道:“等有空時,我帶你去轉轉,你會發現焦府就像一個‘品’字。我與老夫人分住的東西兩院如同下面兩個‘口’,上面那個‘口’就是這個庭院,院內不僅有花廳、書房,還有一正二偏三個院落,所有院落都以回廊相連,無論你要去哪里,沿著這條回廊都能找到。”

  由於靠得太近,袁咚咚感覺到自他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氣息,不由得渾身發熱,感到很不自在,趕緊退離門邊打岔道:“不用了,反正我只來幾天就走了,你還是帶我去看食材吧!”

  她的態度讓焦元廣皺起了眉頭,悶悶地說:“是你自己先分心的。”

  “對對,是我不應該。”袁咚咚急忙認錯。識時務者為俊傑,與他相處最好以和為貴,因為她感覺到若沒有他的協助,她在這個大宅裏會很難度日。

  她難得的謙和果真取悅了焦元廣,他腳步輕快地往前走。“那就來吧,希望你找到合適的食材,為我小弟和妹妹做頓可口的午膳。”

  “沒問題。”聽到他第一想到的是他的弟妹,袁咚咚覺得很開心,如此說來,他並不是個太冷漠的大哥。

  同時她好感到好奇:只為他的弟妹,那麼他呢?他的午飯會在哪里吃呢?難道又是到街上酒樓、飯鋪?

  “唔,這裏果真有食材的味道呢!”當他用手中的鑰匙打開廚房底部緊鎖的門時,撲鼻而來的肉桂、柑橘香味令袁咚咚忍不住深嗅一口贊道。

  可是當她一走進去,門便迅速在她身後關上了,房間頓時變得漆黑一片。

  “幹嘛關門?”她難掩驚惶地問。

  “別擔心,關門只是為了避免室內溫度有太大的改變。”他發自門邊的聲音坦然而清晰,袁咚咚的心情略微放鬆。

  很快,牆壁上的燈燭被點亮,四周的景物一目了然,袁咚咚立刻被吸引了。

  這是間無窗的房間,設有排氣筒,從小生長在廚師之家,她自然知道那是通風換氣以控制庫房溫度的設置,其功能一般是晚間通風降溫,白天通風升溫,以保持室內的恒溫。

  房內整齊有序地豎立著一排排高大結實的木架,架上擺滿谷類、堅果、訖菜等各類食材,每一樣都用外形精美的木盒和竹筐裝著,標注了物品名稱及儲藏時間。

  “你的東西真不少,先前是我錯怪你了。”她滿意而認真地道歉。

  她以為他會逮住這個機會好好嘲弄她一番,不料他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說:“這只是一部分,大廚房的地窖裏還有更多的新鮮食材。”

  “大廚房?”袁咚咚看著他。“就是魯四姑掌管的廚房嗎?”

  焦元廣點點頭。“沒錯,那是宅內最大的廚房,就在你住的跨院後頭。”

  “那我如果要用鮮肉、鮮魚,還得去跟她要嗎?”她皺眉問,心想如果那樣,她就得經常跟那個巫婆打交道了,那可真痛苦!

  焦元廣往身邊的架子上一靠,有趣地打量著她。“是我認知有問題,還是你本身有毛病?據我所知,芙蓉飯莊老闆娘可是很有勇氣的喔,怎麼現在變了,居然怕起一個老廚娘了,怎麼回事?”

  “亂說!”她糾正道:“我不怕她,只是不喜歡跟她吵鬧。”

  “可是你怕我。”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停在她瞼上。

  “誰怕你?我才不怕!”袁咚咚微微皺眉,痛恨在他奪人的目光下,自己所表現出來的慌亂和心虛。

  “不怕嗎?”他忽然俯身湊近她,強烈的男性氣息迫使她本能地跳開。他黑眸深處閃著光,幽幽笑道:“看到沒有?這就是害怕。每次我一靠近,你就想逃,就連剛才我關門都能嚇到你,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她不能回答,甚至無法呼吸。身後是木架,她沒有退路,前面是他,佔據了她的整個空間,盜走了她肺裏全部的空氣,讓她連平穩地呼吸都做不到。

  “我不怕你,我誰都不怕。”她平息著呼吸辯解,無法坦承只有他能讓她產生想逃的衝動,而那絕不是害怕。“我來這裏只是想把你的流水席辦好,讓你早日公開認錯,還我芙蓉飯莊的清白,可不是為了惹麻煩,或跟人吵架鬥氣。”

  她再次表明她是有目的的短期來此,這讓焦元廣的好心情大受影響。

  他伸出一指對她搖搖,氣惱地說:“你不需要一再提醒我,你只是為了得到我的道歉,得到東大街的鋪面才答應來此幫忙的。放心吧,只要你做到你的承諾,我自會兌現我的承諾。鮮肉、鮮魚之類,你不用擔心,我會帶你去看冰窖。”

  “你還有冰窖?”不在乎自己將他惹惱了,她驚訝地問。

  “你又小看我了!”他給了她一個責難的眼神。“如果沒有那些好吃的冰,你以為我小弟會老往我這裏跑嗎?”

  對他的責怪,袁咚咚沒有絲毫不快,因為她的目光被一個小木箱所吸引。

  “燕窩!”她欣喜地抓住木箱,揭開蓋子,看著那潔白晶瑩的燕窩。“這就是本該屬於我的燕窩,對吧?”她心存芥蒂地說。

  焦元廣毫無罪惡感地點頭。“沒錯,是我強行從老茂手中買來的,不過,它絕不是什麼美味。你要的話,我可以全部奉送。”

  “不是美味?你在說什麼?”袁咚咚難以置信地譴責道:“這是上等燕窩耶,你自己不會吃還亂說,如果這話傳出去,你美食饕客的名聲就完了。”

  “沒那麼嚴重吧,我告訴我的朋友它吃起來味同嚼蠟,可並沒有人像你這般大驚小怪。”他聳聳肩無所謂地說。

  “那是因為這東西太珍貴,真正吃過的人太少。”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就是不想再品嘗它。”

  看出他確實對這珍貴食材缺乏好感,袁咚咚覺得很遺憾,決定要親手做一次,看看這個被她的爹娘讚美了許多次的燕窩,是否真如他所說的‘味同嚼蠟’。

  隨後,她看了所有的食材,發現他所說的山水八珍、天地八靈果真應有盡有,就連她以為只有皇宮才會有的龍肝、鳳髓等珍稀食材,也赫然出現在寶架上。

  之後他又帶她去看了設在花園亭閣下的冰窖,那些去年臘月末採集來的冰塊正在夏日的地底下發揮著冶藏保鮮的功效。

  在那裏,與在儲藏室一樣,她所看到的各式上等食材秈配料讓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她相信,就算御用冰窖也不過如此。因此她對成功辦好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更加充滿了信心,也為自己能親手烹製這麼多過去只從菜譜上知道,卻從未見過的上等食材感到高興。現在,她所擔心的就是爹娘傳給她的食譜是否齊備。

  “你說過我可以任意使用你的食材,對吧?”回到廚房時,袁咚咚摩拳擦掌地對緊跟在她身後的焦元廣說。

  “沒錯,只要你是用它們來烹飪美食。”

  “那意思是說我每次需要取貨時,你都會在附近羅?”

  “袁咚咚,你不會以為因為你的到來,本少爺就改變我原本的生活方式吧?”他對她展露一個懶洋洋的笑容,而那笑容和他稱呼她名字的方式讓她再次感到心悸與慌亂。

  “我……我只是想弄明白你會不會在家。”她咕噥著,發現他的笑容無論是冰冷的還是溫暖的,譏諷的還是真心的,都會在她心裏掀起不平靜的波瀾,讓她失去一向的靈活與敏銳。

  “不會。”他邪肆的目光盯住她的雙眼回答道:“廚房雖出美味,可是陪廚娘還不如陪花娘有趣。你說對不對?”

  陪花娘?

  袁咚咚的心情陡然下墜,翻騰於胸口的微瀾消失。想到他是個二十好幾還沒成親的花花大少,找花娘吃花席本是他這類公子哥兒少不了的生活樂趣,不由鄙棄地說:“大少爺愛找誰陪儘管去,把儲藏室鑰匙留下就好。”

  “你在生氣嗎?”焦元廣捕捉到她不屑的目光,逗趣地問。

  她驚訝地看著他,隨即意識到自己確實在生氣,不由更加吃驚。為了掩飾,她揶揄道:“我幹嘛要生氣?我只是擔心做菜備料時取不到食材,誤了大事。”

  是的,就是這個原因,不然還會有什麼讓她忽然生氣?她想著,變得坦然。

  “很好,平心靜氣才能烹煮出美鯉珍饈,我期待著你讓焦府的賓客滿意!”他的目光仿佛凝固在她的臉上,害她剛獲得的坦然毀於一旦。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沒有用手去擦拭臉蛋,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上面。

  “給你!”他的目光沒有移動,只是一隻手伸向她。

  她低頭一看,他手掌上躺著儲藏室和冰窖的鑰匙!

  她欣喜地伸手去接,不料他並未立刻鬆手,而是將鑰匙和她的手同時抓住,牢牢地包覆在手中,凝視著她的目光更加趨於深邃和火熱。“咚咚,我可以信任你,把我的寶貝交到你的手中嗎?”

  “你可以!”沒有絲毫的遲疑,她給了他肯定的回答。

  而話方出口,她被自己嚇了一跳。怎麼回事?就她與他目前的關係而言,他們之間遠遠末達到彼此信任的地步,她怎能給他那麼肯定的回答?

  難道是他的手有魔力,還是他的眼睛能蠱惑人心?不然為何當他的手碰到她的肌膚時,她的心跳會加速,當他呼喚著她的名字、凝視著她時,她會感到他與她之間有一種奇妙的聯繫和相通,仿佛她手中握著的不僅僅是兩把鑰匙,而是他最寶貴的生命?

  就在她不安地思忖時,他已經倏然放開了她的手,疾速後退。

  與她十指相接的刹那間,他同樣感覺到一股滾燙的激流穿過他們相連的手指直抵心窩,掀起巨大浪潮,驅使著他想要親近她,將她拉入懷中……

  唐突的欲念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強烈,若非她明亮而惶惑的眼睛阻止他,他幾乎要將之付諸行動。

  不,我不能這樣!他近乎粗魯地甩開她的手,明白眼前這個美麗、倔強的女人對他來說可望而不可及,她只是提供他美食的廚師。也許,在另外的時間、場合,或者換個認識她的場景,他可以……

  老天,我瘋了!

  強烈的失望與渴求如同暴風雨中的巨浪,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很好,食材和廚房都是你的了!”他匆忙丟下一句話後逃離了現場。

  他得離開她,到一個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呼吸不到她的氣息的地方去,這樣,他才能將那股強烈的渴望驅散,將自己錯亂的神經校正。

  看著他匆匆消失的背影,袁咚咚有點失落,也松了口氣,跟他單獨在一起本來就不容易,剛才那一瞬間產生的情感更讓她迷惑和緊繃。

  低頭看看手裏的鑰匙,她拋開心頭的迷惑,開心地對自己說:好吧,袁咚咚,現在就看你的啦!

  可是,很快她又有了新問題:她得為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做準備,但對她擬定的菜單是否合適?來賓有多少?每天需要多少菜式和份量?她的助手是誰?等等一連串問題,她並沒有得到答案。

  就在她發愁時,妮子帶著幾個僕婦、丫鬟來了,每個人手裏都抬著東西,或洗好的蔬菜,或剛分好的肉類。

  “咚咚姊,我們是大少爺安排來幫你忙的,她們都是廚娘。”妮子放下手裏的東西,開心地拉著一位中年女人對袁咚咚說:“她是丁媽,就是今早去接你的丁伯的屋裏人,她是大院的廚房領班。以後幾日,我們大夥兒全聽你的!”

  丁媽與丁伯一樣和藹可親,她毫不掩飾喜愛地稱讚袁略咚。“姑娘長得美,廚藝巧,我們大少爺一直說姑娘的‘芙蓉宴’味美料精,如今能請你來為老夫人生日流水席掌勺,真是府上的福氣呵。”

  看來,焦元廣是有安排的。看著這些親切的女人並不像魯四姑那樣對她充滿敵意,而且正如焦元廣說的,都訓練有素,熟悉焦府,袁咚咚心裏略安,當即從儲藏室取出要用的食材,讓大家去準備。廚娘們有的去磨房碾豆穀、磨粉舂米;有的用清水泡發乾菜及甲殼類海味;有的清洗和整理蒸籠竹屜、銅鼎瓦釜;有的則準備供客人使用的餐具,所有的準備工作都迅速有效地展開了。

  而在與她們的說笑中,袁咚咚還確知了一件事:焦元廣自那次吃了她的‘芙蓉宴’後,就一直念念不忘,這次就是為了再吃她做的菜,才將她‘騙’來焦府的。

  對此,她既感到開心也很生氣。

  可惡的男人,僅僅為了報復她,居然不顧事實將她的廚藝說得一無是處,躇蹋了她的聲譽,打擊了她的自信心。實在是卑鄙!她絕不讓他得了便宜還賣乖!

  有人幫忙做準備,袁咚咚可以騰出手來準備午膳。她按大少爺的吩咐,以焦府兩位小主人為主要對象,因此食物以符合孩子們的口味為原則。

  多眼灶火被燒旺,麥芽粥已燉上,袁咚咚在熟悉的節奏中快樂地忙碌。忽然,一雙小手抓住了她的裙腰。

  回頭一看,是元欣,而她的保護者元申緊跟在她身後。看來是饑餓感將他們帶回了這裏,想到自己不必像其他廚娘那樣為了讓他們吃飯而追著滿院子跑,也不用

  採用逼迫的手段,袁咚咚開心地笑了。

  “咚咚姊姊,你在做什麼?”小女孩兒探頭往她手上看。

  袁咚咚將手中正揉著的麵團舉給她看。“給你和元申做好吃的。”

  “好吃的?是早上吃的花糕嗎?”元欣興趣濃厚地捏起揉好的麵團問。元申也走近案邊,專心地看著正在她手中迅速變化的麵團。

  “不是花糕,但一定是你們喜歡吃的。”袁咚咚邊說邊做,手裏一點不耽擱。

  被她靈巧的雙手吸引,兩個孩子也想幫忙。袁咚咚便教他們把和好的麵團捏成光滑的圓球,她再把麵團做成一張張薄餅,放到鍋裏去烙。

  雖然孩子們捏得不規整,也減慢了她做事的速度,但她覺得很有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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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2 00:07:5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一張張薄餅烙好俊,袁咚咚又把已經切好的肉絲、冬筍絲、蘑菇絲和蔬菜等放進油鍋,快速炒熟起鍋。

  霎時,麥芽粥的清香混合著大麥餅的面香及炒菜的油香彌漫了整個廚房,引得所有人都口水直流,食欲大振。

  “我要吃這個!”袁咚咚將炒好的菜夾在又薄又大的餅子裏卷起,再放在盤子裏端上桌時,元申立刻抓起了一個,他的妹妹也不示弱,為他們端來麥芽粥的丁媽高興得直笑。

  烙餅本是尋常食物,可是經由袁咚咚的手卻有了奇特的滋味。那面柔中帶勁,餅色黃而不焦,口感極好,再夾卷著菜一起吃,更增添了無窮美味。

  一碗麥芽粥配著香脆又夠勁道的煎餅,不僅孩子們喜歡吃,就是丁媽和其他廚娘們也都吃得讚不絕口,丁媽還特意將丁伯也拉到這兒來用午膳。

  就這樣,入焦府的第一個上午,袁咚咚以她的廚藝和耐心,征服了兩個孩子的胃,也贏得了其他人的尊敬和喜愛,他們都成了她最忠實的食客和美食捍衛者。

  “咚咚姊姊,我吃不下了,可是等會兒我還要吃。”肚皮吃得圓滾滾的元欣靠在椅子上宣佈。她叛逆的小哥哥雖然什麼都沒說,但目光中有著與她一樣的期待。

  “可以,這間廚房會一直開著,我就在這裏,你們什麼時候餓了,就來找我,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那我呢?”

  在兩個孩子快樂的歡呼中,焦元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聽到她對弟弟、妹妹說的話,他深受感動,可惜她的熱情不是對他的。

  “你嗎?”袁咚咚看到他,立刻想起他的欺騙和貶辱,當即冷冷地說:“大少爺還是另尋佳餚吧!”

  才與她的視線相接,焦元廣就看出她眼裏冒出的火光。他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她不高興了,只看出她正打算在他們之間挑起一場口舌之戰。不過他現在沒那個心情,香噴噴的食物引發了他的食欲,等他享受完美食後,他會對她的態度嚴加申斥,讓她知道自己的地位。

  袁咚咚見他不接腔,便譏諷道:“大少爺不是去找花娘吃花席了嗎?還希罕我這不入流的廚子做的不倫不類的食物幹嘛?”

  哦,原來是在吃醋呢!

  焦元廣心頭暗樂,對自己先前信口開河胡說的話深感後悔,便不回應她,也不理會廚房裏那些偷偷打量他倆的眼睛,逕自走到餐桌前坐下,抓起弟妹面前盤子裏的煎餅大咬一口,問:“欣兒、申兒喜歡吃這個嗎?”

  “喜歡,咚咚姊姊做的東西可好吃呢!”元欣毫無芥蒂地走到大哥身邊,幫他把落在嘴邊的肉絲塞回嘴裏,責怪道:“大哥跟三哥一樣,吃得那麼急。”

  “是嗎?”焦元廣瞟了眼手持大銅勺在鍋灶前忙活的袁咚咚,再看小弟一眼,開心地說:“既然你倆已經吃飽了,就去看戲班子彩演吧,讓大哥慢慢吃。”

  窗外大庭院內傳來的鑼鼓聲立刻吸引了兩個孩子,他們手拉手跑出了廚房,而丁媽也替焦元廣盛來了一碗麥芽粥。

  “丁媽,你們動作真快,這裏已經有辦流水宴的架勢了。”他邊吃邊喝了一口粥,咂著舌頭贊道。

  “都是咚咚姑娘安排的。”丁媽毫不掩飾喜愛地看了眼忙碌中的袁咚咚說:“她真是一個好廚師、好姑娘!”

  焦元廣沒表示,只是專心地吃著仿佛從未吃過的美食。

  “丁媽、丁媽,聽說這院有最好吃的煎餅,還有嗎?快給我端一盤來!”就在這時,寶兒興沖沖地跑進來了。

  “還有一些。”丁媽趕緊給他送上煎餅和粥。

  吃飽喝足後,寶兒像不久前的欣兒那樣愜意地躺靠在椅背上,咂著嘴巴問:“大少爺,你說奇怪不奇怪?”

  “什麼事奇怪?”同樣吃飽的焦元廣正陷入沉思中,被他一問,有點茫然。

  寶兒摸著肚子,歎道:“一樣是煎餅、米粥,為何咚咚姑娘做的就是跟別人做的不一樣呢?真是奇怪。”

  焦元廣斜他一眼。“同樣是兩耳、兩眼、一張嘴的人,怎麼有的是俊傑,有的就是草包呢?真是奇怪!”

  寶兒咧嘴傻笑,跑出了廚房。

  他的目光再次轉回爐灶前的女人,立刻被她站在沉鼎巨鍾前那輕鬆自然的神態吸引。不久前導致他逃離家門的那股衝動再次出現,他很想走到她身邊,要麼抱住她,把自己的迷惑和渴望一次解決掉;要麼狠揍她,告訴她都是因為她,害他失魂落魄,在街上晃不到兩個時辰就惦著往家裏趕。

  “你究竟在忙什麼?”

  他終於走到了她身邊,可是他既沒有勇氣抱住她以舒緩自己內心的焦慮感,也沒有狠揍她以轉移難以滿足的欲望,而是規規矩矩地站在離她一臂的地方輕聲問。

  “你難道看不出嗎?我在熬骨頭。”袁咚咚沒回頭看他,忙著用手中的湯勺撇去湯上的浮油。

  “燒那麼一大鍋骨頭幹嘛?有誰要吃骨頭嗎?”他心平氣和地問。發現她的情緒比他還壞,這讓他很開心,不過為了吃到更多的美食,他絕對不會激怒她。

  袁咚咚用鼻子哼了一聲。“連熬骨頭做湯底都不懂,還自詡饕客?真好笑!”

  “對對,寧可食無肉,不可食無湯。”他還是好脾氣地順著她的話,恍然大悟地說:“我明白了,你是在做湯。太好了,不愧是大廚,深合我意!”

  一聽他的話,袁咚咚的氣又上來了。“我記得某人說過,我做的菜不南不北,不甜不鹹,這也能算大廚嗎?”

  “我知道‘某人’是誰,不過那個觀點正在被改變。”看出她正醞釀著一場風暴,焦元廣依然不動氣,繼續用好言好語平息她的怒氣。

  “現在改變為時已晚,請三天後兌現你的承諾就行。”雖說他的話帶著明顯的悔意,但袁咚咚不接受他非正式的道歉,直言道:“大少爺吃飽了就請離開吧,廚房不是公子哥兒待的地方。”

  “錯,我喜歡廚房,否則如何品嘗美味?”

  他的話讓袁咚咚無話可說,他的好脾氣也讓她有氣發不出。

  她瞟他一眼,發現他跟離開時不太一樣了。那時他顯得急躁焦慮,現在則一派悠閒模樣,她不相信是幾個煎餅、幾碗粥讓他有如此的改變。“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知道你不是想跟我談論廚房。”

  “款,你果真聰明,聰明女人總是讓人尊敬相喜歡。”說著,他對著門口一招手。“你過來接替她。”

  一個女廚走來,袁咚咚抗議道:“這是……”

  他把手指豎在嘴上示意她安靜。“不要皺眉頭,這件事誰都可以做,把勺子給她,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比如?”她的嘴角輕蔑地彎起。

  “比如三天三夜的菜單,比如生辰宴的主菜,比如每日客人的數量,還比如,日餐與夜宵的搭配,冷盤與熱菜的比例,這些事重要嗎?”他的眼神不再平靜。

  袁咚咚妥協了,因為她明白,那些正是她急於知道的重要細節。

  “為什麼不在廚房裏說?”看到他正帶她離開廚房,她問。

  “因為那些東西都在書房裏。”

  袁咚咚無法反駁,只好跟隨他來到正廳,這裏的門窗均雕刻著精美的水草花鳥圖案,書房在大廳左側,與廚房僅一牆之隔,裝飾典雅,頗有讀書人的氛圍。

  “坐下。”他指指書桌前的椅子。

  雖然很想坐下,可她不想那麼聽話。“不用了,站著說就好。”

  “你有時真的很惹人生氣,你知道嗎?”焦元廣不給她反抗的機會,壓著她的雙肩將她強行按在椅子上。“也許你並不聰明,是我看錯了你,聰明女人在運用她的魅力挑戰男人的耐心時,懂得適可而止。”

  他的雙手落在她肩頭,帶給她肌膚強烈的灼痛感,但她刻意漠視那短暫碰觸給她帶來的震撼,坐在椅子上舒服的伸直雙腿,嘴裏不依地反擊著。“聰明女人更懂得該如何保護自己!”

  焦元廣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跟隨她伸腿的動作移到她腿部。因為天氣燠熱,她穿著單薄,伸直的雙腿在裙子下露出清晰的輪廓,那修長的美腿,讓他好不容易才壓下的瘋狂欲望又再度蠢蠢欲動起來。

  他乾咳一聲。“咳,你大可放心,在這裏你不會有危險。”

  沒有才怪!他自嘲地想,進而推想,如果她知道他現在滿腦袋裏裝著的是什麼念頭,她會用那支熬骨頭湯用的大銅勺打碎他的腦袋吧?

  下意識地摸摸腦門,他走上前靠坐在書桌邊,面對著她,想跟她說正事,可是她嬌羞的模樣讓他覺得那把大銅勺打在了他的腹部。

  當他火熱的目光落在她雙腿上時,袁咚咚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舉止失當,不由雙頰滾燙,縮回雙腿,拉直裙擺。

  “放輕鬆,你的腿很美,而且遮蓋得很嚴實。”她這個細小的動作和暈紅的雙頰讓焦元廣口乾舌燥,心裏真是佩服自己此刻還能如此鎮定地說話。

  袁咚咚臉部更加滾燙,她瞪他一眼。“不要胡說八道,快說正事吧!”

  “我說的每一件事都是正事。”他伸手將桌面上的一疊紙推給她。“這是給你的,好好看看吧,裏面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袁咚咚取過來低頭翻看,那是老夫人生辰慶典活動的內容,並附有受邀賓客相表演者的名單及食宿安排。

  “這裏面沒有對流水席的要求,也沒有菜單啊!”她翻著那堆紙,好奇怎麼這裏連老夫人的食譜和即將上演的劇目都有完整的羅列,卻獨獨對流水席的菜式相搭配沒有任何提示呢?

  可她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因為焦元廣的心正陷入眼前令人銷魂的美景中。

  天氣熱,袁咚咚穿著的夏裝衣領本來就偏低,為了方便在悶熱的廚房裏做事,她把頭髮梳成髮髻高盤頭頂,因此當她低下頭時,無可避免地露出了整個頸部。他剛好站在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她露出的頸部就毫無遺漏地落入了他的視線內,將他早巳澎湃於胸的激情再次攪動起來。

  窗外射入的陽光環繞著她,把她整個人照得亮麗多彩,她纖細秀氣的頸部看起來是那麼嬌豔誘人,裸露的肌膚白皙中泛著淡紅色的光澤,宛如時下最著名的德化白瓷般細膩溫潤,而她白玉似的耳朵輪廓非常完美,小巧靈秀的耳垂沒有任何裝飾物,卻更能讓人血液奔湧……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她的聲音恍如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直到很久後才傳人他的大腦。

  想要你……他希望他能坦言,他想要地走進他的懷裏,想要感覺她是否真實。

  可是他什麼都不能說,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沒聽到他的回應,袁咚咚從紙上抬起頭來,卻與他的灼灼目光對了個正著,意識到他正在看的部位時,又羞又氣,連忙將無法再拉的衣領拉高。

  “焦元廣,不准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她困窘的喝斥和通紅的臉龐讓焦元廣猛地清醒,發現自己再次失態了。

  如果不是她忽然發出的厲喝,如果不是她滿眼的怒火,他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管得住雙手不住她身上去。

  光想到她火山般的脾氣和衝動引發的後果,他就頭皮發麻,滿腦袋飛竄的綺念頓時消散無蹤,只剩下說不清的困惑和懊惱。

  生平第一次,他被女人迷得暈頭轉向,無法自拔!

  “什麼眼神?”克制著心虛,他輕聲問,心裏卻明白:只有這個女人,這個該死的女人能對他產生這樣的影響力!

  “就好像我是……我是……”面對他充滿激情的雙眸,袁哆咚腦袋出現空白。

  “芙蓉肉凍。”未經思考,他沖口而出。

  當即,她與他都嚇了一跳。

  “你、你居然把我比作菜肴?”她吃驚得忘記了生氣。

  “你不能怪我,芙蓉肉凍晶瑩剔透,香嫩可口,是我的最愛。”他真心地說,看到她變了臉色,又急忙解釋。“我是說,你美得讓我想到了它……”

  “閉嘴!”她低聲斥道:“除了吃,你不能想點別的嗎?”

  見她臉紅至耳根,肌膚似乎要出血,他知道越解釋越麻煩,只好閉嘴不語。

  兩人一時之間你瞪著我,我望著你,不知要說什麼,也不懂該如何收場。

  對視中,一種似有若無的,溫暖又甜蜜的情愫慢慢在滋生。

  “你、幹嘛不說話?”過了好久她才問出憋在心裏的話。

  他深吸口氣,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不是你讓我閉嘴的嗎?”

  “我沒……我想問,你要我做什麼菜?”她猶豫了一下終於拾回先前的話題。

  看著她迅速恢復冷靜,卻依舊紅暈染腮的嬌容,他在心猿意馬間也對她深感佩服,相形之下,自己反而顯得毛躁荒唐。為了避免出醜,他猛地轉開視線,繞到桌子後,希望擋在他們之間的大書桌能遏止他越來越難控制的情感。

  看來我真的瘋了!到底給自己找來怎樣一個麻煩?他無力地想。

  見他一直不回答她的問題,平展的額頭聚起深深的皺紋逃到桌子後面去,袁咚咚的羞窘被好奇取代。

  “難道你不知道要我做什麼菜嗎?”她終於開口,而隨著她的問題,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她又好心地加了一句。“如果是那樣的話,你不用擔心,擬定菜單本來就是大廚該做的事。”

  剛才還驚惶失措、窘迫不安的俏臉,此刻平靜並且充滿自信,仿佛所有的事都在她的掌握中。

  對此,焦元廣既佩服也深感憤怒:自己被她折磨得幾欲瘋狂,她卻那般平靜,這不公平!

  袁咚咚見他只是瞪著她,卻不開口,便站起身說:“那好吧,如果你想不出要我做什麼,我就按自己的菜譜去做。”說完,她準備離開。

  “我當然知道要你做什麼。”他終於開口,並欣喜地發現聲音沒有發抖。

  很好,既然她能做列平靜無波,我為何不能?

  “什麼?”她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望苦他。

  “你看過我的食材,知道很多都是極其罕見的珍品,對不對?”他話音中帶著炫耀和氣惱,更有一種不容忽視的主宰者口氣。

  “沒錯,我看到了。”她謹慎又期待地說:“你答應我可以用它們。”

  “是的,你可以用。”他大氣不喘地說:“我要你用滇南的山菇野菌、隴西的羊腿駱腱,江南的青筍、江北的金針,東海的石花、南海的紫菜、北海的龍須、五臺山的天花羊肚菜、武當山的蕨蘭、天山的雪蓮和八珍八靈為我做出其他地方吃不到的美味佳餚,還要你每天都做一席‘芙蓉宴’!”

  他一口氣說著他的要求,速度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大。當看到她眼裏露出驚異和不解時,他非常高興自己找到了抗拒她魅力的方法:刁難她!讓她無法達到他的要求而滾離他的生活!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對方眼裏的驚訝和不解猶如曇花一現,甚至讓他還無法確信它們是否真的出現過,就被一道奇異的色彩取代了。

  “你是說,我可以用它們按照我的菜單做菜?”她驚喜地問。

  “是的,我要你按你的菜單做,成或不成,你自己承擔後果。”他下戰書。

  “我一定能成!”她欣然迎戰。

  焦元廣本想刁難她,可是當與她綻放著火花的目光相遇時,她眼裏的興奮立刻與他對美食的渴望激烈相撞,交織成一片絢爛的魔毯,將他們雙雙包裹在其中。

  “你那麼有信心嗎?”他雙手撐在桌面望著她,不再在意她眼裏的那份急切深深感染著他,不再理會她與他誰更占上風。

  “我一定讓你的賓客滿意!”她走上一步靠在桌沿對他宣誓般地說。

  他忽然傾身向前,幾乎與她的臉相觸,情緒激動地說:“我呢,除了我的賓客外,你願意讓我滿意嗎?”

  他的呼吸急促,雙眼似乎看進了她的心裏。

  這次袁咚咚沒有退縮,而是揚起頭來迎視著他,在他的瞳仁裏不僅看到自己的眼睛,也看到了其中燃燒的火焰。她不知是她對廚藝的熱愛點燃了他,還是他對美食的渴望點燃了她,總之,四目交接時,她覺得全身都在燃燒。

  “會,只要你需要,我會讓你滿意。”她回答他,驟然間發現自己很想現在就回到廚房去,為他,也為所有真心想品嘗她美食的人們獻上最拿手的珍餞。

  “我,需要——”焦元廣輕聲說,那聲音似乎不是從他的口中發出,而是從心底,袁咚咚感到在他說‘需要’時,那不僅僅是針對食物,還有其他的意義。

  可是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她的心都因為知道他的需要而充滿了喜悅。

  有了焦元廣的允諾,她決定用他那些寶貝的食材,做出以前只在耳聞口傳中聽說過,或者在爹娘傳下的菜譜中看到過,但從未親手做過的菜肴。

  很快,三天流水席的菜單被確定,她帶著眾廚娘嚴格地選料和配菜。

  為了確保品質,在正式開席前,她先嘗試性地做了不少菜式、糕餅讓大家前來品嘗。因此,慶賀焦老夫人生辰宴的流水席還沒開。‘鳥食居’的流水席倒已經熱鬧地登場了。

  這可樂壞了兩位小主人,他們成了袁咚咚廚房裏的常客。在這兒,不僅可以隨時吃到可口的食物,也不用擔心被人趕來趕去。

  因為廚房危險太多,焦元廣本來很反對小孩子進來,可是現在,他無法再阻止他們,因為就連他自己,停留在廚房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看袁咚咚做菜實在是一種享受。

  她刀法純熟,動作優美。完整的雞鴨魚肉或任何食材到了她手裏,三兩下就被切割得清清楚楚。而她的烹調手法也極其豐富,諸如烤涮爆炒,炸烙煎靠,扒溜燒燎,蒸煮汆燴,煨燜煸熬,鹵拌愴泡,全都讓人看得驚心動魄又賞心悅目。就連見過名廚無數,身為京城第一大饕客的焦元廣也不得不讚歎她的廚藝。

  流水席正式登場的頭天晚上,‘試餐宴’結束後,廚娘們收拾好餐具,袁咚咚就讓她們回去休息,為今後三日的連續忙碌養精蓄銳,而她則留在廚房內繼續照看灶上溫火熬煮的牛骨湯。

  廚房裏,只有兩個與她越來越親近的焦府小主人還逗留在餐桌邊,跟她東一句西一搭地說著話。

  不久,焦元廣從外面進來,看到備料臺上浸泡在清水中的食材,指著其中一盆白色透亮,形狀似花的問:“這是什麼?”

  袁咚咚在灶前忙碌,沒來得及回答,元申走過來代她回答了。

  “大哥還說是美食王呢,連這個都不知道?這是南海燕窩。”

  一聽是燕窩,焦元廣的臉色變了,厭惡地說:“這東西不好吃,泡它幹嘛?”

  “是你自己不會吃,還怪東西不好。”袁咚咯走過來,寶貝似的伸手摸了摸已經泡發開的燕窩,高興地說:“申兒、欣兒說,好不好吃?”

  “當然好吃!”元申和元欣齊聲說。

  元欣拉拉袁咚咚的衣袖。“咚咚姊姊,大哥沒吃到,你取一碟給他吃吧!”

  “我才不要吃那名不副實的鬼東西呢!”焦元廣撇嘴搖頭。

  “大哥真傻。”元欣同情地說。

  而元申則以與焦元廣相似的神態撇嘴道:“大哥也名不副實!”

  焦元廣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一直很乖巧的弟妹,雖然弟弟有時很難相處,但總地來說對他還是很敬重,現在怎麼敢用這種態度對他呢?就因為他不喜歡燕窩?!

  他轉頭看向袁咚咚,她正專注地檢視著她心愛的燕窩。“袁咚咚,你真的做燕窩給這兩個小傢伙吃了?”

  “做了。”袁咚咚的目光沒有移動,她發現一根細小的羽毛夾雜在燕窩裏,正努力將它取出來。

  “你怎麼能做那個給他們吃?”他不滿地說:“那麼多好食材為何不用?”

  聽出他在責怪她,袁咚咚將那根終於挑出的毛彈掉,快樂地說:“燕窩就是好食材啊,而且我保證你的弟妹吃得很開心,對不對?”

  她的最後一句是面向兩個孩子說的,並立刻得到孩子們的熱烈肯定。

  “大哥,燕窩很好吃,就在蒸籠裏,你快去吃。”欣兒好心地告訴他。

  袁咚咚說:“別勸他,我的美食不需要求人品嘗。”

  見她一副‘就不給你吃’的模樣,焦元廣的心情大受影響,不高興地說:“你別忘記是誰提供你食材。再說,就算你做的東西美味無比,我也不見得喜歡吃,更別說我根本就不想吃那個該死的燕窩!”

  “你不吃正好,我可是要吃的。”門口傳來說笑聲。

  一排燈籠引路,一列丫鬟陪同,焦老夫人滿臉趣味地走了進來。

  袁咚咚一看是老夫人來了,忙迎了上去,自然不再計較焦元廣說的那番話,如果他要嘴硬,那就讓他自己受罪吧!

  焦元廣也轉向了老夫人。“祖母怎麼到這裏來了?”

  陪同老夫人的大丫鬟笑著回答道:“是奴婢們貪嘴,因聽說大少爺這裏有好吃的燕窩,都想來品嘗一口,老夫人得知了,就帶奴婢們過來了。”

  “呵,你這院裏可真是香氣撲鼻啊!”焦老夫人仰頭吸吸鼻子,對站在焦元廣身邊的袁咚咚說:“怎麼樣?姑娘,既然我的孫子、孫女兒們都喜歡圍著你打轉,那老祖母也來湊份熱鬧,可以嗎?”焦老夫人看著袁咚咚。

  “當然可以,咚咚深感榮幸!”袁咚咚急忙表示,並趁丫鬟們簇擁著老夫人走到餐桌前坐下時,到灶邊取燕窩。

  蒸籠蓋子揭開,特殊的香味立刻在廚房中散開。當盛放在細瓷小碗中的燕窩被一一送到老夫人相她的丫鬟們手中時,不僅老夫人和丫鬟們歡喜,就是對燕窩很反感的焦元廣也眼睛一亮。

  蒸熟的燕窩潔白如玉,而排放在它上面的雞肉絲、香菇絲、蛋絲及蔬菜絲,則呈現紅、黑、黃、綠各色,整個碗看上去就像一朵盛開的花朵。

  老夫人在丫鬟的侍候下舉箸品嘗,並連聲稱讚。“嗯,口感和味道都與四姑做的不一樣,你是如何料理的?”

  袁哆略笑道:“其實也不難,關鍵是要將燕窩用溫熱堿水泡發開,口感才會比較好。然後把發好的燕窩置於碗內,再將肉菜及調料排好,淋上高湯,放在籠屜內以大火蒸一到兩個時辰即可。”

  “聽起來確實不難。”老夫人對身邊的丁媽等說:“你們也該學學。”

  廚娘們笑著點頭,她又對冷漠地坐在桌子邊盯著燕窩看的長孫說:“廣兒也來嘗嘗,這可是美味呢!難怪申兒、欣兒成天惦著要到這兒來用膳。”

  袁咚咚笑著說:“老夫人喜歡吃就多吃點吧,大少爺已經說過不想吃這該死的燕窩,您還是別勸他了。”

  “是嗎?”老夫人驚訝地抬頭,用絲絹擦拭著嘴角,對長孫說:“廣兒,你不要被四姑上次的做法影響了,那是四姑頭一次見到燕窩這東西,自然下知道該如何烹製,如今咚咚姑娘做的可不同,你不吃可惜了!”

  “我……沒說不吃,只是……我不想吃!”焦元廣口吃地說,狠狠瞪了袁哆咚一眼,不滿她落井下石。

  其實在看到祖母面前那碗色香味俱佳的燕窩時,他就為自己先前說過的話後悔得腸子都打結了,祖母的邀請本來正好給了他一個順水推舟的機會,可這小女人竟揭他的短,讓他只得充好漢,吞咽著涎水,抵抗著誘惑說‘不’。

  “呃,那真可惜。”老夫人惋惜地說著,繼續滿意地吃燕窩。

  稍後,心滿意足的老夫人稱讚道:“廣兒,這回你可辦了好事,咚咚姑娘廚藝好,流水席准能成功!”

  “希望如此。”沒吃到美食,卻受了一肚子氣的焦元廣冷冷地說:“可是她如果繼續像黃蜂那樣追著人螫的話,恐怕不到三日,賓客都會被嚇跑。”

  “如果沒有惱人的捅蜂者,哪有螫人的蜂?”袁咚咚毫不留情地回應他。

  “你這種火爆脾氣總有一天會把自己與廚房一起燒掉!”他對她皺眉。

  “就是那樣,也好過被一個壞脾氣的捅蜂人煩死!”她與他針鋒相對。

  “你……好男不跟女鬥,我不跟你說,三日後我們見分曉!”說完,他走了。

  見他氣鼓鼓的離去,元欣拉拉袁咯咚的手,憂慮地說:“咚咚姊姊,大哥生氣走了,你不會也生氣走掉吧?”

  袁咚咚低頭看著她,後悔自己總是容易被激怒。其實她已經看出焦元廣對燕窩的看法在改變,可是想到他總是那麼剛愎自用,她就想要懲罰他。

  現在見驚了小女孩,不由內疚地拍拍她的小手。“我不生氣,就算生氣,我也不會走掉。”

  安撫完元欣,她又對老夫人歉疚地笑道:“對不起,我的脾氣不好。”

  可焦老夫人並不生氣,她眼裏閃動著讓袁咚咯覺得既好笑又可疑的狡猾笑意。

  “這麼說,你很不喜歡我的長孫羅?”

  “不喜歡!”袁咚咚毫不遲疑地回答。

  “很好!”老太太將手中的拐杖用力往地上一頓,開心地說:“我也很不喜歡他,這樣最好,以後我們有好吃的,就不給他吃,教他一邊兒待著去!”

  聽到老夫人附和自己的話,袁咚咚反而不知所措了。她跟焦元廣鬥氣,是因為他對燕窩的評價和潛意識裏對他當初奪走她的燕窩的不平,但她絕對不希望焦元廣因此而被家族遺棄,更不願意因為自己的壞脾氣導致老夫人對他感到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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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2 00:08:17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老夫人,其實焦……大少爺他人不壞。”她急忙解釋。

  “沒錯,他不壞,就是太自我,說話總是那麼傷人!”老夫人不滿地說。

  袁咚咯急了,她可不想引起這對祖孫的不和,趕緊補充道:“大少爺的話沒有傷到我,而且他說的沒錯,是我脾氣不好,把他逼急了,他才會說出那樣的話。”

  “你不需要袒護他,他是我的孫子,自小在我身邊長大,我瞭解他。雖然他十八歲起就頂起了焦府事業,但他畢竟太年輕氣盛,太專橫跋扈,他對你不好,我得

  教訓他!”老夫人看著她,眼裏閃動著讓她難解的光芒。她覺得老夫人並不像外界傳得那般威嚴無情,反而很仁慈風趣,當然,她確實是個很精明的老太太。

  不過,此刻她沒太在意對方眼裏一閃而過的光芒,因為她被那句‘十八歲起就頂起焦府事業’的話吸引了。

  “焦府的事業不是一直由您親手打理嗎?”她情不自禁地問。

  老夫人不失威嚴地淺笑。“我希望我能。可是姑娘,歲月不饒人啊!我的腿早不俐落了,幸好有廣兒在,幾年前就接了我的責任。他不喜歡張揚,大小事皆由他做主,但出面應酬還是照老規矩由帳房廣大爺包攬,所以外人多有不知。”

  “原來是這樣,可街坊流傳大少爺荒唐不經……”袁咚咚正想把城裏那些對焦元廣的傳言說出,忽然覺得那樣很不妥,急忙住嘴。

  老夫人理解地擺擺手。“都說人言可畏,但對焦府這樣的大戶來說,市井流言傷不了我們,而且那些流言也沒委屈廣兒,他確實喜歡美食,整天酒樓飯莊地逛,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這樣,他又如何能找到你呢?”

  袁咚咚無話可說,但總覺得老夫人充滿智慧的眼睛裏不僅有祖母的慈祥關懷,還有生意人的精明和算計,並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與自己有關。但她不想問,也不能問,只好轉了個話題。

  “老夫人是什麼病呢?”

  “早些年郎中說是累的,這些年歇夠了,又說是脾胃虛弱,肝脾失和。反正都是些老人家的富貴病。”老夫人不失爽朗地說,再對丫鬟們說:“好啦,燕窩我們都吃過了,姑娘還得為明天的流水席忙咧,我們就不耽擱她了,回去吧!”

  丫鬟們起身,她又回頭對袁咯咚說:“以後有好吃的記得留一份給我!”

  袁咚咚忙回道:“我會請丁媽給您送去。”

  老夫人滿意地點頭,帶著兩個孩子離去,耀眼的燈籠消失在夜幕中。

  隨後,袁咚咚收拾著廚房,心裏卻不時想起老夫人告訴她焦元廣當家的事,並感歎流言確實不可信,人們都傳焦元廣是花花大少,其實,人家十八歲起就擔負起家族事業的重擔了,這也難怪他身上會有那種霸氣。

  往爐膛裏添加了些柴後,她吹滅了灶頭邊的幾盞燈,只留下餐桌附近的兩盞,將明日的菜單再排了排順序,確定無誤後,又檢查了所有準備好的食材,看到兩塊廚娘離開前忘記清洗的案板,她抬起它們到側門外的水塔去。

  “咚咚姊姊!”就在她剛清洗完案板時,元申和元欣帶著神秘的表情來找她。

  “怎麼了?你倆怎麼還沒睡覺?”她吃驚地問。

  “因為三哥肚子又餓了,想再吃點東西。”元欣說。

  “先別說這個,你跟我們來。”元申拉她,說話聲音小小的,不像平日的他。

  “什麼事?”她好奇地問。

  “輕點,有人在偷我們的燕窩,我們去逮他!”元申緊張地說。

  “偷?”袁咚咚驚訝地問,但還是學著他們的樣子躡手躡腳地往廚房走。

  廚房裏因為只有餐桌處有燈,其他地方都很昏暗,因此當他們悄悄進門時,只看到灶前有個模糊的身影。

  哼,果真有人膽敢偷燕窩啊!

  袁咚咚生氣地將兩個孩子推到身後,猛地跳進門大喝一聲。“什麼人?竟敢偷我們的燕窩!”

  啪!一聲瓷碗墜地破碎的聲音中,傳來痛苦的悶哼。

  “蠢女人,看你對我做的好事!”

  哇,焦元廣!

  袁咚咚趕緊走過去,將灶邊的燈點亮,看到焦元廣正靠在灶頭上懸著一隻腳齜牙咧嘴地悶哼著,形狀優美的眉毛變形地擰在一起。

  一看抓到的‘賊’居然是大哥,元申顧不上吃,拉著妹妹一溜煙地跑了,只剩下袁咚咚獨自面對臉色鐵青的焦元廣。

  “天啊,你到底在這裏偷偷摸摸地幹什麼啊?”袁咚咚驚訝地間。

  “誰偷偷摸摸了?”因為腳痛,焦元廣風度盡失地沖著她嚷嚷。“這裏是我的家,是我的廚房,我想進來吃點東西不行嗎?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看吧,骨頭湯全砸在我腳上了!”

  “還有燕窩!”她蹲在他身邊,將他腳背上的肉絲燕窩扯掉,再脫下他的鞋,本想脫掉他的襪子,可是摸到他滾燙的肌膚,她的心裏緊張得要命,手也不停地哆嗦,不敢貿然去脫他的襪子。從小進出廚房,燙傷是最常見的事,想到熬煮了大半天,一直在沸騰的牛骨湯,她自然明白他被燙得不輕。

  “痛死了,先扶我坐下!”他金雞獨立地站著命令她。

  “呃,我真笨!”袁咚咚歉疚地站起,毫不遲疑地扶起他的胳賻,攙扶著他來到餐桌邊坐下。隨後又抬來一盆涼水,將他的腳放人盆中。

  幾聲猛烈的吸氣聲,她知道碰疼了他,但不敢抬頭看他痛苦的表情。

  “忍著點,涼水可以減輕皮膚的燙傷。”她聲音裏充滿擔憂和關心。“幸好我帶著家傳的燙傷藥,等會兒我去取來替你擦上,保證你幾天後就沒事了。”

  “那就快去取來!”她的溫言細語安撫著他,但吃不到美味的他沒有好心情。

  “我得先把你的襪子脫下,不然和皮膚黏在一起會很麻煩。”她耐心地說著,雙手在水中將他的襪子慢慢由腳上剝下,當看到他的腳背紅腫脫皮時,不由又是心痛又是生氣地責備道:“你真是的,幹嘛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立刻氣哼哼地反問:“那都是誰害的?”

  “你不是討厭燕窩的嗎?”

  焦元廣的喉嚨裏咕噥了一下,卻不回答,他可不想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袁咚咚知道他是死鴨子嘴硬,明明想吃,卻不願承認,本想奚落他幾句,可是看到他腳上的傷,又不忍心落井下石,便一邊壓苦他的腳讓他被燙傷的部位完全浸泡在冷水中,一邊責問道:“那你吃燕窩就是了,幹嘛要去碰湯呢?”

  他還是沒回答,此刻經過涼水的浸泡,疼痛感消退,他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手在水中溫柔地撫過他的腳,就像水草撫過赤裸的肌膚,令他舒服得想叫。

  而她低垂著頭蹲在他面前,那誘人的頸部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看著那嬌嫩的肌膚,感受著她的撫摸,他心頭竄過更為強烈的情潮,引發他身軀的輕微顫抖。

  感覺到他的輕顫,袁咚咚以為是她惹他生氣了,趕緊停住手,抬起頭來。“難道我說的不對嗎?燕窩沒那麼燙,就算砸在腳上也不會傷得這麼重!”

  她無邪的瞳眸直直地看著他,將在他胸中鼓噪的所有欲念驅散,那純真的目光仿佛在無聲地譴責他:都被燙成這樣了,還敢色性倡狂!

  垂下眼簾避開她的目光,他一本正經地說:“當然不對。一天一碗湯,神仙都不當,今日我一碗湯都沒喝呢!我想那燕窩也許不好吃,但如果加上肉骨湯,味道肯定會不同,誰知一口都沒暍到,就被你嚇得全倒到腳上了。所以,你今天得再做一碗補償我。”

  “行,做幾碗都行,只要你的腳快點好,不要驚動了老夫人就行。”她不安地說。想到明天是老夫人的生辰日,許多焦府的賓客親友都會來,如果他瘸了腳,一定會影響老夫人的心情。

  “不要擔心,只要你趕快去取藥來,再保證每天都給我喝美味好湯,我不會告訴人是你惹的禍。”看出她眼底的擔憂,他逗她。

  “我並不是為那個擔心。”她為他再換了一盆涼水泡著腳,準備去取藥。

  “先給我燕窩湯。”他急忙喊住她,仍不甘心放棄邵份美食。

  見他這個時候還惦記著吃,袁咚咚皺起了眉頭。

  他立刻命令道:“不許對我皺眉頭,這是你答應的。”

  “你真是個吃貨!”袁咚咚啐他。

  他立刻瞪著眼睛警告道:“你可以說我是饕餮之徒、美食家、食客,但不可以說我是吃貨!”

  “那又有什麼區別?”袁咚咚不解地問著,走到灶邊,學他早先的樣子,取一份燕窩倒入較大的瓷碗裏,舀了兩勺牛骨湯澆在上面,再加了點配料。

  “區別大咧,‘吃貨’只為果腹求食,我焦大少爺是何許人?唉,算了,等心情好時再說給你聽,現在先讓我吃。”

  袁咚咚把瓷碗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再替他移動椅子靠近桌子以方便吃喝,並提醒他。“小心點,這湯可是很燙的。”

  “我知道它有多燙,不需要你提醒,快去取藥!”他不領情地說。

  “你真不知好歹,我是在關心你咧!”袁咚咚站在他身後,對著他的後腦勺直皺眉,如果不是因為他才剛被燙傷,她會給他那裏一拳。

  安頓好他,她惱怒地走出門去取藥。

  而如果她回頭的話,一定會看到那個不識好歹的男人正快樂地笑著,滿意地吃苦,仿佛泡在涼水中的腳已經痊癒了。

  當袁咚咚前腳一離開,他已經追不可待地大口吃開了。

  唉,寶兒人雖笨,可話說得不錯,同樣的東西,從袁咚咚手中做出來的味道就是不一樣!

  他喜孜孜地吃著、想著,當袁咚咚取藥回來時,碗已經空了。

  “你吃得真快,好吃嗎?”看看碗底,袁咯咚難掩訝異地問他。

  他淡淡地說:“還可以。”

  袁咚咚撇撇嘴。“死要面子活受罪!”

  焦元廣假裝沒聽見,拍拍腿。“快點,我的腳已經起泡了。”

  袁咚咚趕緊蹲下,將他的腳從水裏撈起,放在膝蓋上,用布小心地擦拭乾淨,再取出她帶來的藥膏塗抹在他紅腫的腳背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細心包住。

  “包上可以避免摩擦和感染,夜裏睡覺時千萬不要把它踢掉。”她輕巧地包裹著他的腳,溫柔地吩咐著,而此刻她的臉上帶著全然的擔心和焦慮。

  就在她輕巧地替他擦藥包紮時,焦元廣的意識有一刹那的恍惚,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仿佛這一刻,他成了陷入病痛中的男孩,而她則是關愛他、能帶給他慰藉的娘親,他渴望依偎在她懷裏,尋找他似乎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母愛……

  呃,我是怎麼了?難道真的瘋了!

  他無聲地申吟,卻聽到門口傳來寶兒驚恐的叫聲。

  “老天,少爺你真的受傷了?”

  焦元廣很高興看到寶兒的出現,這剛好有助於他清除內心的迷惘。

  袁咚咚也很歡迎他的出現,因為就在她將焦元廣的腳抱到膝蓋上時,在她的手指撫摸著他被燙傷的部位時,她真真切切感覺到了他的痛,感覺到了他內心的迷惑和混亂,那分清晰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跟他的距離被拉近了,很近。雖然她告訴自己郡只是一種錯覺,卻無法控制自己對他強烈的憐惜之心。

  她有種衝動,想摟住他,安慰他,告訴他不必害怕,所有的痛苦都會消失。

  她為自己的這種衝動感到驚惶和害怕。

  寶兒的出現,讓她松了口氣,至少她不用去面對自己理不清的情感。

  可是,接下來的干擾就不那麼令人愉快了。

  就在寶兒的身後,焦老夫人在一大群丫鬟、侍女、管事的攙扶下急急忙忙地來了,照明的燈籠足以將‘鳥貪居’內外照個通明。

  原來,是元申、元欣洩露了這裏的事。

  焦老夫人一進門就先責怪袁咚咚的冒失,卻被焦元廣阻止,說那是一個意外,不關袁咚咚的事。

  接著,老夫人堅持要找郎中來,又被焦元廣拒絕,說袁咚咚用家傳膏藥替他處理好傷口,現在已經好多了,甚至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還忍著痛,站起來走了幾步,示範給大家看他‘沒事’的腳。

  見他如此,焦老夫人不再堅持,但仍毫不留情地訓斥著他,說他已經不再是孩子,該有焦府主人的穩重和責任心,怎麼可以這麼不懂得照顧自己?

  焦元廣見自己把明日的老壽星氣成這樣,心裏難免著急,此刻見她不再堅持要找郎中,自然不再多話,還裝出十分後悔的模樣。

  見他溫順地聽了半天訓,老太太漸漸地沒了脾氣,最後話題一轉,把責難的目光轉向身為侍童的寶兒和導致大少爺受傷的廚娘。

  “你們兩個也不像話,為奴為仆就得為主人效力,哪有像你們這樣,一個跑得沒影,一個端著架子?如果你們盡了心,廣兒又怎麼會受傷呢?”

  老夫人的怒氣嚇得所有家奴、僕人都不敢吭聲。寶兒早已後悔不迭,此刻更是跪在老夫人面前點頭如搗蒜,表示願意承擔失責之過,接受少爺責罰。

  袁咚咚也垂首立於老夫人面前,心裏充滿了罪惡感,覺得自己確實該被責怪,老夫人沒有罵錯,都怪她!

  如果她不要拒絕他改變主意,讓他盡興地吃她做的燕窩,他也不必偷偷摸摸;如果她不要那麼冒失地驚嚇他,他也不會將湯碗砸到自己腳上……

  唉,都是她的錯。

  罵夠怨夠後,老夫人要她的丫鬟妮子到大少爺房裏伺候。

  “我不要!”當聽到老夫人要她的丫鬟妮子來照顧他時,焦元廣堅決反對。

  老夫人生氣了。“元廣,你今晚到底是怎麼了?我要你做什麼你都反對,那明天的壽宴我也不要辦了!”

  見她動怒,大夥連大氣都不敢出,焦元廣也有幾分心驚,連忙說:“有寶兒照顧就行,我不會有事的。”

  “寶兒哪行?那孩子愛吃,玩性大,平日陪你跑跑鬧鬧還可以,如今要他照顧你的傷我不放心!”焦老夫人嚴厲地說,多年不見的神威今夜都被這個桀驚不馴的孫子給激發出來了。“男人手腳粗笨,你如果想讓我高高興興地做壽,就聽我的話,讓心細手軟的女人照顧你!”

  見老夫人真的生氣了,焦元廣不敢頂撞,可是他一向討厭有女人在身邊轉……哦,等等,如今似乎有點不同。

  他眼珠一轉,面無表情地說:“那就讓袁咚咚來照顧我!”

  “咚咚姑娘?”老夫人表面一驚,心頭卻暗喜:嘿嘿,看來自己眼睛沒花。

  “不行,咚咚姑娘要忙流水宴,照顧不了你。”老夫人一本正經地反對。

  “我……呃,我……可以照顧他。”忽然聽到自己被點名,又看到眾人的目光跟隨著老夫人‘唰’地都落到了她臉上,正滿心愧疚的袁咚咚慌忙地答應。

  “可是,你還得掌勺。”老夫人狀似遲疑地望著孫子,看到一向在女人問題上與她針鋒相對的孫子眼都不眨地盯著小廚娘,臉上還帶著傻傻的笑容。

  這小子,這次倒是動作不慢,可是,她不想這麼快就成全他。

  然而,不等她有所決定,孫子已經轉向她,大聲地說:“您聽,她答應了!吃得好,傷就好得快,而且她還有好藥,讓她照顧我最是合適。”

  “難道妮子不合適?到廚房來端個飯菜送個湯,她可比誰都靈巧,咚咚姑娘的藥可以給她替你擦,還可以時時陪著你。咚咚姑娘忙廚房,能這樣照顧你嗎?”老夫人故作嚴厲地說。

  不知老薑之辣的焦元廣泛橫地說:“反正我不要其他女人在我院裏轉悠!”

  “你不該跟老夫人使性子。”見他和老夫人語氣都不奸,袁咚咚不免心慌,可也不知該勸誰,只好輕聲指責他。

  “那你就來照顧我。”他硬著脖子要求。

  “我沒說我不來。”她也瞪著眼睛回嘴。

  看他倆這樣,老夫人知道倔脾氣的長孫遇到了剋星,便忍著笑擺擺手。“算了算了,你長大了,翅膀硬了,老祖母管不了你,就依了你。”說完,又回頭看著袁咚咚。“姑娘,既然這樣,那就辛苦你了,你今夜起就住到隔壁的廂房來吧,這樣廣兒若有個什麼差遺,也好找你。”

  “是,老夫人請放心。”袁咚咚滿口答應,一心希望老夫人安安心心地回去睡覺,明天高高興興地做壽,讓她順順當當地度過往後三天。

  老夫人沒有讓她失望,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幾句後,總算走了。不過臨走前吩咐丁媽。“以後這廚房裏有什麼好吃的,別忘了給我屋裏送一份去。”

  丁媽笑著連聲答應,這才陪伴著老夫人一同離去。

  讓袁咚咚欣慰的是,這番混亂並未影響第二天的盛會,而且焦元廣也不算難伺候的人。

  這一夜,他並沒打擾她,所以在清晨他起床後,她才去書房為他換藥。

  ***小說吧獨家製作******

  翌日

  自日出起,焦府大宅內就鼓樂不斷,絲竹悠揚,廚房裏也忙得人仰馬翻。?

  進出送菜取物的下人們不斷議論著外面的盛況:慶典已經開始,大少爺因為行走不便,慶典改由帳房廣大爺主持,大少爺身為長孫,只好代替公務繁重、無法回家盡孝的爹娘向祖母叩首獻禮,並接受賓客賀喜。

  袁咚咚很快就發現,焦元廣對食物的要求嚴格而苛刻。他雖然沒進廚房,但命令和指示被不斷地送到廚房,無論多麼細小的失誤,他總能立刻發現,並且不接受任何錯誤藉口,也不容許任何疏忽。因此她格外小心地烹製每一道菜,並要妮子負責提醒傳送菜肴的小廝、丫鬟們不得上錯菜,特別要注意冷熱食物的位置。又讓丁媽負責補料,不得有錯。

  丁伯和另外的仆童則不時為她們送來新鮮蔬菜和瓜果。

  廚房內刀案聲此起彼伏,鍋碗瓢盆清脆悅耳,由不斷被送回的空盤子中,袁咚咚知道來客不少,自己做的食物很受歡迎,這讓她倍受鼓舞。尤其讓她高興的是,當剛開始時的輕微混亂過去後,廚房的一切都變得十分順手。

  大院內,歡歌笑語,恭賀聲、祝壽聲不絕於耳,戲班子開鑼唱戲,雜耍藝人紛紛登場;花園裏,燈謎、賞花各自精彩;花廳回廊處,流水席邊總是人來人往,杯盤交錯……焦府上下賓主盡歡,老壽星開懷,可是袁咚咚除了廚房這片天地,什麼都不在意;除了手中一盤盤出鍋的食物,什麼都不關心。

  在大家的配合下,她埋首於烹燴炸炒中,呼吸著廚房內混合著美食香味與窗外夏日暑氣的空氣,很快就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第二天夜裏,經過兩天的熱鬧,庭院恢復了些許寧靜,玩累、吃飽的客人們多去休息了,廚房不若白天和前一晚那麼忙碌,袁咚咚留下少數廚娘守夜,讓其他人回去休息。

  “袁咚咚,你成功了!”

  就在她們為需要食物的客人準備宵夜時,焦元廣來了,進門就將灶前的袁咚咚抱起來舉過頭頂,嚇得她驚慌大叫。

  “老天,你發神經了,快放我下來!”袁哆咚一手舉著圓勺,一手緊抓他的肩大驚失色。“再不放我下來,我就用勺打暈你。”

  可是他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打暈了,你再照顧我就是了。”

  “你真是……真是……”看到丁媽和其他幾個廚娘在偷笑,就連跟著他進來的寶兒也在笑,她想罵又罵不出口,不由又羞又急,憋得滿臉通紅。

  “真是什麼?無賴,對嗎?”他嘻嘻笑著代她回答,但還是依言將她慢慢放下地,快樂地說:“來吧,讓這個無賴告訴你,你有多麼成功!”

  他放開她,她連忙退後,責備道:“你的腳不疼了嗎?做那樣的動作?”

  他蹺起腳在她面前晃晃。“早不疼了,你那祖傳藥膏果真有奇效。”

  看來他確實恢復得很快,袁咚咚放心了,忙低頭撫平被他弄亂的衣裙。

  “不要管衣服,你很整齊,也很漂亮。”他拉她,轉移她的全部注意力。

  袁咚咚不理睬他的奉承,恢復了平靜,繼而想起他剛才那瘋狂的舉動,不由訓斥道:“不知輕重的冒失鬼!這裏是廚房,要是剛才我手裏拿的是刀、是熱油鍋怎麼辦?萬一我不小心傷著你怎麼辦?”

  她聲色俱厲地責備大少爺,讓其他人都惴惴不安,可是焦元廣卻不當回事。

  “我知道你沒有拿著刀,也沒有舉著油鍋,所以你不必為那個擔心。”看到她生氣是出於對他的關心,他十分開心,拉過一張木凳面對著她坐下,眼裏閃動著喜悅的光芒。“如果我告訴你今天你的表現有多好,你會不會高興一些。”

  “會!”沒有人能對這雙熱情洋溢的眼睛潑冷水。

  “那你聽著我告訴你,你做的菜不僅每一盤都被賓客讚不絕口,而且連你做的糕餅都沒有剩一塊呢!”

  隨後他告訴她許許多多賓客對菜肴的評價,特別不忘自己的功勞。“我讓你準備‘芙蓉宴’可是高招呢,以後會有很多人慕名前去芙蓉飯莊求食。”

  袁咚咚心裏高興,但仍不忘當初所受到的羞辱,立刻瞪著他道:“可是我記得你說過那是不倫不類的……”

  “不要亂說話!”他沖著她搖搖頭,笑容不減地打斷她的話。“你明知道那時我說的是氣話。”

  “哼,氣話?”袁咚咚氣哼哼地看著他,發現自己早就不恨他了。

  他笑著岔開她的話。“好啦好啦,別說那些了,今天我們都很累。”

  “你累就去歇會兒吧,以後絕對不許再像剛才那樣……”想起他剛才抱舉她的動作,她不自覺地停住,臉頰紼紅。

  而他偏不放過她,似乎讓她羞窘是一大樂趣似的。“說呀,我剛才怎樣?”他故意逗她,害她不敢再看他,轉身繼續忙自己的事。

  而他也不逼她,只是看著她將小碗裏剁成茸的雞肉放進一隻鍋裏,加入幾銅勺上湯後放在側爐上的小火上,再將一碗已經燉熟的燕窩倒進去,用長柄小勺攪動,不由好奇地問:“這是什麼菜?”

  “燕窩雞茸羹。”她邊回答,邊蹲下身調整火勢。

  “為何只煮這麼一點?”看著那只不大的鍋,他問。

  “這是專門為老夫人準備的宵夜。”她簡單地回答,看到他眼裏不解的神情,又解釋道:“聽丁媽說,今天老夫人似乎沒吃什麼,而且她說過脾胃虛弱,多日無胃口,我想這會是個好東西。”

  “對啊,祖母已經很久沒胃口了。請了不少郎中來看過,也開過些藥方子,但都不見效。”焦元廣快樂的心情受到影響,一縷愁緒籠罩眉眼間。“只有魯四姑做的食物還能讓祖母吃一點,所以她認定了那個老廚娘。”

  聽他提到讓焦元申躲之唯恐不及的‘巫婆’,袁咚咚問道:“魯四姑在焦府做廚娘很多年了吧?”

  “她是我祖母陪嫁過來的老廚娘。”焦元廣無奈地說:“可是近幾年她的廚藝越來越糟糕。”

  袁咚咚緩緩攪動著手中的勺子,心裏則在想:那個‘巫婆’是焦老夫人從娘家帶來的人,不僅資歷老,背景也頗特殊,難怪如此跋扈。幸好自己來焦府的這幾天不需要跟她打交道,否則日子一定很難過。

  “唉,我家的人到底怎麼了,個個都厭食。祖母是這樣,小弟、小妹也是樣,你來以前,申兒和欣兒都不願吃東西。”

  耳邊傳來焦元廣的歎息,她轉向他,看到他俊眉深鎖,一副愁苦的模樣,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經誤以為他不關心家人,便安慰他。“我想也許是天氣熱,膳食搭配不當造成的結果。”

  “可是申兒、欣兒都喜歡吃你做的飯菜。”

  她做了一個鬼臉,笑道:“那是因為我投其所好,抓住了他們的胃。”

  他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微笑,看看附近的廚娘,說:“你可以教會她們嗎?如能解決申兒、欣兒的飲食問題,你就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需要教,對孩子的飲食只要注意多樣化相搭配均衡就可以。古人說‘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你這裏什麼樣的食材都有,只要常換菜色,一定能做出老夫人和你弟妹喜歡吃的東西!”

  他立刻對其他廚娘說:“你們都聽到了嗎?如果誰願意試,我就提供食材。”

  廚娘們面面相覷,丁媽坦言道:“大少爺知道,能在廚房燒火做飯的廚娘有的是,可是能調眾人口、布百家席的大廚卻難找。如今看過咚咚姑娘的手藝,我等的這手功夫恐怕是上不得臺面了,又如何能妄動大少爺精心收藏的食材呢?如果要讓小少爺和小姐樂意吃飯,大少爺就費心將咚咚姑娘留下吧!”

  “留下?!”袁咚咚和焦元廣都被這個他們從未想過的念頭嚇了一跳,立刻不顧其他廚娘的附和聲,異口同聲地表示反對。

  “不可能!京城‘芙蓉飯莊’的老闆娘,能捨棄她日迎八方的錦繡前程來這裏

  侍候我們一家老小嗎?”焦元廣輕率又不正經地嘲笑著他的家仆。

  “怎麼行?我是為了挽回名聲才答應來此幫忙三日。”袁咚咚也嚴厲聲明。

  而兩人的話音一落,都不約而同地以怒目注視著對方。

  “你不提三日之約會死嗎?”他對她總念念不忘來此的目的而惱怒不已。

  “你說話不要冷嘲熱諷的,行不行?”她對他奚落的語氣很不以為然。

  “不會!”

  “行!”

  斬釘截鐵地回答後,兩人的目光同時鎖住對方,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氣惱和不滿,迷惘和驚訝,同時也有誰都不會錯認的熱情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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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2 00:08:33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怎麼會這樣?”

  很久之後,焦元廣早已離去,燕窩雞茸羹也被丁媽送到老夫人處了,可是袁咚咚的心情依然無法平靜。她坐在爐膛前撥弄著火,想著剛才與焦元廣對視時,心裏竄起的異樣感情,弄不懂為什麼當聽到丁媽建議焦元廣將她留下時會有一種嚮往和心跳,而當聽到焦元廣斷然拒絕並取笑那個建議時,又會感到失望?

  失望?她微微一怔,隨即確定,是的,那是失望!

  難道說,她願意留下來做他家的廚娘嗎?

  不,她不願意!想到要與魯四姑共事,為人奴僕,她堅決地排除了這個可能。

  可是她不能欺騙自己,無論那如何令她震驚,她還是得承認,她希望聽到焦元廣挽留她的聲音,希望她被他當作家人一樣地留下來。

  家人?多麼荒唐的想法!可是那卻真真實實是她此刻的想法。

  她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卻知道她的確很喜歡看到他在品嘗她做的美食時,臉上露出的那種滿足感和快樂感,很喜歡聽到他對她的稱讚,甚至喜歡當她在廚房忙碌時,有他圍繞在她身邊轉,這是她過去從來沒有對任何男人有過的情感。

  為什麼會這樣?她不懂,可是她多麼想弄懂啊!

  此刻的焦元廣並沒有去拜見他的前輩,也沒有去向祖母道晚安,而是獨自在他的‘鳥食居’亭閣內,面對那彎明月發愣。

  留下地!

  丁媽的聲音不斷地在耳邊縈繞,而早些時候,他的祖母才提過同樣的要求。這讓他很生氣,很憤怒,也很心動。

  因為,他確實非常想留下她,從第一次吃她做的芙蓉宴後就想得到她,可是他可以嗎?可以留下她當他的廚娘嗎?

  不,光是那樣是不夠的,他想要她的全部!

  他對自己這個越來越清晰的想法感到興奮和害怕,因為他怕遭到她的拒絕。

  他為自己的怯懦而生氣,因為他竟然想到要逃避;他也為她無情的言語憤怒,因為她一心只想著離去;他得好好想想,不能輕易做任何決定,因為她多情的目光已經打動了他的心。

  那天夜裏,他沒再去廚房,也沒去找她換藥。

  夜深了,袁咚咚決定去找他,卻看到他所有的房間都漆黑一片,只好放棄。

  不料回到廚房,卻見寶兒在那兒。

  寶兒告訴她,大少爺獨自在亭閣內,不想被人打擾。

  於是她沒再多問,將手中裝了一缽剛燉好的湯及兩套餐具的食籃和燙傷藥遞給他。“這是給你們準備的,你送去給他,幫他擦藥吧!”

  寶兒欣喜地接過籃子。“我等在這裏就是為了這個,今夜是什麼湯?”

  “金鳳玉竹湯。”袁咚咚簡單的回答,見不到他,她心裏有點失落。

  “金鳳玉竹?小雞燉筍尖嗎?”寶兒快活地問。

  “沒錯,你快送去給他,涼了就不好喝了。”

  “是,少爺總說一天一碗湯,神仙都不當,要是以後你每天這樣伺候著,我們大少爺就成神仙羅!”寶兒說完,笑著跑了。

  流水席的特點是客人隨到隨吃,而焦府雖是大戶人家,宅門展開夜閉,與外界隔絕,尋常人不得擅自入內。但因為是焦老夫人的壽辰,焦元廣又早早將三日‘流水席’的邀請函廣發京畿,因此來賓中除了與焦府淵源不淺的宮宦世家、巨商豪賈和常年老客戶外,還有不少焦元廣的饕餮老友和只聞其名,未識其人的食客。

  而這群人只為美食而來,不受時間地點的影響。因此,自流水席開始的次日清晨起,焦府門外就不時有不請自來的美食饕客出現,他們假借祝壽之名登門求食,焦元廣自然不會怠慢他們。

  於是為了滿足不同食客的需要,袁咚咚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都待在廚房裏,丁媽和其他廚娘則以換班的形式交換休息時間。

  看到她如此辛苦,大家都很過意不去,但也沒人能代替她。

  第三天,這是流水席的最後一天,袁咚咚原以為焦元廣會忘記昨夜的不快,像前幾天一樣來廚房看她,可是他沒來,直到夜幕降臨,她也沒見到他,這讓她的心情越來越低落。

  不過元申和元欣仍像過去幾天的每個晚上一樣跑來找她了,他們圍著她,爭著告訴她新發生的有趣的事情,當然,說最多的還是她的食物。

  三天流水席,他們吃遍了所有的菜,每一樣都很好吃,但元申最喜歡她做的烤全羊和拌了羊肉臊子的冷掏面,元欣最喜歡的是用荷葉蒸肉的‘芙蓉翡翠’。

  他們天真童椎的笑聲分散了袁咚咚的注意力,她忘記了自己的煩惱,很高興這兩個孩子幾天來已經恢復了該有的天真爛漫。

  當孩子們離開後,她一邊準備冷面澆頭,一邊聽丁媽和幾個廚娘的談話。

  “今天用了最多的食材。”丁媽檢視著泡在水盆中的山珍海味說。

  “沒錯,客人只見來不見走,今天來的比昨天多,看來大家都知道流水席天亮就要撤席,急著來吃個夠。”一個廚娘說。

  “聽妮子說,今天來的多是大少爺的朋友,大少爺一直在陪他們……”

  原來他有朋友來了。袁咚咚明白他今天沒出現的原因,稍微安了心。

  沒生氣就好,見不見面都沒有關係,反正明天以後我們將各走各的路。她心中半喜半憂地想。既喜她終於完成、不,準確來說,是即將完成她答應焦元廣的三日掌勺大廚的使命,明天就可以離開焦府回去繼續過她正常的生活了;憂的是離開焦府,她不知道元申和元欣是否又會變成以前那樣懼怕食物?

  對焦元廣,她已經產生了說不清的情愫,不過她相信只要離開他,她會恢復理性,不會再像現在這樣時時惦記著他。畢竟,她與他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何況她有很多事要考慮。

  可是對焦府兩位小主人卻是另外一回事。雖然與他倆相識不過四、五天,但那兩個孩子仿佛成為了她的責任,讓她難以割捨。只要想到那個冷漠的魯四姑,她就為那兩個敏感又挑食的孩子擔心。

  如果換丁媽去為兩個孩子做飯,情況肯定會好一些,看了眼慈祥和藹的丁媽,她決定在離開焦府前,找個時間跟老夫人或者焦元廣說說這事。

  焦元廣?唉,想到他,她不由輕歎,如今見他一面都難,又如何找他說呢?還是去找老夫人吧!

  這一夜又是一個忙碌的夜,但無論怎麼忙,她還是像前兩天一樣,在給老夫人準備宵夜時,也為焦元廣準備了湯點。

  因為這是最後一夜,又來了不少祝壽是虛、求食是真的客人,因此廚娘們都沒去休息,一直在廚房裏忙碌。袁咚咚突發奇想做了幾道自創的菜肴讓廚娘們品嘗,竟獲得大家的一致認可。於是,她做了更多,讓人送到外面去給那些不願讓好宴散去的賓客們品嘗,同樣得到了好評。

  起哄逗笑中,大家意猶未盡地即興點菜,讓送菜的小廝傳報給掌勺大廚,要求品嘗。焦元廣的那群饕友甚至還出難題,用‘金雞玉燕’、‘翠縷紅絲’等胡亂想出的名字來刁難她,想考考她的廚藝和智慧。

  這是很富有挑戰性,又特別被老饕們喜愛的提議,自然吸引了更多的人,就連焦元廣和一些已經休息了的賓客也聞聲來到庭院設置流水席的廊簷、大棚觀戰。

  面對各種刁難,袁咚咚全然應戰,毫不怯場。她不僅在色香味上滿足了食客的要求,更讓人過齒難忘。

  這個夜晚因此而變得十分有趣,無論是吃的還是做的,人人都很盡興和開心。

  終於,天亮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在朝陽中被撤下,每個盤子無論大小都被吃得乾乾淨淨,所有客人都對焦府流水席的菜式糕點讚不絕口,袁咚咚做到了焦元廣要求她做到的事。

  可是,讓她震驚的是,焦元廣居然拒絕履行合約,既不為她開門放行,也不跟她見面兌現合約中他所做的承諾,還用一杯加了藥的水將她弄得昏睡不醒,最後將她變相地關在了他的‘鳥貪居’內。

  ***小說吧獨家製作******

  “丁媽,到底你早上給我喝的是什麼水,為何我會睡到現在?”

  當她從昏睡中醒來時,看到日頭都到了正午,而她正躺在西廂房的床上,身邊只有丁媽陪伴,不由又驚又怒。

  見她滿臉怒氣,丁媽愧疚地說:“姑娘,你不要生大少爺的氣,他只是想讓你好好睡一覺,精精神神地離開焦府。”

  好好睡一覺,只是這樣嗎?傻瓜才相信!

  “誰需要他的好心?”袁咚咚激動地跳下床,不料一陣暈眩,她不得不抓住床頭穩住身子,生氣地說:“你帶我去找老夫人,我要離開……”

  “你不能離開!”焦元廣的身影隨著他的聲音出現在房內。

  “不守信用的傢伙,你為何現在才來?”一看到他,袁咚咚立刻忘記了自己衣衫不整,忘記了頭暈目眩,生氣地怒斥他。

  “你不是一直沒醒嗎?”他絲毫沒有愧疚感地說。

  “你怎麼知道?”

  “你難道忘了這是誰的房屋?”他的聲音有種讓袁咚咚驚訝的靦腆與謹慎。

  什麼意思?難道在她熟睡時他來看過她?

  想到那個可能,袁咚咚瞪大眼睛看著他,隨即被他灼人的目光窘得面頰滾燙,驀地低下頭去。

  見她火氣略減,焦元廣對丁媽說:“你去休息吧!”

  “可是,大少爺……”丁媽不放心地看看袁咚咚。

  “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她。”

  聽他這麼說,丁媽只好離開了。

  “你幹嘛要丁媽離開?我不需要照顧,只需要你兌現你的承諾。”袁咚咚再次激動起來,卻發現自己嗓子很幹,她吞咽著往四周看。

  他看到了她的這個細小動作,立刻從身側茶几上倒了一碗茶水送到了她面前。

  看著青瓷花碗中澄碧的茶水,她很想喝,可又擔心裏面有下藥。

  “喝吧,我不會下毒害你。”他舉著碗送到她嘴邊。

  “你已經這麼做了,否則我不會睡到現在,也不會頭暈目眩!”她伸手想打掉他手中的碗,可是他早有防備,輕易躲開了她的攻擊。

  “那不是毒藥,我只是想讓你放鬆睡一覺,如果醒來時你不要急著起來,在床上多躺一會兒的話,頭暈的現象根本就不會出現。”他溫柔但不失嚴厲地說。

  “你騙人!”她口乾舌燥地罵著,扭頭避開他舉到她唇邊的茶水。

  他收回手臂,頭一揚,那碗茶水被送入了他的喉嚨。隨後他翻轉茶碗,讓她看到碗底空空,再提起身邊茶几上的茶壺將碗注滿,端起遞給她。“我已經證明給你看這茶水是安全的,你可以喝了吧?”

  袁咚咚看看茶水,再看看他,在喝與不喝間猶豫。

  “快喝,不然我就不讓你走!”他威脅道。

  “我喝了你就會讓我走嗎?”她渴望地看著茶水。

  “你先喝,然後我們談談,你再走也不遲。”他含糊其辭地說。

  嗓子在冒煙,袁咚咚無暇跟他磨蹭,接過他手中的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然後雙眼又望向他身側的茶壺。

  “給我碗。”他向她伸出手。

  她將手中的碗一縮。“我還要。”

  “我會幫你倒,你上床去躺下。”

  “不要,我可以自己來。”袁咚咚執拗地說著,想繞過他走到茶几邊。可是才邁出一步,就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焦元廣一把抱住她,接住了已經從她手中松脫的茶碗。

  “沒見過像你這麼倔強的女人!”他低聲咒駡著,一隻手扶著她靠在他的身上,另一隻手為她倒茶。

  “我也沒見過像你這麼有身分又無賴的男人!”身體的不適讓她無意離開他的懷抱,而且依偎著他感覺挺舒服的,因此她閉著眼睛反擊。

  焦元廣聞言嘴角一揚,露出個大大的笑容,但當他轉過臉面對她時,為了怕激怒她,他把臉皮繃得緊緊的,不露出絲毫笑意。

  “張開嘴。”他命令道。

  她緩緩張開眼,看到面前的茶碗,便毫不遲疑地張開了嘴,就著他的手將那碗茶水喝完。

  “還要嗎?”他問。

  “不要了。”她回答著再次閉上眼睛。可是隨即她感覺到強烈的暈眩襲來,而她的雙腳離開了堅實的地面。“呃,你在幹嘛?”

  “治療你的頭暈。”他說著,將她抱回了床上。

  喔,躺在床上真是舒服!她閉著眼睛想。

  “你躺一會兒,等不再頭暈了,我們再談。”

  “不要,我好多了,現在談吧!”她想坐起來,可是他壓住了她的肩。

  “那你得耐心地等我一下,因為我還得去送幾個貴客。”他低頭看著她,眼裏有種讓袁咚咚無力反抗的溫柔。“你能答應我好好躺著等我嗎?”

  他從來沒有這樣溫柔地看她,從沒用這樣動聽的聲音跟她說話,袁咚咚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他的手在離開她的肩膀時擦過了她的臉,在她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前,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離開了。

  他剛才做了什麼?!

  門合攏好久後,袁咚咚才從震驚中醒來。她摸著額頭,弄不清剛才那熾熱而短暫的碰觸是出自於她的希望相想像,還是他真的用嘴巴親了她的這裏?

  他真的抱了我、親了我嗎?那溫柔的目光真的是由他的眼睛裏流露出來的嗎?

  她癡迷地摸著腦門,回想著不久前他的碰觸,覺得自己輕飄飄的飛了起來,長這麼大,好像還從來沒有什麼事會讓她有這樣的感覺。

  帶著一種似夢如幻的失重感和甜蜜的希望,她墜入了沉沉夢鄉。

  當她再次清醒時,感覺自己不過是打了個盹,卻發現天已經黑了,屋裏點上了燈。雖然吃驚,但這次她並沒有馬上跳起來,也沒有驚惶大叫,只是注視著頭頂的帳幔,慢慢回想著這幾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想著與焦元廣從結仇到認識,再到產生感情的過程。

  當所有的情感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時,她不會否定自己對他的感情:她喜歡上了他。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她就是喜歡他!

  這真是令人難以相信,由恨到愛,竟那麼迅速和簡單。

  可是,她是個聰明而成熱的女人,當明白自己對他的感情後,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任感情繼續發展,因為她與他無論是社會地位、家世背景,還是個性都絕對無法匹配,因此就算他在她額頭烙下了無法消失的印記,在她心裏留下了永遠不會消退的激情,但她還是會離開他,會將這段感情珍藏在心裏,直到永遠。

  帶著一種沉思後的醒悟,她坐起身,下床梳頭,欣喜地發現不再有暈眩感。

  整理好自己後,她對自己說:好啦,現在離開吧,沒什麼好談的,也不必說再見,回到天海哥和袁玥身邊去,忘掉這裏的一切!

  可當她走出房門,來到扇形門前時卻發現,這裏的門被鎖上了。

  “混球!無賴!”她為他的這番舉動讓她剛認識到的珍貴情感蒙塵而生氣,一邊罵著,一邊拉扯巨大的鐵鎖,捶打厚重的木板。可是緊閉的門扉文風不動,僅發出單調的悶響。回頭看看院子,除了滿院夕陽余暉,紅花綠樹,沒有絲毫人跡,她只能忿忿不平地往院角的廚房走去。

  廚房裏只有廠媽一個人在做麵條,一看到她便驚喜地說:“姑娘醒了,我正想做碗麵條給你送去呢!”

  面對她親切的笑臉,袁咚咚克制苦脾氣,努力做出平靜的樣子說:“謝謝你,丁媽,別忙了,我不餓。”

  丁媽看出她的怒氣,問道:“姑娘,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不,我不會生你的氣。”

  可是丁媽並沒有因此安心,更加小心地問:“是生大少爺的氣嗎?”

  袁咚咚沒有回答,只是走到後面的側門,卻發現那道門也從外面被鎖住了,而遠離地面的窗戶絕對不是逃生之路,於是她的怒氣再也無法隱忍。

  “焦元廣呢?他不能把我鎖起來,我要離開!”她氣急敗壞地大喊。

  丁媽急忙安撫她。“姑娘別急,大少爺不是想鎖住你,他只是想暫時留住你,等他忙完,會親自送你離開的。”

  “騙人!這裏和院子裏的門都被鎖上了,你還幫他說話?他是個大騙子!”袁咚咚仿佛被困住的動物般用力的敲打著門扉。“開門,讓我離開!”

  “姑娘,少爺並無惡意,你不要這樣……”見她如此,丁媽急忙拉著她,好言好語安撫她。

  可是袁咚咚聽不進她的話,她的心裏充斥著被欺騙、被玩弄的羞辱感。

  想想看,就在片刻前,她才剛確定了自己對他的感情,也相信他對自己是有感情的,可轉眼間卻發現,他對待自己的方式如同囚犯,她如何能不傷心失望?

  就在她用腳踢門時,門從外面被拉開了。

  “你在幹什麼?”焦元廣矗立在門口,滿臉驚訝地看著她,而他身後是寶兒和幾個護院男人。

  見他居然表現得滿臉無辜,袁咚咚氣炸了,撲上去當場給了他一頓亂拳,並嘶聲罵道:“混蛋!你竟敢一面灌我迷魂湯,一面又把我當囚犯!”

  焦元廣在最初的震驚後,用力抓住了她頗具威力的拳頭,對身邊想動手的護院和站在廚房內驚恐不安的丁媽說:“你們都離開,這裏的事我自會處理。”

  說完,他將奮力扭動和咒駡不停的袁咚咚拉進廚房,用腳將門踢上。

  被失望和憤怒控制的袁咚咚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在說什麼,也沒有看到所有人都離去,房門也已被關上,她只想向面前這個罪魁禍首興師問罪,宣洩心中的情緒。

  “卑鄙小人,我早該知道你幹不出什麼好事!都怪我傻,居然相信你,讓你一次又一次地耍著玩,我……快放開我……”

  她的咒駡和反抗最後都漸漸變成了粗重的喘息,因為焦元廣有力的雙臂緊緊地抱著她,讓她無法再對他揮舞拳頭,而她的扭動和反抗雖然演變成與他難分軒輊的角力,但最後,她的氣力用盡,除了‘呼呼’地喘氣外,再也無力反抗。

  “罵夠了?”他俯身注視著她水盈盈的眼眸,環繞在她身上的力量絲毫末減。

  袁咚咚惱怒地盯著他,罵道:“你這個……”

  “不可以!”他對她輕輕搖頭,眼裏有不容忽視的認真。“從今以後,你不可以再用‘卑鄙小人’、‘騙子’,或者其他話辱駡我。”

  “你本來就……”

  “我本來就不是!永遠也不是!”他的目光變得淩厲,沒有絲毫感情。

  想到自己竟愚蠢地愛上這個無情無義的人,袁咚咚的眼睛紅了。“你說要我相信你,還說不會讓我失望,可是你不按合約行事,給我下藥、鎖住我,現在又像這樣抓著我,弄得我全身都痛,這不是卑鄙是什麼?不是騙子是什麼?”

  他臉色微變,環著她的手臂略微放鬆,但語氣依然冷硬。“如果你答應不對我動手,我就放開你。”

  她羞紅了臉,難為情地說:“我不是有意那樣,剛才是氣糊塗了。”

  睡了幾乎一天,她精神早巳恢復,此刻因為羞澀,更顯明眸皓齒、嬌美秀麗,焦元廣看著觸手可及的嬌顏,心頭一陣熱潮翻湧,但他克制著,放開了她。

  “給你下藥的原因我已經解釋過,那只是為了讓你好好休息,我可不想聽人說焦府害得好好的美姑娘去了幾天就沒了人形。”他的話讓袁咚咚的臉更紅了,她避開他的視線,等著他下面的解釋。

  “我答應過的事絕不食言,在你睡覺時,我已經兌現了當初對你的承諾。如果你不信,可以讓寶兒給你看‘芙蓉飯莊’在東大街的新租約。”

  聽到這個,袁咚咚眼睛一亮。“你是說,你去找天海哥公開賠禮認錯了嗎?”

  “沒錯,就是剛才,飯莊生意最好的時候。”她神采飛揚的雙目讓他覺得今天所有的忙碌和辛苦都很值得。

  “是你親自傲的嗎?”她追問,難以相信他真的做了。

  “當然。”他的目光轉柔。“我也把你這幾天的報酬給了他。”

  “為什麼?”他溫柔的眼睛彷佛一泓蓄滿深情的泉水,而她正沉溺其中。

  “因為他們比較需要錢。”

  “不是——”聽到他誤會了她的問題,袁咚咚惡劣的心情改變了,但仍有點耿耿於懷。“我是問為何你要獨自去做那些事?為何不提早告訴我?不等我醒來一起去?為何要鎖住我?”

  “這麼多的問題,你要我如何回答?”他的臉竟然紅了,讓袁咚咚不得不趨近他,確認自己所看到的。但是他避開她的目光,生硬地說:“我只是不想讓你沒有休息好就離開。”

  “那我現在已經休息好了……”

  “可是你和我部還沒吃飯,我在等你做飯。”他狡黠地一笑,臉上不自然的神情消失,而那個笑容立刻讓袁咚咚不安穩的心‘怦怦’亂跳起來,她知道他在找藉口回避她的問題,卻不忍心讓他失望,便不再追問。

  “好吧,我給你做。”她爽快地走到案桌前,將剛才丁媽揉好的面很快做成麵條,再準備了一點肉和菜端到灶前。

  天已經開始黑了,焦元廣把餐桌和灶頭前的燈點上。

  袁咚咚在他的注視下燒火取湯,動作俐落地做了一鍋三鮮面。吩咐道:“快去坐好,我可不想看到你再次燙傷自己。”

  “喂,你看好了,我不是申兒、欣兒。”他不滿地提醒她。

  “有時候你比他們還小孩子氣。”她將麵條盛入碗中端上桌,揶掄道。

  “嗯,好味道!”聞到美食香,焦元廣顧不上跟她鬥嘴,嘗了一口後稱讚。

  看他吃得高興,聽到他的讚美,袁咚咚心裏很高興,可是她並沒有忘記自己的問題還沒有獲得解答。“你還沒有告訴我,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他沒有回答,只是專心地吃著。

  知道他還想逃避問題,袁咚咚不放過他,追問道:“我明天可以回去嗎?”

  “你不餓嗎?這麵條真的很好吃!”焦元廣一邊大口吃著,一邊示意她錯失品嘗美味佳餚的樂趣是多麼不理智的事情。

  “不,我不餓。”心裏被許許多多陌生的情緒困擾著,她哪里有食欲。可是見他始終不理睬自己的問題,袁咚咚心裏也漸漸有了氣,但想起離別在即,分手已經很難過,她無意讓心情更糟。於是她坐在他身邊,聽著他邊吃邊天南地北地說著美食趣聞,他知道的事情可真多,而他的言談幽默風趣,可惜這些往日最能吸引她的趣聞軼事,此刻都入不了她的耳。

  他對她似有情,又似無情,讓她難以捉摸,而她對他卻已經情根難除,即便今夜離去,他的影子也會纏繞她一生。

  想到走出這個大宅院後,自己將與他永無往來、形同陌路,她的心就會揪緊、發痛,不由怨恨起他來,因為這些都是他造成的!

  可他卻仿佛沒有注意到她的失神,只是興致勃勃地說著他沒有結尾的故事。

  “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突然失控地打斷了他的話。

  焦元廣猛地頓住話題,手中正夾起的一箸麵條停在半空中。“怎麼了?”他訝異地看著她。

  “你別再裝傻!”袁咚咚對他猛皺眉。“從你搶走我的燕窩開始,我們就像誓不兩立的仇人,後來為了流水席,你屈尊求我,可我們都知道,我們根本就是兩看兩相厭的冤家。現在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結束了,賓客們離開了,按你的說法,你已經兌現了承諾,那麼我們之間的契約關係早就結束了,你應該讓我走,因為繼續這樣拖著根本解決不了問題,而且對我倆都沒有好處。”

  她說這番話絲毫不留餘地,字字句句像鐵錘般打在焦元廣的心上。麵條落回碗裏,他愣愣地看著她,仿佛不會說話了。

  袁咚咚不理睬他眼裏越來越陰鬱的色彩,報復般地將堵在心頭的氣惱一股腦地扔給他。“明人不做暗事,我們最好打開天窗說亮話,告訴我,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你的意思是,直到現在你仍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他凝視著她的目光灼熱而專注,袁咚咚無法克制心跳,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好吧,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咚咯,我不認為我們是兩看兩相厭的冤家,我也不相信我們之間結束了,所以,我不會讓你走。”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感情,袁咚咚仿佛也聽到自己的血液在沸騰歡唱。

  可是他繼續說出的話將她沸騰的熱血降至冰點。

  “你這麼聰明,難道真的不知道我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麼嗎?再看看我的家人,從我的祖母到年幼的弟妹,包括下人,誰不希望你留下呢?”

  噢,這就是他留下她的原因:為了他的家人,甚至僕人!

  帶著失望和心痛,她再問他。“別跟我說你的家人,也不要轉移話題。我問的是你,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我想得到你的愛,得到你全心全意的付出!

  他垂下眼睛,在心底狂吼,可是懼怕和自尊讓他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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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2 00:08:50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見他回避自己的目光,袁咚咚明白了,他果真像她所想的,只想要她的廚藝,而不是她本人。她心痛地警告自己不能被他可憐的表情愚弄,因為那是他為達目的而使用的手段,她如果因為他的家人和僕人留下,那等於將自己扔進了煉獄中。

  忍著內心的失望,她故作輕鬆地說:“你看,我早就知道你需要的只是一個好廚子,可我不是。如果你留下我,我們都不會高興,因為那不是我所想的。”

  他忽然看著她,風馬牛不相及的抱怨道:“我還是喜歡你在我懷裏的模樣。”

  袁咚咚的全身霎時如同被火燒灼,但她鎮靜地說:“你真是個粗魯無禮的花心大少爺,我可以假裝沒聽見這句話。現在,請你認真回答我,什麼時候我能離開?我絕不會為了給你提供全天候的美食,便捷的服務而留下來!”

  “不,你不能離開!”他想都沒想地回答。

  “為什麼?”她幾乎是吼叫的了。

  “因為你屬於這裏,屬於我!”他說完,放下沒吃完的麵條起身往門口走。

  屬於這裏,屬於他?!

  心在胸腔內鼓跳,血在血管中奔湧,袁咚咚末及細想就跑過去拉住了他。

  “等等!”她大聲地問:“你那話是什麼意思?”

  被她拉住,焦元廣遲疑了一下,但並沒有回頭。

  他的心情一點都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瀟灑,從今天清晨流水席撤席,不,應該說從她體貼地為他的弟妹做花糕,為他的祖母做燕窩羹起,他就一直不去想她終將離開的事實。

  每聽她說一聲‘走’,他的心就痛一次。這種感覺在他被燙傷,她為他用涼水泡傷、敷藥和照顧他時更加強烈,他知道一旦她走出焦府大門,他們今後就如同日月,相望卻不能柏交,他想留住她,可是卻不知要如何留住她。

  直到今天,當她依偎在他懷裏時,他對她的渴望再也無法掩飾或否認,他對她的需要遠遠超越了對她的廚藝和美食的需求,那時他豁然明白,這麼多天的猶豫和苦思都因為他愛她,在不知不覺中,在她的鄙視下,他竟然愛上了她!

  這實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一個享譽京城的美食大王、花花大少,居然愛上了一個出身貧寒,脾氣火爆的小廚娘?

  不說他遠在邊關的爹娘和近在身邊的祖母不會同意,就是袁咚咚知道了,肯定也會笑死他,在京城數不清的名師大廚中,他獨獨被她的廚藝迷倒已經夠讓人看輕的了,如果愛上她,卻被她嘲笑,那他不如死了算了。

  此刻,他正在為自己一時情急吐露了真情而懊悔。

  你屬於我!

  是的,這是他情急中吐露的真情,是他的宣示和他的渴望,然而話一出口,她震驚的目光就提醒了他,他正雙手為她奉上利劍,讓她以此淩遲他的心!

  覆水難收,出口的話如何能收回?他只能逃走,躲到沒人的地方哀號,也好過當面聽它嘲笑自己。

  可是,她為何不放過他,偏要拉住他?

  “你已經得到了我的回答,還想問什麼?”避無可避,他轉身面對她。

  袁咚哆看著他,他的表情被隱藏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顯得捉摸不透,而他的聲音令她有被火燎過般的感覺。

  “我想問你——”她困難地吞咽著,抱著一定要弄明白的心情問道:“你說我屬於這裏……屬於你,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他向她移近一步,走入燈光中,袁咚咚清晰地看見了他臉上的表情,那是充滿矛盾與痛苦,甚至帶著令人費解的悔恨表情,那是為什麼?

  可是他雙眼半垂,黑眸被長長的睫毛遮著,她看不到裏面的情緒。為了看清楚他,她情不自禁地拉過他,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而就在同一時間,他有力的手摟住了她的脖子,她旋即倒進他的懷裏。

  “你……你要幹嘛?”她雙手頂在他胸前,現在,他的臉與她幾乎相貼,因此她看清楚了他黝黑的眼裏閃爍的火花,看清了他臉上緊繃的線條,而他凝視著她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熾熱,越來越強烈。

  “我正要告訴你,那是什麼意思。就是這個——”他恍若歎息般的聲音傳進她的耳朵裏,在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時,他的雙手收緊,將她輕柔但堅決地擁入懷中,而他的嘴覆在了她的嘴上。

  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震驚得全身僵硬,腦袋裏‘嗡嗡’地響。

  老天,這是什麼?山搖地動,還是閃電雷鳴?為何他的嘴只是那樣貼著她,卻在她的身上引起了遠勝過山搖地動與閃電雷鳴的效果?

  而他的身體,這麼瘦的身體為何會像剛熄火的灶石,又硬又燙?

  她最初是瞪著眼睛接受他的親吻,可是,當這個吻變得長久而持續時,她的腦袋變得遲鈍,隨即心醉神迷,全身酥軟,仿佛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融化在了那一片灼熱中,她無法移動、無法喘息,除了緊緊攀附著他外,只想閉上眼睛感覺一切。

  他的味道好特別,聞起來舒服又令人興奮,混合著她所熟悉的廚房味道和乾淨熾熱的男性體味,而他的嘴在她內心深處第一次激起了某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為什麼?”當他們的嘴終於分開時,她喘著氣問。沒有他的親吻她已經很難離開他,如今,他的吻使她更加陷入了一種渴望與他相守卻不得的失望中。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對我做這個?”

  “因為你是屬於我的。”他喃喃地說,他的手緩緩地做著自從第一次見到她起就一直想做的事:撫摸她粉嫩秀氣的面龐,把玩她小巧玲瓏的鼻頭和耳垂,而後,他雙手捧起她的臉,他的嘴再次覆蓋了她的芳唇。

  “屬於你的?”這個說法十分新鮮,也十分動聽,想到彼此相屬的這個問題,袁哆哆掙脫他迷惑地問:“如果這樣,那你也是屬於我的。”

  “如果你願意。”一絲緊繃的笑出現在他唇邊。“可是,你願意嗎?”

  “我……”

  我願意!感情上她想如此回答,可是理智上她知道她不能。

  儘管他此刻表現出了對她的需要,可是他並沒有說愛她,連喜歡她的表—不都沒有,如此,她怎麼敢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他呢?

  “你要我屬於你,因為我是一個好廚娘,對嗎?”她用雙手捧著他的臉,不讓他的嘴碰到自己,這樣,她的思維會清晰很多。

  “是的,你是個好廚娘,是我的好廚娘!”他轉動著臉親吻她的手心,激情橫溢地回答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漸漸黯淡的目光。

  “不,我不屬於你,你也不屬於我。”她垂下手,退出了他的懷抱。

  “咯咚?”他不明白怎麼好好的,她忽然情緒低落,口氣都變了。

  “你不要再說了。”她往後退開,憂傷地說:“你是京城首富,我不過是一個小飯莊的廚娘,我伺候不起你,你也留不住我,讓我走吧!”

  焦元廣還沒回答,側門傳來開啟聲,隨即門開處露出寶兒的臉。

  “少爺,老夫人有事找您!”

  “什麼事?”焦元廣立刻越過袁咚咯走過來。

  “小姐病了,哭鬧著要找咚咚姑娘。”

  “病了,怎麼忽然病了?”焦元廣焦慮地說著往門外走去。

  一聽是欣兒病了,袁咚咚跟焦元廣一樣緊張,立刻跟隨在他身後,往開啟的側門回廊走去。

  天早黑了,結束了三夜喧嘩的大庭院此刻一片沉靜,幾隻燈籠無法照亮它的每一個角落。沿著回廊走人一道門時,袁咚咚被腳下的木檻絆了一下,撞到走在前面的焦元廣身上。

  “小心!”他一轉身,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對走在前頭掌燈的侍童喊:“寶兒,你的燈照到哪里去了?”寶兒趕緊將燈挑高,為他們照明。

  “抱歉,我沒看見……”燈光下,袁咚咚羞愧地為自己的笨拙道歉,急於掙脫他的手。

  “沒關係,是我的疏忽。”他溫熱的手離開了她的手臂,改而牽著她的手。

  “你不必這樣。”她想甩開他,可是他緊拉著她往前走。寶兒手中的燈火也一直圍繞在她的腳前。

  局促不安中,她只能怪這條回廊怎麼這麼長。

  終於前面出現燈火和屋宇,焦元廣告訴她那兒就是老夫人住的地方。

  她再次想掙脫他的手,但他沒有放開她,直到進入燈火明亮的正房。

  滿臉憂慮的焦老夫人看到袁咚咚跟隨孫子一起進來,當即從椅子上站起,迎上前來寬慰地說:“姑娘,我真怕你離開了呢!”

  袁咚咚想過去向她問安,可看到她身後不僅有貼身丫鬟和丁媽等人,那個臉拉得長長的‘巫婆’魯四姑也在,並且眼含惡意地盯著她時,不由有點遲疑。

  “欣兒到底怎麼了?”焦元廣沒有注意到她的遲疑,也沒看其他人一眼,逕自走到老夫人身前關切地詢問。

  老夫人隨意看他一眼,轉向袁咚咚說:“聽丁媽說姑娘執意離去,我知道不該難為你,可是欣兒病了,能否請姑娘看我薄面,為我的孫女多留幾天?”

  袁咚咚一聽,忙對她行禮道:“老夫人言重了,咚咚只因貴宅差事已了才懇請離去,若老夫人或小姐有需要,我自當效命!”

  焦老夫人臉上露出微笑。“那我先代欣兒謝謝姑娘大恩!”

  “老夫人之謝,袁咚咚愧不敢當,請問元欣小姐哪里不舒服?”她問。

  “掌燈!”老夫人不失威嚴地對身後的丫鬟們說,再回頭招呼袁咚咚。“你跟我來,我們到小姐房裏去。”

  很快,一排燈籠開道,一行人陪著老夫人下了臺階,進了相連的小院,這裏燈火明亮,不像其他地方幽暗,也許因為有病人,這裏的丫鬟特別多。

  焦元廣首先往一間門簾高挑的房間走去。

  “欣兒?”他走過去看床上躺著的妹妹,卻在看到坐在妹妹床頭邊滿臉是淚的弟弟時十分驚訝。“申兒怎麼也在這裏?”

  “大少爺,老夫人。”侍候欣兒的丫鬟立刻站起身,惶恐地說:“小姐不肯再吃藥,小少爺也不願去睡……”

  “大哥,我要咚咚姊姊。”正在對丫鬟鬧脾氣的元欣哭著說。

  “我在這兒。”袁咚咯立刻走到床前,面色蠟黃的女孩立刻撲到了她的懷裏。

  焦元廣詫異地看著祖母。“中午見面時欣兒還活蹦亂跳的,怎麼這會兒就病成這樣了?”

  “唉,郎中來瞧過,說是吃錯了東西。”老夫人歎息道:“中午四姑給她吃燉牛肉就不樂意,後來又吃了幾個栗子,結果一直吐到傍晚,吃什麼吐什麼,連藥都全吐了,還一直鬧著要找‘咚咚姊姊’,剛才聽丁媽說咚咚姑娘要走,這下鬧得更凶了,只好去把你們找過來。唉,抓來的藥也吃了,可怎麼還是吐個不停呢?”

  “老夫人別擔心,那是空腹吃藥的關係,今夜有我照顧她。您回屋休息吧!”袁咚咚看著才一天不見就瘦了一圈的女孩,心裏很難受。

  老夫人看看在她懷裏不再哭鬧的孫女和面色麻木的小孫子,歎口氣道:“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反正我今天睡了一天,晚上不愁沒事做了。”她安撫著老夫人,再看了眼立在老夫人身邊的焦元廣,那不知死活的東西正瞪著火熱的眼睛盯著她,讓她一陣面熱心跳,趕緊低頭對懷裏的女孩說:“欣兒沒事的,以後記得牛肉、栗子不可同食,不然就會嘔吐,現在吐光了,再喝點粥就好了。”

  “我和三哥都要吃咚咚姊姊做的花糕。”

  “行,姊姊給你們做。”

  隨後,老夫人交代魯四姑,如果咚咚姑娘願意,可以隨意使用大廚房,又告訴其他丫鬟,要她們聽憑袁咚咚的使喚,得到相關人的承諾後才離開了房間。

  “你也走吧!”等屋子裏的人都出去後,袁咚咚對焦元廣說。

  可他卻仿佛聽到怪異的事情似地瞪著她。“你說什麼?他們是我的弟弟、妹妹,我自然得照顧他們,這不是你早提醒過我‘當大哥的責任’嗎?”

  聽他如此說,她也無法反駁,只好由他去。

  稍後,當袁咚咚到大廚房為孩子做飯時,發現留下焦元廣還是很有用處的,因為元欣要跟著她,於是他成了最好的‘轎夫’,抱著元欣,帶著元申跟在她身邊,看著她變戲法似地做出孩子們喜歡吃的食物,當然,焦元廣也沾了光。

  元欣的病讓袁咚咚不再提離開的事,這時就算有人揮舞大棒趕她走,她也不放心離開,因此焦元廣滿心歡喜,暗自感謝是妹妹幫了他。

  夏蟲唧唧,袁咚咚坐在安靜的廚房內挑著菜,她的目光不時看向門外庭院裏躺在涼椅上的女孩。

  她的小哥哥正將一片新摘來的荷葉頂在她頭上,惹得她咯咯地笑。

  “唉,這孩子的病總算好了。”她寬慰地想,三天來欣兒已經不再嘔吐,也有了些食欲,現在,又到了她該考慮離開的時候了。

  那天晚上她給洪天海和袁玥寫了信,告訴他們自己得多留幾天的原因,次日由焦府的廣大爺親自送去,並帶回了天海哥的回函,證實焦元廣沒有說謊,他真的在流水席結束的當天就去飯莊公開認錯道歉,還兌現了所有承諾。現在,芙蓉飯莊在東大街的新店正在忙碌地裝潢中,很快就可以完工開業。

  終於可以在京城鬧市區開業的前景給她心裏注入無窮的快樂,可是想到租用焦氏的產業,並得知焦府真正的當家人是誰後,她即便離開這裏也將與焦元廣有割不斷的聯繫,而那將只是房客與屋主的關係時,她心痛如絞。

  這三天,她與他的接觸沒有因為她不再住在鳥食居,也不再到他的廚房做飯而減少。最初那天,因為欣兒的關係,他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後來,欣兒可以自己跑動了,他才離開這裏,但仍時時可以看到他。

  想到他對她越來越多的碰觸和眼神交流,而她竟然越來越習慣並渴望那些大瞻的親昵行為,她的臉就發燒,胸口就漲滿激情。

  她不知道離開這裏後,再見到他,他們會是什麼樣子。如果他用尋常屋主對待房客的態度對待她,或者用陌生人的目光注視她,那她相信自己會受不了,因為她無法接受一個曾與她有過如此親密接觸的男人將她視為陌路,那太侮辱人了!

  也許,她應該現在就離開,應該阻止他溫柔的手落到自己身上,阻止他甜蜜的嘴貼在她唇上?

  可是,那是她多麼渴望的事啊!

  我到底變成一個什麼樣的女人了?她心情沉重地想,天海哥和袁玥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唾棄她,再也不想理她,那她怎麼辦?

  “為什麼流淚?”一聲驚訝的詢問將她從胡思亂想中驚醒,她抬頭,與焦元廣黝黑深邃,充滿震驚的目光相接,驀然發現不知不覺中,她竟然滿臉是淚。

  她哭了?!而她不記得自己成年後掉過一滴眼淚。

  “你哭了?”他震驚的目光將原先喜悅的色彩覆蓋,進而充滿了憐惜。他坐在她面前的門檻上,取走她手裏的東西,將她攬入懷中。

  “是因為我嗎?因為我強行把你留下?”他的聲音裏有讓袁咚咚心痛的絕望。

  “不……”她在他懷裏搖頭,眼淚流得更多,她想告訴她,那是因為她不想離開卻不得不離開,因為她害怕他將來把她視為陌生人,害怕她再也無法像現在這樣親近他。

  他捧起她的臉,注視著她淚水盈盈的眼睛,仿佛從她的眼睛裏讀懂了她的心事般,他的臉慢慢靠近。“別害怕,有我在。”

  他的嘴吻上了她的眼睛,吮去滾滾而下的淚,再柔柔地貼在她顫抖的嘴唇上。

  她全身如同火炙,眩暈無助,除了緊緊地抓住他,回應他的一切,她不知道該如何抵制內心強烈的渴望。

  忽然,焦元廣的身子離開了她,從門檻跌倒在門外地上。

  “不許你欺負咚咚姊姊!”瘦小的元申像尊門神似地挺立在門口,元欣站在她小哥哥身邊,怒視著他們的大哥,哪怕這幾天大哥背她、抱她從不嫌累。

  “呃,錯了,你們弄錯了。”袁咚咚看著狼狽跌坐在地上的焦元廣,再看看兩個同仇敵愾的孩子,不知是該感激他們,還是該羞愧地逃跑。但她現在只想先做一件事,就是跨出門檻扶起焦元廣。“快起來。”

  “你幹嘛?”正沉浸在萬般柔情中的焦元廣,一時半刻還無法從自己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他看看弟弟驚訝地問,再轉向袁咚咚,立刻被她羞紅的臉和未來得及擦淨的眼淚提醒。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老天,他們以為我非禮你呢!”

  這個認知讓他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一把抓住元申胸前的衣襟,厲聲說:“臭小子,你居然敢把你大哥看作是會非禮女人的混蛋?”

  與元申比,他無疑是個充滿力量的巨人,但元申毫不示弱,儘管他臉色蒼白,身子在發抖,仍表現得像個鬥士。“你就是非禮她,不然咚咚姊姊不會哭!”

  “咚咚姊姊,他要打三哥!”元欣尖叫,抱著袁咚咚大哭。

  天哪,這是怎樣一個混亂場面!

  焦元廣臉色陰暗地放開弟弟,撫平他胸前的衣服,看了眼哭泣的妹妹和依然淚痕斑斑的袁咚咚,轉身走離開,頹然坐在臺階上。

  袁咚咚抱著元欣,對元申伸出胳膊,那被嚇壞的男孩立刻撲進她懷裏。

  “你們誤會了。”袁咚咚擁著他們,決定告訴他們實話,她絕對不能讓這兩個孩子對他們的大哥產生惡劣印象,更何況她認為他是一個值得信任和尊敬的大哥。

  “你們的大哥沒有非禮我。”她輕聲說,看了眼門外臺階上的背影。

  “那你為什麼要哭?”元申不信地抬起頭來看著她,元欣也停止了哭泣。

  “那是因為我要走了,捨不得你們。你們的大哥是在安慰我。”袁咚咚輕聲地說,似乎不想讓別人聽到,但門外臺階上的背影一震,雙肩僵硬。

  “你要走?為什麼?”元申立刻忘記了跟大哥的過節。

  “咚咚姊姊,我不要你走,你一直住在我們家,好不好?”元欣含淚央求。

  “可是這裏不是我的家。”袁咚咚忍著心裏的痛,努力說服他們。“每個人最後都要回自己的家的,對不對?”

  “可是你的爹娘都死了,你沒有家。”元欣抓著她。“在我們家,我和三哥會對你好,我大哥……”瞟了眼臺階上一動不動的背影,女孩的口氣有點畏懼。

  “我去跟大哥認錯,求他讓你留下。”元申垂頭喪氣地說。

  袁咚咚理理他的衣襟,再擦擦元欣的眼淚,說:“不用了,只要你們沒有誤會你們的大哥,我就很開心了。”

  “可是,我們不想讓你離開。”元欣又要哭了,袁咚咚一陣心酸,趕緊把她擁入懷裏,元申受到這樣的氣氛影響,也眼眶紅紅地伏在她腿上。

  “元申、元欣,過來!”

  臺階上的焦元廣發出無人能忤逆的命令。

  兩個孩子從袁咚咚身上抬起頭來,遲疑地不敢動。

  “去吧,不會有事的。”袁咚咚給他們安撫性的微笑,將他們拉起來送出門。

  他們怯怯地走到背對著他們的大哥身邊。

  “這裏。”焦元廣沒有回頭,只是指指身前。

  兩個孩子手拉手下了臺階,站在院子裏,面對他們威嚴的大哥。

  三雙相似的眼睛互相注視著,最後焦元廣輕輕歎了口氣,說:“我很高興你們保護咚咚姊姊。”

  兩個孩子驚詫地看著他。他立刻又說:“不過我生氣了,你們知道嗎?”

  兩個孩子點點頭。

  “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孩子們再點點頭。

  “不,你們不知道!”他激憤地說:“你們是我的弟弟和妹妹,可是在你們眼裏我是個魔鬼,對不對?”

  兩顆小腦袋垂下,拚命地搖晃。

  “算了,你們也別否認。我不會懲罰你們,也不會逼迫你們尊敬我,但是我要

  告訴你,元申,焦家男子永遠不會非禮任何女人!還有你,元欣,你以為我會打元申,是嗎?那等於是你打了大哥一耳光,大哥要你記住,無論你們做了什麼,大哥永遠不會打你們!記住了嗎?”

  元申和元欣抬起頭來看著他,大聲說:“記住了!”

  袁咚咚從兩個孩子的眼裏看到喜色,不由安心地回到廚房,洗手和麵。

  “好了,既然都說明白了,你們去玩吧!”臺階上的焦元廣結束了訓話。

  “可是咚咚姊姊要走了。”元欣看著門內,聲音小小地說。

  “放心吧,大哥不會讓她離開。”焦元廣拉拉妹妹的髮辮,對憂鬱的弟弟說:“你帶欣兒去玩,讓大哥有時間說服咚咚姊姊,可以嗎?”

  “可以!”一聽大哥的建議,元申立刻轉憂為喜。“大哥去說,咚咚姊姊一定會留下。”然後帶著元欣走了。

  看著弟弟、妹妹快樂而信任的眼神,他知道在弟妹心目中他是無所不能的,那麼現在,就讓他好好表現一下吧!

  “沒事了。”他滿臉帶笑地走進廚房,對袁咚咚說。

  “那很好。”她沒有笑,只是看他一眼就垂下頭揉手裏的面。

  “咚咚,為什麼我越來越迷戀你?”他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的椅子上說。

  一陣心跳中,袁咚咚忽視那種只有他能帶給她的甜蜜期盼心情,故作冷靜地一邊用力揉著面,一邊說:“既然我是能帶給你美味的大廚,而你是擅於品嘗佳餚的老饕,那你對我的迷戀是可以理解的,換了其他的廚師,你會有同樣的感覺。”

  “但是,我不會對其他廚師有這樣的渴望。”

  他以指尖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將她的臉轉向自己。袁咚咯瞪大雙眼,想警告他不可輕舉妄動,因為這裏是大廚房,隨時會有人進出。

  可是,在她發聲前,他的嘴已抵在了她的唇上。

  這次他的親吻與以前完全不同,不再溫柔細膩,不再帶著試探與說服的意味,而是狂猛熱情,充滿了佔有和攫取。

  “停……停下!”她利用他准許她稍微喘息的機會避開他的嘴,靠在他懷裏低語。“你在幹嘛?這裏是大廚房。”

  “難道你看不出我在品嘗你嗎?這裏確實不是個好地方,可是我等不及了。”他說著,輕咬她耳垂的同時,他的手在她的背上急切地摩挲。

  “不行,你快放開我。”她警告,卻無力掙脫。

  他真的放開了她,以輕柔的語氣問:“現在你還認為我會迷戀其他能做美食的廚師嗎?”他望著她,她仿佛被催眠一般地注視他。各種情緒在他的眼裏燃燒——珍惜、渴望相愛!

  愛,絕對無疑,是愛,就像她對他付出的那樣,她的心在意識到這點時歡快地跳動,她想要他親口說出來,可是這裏不是合適的地方。

  帶著一絲遺憾,她扶著案桌退離他的懷抱。

  仿佛看出了她內心的真實想法,他眼裏出現了勝利的光芒和她還無法完全瞭解的、能讓她立即燃燒的火焰。當她顫巍巍地對他微笑時,他的唇再次逼近,而她投降地閉上雙眼,迎了上去。

  幸好這次他只是輕啄一下就離開了,不然她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力量將自己的嘴從他甜蜜的吻中拉開。

  身體上他們雖然不再有任何接觸,可是他們的視線緊緊糾纏,她覺得自己渴望聽他親口說的那些話,正借助著神奇的目光傳遞到她心中。

  語言?我們需要語言嗎?她的目光在問。

  不,語言是多餘的!他回答的目光是如此堅定。

  “看,你把我弄得像鬼一樣。”他忽然收回目光,跳離她身邊,連連拍打身上被沾到的麵粉。

  他孩子氣的動作和前後截然不同的表現,讓袁咚咚忍不住笑了起來。

  “很好,你笑了。”他也笑望著她。“知道嗎?你笑起來很像一個人。”

  “誰?”她停住笑。“女人嗎?”

  他笑而不答。

  “快說,是不是?”她威脅地舉起一團麵粉,做出要撒到他身上的樣子。

  “不可以喔,那是申兒、欣兒的晚餐呢!”他連聲阻止她,見她仍一副沒有得到答案絕不罷休的神態,立刻投降道:“沒錯,是女人——畫上的仙女。”

  “真的嗎?”她懷疑地問。

  “當然是真的。”他先正經後諧戲地說:“京城裏誰不知道我焦元廣好食不好色,不過,對你除外。”

  “我?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秀色可餐,勝過美饌,我無法不愛。”他說著抓起面盆。“來吧,把麵團放進去,這裏不自由,我們回東院廚房去!”

  “你說什麼?”她沒有注意他舉到面前的盆,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我說什麼?”他拿過她手中的麵團,故作輕鬆狀地說:“我說我愛你!”

  “你愛我?”突然降臨的幸福感讓袁咚咚的整顆心仿佛要蹦出了胸腔。

  “你這女人到底是真聰明還是真愚蠢?”他臉色一整,放下手中的盆,對著她皺眉道:“如果不愛你,我會一見到你就想吃了你嗎?”

  袁咚咚的心在歡跳,血液在歌唱,他愛她!他愛她!

  她想告訴他,她也愛他,可是驟然降臨的快樂讓她說不出話來,她只能呆呆地看著他,直到一個女人走進來喊她。

  “咚咚姑娘,有人來看你,老夫人問,你是不是要見他?”

  “誰?”她腦子裏還在因為剛剛獲得的愛而發暈,懵懂地問。

  “芙蓉飯莊的洪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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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2 00:09:09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天海哥?”袁咚咚欣喜地轉身,這時她正需要跟親人分享自己的幸福!

  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就奔了出去,焦元廣臉色一變也追了出來。

  “天海哥!”

  袁咚咯跟隨那女人來到花廳,一眼看到洪天海正坐在那裏,不由興奮地喊著跑了過去。

  “咚咚!”洪天海看到多日不見的她飛奔而來,立刻高興地迎了出來,在花廳前伸展雙臂將她抱了個滿懷。

  “你和小玥都好嗎?小玥怎麼沒來?你們沒忘記我吧?”她笑著將問題一個接一個拋給他。

  “好好好,我們都好,就是想你,等你回來後,我們就遷店,小玥現在可能幹了,她做的芙蓉宴還趕不上你,但再……”

  “拿開你的髒手,別碰她!”

  一聲爆怒吼聲中,袁咚咚的身子飛一般地離開了地面墜人焦元廣堅硬的懷裏。太過有力的撞擊,令她頭暈目眩,髮髻也散了。

  “焦元廣,你就不能輕點嗎?”她搗著被撞疼的鼻子,顧不上拉開一繒紹垂落下來的長髮,對擁著她的男人說。

  正因為跟她見面而高興不已的洪天海,見他如此粗魯地對待袁咚咚,不由怒火攻心,當即以下弱於他的怒氣大喝。“放開她,你弄疼了她,知道不知道?”說著伸出手來搶奪他懷裏的袁咚咚。

  焦元廣自然不會放手,他身形雖不及洪天海魁梧,但袁咚咚與這個男人抱在一起的情景刺激著他,狂燒的妒火產生了巨大的能量,他居然能與洪天海勢均力敵。

  “停下!你們這兩個該死的野蠻人!”在他們拳來腳往巾,袁咚咚用力地喊,可是毫無效果。聞聲趕來的廣大爺、寶兒和丁媽等丫鬟下人們也都對此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憐嬌小的袁咚咚陷入兩個高大男人的爭奪之中,連自己都顧不了,又如何能阻止他們野蠻又可笑的舉動?

  最後她做出了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動作:跳到焦元廣的身上,四肢緊緊纏著他,在他耳邊大喊。“停下來,笨蛋,我愛你!”

  天地萬物皆失去了聲音,焦元廣的耳朵裏只存在三個字——我愛你!

  他亮如星辰的雙眸凝視著她,仿佛在確認她所說的話似的。

  “那他是誰?”良久後,他嗓子低啞地問。

  “他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哥哥!”袁咚咚迎視著他,眼裏溢滿了對他的愛。

  焦元廣臉上慢慢綻出了迷人的笑容,而他的雙臂收緊,將這個剛剛賜予了他最大快樂的女人緊抱在懷裏。

  袁咚咚發出一聲幸福的喟歎,將頭依偎在他肩上。幸福中的她,忘記了自己的話給了另外一個男人沉重的一擊。

  “咚咚,你不可能愛他!”洪天海沉痛的聲音將沉醉在愛河中的兩個人驚醒。

  意識到這裏正有許多雙眼睛在旁觀,他們倏然分開。

  “出去!”焦元廣一聲低喝,旁觀者消失無蹤,寶兒也縮回門外廊簷下。

  袁咚咚從他身上跳下地,轉身面對被她傷了心的人。“天海哥,我……”

  “你什麼都不要說!”她嫣紅的臉蛋和溢滿雙眼的幸福已經告訴了他答案,但那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答案。他苦苦愛了幾乎一輩子的女人,他心中渴望已久的完美妻子,如今當著他的面宣佈愛著另一個男人,他如何能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

  “天海哥!你聽我說……”

  “不聽!”洪天海一聲狂吼,震得在場的每個人耳朵發痛,他充滿傷痛的眼睛看著她,用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冷漠聲音說:“我什麼都不要聽,你如果還認得我是誰,就跟我走,現在就走!”

  “除了這裏,她哪里都不去。”焦元廣將袁咚咚拉到身邊,單臂環繞著她。

  袁咚咚靠向他,傷心又猶豫地說:“天海哥,你為什麼要這樣?我愛他呀!”

  “你說謊!”他看著她,再看看摟著他的焦元廣,極度的失望和痛苦讓他失去了一貫的厚道,他無情地說:“你根本不愛他,記得嗎?你一直恨他。認識他不過幾日,怎麼可能由恨轉愛?醒醒吧,咚咚,快跟我回去,我們成親,我早該娶你,現在還不晚,跟我走,我們可以回香河去,去義父、義母墳前拜堂……”

  “不,天海哥,求你不要這樣,我早告訴過你,我只是把你當哥哥看,小玥愛你,你不要傷她的心……”

  “不要扯小玥,我要的人一直都是你,你跟我走,離開這裏!”

  見他伸手來拉袁咚咚,焦元廣立刻將袁咚咚帶開。警告道:“你再逼她,我就叫護院把你趕出去!”

  “天海哥,你不要這樣好不好?”看到兩個男人劍拔弩張,袁咚咚的心碎了。“我愛你,你一直是我最親最愛的哥哥啊!”

  洪天海看著她,眼裏閃過後悔、疼愛和痛苦,他忽然轉身對著廳內跪下,抱拳道:“焦老夫人,謝謝您今日邀我進府,現在懇求您讓咚咚離開貴宅。”

  這時,袁咚咚和焦元廣才注意到在花廳內的紅木方幾旁,端坐著眼簾半垂,神態平靜的焦老夫人,她身邊站著她的貼身丫鬟。

  看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老太太依然一動不動。

  “老夫人!”袁咚咚羞愧地拉拉頭髮,給她行禮請安。

  焦元廣則垃著袁咚咚的手,帶她走進花廳,冷然道:“祖母今天真是好興致,居然安排了這麼一出‘兄妹相會’的好戲,現在戲該收場了吧,還是您認為還不夠盡興?想來出再大點的?”

  焦老夫人抬起眼,看了看強壓怒氣的長孫和跪在地上的洪天海,說:“老身因聽說洪掌櫃幾次前來都被擋在門外,因此過意不去,今天特請洪掌櫃前來一敘,不料竟引起這番爭執。看來我是老了,不該管這麼多閒事。既然如今焦府家業都由我焦氏長孫元廣承擔,那今日的事也由你們自己定奪吧!洪掌櫃請起!”

  想要老夫人作主的洪天海仍拗著脾氣不起身,袁咚咚走過去扶他,懇切地說:“天海哥,不要生我的氣。”

  握著她的手,洪天海覺得她又是那個從小到大被他照顧保護的小袁咚咚了。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表達什麼,轉眼之間,袁咚咚就被拽入了另外一個男人的懷抱。

  “你這小人橫刀奪愛!”他憤怒地瞪著焦元廣,恨不能將他一掌劈死。

  焦元廣對他眼裏的恨意不以為然,冷然道:“那正是你現在在做的事!”

  他惱怒地指著他。“你根本就不愛她,為什麼要誘惑她?欺騙她?”

  “如果我對天發誓,或者砍斷一截手指,證明我愛她,要娶她為妻,你可不可以給她一個祝福,對她好一點?”

  “就算那樣,我也不相信你是真心愛她!”

  “為什麼?”焦元廣對這個固執的男人早已失去耐心,可是為了讓袁咚咚能快樂地嫁給他,他願意保持耐心,只要他不再對咚咚擺出那副痛不欲生的棄夫模樣。

  “哼,你我心知肚明。”他冷哼道:“你圖的是她的廚藝,要的是一個終身侍候你的廚娘……”

  “放你的狗屁!”焦元廣無法忍受他將他對袁咚咚的感情說得那麼低俗,不由憤怒地罵道:“你敢再胡說一個字,我要你後悔走進這座宅子!”

  “不要……”看到她最愛的兩個男人彼此攻擊,彼此傷害,袁咚咚肝腸寸斷,為何他們不能為了她彼此退讓一步呢?她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說:“如果你們一定要這樣,那麼我就出家為尼,誰都不要!”

  “胡說!”兩個男人幾乎同時驚呼出聲。

  “收回你剛才的話!”焦元廣抓著她的雙臂命令她,他的語氣急切,臉色跟她的一樣蒼白。“我要你收回剛才的話,聽見沒有?”

  “如果你不改變對天海哥的態度,我就不收回。”她虛弱但堅定地說。

  她滿頭青絲披散在蒼白的面頰旁,娟秀的臉上佈滿愁容,顯得比以往梳著髮髻時更加嬌小脆弱,焦元廣只想把她藏在心頭小心呵護。

  “我保證改變對他的態度。”他對著她的眼睛發誓。

  目睹著名的花花公子,冷酷無情的焦家大少爺溫順地臣服于袁咚咚面前,洪天海明白,他失去了他最愛的女人。

  無法容忍他們的深情對望,他對焦老夫人俯身一拜後,轉身離開了花廳。

  “天海哥!”袁咚咚要追趕他,但被焦元廣拉住。

  她淚眼模糊地看著他。“我不會跟他走,但我得跟他說句話。”

  焦元廣不想放手,老夫人開口了。“讓她去!”

  那威嚴的聲音迫使焦元廣放開了她。

  “坐下等吧,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爭也沒有用。”老夫人看著失魂落魄的長孫,安撫似地說:“他確實是她的好哥哥。”

  “是的,他是!”看著袁咚咚消失的門口,焦元廣嘗到了口中的苦澀。“祖母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做了什麼?”老夫人與身邊的大丫鬟對視一眼,心裏明白在她除了男女情事外,任何方面都精明無比的長孫面前,她很難瞞過什麼。於是坦然承認道:“好吧,我是看你遲疑不決,從後面幫了你一把。”

  “幫?這哪里是幫?如果她一去不回了呢?”

  “你對自己就這麼沒有信心嗎?”焦老夫人驚訝地問,這可是她最驕傲自負的長孫啊,怎麼如今變得這麼畏縮了呢?

  焦元廣赧然道:“祖母不必吃驚,對她,我確實沒有自信。”

  老夫人則笑了。“這是不是說,我焦府總算可以準備喜事了?”

  “如果老夫人不反對,我爹娘也贊同……”焦元廣試探性地看著祖母,想從她口中確知,她是否對他迎娶一個出身低下的廚娘沒有意見。

  焦老夫人爽朗地說:“俗話說家和萬事興,咚咚是個好姑娘,聰明剛毅,寬厚善良,有她幫襯著你料理家事,我只有高興和寬心,而你的爹娘更不會多話,只要你能讓咚咚點頭,祖母這就給你備喜酒!”

  焦元廣心頭一陣輕鬆,他沒想到自己一直擔心的問題竟如此輕易地被解決了,他開心地想擁抱祖母,可是由於自幼在祖母嚴格的管教下長大,他從來沒有這種表現溫情的機會,於是,他對祖母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

  焦老夫人充滿自豪地接受了他的感謝,知道他一定也能以他這樣的笑容說服他的情敵,贏得他的新娘。

  而追出去找洪天海的袁咚咚就沒有那麼好的心情,因為洪天海拒絕接受她的任何解釋和請求,除非她願意立刻跟他離開焦府……

  ******

  夜裏,月色如水,光照天地,焦府內安靜無聲。

  炎熱的天氣加上沉重的心事讓袁咚咚輾轉難眠,瞪著眼數了幾千隻羊後,她終於走出房門,獨自沿著荷花池邊散步,讓水面吹來的風冷卻煩躁的心。

  花園裏偶爾傳來幾聲夏蟲或青蛙的啾鳴,為這沉靜的夜晚增加了一絲活力,也更凸顯了夜的寧靜。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沒有回頭,身子就倒入來人的懷中,她關閉起自己混亂的思緒,在熟悉的懷抱裏把頭往後仰,直到看見他在月光下熠熠閃亮的雙眼,她舉起手,撫摸他棱角分明的臉頰,飽滿優美的嘴巴,還想繼續時,他卻突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嘴,而就在他們的唇膠著時,他稍微一用力,她被轉了個身,他們以最親密、最熨貼的方式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她伸出手臂環繞他的頸項,紅唇為他分開,隨即,她迷失在他的臂彎裏,陷在使她遺忘所有煩惱相不安的澎湃激情中。

  很久之後,一聲蛙鳴驚醒了她,她抬起頭,發現自己正躺在他的身上,而他則睡在草地上,那對明亮的眸子正注視著她。

  “我睡著了?”她驚訝地問。

  “是啊,在我親你的時候,你居然睡著了。”他抱怨道。

  “不能怪我,只能說你讓我安心,不然我怎麼能睡著?”說著她還歉疚地送上一個表示補償的吻。

  他立刻抓住機會索求更多的‘補償’。在一連串的親吻後,他氣喘吁吁地說:“那就快點嫁給我,我會讓你每個夜晚都甜蜜入夢。”

  “我期待那樣的夜晚。”她輕聲說:“可是我們得再等等。”

  “我不想再等。”他用甜蜜的行動告訴她,他對她的渴望有多麼強烈。

  她躺在他的身上,感受著兩人的心跳帶給她的奇妙感動。

  “你在為他煩惱嗎?”良久,他輕聲問靜靜地靠在他肩窩的袁咚咚。

  “還有小玥。她從小就愛天海哥,而且我知道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天海哥一直只把她當妹妹看。”

  “只要小玥真心愛他,他早晚會醒悟並愛上她。”

  “希望如此。”她把玩著他修長的手指。“我想回去看看,跟小玥說說我與你的事,而且飯莊要開張,我也得先回去。”

  “你要回去,那我怎麼辦?”

  “等天海哥想通了,你就來娶我。”

  “如果他一直想不通呢?”

  “不會的,我和小玥一起勸他,他會想明白的。”

  “不行,在他對你不死心前,我不讓你回去!”

  知道他不會放她離開,袁咚咚不再說話,但她暗自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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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的中午,焦元廣回家,沒見到袁咚咚,午飯也不是她做的,問到的人都閃爍其辭,這下他心裏有了譜,立刻去找那個正事不做,歪點子一大堆的祖母。

  “是我答應她回去看看的,還派丁伯送她去、帶她回來,這會有問題嗎?”焦老夫人見他緊張,也有點擔心。“要不去看看丁伯回來沒有?”

  雖說不可能出什麼事,但焦元廣就是不放心,他不等老夫人說完,已經跑出了西院。他沒有去找丁伯,而是安排人手出去尋找,特別是到芙蓉飯莊去找。而他則焦慮地守在宅內,等待消息。

  就在他坐立不安,被各種難以忍受的猜測攪得五臟六腑都快碎了時,臉色鐵青的洪天海來了。一見到焦元廣,就態度惡劣地大罵。“沒用的大少爺,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在自己的屋簷下弄丟了她,你還敢說愛她?”

  幾個護院威脅著將他圍住,跟在他身後的女子立刻跑到他身邊挽著他的手。

  “讓他們進來!”焦元廣猜想那女人就是袁玥,於是命令屬下放行。

  洪天海拉著袁玥進了門,態度絲毫不改地說:“快說吧,找到什麼線索嗎?”

  “還在等。”焦元廣看著他,冷然道:“我派人找你們,只是要確知她有沒有回去,不是向你們通報什麼噩耗,所以如果你來這裏是為了發洩怒氣和表現嫉妒的話,那麼請恕我不能留客。”

  洪天海尚未回話,他身邊的袁玥開口了。“焦大少爺,我天海哥沒有嫉妒和發怒,只有焦急和擔心,因為咚咚姊是我們的親人,她如果發生任何意外,我們都會非常難過,所以請你不要這麼咄咄逼人!”

  “很高興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那麼請耐心等待,我會找到她的!”焦元廣看著她緊抓著洪天海的手,覺得這個漂亮女孩與咚咚比,少了分靈氣和膽識,但多了些嫵媚與溫柔,而且咚咚說的一點也沒錯,粗獷率直的洪天海與這個女孩十分般配,假以時日,他們會是完美的一對。

  ******

  等待是一種煎熬。

  洪天海看著不停地在門口徘徊張望的焦元廣,心情十分複雜。顯然,這個男人深愛著咚咚。咚咯的離去,必定與自己有關,如果那天他不要那麼粗魯地對待她的話,她也不會這麼急著跑回去找他。

  說實話,在剛聽到咚咚離開焦宅時,他心裏充滿了喜悅,可是當得知她離開焦宅已經好一段時間卻不知去向後,他和袁玥都慌了。如果她出了什麼意外,那他就是那個罪魁禍首。

  焦元廣同樣焦慮自責,可是此刻他不能讓自己深陷於自責中,他要評估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分析咚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因此當確知她沒有回芙蓉飯莊後,他把精神放在了尋找失蹤的馬車上。

  看著太陽漸漸地往西移動,他的心莫名地收緊。

  “不行,我得親自去找!”當丁伯趕的車被完好地帶回,卻沒有了乘客和趕車的人時,他再也無法等待,立在門前霍然大喊:“備車!”

  “我們也去!”當馬車駛來時,洪天海不等焦元廣說話,就將袁玥抱上了車。

  焦元廣一言不發,等他倆坐好後,自己也上了車,對車夫說:“北市口!”

  寶兒坐在車夫身邊,幾個護院騎馬跟隨在後。

  車子離開焦宅沒走多遠,就聽到有人大喊著『少爺’,一邊騎馬趕來。

  馬車停下,焦元廣將車門前的簾子掀起。

  “大少爺,找到丁伯了,他被人打暈後扔在正陽門外的草叢裏。”來人報告。

  “咚咚呢?”他的心仿佛被人猛地捏住,吊在喉嚨口處。

  那入神情黯淡地搖搖頭。“丁伯說有人在老槐樹筋衙用木棒襲擊他,他被打暈前看到咚咚姑娘滿臉是血,但我們沒找到咚咚姑娘……”

  焦元廣滿臉的凝重,黑眸閃動著冰冷的寒光,臂膀的肌肉繃緊,牙關緊咬,比了個手勢。“你引路,我們改道城南,出正陽門!”

  又對另外一個男人說:“你回去告訴廣大爺,繼續全城尋找,日落時我沒有回來就報官府。”

  馬車轉向,一路急駛趕往正陽門而去。

  “天海哥,有人想害咚咚姊……”袁玥哽咽著抱住洪天海。

  洪天海摟著她安撫道:“別哭,我們一定能找到她!”

  “停車!”她不間斷的啜泣和籠罩在車廂內的焦慮與擔憂,使焦元廣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限,他厲喝一聲,車應聲停在路邊。

  他挪到車外,對寶兒說:“去,坐到車後去!”

  寶兒立刻下車,跳到車後的貨板上坐著,而他早先的位置讓給了他的主人。

  “走吧!”他一聲令下,馬車啟動,並快速往城南奔去。

  在城門外拐角處,那個衛士指給他們看了發現丁伯的地方,那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焦元廣看了看有明顯壓痕的灌木,讓馬車在城門下等待,自己則往城樓走去。

  洪天海和寶兒自然緊跟著他,袁玥坐在車內等候。

  守城官兵得知是焦大少爺,自然不敢怠慢,忙著提供消息,可是早上因進出城門的馬車太多,他們說不出具體的東西,但焦元廣不放棄,再找中午當班的士兵打聽,終於從他們口中得知一條有用的線索。

  正午時分日頭正辣,進出商旅很少,因此他們記得曾有輛單驢小馬車出城。之所以記得它,是因為趕車的男人很獨特,酷暑天裏居然戴頂氊帽。

  “那輛車上拉著什麼?”焦元廣嗅到了獵物的氣息,警覺地問。

  “沒什麼,滿車都是牲畜吃的草料。”

  “可知他往哪兒走了?”

  “廊坊。”

  焦元廣直覺這條線索很重要,他立刻謝過那些官兵,出城往廊坊趕。

  廊坊就在正陽門外,是朝廷新開發的日用商品集散地,焦府在此地也有分號。這裏人口混雜,店鋪林立,居民多是由南方各地移遷來京的手工業戶,但在它的外圍,仍是一片片未經開發的荒郊野地,那裏雜樹成林,罕有人跡。

  繞過繁忙喧鬧的集市,馬車進入荒涼的郊外,為了保證沒有遺漏,他們在樹林外下了車,分散開仔細地往荒野樹林裏搜尋。

  四周很安靜,夏日的風帶著無法消除的熱氣懶懶地吹著野花灌木,在太陽的曝曬下,枯草斷木乾燥易脆,跺在上面不時發出‘啪啪’聲響。

  當焦元廣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往一片小樹林走時,忽然聽到高一聲、低一聲的呼救聲。“救命啊——救命啊——”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

  難道除了袁咚咚,還有別人遭了難?焦元廣驚詫地往那裏跑去。

  撥開樹葉,他看到一個隆起的草堆上躺著一個乾瘦的男人,那男人雙手被縛於胸前,頭上的氊帽歪斜著,仿佛臨時被套上的,一看到他出現,那可憐的男人立刻哀號。“有人來了,快放了我吧!”

  焦元廣身側響起了腳步聲,轉頭一看,是洪天海,他正大步往那男人走去。

  “等等——”他大聲阻止他,但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聲驚呼。

  “天海哥!”

  草堆後的灌木叢一陣搖晃,竟是袁咚咚從裏面鑽了出來,她欣喜地叫著往洪天海奔來,可是當看到從另一側走出的焦元廣時,立刻張開手臂轉了向。

  “元廣?我知道你會來,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

  她毫不掩飾驚喜地喊著笑著向他奔來,焦元廣快步迎上去,在半道接住了她,仿佛稍不留神她又會消失不見似的緊緊地抱著她。

  “老天,咚咚,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快急死了!”他抱高她,讓她雙腳離地,讓她的眼睛與他的持平,他要好好把她看個仔細。

  當他看到了她額頭上的傷口,目光瞬間變得冷酷無情。“是誰傷害了你?”

  “就是他,那個蹩腳男人,在胡同裏,他忽然竄出來用大木棒打倒丁伯,又打我。喔,丁伯呢?他怎樣了?我醒來就沒有看到他?”

  “別擔心,丁伯已經被送回家了。”焦元廣安慰她。

  “那就好。”她緩緩松了一口氣,正想趴在他肩上,卻想起另外的人。“天海哥——小玥,你也來了?”

  她驚喜地喊,焦元廣將她輕輕放下地,看著她飛快地跑向那個女孩。

  袁玥和洪天海很快就將她圍住了。

  洪天海的心情十分低落,再次目睹她與焦元廣之間真摯濃烈的感情,無疑讓他悲傷。也許,這就是命!

  起碼還能做她的哥哥,也算是一種慰藉!

  “天海哥,我想回去找你,告訴你……”

  “不用再說了。”他輕拍她拉著自己的手,眼眶發熱地說:“經過這次事件,我看得出焦大少爺對你的真心,只要你願意,我會永遠做你的哥哥!”

  “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哥哥!”得到他的諒解,袁咚咚心頭最大的石頭落了地,她衝動地投進他寬厚的懷裏,給了他一個純潔而熱烈的擁抱。

  洪天海微笑著對滿臉是淚的袁玥伸出另外一隻胳膊,她立刻撲進他懷裏,緊緊摟著他的頸子,顫抖地說:“天海哥,我愛你!”

  洪天海的眼眶濕了,他低下頭,在兩個他最愛的女孩頭頂分別落下一個吻。心情豁然開朗:擁有此生不渝的親情,不是比什麼都可貴嗎?

  “咚咚,你、你居然用這招對付他!”洪天海贊許道。

  然而,一聲驚呼將激動相擁的三個人分開,回頭看,焦元廣正面對那個男人發愣。

  “丫頭,我已經照你的吩咐做了,快放了我吧!”男人跪在地上磕頭作揖。

  這情景讓焦元廣等人全都一頭霧水:這裏到底誰是受害者?

  袁咚咚走過來。“放你可以,你先把所作所為說清楚,否則你就這樣走吧!”

  “你明知我褲腰帶沒了,呃……好吧,我說……”男人頭頂的氊帽落在地上,露出油光光的禿頂,吞吞吐吐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他是焦府魯四姑的遠房表親,近日才從外鄉來京,本想投靠四姑,可被她要求先做件事,就是把對她在焦府地位威脅最大的袁咚咚弄走。年過四十尚未娶妻的他得知弄走的是個小姑娘時,便起了歹意,想占其為妻。

  今日得到四姑的傳訊要他動手,他就在老槐樹胡同設下埋伏,打暈趕車人,若非姑娘反抗太強,他也不會一棒子打得她頭破血流,隨後他將暈過去的兩人拉出城外,換了早先備好的驢車,再把沒用的老人扔下。

  聽完他的講述,焦元廣好奇地問:“你的褲腰帶是怎麼到手上去了呢?”

  男人滿臉赭紅,垂下了頭,支吾不語。

  “我來說吧!”袁咚咚道:“到了荒郊野外,他以為我還昏迷不醒,就動了邪念,我趁他解腰帶時拉著他的長衫套住他的頭,再用他的腰帶捆住他的手。哼,這可是天海哥打小數我們的絕招呢,沒想到這個蠢蛋讓我有了用武之地。”

  “夠了!”聽她差點兒被人蹭蹋,焦元廣只感到怒不可遏。如果那時她仍昏迷不醒,那後果會怎樣?他不敢去想!

  扯下男人手上的腰帶摔在地上,他厲聲說:“就憑這一點,你活罪難逃!”

  言畢,他手一揮,招來幾個護院。“把他交給官府!”

  回程的馬車上,袁咚咚跟袁玥和洪天海不斷說著話,只有他一言不發。

  直到車子在東大街的芙蓉飯莊門前停下,袁咚咚想跟隨他們下車時,他才一把抓住她,對洪天海說:“我不會讓她離開我!”

  洪天海理解地點點頭。

  “可是我還沒有見過新的芙蓉飯莊。”袁咚咚抗議。

  焦元廣一根手指封住她的聲音。“你以後有的是機會。”

  馬車再次啟動,當車簾被關閉後,袁咚咚立刻落入了熟悉的懷抱中,焦元廣以激情和熾熱的親吻將他的恐懼、擔憂和愛意一一釋放。

  “永遠不要離開我,永遠!”他在她耳邊低語。

  “不會,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她喘息地回應。在昏暗的車廂裏,在他深情的懷抱裏,她看見了無數顆閃亮的星星正將她未來的人生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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