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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穿越要在加班後之)蜜謀甜妻】《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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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0:3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千尋 - (穿越要在加班後之)蜜謀甜妻

以芳身為國公府唯一千金,五個哥哥一個弟弟全都把她寵上天,
偏生娘親特別嚴厲,從小逼她裝成溫柔嫻靜的大家閨秀,
雖然她才名在外,可幾乎都是靠弟弟給她撐場面,
實則是個食量跟力氣都很大的紈褲米蟲,
直到遇見了蘇木,初次見面他就識破她的偽裝,
卻告訴她在他面前可以做自己,不需要假裝,
面對這樣文武雙全又醫術出眾的才子,她怎麼可能不動心,
都說女人命好命壞,得在成親後方能論定,
她決定就將自己未來的命運交到他手上,
誰知還沒驗證她到底是命好還是命壞,
她就先被人砍了一刀,然後被他帶進一個神奇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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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作者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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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0:4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鄭家小七出生

        夜深,風颳得厲害,漫天落葉被風捲起,幾句烏鴉啼鳴令人壓抑。

        啊……尖銳叫聲從屋裡傳出,一聲聲敲上人心,守在屋外的大大小小皺起眉頭。

        沒道理,都第七胎了怎還疼得這麼厲害,莫非生產不順?

        鄭國公府的主子們全來了,但老夫人沒到,她不喜歡這個媳婦,打她進門那天就厭棄,可再討厭,媳婦把家掌管得好,兒女一年一個生得順暢,有這種媳婦還到外頭抱怨,只會落得一個刻薄名聲,老夫人只能把自己關在佛堂裡面,誰也不見,嘔氣似的。

        老鄭國公和妻子不同,起初他也氣吶,自家兒子一個大老粗,怎地看上文官女兒,文官除滿腹酸水之外,還有啥東西?但媳婦進門後用心討好,慢慢軟化他的固執,尤其是在生孩子這方面,倘若媳婦是京城第二,肯定沒人敢自稱第一。

        從八到四歲五個孫兒,一路看到三歲的小孫女,老鄭國公滿臉驕傲,可別說他家孫子多了就是重量不重質,不是他誇口啊,鄭家孫子各個都好,聰明伶俐又都是練武的好根苗,拿出去擺著,一個可抵別人家三個。

        可是……呼,喘口大氣,他的怒火無處發洩,大步往前跨,一個結結實實的巴掌朝兒子後腦打下去。

        「爹?」鄭國公驚訝地看著老當益壯還壯得賽過老虎的親爹,抗議聲含在嘴裡……他的英雄氣概、對敵時的殺伐剛毅,在親爹面前使不出來。

        見爹挨爺爺巴掌,小孫女以芳嚇著,她朝大哥伸手,以幗忙把小妹抱起來,低聲安撫。「沒事,爺爺不是真想打爹爹,他只是……」

        只是後面,以幗沒接話,但以岷、以復……幾個弟弟默默低頭,心底接了—— 爺爺在遷怒吶。

        打娘確定又懷上孩子那天,爺爺三不五時就對爹爹拳打腳踢,也莫怪爺爺,實在是娘親太會持家,又得一手好廚藝,有這麼個媳婦,爺爺嘴老早被養得刁鑽無比。

        可娘懷上這胎後,變得嬌氣,每每靠近廚房就吐得七葷八素,爺爺已經饞上好幾個月,你能要求一個慾求不滿的老人平心靜氣?

        心底小話沒想完,就見老鄭國公氣呼呼道:「都說悠著點,媳婦不能這麼用,你當操兵嗎?我先把醜話給撂在前頭,媳婦,我只認這一個,你別想把媳婦給操死,還可以換新的。」

        男人生平三大喜事,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再加上中年喪妻迎新美,三件事全齊了,男人一生便也足啦。

        鄭國公愁眉苦臉滿腹冤枉,他哪有換新媳婦的念頭?雖然他是個粗人,不會吟詩作對,嘴巴說不出那些個一生一世的噁心話,可成親十年,他守身如玉,身邊連隻母蚊子都沒有,這還不夠表明他對媳婦的心比石堅情比海深?就算真過度……操勞,那也是您家媳婦熱衷此道……

        鄭啟山有苦無處發,視線從以幗、以復、以岷、以銨、以泗、以芳身上滑去,最後只能委屈地接過小女兒,把頭埋進她肩膀,像解釋似的喃喃自語,「我不是故意的。」

        呂相爺的臉色更不好,只是他沒立場罵女婿。

        要怪就要怪自家女兒既霸道又妒嫉,沒有半點賢妻風範,早跟她說過,鄭啟山是個武夫,從小練武長大的,身子比牛還壯實,沒幾個正常女人挨得住,讓她往陪嫁裡挑幾個本分的,開臉給女婿疏解疏解,沒想她非要一個人獨霸丈夫。

        這不,一年一個,年年不落下,五子陸續出生時,人人都道呂家女兒好生養,讓族裡的姊妹成了炙手可熱的香餑餑,可他們夫妻擔心吶,別以為換了個字他們就不曉得外孫的名字暗指「國富民安、四方升平」,已經生下前頭五個,會不會連後面三個也給湊齊?

        妻子到處尋醫覓方,免得鄭家子孫成患,可不知是女婿龍虎精神,還是女兒田良種好,隔年小丫頭又冒出來,幸好是女兒,物以稀為貴,要不前頭有這麼多哥哥,肯定爹不疼娘不愛,當時他們還想著,生完女兒,兒女雙全,鄭啟山總可以消停了吧,沒想到現在又來一個……

        呂相爺滿臉無奈地望向女婿,才二十幾歲,那事兒正生猛的年紀……如果請個教養嬤嬤,好好跟女兒講解女誡婦德,還能不能亡羊補牢?

        老鄭國公顫巍巍地朝呂相爺走近,一臉痛不欲生道:「親家公,是我對不住你啊!」

        以幗皺眉,爺爺這一幕演得……太矯情。武官本就不擅長此道,他何必非跟外公學?外公能把文官當到頭兒,那可是天生的、骨血裡帶來的奸詐啊,他不忍心地別開頭,假裝沒看見。果然,呂相爺臉皮似顫非顫地,一臉宿便未清的樣子。

        這時,一聲拔尖叫喊,鄭啟山一顆心瞬間提到嗓子口,拉長脖子往產房猛看,恨不得能把牆看出個洞兒。

        不久,嬰兒宏亮哭聲響起,產房門被打開,他抱著女兒快步奔上前,急問:「我媳婦呢?她還好嗎?」

        回答鄭啟山的不是穩婆而是產婦,她虛弱道:「相公,我沒事,這孩子我喜歡。」

        她很清楚,若不盡快表達立場,小兒子肯定得承受眾怒,實在是這胎生得太久,一家子上下心裡都憋著呢。

        同床共枕無數晨昏,鄭啟山怎不懂媳婦所想,為讓媳婦安心,連忙衝著裡頭喊。「媳婦喜歡,我便也喜歡,這可是咱們的小以笙啊,等小以平……」

        話未說完,巴掌落下,後腦又挨上一記,打得他耳朵轟轟作響,老鄭國公恨恨瞪他兩眼,誰允許他再弄出個小以平?

        挨了打,這會兒鄭啟山想起自己說了什麼,連忙轉頭看向兩眼發綠光的老爹,以及嘴角抖個不停的岳父,他慫……

*             *             *

        周擎竹是相信輪迴的,在癌症折磨自己到最後一刻時,他一面想著,這輩子柔柔肯定能夠長命百歲了,同時也想著下輩子要投個好胎,健健康康、順順利利活到八十歲才去見老祖宗。

        因此當屁股一陣疼痛,周擎竹張大眼睛、發現自己成為光溜溜嬰兒時,他認定是自己做太多好事,才不必在地獄大排長龍,等幾十年才得重獲新生。

        更讓他感到愉快的是,老天爺沒讓他過生死橋、喝孟婆湯,讓他帶著前世記憶來到此生。

        周擎竹擅長分析推理,於是在短短的時間內,他分析出原因—— 器官捐贈卡。

        是的,他在死前簽下器官捐贈卡,肯定是這種捨己救人的精神,讓自己拿到地府的投胎優惠方案,也許閻王想鼓勵這種風氣,讓更多命不該絕的人延續生命。

        只是……什麼鬼啊,他以為未來世紀中,就算醫學環境沒有大躍進,至少不會倒退,看看那床、那桌、那椅……全是木頭做的,非鋼鐵更非新合金。

        不該啊,熱帶雨林的樹都快砍光,地球溫室效應越來越嚴重,為什麼還能用木頭做家具?還有,屋頂那根應該稱做樑的東西,也是實木?

        他只哭三聲,並非穩婆手下留情,而是哭泣這行為太損自尊心,便是在癌末最痛苦的時候,他也沒掉半滴眼淚,屈屈兩巴掌,怎能讓他犧牲自尊。

        「夫人,是個沉穩的小公子呢。」

        剛出生的嬰兒就看得出沉穩?睜眼說瞎話……猛地,他被蘆葦割過似的小眼睛睜得老大,天啊天啊,她說什麼?她說「夫人」、「公子」?還有她身上穿的是什麼鬼?頭上弄的是什麼鬼髮型?

        周擎竹呼吸轉為急促,莫非不是輪迴,而是穿越?

        尚不確定怎麼回事,他就被抱到一個女人跟前,她臉色有些慘白,神情帶著虛弱,但她的眼神很溫柔,甜甜的笑容像他愛極了的珍珠奶茶。

        重點是她很美,眼鼻唇耳每處都美得讓人心動,如果新生兒發出狼號聲,不知道會不會被當成魔鬼,直接送入火葬場?

        「娘的小以笙,要努力讀書、好好長大哦。」夫人柔聲道。

        這是她最大的心願,她出生名門世家,從小被琴棋書畫給養大,家裡給她尋了好幾門親事,都是學識豐富的清貴名流世家,姊妹們都說她能詩善詞,必能為丈夫紅袖添香,夫妻舉案齊眉。

        可她不想啊,她想嫁給鄭啟山,為此還鬧上好大一場。

        為何非君不嫁?因她圖他模樣俊美,圖他想笑便笑、想怒便怒,不屑心機手段的直率,只圖嫁給他,可以盡拋從小到大綑在身上的繩索。

        即使她說「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他只會對「衣寬紅樓重新做,多吃雞腿不憔悴」,即使她為他撫琴,不過片刻他便睡得直打呼嚕,但成親多年,她不曾後悔過,比起閨中密友,她的生活簡直是泡在蜜罐裡。

        可誰想得到,丈夫的遺傳太強大,每個孩子都肖極了他,一個個聰明睿智卻不愛讀書,每回唸書都得她拿著棍子在後頭坐鎮,成天舞棍弄棒、夢想遊歷江湖,那可是出生在鄭國公府吶,若是生在別人家,只能當街頭混混了。

        好不容易得了個女兒,以為承襲有望,回想自己兩歲認字、三歲背詩、五歲能成文,她是名滿京城的才女吶,可是她的女兒……唉,她只能嘆三聲無奈,如今只能指望她的小以笙了。

        周擎竹咯咯笑開,讀書?呵呵,他可是學霸;好好長大?正合吾願,最好的是他的娘啊,和夢想中一模一樣,美麗漂亮溫柔高貴……是那種到學校送便當就會讓孩子抬頭挺胸、感到驕傲優越的那種娘。

        他的笑讓母親一愣,問:「小以笙能聽懂娘的話嗎?」

        周擎竹幾次張嘴,想調動口腔肌肉,卻都發不出「對」這個音,只好用力點頭,但他已經使盡全力,頸椎卻不肯合作。

        幸好,當娘的硬是看懂他的意思。「真的呢,我的寶貝聽懂娘說話。」她親親兒子,忙對穩婆道:「抱出去給他的爺爺、外公、爹爹和哥哥姊姊們看看。」

        穩婆應下,將以笙往外抱。

*             *             *

        這個大鬍子是……他的爹?雖然紅光滿面,看起來壯得像頭牛,可好歹有四、五十歲吧,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娘命苦吶,怎地外祖父眼光奇差無比,給娘挑了個強盜嫁?

        在小以笙對老鄭國公滿臉嫌棄同時,鄭啟山瞄兒子一眼,見他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哪像個初生兒?肯定是這身橫肉害得媳婦受苦。

        鄭國公滿臉為難,兒子讓媳婦受苦,他怎疼得下去?只是答應過媳婦……

        呂相爺從老鄭國公手裡接過以笙,太好了,終於有個像女兒的了,瞧小外孫滿臉的聰明,越看越心喜。「以後跟著外公讀書,好吧?」

        呂相爺雖然四十幾歲了,但保養得當,看起來斯文儒雅、風流倜儻,以笙一眼就喜歡上,這麼好的外公,怎麼就眼瞎,竟替娘尋了個土匪做丈夫?

        不過跟著這麼帥的外公讀書,好啊、好啊,他最愛讀書,天底下最有力量、最美好的東西就是知識,若非前世早夭,說不定天資優異的他能進美國太空總署。

        心裡想著,以笙再點一次頭,沒想到這回頸椎居然如此合作,真讓他給辦到?

        以笙詫異,呂相爺震驚。

        這麼小的孩子會點頭?瞬間,呂相爺的笑容到後腦杓,天降奇才、文曲星下凡呀,他忍不住抱緊他,說道:「呂家後繼有望!」

        啥?呂家後繼有望?呂家那麼多孫子,哪就要他兒子了?

        原本對小兒子不屑的鄭啟山焦慮了,不行,娘子說她喜歡以笙,就算兒子多到為患,以笙也得是鄭家的。

        他將懷中女兒交給以幗,接過小兒子,像狗狗灑尿佔地盤似的說:「小以笙,我是你爹,以後爹會疼你照顧你,你得好好跟爹學習。」

        呂相爺哪聽不出這麼粗陋的暗示,橫眉,暗罵一聲小心眼。

        以笙恍然大悟,他才是爹啊,幸好,要是天天見鮮花得附贈牛糞,心情得有多悶吶。

        看完爹爹,他把頭轉開。都說剛出生的嬰兒視力不佳,以笙不懂自己的眼睛怎就這麼厲害,看得清楚分明。

        幾個半大不小的男孩朝他聚攏,都是小正太,顏值爆表,看過一圈以笙沒找到拐瓜劣棗,代表爹娘的染色體不差,他能對自己的外貌多幾分信心。

        這時,被抱在以幗懷裡的以芳轉過頭,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直視以笙。「弟弟?」

        大哥耐心道:「對,以芳有弟弟了,高不高興?」

        瞬間,以笙雙眼發直,看著她的眉眼、她的鼻唇,看見她笑時右嘴角邊深深的小梨窩……她是他的……柔柔?是他前世暗戀的對象?

        姊姊,這輩子她成為他的姊姊?

        磅—— 砰!倏地,心臟碎出一堆玻璃山,暗戀對象變姊姊,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悲摧的事?

        他不要啦!

        這時以芳正把手指觸上以笙的小臉蛋,以笙猛地放聲大哭,他哭得聲嘶力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悲憤、怨懟,痛恨老天對他不慈不仁。

        以芳被嚇到,連忙鬆手,她沒有用力啊……以芳慌了,無法為自己辯駁,以笙的哭聲讓她變成眾矢之的,眼看著越哭越瘋狂的以笙,眼淚在她眼眶裡滾動,下一刻也放聲大哭,冤枉啊……

        以笙哪有心情管她冤不冤,他只覺得自己冤死了,聽說在古代,亂倫會被浸豬籠,聽說姊弟戀會死人……嗚,前世無緣、今生無分,他是招誰惹誰?

        他拚命哭,使盡力氣哭,他想把自己哭回地府,重來一次,但是很遺憾地,他沒有哭成目的,只哭出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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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1:0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斂財雙人組

        梁府老夫人生辰,賓客雲集,倒不是梁府權高位重、有什麼過人之處,而是因為梁尚書做人八面玲瓏,素有梁大善人之名,因此老夫人生辰才有這麼多貴客上門。

        當然,另外還有個重要原因—— 梁府新修建了院子。

        新院子不但請白雲寺住持看過風水,還花大把銀子聘請林園大師、薛湯師父,耗三年心血方修築完成,這在京城裡可是頭一份,因而收到帖子時,就算與梁府沒有太深交情,也都樂意來開開眼界。

        這不,連大皇子、二皇子和玉珍公主都上門了。

        園子隔成兩區,分別招待男客女客,男客投壺、射劍、擊劍、釣魚……玩得不亦樂乎。

        另一邊,名門淑媛或立於百花叢中,或靜坐花湖之畔,一顰一笑,靜如皎月,燦如星辰,有那擅畫的,提起筆畫出眼前好風景;有那擅琴的,一曲婉轉樂音令人心情飛揚。

        亭子裡坐著兩名女子,臉龐帶著淡淡笑意,皓腕微提,只待落下一子。

        她們是鄭國公府的小姐鄭以芳,一個是承恩侯府的二小姐楊婉瑄,楊姑娘是個棋癡,聽說連吃飯都要邊看著棋譜下飯。

        至於鄭姑娘會的可多了,她是京城裡赫赫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幾年前便以晴川公子這名號賣字畫,聽說一幅畫能賣出數千兩,至於她的琴藝出名得更早,每回她練琴時,都有不少人聚在圍牆外偷聽。

        鄭以芳才藝雙全,容貌絕佳,通身的氣度禮儀更是無人能出其右,誰想得到鄭國公府這武官世家能教養出這樣的女兒?

        「要不要賭,我猜鄭姑娘會贏。」承恩侯府三姑娘對著身旁的姊妹說。

        「哼!我最看不慣妳們這種人,幹麼一個個把她捧上天?」玉珍公主突然插進話。

        圍成圈圈的小姑娘發現是她,立刻噤聲,無人敢反駁。

        見無人附和她,玉珍公主又道:「我告訴妳們,鄭以芳就是個做作鬼。」

        「公主說得是。」小姑娘應了一句,表情滿是勉強。

        鄭姑娘是大家心目中的典範,哪是公主幾句話就能抹黑的。

        玉珍公主哪會看不出來,氣道:「我是說真的,她哪有什麼才藝,不過力氣倒是有一大把,心情不好,大腳一踩就能把樹給踩斷。」

        這話……太誇張了,在場的又不是傻子,誰會相信這種鬼話?

        「她脾氣大、性格壞,是個十足十的小人,誰碰著誰倒楣。」

        這話……似乎更像在形容玉珍公主吧?

        雖然大家心裡都有這個共識,卻沒人當面說出口,小姑娘們硬憋住笑,瞠大眼睛猛點頭,表達自己完完全全、絕絕對對的認同,誰讓人家是皇帝唯一的女兒。

        從小玉珍公主就看鄭以芳不順眼,每回見面都得挑點事兒,也莫怪她,實在是除身分之外,不管才藝、規矩、脾氣、容貌……公主半點都比不上鄭以芳,若不是鄭以芳處處退讓,不曉得都上演多少齣好戲了。

        「妳們給我聽清楚了,以後不許在背後說那個醜八怪的好話。」

        醜八怪?指的是誰啊?鄭姑娘嗎?她是眼瞎,還是睜眼說瞎話?不過這也未免管得太寬了吧!

        只是眾家小姐不敢反彈,只能低頭聲應道:「是,公主。」

        見眾人唯唯諾諾,玉珍公主輕哼一聲,取出千兩銀票往桌上一拍,道:「我賭楊婉瑄贏!」

        什麼?她們不過口頭說說,哪有真要論輸贏,只是公主把銀票都掏出來了,誰敢反對?

        不滿噎在胸口,大夥兒再不願也是有錢掏錢、沒錢拔首飾,一面倒地……押楊婉瑄贏。

        這時,一張銀票重重地被拍在桌面上。「我押鄭以芳贏。」

        是誰那麼大膽子敢跟公主叫板?

        抬眼,發現是國公府的小公子鄭以笙,瞬間許多姑娘羞紅雙頰。

        他頭上戴貂鼠帽子,足下踩青緞皮靴,人才如玉、氣質翩翩,身著簇新長袍,腰束錦帶,顯得十分精神。

        人家才十二歲就成了探花郎,日後前程遠大著吶!

        「你來這裡做什麼?」玉珍公主口氣沒有之前囂張。

        她討厭鄭以芳,但對鄭以笙感覺還不差,誰讓他長了一副好皮相,誰讓同性相斥異性相吸。

        「沒事,就是來湊個趣,公主不歡迎嗎?」他揚眉一笑,分明還是個小少年,可不知是個子夠高還是那雙眼睛沉穩得不像個少年,硬是讓圍成圈的姑娘們羞紅了臉。

        啥?她們年紀更大些?

        沒聽過女大三、抱金磚,大個幾歲算什麼?重點是他家世好,有才又有貌,氣質風度樣樣皆上乘。

        「隨便你,你要押就押吧,要是輸了,可別跟皇奶奶告狀。」

        以笙衝著公主笑得滿臉桃花,害玉珍公主胸口一跳一跳,沒法子呀,她就是會對好看的男子癡迷。

        「楊姑娘承讓了。」

        以芳一句話宣佈了結局,以笙身旁的丫頭上前,喜孜孜地將桌上的「賭資」全收進帕子,就知道有這種事會發生,幸好她帶了條大帕子。

        以芳走出涼亭,對著公主屈膝行禮,婉順溫柔、謙恭和善,那動作、那角度,完美到宮中的禮儀嬤嬤也挑不出毛病。

        玉珍公主挑釁道:「妳用了什麼手段贏棋?」

        手段?以芳微蹙雙眉,卻半句話都沒說,只是輕淺笑著。

        在旁人眼裡,這叫給臺階下,可玉珍公主看在眼裡,卻覺得自己被狠狠輕蔑,一股氣蹭地冒上頭頂,溫度快升十度。「我最看不慣妳這德性,有什麼事就直說,別笑得不陰不陽的,噁心。」

       她輕吐氣,問:「不知公主希望我說什麼?」

       「就說說妳為了下我的面子,用什麼手段贏棋?是趁人不備偷換棋,還是有什麼更骯髒下流的手法?」

        這話……真過分,人家棋下得好好,誰曉得妳會突然出現,會莫名其妙下賭注?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圍觀者敢怒不敢言,而以芳嘆口幾不可辨的氣,輕抿雙唇、強行忍耐,楚楚可憐的模樣令人為她抱不平,就在有人打算幫以芳說上兩句時,輸棋的楊婉瑄看不過眼,搶先開口。

        「回公主,民女自幼師承默竹先生,學了八年棋藝,想是沒人能在眼前使手段卻不教我看穿,楊姑娘的棋藝勝我何止一籌,民女甘拜下風。」

        「狗咬呂洞賓,我在幫妳說話!」玉珍公主氣恨地看著那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抬手就想搧人。

        情急間,以芳一把抱住楊婉瑄,玉珍公主的巴掌狠狠落在以芳後背,砰地一聲,疼得她蛾眉緊蹙。

        以笙見狀,連忙上前扶起以芳,道:「倘若公主輸不起,東西還給公主便是,何必動手?」

        她是誰啊?她會輸不起!玉珍公主猛地抬頭,卻發現大家看她的眼光都不對了……該死,她又著了鄭以芳的道,恨恨一跺腳,帶著婢女離開。

        以芳對楊婉瑄道:「楊姑娘,失禮了,我身子有些不適先回府。」

        見以芳聲音柔弱,眾人心想,聽說玉珍公主常跟著宮衛學武功,那一掌許是內傷了。

        楊婉瑄感動地握住以芳的手,誠懇道:「今日是楊府招待不周,他日再送帖子請鄭姑娘過府一聚。」

        「是。」她勉強擠出笑臉,蒼白的小臉滲出一層薄汗,被以笙攙著離開。

        看著兩人背影,有人道:「唉,木秀於林,怎能不招人嫉。」

        「也是鄭姑娘好性子,否則誰忍得了那刁鑽貨。」

        「小聲點,那可是公主。」

        「長那個樣子還公主呢,日後和親,也不曉得哪國君主要吃虧了。」

        在大夥兒的批判聲中,以芳和以笙上了國公府馬車。

        車簾剛落下,以芳忙坐直身問:「這次公主押幾兩銀子?」

        「兩千兩。」

         「哈哈,又賺上一套鋪面,我真是愛死了公主的大方。」以芳搞不懂,她怎就那麼賭性堅強,輸過一回又一回,還是無比慷慨。

        「別樂,那巴掌……很痛嗎?」

        「哼哼!」她輕蔑地笑兩聲。「什麼巴掌,那叫撓癢癢。太好了,這下子我又可以養個十天半個月的傷,不必出門應酬。」

        應酬真是憋死人的活動!她一樂,全無形象地往軟枕上躺去。

*             *             *

        蘇木施展輕功,飛快在林間奔跑。

        咻咻咻……無數箭矢朝他的背部射去,嘴角啣起笑意,一個竄身,轉眼,執弓者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樹下,七、八名刺客舉弓圍成一圈,目光向四方望去,不久後他們決定朝前方追擊。

        站在樹梢頭,蘇木濃濃的眉毛微微挑起,他長得很高,頎長的身量配上俊朗五官,讓他的回頭率比常人多上幾倍,只不過他的額頭有塊紅色葉形胎記,破壞了幾分完美。

        看著遠去的刺客,他眉目間沒有憤怒驚懼,只有不顯山不露水的驕傲。

        他不知道理由,但從小到大,每回他和師父要離開住處時,就會演上這麼一場戲—— 每次都會將黑衣人引來,每次他們都欲置他於死地,並且每次他都狼狽卻成功地逃脫。

        對於這齣每隔一兩年就要演出的戲……年幼時他曾問過師父,得到的答案是—— 

        「你沒有足夠的能力知道答案。」

        他雖沒有否認,卻打心底認為是師父小看自己。

*             *             *

        那是處植滿藥草的山谷,終年恆溫二十度,能養出絕佳的藥材。

        他們已經在這裡住滿三年,他們很少在同一個地方住這麼久,大概是這裡最符合師父的喜好吧。

        他是在原主兩歲時穿越進駐,在這十幾年當中,他跟著師父學習醫理以及武功。

        不管搬到哪裡,師父都有一間屋子,裡面有大量藏書,五花八門的書冊,有醫經、武功祕笈、農事水利、經世治國、工匠手藝……內容包羅萬象,師父從不告訴他該讀哪些,但歲月漫長閒著也是閒著,他便逐一讀過。

        有意思的是,只要發現他對哪方面感興趣,過幾天那方面的書就會陡然倍增。

        換言之,師父雖不干涉他學習,卻把他的一舉一動全放在心底。

        前世唸醫學院時他是高材生,學習之於他跟喝水呼吸一樣自然,許是發現他的與眾不同,四歲還是五歲時……蘇木不記得了,只記得師父先是試探他是真讀或假讀,緊接著書越塞越多,發現他還真的把內容給融會貫通,再然後……身邊來了許多師父舊友,他們一個個成為蘇木的短期師父。

        三個月、五個月,還有人一待就是一整年,他們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不會比師父少。

        蘇木不認為自己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孩子,值得那麼多有識之士悉心教導,針對這點他也問過,師父說:「他們欠我一條命。」

        該不該信?他不確定師父給的答案有幾分真實性,但只要師父給出答案,他就不再追問。

        原因一:他是個寡言的傢伙;原因二:不管師父的話準確度高不高,說出口就代表他的態度,既是如此,何必浪費口水追根究底?

        因此分明察覺師父在放屁,他也只是聳聳肩就當過去了。

        走進月亮門,見師父一手捧著酒杯,一手拿著葡萄,吃得正起勁兒,他的腰帶沒繫緊,衣襟處鬆垮垮的,露出半個胸膛,很難相信,他竟是百姓口耳相傳的醫聖。

        當醫聖的不都該留白鬍子,一臉的道貌岸然,就算沒有,總該曉得酒多傷肝,能不碰就別碰,對吧?

        對於這點,他一樣問過師父,知道師父怎麼回答嗎?

        他說:「身為醫聖就算不能學神農氏嚐盡百草,至少得捨身試藥,為師若是不傷點肝,怎製得出天下百姓人人吹捧的保肝丸?」

        這種似是而非的話,能說服得了早慧的蘇木?當然不能!就算他說的是真理,但保肝丸已現於世,肝臟總不必再繼續往下傷。

        他回答,「喔。」

        沒想,只收到一聲喔的師父不滿了。

        蘇木認為這是尊重隱私,師父卻認定他性格冷漠,不懂關心別人,看吧看吧,做人多難。

        於是他問:「那這回師父傷肝,又想製什麼更厲害的護肝聖品?」

        他這叫虛心求教,可師父被噎住了,竟說道:「你這是在反駁我?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這個不忠不孝的壞傢伙!」

        瞧瞧,不問叫冷漠,問了叫反駁,當醫聖的徒弟非常人所能吶,若非確定師父是男性,蘇木肯定要認定他經期不順,可惜這裡沒有大豆異黃酮或荷爾蒙可以做補充。

        「回來了。」蘇葉仰頭,一顆葡萄加上一口酒,品嚐葡萄與酒在唇舌間混和的甜美滋味。

        「是,什麼時候動身?」

        「兩個時辰以後,老張會來接我們。」

        蘇木當了他兩年學生,直到最近才曉得老張是致仕閣老,家族裡大大小小在朝堂上能說得上話的,沒有上百也有數十人,算得上大號人物。

        兩個時辰?不必打包嗎?還在喝酒?他看一眼師父卻沒多話,逕自往房裡走。

        他先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天藍色瓷瓶,坐到鏡前,拿起棉布沾上瓷瓶裡的液體,對著鏡子把額頭的胎記蓋住。

        蓋住胎記後,他尋塊布將櫃子裡的瓶瓶罐罐全收進去,那些奇奇怪怪的用藥,有的是師父教導調製,有些是自己瞎折騰出來的玩意兒,至於其他……

        想帶的東西很少,他只簡略收妥兩套衣服,順手將床頭的書收進去,這書是前朝工匠李戚手稿編輯而成,師父不知道從哪裡搜羅到的。

        他是個能人巧匠,對於機關設計相當厲害,首閱時,蘇木聯想到達文西,他不清楚前朝覆滅後李戚流落到哪裡,若他能被重視、發揚光大,說不定中國也會有個達文西,可惜這書冷僻,他曾在各處的書肆裡尋覓,都沒有人聽過他的名字。

        收妥書冊,蘇木往書房走去,若讓師徒各自選擇非要帶走的東西,不必懷疑,師父肯定要帶走藥草,而他肯定是書房裡的藏書。

        前腳踏進,蘇木便發現裡頭有好幾個陌生人,看穿著打扮是下人,但氣質像文人,他們正在給書冊打包收箱,師父真瞭解自己,不過他們從哪兒來的?莫非也都欠師父一條命?

        聳聳肩,他沒打算問,若是該他知道的,師父自然會說,不該曉得的,問了也是白問。

        既然搬家瑣事有人處理,蘇木走到師父身邊,拿起盤子裡的葡萄張口就吃。

        平心而論,這裡的農業技術遠遠不及未來,產出的水果不管是外觀或甜度都相差甚多,幸好人的舌頭只有三個月記憶,也幸好早在自己之前,這個身子便已習慣這裡的飲食,因此穿越後,他並沒有不適應的問題。

        且師父是人人口中稱頌的醫聖,看一趟病能賺上十金百金,對於有錢人來說,錢再多都沒有命重要,所以他們從不缺錢,日子算得上趁心愜意。

        「不問問咱們去哪裡?」蘇葉放下酒杯,坐直身子。

        「不問。」他吞下葡萄。

        「為啥不問?不好奇嗎?」

        「若師父不想讓我知道,會說:去該去的地方;若師父想讓我知道,自會實話相告。」

        簡單來講就是—— 會說就會說,不會說問了也是白搭

        蘇葉翻白眼,這孩子怎地越長越無趣?沒意思極了!

        再盛一杯酒,他索性敞白了說,「咱們要去京城。」

        蘇木微哂,沒猜錯啊,難怪動靜弄得這麼大,連張閣老都出面了。

        揚揚眉頭,蘇葉等著徒弟問「去京城做啥」。

        但蘇木半句不問,只是拔下葡萄,一顆顆往嘴裡丟。

        悶!這敗家子,葡萄多貴啊,這吃法有幾家人養得起?要不是他這個師父的本領太高、人緣太好,他啊……吃土去吧。

        徒弟不問,師父只好繼續解答,「皇太后病了,招為師治病,你隨我一起進宮。」

        「是。」

        「屆時我會留你在宮裡,陪皇太后說說話,解解憂鬱。」

        陪說話?咳、咳,他被葡萄子給嗆到。

        要他開刀,行!要他開藥,沒問題!要他這種冷心冷肺的冷清傢伙陪聊天,砍了他吧!他不解地望向師父。

        見徒弟被自己為難到,胸腹間那口悶氣終算發洩,蘇葉板起臉,擺出師父姿態道:「別想討價還價,師父怎麼說,你乖乖照做便是。」

        他想了想後猶豫問:「皇太后與師父有舊?」

        這話問得隱晦,但誰聽不明白,意思是—— 皇太后是您無緣的舊情人?

        腳一伸一縮,速度之快,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不是醫聖而是武林盟主咧,幸好蘇木在被攻擊訓練十幾年後,閃躲的功力也不賴。

        他狠狠刨蘇木一眼道:「別胡扯,皇太后比你家師父大十幾歲,為師這棵嫩草不是隨便能啃的。」

        蘇木輕哂,「倘若保養得宜,相差十幾歲又如何,年紀不是問題、身分不是距離,但凡是真愛便可以。」

        「胡扯!」

        一串矜貴的葡萄倏地往蘇木臉上砸去,也沒見他身體移動,葡萄已被他穩穩地抓在掌心。

        「師父,家不能這麼敗的,雖然咱們賺錢還算輕鬆。」

        「誰說咱們,錢是我賺的。」

        「這兩年病人是我看的、藥方我開的。」

        「呿!人家是看我這塊醫聖招牌,才肯花那麼多錢。」

        蘇木淺淺一笑,道:「師父,實話實說吧,除了侍疾外還要我做什麼?」

        聞言,蘇葉眉心一緊,這傢伙心眼怎就這麼多?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             *             *

        一堵高牆,六、七個穿著光鮮亮麗的少年公子貼牆站立,有人拿扇子搧風、有人低聲交談,當中還穿插幾個穿著藍色粗布衣的平頭百姓。

        遠遠地,又有兩名男子走近,他們挑選好位置,給上一塊銀子,那平頭百姓便把貼牆的位子交給他們,並遞上一小束鮮花。

        「還有多久?」剛來的紫衫男子問。

        「快了,那頭琴已經擺上。」

        「不知道鄭姑娘今日會不會吟上一首詩?」

        「可遇不可求,我已經來這裡蹲兩個月,也就聽得那麼一首。」

        「這鄭家姑娘莫非是天女下凡?貌美才高又如此溫柔可親?」

        「你見過?」

        「見過一面,那氣韻渾然天成,便是仙女下凡也不過如此。」

        蘇木行經眾人時,聽了那麼一耳朵,心道:誰啊,評價這麼高?

        帶著好奇,他走開幾步,直到無人的地方,輕輕往牆頭一躍,幾個竄身飛往樹梢頭,遠遠窺視。

        亭子裡已擺好香爐和古琴,桌面上吃食擺滿一桌,盤盤精緻,據說這鄭國公府裡的吃食絲毫不遜於宮裡。

        水沸,芊芊一雙素白小手從七、八種茶葉中做挑選,熱水才沖下,就見小姐朝亭子奔來,身後六少爺也飛快跟著。

        這國公府裡兒子生太多,得知又是個兒子時,家人臉上不見喜色,若非母親偏心,小公子大概會過得比庶子都不如。

        說也奇怪,女子本該溫文柔雅,生在這大家族更該琴棋書畫樣樣學的,可偏偏以芳得用棍子壓著才勉強肯坐在書桌前,分明比弟弟大,認的字卻沒有弟弟多,非要尋出幾個優點來說,大概就是心大吧,成天樂呵呵的也不曉得在高興什麼,好像從來不曾見她生氣。

        當然,她的演技也是一流的,在外頭溫良婉順、規矩十足,一回到家裡立馬成了個女流氓,這麼反差的角色,也虧得她不會精神錯亂。

        另外她的力氣也非凡人能及,嗯……往右邊看過去,對對對,就是那片梅林,有沒有注意靠路邊的第七棵?就是攔腰折斷的那棵。

        去年春雷厲害,國公夫人從樹下走過,雷打下來,轟地樹頭自燃,嚇得跌坐在地,以芳心疼娘親,腳板一踹,種了七、八年的梅樹攔腰折斷,直到現在也沒見長出新枝葉。

        這力氣,夠嗆人吧!

        再說說這府裡的六少爺,那可是個神童吶,兩歲能認字,三歲作了首「鵝鵝鵝,曲項向天歌……」呂相爺聽見,一把將他抱起來,高高舉起,直說他是天上星宿下凡塵。

        這話夠嘔人的,前頭幾個少爺,年紀輕輕上戰場,一口氣砍下幾百顆腦袋,為朝廷立下大功,呂相爺沒誇獎,女婿從三品將軍飛升到一品大將,他沒誇獎,一首不到二十個字的詩,就讓小少爺和天上星星作了聯結,這是明明白白的偏心吶!

        但以笙確實不簡單,十歲通過院試,成為當屆最年輕的秀才,然後一路鄉試會試殿試下來,十二歲的他在今春騎上大白馬,是進士遊街隊伍中最耀目的探花郎。

        至於兄弟姊妹之間的相處……

        姊弟首度見面,以芳心裡留下陰影,對這弟弟有多遠躲多遠,免得把疝氣之疾算在她頭上。

        而弟弟見到姊姊哭、見不到姊姊也哭,哭到讓娘親焦頭爛額手足無措,也不知是誰出了餿主意,去請來道婆,那道婆旁的不會,騙人的話信手拈來,她說:「這小公子非凡人,他來自天庭,眼睛太乾淨,見不得半點汙穢……」

        合著以芳就是汙穢是吧?這麼一搞,疼愛妹妹的五個哥哥不滿了,聯合起來排擠這個弟弟。

        於是在母親、外祖眼裡的寶貝,成了兄姊眼中的小石子。

        照理說這種情況應該會持續發展下去的,但自以笙能走路,成天到晚在以芳面前極盡巴結之能後;在小時候以芳控制不住力氣,往往手一伸、腿一橫,弟弟就摔得四腳朝天,身上老是出現不明瘀痕,娘問起時,口齒伶俐的以笙立馬編出一套套不同說詞,把情況給糊弄過去之後;在每每闖禍,弟弟總搶在前頭收拾之後……

        就算以芳的心再硬,也被焐暖了,這不,隨著年紀增長,她習慣弟弟鞍前馬後的伺候,對他的不喜漸漸變成依賴。

        看見兩姊弟一前一後走進涼亭,芊芊忙把茶奉上,朝牆那邊喊一嗓子,「小姐來了,要彈琴嗎?」

        「嗯。」掐著喉頭,以芳靠著牆緣、嬌嬌嫩嫩回答一聲。

        圍牆外的男子連忙停下交談、站直身子,一個個拉長脖子。

        以芳回答後,往軟椅上一躺。

        「小姐,六少爺新買的話本。」芊芊雙手奉上,六少爺交代得很清楚,她的重點工作是奉承大小姐。

        「小姐,想吃蘋果還是梨子?」拾拾問。

        「蘋果。」

        「是。」拾拾拿起蘋果削皮。六少爺說,她的重點工作是餵飽大小姐。

        「我給小姐捏腿。」佰佰坐到椅子旁,六少爺說她得讓大小姐通體舒暢。

        有幾個丫頭伺候,以芳張開兩條腿,滿足地吁了口氣,丟掉禮儀、丟掉規矩,這才是人生啊。

        她被寵壞了,但以笙很滿意,對她就該寵、用力的寵、死命的寵,最好寵到嫁不出去,留在府裡一輩子才好。

        想到前世的暗戀女子此生成了親姊姊,淚腺裡面的液體又蠢蠢欲動。吸吸鼻子,以笙連忙嚥下胸口酸澀,坐在琴前,閉眼、再睜眼……一串樂音從指下滑出。

        那真真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聽得牆裡牆外一片如癡如醉。

        接過拾拾削好的蘋果,咬一口,聽著叮叮咚咚的音樂,她卻大嘆氣,漂亮的兩道眉毛下意識皺起,這幾天心情有點糟,總覺得莫名的不安。

        「小姐不開心嗎?」佰佰捏著小姐小腿柔聲問。

        「小姐肯定是想五味齋的滷味了,我去給小姐買些回來?」拾拾道。

        「還是話本寫得不優?」芊芊問。

        是這樣的嗎?只是因為話本不優、吃不到心心念念的滷味,心情才會低落?不知道,她就是覺得莫名不安,連著幾天都睡不好。

        「小姐開心點吧,六少爺說待會兒要陪小姐上街。」佰佰道。

        夫人規定了,不管扮男裝或女裝,小姐都得讓少爺陪著才能出門,過去幾個少爺在家,可以輪番帶,可現在只有六少爺能帶,小姐自然是悶了。

        她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強勾起笑臉,把胸口那層不豫給丟開,專心看起話本。

        那頭,以笙一曲既罷,牆外的討論聲紛紛響起。

        「小小姑娘竟有如此琴藝,著實難得。」

        「國公夫人可是呂相千金,想當年那手琴藝舉世無雙吶!」

        「有這樣的娘親教導,自然與眾不同。」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

        「繞樑三日……」

        從以芳對著牆外應上一聲開始,蘇木的笑容就沒停過。

        以芳背對蘇木,他並未看清她的容貌,倒是對彈琴的以笙有幾分欣賞,年紀輕輕有這手琴藝,確實不簡單。

        曲罷,他跳下高牆,聽見牆外無數讚嘆聲,他抿唇輕笑,道了聲小騙子。

        不知道師父和小騙子一家有啥關係,摸摸懷裡的拜帖,他運起輕功,飛快離去。

        牆外的少年們確定不會再有第二首曲子之後,眾人紛紛將花束往牆裡拋,之後慢慢散去,以笙身邊的小廝見狀,忙越牆收錢去。

        「小爺,這是今兒個的五成銀子,一共十二兩。」

        領頭的奉上銀子,自從小爺給了他們這門賺錢營生,幾個月下來,大家都攢足了銀子,想回鄉給爹娘蓋新房。

        「把風聲透出去,明兒個小姐要與好友鬥詩。」小廝道。

        「鬥詩?」太好了!這下子一個位置至少可以拿十兩銀子,他笑得見牙不見眼。

        丟下話,小廝往牆上一竄,又回到牆內,將銀子交給主子。

        以笙接過錢,忍不揚眉笑開,這一笑……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該死的,才十二歲就這副德性,等長到十五、二十五……京城女子得有多少顆芳心落在他身上?

        不是他愛錢,實在是他得養小姊姊吶,為當一臺合格的人肉提款機,他必須生財、斂財、聚財。

        細細數過銀子,連同上回賣掉的畫和各家鋪子營收,兜裡又存了近千兩,這筆錢可以再開什麼鋪子?

        不管什麼鋪子,都得日進斗金才行。

        想到斗金,他越笑越開心、越得意,一笑傾城、再笑傾國、三笑……咻,話本像血滴子似的朝他射過來,眼看它就要砸上額頭,只見小廝不慌不忙、熟門熟路地伸手攔下。

        以笙沒生氣,以芳不意外,兩人都清楚,打不到的啦。

        「怎麼了?」以笙小心翼翼走來,陪著笑,十足十的哈巴狗。

        她知道自己心情不穩定,也知道自己在遷怒,是非對錯、黑白分明的她飛快認錯,「對不住,是我心情不好,你別笑。」

        說完,一個用力不當,蘋果轉眼……出了汁。

        以笙的小心肝抖了兩下後,道:「我不是在笑妳,我是在想,存的錢可以再開一間鋪子了,這次要開什麼才能賺更多錢?往後不小心在外頭闖禍,能不必經過娘那關,咱們自己拿錢擺平。」

        鄭以芳是京城最有名的名媛閨秀,一舉手一投足皆是世間女子的典範,可那是被娘壓迫出來的,其實她比牛都野,因此以笙替她創造了另一個身分—— 鄭國公府表少爺,方震。

        這身分能讓她充分發揮本性,雖然招惹的禍事不多,但每回被告到府裡,娘親都會嚴格教訓得讓她想哭。

        以笙的說法讓她暫且忘記壞心情,忙問:「開什麼鋪子?」

        「我本想開一間錢莊,廣告詞上頭寫:當你有困難的時候,能借你五文的是鄰居,借你五兩的是朋友,借你五十兩的是家人,能借你五百兩的是『我們』。當你還不出錢時,會對你生氣的是鄰居,會與你絕交的是朋友,會諒解你的是家人,會打斷你手腳的只有『我們』,惡質錢莊友善提醒。」

       以芳笑了,她明白弟弟這是變著法兒逗她開心,他老愛說一堆怪言怪語,哄她開心。

        「開錢莊,銀子夠嗎?」以芳問。

        「是有點不足,要不開一家首飾鋪子,廣告詞上寫著:帶外室來打九折,帶妻子來打八折,兩個一起帶來不用錢。」

        「兩個一起帶來,會打起來吧。」

        「說不定還會出人命。」以笙說完,兩人笑成一團。

        看著以笙那副小狗樣,小廝心在滴血,主子啊……您這圖的是什麼?

        「妳不生氣了,我給妳彈曲子?」

        「行,可我不聽那種叮叮咚咚的爛曲子。」

        爛……曲……子?多少人在吹捧這「爛曲子」?小廝在一旁捶胸頓足,拿頭撞樹幹。

        「知道,不彈爛曲子,彈妳愛聽的。」

        以芳說爛,那就肯定是百分百爛、千分千爛,從頭到尾的爛。

        以笙坐到琴前,深吸一口氣,指落音起—— 

        丟掉手錶丟外套,丟掉背包再丟嘮叨,丟掉電視丟電腦,丟掉大腦再丟煩惱,野心大膽子小,跳舞還要靠別人教,恨的多愛得少,只想越跳越瘋,越跳越高,把地球甩掉……一顆心撲通撲通的狂跳,一瞬間煩惱煩惱煩惱全忘掉,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委屈自己一秒……

        從前奏一下,腳板就跟著打拍子,然後頭左右晃、肩膀前後、身子扭動,再然後唱到高昂處,她跳下地,折一根樹枝開始跳起舞,左劈右刺、前挑後撞,跳得一整個淋漓盡致。

        若五月天看到自己的歌被這麼搞,不知道心裡是怎番滋味?

        但以笙才不管五月天,他只管眼前看的到的春天、夏天……

        「小姐,夫人領著忠勇侯夫人馬上要過來了。」婢女飛快跑來通風報信。

        聞言,以芳立刻坐正,拾拾上前給姑娘收拾衣服頭髮,佰佰將桌面拾掇好,擺上棋盤,佈好腦袋裡背過千百回的棋局。

        當兩位夫人走過來時,只看見兩個天仙似的姊弟凝神專注地下著棋,風吹過來,歲月靜好……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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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1:2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一見鍾情

        望著臉色蠟黃的皇后,蘇葉皺眉,走到桌前,蘇木在旁研墨伺候,他細看師父開的方子,又是肝鬱?他下意識轉頭,目光恰恰對上皇后娘娘,兩人就這樣對上視線,誰也沒有避開。

        鵝蛋臉,一雙濃眉,黑白分明的杏眼,姣美的五官嫵媚中帶著三分英氣,這樣的人應是爽朗大方的,很難想像會因抑鬱而生病,是……這四堵金壁輝煌的高牆,堵住女人的想望?

        宮裡女人好像都有這麼一個毛病,皇太后有、皇后有,隨便指個嬪妃過來,大概都跑不掉。

        也難怪,皇帝就一個,娘娘妃子千百個,為爭寵多思多慮,夜裡睡不著,白天精神哪會好,精神不好什麼毛病都來叨擾,這裡痛、那裡不舒服,緊接著就沒胃口。

        心情不好、身體不好已經夠苦,太醫再一天三碗藥伺候,一天天下去,臉色不蠟黃都得蠟黃。

        皇宮?是五星級女子監獄吧。

        既然非把人給拘禁此地,何不開上百十畝地,讓娘娘和宮女們一個個挽起袖子下地種糧,勞動筋骨、曬曬陽光,至少有足夠的維他命D,不至於骨質疏鬆,至少累了餓了能吃多睡好,不至於營養缺乏,不會自律神經失調。

        以皇后娘娘的條件還肝鬱,那其他嬪妃還活不活?至少她在這一畝三分地裡,已是人生勝利組。

        皇后有個親兒子,排行老二,雖未封太子,但唯一的嫡子,不封他封誰?

        啥?心不安,因為有大皇子在旁虎視眈眈?不會不會,別瞎操心,大皇子雖非皇后所出,但大皇子出生不久生母便離世,據說皇后待他如己出,母子倆感情深厚。

       所以,唯一的解釋是皇后患有先天性憂鬱症?

       「皇后娘娘請遵醫囑,好生用藥才是。」蘇葉把方子交給宮女。

       「多謝蘇大夫。」皇后看著蘇葉的目光中帶著親切,彷彿兩人是相知相交多年的老朋友,而蘇葉待皇后也未如其他太醫那般恭謹。

        「該做的。」

        「去看過舒娘了嗎?」

        「阿木幫我遞過拜帖,出京前會去見見。」

        「你還要出京,不是說好—— 」

        話未竟,蘇葉截下。

        「我去尋一味藥草,離京不遠,宮裡有阿木伺候。」蘇葉把蘇木往前一推,道:「非我誇口,太醫院裡的太醫,怕是尋不到幾人醫術能及得過他的。」

        皇后傾身向前,上下打量蘇木,兩道劍眉,一雙深邃大眼,人才如玉、氣質翩翩,是個極俊俏的小伙子。

        看過一眼又一眼,她只覺這孩子不但長得好、氣度更好,難得的是年紀不大,卻穩重得教人心安,從他進屋,強大的存在感就讓皇后目光頻頻落在他身上,她相信,這孩子日後必要飛黃騰達的。

       「蘇大夫真決定這輩子就這樣過?」從見到蘇葉就想問的話,直到現在才說。

        「我過得很好。」

        「終是教人掛心。」言談間,皇后目光落在牆頭畫上。

        順著皇后的視線,蘇葉轉頭,一眼認出是誰的墨跡,心臟重重撞了兩下,面上卻半分不顯。他轉開話題道:「跟著我一個大男人,日子過得沉悶,把阿木性子都養腐了,娘娘有事無事傳他來說說話,看能不能讓他改改性。」

        不願談?皇后只能順著他的話說:「男子性子穩點好,多言顯得輕佻,我看蘇大夫把他教養得很好。」

        老王賣瓜,見自家瓜被別人誇,他忍不住驕傲。「是這孩子資質好,要是換了株歪苗子,怎麼也養不正。」

        歪苗子?沒錯,若是個歪苗子,再掰也掰不正那份心思。皇后下意識皺起濃眉。

        蘇葉道:「阿木,你好生伺候著,為師恐怕得十天半個月才回得來,若太后或皇后娘娘病情反覆,你斟琢著用藥。」

        「是。」

        送走師父,蘇木隨著敏姑姑回到皇后寢宮,這時皇后已下床坐到桌邊,眼神示意,敏姑姑將他領到桌前坐下。

        蘇木安靜地坐著,眼不動、眉不動,像個木人似的,看得皇后想笑,是人如其名、蘇葉刻意教導,還是天性如此?

        這讓她想起當年的皇帝,他也是個少年老成的,在後宮長大的鳳子龍孫沒有天真的權利,從小一路競爭著長大,心裡的權衡比誰都多,便是因為如此……才教他們夫妻漸行漸遠?

        宮女送來茶水,皇后把點心往他跟前送。「你可知我與你師父是舊識?」

        換言之,師父的老情人不是皇太后,而是皇后?帶著對八卦的好奇,他挑眉。

        喜歡這個話題?皇后娘娘從他微小的表情裡讀出信息,莫名地因為他的喜歡而歡喜,拿起糕餅遞到他身前盤子,示意他吃。

        像回憶似的,皇后道:「那年雲英未嫁,我與舒娘交好,兩人時常往來,也常在彼此家裡住下,年輕歲月有太多可說可玩的事兒。

        「蘇葉是舒娘的表哥,她彈得一手好琴,而我擅棋,那時我經常與蘇葉對弈,舒娘在一旁撫琴,午后微暖陽光灑在身上,春風徐徐拂過臉龐,歲月靜好,本以為可以這樣一生一世的,誰知長大並非是件好事。」停下話,她發現蘇木皺眉,看著手中糕點。

        她瞄宮女一眼,宮女上前回話。「是松子糕。」

        「不喜歡松子?」

        蘇木點點頭,把糕點放回盤子裡。

        皇后失笑,他也不喜歡松子糕,可當時兩人濃情密意,她偏愛使小性子,非要看著他一口口把糕點吃完,才綻露笑顏。

        「不喜歡就別吃。」她把自己的盤子往前推,給蘇木換了新糕點。

        「舒娘以為蘇葉喜歡我,刻意製造機會拉攏,殊不知你師父心上那個人不是我,就這樣陰錯陽差地,鬧一場笑話,都尷尬上了,有好長一段時日,我們下意識避開彼此。」

        皇后說著說著,眼神遠飄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同蘇木訴說往事,是深宮寂寥、人人戴著面具,心事無處可說?不管怎樣,有人願意傾聽,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婚姻之事、媒妁之言,舒娘比我幸運,有對疼愛她的父母親,依著她的心意,將她嫁與心上人,至今成親二十餘載,夫妻鶼鰈情深、和樂圓滿。

        「而我一紙皇令嫁與帝王家,原是無情無意的,但處著處著也處出感情,總覺得人生嘛,哪有那麼多情情愛愛的,義務責任才是重要。」

        可最終還是愛上了,她想過倘若沒有愛上,是否就不會傷得那樣深刻。

        「我是這麼認為的,可眼看你師父竟然一年年、一天天堅持著無謂的堅持,許是女子活得不易,更容易向這世間妥協吧,蘇葉把所有精力全用在醫術上了,舒娘為表哥擔心,讓我想辦法牽姻緣線,可知,你師父怎地反應?」

        皇后娘娘看著他的眉眼,凝視他的表情,她想,有一點點明白了,明白自己為何選擇向他吐露心事。是因為安心吧,因為他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跑來警告我,我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啊,他居然一掌拍上桌面、撂下狠話,讓我別多管閒事,他說自己不只是醫者,也挺擅長用毒。

        「是活生生的恐嚇,如果我性子壞上幾分,肯定讓他吃不完兜著走,但我沒有,因為……感動,感動他對感情的執著,天底下三妻四妾的男子多得是,有幾個人像他那樣,堅持著一份不可能的堅持……」

        蘇木很難想像,師父曾經是個風流倜儻、斯文溫柔的男子,想起他的酒肚和紅鼻子,唉……肝鬱啊,他得試試把藥方製成丸,哄著師父吞下去。

        胡思亂想間,下人來報,說大皇子、二皇子來請安。

        蘇木直覺站到皇后娘娘身後,不久兩名男子一前一後走進來。

        走在前頭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燕瑀,五官普普,身材圓潤,一雙眼睛帶著暴戾邪氣,他一進門便對上蘇木,打量過幾眼後不屑地撇開目光。

        走在後頭的是大皇子燕幀,比燕瑀大一歲,略高,方頭大耳,抿唇繃臉,看起來有些嚴肅,但見到皇后那刻,眼底不自禁地流露出孺慕之情。

        「給母后請安。」兩人異口同聲。

        燕幀上前,細細觀察皇后臉色。「聽聞宮人道,母后今晨不舒服?」

        燕瑀眉心攏起,不屑輕哼,要他來討好?小人!搞不清楚誰才是母后所出?

        「老毛病了。今兒個太傅沒生氣吧?」她拉起燕幀的手,臉上有些擔心。

        昨日燕瑀拉燕幀逃課,太傅上告皇帝,燕瑀把事全往燕幀頭上推,燕幀吃足悶虧卻一語不發,任由皇上發落。

        皇后擔心太傅斥責,昨兒個悄悄地命敏姑姑送禮到太傅那裡,沒想關太傅性情耿直,把禮退回來,還讓人傳了一句「慈母多敗兒」。

        「太傅罰了,讓兒臣抄書三十遍,沒事,熬兩宿就能寫完。」燕幀磊落,絲毫不見委屈。

        燕瑀卻大翻白眼,裝啥好人,成天賣乖,難怪母后偏心到他身上。

        見燕瑀不以為然,皇后連斥責他的心思都沒有,她心知肚明要是再多說上兩句,暗地裡他必定從幀兒身上找補,一句嫡庶之別就讓幀兒受盡委屈。

        「別熬得太晚,我讓人做夜宵給你送去。」皇后道。

        燕幀一聽,笑彎眉眼,嚴肅的臉龐瞬間柔和。

        他最喜歡母后了,小時候母后常把他抱在膝上,逐字逐句給他唸書,還摸著他的頭,慢慢教導他為人處世的道理。

        生母身分低賤,他在後宮備受冷落,直到五歲生母病逝,他被送到母后膝前,母后待他極好,她的疼惜不摻半點虛假,這樣的母后成了支撐他的最大力量。

        小時候他常因為弟弟受盡委屈,一回燕瑀將宮女推入湖中,撈上來時已剩半條命,燕瑀不敢承認,就把事賴到他身上,父皇大怒,命他跪在雪地裡。

        他不服、他憤恨,他指天為誓,道:「倘若是我推人入湖,必教我……」

        母后來了,及時掩住他的嘴巴,捧起他的臉,抹掉臉上結成冰珠子的眼淚,然後說:「心意若誠什麼都不必說,心意虛偽才需要發誓,不是你做的,便是髒水潑你一身也汙不了你的心。」

        母后沒向父皇說情,卻靜靜地陪著跪在他身旁,母后把他的手裹在掌心,讓自己靠在她懷裡,他永遠記得那天,母后的手很冰卻很柔軟,記得母后身上傳來淡淡馨香,一點一滴將他滿腹憤然融化。

        太監進殿裡稟告,父皇雖生氣,卻讓他們起來。

        敏姑姑抱他回宮,母后一路牽著他的手,在敏姑姑後背,他看見雪地裡映上兩排腳印,每個印子都在告訴他,必須用一輩子的孝順來回報母后。

        從那之後,背黑鍋於他不再難受,因為他知道母后信任自己,旁人如何他不管,只要母后知道,他便不傷心。

        「兒臣書抄好後,先請母后過目。」

        「好,關太傅性子挑剔,你別敷衍了事。」

        「我明白。」

        皇后把蘇木往前推,對兩個兒子道:「他是蘇大夫的徒弟蘇木,年紀和瑀兒一樣大,這些天會留在宮裡,你們要好好相處。」

        燕瑀仰高下巴,滿臉不屑,讓他與平頭百姓好好相處,母后腦子進水了?

        他沒接話,燕幀卻拱起手自來熟道:「我對醫術感興趣,常自己尋醫書來讀,有些不解之處,能否請教阿木?」

       「大皇子客氣了。」

       皇后有些疲憊,道:「你們下去吧。」說完又對蘇木道:「皇太后那邊你要多費心。」

        「是。」

        三個少年剛走出皇后宮殿不久,燕瑀想到皇太后那張刻板臉孔,正想找個藉口離開時,一個女孩沒頭沒腦地往前衝,速度飛快,眼看就要撞上燕瑀,急切間蘇木拉他一把,同時間,女孩撞進他胸口。

        呃……像被車給撞了,痛!幸好蘇木武功不差,幸好他身強體健,若真撞上燕瑀,說不定會嘔出一口老血。

        以芳抬頭,發現自己撞錯人了,懊惱自眼底一閃而逝,只是他竟沒摔得四腳朝天?不自覺的敬佩之情微微露出。

        她是故意的,故意快跑,加速度往燕瑀身上撞,卻沒想……可惜……他是誰啊?長得真好看呢,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好看……

        習文不成,被逼唸了幾年書,能用來形容人的詞彙很多,可是看見他,腦子亂了,翻來覆去只有「好看」兩個字最貼切,雖然他們家的小阿笙也好看,可是看見他,心臟不會像現在這樣,怦怦怦造反得厲害。

        以芳望著蘇木好看的臉,笑得傻兮兮,恨不得一直貼在人家胸口,永遠別脫身。

        蘇木被她看、也看她看得……傻氣,這是相當難得的狀態,他聰穎慧詰,腦袋清晰,曾經他被號稱「不當機電腦」,但這一刻,當機了,他沒喝粥,可腦袋糊成一鍋粥。

        傻傻地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細緻的五官,呼吸頓時窘迫。

        不是她!這是浮上心頭的第一句話。

        「她」很瘦弱,「她」的臉色帶著不健康的蒼白,「她」的情緒內斂、常常帶著一股隱忍,而她健康、精神奕奕,臉上的笑容像容器裝滿似的,不斷往外溢。

        他否決兩人相像的同時卻無法否決自己的發傻,他淪陷在她嬌憨呆傻的笑臉中、一瞬不瞬,若干早已模糊的過往,再度在腦海中鮮明。

        燕瑀見狀,一肚子火氣,誰要蘇木多事,如果鄭以芳就那麼撞上來,溫香暖玉在懷,他……還能放手?

        燕幀發現燕瑀的怒氣,忙道:「怎不小心點兒,要是受傷怎麼辦?」

        蘇木想笑,她那身力氣,像隻小牛犢似的,只會讓別人受傷吧。

        回過神,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宮裡,連忙撿起規矩,微屈膝向兩位皇子見禮。「多謝大皇子關心,我沒事。」

        柔弱嬌嫩、大家閨秀到極點的模樣,看得燕瑀舔了舔乾涸的嘴唇,身子某處蠢蠢欲動,如果她不是國公府的嬌嬌女,如果她不是名滿京城,如果不是母后一意阻攔,她早該躺在他的身下……越想,他口乾得越厲害。

        「以芳沒事就好。」燕瑀上前,想扶起她。

        以芳淡淡一笑,輕巧避開,心底暗道一聲可惜,倘若撞上,今後有得他哭了。

        「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掐起喉嚨、細聲細氣道,一雙眼睛直視蘇木衣襟。

        蘇木雙眉微挑,有趣,才進宮就碰上這樁。不是故意才怪,別說那一把力氣,她還使上巧勁兒了,若他沒有武功,肯定會摔得鼻青臉腫,以及……瞄一眼胸前被貼上的小物,她和燕瑀有仇?「沒關係,小心點便好。」

        以芳淺淺笑著,不露齒、帶著名門淑媛該有的疏離與禮貌,她拿起帕子道:「對不住,把公子衣服弄髒了。」

        話出同時,她企圖用帕子將小黑點抹去。

        良心不安了?蘇木側過身避開,任由小黑點在衣襟上漸漸滲入、隱沒。「沒事。」

        見沒能擦掉,以芳心急不已,完蛋,又闖禍了,要是不弄掉……

        「還請公子留下姓名,倘若有所損傷,鄭國公府必會負責到底。」她咬唇輕道。

        損傷?看來那東西比想像中的更嚴重幾分。不茍言笑的蘇木忍不住笑開,因為她的眼睛很亮,因為她很亮的眼底帶著不安與歉意。

       「在下蘇木。」他回道。

        「如沐春風的沐?牧民的牧?或者……」

        「木頭的木。」蘇木回答。

        木頭?他爹娘取名字會不會太隨便?但她露出合宜笑容。「是個好名字。」

        木頭的木是好名字?燕幀笑問:「好在哪裡?」

        廢話,除了好寫,還能找出好的?可她溫柔道:「木秀山林,飲盡天地靈氣,蘇公子人如其名。」

        這樣誇人……還真矯情,不過蘇木直接笑彎眉眼,他真想掐掐她的臉。

        不對,他想掐的是「她」,可「她」瘦得無從下手。

        他常說:「多吃點吧,瘦成這樣會嫁不出去。」

        「她」苦惱道:「是啊,我好擔心不能嫁給你。」

        她總是直來直往,毫不掩飾對他的喜歡,可……終究遺憾。

        「以芳要去見母后嗎?我陪妳。」燕瑀不滿被忽略,企圖再度引起注意,他上前插話,下意識往那雙柔荑摸去。

        以芳咬牙,要是可以……要是可以,她想把那雙豬蹄子給砍下。

        蘇木沒忽略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怒意,身形轉過,擋在兩人中間,道:「姑娘要見皇后娘娘嗎?可她方才喝過藥,歇下了。」

        燕幀把燕瑀的慾望看得分明,忙道:「我們要去給皇奶奶請安,以芳要不要一起去?」

        「好的。」

        她方說完,燕幀、蘇木便一左一右護著她往前走。

        去皇奶奶那裡?那還有戲唱?燕瑀想到皇奶奶就慫了,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轉身跑掉。

        見燕瑀離開,燕幀鬆口氣道:「以芳沒和國公夫人一起進宮?」

        「有,弟弟也來了,他們在皇奶奶那裡,我只是急著見皇后娘娘,想私底下問問父兄的消息。」哥哥們隨父親上戰場,已經年餘沒見,而這兩天不安的感覺越發嚴重。

        燕幀一笑,道:「這我知道,昨天軍報返京,妳哥哥爹爹打了大勝仗,很快就要班師回朝。父皇已經下令,待鄭家軍返京,要我與二皇弟率百官到城門口相迎,這回論功行賞,妳父兄必定要升官了。」

        此次出征,鄭國公把五個兒子全帶出門,一走年餘,這對呂氏和以芳來說簡直是度日如年,但對朝廷而言卻是時日甚短,當初殿前沙盤推演,鄭國公估計得兩年才能將敵國打退,沒想到父子齊心、其利斷金,他們竟一年多就將蠻夷打回大草原,這回敵方元氣大傷,至少得花上一、二十年休養生息,令皇帝龍心大悅。

        「真的?」一驚,她嗓音提高八度,發現不對後立馬恢復溫柔,壓低嗓音,透出幾分嬌羞。「真的嗎?太好了。」

        她小小地拍了拍手,做作到連自己都無比厭棄。

        聽著兩人對話,蘇木這才明白她是鄭國公府的姑娘,突地想起初返京時圍牆外的少年,以及圍牆內彈琴的「姑娘」……名不符實啊。

        「這下以芳不擔心了吧?」

        「是,多謝大皇子。」

        「我們一起去長暉宮,阿木也得給皇奶奶請平安脈。」說完,燕幀向蘇木解釋。「以芳的母親是呂相女兒,皇奶奶是呂相的妹妹,從小以芳也稱呼太后為皇奶奶,我們是東拐西彎繞上幾圈的表兄妹。」

        蘇木知道呂相,在孫師父口中,他雖圓融,卻是個正直的老好人,皇帝會重用他不是沒有原因的,孫師父也說,入京後,若有機會與呂相打好關係,對日後行事必會有所助益。

        他其實並不清楚,為什麼幾個師父都想將他塞進宮,要求他與被點名的文武官員打交道,但他信任師父們,他們的期待、他從未讓他們失望過。

        「阿木,你知道鄭國公府嗎?」

        「知道。」

        「有空我們去國公府走走吧,鄭夫人把幾處院子佈置得美輪美奐,父皇常說,鄭國公為兒子們建的練武場,半點不輸軍營。」

        燕幀喜歡去鄭國公府,在那裡他不是皇子,而是一個平凡的子姪,鄭家的公子們沒拿他的身分當回事兒,只認他是兄弟。

        從小到大,他在燕瑀身上得不到的兄弟感情,在鄭國公府得到滿足。

        「恐怕大皇子心之所嚮,並非練武場。」以芳笑道。

        「以芳懂我。」燕幀對蘇木道:「國公府有個小少爺,天生早慧聰穎,是京城裡眾人知曉的神童,今年春闈考上探花郎時年僅十二。為教育他,國公府裡搜羅不少書冊,建起一座藏書樓,裡頭有許多孤本……」

        以芳提了句,刻意讓燕幀接下去,目的不是炫耀,而是想吸引蘇木靠近。

        吸引這種事……如果是蜂,當然要給花蜜,如果是鳥,當然要給小米,她不知蘇木喜歡什麼,只好傾盡所有,讓他向她靠近。

        為什麼?因為話本裡寫的一見鍾情?

        是嗎?是吧!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愛情,但她確定自己對他有不同於旁人的喜歡,她就是直覺希望……希望他靠近自己。

        倘若依個性,她更想直來直往道:「蘇木,我挺喜歡你的,你可不可以也試著喜歡我一下下,說不定一路喜歡下去,咱們有機會水到渠成。」

        但大家閨秀不能這麼做,大家閨秀必須迂迴、婉轉,必須一點點的透露、一點點的示意,然後等待對方的理解,並且主動。

        唉……第一次覺得,演戲這回事,挺累。

*             *             *

  以笙討厭蘇木,非常討厭。

  他身體裡內建一個搜尋雷達,專門搜尋對以芳有好感的男人,並且嘗試一舉殲滅,過去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消滅的男子不知凡几,當然,能這麼順利的主要原因是以芳對他們不感興趣。

  但這個新對象讓他出現危機感——他盯死正為皇太后請脈的蘇木。

  為啥?因為以芳的目光經常有意無意地在他身上滑過,因為她出現戀愛女子的傻笑模式,因為她始終缺少的那根神經,好像突然長出來,且長得茂盛強壯,讓他感覺很糟,像是……抓奸在床,小三還在正宮面前囂張。

  「皇奶奶,他是誰啊?」他故作天真,這對他是相當困難的事,活了兩輩子啊,不容易。

  「你該喊一聲蘇哥哥,多虧他,皇奶奶身子才好上許多。」

  不光皇后,皇太后也喜歡這個後生,進宮數日,她常愛找話題同他聊,這一聊發現這蘇木不僅懂醫,還博覽群書,學問淵博到教人佩服。

  問他:「你怎不科考,進入仕途?依你之能,考個一甲進士並非難事。」

        他淡淡笑答,「仕途非我所願。」

  她想,蘇木更喜歡在泡在太醫院,和藥材為伍,只是可惜了,好好的一塊棟梁之材。皇太后出身呂家,呂氏以書香傳家,不只男子便是女子也在書香中長大,他們對知識學問懷著崇高的敬畏,即使已經離家數十年,她也秉持家訓,不曾一天落下書本。

  可惜後宮女子,聊天聊地說首飾衣服、聊爭寵說鬥爭,這類話題才能引起共鳴,便是認得幾個字的也對做學問不感興趣,如今好不容易來了個投她脾味的,她恨不得天天招到膝前說話。

  她喜歡這孩子,就沒見過這麼合眼緣的,他溫和沉穩、飽含智慧,不知蘇葉是怎麼辦到的,竟能教養出這樣一個孩子,他做得很對,留下蘇木,他確實比藥方更能疏鬱解憂。

  「李太醫不好嗎?他年紀那麼輕,只怕……」以笙暗示。

  屁!天下哪有那麼多神童?他是帶著穿越優勢才能處處得利,難不成蘇木也穿越了?如果是,他得發問卷調查,查查這時代有幾成的人來自二十一世紀。

  「他的醫術傳自蘇神醫,太醫都甘拜下風呢。」

  蘇木號完脈後退開,下意識站到以芳身邊,兩人沒交談,卻是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瞄你一眼,在角落做著無聲交流。

  以芳心跳得飛快,這種莫名、嶄新的經驗,讓她愉快無比,旁的聲音再也入不了她耳朵。

  但蘇木不同,他半句不漏地全聽見了,看來以芳那個「天生早慧聰穎」的「神童探花郎」弟弟很不喜歡自己。

  可蘇木在乎嗎?當然不!

  他天生自帶一種不合邏輯的驕傲,師父說他冷漠、對世情不屑,說他高高在上的態度得改。

  可,改啥呢?他冷漠是因為沒有什麼事、什麼人值得他熱情,是因為他從不真正認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一分子,然而……瞄見以芳白裡透紅的臉龐,笑起來時臉頰上的窩窩兒忽隱忽現,他的冷漠消失、熱情現世。

  是的,他沒碰到值得自己熱情的人事物,沒遇見讓他想融入這個時代的動力。

  他喜歡健康的以芳,也許是為了向以笙的「不喜」挑釁,也許是恍惚間他把以芳錯當成「她」,下意識地,他抓起以芳粉嫩嫩的手腕……

  蘇木碰她?怦怦怦,三個連撞音,以芳的心臟飛到雲端,繞圈圈。

  她樂得心頭開出一朵艷紅的鳳凰花,沒有飛上枝頭,被他輕輕一碰,她覺得自己變成鳳凰。

  他在為她把脈,把完左手換右手,她的脈象強健有力,沒有心臟方面的問題,非常好,她很健康,雖無習武內力,氣卻綿長,不出意外的話,可以活到八、九十歲。

  在花痴症發作片刻,在他換手號脈後,以芳這才理解他的動作,唉……想太多,他只是習慣性專業,習慣性為人們的健康把關。

  一時間,她有幾分沮喪,等他鬆開後,她悶聲道:「我身子很好。」

  「是。」比他想像中更好,只是寒物用多,脾胃略傷,是吃出來的毛病。

  突地以芳想起,彷彿,似乎、好像是……男人更喜歡捧心西施?她這樣會不會不夠嬌氣?不夠楚楚可憐?如果現在改口說自己經常頭暈、喘不過氣,會不會更好一點?

  後悔啊,她這個大家閨秀做得不道地。

  蘇木見她一臉懊惱,不解。

  「聽說就算身體很好,若輔以中藥,會更好對不?」

  她在自討苦吃?不過正中下懷,她在吃的習慣上頭確實需要改善。

  「對,若能輔以健胃整脾藥丸,確實會更好些。」他順著她的話說。

  燕幀聽見她在討藥吃?怪!聽說以芳受寒時,寧可把自己搗成一隻鱉也不肯吃藥,這會兒是怎麼了?

  「蘇大夫醫術高明,不知對毒物可有涉獵?」她擔心啊,擔心那個已經滲入肌膚裡的「小黑點」。

  「略懂,比方浮生散、醉人丸、倒松貼……都了『解』幾分。」他加強「解」字,見過燕瑀那副急色相,蘇木理解以芳的做法。

  聽到「倒松貼」時,以芳鬆口大氣,他懂、他會解……太好了。

  燕瑀好色,每回見著面總是有意無意的調戲、揩油,她氣急敗壞,可人家是皇子,能拿他怎麼樣?

  好不容易尋來倒松貼,聽說只要黏在衣服上頭,待人體溫度將之融化、滲入肌膚,日後再美的姑娘在眼前艷歌艷舞,也無法讓倒了的松樹恢復正直,而藥效至少持續半年以上,想到能讓燕瑀坐立不安長達半年,她就忍不住手舞足蹈,誰知意外發生……

  「今天是我對不住蘇大夫。」

  「無事,倒松貼易被察覺,下回給姑娘尋點更有趣的。」

  「更有趣的?」她興奮得都快發抖了。

  「對,更有趣的。」

  見兩人低聲竊語,還說得笑容滿面,以笙氣到頭頂冒火。

  你看那個死不要臉的,摸完左手摸右手,接下來咧,要不要摸臉?同居十二載,他只能在她熟睡時偷摸兩下,他居然光明正大就摸了。

  剁手!剁腳!這個淫徒,也不想想以芳才十五歲,覷視國家未來主人翁,這種下流事,他怎下得了手。

  以笙咬牙切齒、快步走來,手肘一撞,硬擠進蘇木和以芳中間,順帶兩道淬過斷腸散的目光射到蘇木臉上。

  以芳發現弟弟的莫名惡意,皺皺眉心,視線掠過他落在蘇木身上。「蘇大夫初來乍到,對宮裡不熟,要不要陪你四處走走?」

  「麻煩姑娘了。」

  以芳引著他到皇太后跟前道:「皇奶奶,我們想出去逛逛。」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俊朗飄逸,一個嬌憨可愛,站在一塊兒極登對。

  呂氏看著蘇木,笑意流洩,表哥養出來的徒弟果真是人中龍鳳,打三人進屋,她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再聽姑母對他贊聲不斷,她更滿意了。

  至於自家女兒……用不學無術來形容,都有些侮辱這四個字。

  雖說女兒在外頭名聲響亮,可真貨假貨,相處時日一久早晚會露餡,這也是他們不敢隨意給女兒定下親事的原因,她煩惱得睡不著,若非相公總是信心滿滿道:「放心,咱國公府的姑娘不愁嫁。」她那顆心吶……

        她從沒想過讓女兒高嫁,只盼著尋個家世普通、自家能壓得住的親家,讓女兒能夠平平順順、夫妻和和美美過完一生便罷,蘇木這孩子倒是適合。

  「我也去。」以笙抬頭挺胸說。

  「難得這潑皮猴子今日不吵不鬧,乖乖在這裡待這麼久。」皇太后道。

  宮女湊趣,「可不是嗎?我一聽到笙少爺要來,立馬把架子上的古董全給收進庫房,就怕明兒個宮裡得再進一批官窯瓷器。」

  另一名宮女也說道:「蘇小神醫可得把笙少爺看好,別讓他踩斷皇上最喜歡的龍爪槐。」

  皇太后大笑,呂舒娘卻笑得滿臉尷尬,潑皮猴子哪是以笙?分明就是幫姊姊背的黑鍋。

  她擔心死了,幸好兒子機靈,每碰到這種事,立馬跳出來頂缸。

  而寵姊成魔的以笙非但不介意頂缸,竟還說:「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有這身旁人沒有的力氣,是老天爺給的恩典,姊姊若是可以練上幾年,腳一跺能在地上踩出個窟窿,才叫大成。」

  過去,讓弟弟頂缸頂得很習慣的以芳,這回竟感到羞愧,低頭道:「蘇大夫別嚇壞,那不是以笙的錯,是二皇子太招人厭,以笙憋壞才會失手。」

  以笙很想翻白眼,這是在為黑鍋開解?

  一個白眼弟再加上一個羞愧姊,蘇木一看便明白。「我沒嚇著。」

  「真沒?」以芳勾起笑眼。

  「真沒,不管女子或男子,力氣大都是好事。」他鄭重回答。

  不管女子或男子嗎?所以他不討厭女子力氣大?以芳與他對上眼,笑得滿臉甜。

  以笙的怒氣更上層樓,那分明是深情款款、情不自禁,分明是男有情、女有意,從此天涯不分離,怎麼可以笑得這麼曖昧?那種表情是偶像劇裡面播放主題曲的專用場景啊,憑什麼?他們不過初識,搞什麼一見鐘情我愛你?

  不可以!不允許!以笙咬牙,額頭暴出青筋,但是他握緊的拳頭很弱。

  他還在無聲抗議,蘇木和以芳已經走出去,以笙見狀連忙追趕。

  皇太后道:「這小子還是那麼黏姊姊?」

  「可不是,他爹爹氣壞了,常罵他沒男子氣概。」

  皇太后輕嗤,「不是只有武夫才有男子氣概,依我看,以笙這樣才好,鄭國公府裡總算有個像咱們呂家的。」

  「那孩子確實聰明。」講到以笙,呂氏有說不出的得意。

  皇太后自然也開心,呂家子嗣不豐,哥哥就一子一女,長子也只有一子一女,那兩個孩子她都見過,遠不如鄭家的。

  「派令出來了嗎?」皇太后問。

  原則上,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都會進翰林院,但以笙纏著皇帝,說不想做那麼無聊的事。

  可是不進翰林院,難不成要外放,他才十二歲,再能耐也鎮壓不了地方上的老油條,別說鄭國公府不允許他外放,便是皇太后也不樂意,因此他的派令遲遲沒有下來。

  確實,十二歲是個挺尷尬的年紀。

  「皇上有意讓他到刑部跟著岑大人學推官判案,他自己也有那個意思,許是過幾天就會上任。」呂氏回答。

  「能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看著挺好,別急著升官,多看多學才是正道。」

  「公公也是這麼說。」

  「先把話說在前頭,那孩子是我中意的,日後婚配得等我發話。」

  「是。」

  「去見見皇后吧,你們一向交好,好生勸解,讓她別再強著性子、生生壞了感情,便是尋常夫妻也會磕磕絆絆,何況是後宮,皇帝不容易啊。」皇太后意有所指。

  呂氏明白,可是問題徵結……她心頭也難受呀,怎地一晃眼,如膠似漆的情分就斷了,這些年她何嘗沒勸過,算了……再試試吧。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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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1:3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展現真性情

  又來……以芳大翻白眼,真想把身後的男人拖到暗巷裡面暴打一頓,打得他們三天三夜下不了床,以後看到女人就會心底產生陰影。

  可是不行,娘下過死令,她要是敢糟蹋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名聲,就要打斷她的腿。

  她從來不敢懷疑娘的話,別看娘親溫婉柔順,性子像棉花似的,可那是在外人面前,在女兒跟前……雙面人吶!

  唉,她自己當了一輩子雙面人,也非要把女兒訓練成雙面人才罷休。

  悶,她長得沒有弟弟妖嬈美艷,可打十三歲後身形初現,就經常引得亂七八糟的男人尾隨,偏偏今日回得晚了,她不得不鑽小路往家裡趕,這才……

  是,她非常後悔,就不該同林侍郎家的姑娘較勁,反正自己的名聲已經好到驚人,就算棋藝輸林綺嬌一頭也沒關係,幹麼非要論個輸贏,以至於一盤棋從下午下到入夜方畢。

  她低頭越走越快,一面走一面忖度著,那人是否認得自己?如果認得,她能不能動手?如果動手,會不會惡名外露?到時需不需要殺人滅口?煩吶煩吶……

  穿著夜行衣在屋頂四處亂竄的蘇木有些意外,這個時辰以芳還在外頭?

  他認得尾隨在以芳身後的男子,他叫張財寶,是京城有名的浪蕩子,成天鬥雞走狗、眠花宿柳,正經事半點不做,他家裡是開糧鋪的,幾代經營,有些家底。

  張家就這麼一個兒子,身邊女人無數,但幾年下來,別說孫子,就是一顆蛋也沒看見影子,前幾日砸下重金求到師父跟前,希望能醫治他的不孕。

  師父不耐煩,讓他出手。

  不難治,就是腎虛了點兒,可既然是神醫,自然要有神醫價位,於是一瓶金匱腎虛丸要走他五百兩銀子。

  不過吃個三、兩日,他便覺得精力無窮,能夜御數女,立馬介紹那票狐群狗友來買藥。

  蘇木看不過眼,多囑咐了兩句,讓他節氣保身,至於他有沒有聽進去……看這樣子,恐怕是沒有。

  蘇木跟在兩人身後,沒急著出手,因為腳步虛浮的張財寶V.S力氣驚人的鄭以芳,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硬闖,自找死路的人不必路標,都清楚奈何橋該往哪個方向走。

  但蘇木好奇,在外頭再規矩不過的以芳會怎麼對付淫男?想著想著臉上揚起兩分惡趣味。

  以芳越走越煩,再走下去就要到家門口了,她沒打算曝露身分——假設他不認得她的話。

  這機率應該不低,因為與女裝的自己打交道的通常是後院女子,而男人數量稀少。

  深吸氣,她走進無人巷裡,天色很暗,只有大戶人家門外掛的兩盞燈籠隨風搖曳,她停下腳步,轉身對上身後男子,彎眉一笑……

  真是美麗吶,她美得清晰,美得亮麗,美得有氣質,這輩子御女無數的張財寶從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比萬花樓、傾笑閣的姑娘更令人心動。

  以芳這個笑靨,讓張財寶的心瞬間化成一灘柔水。

  「姑娘,小生姓張,名財寶,是京城人氏,旺家糧鋪是家裡開的。」他出口就將身家全抖出來。

  商戶?很好,這會兒可以確定他不認識自己。

  「公子為何一路尾隨小女子?」

  「在下對姑娘一見傾心,盼得姑娘回眸相顧。」一雙賊兮兮的眼珠子直盯著她胸前豐滿,嘴角出現微微的濕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雙手,它們有意識地朝她伸去。

  以芳慍怒,退開兩步,可他並不打算收手,張財寶仗著身高優勢把她逼到角落,試圖一親芳澤。

  赤裸裸的欲望令人惱怒,但她強壓怒眉,揚聲輕笑。「這樣啊,要不我出道題,若公子能答得上來,我便隨公子同去,如何?」

  同去?意思是想怎樣都隨他?意思是鬧到天昏地暗也無妨?他急道:「只要答得上來就行?」

  「是。」

  「姑娘快問吧,雖然在下不才,沒能考上舉人,卻也讀過幾年書,是個有功名的秀才郎。」

  他痴痴地看著以芳,心道:不過是個小女子,學識有限、見識有限,能問出多難的題目?他自信地挺挺胸口,腦海裡早已勾勒出被翻紅浪的綺麗場面。

  秀才也算功名?以芳忍住笑,用崇拜眼神望向他。「公子學富五車、才高八斗,必能為奴家解惑。」

  「是是是,姑娘盡管提問。」他搓搓兩手,笑得口水直流。

  她拉下笑臉,陰沉地看向張財寶,聲音陰森森問:「請問公子,我是什麼時候死的?」話問完,眼睛上吊,黑瞳不見,只剩白眼球。

  倏地,一股麻冷從他的背脊直往腦門竄上,手腳瞬間失去力氣,牙關不斷顫慄,張財寶大口大口喘著氣,他勉強自己轉身,想跑但兩腿虛浮得厲害,一步、兩步……一口氣沒提上來,竟昏了過去。

  看著他癱軟的身子,以芳嫣然一笑,膽子這麼小,還敢為惡?這種一咬很甜,卻越咬越渣的甘蔗男,不知道禍害過多少良家婦女?

  走到跟前,以芳猶豫地看看左右,確定沒有人,這才提腳「輕輕地」往他的重點部位踹下,劇烈疼痛讓他驚叫一聲、清醒過來,眼睛暴瞠望向以芳,這時遠方一顆小石子射過來,準確無誤地射上他的穴道,下一瞬他再度進入昏迷。

  以芳沒發現石子,只是舒口氣,感激他……昏得好。

  她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得飛快,漸漸地小跑步起來。

  只不過……身後那是……腳步聲?張財寶醒了?他又跟過來?是沒嚇夠還是那腳踩得太輕?

  這……這這分明是在逼她使用終極暴力啊,於是她握緊拳頭、蓄勢待發,然後猛一轉身,揮拳朝來人捶去。

  砰!接住了!

        蘇木暗道一聲僥幸,幸好運起內力,幸好沒小看她的拳頭,要是去景陽崗的人是她,現在「武松打虎」要改成「鄭以芳打虎」了。

  「是你?」

  發現蘇木,以芳聲音中有掩不住的喜悅,而他回望她的目光裡帶著滿滿的欣賞。

  她很聰明啊,居然用那招對付張財寶,當然他更滿意的是後面那一腳,那腳至少能讓自己再賺進八、九千或上萬兩銀子,娶妻娶賢,要是娶到這種能讓丈夫發家致富的似乎也不錯。

  這輩子他沒想過成家,但念頭興起,他竟然沒有排斥?真怪……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回家?」

  她沒發現,他也沒發覺,他依舊握住她的手腕,只是兩人的手不再停留半空中。

  「甭提了,是我過度自信,怨不得旁人。」對於反省這種事,她一向做得很徹底,想從娘親棒子底下逃生,必須具備這種基本能力。

  「怎麼說?」

  「今天林家姑娘邀我下棋,邀請是明面上的說法,事實上是下戰帖。京裡人都傳國公府家的姑娘琴棋書畫皆上乘,所有常有不服氣的想與我比拼。」

  「所以……」

  「怪我目中無人,認定要贏個傻姑娘還不是信手拈來的事,為爭取完勝後有時間在外頭逛逛,便讓丫頭隨府裡的馬車先回去。」以芳道。

  「逛逛」是為著見蘇木,聽說蘇木離開皇宮,而蘇氏醫館開張,她便想著去尋人。因為以笙對蘇木有無解的敵意,他絕不會同意陪自己出門;因為日前宮中一晤,她就老想他,醒著想、睡著想,連吃飯這麼重要的事也想,情況太嚴重,嚴重到她懷疑自己得病,所以非見他一面不可。

  她喜歡遇寶閣那把弓,可再喜歡也沒有日思夜想,她也喜歡留君樓的香香姑娘,但她心大,再喜歡的東西,得了便得,不得便算了,往往轉身就忘得一乾二淨,獨獨對他不一樣……她越來越懷疑,自己真的是一見鐘情了。

  「然後呢?」蘇木問。

  「沒想林綺嬌有備而來,為今日一戰,特意拜在棋聖門下,勤習棋藝三年,默背棋譜無數,她專攻我的弱點。」

  「她知道你的弱點?之前曾經較量過?」

  「對,在三年前,沒想她對輸贏如此計較,日夜想尋我再次較量,於是這盤棋從下午下到入夜。」說到這裡,她展眉一笑。「我贏了。」

  「你說她對輸贏如此計較,為什麼不讓讓對方,免除後患?」

  「哪有那麼容易。」她長嘆。

  「本來就不難。」

  「你不懂,萬一我輸了棋,日後肯定會有更多人上門找我挑戰,書畫就罷了,反正外頭有許多署名晴川公子的畫作……」

  「晴川公子是你?」蘇木訝異,她如此才華洋溢。

  抬眉對上他的目光,要是過去,她肯定直接點頭認下,可……那是蘇木,她皺眉,不想對他說謊也不想在他面前演戲。

  原因?不明。理由?說不清。

  見她不語,他笑問:「不好說?」

  吐氣,再吐氣,以芳撇撇嘴。「沒什麼不好說的,晴川公子是以笙,不是我。他從小學什麼都快,九歲時他的字畫就能賣得高價,那回我同他出門,半路上我們在帰文齋停下馬車,他拿字畫下去賣。

  「有人認出是國公府的馬車,那時以笙年紀太小,而哥哥們習武,不擅字畫人盡皆知,所有人便認定晴川公子是我,從此以訛傳訛、將錯就錯,因為以我的名義字畫能賣得更高價。」

  自古女子能成大家者少,物以稀為貴。

  蘇木一笑,點頭表示理解,以芳細細審視,發現他眼底並沒有鄙夷不屑,見他如此,她鬆口大氣。

  以芳豁出去了,決定實話實說。「我擔心這回輸了,下次要是有人挑戰我的琴藝怎麼辦?總不能讓以笙男扮女裝代我出戰,所以我堅持打敗林綺嬌,維持我完美不敗的形象,沒想這一拖延,天色就晚了。」

  因為擔心有人跟她比試琴藝,她早放話不在棋藝上打敗她她是不會跟人比試琴藝的。

  她連琴藝也是浪得虛名一並交代,然後等待他的驚訝或難以置信,但他表現得自然而然,這讓她再度鬆口大氣。

  「林府沒派馬車送你回府?」

  「林綺嬌不甘吞下敗仗,一怒之下趕我離開,不讓府裡馬車送我回家,所以……」

  三度試探,她聳聳肩、攤攤手、大翻白眼,做足不規矩、缺禮儀、強烈違反大家閨秀原則的不雅動作,用原形等待他的反應。

  但……還是一樣欵,沒有不屑,沒有吃驚,彷彿在他眼裡,她本來就是這副德性,天曉得她有多感激與感動。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卻沒說破,拉起她的手,說:「太晚了,姑娘家獨自在大街上行走危險,我送你回去。」

     「多謝蘇公子。」她太高興了,下意識恢復溫柔文雅,還做了個滿分的屈膝禮。

  這會兒蘇木的「自然而然」消失,在微微的驚詫之後,他掩唇失笑。

  如果沒有方才欲置人於重傷害的動作,如果沒看見她如何對付張財寶,這副柔弱模樣確實能把人給唬過去,可惜……蘇木搖頭。「何必違背天性,演一個不是自己的鄭以芳?」

  這句話,將她最後一分懷疑剔除,她笑開懷,反手握住他的。

  他們一路走,一路說話,她沒有向人交代自己的習慣,可是她把自己全向他交代了。分明話題沒有引到那裡,可他硬是知道,破壞力強大的潑皮猴子不是以笙而是自己,硬是知道自己阮囊羞澀,一堵牆、幾首曲子,替他們姊弟掙得多少銀子……

  事後以芳想起今晚,便會聯想到以笙的床邊故事——國王的驢耳朵。

  他是她的宣洩口,於是她在一個晚上,把該說不該說的事全說透了。

  只是這麼想的同時,以芳卻沒懷疑過,為什麼在過去的十五年裡,她從沒感覺秘密憋不住,而在遇見他的第二回合,秘密就讓她難受到必須找人傾吐。

  這一條路並不長,但走得再慢也終究會走到家門口。

  她捨不得分開,覺得話未說盡、心未滿足,但也知道時間不早,說不定娘親已經在裡頭跳腳。

  看見她的依依不捨,蘇木有幾分竊喜,撩起她額間被風吹散的碎髮,彎下腰,在她耳邊道:「每逢五、十、十五……三十日,我都會在辰時進宮為貴人請平安脈,其他時間若有事可以到蘇氏醫館尋我。」

  這是在交代自己的行程?以芳笑了,甜甜的笑、滿滿的歡愉,她突然感激起林綺嬌。

  「好,我會去找你。」

  他給了交代,她給了承諾,他們在第二回見面便給了對方真誠與信任。

  蘇木在月下看著她敲開國公府大門,看著她再三顧盼,竊喜的感覺越來越甚。

*             *             *

  隱憂成真,以芳看著虛弱的父親,眼淚撲簌簌掉下來。

  鄭國公在戰役中受了重傷,為安定軍心,密而不發。

  幾個兒子大怒,接手軍務、謀定戰策,一口氣打得蠻人退避三千里,他們殺紅了眼,狠狠滅掉敵軍數萬人,經此一役,蠻人只要聽到鄭家軍三個字就嚇破膽。

  以幗、以復、以岷領軍回朝,大軍行進速度緩慢,至今尚未進京。

  以銨、以泗悄悄送父親回府,他失血過多,身前身後數道傷口,嚴重化膿,一路高燒不斷,最近兩日甚至出現幻覺囈語。

  眼看著太醫們走出房裡,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愁眉皺眼,以芳隨手扯住一名太醫衣袖,用力過猛,江太醫的衣袖被整個扯下來,手臂一涼,心更涼,這姑娘好生激動……

  「太醫,我爹情況怎樣?」

  江太醫把被扯下的衣袖套回去,一手壓在肩膀上。「老夫已經盡力,只是……」

  以笙上前一步問:「只是無力可使?」

  江太醫看著身前的小少年,那氣勢讓他一時間應不了話,這鄭國公府的少爺姑娘都非凡人。

  來不及等他回應,以芳用力抹掉眼淚,二話不說往外衝。

  以笙見狀,連忙拉住她。「你要去哪裡?」

  「去找蘇神醫救父親。」

  「蘇神醫不在京城,你別白跑。」

  「那怎麼辦?太醫說爹沒救了。」

  她不要啊,爹爹說等他回來,要送她一柄鑲滿寶石的彎刀,爹爹說等他回來,要給她帶一匹神氣的大馬,爹爹說等他回來,要帶她去明月樓看看賣藝不賣身的妓子長什麼模樣……他們約好了要做很多很多的事。

  「不會的,你別擔心,讓我想想辦法。」以笙焦頭爛額。

  「等不及你想,爹爹等不及,我也等不及。」

  一甩手,以笙被她甩得連轉兩圈,幸好下人及時將他扶住,否則肯定要撞牆,以芳沒多看弟弟半眼,轉身往外跑。

  仗著力氣大,一甩一個、一踹一串,小小的以芳把宮廷侍衛一個個打飛。

  不是她手下不留情,也不是她不顧慮形象,是情況太危急,她顧不得演戲。她一面哭一面跑,最後被十幾個宮衛將她攔阻在御花園裡。

  可是圍著之後呢,誰敢拿刀子往她身上招呼?她可是鄭國公府的姑娘,鄭國公和幾個兒子剛打了勝仗、立下大功勞,皇上樂得很,成日笑呵呵的,誰敢在這當頭碰鄭國公府姑娘一根汗毛?

  以芳哭得很大聲,一面哭一面含糊不清道:「我要找蘇木,你們別攔我行不?」

  一張精緻的小臉哭成這樣,誰看見誰的心都會碎,可偏偏她動作粗魯,一出手就有人倒下,強烈的違和感讓人無法形容。

  怪了,只聽說鄭家六少爺天生神力,一腳就能將樹給踹斷,沒聽說鄭家小姐也有這等本事?莫非鄭家兒女,一個個都如此與眾不同?

        「要不,鄭姑娘在這裡等著,屬下去稟報皇后娘娘?」

  「不行啊……」一來一往的要耽誤多少時間,爹爹都出氣多入氣少了,要是再晚一點回去,見不著爹爹怎麼辦。

  不行?可宮裡自有規矩,她這樣子……宮衛們苦惱了。

  連個小姑娘都攔不住,宮裡養你們這群人不必花米糧的嗎?

  御史大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票人就像餓狼,見著誰都要撲上去咬一口的,平日裡沒事都要招惹出幾件事,免得閒到脫褲子放屁還嫌褲子繫得不夠緊,如今這麼大一樁事……頭痛吶!

*             *             *

  這是第三次了,第三次蘇木在永春殿前面看見這名青衣女子。

  永春殿是嫻貴妃的宮殿,她雖膝下無子,但看在娘家當年的從龍之功,皇帝給了她貴妃之位。大約是明白自己不再年輕,很難再有孕,因此她對燕瑀極其討好,而燕瑀對她的女兒玉珍公主也份外照看。

  身為一個母親,這般替女兒打算無疑是聰明的,因此即使是皇帝也不阻止燕瑀與嫻貴妃走近。

  蘇木悄悄地跟在青衣女子身後,見她穿牆,走進明喜宮。

  猶豫片刻後,蘇木看看左右,從腰包裡尋出一根鐵線插進早已鑰蝕的大鎖中,翻攪幾下,喀地一聲大鎖彈開,他拉開鐵鏈,推開大門跨進明喜宮裡。

  明喜宮一片荒蕪,雜草都快比人高了,遠遠地他看見青衣女子……不,是青衣女鬼在一棵桃樹下徘徊不去。

  幾經考量後,他走上前,不避不閃,目光直直對上她的眼睛。

  她似乎被嚇到了,瞠大的雙眼中一片茫然灰白。

  「你是誰?」蘇木問。

  「你看得見我?」她回看蘇木,越看眉心摟得越緊,片刻後不知想到什麼似的,鬆開眉頭,透出一絲笑意。

  蘇木沒回答,卻將目光轉向樹根處。

  女鬼不介意,隨著風飄上樹,兩條紙片似的小腿在樹梢晃來晃去,莫名其妙地輕笑起來。

  「為什麼不離開?早點離開能早點進入輪迴。」

  她撥了撥樹上的綠色桃子輕道:「心願未了。」

  蘇木不喜多事,他清楚後宮中生生死死,冤枉的女人多了去,但是對她卻有股難以控制的感覺在胸口沉重。「我能幫你嗎?」

  聽他這麼說,她一躍下樹,再次認真地與他對望,她繞著蘇木,轉過兩圈、三圈、四圈,像跳舞似的,但蘇木並不曉得,她的目光數度在他耳後停留。

  「你在做什麼?」

  她沒回答,只是笑得眉更彎、眼更瞇。

  她莫名其妙的快樂,對上他莫名其妙的沉重,無解的情緒在兩人身前蔓延開來。漸漸地,她的身影變得模糊,她笑著朝蘇木揮揮手,慢慢消失。

  舒口氣,他離開明喜宮,只是每走一步便帶起兩分遲疑,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就這麼離開。

  正準備推開早已斑駁的朱紅色大門,這時一隊宮衛朝這裡巡來,他直覺閃進空間裡,耐心等待宮衛離開。

  蘇木看一眼身處的空間,這是個手術室,伴隨著自己穿越而來,各種藥物、手術工具都很完備,可惜的是他無法將裡面的東西帶出去,也無法帶任何人進來,東西倒是可以帶進來,所以這些年,他陸陸續續往裡頭堆進不少東西。

  蘇木不理解,老天爺讓他帶一個沒有作用的手術室過來,目的何在?

  宮衛離開後,他閃身走出空間,不久遇見慈慎宮的宮女紫衫朝他走來,蘇木見過她幾次,合理猜測她是敏姑姑培養的接班人,兩人之間有沒有特殊關係,他並不確定,但敏姑姑確實待她不同。

  通常這種「儲備幹部」有資格驕傲,但紫衫並不,相反地,她謹慎細心,行事低調,低調到讓人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蘇公子,皇后想召您說話。」紫衫道。

  「好。」蘇木點點頭隨她前行。

  師父出宮前再三叮囁,讓他與後宮貴人建立關係,對這種討好上司的事,他一向不屑,但這回不同,與皇太后、皇后娘娘談話,並不讓他感到厭煩。

  因為不管是皇后的溫良慈愛、皇太后的親切和藹,或者皇帝的寬厚睿智,都讓兩世失怙的他感受到溫情。

  蘇木沒刻意與紫衫說話,卻能知道她在暗中觀察自己,宮裡的人,一個個都帶著七巧玲瓏心,他不介意自己被觀察,泰若自然地往前走,然而下一個轉彎,他遇見燕瑀。

  他認為燕瑀是刻意等在這裡的,每次進宮,這時分,蘇木總會經過這條路,看著燕瑀勾起眉角、暗自得意的表情,今天……有戲?

  燕瑀掩飾不了憎恨,他討厭蘇木、討厭所有比自己更亮眼的男子。

  蘇木不過在宮裡住上幾日,又進宮數回,就讓母后和皇奶奶開口閉口都是他,連父皇也常召見他,燕瑀硬給劉公公塞銀子,劉公公這才透露一句「皇上與蘇小神醫相談甚歡」。

        相談甚歡?憑什麼?父皇每次見到自己,不是訓話就是責罵,搞清楚,他才是父皇的嫡子,即使是燕幀也得靠邊站。

  宮女們更不像話,只要聚在一起就在討論蘇木,說他好看、本領高,說他性格令人激賞。

  激賞個屁,不就是個幾兩銀子便能打發的大夫,他算哪根蔥?

  燕瑀筆直朝蘇木走去,挑釁似的,蘇木往左、他往左,蘇木往右、他往右,就是不讓他走過。

  蘇木眼底凝上冷酷,嘴角卻掛出笑意,往旁邊一站,等燕瑀先離開。

  他偏不,往蘇木跟前一杵,抬高脖子與他對視。該死的!他們不是同年?為什麼他高自己一顆頭,讓他失了氣勢。

  身高上的落差讓燕瑀心頭火更旺,他冷笑道:「聽說你在後宮混得風生水起,要不要說說,巴結了誰?」

  蘇木瞄一眼紫衫,她縮起脖子,低頭看地,這態度……擺明不想出頭?

  只是眼下不出頭,背後會不會說幾句公道話可就難講了。

  實話說來,當主子的可不容易,倘若不得人心,奴才在私底下隨便弄點小事,就能害主子運氣背到底,要不,皇太后怎會不待見燕瑀?皇上怎會知道他的一言一行?

  蘇木沒回話,只是淡笑著。燕瑀蠢,卻沒太大的心機,他喜怒形於色,從不隱藏自己,說好聽是瀟灑恣意,說難聽便是愚昧至極,若非惹惱群臣百官,否則嫡子身分擺在那裡,皇上怎會遲遲不立太子?

  這種人能在後宮順風順水活到十九歲,只能說是皇上子嗣稀少,而他唯一的對手仁德寬厚,否則早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你沒事到處逛是想做什麼?招蜂引蝶?」

  他這是在暗指皇帝的妻妾不守婦道?這話要是傳出去……蘇木眼珠子一轉,果然,紫衫的嘴角往上微勾。

  「二皇子慎言。」

  「你這當奴才的不必慎言,反倒是我這個主子得慎言?哪來的規矩。」暴戾在眼底成形,他滿臉的得意。

  蘇木沒接話,但視線轉到他用寬袖掩住的右手……這人連作戲都做得很糟啊。再次確定,他能順風順水活到現在,真的是上天庇佑。

  見蘇木不接話,燕瑀又道:「聽說你很會把脈?」

  「作為大夫,這是基本功。」

  「給本皇子把脈!」燕瑀攤出左手,下垂的右手微握拳,長長的銀針從掌中露出寸許,他帶著期待等蘇木朝自己伸手。

  蘇木沒上前,反而退後兩步,手背在身後,一樣用寬袖掩住正在作怪的右手。「何須把脈,觀看面相便可窺知二皇子病症。」

  「你說我有病!」他陡然拉高嗓子,眼中噴出兩道火。

  蘇木不疾不徐道:「眼袋是胃經起始點,二皇子眼下墨黑,代表氣血渾濁,而您頭髮微紅,鼻頭腫大,應是有脾熱之症,平日裡應該會經常覺得頭痛、心煩,對嗎?」

  啥?還以為是課業繁重、父皇期許過高,才會讓他經常頭痛心煩,沒想竟是……燕瑀忘記計劃,急轉身,想往太醫院尋人看病,沒想他才旋身,一個銀角子朝他後膝處飛撞。

  燕瑀反應不及,雙膝一軟跪落地,急切間雙手揮舞,也不知怎地,那根抓在掌心的銀針竟透過衣服、皮膚、皮下組織插進心包處,要是再多上一寸便會刺破心室,形成心臟填塞致死。

  此刻,燕瑀還不知道自己做了多蠢的事,只覺得在一陣刺痛感傳來後,胸口痛得要爆開似的,氣都喘不過來了。

  蘇木彎腰去扶,迅速將他胸口銀針拔出,往旁一拋,五指揮過,一陣無色無味粉末衝進燕瑀鼻息。

  蘇木道:「二皇子別擔心,你所患非急症,慢慢調養便是。」

  燕瑀沒被他的話安慰到,因為轉眼從「心煩」變成「心絞痛」,這是多大的病症啊,若非急症,豈會演變得這麼快?

  他用力推開蘇木,命內侍扶起自己,滿頭大汗、全身虛寒,一拐一拐地離開。

  蘇木看著燕瑀的背影,沒笑但眉眼間全是笑意。

  因為他狠狠幫了以芳一把,他送出去的藥粉比「倒松貼」更好用,從現在起,他的亢奮只能維持三到五息,隨著房事越頻繁、時間越短,終至……無法行事。

  重點是,天底下能察覺病因的大夫,除了自己,只有師父,頂多再加上一個早已失蹤的趙文。

  能不能醫?能,但這竹槓……敲起來肯定無比響亮。

  燕瑀離開後,蘇木加快腳步往慈慎宮走,只是前方一陣嘈雜聲阻止了他。

  宮裡是個重規矩的地方,平日裡,宮女內侍走路都小心翼翼、深怕弄出太大動靜驚擾貴人,怎有人敢在此生事?

  「我要見蘇木……」是以芳?蘇木心頭一緊。

  發現蘇木,宮衛們鬆口氣,連忙讓出一條路。

     以芳也發現蘇木,她想也不想飛奔上前,蘇木直覺運起內力、展臂相迎。

  砰!

  那力道……宮衛們目不忍睹,這麼個文弱小生被鄭姑娘一撞,怕是要飛出三丈。

  眾人下意識閉起眼睛,再張開……咦?居然沒事?蘇小神醫是運氣太好,還是也天生神力?

  蘇木是對的,迎接她的熱情之前就該蓄足內力。

  他捧起她淚眼模糊的小臉,心扭成一團,分明告訴過自己數十次,以芳不是「她」,可是淚水滿面的以芳還是讓他有了聯想,想起那年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投進他懷裡,緊緊扯住他的衣襟,一次兩次三次反覆問:「為什麼好人不長命?為什麼他這麼年輕會死去?」

  他沒有答案,因為他也想問老天同樣的問題。

  輕輕為她拭去淚水,蘇木問:「怎麼了?」

  「蘇木,求求你救救我爹,我爹快死了。」

  宮衛們睜大雙眼。胡扯啥啊,鄭國公好好的,正帶著大軍班師回朝呢,皇帝都下了聖旨,返京當日要大皇子、二皇子親率朝臣百官到城門口相迎。

  散播不實謠言、動搖軍心是要砍頭的,但是……誰會詛咒自己的父親?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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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1:53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醫治鄭國公

  鄭國公的傷口化膿嚴重,一條腿腫成兩條粗,更別說身上東一道、西一道的傷,有的結痂、有的化膿、有的皮肉翻開,藥布一撕,噴出新血。

  場面可怖,但她皺眉、為父不捨,卻半點都不擔心,好像在投入他懷抱那刻,她就知道安全了、沒事了,她的恐懼迎刃而解。

  哪裡來的自信?不,才不是自信,而是信任,她相信蘇木,認真相信他能救回父親。

        是蜂窩性組織炎,便是在現代也會奪人性命,鄭國公能支持到現在,不得不說他的韌性異於常人,只是這樣的傷口,以現在的醫療水準,再加上他的貴重身分,必定會有軍醫隨侍在側,沒道理會發生如此嚴重的炎症,嚴重到出現器官衰竭現象。

  他想不透這點,檢視過傷口後,他先開藥方讓人下去備藥,再將化膿的傷口割開,去掉腐肉,引出膿汁,經過一次次的重複消毒後縫合,敷上厚厚一層草藥,蓋上棉布。

  見蘇木歇手,她才問:「我爹他……」

  他道:「別擔心,鄭國公的求生意志強,他能熬得過來。」

  以芳鬆開緊繃的神經,就說爹爹不會死吧,他們還約好要做許多事,爹爹最重承諾,從不失約。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她像跟屁蟲似的追在蘇木身,明明相信他,卻還是忍不住想多問幾聲,好像蘇木講一次別擔心,爹爹的傷口就會好兩分。

  「你不信我,至少得相信鄭國公。」

  「我信你,也信爹爹。」

  走到水盆邊,見蘇木洗手,她連忙給他遞皂角,看著他修長好看的十根指頭,小心肝顫得厲害,她太高興、太歡喜,也太崇拜他,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厲害的人物啊?!

  見他洗好手,以芳忙打開帕子,輕輕地將他手上的清水一點一點吸乾,她力氣很大、動作粗魯,但在為他擦拭雙手時,像呵護珍寶似的小心翼翼。

  只是很小的動作,但她的專注認真、她的仔細,暖了他冷清的心。

  走出內屋,呂氏和以銨、以泗、以笙連忙迎上前,急問:「情況如何?」

  「傷口重新處理過,藥一日三回,只要高燒退除、炎症減輕,就無大礙。」

  「國公爺什麼時候能醒?」呂氏問。

  「先把藥吃了再看看狀況。」

  他沒有把話說死,但比起光會搖頭、讓他們早作準備的太醫,他的話已經讓他們得到太多安慰。

  「多謝蘇大夫。以芳,你安排蘇大夫休息。」呂氏交代過後,也讓兩個風塵僕僕的兒子回屋子洗漱。

  幾人應聲後一起走出院子,以銨,以泗又囑咐一回,讓以芳好生招待蘇木,這才離開。

  以芳沒多想,直接領蘇木回自己屋裡,越走以笙越覺得不對,女子閨房怎能讓外男進出。

  他忙道:「姊,我那院子還有幾間空屋,不如讓蘇大夫住過去?」

  以芳想以笙院子就在隔壁,往來近得很。「也行,你先回去讓下人把屋子打理好再過來領人。」

  丟下話,她繼續拉著蘇木往回走,以笙看得滿面忿然,蘇木心知肚明卻視若無睹。兩人回到芳園,以芳忙讓拾拾、佰佰去準備吃的。

  「累嗎?」以芳問。

  「有一點。」蘇木回答。

  她忙把他拉進椅子裡,給他捶肩捏背,但是,呃……感恩他沒罹患骨質疏鬆症,否則骨架子得散了,這麼個神力女超人,他鄭重懷疑,要營造那些個溫柔、柔弱的評語,得花多少心血。

  以芳恍若未覺,一張小嘴開開合合不停說話,從府裡的院落格局說到哪處景色特好、哪處涼快、廚子的手藝如何……比出國行前說明會要仔細得多。

  她說得口乾舌燥,這才想起來沒茶,又問:「渴嗎?」

  他回答:「渴。」

  她忙跑到耳房沏茶,只是那茶熱得能將舌頭給燙熟,他懷疑地看向她的手,沒燙壞嗎?但雙肩不必再受荼毒,他滿足地捧起雨前龍井。

  以芳搬來椅子,坐到他對面,捧著臉,笑眼瞇瞇。「我本以為皇奶奶喜歡你,大家才順著風把你的醫術捧上天,沒想你真的很厲害。」

  認識蘇木後,她每隔幾天就往宮裡去,次數多到皇奶奶被她的孝心給驚嚇,老問以芳是不是對皇奶奶有所求。

  其實她很討厭進宮,宮裡處處規矩、得時時謹慎,手腳像被綁似的不得自在,若是碰到玉珍公主和二皇子,那就更……天怒人怨了,得裝死,得把氣一口一口往肚裡吞,若非皇奶奶和皇后做人太好,賞賜又大方,打死她都不願進宮。

  最可怕的是,皇上竟玩笑似的問:「以芳想不想嫁給燕瑀?」

  當時真是一陣惡寒竄上心窩,要不是娘在旁虎視眈眈,她肯定會當場跳起來,抖落一身雞皮疙瘩之後再暴打燕瑀一頓,最好把他給活活打死,她深信嫁給牌位會比嫁給本人好幾倍。

  「我本來就不差。」蘇木瞄一眼匆匆趕來的以笙,他正用不友善的目光對著自己,他的惡意明目張膽。

  換了別人,他肯定甩都不甩,但以笙……一個毛沒長齊卻能考上狀元的鄭家小子,他還是有些高看的。

  「也對,明師出高徒,你師父可是醫聖。」

  外人都道「醫聖」的醫術深不可測,但蘇木認為,師父的武功才更不可測。「這是讚美嗎?多謝。」

  「這不是讚美,而是實話。找時間讓你師父和阿笙聊聊,我們家阿笙腦子好使,醫聖的醫術加上阿笙的腦子,肯定能賺個缽滿盆溢。」

  聽見以芳的讚美,以笙抬起驕傲的脖子,手背在身後往屋裡走來,像隻孔雀似的,大搖大擺地坐進兩人中間。

  「進刑部報到之前,我還有點時間可以幫忙籌劃,只不過分紅的部分得討論清楚,白紙黑字寫分明,往後才不會有紛爭。」

  啪地一聲,那手勁兒……以笙的額頭直接撞上桌面。

  蘇木懷疑他會腦震盪,但以笙無事人似的抬起頭對姊姊微笑。

  當然無事,從小訓練到大,旁的武功不成,他的鐵頭功練得可好啦。
 
     「分什麼紅?他是咱爹的救命恩人。」以芳道。

  「對,不分紅,咱不分救命恩人的紅。」以笙沒節操地附和姊姊。

  看著以笙,蘇木彷彿看見吐著舌頭的西施犬,待會兒他會不會追起自己的尾巴轉圈圈?

  「你快說說,開醫館有啥好點子?」以芳問。

  以笙撇撇嘴,不滿地覷蘇木一眼,但看見姊姊正盯著自己,他立馬讓笑容漾滿整張臉。

  「開幕前幾日可以辦義診,先將名氣打開,若蘇神醫手上有什麼厲害藥丸,也可以趁機推出買一送一,如果要送點家庭常備用藥也行,總之醫館開設的第一個月目標不是賺錢,而是打開知名度。

  「京城有許多家傳承兩、三代的醫館,要同他們競爭,不花點血本是不行的,若蘇神醫名氣夠大,就算不做優惠也能引得顧客上門,那就限制每日或每月看診人數,這世間人人都相信越難得到的才越好……」

  蘇木聽著以笙一套一套、滔滔不絕說著,眉心微黯,心道:這孩子是博覽群書、天生資優還是……

  眼神深了,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以笙聽見輕敲桌面的聲音,意味不明的視線順著蘇木的臉、手臂停在他的指節上,有幾分恍神,嘴上的話慢下速度。

  以芳以為他說完了,問蘇木,「你覺得怎樣?」

  「阿笙的法子確實不錯。」蘇木承認,只是……飢餓行銷?古代就有這等概念?沉沉的目光對上以笙,想從他身上看到什麼似的。

  「你要照做嗎?」

  「不。」

  「為什麼不?你說阿笙的法子不錯的呀。」

  「開醫館只是個名目,賺不賺錢無妨,師父並不打算花太多時間在看診上。」至於進京的目的,至今他仍一無所知。

  「哦。」以芳有點失望卻也能理解,他們隨便醫個貴人都能吃上大半年,何必那麼辛苦?何況蘇神醫是照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的大夫,哪是普通人想請就能請得動。

  說話間,餐食送上來,是芳園的小廚房做的。

  自家人哪會不知自家姑娘食量?因此大魚大肉再加上一大盆的白米飯以及二十個各種口味的餅子,滿滿放了一大桌。

  「我們家拾拾手藝很好,你試試。」

  見菜肴川流不息地被送上來,看她大口吃肉、大口吃菜,好不暢快。

  蘇木眉頭皺起,這等吃法早晚會把脾胃弄壞,說不定三高還會提早報到,得想辦法給她調理。

  把荷術湯做成藥丸吧,讓她隨身攜帶,想到便吞上幾顆,再抓幾帖黃耆決明茶,讓下人給她泡茶喝,調理好脾胃,再戒掉冰食,建立良好的飲食習慣,才能保身體長健。

  她熱心地幫蘇木夾菜,當然自己也沒在客氣的,夾起一塊又肥又嫩的五花肉往嘴裡一擺,嚼啊嚼啊,嚼出滿口芬芳,太棒了,吃飯是天大的享樂。

  看著以芳胡吃海吃,若是在外頭,以笙肯定會提醒幾句,但當蘇木的眉頭越皺越深,以笙偷樂著,心道:嘿嘿,知道自己的份量了吧,一個小小大夫,掙的錢能喂飽他家姊姊嗎?早點知難而退吧!

  當添第三碗飯時,以芳好意地想問問蘇木要不要再來一碗,但他眉心的褶子……完蛋,鄭以芳,你在做什麼啦,想用食量嚇死他嗎?

  她及時放下飯杓,嘟起小嘴矯情道:「爹傷勢無礙,我太高興,一不仔細用多了。」

  她的欲蓋彌彰讓蘇木想笑,可愛啊,可愛得……明知進食過量有礙健康,他還是夾一塊肉放進她的碗裡,並幫她圓謊。「鄭國公的傷勢肯定讓你吃睡不香,好不容易開了胃口,多吃點吧。」

  他喜歡她開心,喜歡她笑容滿面,捨不得她欲求不滿。他對她……熟悉來得太快,喜歡來得太猛,可他無意阻止自己的熟悉與歡喜。

  蘇木的話像道聖旨,瞬間令她眉開眼笑,夾起肉就往嘴裡放。

  見她吃得歡快,他道:「別光吃肉,多吃點蔬菜。」說完,又往她碗裡夾一筷子白菜。

  「好。」她痛恨青菜,但白菜入口……好甜,因為是他夾的,臉上紅撲撲地,三分羞澀、五分甜蜜,她把碗往他跟前遞去,他又給她夾了蔬菜。

  就這樣,不碰蔬菜的她把整盤青菜都給送進肚子。

  他說:「多吃青菜,皮膚會變得白皙。」

  她就說:「那以後吃一點點肉,吃很多很多青菜。」

  他說:「要細嚼慢咽,飲食要均衡。」

  她說:「嗯,以後每一口都嚼五十下才往下吞。」

  他說:「我給你做點藥丸,有空就吃一點,味道不好,忍耐些。」

  她說:「你做的藥丸肯定又香又甜。」

  總之不管他說什麼,她都當皇令遵從,他接受她的優點缺點,他不需要她的矯情虛偽。

  在他面前,她有權把規矩禮儀拋遠遠,在他面前,她願意聽取他所有意見。

  男女之間,感覺重要、愛情重要,但彼此的包容接納一樣很重要。

  吃過飯,蘇木拉以芳到外頭消食。

  她歡快地牽起蘇木的手,在出院子時猛地轉身,指著以笙、壓低聲音警告,「不許跟過來。」當她再轉身對上蘇木時迅速恢復笑容。「以笙不能陪我們,他得讀書,外公布置很多功課給他呢。」

  蘇木想笑,說謊不打草搞,都考上探花郎了還讀什麼書?但他沒拆穿,因為他也想與她獨處,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鄭國公府裡的花花草草不多,但樹多,她一路走一路介紹,「我喜歡吃果子,爹爹便命人種很多果樹,這排是桃子,那幾棵是梨,後面還有一片葡萄園,我一口氣可以吃上三斤葡萄。」

  話說完,以芳摀起嘴巴,暗罵一聲糟糕,怎能炫耀這種事呢,沒有男人會喜歡大胃婆的呀。

  蘇木的笑眼對上以芳,她是個被嬌寵長大的孩子,「她」也是,「她」像公主似的被嬌養著,「她」常說:「如果我不能長命百歲,就太對不起家人。」

  「她」努力地活著,常拉住他的手說:「幫我,我想活下去,不想爸媽傷心。」

  但最終,他沒能幫得了她。

  深吸氣,不再想了,不再拿以芳和「她」做聯想。

  蘇木一再告訴自己,以芳不是「她」,他不能拿以芳當成影子來交往,這對以芳並不公平,她是個好女孩,是會讓自己開心喜悅的女孩,是讓他覺得穿越並不完全糟糕的女孩,這樣的她,值得自己付出真心。

  握住她的肩膀,蘇木認真道:「我知道你力氣大,知道你很會吃,知道琴棋書畫、多才多藝的聲名與你名不符實,所以在我面前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使力氣也不必憋著。我管你吃東西,是擔心你弄壞身體,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其餘都無所謂。」

  「你不覺得這樣的女子討厭?你不更喜歡柔弱、楚楚可憐的大家閨秀?」她把話敞開了說。

  「我並不喜歡柔弱的女子,也不討厭真性情的你,相反地,我欣賞與眾不同的你,欣賞可愛的、善良的、沒有心機的你。」

  他、他、他……他有說「喜歡」兩個字,對吧?以芳笑了、傻了,徐徐涼風吹過,吹化她的心。

        她也喜歡他啊,在看他第一眼的時候,心跳得莫名,她喜歡他啊!!喜歡到懷疑自己是不是一見鐘情,她喜歡他啊,喜歡到願意相信、喜歡到……在他身邊便感到安心。

*             *             *

  鄭國公清醒了,可是精神不太好。

  不過他一醒來食欲就大得驚人,有足夠的蛋白質對傷勢是很有益處的,在見過鄭國公的好胃口後,蘇木充分理解以芳遺傳自誰。

  蘇木持續施針用藥,十來天功夫,傷口已經恢復得差不多。

  大軍已經抵達京城近郊,昨夜以銨、以泗出城與哥哥們碰頭,今晨燕幀、燕瑀率百官到城門相迎。

  五個兄弟、五套白色盔甲,高高地坐在馬背上,豐神俊朗、英姿颯爽,進城的路上,百姓夾道歡迎,人人都道少年英雄,鄭家後繼有人。

  安置好軍隊,鄭家五兄弟領著數名將官進宮面聖,皇帝高興極了,對鄭國公府一番賞賜,之後鄭國公府門庭若市,人人都想與鄭家兒郎結親,此為後話。

  出宮後,以幗兄弟快馬加鞭返回家門。

  幾個人跪在爹爹床邊,向父親稟告最後一場戰役過程,知道兒子們打得轟轟烈烈、大獲全勝,樂得大笑不止,讓在旁下針的蘇木不得不更加謹慎,免得扎錯穴位。

  趁這回,反正人躺著不能下床,他乾脆順手將鄭國公的老傷也給治治,說不得治好了,鄭國公府明年又能添丁,只……他總覺哪裡不對勁,也許等師父過來便能尋出問題所在。

  「兒子遵照父親命令,將兵符歸還,皇上大悅,賞賜許多東西,聖旨很快就會到府,皇上給兒子們都升了官,連以泗都成了四品將軍……」

  聽著以幗的話,蘇木嘴角上揚、濃眉微彎,鄭家兒郎聰明吶。

  當今皇上聖明,卻性格強勢,事事掌控,他樂於將大權攬在手中,便是御史大夫想挑毛病,都得先掂掂自己的項上人頭牢不牢。

  鄭國公打了大勝仗,分明是邀功、鞏權的大好時機,他卻將兵符往上繳,這一來皇帝能不大喜?能不把鄭家當成心腹?

  難怪當年隨皇上打江山的老將,一個個都被杯酒釋了兵權,唯有鄭國公屹立不搖,始終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說夠沒?一個個又髒又臭的,快去洗洗,免得熏壞你們爹。」呂氏道。

  性子跳脫的以岷笑道:「我們這程度哪能熏得著爹爹,娘不知道,爹爹打完仗,鬍子上沾滿血塊,卸了甲不洗澡,看見床立馬躺下,先呼呼大睡三天三夜再說。」

  兒子的話讓呂氏心疼起丈夫,他為這個家多拼命吶,握住丈夫的手,輕聲道:「辛苦你了,以後……」

  妻子的心疼讓鄭國公酸了鼻子,一個大老粗突然有想哭的欲望。

  「沒有以後了,這場仗打下來,北方至少能穩上十幾年,西邊有衛將軍、南方有陳將軍,就算朝廷臨時調派,還有咱們幾個厲害兒子呢,往後我就在家裡陪你,哪裡都不去。」

  他肯留在京城養老,皇帝那顆龍心方能安定。

  「阿木說了,趁這回幫你把舊傷給治好,日後見風見雨不發疼,咱們好生過日子。」呂氏溫情喊話。

  「都聽你的。」鄭國公的大嗓門這會兒柔得化成水。

  拔掉銀針,蘇木拿來熬好的湯藥,以幗接手親自喂父親。

  不久鄭國公睡著,呂氏在旁陪著,蘇木同鄭家五位公子一起離開。

  守在門外的以芳、以笙連忙迎上前,以笙輕喊一聲哥哥,大家對他點過頭後,視線全落在以芳身上,以幗一把將妹妹抱起來,她圈緊大哥的脖子,不嫌棄他滿身塵沙。

  以幗抱完以復抱,以復抱完以岷接手,五個哥哥全輪過一回後,以笙巴巴地展開雙臂,等著哥哥疼。

  沒想,以復喊一嗓子,「你是男子漢還是娘兒們?」

  以岷毫不猶豫往他後腦巴去。

  以幗道:「都要當官的人了,還以為自己是孩子?」

  十二歲不是孩子,難不成是老頭?委屈啊,這輩子哥哥一大堆,卻比前世更可憐。

  「有沒有好好讀書?」以幗拉著以芳問。

  「有啊。」以芳睜眼說瞎話。

  「話本子可不算。」以岷笑道,眼裡滿是溺愛。

  「話本子不算,我還能讀啥?我可是天生紈褲吶。」

  以芳開口,所有人全笑了。

  「不在乎名聲了?」以泗問。

  「名聲名聲,多惱人的東西,要不是娘的造神運動太過,我會到現在都還乏人問津?」

  姑娘及笄後都能出嫁了,偏她這國公府嫡女沒有半點消息,還不是爹娘擔心,成親後西洋鏡拆穿,夫家鬧著退貨。

  「造神運動?你別學以笙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以銨笑道。

  眾人輕鬆大笑的同時,以幗卻注意到有外人在呢,通常有外人以芳會努力把規矩擺上、禮儀供上,這會兒卻不是如此,莫非……蘇木之於她是不同的?

  「你好歹練練琴、寫寫字,就不必拿阿笙的字畫出門裝神弄鬼。」

  「字畫的事與我無關,是別人要誤會,不是我去散播謠言。」

  「你也沒澄清。」以復白她一眼,當他們傻啊。

  「澄清多累,名門閨秀說話不能直來直往,得迂迴著說,真要把這事解釋清楚,得費多少口水。」浪費了還不見得有效,搞不好鄭家千金太過謙遜的名聲又要傳出百里。

  總之,現在國公府的小姐是神仙,不是人。

  「別怪娘,娘也是為你好。」

  當年娘一心一意嫁給爹,可嫁了武官之後才曉得每回丈夫出門都得把心吊著,得隨時做好守寡的準備,那苦,唯有自己心知。

  當娘的都是這樣,自己受過的苦便不願讓女兒受,於是一門心思想把女兒嫁入文官家庭,只是那些念酸文的,誰能接受一個孔武有力、愛玩愛鬧的媳婦?

  「依我看,咱們以芳就該好好習武,跟咱們上戰場立功才是。」以泗道。

  「五哥說得對。」以芳百分百同意。

  「還對呢,你啊,一旦被打出原形,看看京城名媛誰肯跟你當朋友。」

  「她們不想,我還不樂意呢,每回跟她們說話,心裡憋得緊,我就覺得奇怪,好好說話不成嗎?非得酸言酸語、怪聲怪調。」

  以芳的話惹得哥哥們哈哈大笑,他們掐掐她的臉、揉揉她的髮、摸摸她的耳朵,好像藉由這捏捏摸摸,就能彌平思念似的。

  反觀被冷落在旁的以笙,就顯得可憐啦。

  蘇木性子雖清冷卻有幾分同情心,他好意地走到以笙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說:「女子與男子不同,就該嬌養著,別吃味。」

  以笙驕傲的挺直背脊,把他的手推開。「誰說我吃味,大家都寵著姊姊才好。」

        蘇木一笑,將手收回。

  院裡堆滿箱子,全是戰利品,所以做什麼賺錢最快?當然是打仗了,不過前提是得打勝仗。

  鄭國公在前方賺了,轉手交給妻子,呂氏不只會琴棋書畫、風花水月,她中饋管得好,

  經營生意也令人刮目相看,再加上小兒子的幫襯,鄭國公府富得流油,卻沒有太多人知道。

  「還不走?滿身塵土,快回屋子打理好再過來吃飯。」呂氏出門趕人,她深知小子們回來,不抓著女兒說上半天話定不會放手。

  家裡就這麼個女兒,一個個寵得像眼珠子似的,離家數月不想娘、不想弟弟和爺爺,一顆心全撲在小妹妹身上。

  「是,娘。」五人齊聲道。

  放下以芳,以岷走到幾十個箱籠旁邊,從當中搬出兩個楠木箱子,道:「以芳,這兩箱禮物是你的。」

  「謝謝哥哥。」以芳蹦到箱籠邊打開,裡頭的寶石珠玉閃花她的眼。

  「小孩子家家,要這麼多珠寶做啥?」呂氏不滿地看了眼兒子們,心中嘀咕著,只曉得給妹妹帶禮物,就沒想過還有個弟弟。

  「攢起來當嫁妝。」以泗道。

  「她要出嫁,爹娘能不備著嗎,還需要她自己攢?」

  「就當哥哥們的心意了。」以銨笑道。

  寵人是會寵出習慣的,你說說,這年餘沒見著,能不想著念著?唯有靠給妹妹攢嫁妝壓著思念,才能撐得過來。

  以笙眼裡看著、心底想著,沒有被忽略的妒嫉,只是想……哥哥們這麼會掙錢,他那幾個小鋪子,幾十、幾百兩慢慢湊起的銀子,算什麼事兒?不行,得多動動腦筋,才能與哥哥們一較高下。

  看著一家人的相處,蘇木覺得有意思,這是個讓人舒服的家庭。

  他正準備離去,以芳卻拉住他的手,笑咪咪道:「去我院子裡挑禮物吧。」

        以芳這一說,哥哥們的目光化成羽箭,咻地全往蘇木身上射,一個個臉上帶著戒備,這家伙跟以芳是啥關係?

  見蘇木撞上哥哥們的刀尖,以笙樂啦,連日來的鬱氣瞬間散開,陰霾盡除、陽光再現。

  蘇木尚未回話,以芳護犢子似的站在他身前,兩手張開開,道:「我最喜歡阿木了,哥哥不可以欺負他。」

  啥?她有了「最喜歡」的人?那他們算什麼?要往後靠了?

  都是手上有幾百條性命的人,他們的眼光可不是普通級的銳利,被他們盯著,正常人要不是雞皮疙瘩掉滿地,要不就是頭皮發麻,但蘇木既不緊張也不發麻,他微笑以對,臉龐不見絲毫緊張。

  能在他們的目光群攻之下卻不畏怯,這個蘇木……不簡單啊!

  牽著蘇木,兩人把鄭國公府都走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             *             *

  鄭國公身子恢復,蘇木就得離開,蘇葉親自進府接人,想到再不能日日相見,以芳心情壞透,這不,府裡東邊那叢竹子遭了殃,還有兩棵果樹攔腰折斷,那可是國公夫人親手栽下的。

        「你可以到醫館找我。」

  「要不要讓爹把隔壁房子買下來、送給你師父,就當……診金?往後我爬個牆就能見到你,好不?」以笙黏以芳黏得厲害,以芳卻黏蘇木黏得厲害,她恨不得片刻都別離了他。

  「恐怕不行。」

  蘇木終於弄清楚師父和鄭國公府的關係,師父那位「不可能的堅持」正是國公夫人呂舒娘,試問,天底下哪個男人願意和情敵隔牆而居?

  是不行啊,這個點子早就被爹爹否決了,爹很少拒絕她的,可這回就算她把「救命恩人大於天」、「湧泉相報」的道理全說過一遍,爹也沒鬆口。她本還打算再鬧個幾回,但連蘇木都說不行……那麼肯定是真的不行了。

  以芳長嘆,她都不曉得嘆過幾百口氣了,抱住他的腰,把頭往他胸口埋進去。

  是他說的,在他面前,她可以恣意任性,所以她喜歡抱他便抱了,她喜歡賴著他便賴了,不管他樂不樂意,她都要養成這個好習慣。

  其實他也喜歡的,喜歡被她信任依賴,喜歡她找到機會就窩進自己懷裡。

  拍她的背,他輕聲道:「我給你的藥丸得天天吃,吃完我再給你送來。」

  「好。」那藥丸甜甜酸酸,味道不壞,只是吃過之後胃口銳減,大魚大肉對她不再具備強烈吸引。

  「你娘沒說錯,沒事別總看話本子,旁的東西也得學學。」

  「好。」舉凡他說的,她全應下,要不這幾天的大字是練假的?從小到大,第一次她想當個有腦袋的女人。

  「往後進宮,離二皇子遠一點。」雖然短期內燕瑀無法對她做什麼,但還是小心為上。

  以芳笑開,樂得把頭又往他懷裡多鑽兩下,就說蘇木很好吧,誰能無聲無息地就幫自己報了仇。

  「我看見那張猥褻的臉孔就想吐。」偏偏大家閨秀還不能亂吐,被輕薄調戲了,只能紅著臉、假裝不懂對方意圖,慌張離開。

  天曉得她花多少腦筋、籌謀多少日子,才弄出「倒松貼」那招,沒想到出師未捷身先……沒,她沒死,卻撞上一份熟悉、一份安心。

  「你父兄打勝仗,成了皇帝跟前紅人,我猜二皇子近日不敢隨意挑釁。」

  「嗯,我會躲著他。」

  正當蘇木邊嘮叨的同時,一陣陰涼的風吹來,帶起兩人髮絲飛揚,直覺地,他將以芳護在身後。

  蘇木的肌肉緊繃,整個人處於警戒狀態,以芳不解,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前方湖水,卻什麼都沒看見,只是他握住她的手心緊了。

  蘇木看見她看不見的東西。

  一個桃紅色身影從池塘裡緩緩升起,像個傻子似的從湖裡飄上來、走到小徑上,飄到東邊,感覺不對又往西邊飄去,來來回回飄了數趟後,坐在湖邊看著湖水發呆,片刻後她往湖水中央走去。

  蘇木朝她跑去,大喊,「等等。」

  女鬼轉身,望著蘇木的眼底滿是詫異,她已經在這裡很久,從來沒有人能看見自己……

  他在跟誰說話?以芳瞠大眼睛四處望,只見蘇木在和人對話似的,一句接著一句,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對話結束,蘇木轉身看著滿頭霧水的以芳,問:「怕嗎?」

  「怕什麼?」

  「怕我。」正常人肯定要害怕的,過去他用這種方式嚇退不少對他心存觀観之人,效果相當好。

  以芳還是不懂,一來她孔武有力,碰到害怕的東西,一拳過去弄碎了,就知道沒啥好怕的,二來她怕什麼也不會怕蘇木啊。

  她搖頭,拉起他手臂,把自己的小手重新裹回他掌心裡。

  怕她沒聽懂似的,蘇木又道:「我在跟你看不到的東西說話。」

  「所以是真的有東西,只是我看不到?」

  以芳的反應很奇怪,有驚訝、有好奇,獨獨沒有恐懼,蘇木失笑,真是個膽大姑娘。

  「對。」

  「那東西的名字是不是叫……鬼?」問到最後,眼底滿是好奇。

  「對。」

  「真的?你怎麼練的,為什麼能看見,有沒有辦法教教我。」

  還真的是不害怕呀。「沒辦法。」

  「真可惜,幸好你看得見,能夠說給我聽。」

  蘇木很高興她的反應,高興她和旁人不同。

  緣分就是這麼回事,有的人說破嘴也無法取得別人的同意,有人一個眼神就能教人全心信任,蘇木之於以芳,就是後者那樣的存在。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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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2:08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中毒的真相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表哥該替自己想想。」呂氏語重心長。

  當時年紀小,以為做哥哥的就該這般寵愛妹妹,對他從無多餘想法。

     可不是嗎?親哥哥雖不著調,卻也是處處緊著自己,把她捧在手掌心。

     直到她愛上鄭啟山,直到表哥藉酒壯膽,方才明白原來表哥待她的心思,不是自己理解的那般,可心已交付出去,她再無法回應表哥一片真心。

  多年過去,她始終記得回門那天,表哥對相公說:「我會一直等著表妹,但凡你待她有一分不好,我便帶她離開。」

  相公氣得滿臉通紅,怒道:「你不會有這個機會。」

  表哥冷笑,「那我便等你死在戰場上,接手表妹和你的孩子。」

  那是明明白白的挑釁,可偏偏就是這句挑釁,讓相公在出征前反覆對她說:「我不給蘇葉機會,我會平安回來,我的妻子、孩兒不需要別人照顧。」

  很賭氣的話,但也是這句話一次次安撫了她的焦慮。

  二十幾年了,相公履行自己的誓言,而表哥也履行了,可是表哥的履行讓她壓力好大,她不願意耽誤他的一生。

  「你明知道我不會把這種話聽進耳裡。」蘇葉笑道。

  光陰是帖好藥方,能彌平人的不安與創傷,他想過,當時間走得夠久,許多堅持將會變得淡了、變得沒有意思,最終放下……

  早該放下的,表妹臉上並未刻下太多歲月痕跡,足見她在鄭國公府的日子過得滋潤,人人都說鄭國公寵妻,且他的後院乾淨得傳出懼內名聲。

  蘇葉記得以復出生那年,鄭啟山打了場仗,卻也把吐番國公主的一顆芳心給打下來,對方派人和談,當中提出讓公主下嫁和親。

  使者剛說出口,皇帝還沒允呢,身穿盔甲的鄭啟山當場跪下,對皇帝道:「臣願親自領軍,三個月內消滅吐番。」

  明明白白表達出「你敢嫁公主,我就敢滅你」。

  吐番公主可是個年輕妖嬈、男人見著都會流口水的尤物啊。

  公主受辱,直接問他,「我自願為妾,將軍為何不願?」

  知道他怎麼說的嗎,他居然回答,「因為你醜,我怕我家夫人被你嚇到。」

  即使蘇葉再喜歡表妹,也無法違心說公主容貌輸表妹,可鄭啟山連想都不想就這樣說出口了。

  從那之後,鄭啟山的名聲由懼妻轉為寵妻,他寵得表妹走到哪裡都要受上一頓嫉妒目這種情況,他還有什麼無法放手的?只是感情這種事,太難。

  「難道表哥打算孤伶伶過一輩子?」

  「誰說我孤伶伶?我有個徒弟,你見過的,稱得上人中龍鳳吧。」

  「身邊總要有個知冷暖的人才好。」呂氏勸道。

  「放心,冷暖我自知,該穿衣不會脫衣,該擄扇子不會點火爐。」

  「你固執得讓人著惱。」

  「表妹別惱我,也許姻緣天定,哪日碰上喜歡的就定下了。」

  呂氏瞪蘇葉一眼,這話是敷衍,師兄都快四十了,要是願意定下早就定下了。「表哥……」

  鄭啟山看著兩人,他清楚,雖然蘇葉很討厭,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許是因為信任,許是因為夫妻情深,他知道蘇葉的心思,卻從未懷疑過他與妻子。

  「行了,我來是想告訴你們,阿木發現情況有異,依傷口的長度、深度,鄭啟山不至於嚴重至此,且傷勢痊癒後脈象也不太對勁,讓我過來看看。」

  「是嗎?」鄭啟山斜眼看他,一臉不信。

  「不願意?行,身子是你的,不是我的,你早點玩完,我才好接手,我挺喜歡你家閨女的,要是能讓她喊一聲爹,光想就通體舒暢。」蘇葉吊兒郎當。

  聽聽,這話多氣人,氣得鄭啟山血管爆炸,就要趕人。

  呂氏一跺腳,怒道:「都幾歲了,還像孩子似的鬥個不停,你們不累我都累了。相公,你給不給表哥把脈?」
 
     「不必。」鄭啟山硬聲道,全天下又不只蘇葉一個大夫。

  「那好,表哥,我家不只閨女可愛,兒子也能耐,趕明兒個起,我就讓他們喊你一聲……」乾爹。

  「好好好,我看還不行嗎?!」他扯高衣袖,把手伸到蘇葉跟前。

  蘇葉看著這一幕,心底輕嘆,他們之間哪有他插手的分。抓起鄭啟山的手,他細細把起脈,皺起眉心,臉繃緊了,「你中過毒?」

  「我沒有。」鄭啟山直覺回答。

  「一定有,只是年代久遠,你認真想想。」蘇葉篤定。

  呂氏也覺得不可能,公公只有相公一個獨子,不會因爭爵位而發生齷齪事,而朝中文官多於武將,這些年南征北討武將都不夠用了,在皇上眼裡,一個武將可抵得過三個文官,只有處處護著的分,所以誰會做這種事?

  「你們都想不起來嗎?鄭啟山從來不曾中過毒?」

  年代久遠嗎?皺起雙眉,呂氏緩聲道:「曾經有過一回,但那是春藥,應該不算毒。」

   「春藥?怎麼回事?」

         「婆婆對我向來不滿意。」

  聽到「不滿意」三個字,蘇葉差點兒跳起來,有啥不滿意的?舅父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堂堂的宰相,表妹嫁進粗野沒文化的鄭家已是委屈至極,她憑什麼不滿意?!

        呂氏倒杯茶遞給他,忙解釋道:「別氣,那只是婆婆的私心,啟山和公公待我極好,為此公公與婆婆多次爭執,害得婆婆心冷,把自己關進小佛堂裡,多年都不肯出來。」

  這始終是她心底遺憾,丈夫孝順,卻在這件事上順不了婆婆的意。

  「到底怎麼回事?」

  「成親之前,婆婆希望自己的外甥女李琴嫁給啟山,可啟山對她無意,李琴父母早逝,從小養在婆婆膝下,婆婆早拿她當媳婦看待,但啟山堅持娶我為妻,婚後婆婆數度暗示,讓他納琴表妹為平妻,但啟山為了我堅拒。

  「李琴不知怎麼想的,竟對啟山下藥,企圖生米煮成熟飯,逼得我不得不讓她進門,但啟山警覺,發現自己中招,一掌將她打傷,奔回房裡尋我……」呂氏紅了臉,那回她以己身為解藥,狠狠為他解了三日三夜的毒,「東窗事發,李琴無顏見人,投湖自盡,此事成了婆婆的心病,她認為我嫉妒、不容人,啟山卻堅持將事扛在身上,說是他看不上李琴,總之……就這樣了。」

  聽到這裡,蘇葉想也不想,拉起呂氏的手把脈。

  「該死!」不多久,蘇葉丟下一句話。

  這時門打開,蘇木和以芳進來,蘇葉半句話不說,拉起以芳的手。

  「我號過了,她沒有中毒。」蘇木道。師徒互望一眼,他問:「師父知道了?」

  「對,是璇機。你也猜出來了?」

  「並非猜測,但的確是璇機無誤。」蘇木道。

  他看見李琴,知道一段陳年往事。整個故事當中,引發蘇木關注的是李琴提到的璇機這種毒,大夫常會錯解為春藥,往往錯過治療的最佳時機。

  「到底怎麼回事,可不可以說清楚?」呂氏問。

  蘇木道:「這件事必須從國公爺的傷說起。」

  「你說。」鄭啟山不喜歡蘇葉,卻對蘇木這後輩很客氣。

  「為國公爺治傷時,在下發現國公爺的傷並不深,且軍醫的縫合技術相當好,同時我也看過軍醫開的藥都對症,在這種情況下,國公爺的心臟與肺臟沒道理會衰弱得那麼厲害,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天曉得國公爺中了璇機之毒,方才明白。」

  「璇機?」

  「是。」璇機是前朝宰相趙文所製,有人說他出身醫藥世家,若非出仕為官,應會成為一代名醫。此種毒物的特性在於很容易被誤解為春藥,因為服下後會讓人產生控制不住的慾望,但行過房事之後病征便會解除,這樣的錯誤判斷往往讓中毒者以為事過境遷。

  「但那毒會隱身在骨髓裡,在日後,可能是一場風寒、一點小傷便會導至死亡,死因是器官衰竭,屆時便是神醫也束手無策,因為這毒並未被大量使用,且死亡往往發生在中毒後數月甚至數年,以致於多數大夫不認得璇機。」

  「照你這麼說,我中毒至今已經十幾年,這當中我上過戰場、打過無數仗,為什麼能一路安然無恙?」

  「若國公爺細心一點,應該會發覺每回受傷,心肺處都會出現莫名巨痛,至於為什麼能平安度過,國公爺應該感激李琴,她膽小,不敢對您下重手,當時她只在茶水裡放進兩成的藥量,再加上國公爺反應夠快,只喝一口便發現有異。

  「方才師父想為以芳號脈,一定是發現夫人為國公爺解毒同時將璇機引至己身,師父擔心透過生產,夫人將毒過給孩子。請放心,以芳並沒有中毒,想來是夫人身上的毒很輕。

  「既然知道是璇機就不必擔心了,對症下藥,國公爺和夫人的身體很快就能康復,另外尋個時間,讓在下為幾位少爺號脈,以防萬一。」

  「多謝。」鄭國公神色凝肅。

  「這是其一,接下來我要談李琴。」

  「人已死,我不想計較。」鄭啟山道。直到今天她仍是母親心上的結,李琴與母親感情深厚,宛若母女,為此,母親始終不願諒解妻子,他不想重提舊事,讓妻子與母親之間更難相處。

  「李琴並非自盡,而是遭人溺斃。」

  「什麼?」鄭啟山和妻子異口同聲。「你怎會知道,誰告訴你的?」

  「是李琴親口說的。」

  不可能,蘇木十九歲,李琴已經死去近二十年。夫妻懷疑地望向蘇木。

  他們的態度讓蘇葉不滿,怒道:「什麼眼光啊,懷疑我的徒弟說謊?他沒必要!」

  蘇木失笑,這種解釋比不解釋還糟糕。「從小,我便能見鬼。」

  「什麼?」呂氏驚呼。

  「是真的,我親眼看見他在湖邊和鬼對話。」以芳挺身幫蘇木作證。

        蘇木沒理會鄭啟山和呂氏的懷疑,自顧自往下說:「李琴的母親是老夫人的親妹妹,身處亂世,眼看姊夫幫著先帝打下江山,日後事成必能躍居高位,她卻嫁個體弱丈夫,家裡的錢全用來看病了,她妒嫉、怨恨,卻無法改變自身遭遇,後來一場瘟疫奪走夫妻倆性命,死前她叮囑女兒,一定要去投奔老夫人。

  「李琴長得不美,卻勝在性情溫婉,很得老夫人疼愛,老夫人希望她能與兒子結成夫妻,可惜天不從人願,表哥喜歡上別人。表哥成親當天,親朋好友全上國公府祝賀,她很傷心,躲著不願意出來見客,但老夫人向李琴保證,待婚禮過後會讓兒子娶她為平妻,她才出來幫忙招待客人。」

  這下鄭啟山和呂氏無法不相信了,若非李琴本人,怎能知道的如此詳細?所以真的是她?

  就在那天,她遇見表哥周望,那是李琴姑姑的兒子,據說他是全村最聰明的,李琴姑姑全家省吃儉用供他讀書,他也長進,年紀輕輕就考到進士做了官,可惜改朝換代後他的官位沒了。

  「之後兩人魚雁往返,周望的親切安慰讓李琴將心事全告訴他,周望為李琴出謀劃策,並將璇機給她,他說只要鄭啟山碰過她,就必須娶她為妻。

  「沒想到國公爺以意志力克服藥性,見事跡敗露,李琴嚇壞了,她害怕自己被趕出國公府,到時她就無處可去。她給周望寄了信,請他幫忙拿主意,周望上門拜訪,告訴老夫人想迎娶李琴為妻。

  「事已至此,老夫人清楚無論如何兒子都不會娶李琴了,只是周望已年近四十,老夫人不肯同意這門親事,周望再三勸說,老夫人只能敷衍,因周望遠道而來,老夫人留他住下。

  「當晚周望與李琴相約湖邊,李琴告訴他自己很害怕,想向老夫人認罪,周望怕事情牽扯到自己身上,一個衝動將她推進湖裡,撈起來的時候李琴身子已經泡腫,臉被魚給啃得面目全非。

  「然而府裡下人傳言,李琴對國公爺情深意重、不願嫁給周望,這才投湖自盡,為此老夫人恨極夫人,從此自囚於佛堂中,不願見夫人一面。」

  「李琴竟是被周望所害?」

  鄭啟山知道周望,雖與自己同輩,卻整整大他十七、八歲,他相當有本事,少年就考上二甲進士,因足智多謀而受前朝皇帝重用。

  「李琴留了個木盒,收著記錄下藥始末的冊子以及周望寫給她的信,她將那本冊子藏在她房間牆與床之間的縫隙中。」

  呂氏起身,道:「我去尋木盒,將事情稟告爹娘。」

  「我們一起去。」鄭啟山道。

  蘇木道:「還有一件事,李琴自覺愧對老夫人,於是在府裡徘徊不去,她想託我帶給老夫人幾句話。」

  「什麼話?」

  「姨母可還記得建和元年中秋,我親手做了月餅,娘倆約定,當不成婆媳便做母女,下輩子我會尋著姨母,再續母女情緣。」

  這事只有老夫人和李琴知道,有這句話,她會相信的。

  鄭啟山對蘇木一點頭,感激道:「多謝。」走出院子,以芳望著蘇木,一瞬不瞬。

  「怎麼了?」蘇木揉揉她的頭髮。

  「我好像更崇拜你了。」

  這話不說,他也能從她的表情讀出來。「崇拜我什麼?」

  「崇拜你像神仙,救了爹性命,又打破了娘和祖母的困局。」她滿足地深吸一口氣,纏住他的手臂,把頭往上面蹭了蹭,低聲說:「我真希望自己和你一樣厲害。」

  這麼明目張膽的崇拜,讓蘇木的尾巴翹起來,讓他的快意藏不住,內斂的他,有了外顯的驕傲。

*             *             *

  以笙進了刑部,他有强烈表現慾,因此忙得腳不沾地。

  另一方面,他沒忘記要賺銀子給姊姊揮霍,所以還得照看鋪子,於是能黏在姊姊身邊的時間不多。

  而鄭國公身上的毒解除,幾日功夫又是生龍活虎,便帶著妻子到處玩。

  基於上述理由,以芳意外地得到許多自由。

  而呂氏與老夫人之間的心結打開,老夫人的罪惡感不再,她走出小佛堂,願意讓媳婦小輩承歡膝下,這讓國公府的氣氛更為融洽。

  鄭啟山派人回老家尋周望,他想弄清楚,一個不在朝堂上為官的文人,為何要對自己下毒手?

  如今哥哥弟弟各有差事,爹有娘陪伴,祖母有祖父照應,府裡只剩下以芳沒人理,要知道做壞事也得有伴,才能轟動熱鬧,而今……沒事可幹,她跑到哥哥們的練武場抓起沙包胡揍一通。

  砰砰砰——一陣胡揍亂踢,刷地,沙包破了,裡頭的沙子掉出來。

  佰佰看見,驚得一雙美目圓瞠,小姐的功力又見增長,這日後姑爺若是違逆小姐意願,會不會被揍成豬頭?

  突地,佰佰為素未謀面的姑爺感到深深的哀愁。

  以芳看著滿地沙子,嘆氣道:「我真該練武的,白白浪費一株好苗子。」

  她想要什麼,爹往往二話不說就給,唯獨習武一事,爹娘打死不鬆口,連祖父也堅持,她搞不懂為什麼,只好天天吵、日日鬧。

  有一回爹被她逼急了,把她扛在肩上說:「乖女兒,將來會成為你對手的只有未來的相公,以你這身力氣不會輸的,要是再習武藝,爹擔心吶……」

  擔心一個不仔細,女兒會變成寡婦,當一回寡婦不怕,就怕女兒下手沒個輕重,要是接二連三當寡婦,她有一身驚人力氣的事可就瞞不住了。

  她其實覺得幹麼非得瞞?長輩的顧慮太奇怪,倘若日後真因此嫁不出去,尋個上門夫婿不就得了。

  但阿笙說得好,這叫「代溝」,一代與一代之間的溝深到……只能孝順附和、無法溝通,所以她得勤學禮儀、謹守規矩,她得演好世人眼中的好姑娘。

  唉,真累!幸好啊,幸好她碰到一個不介意自己真性情的蘇木。

  想起蘇木,表情不自覺地柔和了,他真的很好,好看、好性子、好能耐,全身上下就找不到一處不好的。

  她不想克制自己的喜歡,她不介意腦海中的思念泛濫,她想時刻待在他身邊,想看他、聽他、時時呼喚他……

  「小姐小姐。」芊芊快步從外頭跑進來,氣喘吁吁的,可見得跑急了。

  拾拾、佰佰、芊芊都是阿笙給她找來的丫頭,一個個對她忠心耿耿。

  當然,這是她自認為的,其實她們對以笙更忠心,這會兒她身邊發生的事,下一刻以笙就會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揚起笑臉。「怎樣?」

  「蘇公子不在醫館,他進宮了,聽說皇上龍體違和。」芊芊一面喘一面稟告。

  醫館的位置並不好,但蘇神醫的名頭擺在那兒呢,壓根不需要以笙的點子,短短幾天時間就被宣揚得沸沸揚揚、門庭若市,搞得蘇葉不堪其擾,決定多聘幾個大夫來坐堂。

  「了解。」以芳轉身往外跑。

  佰佰追在身後,急問:「小姐,你要去哪兒?」

  「去逗皇奶奶開心啊。」

  又進宮?司馬昭之心吶!

  佰佰跟著邁開腿追上。「那也得打扮打扮啊,小姐別跑這麼快……」

  還打扮啥,阿木哥哥可喜歡原汁原味的她了!

  蘇木的話像把剪刀,剪掉她身上的繩索,於是她說學逗唱,讓皇太后笑得前俯後仰、毫無形象。

  皇太后不知道這孩子是哪裡不對勁,過去進宮總是中規中矩、不出半點錯,現在卻活潑不少。

  也好,這樣更見真性情,後宮裡什麼女子都有,就是沒有這番模樣的。

  身為呂家姑娘,從小就被要求禮儀教養,一言一行都得謹守分寸,當初她不懂舒娘為何堅持嫁給鄭啟山,她本想為皇帝聘自家侄女為妻的。

  舒娘說:「跟在鄭啟山身邊,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沒那麼多的規矩壓著,連呼吸都感覺自在。」

  都說女人矛盾,痛恨規矩卻又要求規矩,舒娘想要自在,卻逼著女兒不自在。皇太后問過舒娘,會不會覺得對女兒不公平?

  舒娘愣了愣後回答,「不知道她的命運會落在哪裡,倘若她運氣夠好,成親後自然能將規矩置之腦後,若是運氣差呢?有規矩綁著,至少能教她不行差踏錯,不會造就無法挽回的後果。」

  說得好,女人命好命壞,得在成親後方能論定。

  「人人都說鄭家姑娘彈一手好琴,真不曉得這謠言打哪兒來的,不過也好,有這麼個謠言存在,想表演琴藝的姑娘就不會自不量力,逼我上臺。」

  皇太后笑得不能自抑。「你把底兒都給透了,你娘不得捶你。」

  可憐當娘的,想盡辦法給女兒打造好名聲,她卻給自家娘親拆臺。

  「我也只能說給皇奶奶聽了,在外頭,我還得當個溫良恭儉、多才多藝的好姑娘。」

  她垂頭喪氣,一雙濃眉憋得緊,這副小模樣又招惹出皇太后一陣大笑。

  皇太后輕咳兩聲,裝模作樣道:「可都聽清楚了,咱們表姑娘的底萬萬不能透出去,她在外頭還得溫良恭儉、多才多藝呢。」

  敏姑姑及宮女們憋住笑,屈膝道:「是,這秘密頂頂要緊,奴婢們絕不說出去。」

  「敏姑姑,這很重要,若是傳揚出去,我娘一定會拿斧子把我給劈成兩半。」

  「自個兒不成樣,還編派你娘,她那細手細腕的,能舉得起斧子?」

  「我娘啊,表面重規矩,骨子可叛逆著呢,在外頭我爹說啥她都掛起笑臉,柔聲道:『相公說得是』,誰不誇她一句賢慧端莊?可回到家裡……偷偷告訴皇奶奶,是我爹給娘捏肩捶背、捧洗腳水。我娘自然拿不起斧子,可她一聲令下,爹敢不乖乖從命?」

        皇太后失笑,這孩子心底再敞亮不過。

  沒錯,舒娘表面上比誰都重規矩,可骨子叛逆得很,要不一個在清貴世家教養長大的女子,怎能豁出一切,以性命相搏,非嫁給鄭啟山不可?

  當年新朝剛立,先帝怕文官武官聯手,結黨營私,這樣一門親事能不引起皇帝疑心,也是老鄭國公拿得起放得下,願交還兵權,順從兒子心意,否則這門婚事哪能成。

  「回過頭來說,國公府有窮到這等地步?得讓阿笙去掙銀子,讓你吃上一頓聞香樓?」

  「娘說越是富貴人家的孩子越要戒驕奢,一個月只給我們二兩月銀,去一趟聞香樓得花上十幾兩呢,皇奶奶說說,我娘摳不摳門?」

  「才二兩?」

  「可不是嗎,那回我見著一盆茶花可厲害了,白色花瓣裡有一抹暈綠、一條紅絲,名字更有意思,叫做抓破美人臉,我想著皇奶奶喜歡茶花,就問了價錢,沒想老板一開口就要五百兩,那得不吃不喝存上幾年才買得起呢。」

  「可你不是買了嗎?」花養在花房裡,養得挺好的,都能分株了。

  「是阿笙賣了兩幅畫才湊齊銀子的。」

  皇奶奶哭笑不得,文人最重墨寶,何況以笙的畫工,日後必要大成,沒想竟為那盆花將畫賤賣,莫怪她偏心以笙啊。

  談笑間,蘇木過來請平安脈,看見他,以芳整個人散發出光芒,眼神追逐起他的身影,而蘇木雖然沒笑,但眼角眉梢已浮現幾分溫柔。

  見狀,皇太后抿唇淺笑,看來兩人有譜,若真能成,舒娘的心事可了。

  請過平安脈後,皇太后疼人,道:「這兒沒事了,聽說御花園的大理花開得正好,以芳帶阿木出去逛逛。」

  「是。」以芳樂得一屈膝,拉起蘇木就往外走。

  出了長暉宮,勾住他的小指,她笑逐顏開,輕問:「皇上龍體欠安?」

  「對,胃火上升,太醫可以處理的,但是……」

  「非要你看過,才能放心?」以芳接話。

  蘇木笑著點頭,他把鄭國公從閻王殿前拉回來,這事已經傳遍京城,如今蘇醫聖有名,蘇小神醫名氣也不差,但進宮不光為皇上號脈,皇上還拉著他說了一回最近朝堂上吵得沸沸揚揚的節度使設置。

  他想起歷史上安史之亂,便細細分析起優缺點。他提醒皇上,要慎防外地將領是否會擁兵自重,當藩鎮在軍事、財政、人事上頭不受中央控制時,很容易引發藩鎮割據、國內兵變。

  如今外敵方平,國內正需休養生息,若是有那懷著野心的武官想趁此事盤踞一方、就地稱王,就擔心國內又將亂起來。

  皇帝本就不同意此事,他喜歡的是那等知進退的,比方打完仗便立刻上繳兵符的鄭國公之類的臣子,但是文官頻頻上奏,尤其以梁尚書為首的官員,大力鼓吹設置節度使的好處,一時間皇帝尋不出話來反駁,才找來蘇木。

  一番談話,讓皇帝對此事有了更深刻了解,以及有足夠說詞駁退梁尚書。

  「就地稱王」呢,皇上只要不陰不陽問上一句「不知梁尚書此舉是想為誰說項」,梁尚書能不偃旗息鼓,跪地求饒?

  「被皇上倚重是好事,但也得慎防。」以芳語重心長。這皇家事啊,能不沾就別碰,無數隻眼睛看著呢。

  蘇木微詫,一直以為她心大,萬事皆不放心上,原來她竟然看得透澈只是不想說。

  「我有分寸的。」蘇木摸摸她的頭。

  一笑,揭過這話題,以芳與他往皇后娘娘的慈慎宮走,進宮一趟,不先把三位主子伺候好了,哪有心情賞花?

  「醫館很忙?」

  「我進宮,師父肯定忙壞了。」

  「那你得盡快回去?」

  「這倒不必,我家師父很任性的,若是忙不過來,肯定會把醫館給關了。」

  師父不看重金錢,這些年賺多少花多少,從沒想過兜裡還剩多少,有一回真把銀子給花光光,冬天冷,炭用完了又沒人上門求醫,師父竟燒書取暖,那行徑真教人頭痛又肉痛。

  從那之後,他强勢接管家裡的經濟支出,不允許師父過度任性。

  「那好,給皇后娘娘請完脈,我帶你去逛逛,京城裡有許多好吃好玩的,你還沒見識過呢。」

  「好。」

  見蘇木應下,以芳看看四周,賊眉賊眼地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聲道:「偷偷告訴你一個大發現。」

  她噴出溫溫熱熱的氣體,吹拂上他的臉頰,激起他耳廓一片嫣紅。「什麼發現?」

  「我知道我的力氣傳自誰了。」

  「你爹?」

  「不是,我爹和哥哥們力氣大不假,但他們可沒有一腳踹斷樹幹的本事。」

  「所以……」

        「是我祖母。」

  「老夫人?」

  以芳興奮得一雙眼睛閃閃發亮。「對,我家祖母重出江湖了,你知不知道我們家裡有個柳姨娘?」

  「知道。」

  老鄭國公膝下空虛,與妻子結福多載只得一子,為開枝散葉,老夫人替丈夫娶回兩個小妾,可力氣使盡,連隻嶂螂也沒生出來。

  兩人中的王姨娘十幾年前沒了,而老夫人進佛堂之後萬事不理,老鄭國公身邊只有柳姨娘服侍,多年下來,她儼然以主子自居,除了不敢在主子們跟前拿翹外,養德堂的下人們誰敢不聽她號令?

  而今老夫人出了佛堂,柳姨娘沒搞清楚自己身分,還以為多年殷勤,已經在老鄭國公跟前站穩了腳跟,經常試探性地在暗處踩老夫人幾腳,觀其反應,老夫人不與之計較,竟讓她誤以為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忘記身分。

  養德堂有小廚房,前天祖母命人燉燕窩,那血燕可是我娘特地命人尋來孝敬祖母的,祖母不見得多喜歡吃燕窩,可這舉動等同對母親釋放善意,這一來一往的,婆媳之間的隔閡就能慢慢彌補起來。

  「誰知柳姨娘的貼身丫頭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竟敢搶走燕窩給柳姨娘送去,祖母一氣之下走到柳姨娘屋前,提腳『輕輕』一踹,咻……把整扇門給踹飛了。柳姨娘哭到祖父跟前,求祖父替她主持公道,可她真是傻了,正頭夫人和姨娘是天生的不平等,哪有公道可言?」以芳强調「輕輕」兩個字,說到門踹飛那段,整個人雀躍無比。

  「然後?」

  「我娘到得及時,她對祖父說,後宅事爺兒們還是別摻和才好,祖父鬆口大氣,提起衣翟轉眼走得不見人影,然後我娘給祖母行過禮,再以美妾為婢之理說出一通誰也駁不來的規矩,之後把柳姨娘給送到莊子上。

  「祖母很滿意母親的處理,領著母親回房,送給母親一對玉蠲,說是傳媳不傳女的傳家寶。我娘高興得掉起金豆子,成親多年,祖母總算認下她這個媳婦。」以芳甜甜一笑,勾起他的手臂輕道:「都是你的功勞。」

  蘇木輕輕笑開,本想謙遜兩句,倏地,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問:「你祖母姓什麼?」

  「姓霍。」以芳想也不想,直覺回答。

  所以沒猜錯?若果真如此,他就能明白了,明白身為武官千金,一身力氣為何要藏著掖著,明白每每打完勝仗,鄭家都迫不及待將兵權上繳的原因。

  看著他攏起的眉心,手指劃上他兩眉中間,以芳敏感問道:「有什麼不對?」

  「沒。」首先他並不完全確定,再則就算事實,也該由鄭家人親口告之,他無權越俎代庖,握住她的手指拉下,他笑道:「你喜歡聞香樓的菜?」

  「何止喜歡,簡直是愛死了,尤其是他們的醬肘子,別家都做不出那味道。」

  「出宮後我請你。」

  「你有錢?」

  「我可是蘇小神醫。」出一次診,沒有千兩幾百兩也是有的,當神醫最大的好處是看病不必開價,人家會自動傾囊相贈,更別說他還是在皇上跟前掛上號的神醫。

  「意思是,跟著你有肉吃?」

  「吃香喝辣全隨意。」

  「哈,那我可得跟牢了。」

  「聰明選擇。」

  兩手交握,繼續往前行,遠遠地,蘇木看見怒氣衝衝的燕瑀朝這方向走來,他想也不想拉起以芳一個旋身躲到大樹後,好巧不巧恰恰躲到皇上最喜歡的那幾棵龍爪槐後。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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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2:29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皇家那渾水

  「二爺,等等……」燕瑀走得飛快,追在後頭的小太監一邊跑一邊喊人。

  終於,燕瑀在龍爪槐前停下腳步,他扶著樹幹彎下腰,大口大口吸氣。小太監追趕上來,他顧不得喘息,連忙安撫。「二爺,您別把話放在心裡,皇后娘娘不是故意的。」

  「哼,不是故意?她分明故意在燕幀跟前讓我沒臉。搞不懂,我才是嫡子,為什麼她只看重燕幀、只待他好,卻拿我當個屁。」

  「不會的,皇后娘娘對二爺是、是……」小太監想半天,才擠出一句,「愛之深責之切。」

  「胡扯,這話拿去騙旁人,別想糊弄我。」

  他恨恨地踹樹身一下,樹後的蘇木直覺攬住以芳,悄悄地往後退兩步。

  被抱進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淡淡藥香,以芳笑得燦爛無邊,他的身子不像哥哥們那樣壯碩,可寬寬硬硬的胸口,讓人窩進去便再不想離開。

  「二爺——」

  小太監剛開口,燕瑀立刻打斷,問:「你相信傳言嗎?」

  「傳言?二爺指的是……」聲音微抖,他其實知道二爺指的是什麼,可他一個位卑命賤的小太監,能說?敢說?

  「當年母后和嫻貴妃同時產子,母后親子一落地便死了,當時父皇急需一個嫡子穩固朝堂,便將嫻貴妃所出的兒子抱走,謊稱是母后所出。」

  這話小太監哪敢回應,但蘇木和以芳心底同時回應了。

  有可能!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皇后娘娘那樣的人品怎會生出這麼個不著調的兒子?若傳言為真,許多事就能說得通。

  為何皇后對燕瑀總是淡淡的,不如對燕幀來得看重與親熱?為何皇上對皇后優待敬重,而皇后對皇上卻是不遠不近,冷淡得不像夫妻?

  身為皇后,她只盡責將後宮管理好,卻對皇上的寵愛不上心,連旁人多提皇上兩聲她都不樂意。

  知道皇后喜歡蘇木,皇上便經常召蘇木到跟前說話,起初的話題是皇后娘娘鳳體如何,之後探問皇后與蘇木的閒談內容,這部分屬於隱私,蘇木能說的不多,他只好將話題引到朝政上。

  誰知一談二談,蘇木竟與皇帝相談甚歡,最近隱隱地皇上與他有成為忘年之交的Fu,若非如此,燕瑀怎會瘋狂嫉妒到想出一個蠢計劃,試圖暗害蘇木不成卻反受其害。

  見小太監不答,燕瑀自顧自接話。「我相信,從小嫻貴妃待我就不同,有好吃好玩好東西,都會留給我,她噓寒問暖,待我比母后待我更親厚,對了,你覺不覺得爺和嫻貴妃的親弟弟長得很像?」

  小太監苦笑,哪兒像啊,不就是兩人都矮了點,胖了點、蠢了點以及醜了點,但這話他半句都不敢說。

  「二爺,咱不說這話好不?不管怎樣,二爺都是皇后娘娘所出嫡子,是皇上最看重的兒子。」小太監把話咬死,半句不肯出差錯。

  「父皇看重我?哼!他寧可同蘇木那個賤民說話,也不肯多看我兩眼。」

  這話讓以芳不滿,她大翻白眼,翻到腦仁兒都痛了。

  皇上喜歡和蘇木說話是因為他學富五車、滿腹才華,皇上多麼聰明睿智呀,和燕瑀這等蠢材哪有話可說?

  她超想跳出去抓起燕瑀的衣襟問:你懂不懂得什麼叫做旗鼓相當?什麼叫棋逢對手?別說皇上,便是她這個程度的笨蛋,同他多講兩句也會被他的愚蠢給弄得發火。

  過去裝淑女,有怒只能往肚子裡咽,如今她還怕誰?

  「有的有的,昨天皇上不是請二爺過去說了好半天的話。」

  說話?是訓斥才對吧!燕瑀咬牙切齒,那是太傅告狀,說他不解經義、上課打混,課業遠遠不及燕幀,想讓兩人分開上課。

  他不懂,背那些死物有啥用?將來他可是要繼承大統的,如若父皇真心待他好,就該讓他進內閣聽政。

  結果那天父親訓斥幾句後讓他在旁面壁自省,為顧及面子,父皇命人將御書房的門給關上,大家都以為父皇是要親自教導,哪曉得……他越想滿肚子火氣越旺。

  「算了,不說了!」燕瑀煩躁地把頭搖成波浪鼓。

  「對,咱不說這種空穴來風的謠言,二爺別往心裡去,也別到處講。」

  燕瑀瞪小太監一眼,他又不是傻子,現在自己可是好處占盡,藏著都來不及,還能到處講,倘若外頭知道他和燕幀都是庶子,兩人再無嫡庶之分,說不定擁戴燕幀的人會遠勝自己。「走了。」

  「二爺要去哪兒?」

  「去留君樓。」他最近不知怎地,越發覺得力不從心,連想起以芳那張嬌俏可人的小臉蛋也興奮不起來,會不會是身邊的女子伺候不好?算了,到外頭尋刺激去。

  小太監眉頭打了結,留君樓可不是好地方,只是再不好總好過主子爺滿口胡言。嘆口氣,他連忙追上燕瑀的腳步。

  人走遠了,蘇木拉著以芳走出來,雙眉輕蹙,目光遠眺。

  「你也在猜想謠言是真是假?」以芳問。

  一笑,蘇木回答,「不管真假都與我們無關,別多想。」

  「爹爹也是這麼說的,無法改變的事就別多想,想多了只會腦仁兒疼,於事無補。」

  蘇木失笑,便是鄭國公那樣的性子才能養出心大的女兒。也是,不然敏銳又敏感的她,很容易鑽牛角尖的,就像……「她」。

  他摸摸她的頭髮,想誇她兩句,不料她蹦出一句話。

  「就是覺得皇后娘娘太冤,死了兒子還得幫人家養兒子,若養到好的還沒話說,偏偏養到這麼個……」

  以芳想說「廢物」,但她再沒腦,多年來母親的「辛勤教養」以及「熱情雕琢」,她也懂得嘴巴該適時帶上門把。

  「覺得皇后娘娘冤枉,有空就多進宮陪她說話。」

  蘇木看得出來,皇后喜歡以芳,過去她雖被逼出一副知禮守禮的好模樣,可天真爛漫是事實、心地純善是事實,她再會演也演不來心機深沉。

  後宮浸淫多年的女子,早已失去這種特質,卻又往往被這特質吸引,也許天真的以芳會讓她們懷念當年青春年少的自己,感慨被歲月輾壓的如今。

  「行,往後你要進宮,通知一聲,你來我便來。」

  蘇木應下。

  說完,兩人繼續走著,半路上遇見愁眉深鎖的燕幀,看見他們,燕幀勉強擠出笑臉。

  「見過大皇子。」蘇木低頭,以芳屈膝為禮。

  「你們要去見母后嗎?」他試著平復情緒,但緊握的拳頭還是洩露了他的激動。

  「是,該給娘娘請平安脈了。」

  燕幀猶豫片刻後咬牙說:「方才二皇弟……母后心氣不順,你們好生勸幾句吧。」

  以芳與蘇木對望一眼,猜測剛剛燕瑀在皇后那裡鬧得很凶?

  撇撇嘴,她覺得皇后不僅僅冤枉,還倒楣徹底,撿了個這等貨色回來養,簡直是不能再更倒楣了。

  「是。」蘇木回應。

  燕幀點點頭後走開,只是才走上幾步又轉回身,一把拉住蘇木手臂,欲言又止。

  「大皇子還有事?」

  「我知道你能與母后說得上話,母后心思重,你多開解她吧。」

  燕幀很想直話直說,說母后盡責盡分,想將皇弟教好,可他總令母后失望,他想說自己沒有與皇弟爭位的心思,之所以勤奮上進只是為了讓母后開心,他想說他會蓄存實力,日後輔佐皇弟,解母后心頭煩憂,可是皇弟總是妒嫉、總是憤怒、總是處處提防自己。

  他想過的,想與母后疏離,不願成為母后與皇弟的爭端。

  可是他……做不到,母后是他的明燈,他必須在她的照耀下才能穩穩地走好每一步。從小到大,這個對他不友善的皇宮,只有母后願意厚待他,他已經離不了母后,孝順母后是他最想做的事,現在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即使燕幀沒有明說,但光是這幾句也已經交淺言深。

  蘇木不過一介小小郎中,哪有資格開解皇后?但蘇木不責怪,因為深知燕幀對皇后純孝,一心盼她順心遂意,若非別無他法,他不會如此失態。

  以芳看著滿肚子話卻不能敞開說的兩人,一笑,接口道:「大皇子放心,有我在呢,旁的不會,逗人的本事我可能耐的很。晚點你再進慈慎宮,必會看見一位心花怒放的皇后娘娘。」

  以芳的話讓燕幀鬆開眉心,笑道:「多謝以芳。」

*             *             *

  周望失蹤了!

  沒死,是失蹤,他的親屬還在,卻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他的兒女養在父母膝下,女兒出嫁時他也沒回去籌辦婚事。

  聽說周望失蹤那天起了個大早,說要與幾個舊友敘敘,想尋點門路,看能不能在新朝謀個一官半職。

  他的爹娘勸他道:「別去,平安就是福,想想你們那群受前朝重用的人,哪個得了好下場?你運氣好,脫身得早,方才留下一條性命,好不容易漸漸被遺忘,這會兒若是再冒出頭,萬一被皇上記恨,豈非自找死路。」

  父母一通勸沒勸動周望,他對仕途有強烈野心,時局雖然給了他重重一擊,他依舊不肯放棄,最終他還是進城了。

  可自那之後,周望再沒有出現過,一年年過去,他的親人都已放棄尋找,只當他死在外頭了。

  鄭啟山聽完派出去的人回稟周望的事,他明白查不了了。「下去歇著吧。」

  「是。」侍衛拱手為禮,退下。

  聽完這事,以芳坐不住了,人在心已不在,她吐吐舌頭說:「爹娘肯定有事要忙,我先出去。」話才剛說,前腳已經跨到門檻邊。

  「等等!」鄭國公一喊,把她將伸未伸的右腳給拉回來。

  「爹有事?」

  「要去哪?」鄭啟山臭著一張臉。還當他什麼都不知道,要不是妻子默許,他早拿刀去恐嚇人了。

  「沒啊,就、就出去逛逛。」她聳聳肩,想到蘇木,笑得滿面嬌艷。

  「當你爹眼瞎啊。」

  「怎麼可能眼瞎?爹的眼睛炯亮有神,目光一掃,掃盡千軍萬馬,誰敢不服?誰不低頭?」拍馬屁的話說上一通,往常爹爹這會兒就該樂得眼睛瞇成一條線了,可今天氣氛不對……

  「別轉移話題,你以為老子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蘇氏醫館混。」老情敵見面份外眼紅,老婆偶爾去一趟,他那顆心就火燒火燎的了,沒想女兒全然不顧老子心情,天天都往那兒跑,那兒是有黃金還是珠寶啊,值得娘倆兒喜歡成這副模樣?

  「什麼混?爹這話說得忒難聽了,女兒不過是年紀漸長,突然發現自己一事無成、虛度時光,深怕日後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又恰恰發覺自己對醫藥好像有那麼點天分,這才上蘇氏醫館學藝。爹娘放心,我在外頭都著男裝,沒人知道我是國公府小姐。」

  演戲的事,雖然不耐煩也不必要了,但看娘親在意,她便也沒放鬆。

  「真想學醫術?」鄭啟山問。

  「是啊,我想學武,爹娘不允,我不愛習文,爹娘偏壓著我練字,活到十五歲,好不容易發現自己有醫術天分,爹娘就允了我吧。」

  「那行,我與沈太醫有舊,過幾日我讓他收個新徒弟,往後你就到太醫院學習。」鄭國公一雙銅玲大眼瞪向女兒。裝!看你怎麼裝?

  啥,沈太醫?呵呵,以芳乾笑兩聲,憋半天才憋出一句,「要學醫,當然要找最厲害的,蘇神醫名滿天下,他願意教,我幹麼屈就旁人?何況蘇神醫還是我表舅呢,自己人教才會盡心盡力。」

  「你讓關太傅教你三字經試試,他不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殺雞焉用牛刀,爹允諾,等你有了沈太醫本事,屆時,我必三顧茅廬請蘇葉上門教你醫術。」

  呵呵、呵呵……等她有沈太醫的本事,恐怕蘇神醫墳前的草都齊腰了。

  「爹常說身為女子注定辛苦,能快活也就成親前這段日子,你忍心剝奪女兒為數稀少的快樂?」

  見爹不看自己,以芳轉頭跟母親討拍。「娘,我是真的乖啊,你讓我怎麼做我都乖乖照做,不信你去外頭問問,大家是不是都誇國公府大小姐溫柔端莊、家教良好?努力的人總要有點回報,對吧?」

  母親失笑,女子本該有的行為舉止,在她眼裡竟然成了可以討價還價的籌碼,可怎麼辦呢?這是親生的,就算是生壞了,錯也在自己身上。「讓她去吧,別太晚回來便是。」

  見娘出聲,以芳像蚱猛似的一蹦,跳起來。「是,我一定晚出早歸。」

  丟下話,她不理會爹爹冒煙的頭頂,飛快往外竄。

  鄭啟山不滿了。「你這是做什麼?是你自己說的,女子得端莊矜持,得才名遠播,得時時注意言行舉止,博得好名聲,才能爭取更多選擇。」

  他可是把妻子說過的每句話都牢牢記在腦袋裡。

  「這話沒錯。」

  「既然如此,醫館裡全是男子,你讓以芳過去,豈不危險?偏偏她那身力氣不能輕易現於人前,要是吃了虧,可怎麼辦才好。」

  見丈夫滿臉糾結,呂氏能不知道他亂想什麼?真幼稚,都鬥多少年了還不累。

  「我看上蘇木了。」她實話實說。

  「啥?」

  「那孩子穩重、有本事……」她才說一半,就讓丈夫給頂了。

  「不行,他姓蘇,咱家不能與姓蘇的結親。」

  「就為這個?」

  「不然呢?」一個虎視眈眈的蘇葉就夠惹人嫌了,再來一個虎視眈眈的蘇木,還讓不讓人活啊!

  「你有沒有想過,蘇木無父無母,表哥又喜歡四處行醫、居無定所,倘若兩人成親,我們就能讓他們住進國公府,屆時你可以天天看見女兒,不必擔心她被欺負。」

  啥?這、這、這……挺讓人動心的,只是終歸和蘇木牽扯上關係,會不會一句尊師如父,女兒得喊蘇葉一聲爹?鄭啟山看著妻子,心底百轉千回。

  「就算日後兒孫多,府裡住不下,咱們可以把隔壁宅子買下來,兩邊打個門,往後你想看女兒、外孫,開了門就能見著,這樣不好?」

  「好是好,可是那個蘇木長得太好,好看的男子通常都不專情……」

  「誰說的,我家相公長得那麼好,不也是只對我專情。」

  這話說得多動聽吶,他家老婆就是知道順著他的毛摸。「可是蘇木那身板不行,看起來有點弱,不知道能不能禁得起咱們女兒一棒錘。」

  「所以你想替女兒找個孔武有力,心情不好、喝了酒就拿女兒當沙包打的女婿?」

  「不是這麼說,可男人就得有男人樣子,蘇木長得太娘,何況國公府嫡女嫁個沒有品級的大夫,著實委屈了。」

  「當初我爹娘也認為我嫁個不會寫詩填詞的武夫是委屈了,可瞧瞧我現在過得多好啊,當年那些姊妹們沒有人能比得上我。」

  呂氏猛往丈夫臉上貼金,沒想鄭啟山還是不樂意。「可我不想委屈女兒,她還小,有的是時間,咱們再慢慢找,總會找到好的……」

  呂氏煩了,該摸的毛摸過、該順的順過,他還是這副德性?

  說穿啦,他最不滿的就是蘇木的師父叫做蘇葉,如果改成沈葉、王葉、李葉的,這會兒他肯定點頭如搗蒜。

  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擺,她說:「女兒的親事我不管了,你想怎麼做全隨你。」

  見妻子不堅持,他立馬彎下兩道濃密粗厚的大眉毛。「娘子放心,為夫一定會精挑細選,給女兒尋個方方面面都好的夫婿。」

  「你最好動作快一點,否則到時哭都來不及。」

  「什麼意思?」國公府的女兒不愁嫁,且女兒才名遠播、搶手得很,怎麼會哭?

  「你立下大功勞,皇上有意與咱們家攀親,只不過皇上屬意二皇子,皇后卻想撮合以芳和大皇子,屆時聖旨下達,不管你樂不樂意,都得把女兒送進那堵高牆裡。」丟下話,呂氏轉身往內室走去。

        這話讓鄭啟山不淡定了,後宮是吃人的地方,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位置身分擺在那兒,親生兒子不也說沒就沒了,至今尚未查出是誰下的毒手。

  再想想他家女兒,那麼多的規矩……三不五時演演戲還行,經年累月被規矩綁手綁腳,就算不被害死也會被困死。

  他心急了,追著媳婦跑進屋裡,他想告訴妻子:再跟我談談蘇木的性情、再說說蘇木的好處、再……

  他沒想到媳婦正在更衣,外衣方除,上身只剩下一件蔥綠色的肚兜。

  打了年餘的仗,回來又身受重傷,好不容易傷養好,妻子又以養生為重不讓他近身,這會兒妻子窈窕的身子在跟前,吼……他成了撲羊惡虎。

  他一把抱住妻子,竄身橫飛,雙雙倒在厚厚的棉被上。

  被他這一弄,呂氏紅了臉,捶他幾下。「你做啥,我還得去給母親請安。」

  「請安的事先緩緩,咱們得先談談……」他一面說,大手已經順著肚兜下緣溜進裡頭,輕握起日思夜想的豐盈。

  「談什麼?」這種情況之下能好好說話都難,還談呢。

  「談談小以平的事。」國富民安、四方昇平,只差最後一個。話說完,他一個翻身,壓在妻子身上……

*             *             *

  風吹入,女孩坐在窗邊,風撩起她的長髮,淡淡的笑、淡淡的迷醉。

  這裡是醫院,她穿著病人服卻不像個病人,她乾淨、透亮,像迷失在大都會裡的精靈。

  她病了,應該說打一出生她就生病,老天爺給了她一副姣好的容貌,卻忘記給她一顆健康的心臟,所以她沒辦法承受太多的情緒起伏。

  喜怒哀樂在別人身上叫做享受人生,在她身上卻成了致命殺手。

  從小到大,她都在做一件事——等待一顆健康的心臟。

  她其實……很寂寞。

  直到她認識他,他很帥、很斯文,微卷的頭髮常常垂到額前,讓他增添幾分優雅浪漫,這樣的男人自然會被很多女人喜歡,她也不例外。

  她愛慕他、暗戀他,她從來沒有這麼迫切地希望能夠健康,因為對未來,她有了憧憬與幻想。

  然後他長大,然後他考上醫學院,然後他成為她的主治醫師。

  敲兩下門,周醫師來巡房了,他身邊帶著一個護士,她認得的,護士姓章,有幾次她聽見章護士和幾個同事在背地裡討論周醫師,她們還打賭誰能先追上周醫師,賭資是婚紗攝影的費用。

  聽見她們打賭時,她真希望自己也有資格加入賭局。

  她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弓著腳、把下巴靠在膝蓋上,風吹進病房,帶起她的髮絲,美得像一幅畫。

  醫院裡有空調,是不許開窗的,可她總趁著沒人的時候打開窗戶。

  章護士看見了,不滿地走到窗邊,砰地一聲把窗戶關上。「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

  章護士才剛開口,她立刻浮上抱歉的笑容。「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周醫師莞爾,她一向這樣,認錯飛快卻打死不改。他走上前,抽出口袋裡的玫瑰花遞給她,那是從花園裡剪下來的,他們家院子裡種滿玫瑰。

  「謝謝。」她把玫瑰湊近鼻間,深吸一口香氣。

  「今天感覺怎樣?」

  「感覺……充滿希望。」這話旁人不易理解,但周醫師卻明白,她是指對於等待新心臟這件事充滿希望。

  這樣很好,對於一個病人而言。

  「下午,我不進開刀房。」他說。

  聞言,她充滿希望的臉龐加入期待。「所以……」

  「我來接你。」

  簡單的四個字,她也明白了,他要給她請假,要帶她出去玩,想起上回、上上回,她高興得想要尖叫。

  對於心臟病的病人,過度興奮是不被允許的,但如果她始終等不來心臟……她願意的,願意用僅存不多的壽命,換取和他在一起的快樂光陰。

  於是她笑了,只是笑容初綻,立刻習慣性地斂起嘴角。

  他皺眉,眼底滿滿的同情,一個連快樂都不被允許的女孩……

  「我想喝優酪乳。」為了保護心臟,爸媽將她養在防護罩裡,這個不行、那個不許,長這麼大,她半點冰的東西都沒嚐過。

  直到那次他帶她上醫院頂樓,她大起膽子,搶走他的優酪乳喝一口,她才曉得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好。」

  「草莓口味的。」

  「可以。」

  「要喝很多口。」

  「沒問題。」

  她想,她愛上他,是從他口口聲聲的「好」、「可以」、「沒問題」開始的。

  爸媽愛她,卻從不縱容她,而他……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歡自己,卻總是縱容她的任性,被縱容是件幸福的事情,直到她被縱容過了方才明白。

  彎下腰,他用聽診器聽聽她的心跳聲,量過血壓脈博,然後摸摸她的頭說:「好好吃中飯,睡一覺,下午兩點我來接你。」

  「一言為定。」

  他走了,去巡視其他病房,而她情不自禁地跳上床,手腳在半空中揮舞,快樂到無法言喻,直到發現心臟跳出異常速度,她立刻深吸氣、緩吐氣,試圖安撫生病的心。

  走出病房,身上的玫瑰香還在,周醫師彎起濃眉,輕淺一笑。

  沒有人知道,滿院子的玫瑰花是為她栽的。

  章護士看見他嘴邊若有似無的笑意,試探的問:「周醫師對每個病人都這麼好?」

  這是客氣話,正常人不是回答「是」,要不就點點頭,不作答,可是他卻停下腳步,轉頭認真回答章護士的問題。

  「不是,我對她好,是因為我喜歡她。」講完,他的笑容更清晰了,因為他很高興,護士給了他一個機會,明明白白說出自己不敢透露的心情。

  轉身,他繼續工作,留下錯愕的章護士,她定在原地,傻傻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醒了,嘴角的笑意還在,若有似無的玫瑰香彷彿也在,但「她」已經不在。

  蘇木下床,盥洗過後,走到後院打拳。

  這間新宅不大,只有兩進,前前後後加起來不過七、八間房,扣掉廳堂、灶間、浴間、書房、藥室,也就剩下兩間寢房,他和師父一人一間恰恰好。

  不過房子少院子便大了,後院有井、有棵大樹,可以供師徒練武,至於前院……光禿禿的,啥都沒有,會買下這幢宅子是因它連著前頭的醫館,往來很方便。

  今天打拳,他不是太專心,因為突然想起來如果在前院種滿玫瑰呢?想著想著便不自覺地笑開。

  玫瑰開花送給誰?以芳會不會一個拳頭捏成玫瑰泥?

  真怪,理智上很清楚她們是不同的兩個人,可他總是下意識地把兩人疊合在一起,想把給「她」的全送到以芳面前。

  這樣不對,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他就是想對以芳好、再好、更好,他摸不透自己的心態,只能任由情感控制自己的舉動。

  打完兩套拳,他進浴間沐浴,雇來的張嬸已經將早膳備下,他添了碗細粥,就著幾道菜吃過後回到屋裡,尋了本書坐到書案前,翻開前不由自主地想著,今天她會過來,對吧?搖頭,他凝神聚思,把心力投注在書本中。

  後院與醫館間的門被敲得砰砰響,蘇木放下書冊上前開門,夥計看見他,滿臉緊張。

  「怎麼了?有急症患者?」

  「是,來了個年輕病人,受了刀傷,王大夫、李大夫都能處理的,但隨他來的小姑娘嚷著非要蘇神醫親自看診。我們同她解釋老爺不坐堂,公子只有初二、十六才看診,可她不依,發起火來到處揮鞭子,現在前頭一團混亂,還有幾個來看診的病人閃避不及被打傷了。」夥計氣得直跳腳,長眼睛沒見過這麼蠻橫的姑娘,虧她長相不差、一身貴氣,可那脾氣卻教人不敢恭維。

  「知道了。」蘇木關上門,打開醫館後門往前方鋪面走去。

  那是條能容三人並行的小徑,小徑兩邊各有一幢兩層樓房,左邊樓下用來儲存藥材,右邊樓下闢了間開刀房以及四間起居室,專供離家的大夫和夥計住宿,而樓上的房間全用來當病房。

  醫館生意蒸蒸日上,雖不到一房難求的盛況但住房率也達到八成,這是醫館剛開時他與師父始料未及的。

  唉,真的不是矯情,他們只是想為留在京城這件事找到合理藉口,沒打算把醫館做大。

  走到醫館前方,那裡亂成一團,藥材散落滿地,受傷的病人縮在角落,無端招禍,眾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偷著空朝始作俑者瞪上幾眼。

  從蘇木走進醫館那刻,玉珍公主的眼珠子就黏在他身上拔不下來了,他就是人人都在討論的蘇小神醫?

  還以為是宮人們胡說,世上哪有什麼出塵絕倫、天神下凡?不過是溢美之詞罷了。她更相信二皇兄說的,他說蘇木哪有什麼好,還不是慣會討好巴結皇后和皇太后,大家這才一窩蜂的把話往好裡說。

  就像她,多少人說她是蓬萊仙子、月宮嫦娥,還有人說她是九天仙女下凡塵呢,可宮裡比她長得好的女人多的是,大家怎不拿同樣的話去講她們?還不是因為她們身後沒有一個叫做皇帝的親爹。

  打小她便與二皇兄感情深厚,二皇兄說啥她便信啥,二皇兄說蘇木是個千真萬確的小人,她便看也不想看他一眼,即使蘇木經常往宮裡去,她也從未見過他,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芝蘭玉樹、風流倜儻的男子,教人一觀便為之心動。

  她終於明白那不是謠言,他的卓爾不凡、鶴立雞群是千真萬確。她下意識地鬆手,鞭子落地,失神地望向蘇木,一瞬不瞬。

  眼光掃過燕瑀和玉珍公主,蘇木嘴角勾起冷冷笑意。

        玉珍公主剛甩過鞭子,臉上透出兩坨緋紅,而燕瑀不知招惹上哪號霸王,臉上數塊瘀青,手上被劃出長長的刀痕,左腿一拐一拐的。

  他不解,龍子鳳女出宮,身後怎沒跟上幾個侍衛?怎會讓那沒長眼的揍成豬頭?

  看向蘇木,燕瑀發出兩句呻吟,道:「蘇木,快幫……本公子看看。」

  這話本該玉珍公主來說,可她被蘇木迷得亂七八糟,哪還有心思說話,直到燕瑀開口,她方回過神。

  「蘇公子,我哥哥傷勢深重,請你幫他看看。」她嬌聲嬌氣說著,整個人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讓旁觀者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傷勢深重?還好吧。蘇木把重點放在「本公子」上頭,所以燕瑀並不想曝露身分?

  他沒回答,只是目光朝四周緩緩轉過一圈。

  玉珍公主會意,忙道:「這裡所有損失,我會負責賠償。」

  蘇木仍然不開口,只是笑得越發燦爛。

  他的意思是……玉珍公主從荷包裡拿出幾張銀票,遞給蘇木,可他沒伸手。

  掌櫃見狀忙上前接過,數了數後,在蘇木耳邊道:「東家,有三百七十兩。」

  「才三百七十兩?」

  心臟狠狠一縮,玉珍公主微張嘴,口水悄悄往下延伸。他、他的聲音……怎麼會這麼好聽?比宮中樂師的琴聲更吸引她,他真的是神仙公子,宮人們沒有誇張……她沒喝酒,卻像在酒缸裡泡過似的,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直想往他胸口倒去。

  「不夠嗎?」她指指地上道:「是啊,藥材都不能用了,可我身上只有這些,要不……」她褪下手上的玉鐲,害羞地遞到他跟前,這樣……玉鐲算不算是定情信物?「這是羊脂白玉,值兩、三千兩,應該夠吧。」

  她越說越小聲,囂張跋扈的玉珍公主變成小媳婦,讓吃癟群眾驚嘆連連,這還是剛才拿著鞭子亂揮的瘋婆子?

  蘇木輕點頭,依然沒伸手,倒是極有眼色的夥計上前接了。

  他正準備讓人把燕瑀送進開刀房,以芳卻在這時走進醫館,她正急著呢,急著把周望的事告訴蘇木。

  「方公子來了。」掌櫃輕喊。

  他是……玉珍瞠大眼睛瞧仔細,怎麼有點像……端莊大方、善解人意、琴棋書畫樣樣通的鄭以芳?

  她痛恨鄭以芳,她可是父皇唯一的女兒,憑什麼就因為鄭以芳能寫幾首破詩、彈幾曲破琴便名揚京城,哼,青樓妓子不也擅長此道?

  可惜每回兩人對上,鄭以芳總是退讓、寬容大方,兩相比較後,她更是臭名遠播,而鄭以芳卻聲名鵲起,她再是身分尊貴也被鄭以芳壓得抬不起頭。

  玉珍公主不喜歡以芳,同樣的以芳也對她沒啥好感。

  撇去每回見面玉珍公主總要生事挑釁不說,吳家勢大,以嫻貴妃的父親為首的皇親貴胄也經常在朝堂上與世家清貴的頭頭呂相爺對上,可人家的女兒在宮裡當貴妃呢,一開口底氣十足,呂相爺常常被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可惜吳家的子孫輩有祖蔭,不需上進便可享盡富貴,於是養出一票紈褲,當中不乏偷雞摸狗之輩,遠遠不及呂家人,呂家子孫輩雖然不算多出色,至少中規中矩、不教人垢病。再和鄭國公府比?那就更別說了,吳家整票子孫加起來也比不過鄭家兒郎一根指頭。

  想確定似的,玉珍公主一把抓住她,似笑非笑地喊出她的名字。「鄭以芳。」

  「姑娘請自重。」她吃過蘇木給的變聲藥丸,聲音低沉得像男子。

  這會兒玉珍公主不確定了,但是……她直覺朝鄭以芳胸口摸去。

  以芳發覺她的意圖,二話不說,手一甩就把她甩得原地轉三圈,差點撞上牆壁,幸好夥計年輕、反應快,一把扶住玉珍公主,否則明兒個說書的,能講一篇「公主吃屎記」了。

  玉珍公主怔愣,那把力氣……別說女子,便是男人也少有。

  她曾挑釁過鄭以芳,不過用三成力道就將她推得倒地不起,為此鄭以笙還使壞,害她從馬背上摔下來,所以她認錯了,他不是鄭以芳?

  「姑娘年紀輕輕,眼力就差到連男女都分辨不出,得治治。蘇大哥這裡可有明目之藥?」

  旁人聞言不禁捧腹大笑,她確實眼力不好,否則怎會誤傷那麼多人?

  蘇木見好就收,問:「不知道公子的傷還治不治?再拖下去,倘若血盡身亡,可千萬別怪到蘇氏醫館頭上。」

  血盡身亡?這麼嚴重?

  「當然要治!」玉珍公主大聲道。

  「把人抬進開刀房。」蘇木下令。

  兩名夥計上前把人抬起。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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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2:4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滅門血案

  以芳跟過幾次刀,與蘇木有了基礎默契。

     病人躺上手術臺,他們消毒過雙手後,剪開燕瑀衣袖和褲腳,他的手臂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小腿處有一塊青紫,但骨頭沒斷。

  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對皇子動手?但願這件事不會引起軒然大波,而府衙不會為了向皇家交代,隨意挑幾個無辜百姓頂罪。

  玉珍公主也跟進來了,一進屋就直接站到蘇木身旁,恨不得把整個人都給貼上去。

  這是發花痴的時候嗎,她家哥哥還躺在上頭呢。以芳滿肚子不爽,喃喃自語。「美女帶刺是玫瑰,醜女帶刺是榴槤,臭啊、熏啊,喘不過氣。」

  她的聲音很小,燕家兄妹沒聽見,但蘇木聽得一清二楚。

  她怎麼知道榴槤?是宮裡賞給國公府的貢品?蘇木低聲接話。「怕臭還不快動手?」

  啥?以芳訝異,他聽見了?認同了?也覺得花痴公主又臭又醜?

  揚眉,她快樂!因為快樂,她……惡意地往燕瑀傷處壓下去。

  「啊……痛……」

  燕瑀凄厲的叫聲讓正在欣賞帥哥的玉珍公主猛然回頭。

  以芳笑問:「不知公主想讓二皇子用無痛開刀法、還是疼痛開刀法,前者需要使用麻沸散,那藥矜貴,得先付百兩。」

  「哪有這麼貴的藥,你訛我?」玉珍公主怒道。

  「明白了。」以芳輕輕拋出三個字,將酒精直接倒在傷口上。

  劇烈疼痛讓燕瑀彈身坐起,凄厲大喊,聲音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刑部逼供也沒有這麼慘烈。

  蘇木抿唇,心道:這丫頭真狠。

  眼看著她高高舉起酒精,又要往下倒,燕瑀連忙喊,「我付。」

  「早說不就好了。」以芳輕嗤一聲。

  他顫巍巍地扯下腰間荷包,卻是再沒有力氣打開,玉珍公主連忙接手,從裡面抽出一張百兩銀票放在桌上。

  「我說這治傷的事,還是得聽聽當事人的意見,畢竟受苦的不是公主,無法感同身受。」說完,她用錨子夾起一根羊腸線以及一條用來綁藥袋的粗棉線。「二皇子請選擇,是要用羊腸線縫合傷口,還是用棉線,棉線一條只要五兩,羊腸線製作繁複,一條得五十兩,以二皇子的傷口看來,至少得用上十條。」

  燕瑀痛到冷汗直流,在看到粗棉線時倒抽氣,用那種東西縫……光想就心肝兒疼。「羊腸線,我要羊腸線。」

  「正確的選擇。」以芳嘉獎他一個微笑。

  見以芳玩得那麼開心,蘇木竟捨不得阻止她,淺淺一笑,眼角開出兩朵大桃花。

  她又夾起縫針,道:「有兩種針可以選擇,一號針每縫一針二兩、二號針三兩,這傷口估計得縫上百針……」

  這會兒燕瑀好想哭,他哀求道:「夠了!用最好的、最貴的,多少錢我都付。」

  「爽快!」鄭以芳飛快念出一串。「麻沸散一百兩,羊腸線五百兩,縫合三百兩,手術兩百兩,藥材一百兩,湯藥費五百兩、看護費……總共兩千六百兩,麻煩前面櫃檯結帳。」

  玉珍公主傻眼,這是……搶劫?

  一時間她停下動作,燕瑀再也忍不住,他放聲大叫。「還不去!愣在這裡做什麼?你想痛死我嗎?!」

  玉珍公主點點頭,飛快往外跑。

  人走了,蘇木身邊空了,沒有榴槤侵襲,連空氣都變得清新,鄭以芳聳聳肩,將一塊寫著「手術中,請勿打擾」的牌子掛上,再將門給鎖了。

  麻沸散喝下肚,不過片刻功夫,燕瑀陷入昏迷。

  「我都不知道當大夫這麼好賺。」蘇木一面縫一面說,這是暴利啊!

  「當然,你是神醫、我是神護士,神級的人,自然有神級的價碼。」

  「你知不知道,在鋪子裡我就敲了她幾千兩?」

  「敲了公主不敲皇子忒不公平,說不過去。」以芳嘻皮笑臉。「何況咱們這是替天行道。」

  這兩個囂張跋扈的貴人,早該被修理。

  行!以芳開心就好,反正這事是他們自找的,這麼淺的傷口,隨便一個大夫都能縫合,偏生要鬧上這一齣,也不知道誰倒楣。

  「今天怎麼這麼早過來?」蘇木問。

  「周望的事查不下去了……」以芳將查到的線索一一告知。「但是我覺得他沒死。」

  蘇木點頭,他也這麼認為,他與師父之所以能解此毒,純粹是運氣好。

  師父曾經遇上一名中毒者,試過各種藥方,花去九牛二虎之力都無法治療,一回病患罹患肺炎,蘇木以板藍根為藥,本意是治肺炎,沒想到竟誤打誤撞把人給治好。

  那名中毒者叫做陳煥,也是一名武將,如今駐守南方,當年他和鄭啟山一起殺進皇宮,結束舊朝,這樣的兩個人中了同樣的毒,讓他無法不多作聯想,何況周望曾經那麼接近權力中心……得再查查。

      「你覺不覺得,今天這件事很奇怪?」以芳說。

  她也看出來了?蘇木欣賞地望了她一眼,她常說自己笨、說自己是紈褲,也總認為自己遠遠比不上以笙,可哪裡是了,她分明就是聰穎敏銳。「你覺得哪裡奇怪?」

  「燕瑀好大喜功、性情招搖,每回出宮身後都要跟一大群人,搞得好像皇帝出巡,今天為什麼隻身出門,還受了傷。」

  「沒錯。」

  「而玉珍公主……」

  「她怎樣?」

  「如果他們一起遇難,為什麼她毫髮無傷,全身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一抹欣賞自蘇木眼底滑過。「不錯,觀察得很仔細。」

  「這代表玉珍公主沒有參與事件,但如果她是在事後遇見燕瑀,依她的個性應該會大嚷大叫,這裡可是京城,一塊招牌打下來都會砸到三個當官的,誰不想奉承鳳子龍孫?要是碰上個當官的,燕瑀一定會轟轟烈烈地被送回宮裡。可是玉珍公主沒有,為什麼?」

  「燕瑀要求的。」蘇木淡聲道,所以燕瑀不願意透露身分。

  「為什麼?怕受皇上懲罰?」

  「傷成這樣,皇上還會對他下重手?」皇子子嗣不多,不管燕瑀是真嫡子還是假嫡子,好歹是掛在皇后名下,寶貴得很。

  「你的意思是……燕瑀不是怕被罰,而是不想被知道?」

  燕瑀怕死又不願聲張,於是找上知根知底的蘇神醫,事後一陣恐嚇威脅,再許以若干好處,他相信自己有本事讓醫館上下閉嘴。

  當然,如果不肯乖乖照做,以他的皇子身分,弄死幾個大夫、弄倒一間醫館算什麼。

  「他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我也想知道。」

  「這件事要稟告皇上嗎?」想到燕瑀倒楣,以芳忍不住心情雀躍,可不是嗎?成事難,壞事還不簡單。

  蘇木失笑。「才拗了人家那麼多銀子,就良心一回吧。」

  「好吧,就良心一回。」

  他縱容一笑,問:「我要剪開他的衣服,你敢看嗎?」

  「連鬼我都想看了,不過是一個胖子的肚皮,有什麼不敢的?」

  蘇木失笑,這樣跳脫的性子吶,讓她在人前處處守規矩,真是辛苦她了。

  剪開衣服、露出肚皮,除了傷口之外,白花花的肚皮上還有一個紫紅色手印,以芳吃驚抬頭。「他招惹的不是普通混混,而是武林高手?」

  「是不是高手還不確定,但對方確實有武功。」蘇木抓起他的手把脈。

  「他受內傷了嗎?」

  「有,不重。」喝兩帖藥就行。

  「真幸運。」

  蘇木突地笑出聲。

  「怎麼了?不是嗎?」

  「與幸運無關,多虧他腹間油脂豐厚。」

  蘇木說完,以芳意會,兩人失笑不已。

  手術很快完成,燕瑀被送進病房,有專門看護照顧,他們一起回到後頭宅子。

  蘇葉不在,不知道去了那裡,蘇木泡一壺茶,兩人一起進書房。

  通常進了屋都是他看書、她有一搭沒一搭亂聊,最厲害的是——書他看進去了,話也聊上了。

  能一心二用到這等程度,蘇木不是普通簡單。

  以芳趴在桌上,看著他的側臉。

  她能夠理解玉珍公主的花痴,因為……她也一樣,看過千遍還想再看上萬遍,他待人淡淡的,卻讓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不太愛說話,卻讓人想一直一直說給他聽。是與生俱來的氣勢?讓人只要靠近他便覺得安全、安穩、安心?

  「怎不說話了?」蘇木放下書,幫她倒一杯茶水。

  「能說的話全說完了。」

  「說說家人吧!」

  又讓她說家人?沒有家人的他是有多寂寞啊,怎麼總愛聽她說家長理短?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個強大優秀的男子心疼了。

  「我娘把聰明才智全生給哥哥弟弟了,他們習文習武、習兵法,年紀輕輕就考上文舉武舉,娘常說,愚昧者才會仰仗祖蔭,有能耐的人得靠自己的雙手開創新局。」她咯咯笑兩聲,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看向蘇木。

  「怎麼了?鄭夫人的話很正確啊。」

  「我就是那個只能仰仗祖蔭的,五歲還認不得字,八歲撫琴,輕勾兩下就把弦全給挑斷,十歲時爹不知哪來的奇思妙想,竟想讓我學打鼓,五天內我敲破八面鼓、敲斷四副鼓棒,我是個只會吃飯和惹事的笨蛋。」

  「不對,你很聰明。」他反對她的話。

  他這一說,她笑瞇了眼睛,全天下只有他會這麼認為吧。

  「你人真好。」她實心實意、百分百誠懇地說出這句。

  他揉揉她的頭髮,溫聲道:「你也很好。」

  「娘不敢請教養嬤嬤,只讓幾個哥哥連夜削了上百根竹棒,親自教導我規矩……呃,更正確的說法是演戲。她心知肚明,我的天性擺在這兒,要求我變成大家閨秀,不如拿把刀把我給砍了還容易些。

     「所以娘不求我全然改變,只要求我在外人跟前演好名門淑媛,我的表現應該還算不錯,至少這麼多年來假面具沒被人拆穿,阿笙說我這種人天生應該拿奧斯卡金像獎……」

  「你說奧……」蘇木一驚,忙問。

  「奧斯卡金像獎?聽不懂對吧?別在意,阿笙經常說些莫名其妙卻很有意思的話,以後我慢慢講給你聽。」

  「好。」

  「阿笙整整比我小三歲,卻比我聰明、比我能幹,大家都知道,他十二歲就考上進士,是大燕朝最年輕的探花郎,他從小學什麼都快,他可是外祖父心目中最大的驕傲。

  「他是我弟弟,卻更像我哥哥,小時候他常給我講床邊故事,《倚天屠龍記》、《神雕俠侶》,當中我更喜歡《福爾摩斯》、《亞森羅蘋》,我們最常玩的遊戲是他想像一個案子,然後由我抽絲剝繭,找到真正的犯人……」

  她一句句慢慢說著,蘇木心中凜然。不會錯了,以笙和自己一樣都是穿越者,都帶著前世的優勢而來,因此他們早慧且與眾不同。

*             *             *

  蘇木再度來到明喜宮。

  從小到大見過的鬼魂不在少數,能幫的幫了,不能幫的、擦身而過也無妨,而明喜宮裡的魂魄本應被他歸類於後者,他可以不理會的,但不明所以地,她時不時在他心裡出現。

  像上次那樣,他推開厚重的宮門,裡頭荒草蔓蔓、一片凄涼。

  日頭正好,一路走來身上有些薄汗,但進到明喜宮裡,不自覺地一陣寒顫升起。

  蘇木走到桃樹下,抬起頭,她在!

  她還是晃著兩條腿,坐在高高的樹枝上,不知道在開心什麼,她是他見過表情最豐富的鬼。

  看見蘇木,她嘻嘻一笑,飄下樹。

  蘇木對上她的眉眼,再度重申。「我能幫助你。」

  「幫我什麼?報仇嗎?不……」她搖搖頭,篤定說:「你不行。」

  「為什麼?」

  她沒回答,只是搖搖頭,頻頻道:「不行、不行……」

  「世間有正義,就算凶手權位再高,也逃不過天理昭彰。」

  「倘若世間有正義公理,何須報應,我只想等著報應到來那天。」

  「那人是誰?」

  「知道這麼多做什麼,不怕招惹麻煩?年輕人別那麼氣盛。」

  「你不敢說?你擔心真相揭露,會傷害你的親人?」

  噗嗤地一聲後,她捧腹大笑。「我哪還有親人,誰當我是真正的親人?」

  「既然如此,你擔心什麼?」

  她揚眉道:「擔心害到你啊,你是個好人,是個……」跟她一樣的好人。「若你真的想幫忙,那麼把桃樹下的東西挖出來,幫我交給皇后娘娘。」

  「皇后?」

  「是的。」說完她又笑了,嘴角那點殷紅的痣輕輕跳著。「皇后是個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蘇木習慣進宮後先給貴人們請過平安脈再到處晃,因此當蘇木二度來到慈慎宮時,宮女們無不覺得訝異。

  「蘇木請見皇后娘娘。」

  「蘇大夫稍待片刻。」

  宮女飛快進去稟報,大家都知道娘娘有多喜歡這個少年,每回他該進宮的日子,娘娘心情都特別愉快。

  皇后沒有讓蘇木等太久就讓人傳他進去。

  自從有他的照料後,皇后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也許後宮真是個容易令人窒息的地方,何況……倘若謠言為真,那麼膝下無子,對未來失去盼望的娘娘,確實無比抑鬱。

  坐定後,他看一眼身旁宮女,皇后會意,讓敏姑姑領人到外頭候著。

  等屋裡沒人了,蘇木才緩聲問:「娘娘可還記得明喜宮裡住著誰?」

  「明喜宮?你怎麼會問這個?」

  蘇木沉吟片刻後道:「我今日去過了。」

  「那裡被封起來,你怎會……」

  「我追著一個身量不高、身材纖細,臉圓、右頰有深窩,嘴角處有紅痣的魂魄過去的。」

  聞言,皇后驚呆,她一瞬不瞬望著蘇木,半晌無法言語。

  「她說皇后是個很好的人,說她犯了過錯,皇上大怒,要將她貶入冷宮,是皇后娘娘擋在前面道:「後宮大小事該由本宮主持,皇上不該越俎代庖。」

  「兩句話救下她的命,雖自此再無恩寵,但她很感激娘娘讓她能活下來。她說不再承寵的嬪妃,處境比太監宮女都不如,皇后為此懲戒幾個捧高踩低的奴才,讓她又能吃上一頓熱飯,她說這輩子再沒有人比皇后待她更好,她說來生願結草銜環以報。」

  塵封往事在蘇木口中娓娓道來,不需過多的解釋,皇后已經相信蘇木的特殊。「所以喜嬪還沒離開?她還留在後宮?」

        「是,我問她為什麼不走,她告訴我心願未了,我說能幫她申冤,她卻不告訴我凶手是誰,只頻頻說不行,說擔心害到我。娘娘知道是誰害了她?」

  皇后苦笑。「她不說是對的,就算知道你也無能為力,只會惹禍上身。」

  蘇木皺眉,怎麼所有人都當他是只會衝動的傻子?沉吟片刻後,他再賭一回。「我曾見她在永春殿前徘徊。」

  永春殿……嫻貴妃,他猜到了?只是……皇后垂眸,沉默不語。

  蘇木細細審視皇后的表情,所以是比嫻貴妃更位尊權重的人?明白了,這事果真不是他能夠追究。

  打開醫箱,他將從桃樹下挖到的小木盒放到桌面上,道:「這是她讓我轉交給娘娘的。」

  眼帶疑惑,皇后將木盒挪到手邊,打開盒蓋,當她看見裡頭的珊瑚珠鏈時,眼睛瞬間浮上一層薄光。

  她花費很大的力氣才能阻止雙手顫抖,咬住牙關將珠鏈取出,打開鋪在珠鏈下方的紙條,上面寫著生辰八字和一行小字:松羽山白雲寺。

  倏地,心臟狂跳不止,不受控的眼淚盈眶,這是不是代表……代表她可以心存希冀?代表她有權利幻想?

  緊緊握住拳頭、死命咬住嘴唇,她用盡全力控制情緒、壓抑傷心,她不斷吸氣吐氣,努力維持平靜,她一次次告訴自己,不能失控、不能過度反應,宮裡有太多只眼睛在盯著自己。

  她必須收回眼淚,必須不斷換氣,藉以平息心中狂喜。

  將杯中茶水飲盡,吞下喉間哽咽後,她對蘇木道:「多謝你,如果你再遇見喜嬪,請幫我轉告一聲我的感激。」

  蘇木轉頭,看向窗邊那抹身影,她在微笑,她在說話,唇邊的紅痣又不安分起來。

  他為她轉達,「她知道的,她知道娘娘仁厚寬慈,她說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好人必得好報,娘娘一定會得到圓滿結局。」

  皇后緊緊咬住牙關,胸口已經被太多的激動占據。

  送走蘇木,皇后再三撫摸那條珊瑚珠鏈,淚濕成行,所以……沒死對嗎?他沒死對吧!

  好半晌,在平撫情緒後,她低聲喊,「紫衫。」

  一道黑影閃入,沒人知道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皇后道:「傳令下去,把我們的人集合起來。」

  「是,娘娘。」

*             *             *

  京城發生大命案!梁尚書全家六十七口無一幸免,若非朝中同僚接連幾次上門都無人回應,覺得事情不對才破門而入,還沒人發現這件事。

  怎麼會這樣?不久前梁尚書才為母親舉辦生辰宴,當時多數京官都到場,讓薛湯師父耗時三年建成的園子狠狠紅了一把。

  實在是想不出來梁家會與誰結仇?梁尚書是個與人為善的老好人,從不與人交惡的他怎會攤上這種事?

  刑部官員到場,以笙自然也跟上,而這麼厲害的事,擅長討好姊姊的他肯定要帶以芳一道來的,因此她打扮成衙役跟在刑部官員身後。

  一進門就聞到食物的腐臭味,卻沒有令人作嘔的屍臭味,不過以笙和以芳還是往嘴裡放了兩片生薑,戴上口罩和皮製手套才往裡走,刑部的官員看兩個小子啥都不怕,只得硬著頭皮跟進去。

  以芳拿著炭筆,飛快將以笙說的話記錄下來。

  「堂屋裡有三具屍體,年齡約在六十歲上下,穿著盛重,並非常服……」

  他們觀察得很仔細,桌上有幾道菜,地上也掉落一些,三具屍體,一個仰面倒地,一個趴在桌上,一個俯躺在倒下的椅子上。

  既然穿著盛重,代表這三人當中有主有客,或者他們正在接待客人。

  「都是一刀斃命,傷口在同樣的位置。」

  以笙蹲下身指指他們的脖子,那不是橫刀,而是直刀,從喉嚨正中央直接刺下,傷口不大,因此只有少量血跡,只是每個人、每個傷口都精準到一刀斃命……

  兩姊弟互望一眼,心底浮上同樣的疑問。

  那得是多厲害的武林高手才能辦到,中原一點紅嗎?如若不是,這些死者難道都不掙扎閃躲,任由人將刀劍往喉嚨戳?

  「這是梁尚書。」刑部尚書岑開文指指仰倒在地的老先生,他身形偏瘦、鬍子花白,手裡似是抓著什麼。

  「鄭推官,你看。」以芳指著梁尚書的手。

  以笙翻過他僵硬的手臂,看見他掌心拽著一張紙,輕輕抽出後,發現那張紙被人撕去一半,他四下張望,卻找不到被撕掉的部分。

  打開紙張,上頭寫著幾個人名,兩姊弟逐一看去,意外地在上頭看見「周望」兩個字。周望?他果真沒死?他的名字為什麼在上頭?是不是代表這些年他隱身在梁尚書府裡?或是……代表梁尚書也在找他?

  一樁滅門血案,牽扯到父母親身上的璇磯之毒?

        「這三人當中,還有岑大人認識的嗎?」以芳急問。

        岑開文逐一看過後,指向趴在桌面上那個,道︰「其他兩位不是朝廷命官,但我認得他,他是梁尚書的幕僚,很得梁尚書看重。」

        以芳數著散落的碗筷,有四副,換言之當時這張桌子上有四個人。

        想來梁尚書盛裝不是因為這兩位幕僚,而當時用餐的第四個人,那麼那第四位客人呢?

        他死了嗎?如果死了屍體在哪裡?如果沒死,為什麼他能逃過奪命奇案?或者說……他就是凶手?

        以笙拿出自備炭筆,沿著屍身的位置畫下身形。

        他們走過一間間屋子,每間屋子或多或少都有幾具屍體,根據現場狀況看來,他們都是在用餐期間死亡,而不管男女老幼,不管是躺著、趴著,都是被一刀刺入喉嚨、切開喉管。

        「死亡時間約五、六天,只是……」

        很奇怪啊,通常死亡五、六天之後,細菌分解會生成氣體,屍體腹部會漲得很大,並且皮膚開始出現水泡,所有屍體都有這種現象,所以死亡時間五、六天是合理推估。

        但死後五、六天,未經過任何處理,屍體會因為腐爛而產生嚴重屍臭,問題是這裡一點味道都沒有,沒有蒼蠅齊聚、沒有蛆蟲覆蓋,這太不尋常。

        不斷有人進來,將檢查過的屍體送至義莊,岑開文領著以笙和以芳行至後院,直到看見那裡的景象後,兩人才鬆開眉心。

        以笙指向前方。

        以芳順著他手指望去,輕道︰「不一樣。」

        是不一樣了,這次不再是一劍封喉,地上有很多的血跡,那血跡一路往後門方向滴去,這代表凶手碰到死者,兩人對招,凶手受傷了。

        他們推開後門往外跑去,門後是條僅容一人經過的小巷子,他們順著血跡走過約莫百尺,就再也找不到血跡。

        以笙緩聲道︰「有幾種可能的狀況,一,接應凶手的人來了,將他帶走。二,凶手受傷不重,流血量不多。」

        以芳以手掌寬度測量兩滴血之間的距離後,道︰「每滴血的間隔越來越寬,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較大。」

        以笙點頭道︰「這條巷子很長,彎彎曲曲的,左右都是住戶的後門,也許會有人聽見或看見什麼。」

        岑開文聞言,下令讓衙役逐戶敲門詢問。

        他們再度回到後院,後院有四具屍體,每具皆是身形碩壯、肌肉突出,如無意外應是練武之人,他們檢視過每具屍體後,以笙指著一名虯髮髯漢子道︰「凶手應是被他所傷。」

       「你怎麼知道?」岑大人問。

        以芳替他回答,「因為其他三人的喉嚨有和前頭屍體相同的傷口,只有他……大人您仔細看,他的喉嚨也有傷,卻是橫劃過去的,入膚並不深,由此我們可以做出兩種推論。

        「第一,凶手武功高強,而這個死者武功也不弱,因此在危急時他僥幸閃過致命一招。第二,我們高估凶手的本領,其實他是等死者死亡或者昏迷,總之等他們無法動彈之後才補上道一刀。」

        這樣便能夠解釋,為什麼每刀的位置都如此精準,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刀入刀出,血流量會這麼少。

        「如果在動手之前這些人就死去,凶手為何要多此一舉?」岑開文問。

        「為了隱瞞真正的死因。」以笙和以芳異口同聲道。

        瞬間,兩姊弟眼睛越發的亮。

        以笙問︰「假設是下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滿府的人一起中毒,卻沒被發現?」

        不可能是薰香,有人死於室外,不會是餐食,因為有人沒有用膳,所以……

        「水!」以芳道。

        「沒錯。」

        他們飛快跑去廚房,從水缸中取出用剩的水,並且帶走各個房間的水壺,也從水井裡打了半桶水帶走。

        當他們走出尚書府時,那股詭異陰森的死亡氣息淡了。

        「我要去義莊和仵作一起驗屍,你要去嗎?」以笙打算採集傷口上的組織。

        「我不去,等你回來再告訴我結果。」

        「好。」

        姊弟倆在此作別,但以芳並沒有回國公府,而是往蘇氏醫館走去。

        聽了以芳的敘述,沉吟片刻,蘇木問︰「你想告訴我,梁尚書的滅門血案與燕瑀有關?你為什麼這樣想?」

        「直覺。」

        「判案不能光靠直覺。」

        「我知道,但依屍體腐爛程度,尚書府滿門上下死亡的日期約莫五、六日,六天前燕瑀受傷,卻不敢回宮請太醫診治,非得在醫館裡賴上三天,離開時又是好一陣敲打,不能讓人知道他受過傷。再則依地上血跡看來,凶手受傷並不重,時間吻合,傷口也吻合。

        「但動機不合,你知不知道燕瑀正大力籠絡梁尚書?這個月裡,他一得空就往梁尚書府裡跑,而粱尚書在朝堂上已經不止一次提議請皇上立燕瑀為太子。」蘇木做的是政治上的判斷。

        所以在燕瑜尚未入主東宮之前,他必須依靠梁尚書的支持?就算他真的對梁尚書有怨,也不會選在這時候對他動手?

        沉吟須臾,以芳道︰「阿笙說,梁尚書為人低調,與朝堂百官關係良好,平時不輕易得罪人,阿笙剛進刑部時他還送上禮物,說自己與岑大人交情不差,讓阿笙有困難盡管去找他,這樣的人不至於有仇怨太深的敵人。」

        「你方才提到,已經腐爛的屍體卻不見蒼蠅蛆蟲?」蘇木問。

        「也沒有屍臭味,我們猜測不是刀刃致命,而是毒物奪命……」

        毒?屍無味?蘇木凝思片刻後道︰「我們過去看看。」
   
        「好。」一聲應下,以芳臉上的喜悅藏不住,快步往外跑去。

        看著她的背影,蘇木失笑,女孩子家家碰到這種事,不該嚇得心肝亂顫、楚楚可憐嗎,但她……在他面前,她還真的啥都不裝了?

        以芳發現他沒跟上,立刻往回跑,拉起他的手,鄭重對他說︰「你在我後面好好跟著,我力氣大,要是發生什麼事,我可以保護你。」

        保護他?心底的笑蕩上嘴角,這是第一次有人說要保護自己。

        不管前世或今生,他都在年少時期失去父母庇護,他早已習慣挺直背脊,獨自迎向風雨,不管再多的挫折艱辛,他只有一個選擇——闖過去。

        從來不指望旁人幫忙、理解或者關心,可是以芳……她竟然要保護他?

        心被煨暖了,握住她的手縮緊,裹住她小小的掌心,他很快樂。

        他淪陷了、喜歡上了,他再也無法承擔失去她的風險,他想要與她一路一直走下去,永遠不分離……

        既然如此,就這麼辦吧!

        蘇木在她身後走著,看她一身是勁,連腳步都帶著喜悅,讓他想起鹼性電池的兔子廣告。

        因為他是她的電源嗎?她是因為與他兩手交握、因為他的存在才這麼快樂嗎?她也淪陷了、也喜歡上、也想同自己一路一直走下去?

        笑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擴張,暈染上他的臉頰、他的心。
曾有版管責冰至,文章轉貼沒啥用,每發一文俱心虛,更看勳章為壓力。唯見高管滿勳章,原來意指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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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2-17 00:03:0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一盤棋贏回一個姊夫

        梁府外頭有衙役守著,以芳領著蘇木到側牆,之前沒發覺,現在才覺得麻煩。梁府沒事把牆築這麼高做啥?想想不久前說的大話,她真想撞牆去。

        撞牆?她把頭抬起、放下,放下再抬起,深吸氣後,做出重大決定,她握緊拳頭對他說︰「我力氣大。」

        「所以要把牆撞出一個洞,讓我進去?」

        「對。」

        「不行,會驚擾看守的衙役。」

        沒錯……她垂了眉,但很快又抬起眼。「你踩在我肩膀上,我頂著你,把你送過去。」

        噗嗤,蘇木忍不住捧腹笑過一陣,勉力止住後,摸摸她的頭,拍拍她的肩,真是從沒見過這麼可愛的小姑娘。

        蘇木說︰「踩在小姑娘肩膀上爬牆?道德良知不允許我做這種事。」

        「那就不進去了嗎?」她真沒想到岑開文會派人看守啊。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抱緊我。」

        話音剛落,他一手勾住她的腰際,身子突起……風在耳邊咻咻吹過,轉眼兩人已經進入牆裡。

        以芳傻了,他、他……「你會武功?」

        「對。」

        他的回答讓以芳垂頭喪氣,這樣的蘇木哪還需要她保護?

        「我會武功不好嗎?」看著蔫了的以芳,他笑著勾起她的下巴。

        「你會行醫,你有學識,你懂朝堂大事,你本領強,你長得風流倜儻、無人能及,現在連武功都會,我怎麼配得上你?」她說得有氣無力。

        他彎眉,捏上她的頰說︰「你可是鄭國公府的嫡女,就是皇子也配得上。」

        「光是出身好有什麼用。」

        「誰說沒用?會投胎可是不得了的本事。」

        「這也算本事?」

        「當然算。」

        「所以我們兩個很相配?」

        「對,很相配。」

        「那我回去後,讓娘上醫館同葉神醫提親。」話剛說完,小臉翻紅,唉、唉、唉……本性啊,本性露個五成也就足夠,怎麼連底都全給透了?

        她的性格非常矛盾,出生在武官世家,家風本就不拘小節,讓她裝白蓮花簡直是要她的命,更別說以笙的床邊故事更有意無意將自己的價值觀帶給她,那是與這個世代截然不同的東西。

        可偏偏出生詩書世家、擅長未雨綢綴的娘親,成天教導她規矩、規矩再加上規矩,十年如一日,從不放棄對她的「教養」,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在她心底衝撞,她也曾經抑鬱自問,是不是非得這樣過一生?

        是不是在未來丈夫面前,連吃飯都得憋著?這樣的人生,光想像都教人心驚。

        演一個月戲,或許讓人成就,演一年戲就該感到疲憊了,萬一非要演上一輩子……

        所以,她從來不敢想像成親。

        如今出現一個告訴她可以「做自己」的男人,她能不義無反顧嗎?

        捧起她紅透的小臉,他說︰「我知道你很能幹,但提親這種事,能不能讓男方來做?」

*             *             *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檽射進廚房裡,水缸經過幾日沉澱,底部有一層淡淡的粉紅色。

        蘇木拉高袖子,在盡量不攪動水的情況下挽起袖子將手伸進去,捻起些許細沙狀的粉末,靠近鼻間嗅聞後,從油缽中取出一滴油滴在上頭,瞬間油粉相融,凝結成粉紅色的小珠子。

        他再靠近細聞……沒猜錯,是毒,加在水裡的毒。

        「我們沒猜錯?」

        「對,此毒名叫茉莉,你聞聞。」他把手指靠近她鼻間。

        「是茉莉的甜香。」

        「茉莉混入水中、無色無味,入口不到半炷香時間,心臟便會停止跳動,死得無聲無息,常會被人誤以為是睡著,倘若在三天前,水有毒卻清澈無味,難以被發現,但經過三天時間,茉莉毒性消除、沉澱於缸底,現出粉紅色粉末,遇油瞬間融合,只是就算發現,這時候再驗也驗不出毒性。」

        所以那些水阿笙白帶了?

        「你怎麼知道這種毒?」

        「記不記得我提過的趙文?」

        「記得,前朝宰相,出生醫藥世家,製出璇璣之毒,茉莉也與趙文有關?」璇機下在爹爹身上,她怎麼能忘記?

        「師父年少時便知道趙文此人,他很崇拜對方,若非趙文居高位、身分特殊,說不定師父會上門拜師。趙文畢竟出身醫藥世家,醫者救人、毒藥害人,他對製毒多少感到罪惡,因此他從不將毒藥的製程寫下。

        「前朝覆滅之際,師父潛入相府,將趙文來不及帶走的毒藥搜刮一空,他潛心研究,多年下來,能夠複製出的不到一半,而能解除其毒性的更是連四成都不到。」話到此,眉心籠上散不去的隱憂。

        以芳發現了。「你在擔心?」

        蘇木點頭,對於她的敏銳感到佩服。

        以芳又道︰「既然趙文沒有記下毒藥製程,而當年來不及帶走的毒藥又被蘇神醫拿走,多年來潛心研究,便醫術高明的蘇神醫也複製不到五成……那我可不可以大膽推論,趙文沒死?」

        「如果他沒死,如果是他指揮周望等人毒害鄭國公和陳煥兩位大燕名將,他的目的是什麼?恢復前朝嗎?」

        簡短的幾個字卻教人驚心動魄,兩人低頭,有說不出口的抑鬱。

        蘇木長嘆道︰「走吧,我們到處看看。」

        以芳來過,她熟門熟路地帶蘇木巡過一間間有屍體的房間。

        案情已然明顯,為何滿府上下死得平靜且乾淨,因為是用膳時間,所有的飯菜是用灶房缸裡的水煮出來的,所以無一悻免,並且凶手沒有高深武功,他是在人死後才在喉管切下那一刀,目的是掩飾死因,掩飾趙文存在的痕跡。

        凶手沿著屋子一個個割完喉管後,卻在後院遇上未死透的府衛,也許他武功高強,曾試圖以內力逼出毒藥,也許他反應靈敏,入口毒藥分量不足以致命,總之他在凶手近身時出手反抗了,他砍傷凶手,最終仍不敵對手而亡。

        突然間砰地一聲,以芳嚇一大跳,抬眼……她拍拍胸口,是風啊,風把半開的門給吹上。

        但蘇木知道那不是風,蘇木拉住她的手臂,將她護在身後。

        「怎麼了?」她發問,卻發現蘇木緊盯著前方屋子。

        他……又看見鬼魂了?以芳好奇地睜開眼睛用力看,卻什麼都瞧不見。

        蘇木朝前走去,以芳連忙握住他的手與他並肩齊行,她打定主意,就算不能保護他,也要與他同舟共濟。

        走得近了,他看清楚了,那是梁尚書,他垂頭喪氣,眉宇間有濃得散不開的陰霾,像是遺憾、像是悔恨,他是蘇木見過最頹喪的鬼。

        見他飄進書房裡,蘇木帶著以芳一起進入,他看見兩人,卻像沒看見似的,自顧自做著事。

        他的手穿過櫃子,好像要往裡頭拿什麼似的,不久後他的手伸出來,手上沒有任何東西,但他卻捧著「東西」緩緩走到桌邊打開,仔細地研究,片刻後,他把「東西」收起來,收進櫃子裡。

        做完這些事後,蘇木考慮片刻,走到他跟前,問︰「告訴我,凶手是誰?」

        聽見蘇木的聲音,他茫然抬頭,眼底有濃得化不開的哀愁。

        蘇木想起他的喉管被切開,忙道︰「無法開口嗎?無妨,你在空中寫出凶手姓名。」

        他與蘇木對望,半晌後舉起手,只是手指在半空停了片刻後垂下,沒寫半個字,他搖搖頭飄出書房,只是在經過蘇木時指指方才那個大木櫃。

        蘇木追著他的背影出屋,看見他飄到庭院裡,仰頭望著西邊彩霞,在陽光的照耀下,他漸漸淡去身影。

        他走了?他無意為滅門之恨他與凶手之間是什麼關係?

        從頭到尾以芳什麼都沒看見,但她可以感覺到周遭空氣變冷了,感覺一陣陣涼風從耳畔吹過,直到蘇木嘆氣,她才問︰「他走了嗎?你看見誰?」

        「是梁尚書……」他把方才所見講過一遍後,帶著以芳走到木櫃前,抽出插在靴子旁的匕首,將上頭的銅鎖撬開。

        木櫃裡面只有幾本書,可是方才梁尚書捧出來的東西不像書,他將裡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以芳接過放在桌上,當裡頭的東西清空後,這才發現櫃子從外面看起來挺大的,但裡面空間似乎有點小,兩人相視一眼。

        「我來!」以芳伸手朝櫃子後方木板捶去,她並沒有用太大力氣,木板就被捶出一個洞,果然裡面有夾層。

        以芳再出兩回拳頭,夾層裡的東西就看得清楚了。

        是一卷羊皮和一個長木盒,還有整疊銀票及一本青皮冊子,他們將東西一一搬到書桌上。

        此刻太陽下山,暮色游入,他用打火石點燃蠟燭。

        他們先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支大到離譜的鑰匙,用白玉製成,蘇木從未見過這麼巨大的梯形鑰匙,上頭的凹洞很多。

        將木盒蓋上,他們打開羊皮卷。

        「這是地圖。」蘇木道。

        「路在這裡斷了,河也斷了,還有山……這是半卷?」

        「沒錯。」上頭有明顯被切斷的痕跡。

        「你看得出在哪裡嗎?」

       他指指寫在山河上頭的字,道︰「是嶺南,前朝發跡的地方。」

        「看,這裡有刻一個……名字?」以芳指向羊皮卷下方。

        「青箬,這是前朝開國皇帝的名字。」

        「是前朝遺物?梁尚書怎麼會有這個?莫非……」

       周望、趙文、梁學坤……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兩人對望,半晌無言。

       以芳是個膽大的,這會兒也覺得呼吸困難。

        「傳言,前朝皇帝曾經運送一批數不清的金銀財寶離京回嶺南,並告誡子孫,倘若無法在中原立足便回嶺南,靠著這筆財寶從頭來過,有沒有可能這是藏寶圖?」

        「也許。」

        「要不要將圖呈給皇上?」

        「假若梁尚書是埋在朝廷的前朝舊臣,那麼朝堂裡還有幾個跟梁尚書一樣的人?皇帝身邊有沒有人潛伏?本朝立國二十載,皇帝治國有方眾所周知,這些前朝舊臣為什麼還非要恢復舊朝?推翻皇帝之後,他們打算把誰推上皇位?難道前朝帝王有遺孤?如果此刻把圖呈上去,會不會打草驚蛇?」蘇木一口氣丟出一串問號。

        「那、那怎麼辦?」以芳慌了。

        這事還是得讓皇上知道,只是……蘇木思索片刻後道︰「明日是我進宮為貴人請平安脈的日子。」

        兩人分工合作,以芳尋來一塊棉布,將夾層裡的東西全收進去,蘇木細心地將被破壞的木板一塊塊拆下,送進柴房裡,用木柴掩住,再把原本放在櫃子裡的東西放進去。

        他盡力將書房恢復原狀,臨去前看看周圍,心想,有時候守株待兔是個不錯的辦法。

       隔日,夜黑風高,幾道黑色身影進了尚書府,然後在天色未明之際,天牢裡多了幾個身受重傷的犯人。

*             *             *

        風起裙揚,鞦韆上的女孩笑得歡暢無比。

        「高點,再高點。」

        以芳喊兩聲,蘇木再施以幾分力氣,鞦韆蕩得越高,銀鈴笑聲佔滿他心底。

        「她」曾說︰「我好想試試蕩鞦韆是什麼感覺,為什麼每個人坐上去都笑得那樣開懷。」

        他樂意寵「她」、縱容「她」,唯獨這件事情上頭,他無法滿足「她」,因為「她」的心臟承受不起。

        喜歡「她」很多年,很多年的時間讓他理解「她」父母親的矛盾,他們都希望「她」快樂,卻又不敢讓「她」太開心,他們想把世界上最好的全送到「她」面前,卻又怕「她」過於興奮,離開他們的世界,所以常常在給與不給當中猶豫。

        於是,給不起「她」的鞦韆,蘇木給了以芳。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在彌補心裡空缺的那塊,理智上他告訴自己這是不對、不好的行為,但行為上他無法阻止自己的矛盾。

        「再高點!」以芳大喊,她咯略笑不停,風灌進嘴巴裡,涼涼的、甜甜的,連花香都一起灌進去,短短數日,蘇木在院子裡種滿玫瑰,以前她不知道自己喜歡玫瑰花,可現在發現,原來她愛極了玫瑰花。

        為什麼?不知……約莫和對蘇木一樣,都是一見鐘情吧。

         蘇木又將鞦韆蕩高兩分,他很高興,可以無限制寵溺她、縱容她,不必在可以與不可以當中猶豫。

         蘇葉拿著把蒲扇,一面搧著一面看著徒弟和以芳。整整養他十九年,還以為他臉上少了幾條神經,導至面癱、無法做出「笑」這號表情,卻原來只是沒碰到讓他樂意笑的人。

        怎麼就和鄭家丫頭看對眼了?想不透啊,他一直以為徒弟這號人物,應該喜歡冰山美人,兩塊冰才能相融相合,一盆火加上一塊冰,不是火熄就是冰滅,怎麼看都不相配。

        但是……相配?算了,想當年,怎麼看他和表妹才是天造地設、珠聯璧合的兩個人,舅母喜歡他、舅父看重他,所有人都認定是板上釘釘的事,卻不料被鄭啟山橫插一腳。

        誰想得到,名滿京城的才女會看上一個粗莽武夫?兩人成親之際,多少人等著看他們笑話,沒想到……相不相配不重要,心悅才重要。

        鞦韆蕩得過高,以芳一個沒注意竟鬆了手,整個人從上面掉下來。

        蘇木不慌張,以芳沒驚嚇,她認為他一定能把自己接穩,而他相信自己能牢牢將她接住,果然幾個腳步挪移,他輕輕鬆鬆將人給抱個滿懷。

        接人的開心,被接的也咯咯笑不停,整場意外當中沒有人被嚇到。

        看著她紅撲撲的小臉,笑得瞇成兩條線的眼睛,蘇木問︰「不怕嗎?」

        她環著他的脖子,用力搖頭,用力回答,「不怕。」

        「會摔壞的。」

        「可你不會讓我摔著呀。」

        「萬一我沒接好——」

        「你不會!」

        他話還沒說完呢,她斬釘截鐵的三個字把所有的臆測全給扼殺。

        她張開大眼睛,眼睛裡滿滿裝的是無條件的信任,曾經「她」也是這樣看他、這樣對他說。

        他說︰「讓黃醫師執刀吧,萬一……」他太年輕、經驗不足,並且所有的手術都有意外,何況是換心這麼重大的手術。

        她說︰「你不會!」毫無道理的斬釘截鐵,毫無道理的純然信任。

        可是意外發生了,她死在手術檯上,而他失去全世界。

        「不要這麼相信我,或許我並不值得。」蘇木黯然道。

        以芳也不想的回答,「如果連你都不值得相信,世上還有誰值得?」

        一句斬釘截鐵,蘇木看著她的眉眼,恍然間,竟分不清眼前的女孩是誰……怎麼辦,他總是告誡自己以芳不是柔柔,總是提醒自己這樣對以芳不公平,卻又一次次將兩人混在一起,一次次讓自己陷入混沌痴迷。

        見他不語,以芳擔心。「怎麼了?不開心嗎?是不是我太重?」這麼想著,她立刻掙扎著想要下來。

        蘇木回過神,道︰「沒事。」卻牢牢抱住她,不肯將她放下。

        「真沒事?」

        「真沒事。」

        「那……可不可再玩一會兒?」

        「這麼喜歡玩鞦韆?」

        「是啊,愛極、愛慘了,可哥哥和爹爹都不讓我玩,我求過好多次,家裡打死都不肯架個鞦韆。」

        「為什麼?」他親眼見證鄭家人是怎麼寵她的呀。

        「哥哥和爹爹擔心,我力氣太大,要是一個不仔細把繩子拽斷,會摔笨。」

        她的笨是經過全家認證的,不只笨,她還不學無術、且熱愛當紈褲,娘被她氣炸了,幸好以笙言之鑿鑿道︰「氣質天生,過度壓抑會造成精神病癥,規矩雖然重要,娘也得讓姊姊適度發洩。」

        許是娘想到自己曾經的苦悶,於是她有了男扮女裝、到處玩耍的機會。

        蘇木失笑,哪有這麼誇張?

        「小丫頭別玩啦,過來陪我下盤棋。」蘇葉朝兩人走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徒弟,這家伙要吃小姑娘多久的豆腐才肯放手?

        蘇木將師父眼底的調侃看得一清二楚,卻沒有絲毫虧心羞赧,他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把以芳放下。

        「好啊,琴棋書盡當中,我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下棋。」

        「你娘手把手教你的?」蘇葉坐到石桌旁,將棋盤擺好。

        就說嫁人很重要,挑個莽夫,只能生出一群光會打打殺殺的呆兒子,浪費表妹骨子裡的學識涵養。看著以芳,數不清第幾次打量了,他忍不住一嘆再嘆,幸好容貌長得不差勁,否則他家徒弟真是太虧了。

        「不,是爹教的,我娘還下輸我呢。」以芳一面說一面坐到他面前。

        「別講大話。」哼,他不信鄭啟山是個有腦子的莽夫。

        「不是大話,娘說爹行兵布陣、思想縝密,下棋格局大、目光遠,世間能贏他的沒幾人。」她笑逐顏開地望著蘇葉,她同他夠熟的,不必客氣。「我讓師父三子。」

        看!多誇口、多驕傲,那神情跟她家老爹一樣討人厭。

        捻起一枚棋子,他似笑非笑問︰「小丫頭成天沒事幹,老往我們家裡跑,說說,是不是瞧上我家的傻徒兒?」

        有人問這麼直接的嗎?以芳一愣,思考著要不要嬌羞兩下,矜持一分?垂下眉頭,她正想要做出「正確」反應的同時,已經被拆穿了。

        「別演了,你骨子裡是什麼模樣,老夫看得一清二楚。」

        想起表妹通身的氣度與規矩,他忍不住一嘆再嘆,幸好鄭家還有個以笙,否則表妹該有多憋屈?

        「好,不演了,我直接讓五子,如果師父輸了,就麻煩你上我家提親,行不?」她記得的,蘇木說過,提親這種事要讓男方來做。

        啥?他直接,這丫頭比他更直接,可是……讓五子?會不會太藐視人?「行,就這麼定了。」

        師父一盤棋局就把他給賣掉?好端端的一個人竟成了人家的賭注,蘇木無奈又想笑,卻不反對兩人的賭注。

        如果是她,他願意陪她護她、照顧她一輩子,願意寵溺她、縱容她一生一世,不管她是柔柔或以芳。

        以芳緊了緊拳頭,收拾起平日的隨意,卯足勁和蘇葉對弈,她手法激烈、步步進逼,像狂風掃落葉似的,企圖把他的棋子殺個片甲不留。

       「年輕人,悠著點,這麼衝動會害死自己。」

       「別擔心,我在棋局的掌握度上衝動比深思熟慮更好一點。」

        因為她不假思索、突破傅統的下法,常讓對手亂了腳步,再加上飛快的落子速度,會帶給對手很大的壓力,因此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她已經把蘇葉逼到角落,苟延殘喘。

        這時,後院的門又被敲得砰砰作響。

        蘇木打開門,夥計苦著臉道︰「東家,那個嬌蠻女又來了。」

        燕瑀受傷的事到底是隱瞞過去了,京中沒人談論這件事,不過從那之後,玉珍公主倒是經常出現在蘇氏醫館裡,吵吵嚷嚷的非要蘇木出來見她。

        身為公主,許是因為她的母妃受寵,也可能是她外祖勢大,因此她這個公主當得無比恣意,虧以芳還是鄭國公府的唯一女兒,出入若非喬裝打扮,就得有哥哥弟弟相伴,無法像玉珍公主那般肆意而為。

        蘇木被玉珍公主弄得一個頭兩個大,但人家是公主,他又能奈她何?

        以芳對他充滿同情,卻也提醒,「玉珍公主性格特殊,你不能和她逆著來,否則她寧可玉石俱焚,也不會讓你好過。」

        聞言,蘇木低眉淺笑想玉石俱焚?玉珍公主還沒這等本事,但是擔心她一個腦殼發熱,直接求皇帝賜婚,到時就無從挽回了。

        蘇木這會兒滿心盼望以芳能快點把棋局給贏了,免得皇帝亂點鴛鴦譜。

        「我去前面看看,很快就回來。」蘇木同以芳說道。

        很快?才怪,玉珍公主的花痴沒發夠,哪肯輕易放過他,想到情敵,以芳滿身不爽,拿起兩枚棋子對蘇葉說︰「你應該會下在這裡,那我會下在這裡,你下這裡,我下這裡,然後就沒救了,得尋人上我家提親。」

        蘇葉不滿。「誰說我會照你指的下?」

        「你別無選擇呀,好吧好吧,那你慢慢想,反正我接下來的兩步棋是這個,我待會兒再回來,看看你有沒有破解方法。」丟下話,她飛快追著蘇木背影跑去。

        蘇木躲進診間,讓病人進來看診,他假裝忙碌,可玉珍公主還是追進來了,若不是有病人在場,說不定她會整個人貼上來。

        「我幫你磨墨。」她提起墨條,可她哪做過伺候人的活兒,墨條剛提起就滑入硯池,激起墨花,啪地!蘇木衣袖染上點點墨黑。「啊……怎麼辦?我不是故意的,我幫你擦……」

        這麼柔、這麼軟、這麼嬌甜的嗓音?站在診間外的以芳肌膚上迅速冒出一片雞皮疙瘩,認識玉珍公主十幾年,怎麼都想不到,真驕蠻、假高尚的玉珍公主會有這等表現,萬花樓的姑娘都得甘拜下風。

        同夥計交代兩聲後,以芳進入診間,就見玉珍公主拿起帕子要往蘇木身上撲,幸好哥哥是練過的,一提腳、一旋身,蘇木迅速轉到病人身後,躲開她的糾纏。

       「蘇哥哥生氣了嗎?人家不是故意的。」

       「公主幾時到的,正想問問您,二皇子的傷勢怎麼了?」「方公子」上前搭話。

       「你不要胡說八道,二皇兄幾時受傷了?他好得很,還打算帶我去狩獵呢!」

        玉珍公主急著反駁,她的表現讓蘇木、以芳下意識對視一眼。

        都睜眼說瞎話了?為啥瞞得這麼緊?燕瑀那人再嬌氣不過,一分疼都得搞出五分事,哪回生個小病,不鬧騰得皇后人仰馬翻不罷休,這麼會鬧騰的人,為什麼把受傷之事藏得這麼緊?

        以芳連忙改口,「是我記錯了。不知道這幾天二皇子去哪兒了,蘇大夫進宮幾回都沒碰到他。」

        「二皇兄最近可忙著呢,他想進禮部當差,得經常到禮部侍郎家中請益。」

        「哪位侍郎?」

        難得地,蘇木同她搭上話,惹得玉珍公主又羞又喜。「我不懂得朝堂上的事,怎知道是誰,不過聽說那位侍郎好像姓簡?」

        簡正堂?蘇木眉心微蹙,那人在朝中與梁尚書是一脈的,兩人雖然不在同一個部門,但是子女聯姻。

        「二皇子一心為百姓,令人佩服。」以芳拱手道。

        「可不是嗎,我二皇兄厲害著吶。」玉珍公主滿面得意,母妃可悄悄同她說了,二皇兄是她的同母哥哥,日後入主東宮、登基為帝指日可待,屆時有二皇兄撐腰,誰敢不敬她三分?

        「是,二皇子與公主一樣,都是卓爾不凡、人中龍鳳。」

        這馬屁拍得她通體舒暢,玉珍公主驕傲地抬高脖子,笑容滿面。

        見玉珍公主開心了,以芳輕咳兩聲、清清嗓子,在外候著的夥計掀起診間布簾,對蘇木道——

        「東家,長公主請你過去為駙馬看診。」

        「長公主嗎?好,我馬上過去。」

        聽見長公主三個字,玉珍縮縮脖子,姑母再苛刻不過,每次見著自己,嫌是將她從腳挑剔到腦,好像她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她哪有那麼糟糕?

        某次她被氣哭,母妃才安慰她道︰「那個老妖婆是在替皇后出氣呢,她們從年輕就交好,為著皇上寵我,她便時不時敲打我,你是被母妃拖累了。」

        蘇木開好藥方將病人送出去,轉頭收拾好藥箱,問︰「在下要出診,不知公主……」

        「你忙,我有空再來尋你。」說完,玉珍公主飛也似的跑掉。

        藥箱放下,蘇木鬆口氣,再讓她多纏幾天他可受不了,他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在她身上弄點病出來。

        見他如釋重負,以芳無奈說︰「難為你了,可玉珍公主真不能得罪。」

        要不女裝時她何必處處裝弱扮委屈?當一朵連自己都噁心的白蓮花。

        「有惡例在前?」

        「嗯。」她鼓起腮幫子說︰「之前她喜歡林御史的長子林清風,可那人性子和他爹一樣耿直,一番請玉珍公主自重自愛的勸說掃了她的面子,不過兩天,林清風莫名其妙被惡人堵了路,斷一條腿,一張臉被劃花,身有殘疾,他這輩子都別想走仕途了。」

        以芳長嘆,果然會投好胎就是最大的本事。

       「有證據證明是玉珍公主動的手?」

       「沒有人證物證,但她去探病時對林清風說︰「後悔了吧,本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氣,有福氣不肯接著,只好走楣運囉。」話裡話外全在透露這事就是她的做,但林家人又能拿她怎麼樣?」

        蘇木搖頭,這時候他份外想念民主生活,「你贏我師父了嗎?」

        「應該是贏了吧,沒意外的話。」她不認為有人能解那棋局。

        「那好,讓師父盡快去國公府提親。」

        聽他這麼說,以芳笑得合不攏嘴,朝他靠近,低聲問︰「你真答應啊?」

        「你不是已經把我贏走了?我還能不答應?」他喜歡她的靠近。

        「如果……你不喜歡,可以不作數的。」這話,她咬著牙才勉強擠出口,可見有多不甘心。

        「真的可以不作數?」

        以芳垂下肩,原來他並不想作數,正想再勉強自己一回時,就聽他徐徐道——

        「害我白高興一場,還以為能把你娶回家。」

        他想要!以芳猛地抱住他的腰說︰「你沒有白高興,你可以把我娶——」

        話到這裡,溫熱的懷抱罩上,她傻了……

*             *             *

        「你確定?」以芳從椅子上跳起來,一雙眼珠子瞬間放亮。

        「只是很像,目擊者不敢確定是二皇子。」以笙道。

        他們派出去挨家挨戶探問的人來了,有人看見一個身著紫色錦服的矮胖男子從後巷離開,他受傷了,左腳一瘸一瘸的,右手捧著左手,飛快離開。

        紫色錦服、受傷的手和左腳、矮胖,所有的特徵都和燕瑀相似,燕瑀很難不被懷疑啊,京城就這麼大……只是動機呢?蘇木沒說錯,梁尚書是要拱他入主東宮的大臣,只有捧著哄著的份,哪有殺了的理?

        她抓抓頭髮,想得頭都快破了,也想不到當中的可能性。

        「阿笙,你說我是不是太笨啊,為什麼想不出燕瑀的行凶動機?連下的毒、行凶手法都知道了,卻……」

        「等等,你知道凶嫌用什麼毒?」以笙抓住她的話。

        不可能啊,那天帶回去的水和菜肴太醫都驗過,裡面沒有毒物成分,用那些水和菜喂豬,直到現在那隻豬還活蹦亂跳。

        「呃……」這會兒以芳確定了,確定自己真的很笨,蘇木叮囑過,別把那天的事說出去的。她苦惱地摀緊嘴巴,猛搖頭。「我什麼都沒說。」

        「你這樣子,以後有好玩的刑案我都不帶上你了。」

        以芳左右為難,抓起桌上的蘋果,沒想到一個心急、太過用力,蘋果變成蘋果汁和蘋果泥。

        「好啦,我告訴你,但你得發誓,絕對不能為了爭功把這件事跟你的上司說,這是我們的秘密,必須死守。」

        死守?有這麼嚴重?以笙允下。

        以芳將那天她與蘇木進尚書府的經過細細說了。

        半幅藏寶圖?前朝餘孽?事情竟然這麼嚴重,不單單是命案?

        在以笙試著厘清整件事的時候,佰佰快步跑來。「小姐,蘇公子進府了。」

        以芳聞言,滿臉掩不住的春風得意,以笙詫異,他才進刑部幾天,什麼時候她和蘇木感情這麼好了?

        就在以芳準備去迎人時,以笙一把抓住以芳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最擅長欺騙女人感情?」

        以芳不解,他幹麼講這個?「有啊,可不是每個男人都這樣的。」

        啥?以前跟她說時,她想也不想就同意了,現在竟然會頂嘴欸,她居然反對他?「我有沒有告訴你,身為女子要矜持,不要輕信男人的嘴。」

        「我沒有輕信誰啊?」以芳莫名其妙。

        「蘇木。」

        「他啊……我沒輕信,我是認真相信呀。」她得意地湊近以笙,小聲道︰「知不知道你姊有多厲害?」

        「多厲害?」

        「我用一盤棋局,給你贏回來一個姊夫。」

        她樂慘了,轉身飛快跑開,留下以笙愣在當場。

        啥?姊夫?不要啊……他不要姊夫,他要身兼弟弟和姊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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