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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艾林 -【醉誘財妻(驚世媳婦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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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4-30 00:02:5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同間酒樓的冬字房裡,林星河正與幾位商界友人商談來年的借款事項,說到一半,如彌突然帶著兩個小廝,面有難色地來到他身邊,悄聲告訴他,「爺,請移步馬房。」

林星河挑眉,如彌的臉色從未這般有趣過。自從五年前秋茗認祖歸宗,成為湖南首富南家四少爺之後,如彌就代替秋茗一直跟在他身畔,他還是頭次看到老成持重、飽讀詩書的如彌如此無措。

「各位,林某先行一步,三日之後我們納蚨樓見。」

「恭送林爺。」其他幾位紛紛起身相送。

辭別友人,林星河跟著如彌下來,還未走至馬房外就聽見吵鬧聲。

「你們不許拉我……不要拉我!」

「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巴著我家馬車不放,快滾。」人高馬大的護衛心急地叫。

「不放不放就不放,我要見二少爺,我就要見二少爺,不要你管!」嘶啞的叫喊極其驚人。

「快下來吧這位老闆,一會我家爺出來就不好辦了,你別害我丟了差!」

「大家用點力把他拽下來,一會林爺要用車怎麼辦?」

「快一點。」

「我不!我有話……對二少爺說,我不走……啊你們拉痛我了,嗚嗚,人家不要走!」

是她!聽出是沐蕭竹的哭聲,林星河心口像被人踢了一腳,疼痛難當。

「爺,我們已經拽了他半個時辰,車軸都壓彎了。」如彌低聲補充。

他深吸口氣,快步走到馬房前面。「都給我住手。」

他的十二個隨從聞言,紛紛放開沐蕭竹,跳下車排成一行。

林星河神色複雜地靠近馬車,只見一身黑衫的細減肥子整個伏在車板上,再定睛一看,微弱的羊皮風燈下,一臉醉態的沐蕭竹死命抱著車柱,就是不肯下來。

再度深深吸口氣,他煩亂不已,瞧出她的唇角有一塊瘀痕,抱著車柱的雙手上也有被護衛抓出來的血絲,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林星源呢?作為丈夫他怎麼能容許她這樣作踐自己?要是被不良之徒碰見,她的名節不就都毀了嗎?

看她一身男裝,難道是林家讓她出門幫忙做生意?

林家人怎麼能放任她一個弱女子在外?

「二……少爺?二少爺,來來,這邊來。」迷濛的眼睛一看到林星河,當即閃出精光。沐蕭竹一邊抱著車柱,一邊對他招手。

聞言,他一雙修長的腿不受控制的向她走去。

「請二少爺上車,上車嘛,奴婢……呵呵呵,有話對你說。」

「就在這裡說。」

「不要,奴婢要到車裡說!」她佈滿紅暈的臉無賴地笑著。

「你竟然命令起我們家爺來,我打死你--」護衛怒從心來,伸手就揮向她。

轟!想打人的彪形大漢反被打飛出去。

「誰也不許動她!」林星河怒目圓睜,惡狠狠地瞪視下人。

「是。」

再次舉步,他登上馬車。

「我已經上車了,你也進來吧。」

「好喲。」醉態畢顯的沐蕭竹歡快地衝進車廂,一屁股坐在車廂裡頭。

林星河鑽入車中,放下簾子道:「回宅子。」

「是。」馬車搖晃起來。

再恨她,他也不忍把這樣的她丟在外面。

沒走兩步,沐蕭竹激動地爬到離他很近的地方,動手抱住他的紫袖。

「放手!」林星河咬牙悶哼。

「二少爺,奴婢好想你哦。二少爺,嗯……這是在哪裡呀?二少爺,奴婢有話說。」

他垂眼睇她,並不回話。

「二少爺,你走了之後,大少爺就病倒了,怎麼治也治不好,老祖宗都一夜白頭了呢。」

原來家中有變故。不過那關他什麼事?他早就已經不是林家人,想管也管不著了。

「不過二少爺不要擔心,還有我哦。二少爺!好好走你的人生路,奴婢會幫你守住老爺的基業,我現在可能幹了呢,會行商、會追債,呵呵,可是好像還是不會記帳。

「我還畫了你喲,畫的時候竟然、竟然難過得要命。」一滴淚水在搖晃的車廂裡微閃。

沐蕭竹突然悲從中來,不穩的身子忽地撐起來,逼近林星河,與他眼對眼,玉手死死握住他的衣襟。

「我愛你!二少爺,我愛你!我從來沒有後悔任何事,只是後悔沒有親口說過『我愛你』。我真的真的很愛你,愛到心都痛了,我沒有貪圖富貴,也不要林家的賞識,我只想要你,嗚嗚嗚,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嗚嗚嗚,我的心好痛,雖然沒有辦法再從頭來過,沒有辦法再相守,沒有辦法一起笑著到老,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很愛你。」藉著酒意,她將藏在心底的萬千情意盡數吐出。

這次之後,她就真的不能再擁有他的氣息,不能再握他的袖了。

「瘋了,真是瘋了!你是我的嫂子啊!沐蕭竹!」林星河握住她的肩,大聲提醒她,滿臉扭曲。

「勺子?」

要不是見她醉得厲害,他真的想把她丟在九江的街上。

「你嫁給了林星源!你是林星源的妾室!」

沐蕭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一臉不滿,「你為什麼要我嫁給林星源?我都說不了,罰我去鹽場做苦力我也去了,嫁什麼嫁,要嫁你嫁。」

「你說什麼?」她剛剛說不嫁?

小小的玉手槌了林星河一拳。「要嫁你嫁,我才不嫁,我只嫁林星河,哼。」

「你沒做林星源的妾?」

她的反應是很氣魄的扭頭不理人。

林星河額角青筋畢露,「問你呢,你在幹什麼?」

早已體力不支的沐蕭竹半睜著醉眼,打了一個哈欠,「他們不讓我跟你走,說要告你誘拐良家女,我只好不走,我不能害你流放三千里。」

說完,她乾嘔幾下,一口氣吐了他滿身。

「好困!好睏啊。」吐完,她陷入沉睡,獨留林星河一個人呆若木雞。

一炷香的功夫,馬車停了,林星河面色複雜地從馬車上溫柔地抱出她,直接帶她走進他的寢樓。

壓住紛亂的心緒,他親手為她脫掉男袍,待她睡得安穩,他才命下人為他沐浴包衣。

一身清爽乾淨的他再次回到沐蕭竹床前,他執起她的手,放到唇邊親吻,那粗糙的肌膚令他蹙眉。

她沒有說謊,這雙手無聲地證實著她的話,只有在鹽場勞動過的人才有這樣一雙厚繭滿佈的手。

霧氣瞬間竄上他的眼,原來她是為了護著他才不得已留下,原來一切都是為了他,這個傻丫頭,怎麼能為他付出這麼多?

強勢又偏執的祖母怎能容忍一個小丫頭的抗拒?她會下什麼樣的狠手,他這個做孫子的還會不瞭解嗎?蕭竹吃的苦恐怕比她說出來的更多。

在他帶著母親遠走之時,她獨自受苦抵抗著,而他竟然不能護著她……他好難受。

修長的指頭劃過她的臉,其上幾道血痕擰痛了他的心。

想到她固執地說愛他的模樣,他已被完全征服,心中再無芥蒂。

「蕭竹,我們從頭來過!我愛你。六年了,你一直住在我的心底,我們沒有錯過彼此,上天也讓我們在一處笑著到老,我們一定不要辜負祂的安排,重新在一起吧,蕭竹!」

她還睡著,他輕輕地吻她,那些過往的情意在吻中一一復活。他的心動、她的嬌羞一一回到腦海裡,六年的隔閡逐漸消彌。

握住那雙令人心痛的手,他靠在她枕邊,閉上眼靜聽她的呼吸。這個時候,她輕輕的鼾聲也讓他覺得幸福。

聽著聽著,林星河笑著睡去。

兩個時辰之後,當沐蕭竹酒醒,秀眸一抬,便看到一張日思夜想、植入心中的俊顏。

她愣了好久,才用空出的掌溫柔地撫摸他的臉,好近的距離,她又可以嗅到他陽剛的男兒氣息,心醉得發痛。

視線往下,她看著兩人交握的掌,淚湧了出來。

再怎樣相依,今生已是錯過了。

顫抖的唇遲疑地移到他的薄唇上,輕輕的吮吻,她貪婪地汲取他的味道,縱使他有妻有子,她也不會將他忘掉。

突然,一個念頭闖入她的腦海。

此生她不可能再成為任何人的妻子,此後她會獻出一生給林家。這個夜晚,是她唯一、也是最後擁有他的機會。

拋開束縛,拋開顧忌、拋開羞恥,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他。

下定決心,她開始大膽地親吻著他,雖然青澀,卻沒有絲毫退縮。吻流連在他的額角,他的俊眸,他高挺的鼻樑上。

被蝴蝶般的吻擾動,精陣微睜。林星河下意識地排拒壓在身上的嬌軀,但他的反抗惹來她更深濃的吻。

帶繭的小手靈活地滑進他的襟口,撫摸他光滑結實的胸。「不要推開我,我愛你。」她迷亂地在他耳邊吐著氣。

胸口酥麻的觸感和耳邊的氣息,催動林星河壓抑的情慾。他整個身子為她燒灼起來。遇到這個女人,他根本沒力氣抵抗,她抽走他所有的理智,不允許他再做他想。

與他肢體碰觸,她更為大膽,在迷濛的光線裡顯得極其誘人,他渾身輕顫,下腹腫脹,心跳強烈。

她壓上他,主動扯開他礙事的袍子,印下深吻。出來行商,妓院逛了不少,未央房裡的春宮她也看了許多,動作雖然青澀,卻懂得舉一反三。

受著她狂猛的挑逗,林星河低吼一聲,反身將她壓在身下,比她更為狂野地吻著。分離數年的兩人用親吻來互訴分離後的思念和傷痛,他們彼此挑逗、需索,兩個身子貼在一起,都想把對方印進自己的身體裡。

在最疼痛的時候,沐蕭竹將僵住不動的林星河抱得更緊,腰身扭動,將他全部吞沒,不留絲毫餘地。

他有他的人生路,有妻子兒子了,而她僅有這一次的機會呀,她僅能擁有他這一次,怎麼能放開他?

「蕭竹,慢點。」林星河以強大的意志力定住,就怕傷了她。

「我愛你。」她獻上紅唇,搖動腰身,成功粉碎掉他的凝滯。

他再也沒有理智,猛烈衝刺,將兩人帶到了頂峰……

等一切歸於平靜已是一天之後,消磨完體力的他們相擁而眠。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如彌的稟報聲,打破了沉醉的鴛鴦夢。

「爺!爺!南夫人說有急事,一定要你去竹青院一趟,張成回來稟報,說碧河山莊有變。」

林星河起身,瞧了瞧睡在身邊的女人,愛憐地捧起她的臉,落下了一吻。初試雲雨的她被他累壞了,應該還會睡上一會,他可以抽時間去處理一下公務再回來陪她。

著好衣裳,林星河離開了寢樓。

門扉關上之後,秀眸緩緩打開,沐蕭竹赤裸著身子坐起來,黯然地看看自己滿身青紫的痕跡,眼淚緩緩掉落。

如彌稟報時她就已經醒了,她知道,他終會回到他妻子身邊。

她本以為自己只要能當他的妾就心滿意足,但當他真的另娶他人,她只能祝福並選擇離開。

忍住羞人的酸痛,她擦掉淚水,拾起衣服套在身上,一步一回頭的離開了他的宅子。

再見,星河。

今生請各自安好。

畢竟他有妻有子,他的生命裡已經沒有屬於她的位置,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雖然不能長久在一起,但她已經很滿足,她坦露心聲,與他有一個可以終生懷念的夜晚,再別無所求,決定從此退出林星河的生命,風塵僕僕地自九江趕回泉州林府。

迎接沐蕭竹的是垂垂老矣的老夫人和對她無微不至的沐秀,她們備了一桌子好菜為她接風。

席間,她盡職地將此次外出的收穫稟給老夫人。

「九江三家船行與我們有了契約,到了明年春天,船塢得造好四條沙船交給他們。」

「真的?那趕得及嗎?船塢怕是還有其他活吧?」老夫人親手夾來一片雞肉放入她碗裡。

這些年來,沐蕭竹撐著門面,沐秀照顧內務,林家才能保住現在的光景,她早已視這兩姑侄為至親。

「一會用完膳,奴婢就回船塢跟主事商議此事。」在老夫人面前,沐蕭竹恪守本分,一直以奴婢自稱。

「好好,多吃點,又瘦了,等等,你嘴角帶傷了?怎麼青了一片?」在一旁的沐秀擔心地問。

「姑姑莫擔心,跟於老闆喝了酒,摔了一跤。」沐蕭竹尷尬地扯扯衣領。七八天過去,吻痕雖然散去,但一想到那個跟他纏綿的夜晚,她連耳根帶脖子都紅了。

「難為你了,要與那些商賈稱兄道弟,唉!」想想與她差不多大的粉杏,早就嫁了宅子裡的花匠,生得一雙兒女了,而她卻還在外奔波。老夫人憐惜地拍拍她麥色的玉手,關愛地說道。

「老祖宗,那個……二少爺他……」沐蕭竹尋思一會後,吞吞吐吐地把九江的所見所聞說了出來。她說了林星河的成功,說了他在湖廣一帶的威名,更說了他已成家立室,有了一名幼子。

老夫人跟沐秀聽了之後,很長時間都默不作聲,許多複雜的情緒從她們的臉上流過。

身為林家長輩,看看如今林家的艱難,老夫人自然追悔莫及。

沐秀則是為侄女心痛。她心裡暗想著當年她是不是做錯了?活生生拆散了蕭竹的姻緣,害她現在仍舊孤單。越往深想,沐秀越是懷疑自己,當年若不是她阻撓,眼下站在九江財神身邊的該是這個單薄荏弱的侄女。

「老祖宗,姑姑,蕭竹已經吃飽了,若是沒什麼吩咐,奴婢這就回船塢議事去了。」見兩位長輩無話,沐蕭竹擦了擦嘴,起身告退。

「去吧,船塢的事就辛苦你了,注意自個兒的身子。」皺著眉的老夫人慈祥地囑咐著,「你姑姑又給你配了不少補藥,你都帶上,別忘了叫船塢裡的婆子給你煎上。」

「我不會忘的,老祖宗不要掛心。對了,大少爺服了上次我找回來的藥後有起色嗎?」

沐秀無言地搖頭,老夫人則愁眉緊鎖。

屋裡響起重重的歎息聲。

「不礙事,我會吩咐人繼續去尋有效的方子,天下之大,總是會有法子的。」

安慰了老祖宗和姑姑,她帶著姑姑備好的包袱前往船塢。

單薄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飯廳良久,老夫人思量著說:「蕭竹當年到底為什麼拒婚?」方纔她談到星河時的神情讓人很介意,難道是……

「回老祖宗的話,蕭竹她……她那時與二少爺兩情相悅,她本來打算要跟二少爺一起離家,被我阻攔下來。」

「原來是這樣啊……」老夫人恍然大悟,「唉,天真是越來越涼了,錯過了好天氣,就什麼都沒有了。」

「是啊,錯過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沐秀很無奈地道。

主僕倆無言互覷後,各自搖了搖頭。

到達船塢,沐蕭竹未作休息,當即找來主事商討工期和備料一事,等主事銜命而去之後,她拖著疲憊的身子開始繪製詳細的沙船圖紙。

不眠不休忙過兩天,沐蕭竹實在是有些累了。她放下畫筆,踱到朝向大海的窗邊,無言地看著平靜的海面,蔚藍的海水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

好想他!她紅了眼眶。不過她該無憾的,相擁的時間雖然短暫,但足夠她回味一生。

「二爺,有一位眼生的夫人一定要見你。」船塢的小廝前來通報。

自海面上收回視線,沐蕭竹輕輕轉身,只見一身猩紅美裙的俏麗挽髮女子已從小廝身後閃了出來。

林星河的夫人?!她是來找她爭風吃醋的嗎?沐蕭竹一陣驚慌。她從未想過會面對眼前這種境況,她心慌地判斷,林星河的這位紅衣夫人怕早知道他與她的事,若不是這樣,怎麼可能在船塢裡找到她?

「你……其實不必千里迢迢的來找我,我、我並沒有打算再做什麼,其實我……」她內心糾結,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鳳靈兒踱步上前,打量著臉色蒼白、身材消瘦的沐蕭竹,最後將目光定在她閃閃躲躲的臉上。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沐蕭竹。」

「誤會?」

「嗯!」鳳靈兒乾脆地說道:「我叫鳳靈兒,是南秋茗的夫人。我家相公與林二爺形同兄弟,這麼多年,兩家來往甚密,不分彼此。前些時候,我家相公要回湖州處理家事,便把我和均兒留在了九江。你不會因此以為我是林二爺的夫人吧?哈哈,就算打死我,給我灌毒藥,我也不嫁給那個魔頭。我知道外面都叫他財神,其實呢,他就是個魔頭,一整天板著臉,說話也難聽死了,只有我那個死心眼的相公……咳咳,我說太多了。」

鳳靈兒心直口快,連珠炮似的道出了自己的身份,還不忘發洩一下不滿。

沐蕭竹聽到這裡,一時回不過神來,她半張著嘴,動也不動。

「喂,回魂了呢,再不回魂就來不及了。」

「對不起。」她快要暈過去了,「那個娃娃是?」

「你說均兒?那當然是我跟相公生的絕世無雙的乖娃娃啦。不過魔頭會跟我搶均兒!他自己不生,偏搶我們家均兒,真討厭!」

對,她知道他愛極了小孩,沒想到這個愛好一直沒有改變。

「他……沒有娶過別的女人嗎?」六年光陰似箭,他也將近而立之年,真的不曾娶妻嗎?

「娶妻?他?他很少在意女人,一度讓我以為他喜歡的是我家相公。」說到這件事,鳳靈兒有些不自在了。那段時日她天天吃魔頭的醋,做了好多糗事。

這六年,他沒有別人,沒有在意任何女人!沐蕭竹不禁又驚又喜。他還是念著她的,雖然六年前她那樣惡劣地推開他,但她一直在他心底。

也許這世上有很多事她不能確定,但這一刻,他愛她這件事她相當肯定。

「好了,別再拖了,我帶你去躲一躲。」鳳靈兒正色道。

「為什麼要躲?」沐蕭竹不解。

「你那夜是不是對魔頭做什麼了?放心啦,我懂的,我家相公也是被我強推來的。」

「強推?!」

「就是、就是把他強行推倒在床上,讓他……」

「不用再說了,我明白。」她已經明白強推是什麼意思了,就是她對林星河那夜做下的好事。

「眼下,你強推了魔頭,結果一覺醒來拍拍屁股就走,魔頭已經氣瘋了。發現你不見了的時候,他毀掉了納蚨樓的柱子,砸壞了多年的古董,摔掉了從西洋來的自鳴鐘,並且吼得讓全九江百姓都以為他瘋了。這一刻,他正在往這裡快馬加鞭的趕來,不過半路被我相公拖住,相公要我前來帶你躲一躲,他害怕鬧出人命。」

「他氣壞了?」

「嗯,氣得已經真的變身魔頭。」

兩人正說著,屋外傳來馬兒撕鳴。

「壞了!」

鳳靈兒話音未落,一身勁裝、滿面風塵,神情陰沉的林星河已出現在沐蕭竹的面前。

她靈慧的眸子抬起,輕輕地看向他,心裡感觸良多。

「沐蕭竹!」他咬牙切齒的啟口。

她竟然睡了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天下能羞辱他兩次的就只有沐蕭竹這個人!氣得快要吐血的林星河滿目血紅,若是可以不心痛,他真的想親手砍死她再自盡好了,他的愛對她太縱容,縱容到她竟敢吃乾抹淨後把他丟一旁,讓他毫無自尊……她當他林星河是什麼人?

她為什麼要跑?她那夜拚命說愛他只是戲弄嗎?翻動他的傷口,攪亂他的自持是她的愛好嗎?看他投降可以滿足她的虛榮嗎?

不等他爆發怒意,不懼他駭人的面龐,眼含清淚的沐蕭竹一頭撞進他懷裡,摟住他的腰身。

「對不起,我不該走,我當時以為你已娶妻生子,以為你的人生已經沒有我的位置,所以我才離開的,對不起,星河。」不知是喜還是悲,她埋進他的胸膛,痛哭失聲。

顆顆淚珠彷彿滴進狂猛烈焰中,一步步吞掉林星河壓在胸口中的怒意、怨懟、狂亂。

「哎呀,我的馬好慢……」姍姍來遲的南秋茗剛衝進房間,便被鳳靈兒拖離這個小小的房間。

能聽見隱隱潮聲的小屋裡,眼下只有他和她。

林星河怒氣消失泰半,恨意疊得老高的眼底逐漸浮起濃情,再次嗅到她身上的幽香,他有說不出的滿足。

「不許再離開我,下次若再犯,我跟你一起死。」命運總跟他們開玩笑,一次又一次無情地拆散他們,他已經沒有勇氣去確定這是不是最後一次。

「不會了!無論如何,這是最後一次。」他們一直深愛著彼此,誰也不曾放棄執著。離散教會他們很多東西,也明確地證明他們的確該屬於彼此。

強壯的手臂得到她的肯定後,緊緊地圈住她,將她嵌進身體裡。真想就這樣把她帶在身邊,一刻也不分開啊。

這溫柔的吐息、柔軟消瘦的身子,他怎麼也抱不夠。

「星河,你跟我來。」她拉起他的臂,脫離他的懷抱,讓他跟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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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4-30 00:03:07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小屋子來到佈滿碎石的沙灘上。

「星河,你看看這個船塢。六年來,我日夜不停的行商,拋棄女兒的名節,不是為了自己,更不是為了林家的財產,我是為了你。在你失去所有消息之後,我就想到了船塢。這是老爺的一生心血,是你最愉快的回憶,你告訴過我關於它的點點滴滴,告訴我你曾在這裡的歲月。所以不論多困難、再辛苦,哪怕累到筋疲力盡,我也從不曾放棄。

「我知道,終有一天你會回來的,我想你回來的時候,還能看到自己最在意的船塢,還能在這裡停下步子,找到可以溫暖心靈的景象。我的心你明白了嗎?」沐蕭竹指著比以前規模更大一些的船塢說道。

林星河幽深的眼睛裡迸出濃烈的感情。她懂他的心,並且明白什麼對他來說最重要。當年負氣離去,他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會想起她,還會想起船塢邊的船,想起夜裡的星空,會想起跟父親在這裡度過的歲月,這些記憶是屬於林星河的,是成就他的一部分,這些東西不會因祖母的錯待而消失。

不在意週遭人的目光,林星河反身摟緊了身前的沐蕭竹,心中感慨萬千,過猛跳動。

她的心,他明白了。

霎時之間,那些年所受的委屈、痛苦、重創、不平、煩亂都被愛填平了,她拯救了他的人生,擁有這樣的女人,他再無所求。

「蕭竹,我欠你的債會用一生來還,如果可以,三生三世也無妨。」他低啞地在她耳邊呢喃。

「我可是很嚴苛的債主喔。」

「嗯。」

另一頭,距他們三丈開外的南秋茗和鳳靈兒看著一幕,總覺得有些怪。

「相公呀,這樣看去好像是兩個男人抱在一起耶。」未換回女裝的沐蕭竹怎麼看都像個男人嘛。

「摀住均兒的眼睛,我們還是不要去深究的好。」益發沉穩的南秋茗老神在在地說道。

週遭的人都很識趣,留給兩人更多的獨處時間。在互吐心意之後,他們面上皆有抹不掉的笑,待彩雲繞身的太陽逐漸沉入西海,兩人一起邀來南秋茗夫婦用膳。

「沐二爺,喝藥。」席前,老婆子端來早已煮好的補藥。

「你病了嗎?」林星河陡然心驚。

看他焦急的神色,沐蕭竹溫柔安撫道:「沒有,只是一般的補藥而已。」

「這位爺,你不知道吧?我們家二爺聽說以前差點死在鹽場,現在多虧這些補藥撐著,要不然……」這位婆子來船塢並不久,並不認識林星河。

「先下去吧!」她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趕快叫下人閉嘴。

下人緩緩退下。

「他們竟這樣對你?」林星河瞇起了眼睛,憤怒讓他渾身僵硬。蕭竹拒婚,祖母便把她丟到鹽場自生自滅,這實在太過分了!

「星河,不礙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要不是老祖宗收回命令,要不是姑姑給我找大夫,我哪裡能撐到現在呢?」

林星河額頭青筋畢露,「別提他們,吃飯。」

「嗯!吃飯,靈兒、秋茗,多吃點。」

「我不會客氣的,再來三大桌我都吃得下。」鳳靈兒胃口大開。

「靈兒,吃慢點。一會兒不是還想要我帶你去逛逛市集嗎?你若吃太飽,待會就吃不下泉州當地的魚丸湯了。」南秋茗寵溺地說道。

「哎呀,可我都想吃怎麼辦?」鳳靈兒可愛地哇哇叫,活絡了有些不愉快的氣氛。

和和樂樂地用完膳,鳳靈兒再也待不住了,拉著南秋茗跳上馬車就衝往城裡的鬧市。

沐蕭竹則細心地幫林星河遞上茶水,再捧來銅盆為他淨手。「這些讓下人來就行了。」

她搖頭道:「我想親手來。」

他明白她的心意,便不再阻止,放柔的眸子專注地看她。

可沒多久,沉醉在幸福裡的兩人被打斷。

「二爺,不好了,兩天后鹽官和稅官就要來監察林家的鹽票和田賦,但李先生已經告假回鄉一個來月了,這帳可怎麼辦才好?」鹽場主事及收租的主事一起來找沐蕭竹。

她看到兩人的臉色,一道愧疚閃過眼眸。

「我本想在這個月整理出來,可是……」李先生告假,一時又找不到其他人幫忙,她就硬著頭皮下手,結果就是完全沒有整理出來。

挑眉看了看她的神色,林星河很古怪地抖了抖唇角。看來這丫頭用了六年的時間,仍是不會算帳。

看她低頭窘迫的樣子,他真想伸手愛憐地揉揉她的頭,這麼多年過去,她變得幹練、變得成熟,可原本的可愛還是保留了下來。

「把帳交給我。」林星河欣賞完她可愛的樣子,很乾脆地說道。

「你真的可以幫我複查帳目?」沐蕭竹眸光晶亮得有如天上星子。

「你願意就好。」

「願意願意,快跟我來。」她最討厭複查帳目,如今有星河幫她,簡直是救她於危難中啊。

兩人來到放置帳冊的小房間,林星河看見散亂一桌一地的帳冊,頭頓時有點隱隱作痛。

「你有多久沒處理這些帳目了?」他無奈地問。

沐蕭竹像個孩子似的垂下頭,沒等她說話,林星河已打橫將她抱起。

「嗯?星河,這是要做什麼?」她的心跳開始加快。

難道他現在不看帳,要強推她嗎?思及他們燕好的夜晚,她渾身酥麻起來,心底有小小的期待,還有小小的羞怯。她已經認定他,認定到已經不在乎自己的清白和名節,她還想快一些為他誕下子嗣,以彌補流失的時間。

「你的寢房在哪個方向?」

「還未到入寢時辰,你怎麼……」她羞得埋進他懷裡。

「女人,你在想什麼?」林星河不解風情地哼道:「我只是瞧你身子弱,想先讓你入睡然後再獨自看帳,反正你又幫不上什麼忙,還是早點睡吧。」

這麼多年,言詞之間依然是林星河式的不中聽。

沐蕭竹聞言用手擋住眼睛,把遠在另一側的寢房方向指給他。

真是丟死人了!她在心底暗罵自己。

害羞的人兒沒瞧見,一路上,林星河唇角都帶著幾不可見的微笑。

看出她也有想要他的心思,他很快樂。不過他心疼她身子弱,公務繁重,即使慾望已經燒灼著,他也強壓下來。

「哎呀,等等等等,不、不能去我的寢房!」走到半途,害羞的人兒突然低嚷著。

「為什麼?」林星河皺了皺戾氣很重的眉宇問道。

「那個……不能去我的寢房就對了。」她閃躲著他的視線,很心虛地回道。

人已經在他懷裡,反抗無效。林星河沒給她再多話的機會,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她的寢房前。

「不要不要,不要進去!」

抗議未果,門還是被推開了。

小小的、簡陋的寢房出現在眼前,裡面是一張小小的木板床、一張書案,一個裝滿畫冊的小架子外,便再別無他物。

不過待林星河目光躍上小屋四麵粉牆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就叫你不要進來嘛。」沐蕭竹洩氣地道。

「你怎麼有這種嗜好!」他臉上浮起可疑的紅痕,要不是燭火太暗,他一定會注意掩飾他的激動。

惹來他情緒起伏的是描滿他畫像的牆,在一丈半高的牆上,她竟然用她的畫筆畫出了與他真人大小一致的肖像。

他知道,她的袖裡也藏著一幅他的小畫像,現在看來,她不但隨身帶,還在她的地盤上肆意畫他。

她筆下的他,與真人並無差別,畫技之高令人驚歎。

「這個房間我平日都不讓人進來,所以你放心,別人不會知道的。」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她反倒看開了。

雙腳落地,她倒了杯茶,遞給林星河。

接過了茶,林星河忽然不再看畫像,像是想到什麼,忙拉來她的手握了握。

「怎麼這麼燙?」

「欸?有嗎?」

粗糙的厚掌摸了摸她的額頭,林星河大驚失色。「你在發燒?!為什麼不說?」現在才發現她的臉孔也被異常的潤紅覆蓋。

「耶?只是覺得有點暈而已。」見到他太激動,以致忘了自己的不適,被人一提醒才發覺出異樣,沐蕭竹眼前一花,暈了過去,連日來的奔波勞碌終是讓她支撐不下去了。

林星河心疼地抱住她,瘋狂似的喚著人。

不一會,老婆子、小廝都趕了過來,一進屋根本沒時間瞄牆上的畫像,便被林星河緊張、猙獰的面容嚇到了。

「你,快去燒熱水、點火盆。」

「你,把城裡最好的大夫找來。快點!」

他親手把沐蕭竹送上床,為她裹好棉被。

「你不能有事!你要給我好起來!」燭火裡,她蒼白的臉上透著的紅讓人很是心驚,火燙的體溫令人恐懼。

有力的健臂連人帶被一起圈在懷裡,心亂如麻地等候大夫。她為了他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他真的好怕她撐不到與他白頭的那一天,恐懼在這個夜晚變得格外強大。

時睡時醒,時醒時睡,總是睡的時間長過醒的時間。沐蕭竹醒了過來,渾身軟得如同棉花。

「你可總算醒了,你要再不醒呀,魔頭該把所有人都折磨死了。」鳳靈兒濃艷的臉出現在上方。

「靈兒!」

「你已經睡了兩天了,要不是大夫說你的高熱已退,那傢伙還不知道能幹出什麼事來呢。他這兩天一直守在你床邊,一刻也沒離開過,就連用膳也在這裡,誰要是笨手笨腳一點,他就破口大罵……唉!此刻要不是鹽官和稅官來了,怕是還在這裡呢。」

想著他守護著自己,沐蕭竹心底浮起溫暖的甜蜜。

「他既守著我,那帳目的事……」

「前日夜裡他在九江的人馬過來了,加上我英明神武的相公幫忙,這些事根本不用他動手,對了,你畫的畫真的很不錯耶。」鳳靈兒貓一樣的眼睛瞄了眼滿屋的畫像。

沐蕭竹拉來被子蓋住臉。這次真的丟臉丟得撿也撿不起來了!

「靈兒,她醒來了嗎?」處理完帳目的事,林星河馬不停蹄地從船塢的西廂轉回來,還未到門口,不安的聲音已經傳來。

「已經醒了。我也該去找我相公了,你好好保重。」鳳靈兒說完,如風一般離去。

移開臉上的被子,沐蕭竹露出烏黑的眼瞳睇著他。

看她恢復些精神,他總算徹底鬆了口氣,頎長的身子重新回到床前,連她帶被子一起擁入懷裡。

「還覺得不適嗎?」他放低聲線,小心翼翼地問。在他眼裡,她極度珍貴又極度易碎。

「只是小小風寒,沒什麼大礙。躺了兩天,主事該應付不過來了,我想下床出屋,去圍塘看看進度。」

林星河沉下臉,「沒有我首肯,你哪裡都不許去。乖乖睡著,從現在起,你要養足精神,養好身子,我可不想迎親的時候新娘昏倒在花轎裡。」

「你這是在跟我提親嗎?」

「你說呢?」他彆扭地哼道:「難道你就沒想過跟我成親?」

「我……有想過啦。」擺什麼臉色給她看嘛,沐蕭竹連忙改口。不是她不想,而是沒有功夫去想,一切都來得太突然,撩亂起伏得讓人應接不暇。

「嗯,這還差不多,有想過算你還有點良心。再睡一會兒,成親的事你不用勞心,反正你也沒那功夫多花心思。」聽著是抱怨,其實是無限的縱容。

「多謝二少爺體諒。」

「這以後忙歸忙,我還是會看住你多吃多睡!以後再不能飲酒,應酬都推掉,船塢要有生意當然好,沒有生意也不愁。」他不會原諒祖母對他的所做所為,畢竟是幾十年心結,哪能說解就解。不過他可以為了蕭竹放下身段,躲在暗處,替她守護林家上下,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可是……」

「沒有可是。」

「好吧。」想到自己虛弱的身體,沐蕭竹皺起了小臉,「星河,我身體虛弱,要是不能誕下一子半女可怎麼好?」知道他喜歡小孩,她真怕自己讓他失望。林星河瞇起眼,斜著頭看看那蒼白得令人心痛的臉蛋。

「讓秋茗和鳳靈兒卯足了力氣生,到時候過繼他家小孩。」

聽他那酷得不行的口吻,沐蕭竹失笑。

「放心好了,到時候我帶著鞭子把他倆關在房裡,等上三、四年,抱兩個應該沒問題。」

好可憐的秋茗和靈兒呀。

她掩著唇甜笑,心裡想到大多男子無子該會說要娶妾吧,像顧老闆、於老闆,家中都是一妻四妾,這大富之家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呢?偏偏這個財神就衷情於自己,實在教人心折啊。

「別發呆,再睡。」

「我真的想下地走走。」

「不行,今日天陰,海風又勁,不要出去。」他的懷抱再次收緊。

「那我怎麼還睡得著呢?都睡很久了,不如……你哄我入睡吧。」

林星竹半瞇起幽幽的眸子。

「不哄我就要起來了喔。」

「哄!」

「我爹以前會唱『四郎探母』哄我入睡。」

他濃眉緊皺。

「不會唱嗎?那我起來了。」

「『四郎探母』我不會唱,但我會……吻到你睡著。」他伏下身,準確地吻住她微翹的唇,重重吸吮她的香氣。

沐蕭竹呼吸陡亂,丟了神魂。他溫暖的鼻息、陽剛的男人味衝擊著她的心田,點染著迷亂的水眸頓時閉上。

他描過她好看的唇線,輕點她的唇心,時而逗弄時而深情,交織出一張密密的網,令她暈眩窒息。

一炷香的功夫,沐蕭竹窩進他的懷裡,再也不敢提要起床的事。

手中提著畫筆,沐蕭竹這個畫癡卻遲遲下不了筆。

「怎麼了?」林星河在她身後問道。

輕輕回眸,看著身後的他,又低首瞄著他死死環在她纖腰上的臂膀,她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終是讓她下床來做點事情,可是也不用抱她坐在大腿上,用臂圈著她吧。這讓她怎麼有心思畫船圖?

「二爺,茶來了……」小廝端茶進來,一見兩人這個樣子,差點被自己嗆到。二爺呀二爺,你為何要讓一個男人抱著?小的可是十分敬重你啊!小廝在心底哀鳴。

面色古怪地遞上茶,小廝逃難似地跑出畫室。「星河,我們應該避一避,免得被人說你有龍陽之癖。」

「你以為我在乎嗎?」他又摟緊一些,挑釁地看她。打心底裡說,他是有點苦惱,不過只是在苦惱如何讓她恢復女子的身份。

此時房外頻頻傳來下人們問安的細微聲響。

「老祖宗來了。」沐蕭竹推著他的手臂,催他快點放手。

林星河臉一冷,手臂反而壓得更緊,把她牢牢地固定在腿上,維持原樣,面色陰沉地瞧著大門方向。

不一會兒,老夫人攜著何嬤嬤及沐秀來到畫室裡,威風八面、冷傲不羈的林星河與身體僵直的沐蕭竹當即被三個長輩團團圍住。

「林星河!」老夫人很是吃驚地喚道。

「二少爺!」沐秀和何嬤嬤也都露出驚訝之色。

心帶羞意的沐蕭竹真想脫口說個「好」字。這三位長輩演技可比戲台上的花旦青衣好很多。這船塢又不是鐵桶,怕是老祖宗在宅子裡就知道林星河回來了,卻過了快七、八天了才跑來,還做出大吃一驚的神情,真是讓人不說個贊都不行啊。

「誰是二少爺?這裡根本就沒有二少爺。」林星河高傲地揚頭冷哼。

急步而來的如彌岔話道:「這是九江財神,各位夫人不要認錯了。」

「哼。」

「九江財神?哼,跑來我家做什麼?」老夫人質問道。

「這麼爛的地方,請我來我都不來。」

「那你還不走?」老夫人雖是板著臉,可話裡早不復當年的強硬和慍怒。身處爭執中心的沐蕭竹瞧瞧林星河又看看老夫人。這兩個人雖然見面就鬥,可此時已無當年劍拔弩張的態勢,老祖宗說話也不再飽含過多的憤怒。

這……算不算好事?

「走?那我也帶著她走,你們配不上這麼好的當家。」他指著沐蕭竹說。憶起她們曾把她發配鹽場,他就想好好出口氣。

「想挖牆角?想得美。」

「看你年紀一大把了,閻王還沒收走你是嫌你吵吧?」

「哎喲,果然如此,那老身還得多罵你幾句,這樣就死不了了,哈哈哈。」老夫人不怒,反而有點撒嬌的說。

「老妖怪。」

「蕭竹,過來,你是我林家的當家,你無論如何都不要跟他走。」

「她只是你的當家,又不是你的女兒,你管不著。良禽擇木而棲,當家的不一定要在一棵樹上老死。」

「你……你……蕭竹,只要你不走,我林家良田贈你一半,沐秀,把宅裡倉房的鑰匙都交給蕭竹,連房契都給她,她要什麼都給。」

「想跟我搶人?我富有得可以賣下半個泉州,你那點芝麻大小的財產也敢跟我鬥,我不只把財產都給蕭竹,還把我整個人都給她!你做得到嗎?」

「蕭竹,你說句話,選他還是選我們?」年邁的長者佯裝生氣地叫道。

其實老夫人心底的小算盤可是打得劈啪作響。把林家家產給蕭竹並無不妥,她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在自己百年之後,她一定會替林家照顧好傷重的源兒。

再說,星河和蕭竹的事她已有耳聞,眼下星河從九江追了過來,可想而知對她有多執著。有蕭竹做定海神針,星河會承擔起守護林家的責任,而且她這個老婆子走後,林家產業也不會落到異姓人手裡,一舉數得,何樂而不為?

其實今日的這場戲,她在宅裡已經都預演好幾遍就是不想出錯,否則蕭竹若是真跟星河拋下林家,他們林家可就再無出頭之日了。

「給我選!」林星河濃眉高挑地催著沐蕭竹。她要敢棄他於不顧,就給他小心一點!

「我都選!」

「都選啊……」老夫人若有所思地咕噥,其實心裡樂開了花。聰明孩子就該這樣。

「沐蕭竹!」林星河瞪她。

「都選就都選吧,我可不像某些人,人高馬大卻是心如針尖,老身就是心胸寬大的,海納百川。沐秀,我們回宅子裡,催人把房契、地契什麼的送過來。」臨走之前,老夫人還不忘虧林星河兩句。

屋中的人一時間散乾淨,沐蕭竹仍是坐在林星河的大腿上。

「星河。」

林星河不語,面色時陰時晴。「她是你的祖母,你應該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嗯。」

「其實你並非那麼絕情,還是會偶爾惦記府裡,況且那裡是老爺的心血,你也不希望它徹底垮掉。前兩天我偶然聽秋茗說,你吩咐人四下尋找可以醫治大少爺的良醫,若不是這些舉動,我今日就只會選你。」

他雙眼灼熱地直視著她。有她為妻,他還能有什麼遺憾?她一直那樣懂他、支持他,在他放不下過去時,她總是及時站出來做出最好的選擇。這個船塢若沒有她,怕是早已消失。

面對紛亂的仇怨,他深陷混亂,可她總會默默守在他身邊,用足耐心陪著他,從不說那些仁孝之義的空話,不說那些自以為是的勸解。她只是充分地體諒他,然後努力去修補殘缺的部分。

他的生命從紛爭開始,而蕭竹是那個撫平裂紋的人。

「就在泉州覓一個宅子,跟我一同住餅去。」想想她體弱的身子,他不想讓她兩處奔波,索性定居泉州。

「極好。」她微笑,美眸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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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4-30 00:03:24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那一天,沐蕭竹得到林家半數產業,不過,往後的事就有點讓她哭笑不得了。

照平日一樣,沐蕭竹跟林星河一起現身用膳,這一天,南秋茗和鳳靈兒早出外遊覽城北的清涼山,本以為用膳的只有他們兩人,結果……

「蕭竹,快來,這裡坐。」老夫人不知道何時已站在船塢的檜木桌邊招呼她。

「老祖宗?姑姑?」

「快坐下,今日老身叫你姑姑備了不少你喜歡的菜,快來快來。」老夫人對著她道。

平和的秀眸一掃那桌上,其上全是星河愛吃的菜。她喜歡吃雞肉,可現在桌上全是他喜愛的魚肉宴。

擺明是來慰勞星河的嘛。她忍往笑,偷瞧他。

林星河面皮抽了兩下,兩人互視一眼,心領神會地坐下。

「來,嘗口魚丸。」老夫人把魚丸放到沐蕭竹碗裡,她又機敏地把魚丸再夾到林星河碗裡。

老祖宗的意思她怎會不懂?簡直拿她當傳話的。

「蕭竹啊,老身最近幫你合八字了。」老夫人眉開眼笑地對她說,但其實每一句都是說給林星河聽的。

「謝老祖宗。」

「算命先生還給你擇了一個好日子出嫁呢。他說呀,這日子過門,是旺妻又旺夫。」她佈滿皺紋的臉笑出一朵花來。

林星河眉頭都沒抬一下,繼續吃沐蕭竹遞過來的菜。

「是哪一天?」

「明年三月初十。」

「這天是個天大的好日子。」沐秀也喜從心中來。

見姑姑高興,沐蕭竹本來還有點擔憂姑姑會不樂意。現在看來,姑姑總算是放下過去,接受星河了。

「蕭竹,告訴那個鬼不收的,那麼久我等不了。」林星河開口了。

「老祖宗,三月真的有點久。」她很盡職地傳話。

「你告訴那個衰神,不等到來年三月我們不嫁!猴急什麼,人都在這裡了還能跑掉?三月有什麼不好,時間長些,反而會準備得妥當。」

「蕭竹呀,敢情這日子是挑來給鬼不收成親的嗎?」

「那個……那個……」沐蕭竹夾在兩人中間真是倍感無力。

這樣的場景幾乎隔三差五地在船塢出現,祖孫兩人藉她傳話,傳著傳著就吵起來。

「真像兩個小孩子。」沐蕭竹攤攤手,很是無奈。不過從另一方面看也是有好處的,他倆的婚事在這樣的傳話中慢慢定了下來。

林星河最後還是沒有拗過老祖宗,婚期定在陽春三月,納吉、迎親也都按照老祖宗的要求備置。

林家很久沒有喜事了,當年林星源出事,宅子裡從上至下都以為從此再不會有喜喜樂樂的歡樂場面,現在峰迴路轉,怎麼能馬虎呢?藉這個喜事,林家也該重振聲威才行。

這日,林星河在船塢找不著沐蕭竹的蹤影,便出了屋子來到海灘上。他舉目一看,她正跟一個眼生的丫鬟在船塢西側的倉房前說話。

「蕭竹!」他向她靠近,只見那名丫鬟對她福了福身,轉身離開了海灘。

「她是誰?」來到她身邊,林星河手臂很自然地圈住了她。

她抬眼看著他俊美的臉。

「是未央的丫鬟春葉。她傳話說未央病了,我打算得空去喜福樓看看未央,順便給她捎些補藥去。」

「喜福樓?」林星河警覺地挑了挑濃黑有型的眉毛。這名號聽起來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啊。

「是一間青樓。」她垂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袍,「應酬上青樓是常有的事,幸虧未央一直照拂著我才沒有出紕漏,這些年真是多虧有她。我們已義結金蘭,情同姐妹,咱們新購的宅子裡,我想留一個院落給她。」

林星河沉吟。

他的沉默讓沐蕭竹心底直打鼓。他會不會看不起未央妹妹?會不會找未央麻煩呢?畢竟上青樓有違婦德,且是大逆不道之事。

「如彌。」林星河轉身,大聲喚道。

「來了主子。」如彌迅速跑來。

只見林星河在如彌耳邊吩付幾句,如彌連連點頭。「小的這就去。」他領命走遠。

「你回房換身衣裳,一會我們就出發去喜福樓。」

沐蕭竹見他沒有動氣,高高興興地回屋換衣收拾。

半個時辰後,兩個人已來到空空蕩蕩的喜福樓裡,兩層朱樓根本沒有下流的調笑和熱鬧場面。

「大爺!銀子雖然好,可我也不想得罪熟客啊,以後還是盡量少包場。」老鴇笑呵呵地迎上來。

林星河沒多說,傲氣地從腰間掏出金葉子丟給老鴇。

「哎喲,多謝多謝。沐二爺,是來找未央姑娘的吧?人在她的閨房中,你快去吧。」

兩人方走到了門前,未央就已出現,她抄著細長的玉製煙管,正吞雲吐霧候著他們。

沐蕭竹親熱地拉著她往屋裡走,一邊與她說著體己話,還將林星河引薦給她。

「你就是林星河?就是讓我義姐為你流淚、要娶我義姐的男人?」未央媚眼如絲,上下打量著他。

蕭竹姐姐時常都會跟她講起這男人,今日得見,令她格外驚奇。

「以後她不會再落淚。」林星河堅定地道。

聞言,未央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

身著男裝的沐蕭竹一臉害羞,連忙轉移話題,「未央,身體好些了嗎?我帶了些補藥來,你一定要好好喝。」

「蕭竹姐姐,未央眼下就想試試這補藥,但春葉去給我買甜糕了,就有勞姐姐為我煎藥。」

「好,你的小廚房我很熟,我來就好。」沐蕭竹轉身消失在房中。

「林大爺,聽說你是九江財神爺呢!」趁四下無人,未央一展花魁的迷人風姿逼近林星河,「不如連我也一起娶了吧?」

「如果你是想試探林某對蕭竹的感情,我可以很確定的告訴你,我家只有妻不會有妾,以後都不會有;如果你是說真的,我會讓你立即消失在泉州。」最後一句極其冷冽。敢玩弄蕭竹的友情,她一定是活膩了。

染著蔻丹的雙手輕輕拍了拍。「不錯不錯,我姐姐這幾年的眼淚沒白流,她沒有看錯人。」她縮回身子,擺出一副鬼臉,「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如果你敢負我義姐,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可是有爪子的。」

「我們最近在城中覓了一處還算不錯的宅子。」

「喔?」

「你義姐已經說了,要把植滿合歡花的院子留給你,只要你想離開喜福樓,就有落腳的地方。」

「你們的宅子有我的分?」未央倏然站起來,眼泛淚光。

「你是蕭竹的朋友,歡迎你隨時來。」

一直無家可歸的她,激動得在屋裡來回踱步。「你不嫌我是花娘?不怕我壞了你家的名聲?」

「你是蕭竹認準的朋友,身份是什麼根本不重要。」只要是蕭竹在意的,他就會認同。

未央停住腳步,換上甜甜的笑容,親熱地叫道:「姐夫!姐夫喝茶,姐夫要不要也來一口?雲南上等煙絲。」

「不必了,想要贖身我隨時送銀子過來。」

「姐夫!我覺得全天下只有你能配上我姐姐,祝姐夫跟姐姐白頭到老。」她已被這個姐夫完全收服。

「不好了、不好了,老祖宗!」何嬤嬤擦著滿額頭的汗衝進憑雪院。

「你年紀也大了,慢一點。」老夫人放下茶碗道。

「我也想慢點,可是不行啊,田富娣來了!」

「什麼?」沐秀皺眉。

「喲!還住在這個破院子呢。」人未到,令人生厭的嗓音就先接近。

沒一會兒的功夫,身著華服的田富娣站到老夫人面前,她的衣裳是用蘇州頂級織坊製成的,可她益發龐大的身軀大有將衣裳撐破的趨勢,她不是沒銀兩做合身的衣裳,只是她每次都會要求裁縫把衣裳做小一點,以勒住她突出的肥肉。

老夫人看向一旁,沐秀無話,何嬤嬤狠瞪田富娣。

老夫人和沐秀看在林星河及沐蕭竹的面上,不願與她針鋒相對,畢竟婚期也近了,還是不要橫生枝節的好,而前面兩人都沒說話了,何嬤嬤也只能忍下來。

「怎麼?你家林星源成活死人,你也變啞巴了?老祖宗,是不是太奇怪了?」田富娣搖了搖她腕間的三個金鐲子,耀武揚威地道。

此刻她再不是當年那個田富娣,她有個家財萬貫的兒子,有聲勢浩蕩的下人,她底氣足了,罵出來的話也更為難聽。

「夫人啊,這宅子可真是破舊,一點都沒有咱們家氣派啊。」田富娣帶來的下人也插嘴貶低林家。

老夫人和沐秀還是忍。

「一直虧待我們,最後還是得想方設法算計我兒子來收林家這個爛攤子,你可真要你這張老臉。」接到兒子即將成婚,對像還是沐秀侄女的消息,一直在江南遊玩的田富娣當夜就坐船直奔泉州。「真是報應啊,連老天都在罰你,誰教你當年虧待我。」

「田富娣,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以後曰子還長。」老夫人按捺住脾氣,想要休戰。

「我看你日子也長不了了,我不會放過你們的,哈哈哈--」田富娣狂妄地大笑道。

沐秀擰緊了眉。這個人以後會是蕭竹的婆婆,有這樣的婆母,蕭竹該受苦了。想到這裡,她的心緊擰。

「你們以後一個一個都會跪下來求我,而這一天就要到來了,哼,我們走。」她氣勢洶洶地拂袖離開憑雪院。

這次到林家鬧事,田富娣是早有預謀,她提前一天來到泉州,林星河和沐蕭竹並不知情,等鬧完事後返回船上,這才裝作剛到的樣子叫兒子到碼頭迎她。那些在林家放出的狠話,田富娣自己不提,老夫人又不想提,林星河和沐蕭竹二人自然是被蒙在鼓裡。

林星河自船上接下母親,便將她送到早已租下的客棧居住。

「河兒,快帶蕭竹來見見我,這媳婦我得好好瞧瞧。」田富娣拉著兒子的手,愉悅地說。

林星河皺了皺眉。「娘……不怪我要娶沐秀的侄女?」他早已做好勸說母親的準備,然而娘看上去不但不反對,還相當的歡喜,這似乎有點奇怪。

「傻孩子!娘盼你娶親可是盼白了頭髮。這次你終於要給我娶個兒媳婦回來,我歡喜還來不及,哪能不高興呢?以前的事就過去了,沐蕭竹是沐蕭竹,沐秀是沐秀,我還是分得清的。」嘴裡這樣說,卻有一絲陰狠閃過她的眼瞳。

可惜林星河沒發現。「好,我這就叫她到客棧來。」

沒多久,換上女裝的沐蕭竹被喚到客棧。

一見高挑清麗的準兒媳,田富娣笑得快要流出油來。她仔細端詳了沐蕭竹好半天,連連誇讚她有靈氣,還一把將她摟進懷裡親近。

「蕭竹,拿著,這是我的面見禮,河兒脾氣不好,以後你要多包涵啊。」她將兩隻金戒指塞進沐蕭竹掌裡。

「三姨娘,奴婢一直受二少爺的關照,是二少爺辛苦了才是。」

「瞧你,還稱什麼奴婢姨娘的,就快是我家媳婦了,可不能以奴婢自稱。」

「那……娘,媳婦知道了。」她俏臉羞紅。

「太好了、太好了,有你做我兒媳婦,我可歡喜得緊,我也好久沒來泉州了,你陪我四下轉轉,順道帶我去看看你們還在修葺的宅子。」

「蕭竹樂意之至。」

沒有反對,沒有爭執,一切如此順利,沐蕭竹與林星河四目相對,十分欣慰。

從這天開始,田富娣就拉著沐蕭竹城裡城外遊玩著。她對沐蕭竹關懷備至,送了她許多金銀首飾和名貴布料,有時甚至還會留她在客棧過夜,徹夜長談。

見母親如此疼愛沐蕭竹,林星河放下了之前的擔憂。照母親的性子看,她應該不會放過和沐秀及祖母有關的人,可十日看下來,她的確待蕭竹如同親生女兒,也許是他多心了。

放下心後,他不再隨時陪同她們,他開始處理公務、操持婚禮的忙碌生活。日子一晃,來年的二月已悄悄臨近。

一大早,沐蕭竹捧著茶來給田富娣請安。

「真是難為你了,一大早就起身,可別累著了。要累壞了你,河兒該跟我鬧脾氣了。」才起床的田富娣正坐在妝奩前讓丫鬟梳著頭,見準兒媳婦來奉茶,她微微笑著調侃。

「媳婦不累。」

田富娣用眼神屏退丫鬟後道:「來來來,蕭竹,你來為娘梳梳頭。」

「遵命。」她上前拿著骨梳整理起田富娣的髮鬢。

「蕭竹啊,聽說林家的產業都在你手上?」田富娣慢悠悠地說道,眼睛盯著鏡子裡沐蕭竹的身影。

「我只是代星河收下的。」說到底,那還是林氏的產業。

「這麼客氣做什麼,唉,你跟星河都不容易,忙完了船塢還有鹽場,忙完了九江的事務還得整理林家爛攤子。不如……你把林家的內務交給我,我替你看著。」玉手停住,沐蕭竹定定地看著鏡中的女人。

「娘,這不太好。」

「怎麼?瞧不起我這個婆婆?」

「蕭竹應付得過來。娘已到知天命的年紀,該多多將息身子,繁重的事務還是蕭竹來吧。」她絕不是風吹兩邊倒的牆頭草,她懂得分清利弊。不論怎樣,婆婆都不該到林家主事。

「應付得過來?那宅子裡一老一傷,你怎麼應付?你不給我也行,我要你作主把那一老一傷都給我送走,宅子收回來自用。」

「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這個道理你應該懂。老祖宗是信任蕭竹才把林家托負給我,我絕不會教他們失望。」她挺胸極有主見地說。

「你還沒過門就敢忤逆婆婆?!」

「蕭竹不敢。」她雙腿跪地道,「老祖宗也是娘的婆婆,難道娘這麼做不是忤逆嗎?蕭竹做的並沒有錯。」

這時臉色嚴峻的林星河邁步而來。

「怎麼回事?」他從船塢過來向母親請安,結果卻看到這一幕。

「這丫頭是喂不熟的狼,你確定要娶她?」田富娣冷哼道:「我本來好意想著為她分憂,她卻對我破口大罵,這是什麼道理?」

「怎麼分憂?」林星河拉起跪地的沐蕭竹,將她護在身後。

「我要林家的宅子,那該是你的,何必讓一個活死人和老不死住在裡面。」林星河一楞,沒想到母親死性不改,繼續找麻煩。

「怎麼?河兒你說句話吧。」

「蕭竹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以後也是如此。蕭竹,船塢主事有事稟報,我們先去海邊吧。」

「好。」沐蕭竹福了福身道:「娘,我先走了。」

他們相攜而出,離開客棧。

「混帳!混帳!」田富娣臉黑如墨,她陰狠地盯著房門,口中唸唸有詞,「我不會放過你們的,沐蕭竹、沐秀,你們合起來騙我兒子的魂,我怎麼能放過你們?兒子偏向你們,以後我田富娣哪裡還有立錐之地?」

農曆二月十九,觀音誕辰。

陽光普照的早晨,空氣鮮靜而美好。

沐蕭竹提著絲裙,頭戴珠釵自林府裡款款走出,林星河已接手她手中的事務,如今她很少著男裝出外行商了,沐二爺也悄然淡出商圈。

遠遠的,她便看到林星河出現在大門外。她輕笑,舉步來到他身邊。

他一直住在船塢,從不曾踏入林家一步,新買的宅子要等成親後才搬進去。看來心結還是在啊。

「這麼早?」

「想看看你再去鹽場。」

「日光曬人,請你注意雙目,別被灼傷。」

聞言,林星河勾起唇角,低首輕點她的唇瓣,沐蕭竹濃情密意地回望他。

「你要去哪裡?」看她一身寬袖小衫,他好奇地問。

「今日是觀音誕辰,我要陪姑姑和老祖宗去清涼山的開化寺上香禮佛。」

「還在那裡磨蹭什麼?還有一個月就要成親了,你們有一輩子那麼長,話留到以後聊不行嗎?」老夫人被沐秀挽著自大門出來,很不滿地哼道:「蕭竹,快上馬車,再不走趕不上吉時了。」

林星河陰森森地瞄著老夫人,可越老越活潑的老夫人竟然回了他一個鬼臉。沐蕭竹噗喃笑出聲,林星河頓覺無力。

抱了抱嬌軟的身子,他才送她登上馬車。

目送馬車走遠,他回身與自己的大隊人馬會合。一行三十多人前往鹽場出鹽及查帳。

午時頭刻,核完鹽場庫存的林星河邁步走出倉庫,卻不想見到一臉慌張的未央前來。

「我姐姐呢?」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似很著急的樣子。「我四處都找不到她,林府裡也沒有。」

「她今日跟祖母和姑姑到清涼山上香去了。」

「快,快找她們回來!江湖上有人買兇,目標直指林家。」未央美艷的小臉上滿是慌張。

「你怎麼知道?」林星河心一突,連忙追問。

「青樓裡三教九流,人蛇混雜,不但是尋歡作樂的地方,也是消息最靈通的所在。姐夫,快帶人去清涼山把我姐姐接回來,要是出事……」她語氣哽咽,無法再言。

他臉如白紙,連忙招來手下道:「張成,去把船塢的壯漢都叫去清涼山,從後山上去,吩咐他們找林家的馬車。」

「屬下這就去。」

吩咐完,他翻身上馬,風馳電掣地直奔城北的清涼山前山,其他人忙著跟隨在後。

是誰這麼狠,要針對他的蕭竹?是誰?他絕對要那人付出代價!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他和馬隊衝到清涼山的山脊上。

隱約間,他們一行人聽到異常的聲音--密林之間傳來女人悲切的微弱呼救。「快來救人……誰來……」

循著呼救聲,一隊人馬走進密林尋找,林星河首先看到一個被砍得血肉模糊的老者,從衣著判斷是名馬伕。

見狀,他的心瞬間裂開了一個口子。

難道他來晚了?

「爺!前面有馬車!」如彌率先說道。

走近一看,跟林家馬車別無二致的馬車倒在一棵大樹旁,車上的車板、車軸濺滿鮮血,車棚已然爛掉,車簾上佈滿怵目驚心的血跡。

一陣黑霧浮在林星河的眼底,他在抖,握住韁繩的手也變得麻木。

密林裡的呼救聲漸漸微弱,看來傷者半隻腿怕是已踏進黃泉路。

「爺,好像沒有聲音了」

不!不會是蕭竹,不會的,不會的。林星河停住腳步,心頭一直祈禱著。他不敢再上前,不敢看也不敢問。

他的手下四散開來,在沾滿血的草地上尋找呼救的女子。

林星河大口吐息,腦裡還是一片混沌,他真的害怕會是他不能接受的答案。

「爺!」如彌一把攙住搖搖欲墜的主子,關切地叫道。

「是她怎麼辦?是蕭竹怎麼辦?」

如彌感受到主子的悲痛無助,但也知道此時說什麼都沒有用,只能沉默無語。忽地,從他們來時的方向竄出一位手執鐵鎬的漢子,如彌定睛一看,是船塢裡的腳夫。

「主子,主子,我們找到老祖宗的馬車了,他們現在正在後山的一處山泉邊。夥計們現在守著她們呢。主子們早早拜完佛,出了開化寺就有人指點她們說喝下後山的山泉能早生靈兒,老祖宗就一定要帶下人們去山泉邊看看,所以她們並未來到前山。」

林星河一聽,心中一顆大石落地,才鬆了一口氣,就不支暈倒在如彌懷裡。

「為什麼不看大夫呢?你在林子裡暈倒,還是如彌把你扛回來的呢。」坐在林星河的床邊,平安無虞的沐蕭竹溫柔勸慰。

她還不知道他為何暈倒,不知道有人買兇殺她們,更不知道密林中的殺手認錯了人,她和姑姑、老祖宗才幸運地躲過一劫。

「我沒事。」林星河躺在床上一把撈過她,將她拉上床榻。

「咦?你這是做什麼?不要!你、你不要脫我……」掙扎一陣,單薄的她還是被脫光了衣裳。

他伏在她身上,用力的吻她,兩隻手貼在她的腰間,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她被吻得渾身發燙,因為酥麻而發出嬌媚吟哦。

感受著她的柔軟,感受著她的溫暖,聽著她嬌羞的呻吟,他的體溫才慢慢地?暖,他的魂魄才回到胸膛。

「你就是我的良藥。」

只有這樣,他才能撫慰為她所受的驚嚇。

自那以後,他寸步不離蕭竹,不允她再回到林家大宅,只允她緊緊貼在自己身邊。

四天之後,林星河帶著沐蕭竹來到空無一人的喜福樓裡跟未央會面。

「未央,快嘗嘗這個,鮮花餅,再嘗嘗這個,烤酥餅,這個也嘗嘗,看看這些小餅哪個做喜餅合適?」沐蕭竹帶了幾種小點讓未央品評。

「姐姐!」未央咬了幾口餅,便不停地槌胸口,「好像噎到了,要喝茶……」

「慢一點嘛。」

「慢不了,都好好吃。姐姐呀,麻煩你去小廚房裡教教春葉怎麼煎那一味補藥好嗎?這些日子,她都把藥煎壞了。」

「好,春葉,來,我給你說說……」

等兩個人出了屋子,未央放下手裡的餅,與林星河四目相對,「買兇的人我已經查到了,你可要給我一個交代,若你下不了手那就我來,我絕對不會手軟。還好這次殺手找錯了人……唉!可憐了西城銀鋪的兩位小姐和奶媽。」

「誰是主使?」林星河頭冒青筋。

「你娘。」

林星河痛苦地閉上眼睛,氣息狂亂。

他果然不能對娘有太多的期待。

「我沒有耐心的,你若不出手,我會親自去算這筆帳的。姐夫,別讓我對你失望。」

喉頭溢滿苦澀,他暗啞地道:「我知道分寸,不會勞你動手。」

「最好如此。」

「你到底是誰?」平復好情緒,林星河用刺穿人心的目光盯著未央。

「不用管我是誰,姐夫只要知道你和姐姐都是我的親人,而未央從不傷害家人的。」

林星河點點頭,算是認同。未央背景複雜,心機深沉,既然她是友非敵,他也不打算去深究。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言而喻的苦楚。

數日之後,田富娣被送上一艘開往南洋的海船。有些消息靈通的人士說,當日田富梯被搜走所有財物,遭兩名男子押上船,到了南洋後囚在一個林場,在那裡孤獨終老。

還有人說,清涼山上的慘案不光是西城銀鋪家受害,沐二爺也搭上了性命。

唉,真是天妒英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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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4-30 00:03:36 |只看該作者
尾聲

輕手輕腳推開寢房的門,繞過花廳,林星河盡量放輕腳步。

月光下,室內暖暖的,飄著他熟悉的幽香。

他藉著月光來到床前,一臉幸福地看著榻上的妻子,只見她抱著畫冊寧靜地熟睡著,清麗的小臉寧定而溫柔。

他神魂迷醉,俯下身子淺淺地在粉腮上印下一個吻,還想再親,一隻小饅頭似的腳丫直接踢到他高挺的鼻子上。

「林沐陽!」他悄聲怒道。

視線往下,就見兩歲左右的兒子正努了努嘴唇,賴在母親的臂彎裡酣睡。

看往另外一側,四歲的女兒林沐雪佔了床榻好大一半,一隻粉嫩的小腿還橫在母親的肚子上。

「你們……不要太過分!」他蹙緊濃眉。照這樣看來,難道他今夜又要到書房睡?這兩個討厭的小傢伙,能不能把妻子還他?早知道他們這麼礙事,當初就不生他們了。林星河心酸地想。

不行,他要摟著蕭竹才能好好入睡,他不要獨自睡書房。

大掌將林沐陽抱起,小傢伙肉肉的小手卻牽牢母親的衣角,怎麼也不放。

抱著小孩晃了晃,睡夢中的林沐陽哼哭出聲。

「噓噓!吵醒你娘我就把你丟到院子裡。」林星河氣急敗壞地道,投降地將他放回榻上。

兒子搬不動,只好搬女兒。他從裡側抱出女兒,頎長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挪進榻裡最窄小的位置,吐了口氣,把香香軟軟的小女兒再放回肚腹上。

室內終是安寧下來。

靜靜吸口氣,林星河幸福地微笑。他伸出長臂摟住熟睡的妻子,心變得柔軟而欣慰,即便商場上呼風喚雨,人人敬畏也不及現在的小小幸福。

這是他的歸宿。

這一生,擁有她,再無憾事。

他們正在履行往昔的諾言,一直笑著到老。

咳,但是孩子是不能再多了,再多他就沒處睡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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