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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沉亞 -【漁美人(喜從天降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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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05:4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沉亞 - 漁美人(喜從天降之一)

她、她到底是哪門子學士府的千金啊?
行止那般離經叛道,外加粗暴,根本一點大家閨秀的端莊娴淑都沒,
跟只野猴子似!還厚臉皮的說自己好看。
唉唉!遇上這禍害妖女野猴子,
他,有得受了……
哼!堂堂一個買辦少爺,
竟然偷偷摸摸躲在櫃子裡偷看姑娘,
委實品行不端,真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
可惜了他的相貌堂堂。
哼哼!遇上這膿包公子哥兒,
她,絕不手軟輕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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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05:58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海浪澎湃,又是北風起時,海潮來得比往日都要早,浪濤聲洶湧不斷,巨浪打在巖石上發生轟隆隆的巨響。

  天色才蒙蒙亮起,遠方的海平線與天際融合在一起,在陰雨綿綿的日子根本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遠遠望去,海邊高聳的巨巖頂端隱約有人影在晃動,一縷香煙袅袅上升。原來巨巖上擺設著簡單的香案,幾縷香煙悠悠渺渺往海闊天際飄散而去,顯得虛無缥缈。

  香案前端坐著一位老婦,她年紀很大很大了,皺紋細細密密地爬滿了她的臉;那經過滄桑歲月所雕刻出的容顏顯得安詳寧靜,端坐在天地海之間的她有股笃定虔雅的神人之姿。

  仔細看,她滿頭銀絲,歲月滄桑歷歷在目,但她的眼神卻依然保持著純淨無瑕,那仿佛從未經歷過時光摧折的眸子顯得明亮透徹,仿佛已徹悟天地真理,又仿佛剛出生的單純嬰孩。

  此刻她正虔誠地焚香祝禱,袅袅香煙飄散在空中,巨浪滔天與愈來愈大的雨勢都不能打斷她的祈禱;她口中念念有詞,默念著什麼,向天地的祈求無人能聽聞。她維持這姿勢已經很久了,仿佛開天辟地以來便不曾移動過似的。

  不能被打斷的還有不遠處傳來的鼾聲,盡管浪濤聲隆隆不斷、盡管陰雨綿綿,雨愈下愈大,但他的鼾聲卻也沒斷過。那是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只見他背靠著濕淋淋的巖石,正呼呼大睡著。

  他看來還相當年輕,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黑黝黝的肌膚,一身結實糾結的肌肉,一看就知道是經常使力做粗活的人;他沉睡的容顏帶著幾分憨態,看上去比實際的年紀還要年輕些。雨打濕了他的頭發,雨不停地從他額際往下滴落,他一頭濃密的黑發如今凌亂地披覆著飽滿的額上,原本好不容易梳直的發如今又胡亂糾成一團。

  前方的老婆婆焚香之後搖起了金鈴,叮叮當當的聲音十分好聽,她口中念念有詞地說著某種難以辨識的咒語。搖動金鈴的聲音像是驚醒了那年輕人,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打個呵欠。

  老婆婆放下金鈴,拿起了放在地上的文王卦,文王卦向來以龜殼做成,而地上那副龜殼十分巨大,足足有一個小孩的高度跟寬度。老婆婆一個人吃力地抬著,卻僅能稍稍挪動那副巨大龜殼,想抬起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婆,我來幫你……」年輕人揉著眼睛上前。

  「也好也好,不過你先洗個手再上香。」老婆婆氣喘吁吁地放下了文王卦。「唉,老喽!連文王卦都抬不動了。」

  「哪裡會啊?這個龜殼連村裡的男人也抬不動,婆婆並不老。」年輕人規規矩矩地按照老婆婆所說的淨了手,又在香案前乖乖地焚香。

  「這樣可以了嗎?」

  「好孩子。」老婆婆微笑著點點頭。「現在拿起來使勁搖一搖,把裡面的八卦錢倒出來。」

  「好。」年輕人點點頭,將巨大的文王卦抬起來使勁地搖了搖,裡面發出啪啦啪啦輕脆的聲音。「可以倒了嗎?」

  「可以。」

  年輕人將文王卦傾倒,裡面的幾片銅制八卦錢掉了出來。

  「嗯?!」老婆婆一看那卦相,不由得立刻變了臉色!「這……」

  年輕人放下文王卦,伸伸懶腰往懸崖邊走去,遙望著他熟悉了一生的海,不由得好奇地張大了雙眼咦了一聲。「咦!」

  「這卦相大大不好……怎麼會這樣?五十年來沒出現過這麼糟的……」

  「婆,好奇怪耶!」

  「別吵別吵!這卦……這卦相大凶啊!」

  「婆,今年的黑潮來得特別早、特別大耶!還帶著暗紅色。」

  「什麼?!」正專注解卦相的老婆婆聞言,立即來到年輕人身邊。

  遠處的海面上隱約泛著一股黑紅色,那潮流以極為緩慢的速度緩緩朝東而行。老婆婆凝神靜看,臉色更慘一層!那黑紅色的潮流隱隱散發著奇特黑光──

  她緊張地握住了年輕人粗壯的手臂,忍不住低嚷:「唉啊!不好不好……卦相沒錯!大事真的不妙了!」

  「婆,怎麼了?黑潮每年都會來啊,今年只不過早一點,黑潮來了咱們才能豐收啊,怎麼會大事不妙?」

  「傻孩子!你這傻孩子!你當這是尋常黑潮嗎?這是大凶之兆!是龍王有難之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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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06:2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龍小三!」憤怒的咆哮女聲響起,龍形府上下不由得瑟縮,能閃能躲的全藏頭畏尾,隱著身子不敢出頭了。

  「龍小三!人呢?快說!又躲哪去了?」她雪白著臉,惱火地問著身旁的丫鬟小厮:「快說!」

  「這……奴才委實不知道……」小厮低著頭哭喪著臉回道,「早上還見著三公子從學堂出來到了帳房,哪知道……哪知道一轉眼就不見了。」

  「廢物!」她氣得跳腳罵道,「不是告訴過你們好生看守著三公子,沒我的命令不許他出帳房一步?!怎一轉眼又給跑了?!」

  「籬芳姑娘息怒,小的們這就找去!」小厮們福個禮,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站住!」她威嚴喝道。

  小厮們愁眉苦臉地又回來了。「籬芳姑娘……」

  「你們乖乖跟在我身邊,一個也不許走!」她微眯起眼,「你們全與他相好,去了也只是給他通風報訊,別當我不知道!」說著,她昂首闊步往府院後方快速走去,奴才們一個個跟在她身後,苦著張臉,半句話也不敢吭。

  誰不知道他們家籬芳姑娘不怒則已,一怒之下,府宅不給掀掉了半邊天才怪!

  沉籬芳是龍形家大公子龍形風未過門的妻子,他們原是指腹為婚的夫妻,因為沉家上下全死個干淨,只留下這麼一位姑娘,所以才打小住在府裡。

  沉籬芳雖未過門,這幾年卻已經一手打理起龍形家的大小事務,俨然已是龍形家的女主人;只是因著龍形風一直忙於外務,至今還沒有正式名分,所以龍形府上下也還只稱她為籬芳姑娘,而不是少奶奶。

  「你悄悄地快去報與太老爺知曉,快去快去!否則三公子小命不保!」其中一名機靈的小厮悄聲扯著一名奴婢的衣袖說道。

  那丫鬟哪裡敢,只連連甩著袖子佯裝沒聽到。

  「快去啊!」

  「我才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倘若給籬芳姑娘知道我去報訊,她會怪我的!」丫鬟橫他一眼,「你們全與三公子相好,都不知道籬芳姑娘的心思,籬芳姑娘也是為著他好!」

  那小厮又氣又急,正好一行人來到回廊處,他白了小丫頭一眼,低罵道:「不知輕重的丫頭!萬一三公子給打重了可怎麼辦才好?!」他罵完一個轉身,趁著沉籬芳沒注意,快步回頭往府內跑去。

  「嬷嬷們張羅好棍子籐條,這次非好好打一頓那混世魔王不可!你們全安安靜靜跟我走,要是誰敢走漏了風聲,立時逐出龍形家!」

  沉籬芳實在是氣壞了!身旁的老嬷嬷、丫鬟們不敢不從,個個手上拿著木棍籐條,唯唯諾諾地跟在她身後。

  才走到府院後園,便聽到裡面震天價響的賭骰子斗鳥的聲音,幾名不知死活的小厮圍在牆邊殺聲四起。

  「豹子豹子!來個豹子頭!」

  「追上去!快追上去啄牠!唉啊!真是只扁毛蠢貨!」

  另一邊的斗鳥也是哄鬧非凡,只見空地上兩只斗雞正兀自爭斗不休,幾名小厮長工不住地加油打氣,喊得臉紅脖子粗,完全不知道大禍已經臨頭。

  沉籬芳見到這景象,氣得嬌軀發顫,一雙星眸恨得幾乎要噴出火來!

  「姑娘休氣,保重身子要緊!」一名老嬷嬷上前安慰道。

  「給我抓起來!一個也不許漏!」沉籬芳哪裡聽得她的安慰,只猛地揮手,身後跟著的丫鬟小厮頓時全圍了上去。

  「糟!」後院裡頓時亂成一片!跑的跑,逃的逃,丫鬟嬷嬷小厮們拿著木棍籐條不住地追趕,聚賭斗鳥的人們一哄而散,卻哪裡跑得掉,一個一棍,全給追上來的老嬷嬷們打得跌在地上。

  「全綁了扔到柴房去!明天給我趕出門,再也不許回來!」

  「籬芳姑娘饒命!」

  「還敢求饒!」老嬷嬷們氣得發顫,手中的木棍一點也不留情,「三少爺全給你們這群混帳帶壞了!籬芳姑娘已經留了情面給你們,三番四次的勸著,你們不但不幫,還趕著逗弄三少爺陪你們取樂!」

  「三少爺在哪?」

  不遠處兩名小厮押著一名少年垂頭喪氣而來。「在這裡。」

  沉籬芳望著他,氣得幾乎咬碎銀牙!這少年長得好生俊俏漂亮,濃眉大眼,清秀超群,明明一表人才、俊秀聰敏,卻可惜……可惜不學無術,是個只知道調皮搗蛋,不求上進的混世魔王。

  啪地一聲,沉籬芳顫抖著給了他老大一耳光。

  「姑娘息怒!」老嬷嬷們連忙跪下求情,「三少爺只是年幼,被這些小厮們哄得輕狂了些,並非存心要氣籬芳姑娘,姑娘保重身子要緊,莫要打疼了手!」

  「誰敢再替他求情,明日便也收拾了東西離開龍形家!」

  這次她是真的生氣了。

  龍三少爺定定地望著沉籬芳。這些年來她又像是嫂子、又像是母親似地管著他,他對她是又愛又恨、又敬又怕。這次被她人贓俱獲,想逃也逃不了,索性豁出去啦!擺出英雄好漢的慷慨氣概道:「你們不用替我求情,是我不好,我活該,今日就任由嫂嫂處置。」

  「你也知道自己不好?!」沉籬芳氣得淚都掉下來了!「給我壓在地上重重的打!」

  「籬芳姑娘……」

  「快打!你們不打,難道要我自己動手?!」

  小厮們面面相觑,沒人敢出手;沉籬芳氣不過,真的奪下一根木棍,沒頭沒腦地便往龍小三身上招呼。她一邊打一邊哭道:「你這不長進的!你大哥臥病在床,太公公年事已高,咱們龍形家還要靠你光耀門楣,你卻如此的不爭氣、不長進!」

  「姑娘手下留情!莫要打傷了自己的手!」幾名老嬷嬷見打得重了,紛紛跪在地上哭求起來,「籬芳姑娘,看在老嬷嬷的老臉上再饒了三少爺這次!三少爺知錯了!」

  沉籬芳手上的木棍不停,龍小三給打得蹙緊了雙眉,卻也還是不求饒,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三少爺!你快認錯,認錯了,籬芳姑娘就不打你了!快啊!」

  他還是不肯說話,只是忿忿不平地緊閉著雙唇。

  「老太公到了!」就在此時,一名中年管事顫巍巍地攙扶著老人快步過來。「籬芳姑娘快住手!老太公到了!」

  沉籬芳手上不停,淚眼迷蒙了雙眼。「誰來都一樣!今天非要好好教訓這小混帳不可!你知道咱們家的船今兒個又翻了一艘麼?你就只知道玩兒!這麼大年紀了還不知道覺醒!難道要等龍形家破敗了才等你這敗家子來振興家風嗎?!」

  「好了好了,打夠了。」老人歎口氣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丫頭,別打了。」

  「太公公您還護著他!」

  「唉……別真把他打傷了,龍首還躺在床上呢,總不能兩個都躺下去。」

  就在這時候,一名小厮倉皇又趕了過來急報:「不好了!不好了!大公子吐了一盆子血!」

  沉籬芳終於停了手,雪白著臉,忍不住哇地大哭起來。

  ☆ ☆ ☆

  「你啊,年紀也不小了,到了你這年紀,人家高中狀元探花在朝為官的也是有的;成家立業、娶妻生子的更不在少數。你這年紀早就不是孩子了,怎麼那麼不懂得體恤別人的心?」

  吳嬷嬷掉著眼淚替他敷藥,一翻開袍子,便給那縱橫交錯的瘀傷嚇得怪叫:「天可憐見!籬芳姑娘這次下手煞是狠毒,怎打成這副模樣!?」

  「別大驚小怪的,又不是很疼。」他沒好氣地瞪了老嬷嬷一眼。

  「打成這樣了還不疼呢……」吳嬷嬷眼淚掉個不停,擦藥的手微微發著顫,深怕弄疼了他。

  「唉,籬芳姑娘也是為你好,你怎麼老是不聽她的話?把你關在帳房讓你學著料理咱們家的事務也沒什麼不對,你都這麼大年紀了,凡事也該多學著點兒。」

  「學什麼啊?有龍首跟大嫂就好了,本少爺不耐煩學那些東西,真是無趣!」他翻翻白眼,一臉的厭煩。

  「怎麼會無趣?將來龍形家偌大的家業都要仰仗你們幾個兄弟,你再不濟事也得學;籬芳姑娘究竟是未過門的女孩子家,你怎忍心讓她鎮日為了這個家操心?」

  「眼下是未過門,過幾日也就過門了,她現在和過不過門有什麼兩樣?龍首要是真的娶了她,我可要大大恭喜他了。」他扮個鬼臉,忍著疼笑道:「大嫂那凶神惡煞的脾氣,誰娶了她都是要倒楣一輩子的。」

  「你怎麼這麼說!?籬芳姑娘夠疼你了!沒見過哪個做嫂子的如此為小叔操心,你這小沒心肝的倒詛咒她!」

  「我哪裡詛咒她了?大哥疼她直似心頭寶,也不算虧待她了……唉唷!你別唠唠叨叨的好麼?」

  「唉唉唉,你這孩子脾氣幾時才肯改?咱們家都弄到這步田地了……」

  「哪步田地?只不過沒了幾艘船而已,值得你們這麼大驚小怪的嗎?咱們龍形家的船還怕少了?」

  吳嬷嬷歎口氣,「三少爺,您真是……大少爺病得不成人形,船又一艘一艘的沉,聖上多次命人來叫喚大公子進宮,大公子又總是去不了,來傳旨的小太監說了,聖上正惱火著呢!如此多事之秋,三少爺還覺得沒什麼?」

  「放心吧,龍首身子好得很,只不過受點風寒,值得你們一個個這麼愁眉苦臉的?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

  吳嬷嬷望著三公子那一臉的不耐煩,終於無言地搖搖頭歎息著起身。這孩子是沒救了!人家說富不過三代,果真如此。看來龍形家敗在第四代手上也為期不遠了。「三公子安歇吧,老身告退了。」

  「等等!」龍小三突然喚道:「嬷嬷,這幾日府裡吵吵嚷嚷的說什麼『選龍女』,你可知道?」

  吳嬷嬷微眯起眼打量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這小子又在打什麼鬼主意?「知道。」

  龍小三眼光一亮!顧不得身上疼痛,拉著老嬷嬷問:「那是什麼?怎麼個選法?莫不是在咱們府內搭個台子擺擂台?」

  「當然不是。」吳嬷嬷好氣又好笑地橫他,「京城裡的姑娘們由得咱們這麼個選法嗎?又不是聖上選秀女!」

  「那是怎麼選?什麼叫龍女?」

  「龍女就是回龍王村主祭的女孩子,往年都是龍王自個兒選龍女的,但今年不知怎麼地卻沒有神兆,咱們家近年又風不調雨不順,龍王村的廟婆早打發人來說了,讓咱們自個兒選個龍女送過去主祭。」

  「龍王自己選龍女?哈!」龍小三大笑,「我說玉皇大帝還會親自下凡選神妃呢!」

  「去去去!你這孩子!怎地滿嘴胡說八道?!」吳嬷嬷大驚失色,連忙雙手合十不斷朝天膜拜,「各路神佛休怪,小孩兒胡說八道有口無心,不知者無罪!不知者無罪!」

  龍小三兀自在一旁笑得打跌。龍王會親自選龍女?這太可笑了!他一定得親自去瞧瞧那「龍女」到底生得何等模樣。是三頭六臂?還是如花似玉、閉月羞花?

  ☆ ☆ ☆

  金陵皇都 鬧市天橋

  「來來來!五十年才舉辦一次的『龍形買辦行』擇美大會即將開始!各位家中若有女兒侄女,芳齡十五以上,還沒有許給人家的就可以來參加!這個擇美大會絕對保密,各位家中的閨女兒就算沒有選上,也絕對不會有人知道!來來來!快來報名!今兒個是擇美大會最後一天了!再不來可就沒機會了!」

  「凡是來參加擇美大會的閨女,無論選上與否,龍形買辦都會致贈精美的綢緞一匹、金玉簪一支!如果選上了,還有無盡的榮華富貴等著唷!龍形買辦行可是皇商,絕不食言!」

  京城天橋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全都議論紛紛地聚集在一起,只見搖旗的漢子不斷敲著銅鑼吆喝著附近的人群,但任他說得口沫橫飛、精采絕倫,卻還是乏人問津。行客紛紛走過他身邊,投以好奇眼神,但也僅止於此,完全無人聞問。

  一名外地來的商人疑惑地問著旁邊的人:「怎麼都沒人上去報名?難道京城真遍地是寶?看不上那一點小小贈禮?」

  「唉唷!客倌一定是外地人,這『龍形買辦行』找龍女都找了半月有余啦,京城裡有多少閨女也都去試過了。」

  「龍女?」

  「是啊!」

  那商人一臉疑惑,「找『龍女』是什麼意思?」

  周圍的人全都聳聳肩,「沒人曉得是啥意思,這也是他們裡面的人自己悄悄說的,外人可就不清楚了。不過……」那人壓低了聲音悄悄說道:「據說是要送一個龍王合意的女孩子扔到海裡去『和親』。」

  附近的人全變了臉色,「和親?!」

  「噓!這也是人家說的,我可不大清楚,這可是秘密。」

  「老兄愛說笑了!要是真的找個女娃兒扔到海裡去和親,朝廷焉能不管?更何況『龍形買辦行』就是個商家嘛,跟龍王和什麼親呢?」

  「所以說客倌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啊!」

  「這到底是怎麼著?大哥您說說,這話真是吊人胃口。」

  「既然各位這麼有興趣,老頭兒不妨就給您說說,不過小老兒有言在先,這也是小老兒聽來的,是不是真這樣,小老兒可做不得准喔。」

  「當然當然!您就給我們說說,咱們聽著就是了。」

  「話說『龍形買辦行』一百多年來都是『皇商』,也就是朝廷雇用的御用商行,他們專跑海線,負責替皇上收集各種海外奇珍異寶;國外番邦蠻夷有所貢獻之時也會透過他們送回朝廷。你們想想看,這可是大大的肥差啊,怎麼百年來沒人爭得過龍形買辦?」

  周遭的人全點點頭。此等好差事怎會沒人搶奪?想來這龍形買辦行必有過人之處。

  「傳說當年龍形家的先人與龍王定下了契約,所以龍形買辦行在海上的運氣特別好,不但在海運一帆風順,連他們所雇用的漁夫都年年豐收、不虞匮乏。這是為什麼呢?自然就是因為他們先祖與龍王所立下的契約了。但『契約』的內容是什麼,沒人知道。有人說『龍形買辦行』先祖與龍王所立下的契約就是每隔多少年便奉獻一個『龍女』,所以你們看這次的選美,選的可不就是未婚的女孩兒嗎?既然是龍女,自然得要處子之身才行。」

  「可……可這要是讓朝廷知道……」

  「咱們又怎麼會知道朝廷到底知不知道?說到底這龍形買辦行可是皇商呢!」那人意有所指地微笑道。

  「不會吧?您老的意思是說朝廷不但知道,說不定還暗地裡准了這件事?!」

  那人搖搖手笑道:「小老兒可沒這麼說喔,這是您說的。小老兒只是轉述我所聽到的事情而已。」

  周遭的人聽了,不由得微微發顫。這年頭竟然還有活人生祭這種事情,未免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那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才會做的事啊。

  「不知道有沒有哪家的閨女被選上?『龍女』又需要什麼條件呢?」

  「這可就不知道了。就算真有閨女被選上,也不會大肆張揚吧?不過我想大概……只要是活著的人就可以吧……」

  此話一出,周遭的人可全變了臉色!只見他們全都讪讪地面面相觑,又是狐疑又是驚愕。這事倘若是真,著實太匪夷所思;倘若是假,這龍形買辦征龍女卻又是不爭的事實。人群慢慢踱開,竊竊私語地四處去傳述討論這「秘密」,只剩下那老頭兒還興致盎然地望著龍形買辦行的人依舊到處呼喊著找「龍女」。

  「呃……先生,請問一下……」

  老兒回頭一看,兩名眉清目秀的少年不安地搓著雙手。「小兄弟有什麼事?」

  「是……是這樣的,我們想請教一下『龍形買辦行』找龍女的選拔會在什麼地方?」

  「唷!兩位小兄弟,他們想找的是『龍女』,可不是『龍子』哪!莫非你們家中有好些姊妹也想去選上一選?」

  「呃……嗯……是是,正是如此!」

  那小老兒眉頭更緊,壓低了聲音說道:「剛剛小老兒所說的話兩位小兄弟莫非沒聽見?他們找『龍女』可是要送去與龍王『和親』哪,那是活祭!會死人的!兩位小兄弟模樣看起來倒也清白干淨,家中應該不缺那一點銀兩吧?老頭兒勸兩位還是快快回去吧,莫打這主意了。」

  「喂!我家小少爺問你話,你老老實實回答便是了,怎麼啰哩啰嗦這麼一大堆?」其中一名少年不耐煩地說道。「你要是不肯說或者不知道就算了,咱們去問別人也是一樣。」

  「小老兒當然知道!」那老頭見這兩名少年衣著服飾自成風格,雖不是極其錦繡華麗,卻也有另一種尊貴風雅的氣質,倒也不敢怠慢;更何況他為人最為周全八卦,怎耐得人家說他「不知道」?於是便說道:

  「打這天橋下去,東大巷子往西大巷子走上一段,遇到『龍形買辦行』便是了。你們上前一問,自然會有人領你們家小姐前去甄試。」

  「多謝先生指點。」為首的少年臉上一喜,拉著另一名少年轉身便走。

  「哎哎,兩位小少爺……」那小老兒還想勸說,卻只見兩人很快隱入人群中,已然叫喚不及了。他不由得歎口氣搖搖頭,自言自語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唉……」

  ☆ ☆ ☆

  「小姐,那老頭的話您也聽到了,您該不會真的打算去參加什麼甄選吧?」少年苦著臉說道。

  「有何不可呢?選了也不見得一定選上,選上了也未必真的去生祭啊。」為首的少年倒是笑嘻嘻的。他打量著「龍形買辦行」的偌大金字招牌;那商行的門面果然金碧輝煌,不愧是有名的「皇商」,的確是大大的富貴之家。

  「小姐……」

  「別說了,我已經決定了,咱們這就回客棧去換衣裳,等天黑之後再來參加甄選。」

  「小姐啊!使不得!萬一真的是『生祭』,那可是會要人命的啊!」

  少年歎口氣回頭。「早知道你是如此膽小無能,我也不帶你出來了,該帶翠娟出來才是,她的膽子可比你大得多。」

  「小姐您怎麼這麼說嘛!奴婢也是擔心您的安危,萬一真是生祭呢?難不成您真要被扔下海裡去『和親』?」

  「到時候就把真實身分告訴他們,我就不信他們真的敢把一個活生生的大學士女兒扔進海去。」

  她,正是文華閣大學士耿祺的掌上明珠耿馥仙。

  耿馥仙帶著小丫鬟環兒逃家已半月有余;耿大學士素來最愛面子,斷然不肯將女兒逃家之事公諸於世,更遑論請衙門幫忙找尋了,以致於她們雖然已經逃家半月有余,但除了日間悄悄地躲著耿家的家丁之外,處境倒也還算安全無虞──只是盤纏即將告罄。

  「這……」

  「妳走不走?要不走的話就留著吧,我先回客棧去了。」

  「小姐小姐!別扔下我啊!」扮成少年的丫鬟焦急地跟了上去,嘴裡依然不甘心地嘟囔著:「小姐,您這事兒真真要好好三思,等到了海上,那可不是敢不敢的問題了。更何況咱們沒憑沒據的,他們又怎麼會相信你是大學士的女兒?萬一不信呢?萬一真扔下海去,到時候香消玉殒了可該怎麼辦才好?這件事實在使不得……」

  耿馥仙卻什麼話也沒說,冷著臉,一副已經打定主意的模樣。

  環兒歎口氣,望著小姐的背影,不由得苦起臉來。

  耿大學士生了五個兒子,就這麼一個女兒,說也奇怪,耿學士對五個兒子都是管教極嚴,獨獨對這唯一的愛女卻十分縱容溺愛。

  耿大學士請來宮中針黹最好的女官親自教導耿馥仙,又找來專門教導琴棋書畫的女官教她念書。打小,耿馥仙吃的穿的用的念的全與宮裡的公主沒什麼兩樣,耿大學士一心一意要將女兒栽培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千金才女,可卻萬萬想不到這萬般寵溺疼愛,卻沒教養出什麼才女,倒是養出一個刁鑽古怪的小霸女。

  從小耿馥仙便是府裡最教人頭疼的「番王」──僕役們私底下都這麼叫她;因為她不但頑皮倨傲,對下人更是全無體諒之心,刁鑽至極,可惡透頂。最令人氣結的是,她在先生以及父親面前總是做出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模樣,私底下性情卻是截然不同,連她幾個哥哥都對她避之唯恐不及。

  至今養到芳齡十六了,耿大學士對自己的女兒滿意極了,終於千挑萬選選出一個人中之龍,將之許配給他,誰知道耿馥仙不但完全不領情,還趁著父親進宮之時,半夜帶著小丫鬟逃家。

  她這一逃,耿府上下給他額手稱慶尚且不及,哪還會盡心盡力去尋找?

  倒楣的丫鬟環兒可就苦了。「番王」小姐一聲令下,她哪敢不從?想想前一陣子忤逆了小姐意思的翠兒,只不過為了不肯替小姐夾帶些雜書入府,隔一天便給小姐掃地出門。這年頭當丫鬟賣身卻被主人家趕出來,那可是丟盡臉面的事情呢。

  她知道小姐是不滿意老爺找的婚事,但親事歸親事,性命還是很要緊啊!更何況她們女人家能有什麼選擇?她們這番逃出府來,老爺一急,也許就回心轉意了也說不定,何必冒險去選什麼龍女?

  說到底,這位番王小姐逃親只是借口,她真正想的還是逃出學士府,不再受束縛才是真的。

  「小姐……」她跟在小姐身邊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說道:「也許那門親事還有轉圜余地,畢竟咱們也出來這麼久了,說不定老爺──」

  「說不定什麼?!」耿馥仙怒道:「就是你們這些人跟我那幾個哥哥嫂嫂欺負我年幼,老在爹爹面前說三道四,逼得爹爹非把我嫁出門不可,想來就氣人!那孫尚武有什麼好了?只不過是個小王爺,又笨又蠢!嫁給那種人我還有命嗎?光是氣也給他氣死了!」

  小奴婢見她動了怒,不由得低下頭來,委屈得不敢言語。

  耿馥仙突然歎息一聲,握住小女婢的手道:「環兒,咱們盤纏就快用盡了,再這麼躲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在京城裡舉目無親,就算想躲也沒地方可躲。你以為我爹真的會因為咱們離家出走就改變主意嗎?他不會的,他那個人一生最重信諾,絕不會因為任何事而改變主意。那門親事除非我死了才有可能取消。」她幽幽歎口氣,「我知道你關心我,我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你回去吧,跟我爹說你與我失散了,我爹不會怪你的,我自己去龍形買辦便是了。」

  「不不不!」環兒登時紅了雙眼跪下哭道:「小姐別打發環兒回去!環兒知錯了,以後不管小姐要去什麼地方,環兒會一心服侍,不再多言了!求小姐別趕環兒走!」

  這一回去還得了!不被老爺打斷雙腿才怪呢。老爺素來都怪她們這些丫鬟沒有好好的伺候小姐。真是天地良心啊!老爺從來都不知道自家的閨女腦子裡的想法有多麼古怪。

  「唉!你跟著我有什麼用呢?你也說了,這一去萬一選上了可是要『生祭』的。我死了,你又該怎麼辦?」耿馥仙歎息著,裝模作樣擺出萬般可憐的淒楚表情。

  「如果小姐有個萬一,環兒也隨小姐去就是了。」

  「真的?」

  「真的!」

  她微微一笑,牽著環兒的手讓她起身。「這可是你說的。我不求你陪我死,但你以後不許再多嘴多舌,咱們可是約法三章了唷!」

  環兒歎息一聲,知道自己又著了小姐的道了,以後連勸都不能勸,這可怎生是好?她懊惱地嘟著唇回答:「小姐你不許環兒多嘴,環兒以後不說就是了。以後小姐怎麼說怎麼是,環兒都聽小姐的。」

  她開心道:「那咱們回客棧去吧,等天一黑就來參加甄選!」

  「那……萬一選不上怎麼辦?」

  「選不上啊……」她只能聳聳肩笑道:「選不上自然有選不上的法兒,總之我是絕不會再回學士府了。」

  瞧著小姐的神色,環兒心裡更覺得可怕了。她不由得懷疑起倘若真沒選上,小姐真不知道會干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這麼一想,說不定選上了還比較好呢。

  「以小姐的天仙之姿,就算是選月宮仙子也能的了,斷斷不會選不上『龍女』,小姐放心吧。」

  「你的心思可轉得真快,眼下又巴不得我立時選上了?」

  環兒吐吐舌頭笑道:「沒辦法啊,萬一小姐沒選上,實在不知道又會想做什麼,想來想去,『龍形買辦行』畢竟是皇商,傷天害理的事情諒他們也不敢做的。」

  「你早點想通,咱們就不用吵這麼一頓了。」她笑道:「快回去吧。」

  話雖這麼說,但她心裡卻也不免有些忐忑……「龍女」到底要做什麼呢?

  她堂堂一個大學士的女兒去甄選「龍女」,未免有些不倫不類,但這是多麼希奇希罕的機會啊!她的未來會有什麼轉變?有什麼在前方等著她呢?

  想到這裡,她又興奮又開心!環兒所想的一點也沒錯,她這只籠中鳥如今好不容易自由了,怎可能放過這大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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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06:4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相貌堂堂的管事引領她們穿過商行廳堂。皇商買辦的家宅果然非同凡響,與一般的王爺府也沒甚差異了;只見四處古梁雕壁绫羅帷幕,來往的家人丫鬟個個服飾華麗雅致,竟比耿家的學士府還要豪氣闊綽幾分。

  單單是這位幫她們帶路的「張管事」就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雖然年近不惑,但那潇灑飄逸的儀態、溫文儒雅的談吐,在在都顯出他絕非池中之物。尤其那雙深情款款的眼眸,只要被他輕輕地掃過一眼,就會令人臉紅心跳、手足無措。

  連一名管事都如此出眾了,裡面住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穿過幾處穿堂,管事領著她們來到一間雅室;雅室四周布置著筆墨書畫,幾口偌大桧木櫃子裡擺滿了古冊,另有幾口珍玩幾上擺著些精巧古玩;雅室雖小,卻也頗有書香人家的雅致風情。

  「姑娘請稍坐。」

  「等等!你們不是在遴選龍女?」

  「是,眼下姑娘正在參選了。」管事微笑道。

  她狐疑地望望四周。這雅室就這麼點大,除了他們三人之外,哪裡還有其他人?

  「請問是怎麼個選法?」

  「這種事情小的也不甚明白,我家主人自有遴選方法,姑娘稍安勿躁,小的稍後便來告知結果。」管事恭敬地行個禮便退下了。

  管事退下之後,環兒緊張地靠近小姐身邊。「小姐……你看到沒有?那位管事……天哪,好俊俏呢!看得人家心兒怦怦地跳耶!」

  「當然看到了,我又不是瞎子。」耿馥仙嘟囔著瞪她一眼,「妳思春了妳!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不是嘛,是真的好俊……」環兒捧著心窩低嚷:「好有魅力啊!」

  「只不過是一名管事,你真沒出息!」

  環兒卻只兀自沉浸在少女情懷之中,對小姐的話一點也不在意。管事又怎麼樣?管事配丫鬟,正好是天造地設的絕配!

  她們等了半晌,四周一片寂靜,卻全然不見有人來。環兒終於緊張地輕嚷:「小姐小姐!這地方好生古怪……我總覺得暗地裡有人正悄悄地望著咱們。」

  耿馥仙心下也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但這主意是她出的,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露出膽怯的模樣,只得硬著頭皮嘴硬道:「既然這裡沒旁人,他們自然是在暗地裡觀察咱們了,何懼之有?你別大驚小怪。」

  「可是小姐……你不覺得奇怪嗎?選龍女嘛,為何不大大方方地遴選?而要搞得這麼神秘?」

  「他們自然有他們的道理,既來之則安之,你別緊張兮兮的。」耿馥仙強自鎮定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啜口香茶。

  「可是人家覺得好可怕嘛!」環兒楚楚可憐地低嚷,手指緊緊抓住耿馥仙的衣袖不肯松手。

  為何四周顯得如此安靜?雖然已經入夜,但她們剛剛進來之時大街上無比繁華喧擾,整個龍形買辦行也人聲鼎沸啊!此時此刻卻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好似有什麼東西阻隔了外面的世界似的。

  忽來一陣怪風,桌上的燭火蓦地熄滅!就在這時候,角落的書櫃突然發出吱吱喀喀的怪聲,那聲音很細小,但在四下無聲的情形下卻又顯得無比尖銳刺耳。兩人嚇了一跳,楞楞地瞪著黑暗中正緩緩滑開的櫃子──

  櫃子滑開了,一張大得不象話的猙獰鬼臉從暗處呼地竄出!

  「哇!」環兒尖叫一聲,登時昏了過去。

  耿馥仙的手死命地握住手上的瓷杯,因為過於驚恐,她的手指已經泛出青紫。

  「吼……何許人打擾本王清眠……哇!」

  那鬼臉的話來不及說完,因為耿馥仙已經死命用力地扔出手上的杯子,不偏不倚扔在那鬼臉頭上。

  ☆ ☆ ☆

  「哇!太公公救命!嫂子!太公公、嫂子你們快來救命啊!」龍小三抱著頭哀號著大叫。

  「打你這裝神弄鬼的小滑頭!竟然躲在這裡戲弄本姑娘!好大的膽子!好無恥的手段!打你這沒頭沒臉的小鬼頭!」

  「救命啊!來人啊!」

  「就算你把當今聖上請來也沒什麼用!我今兒個非要好好教訓你不可!」

  龍形家的家人沖進雅室之時正瞧見這一幕教人啼笑皆非的景象,只見耿馥仙怒氣沖天地坐在龍形三公子身上,兩只粉拳沒命地往他身上招呼。

  「姑娘息怒。」管事連忙上前攔住耿馥仙,「姑娘,請息怒,聽在下一言!」

  「誰聽你胡說八道!」耿馥仙哪裡肯聽,反手呼地一拳打在管事帥氣的臉上。

  「唉啊!」管事登時摀住眼睛退開。「好有力氣的小姑娘!疼……」

  「快叫我太公公跟嫂子來救我!」龍小三閉上眼睛沒命地大喊:「你還不拉開她?!再打下去要打死人啦!」

  「打死你這沒天沒地的小渾球也是應該的!」耿馥仙愈想愈氣,自己辛辛苦苦打扮得人模人樣來參加甄選,這小子卻躲在櫃子裡裝神弄鬼!她猛地伸出兩只手指往那少年眼睛上戳。「不象話的小鬼!」

  「唉啊!」龍小三痛得眼淚直流。「喂!你這女人好生凶狠,本少爺只不過是嚇嚇你,你竟然用這種骯髒的手段想弄瞎我!」他本來自知理虧,對方又是弱質女流,所以只是一直哇哇大叫,卻不敢出手反抗,現在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只好大叫著:「你再不讓開,休怪本少爺無禮了!」

  「你現在才知道你無禮麼?!」龍小三伸手想推她,那手還沒伸到她胸前,耿馥仙已經先抓住那只手狠狠一口咬下!

  「哇!你這母夜叉!」他高聲慘叫,甩也甩不掉耿馥仙的利齒,這下著實惱火了!他猛地翻身,伸手抓住了耿馥仙的長發用力扯著,「快放手!」

  「不放!」耿馥仙也不甘示弱,她兩只手緊緊地握住龍小三的手掌死命地咬。

  兩個人在地上糾纏不清又拳打腳踢。龍小三不敢真的下重手毆打她,可他的手又被咬得鮮血直流,直氣得他不住地哇哇大叫:「疼死我了!你快松口!不然我真的打了!」

  耿馥仙的頭發給扯得亂成一團,但她的倔脾氣一上來,就死也不肯罷休了。不管龍小三怎麼用力扯,她就是不肯松口,兩只烏溜溜的大眼睛死命瞪著眼前的少年,恨得幾欲噴火!兩人竟像是生死仇敵一般,誰都不肯先示弱。

  「都住手,別鬧了!」雅室門外匆忙趕來幾個人高聲阻止。「快快住手!快別胡鬧了!」

  「快……快將耿姑娘扶起來……」一個忍笑著的女聲說著。

  「你還笑!」龍形三公子狂怒地咆哮。

  管事跟兩名家丁又好氣又好笑地上前拉住耿馥仙,但她卻還是不松口。龍小三的手就這麼牢牢地掛在耿馥仙嘴上。

  「你這蚌殼!」少年怒罵。

  「誰──」她一說話可就松了口了,耿馥仙又氣又急跺腳罵道:「快放開我!讓我教訓這小混蛋!」

  「不能再讓你教訓他了,你要是再教訓下去,我們龍形家的下任族長可要讓你咬死啦!」女子笑得前仰後合,捧著肚子笑出了眼淚道:「耿姑娘,你選上了,有你此等膽識及身手,莫說是龍王了,就算見了鬼王,你也一樣打得他落花流水。」

  耿馥仙一楞,「他是……這是……我選上了?」她徹底糊塗了,楞楞地望著四周的人們。

  「他正是我那不成材的孫子,龍形家的小兒子龍形書。」一名錦袍老頭兒笑著上下打量耿馥仙,眼神閃閃發亮地回答。

  ☆ ☆ ☆

  熙來攘往的碼頭上遠遠地停放著三艘極為巨大的船。

  「小姐小姐!那就是我們要搭的船嗎?」環兒跟在暖轎旁邊,不由得發出贊歎聲,「好大啊。」

  耿馥仙悄悄地翻開暖轎的簾子湊上眼,頓時也被不遠處所停放的船給震撼住了。

  好大的船啊。

  盡管天色陰暗,但那三艘巨船依然鮮亮醒目,金黃色的船身畫著龍鱗,色彩斑斓,栩栩如生;船頭由巧匠雕刻成龍頭,怒目而視的龍頭表情凶悍,活靈活現的目光像是正炯炯注視著遠方。船上的桅桿高聳入天,足足需要兩個大男人才能勉強懷抱;而平時無法看到的十二門強力火炮如今也惡霸霸地穿過艙口擺在外面,金芒閃閃的古銅炮口在陽光下閃爍著攝人明光。

  這正是「龍形買辦行」的運船,每艘船都可搭載百名剽悍梢工水手,就算拿來充當軍船戰艦也綽綽有余,足見「龍形買辦行」在這片海上實乃當世霸主。

  那三艘船太巨大,吃水太深,以致根本無法靠岸停放,只能遠遠地停在遠處的海上,只見港口已經停了無數小船正等著接她們上船。

  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前方所等待的不凡命運──這麼大的船,她們上了船之後會去什麼樣的地方?

  「上船了!每台小艇接一座轎子,轎子裡的姑娘們無須下轎!」前方帶頭的領隊高喊著。

  據說這次的「龍女」足足選了十多個,其中不乏官宦之家的千金嬌女,也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大戶人家等等。這些閨女從來都不曾在外拋頭露面,此次會來選龍女多半是為了「龍形買辦行」的少主,素有「龍首公子」之稱的龍形風。

  龍形風貴為「龍形買辦行」的掌櫃,從小沐浴聖恩,據說是個一等一的人才,若不是因為必須掌管「龍形買辦行」,恐怕早就入朝為官。

  話說龍形風雖然沒有官職,但卻很受當今聖上的寵信。據說皇上非常喜歡龍形風,每每召喚他進宮陪伴。有了此等關系,龍形風在朝中人的眼中雖是一介布衣,但影響力卻絲毫不遜當朝宰相。

  布衣丞相呢,多吸引人的頭銜。若能借著選龍女的機緣與龍形風共結連理,那與嫁給當朝丞相又有何不同?

  雖然龍形風家中已有一個未過門的妻子是人盡皆知的事,但那又何妨?堂堂布衣丞相有個三妻四妾也是很平常的事情,更何況有個女人打理所有的事務,而自己卻穩坐少奶奶寶座,此等買賣才是真正聰明劃算呢。

  耿馥仙心裡著實瞧不起那些小姐們。她們心中所念所想的無非是嫁個乘龍快婿而已,哪裡有什麼冒險犯難的精神!好似女人一生唯一所能依靠的只有未來的夫婿,倘若遇人不淑所嫁非人,也只能唉聲歎氣以淚洗面地過完一生。

  倘若她一直沒離開學士府,那可能也會是她的命運;但此時此刻不同呢!她已非籠中之鳥,她再也不要受世俗之見的擺布。

  她早已下定決心,不管那龍形風多麼有權有勢,她都不會多看他一眼。皇商又如何?布衣宰相又如何?與其和一個木頭般的男人過一輩子,還不如自己在海外逍遙一生!她心中所思所想與那些小姐們全然不同,她早已打定主意一等坐上龍行買辦的船,就再也不回來了。

  她絕對不甘心自己一輩子就被鎖在閨閣之中不見天日。

  更何況那些心懷绮想的姑娘們這次可要大大失算了,她們全都不知道其實此行「龍首公子」龍形風根本不會出現──

  龍形風此時此刻還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據說這正是此次他們遴選龍女前往龍王廟進香的理由之一。

  「龍形買辦行」百年來在海上航行,從來都是一帆風順的;但這一年來,不但他們的船屢次遭劫,連這片海也像是跟他們作對似地騷亂了起來。「龍形買辦行」的船一次又一次遇到巨浪翻覆,所載之金銀悉數落海,素來受到龍王寵愛的龍形家已然失寵了;不僅如此,連龍形風也在三個月前前往龍王廟的航行中無端染病,至今依然昏迷不醒,群醫束手無策。

  「我們再也不知道龍王想要什麼了……」龍形老太爺那天這麼喟歎地對她說著。

  他們多次在海上獻祭,但祭品一去不回頭,他們的狀況一樣還是那麼糟糕,如果再不能尋回龍王的寵愛,他們龍形家只怕就要從此一蹶不振──

  所以他們要選龍女。以往龍王會欽點龍女人選,但這次他們家廟的廟祝卻全無靈感,無可奈何之下,他們才會自選龍女。也因為龍形家的人完全不明白龍王想要什麼樣的龍女主祭,於是只好遴選了一群龍女,而不是一個。

  原本選龍女都是龍形老太爺親選,他就著記憶回想過去龍女的模樣,想找些氣質相近的女孩兒,沒想到那天龍形老太爺身體微恙,動作稍慢了些,反而是他們家的混世魔王龍形三少爺躲在櫃子裡偷看嚇人。

  想起那位「龍形三少爺」她就有氣!哼!堂堂一個買辦少爺,竟然偷偷摸摸躲在櫃子裡偷看姑娘,委實品行不端!那天修理他還是修理得輕了!那種纨褲子弟應該多吃點苦頭才對。

  那位龍形三少爺年紀大約與她相當,身材長相也還似個小孩子,想來是被寵壞了的世家子弟才會如此無法無天。龍形三少爺是個相貌堂堂的痞子,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內,正是如此了。

  想起那天的景象,她感到又羞又有趣。這當然不是她生平第一次出手打人;在府內時,她的確「張羅」過不少令她氣悶的小厮丫鬟,但打一個外人那又不同了,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竟會把龍形書打成那副模樣!

  正胡思亂想間,環兒輕輕地掀開轎簾說道:「小姐,咱們上船了。」

  果然,半晌之後轎子搖搖晃晃地上了小艇,兩名梢公使勁撐起竹篙,猛地一推,小艇便往前急馳而去。

  耿馥仙掀開轎簾回頭望著愈去愈遠的海港,附近還有好幾艘小艇,每艘小艇上都有一位姑娘,而她隱約像是聽到女子哭泣的聲音;再看海港已經離得好遠,而岸邊隱隱像是有人正舉手揮別。

  如今就算她想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隔著一片汪洋,她已經沒有後退的路……

  那女子真討厭,哭什麼呢?那隱約的哭聲教人心煩!

  她緊蹙起眉頭,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雙手,她的玉手冰冷而且微微冒著冷汗。望著愈去愈遠的土地,耳畔聽到女子隱約的哭泣聲,她的眼眶竟不由得也微微濡濕……真討厭啊,都是那女子引得人傷心!她才不會捨不得這裡,她才不會!她一點也不想念京城中的爹爹,一點也不想念她那溫軟的閨閣繡房──一點也不。

  ☆ ☆ ☆

  轎子先上了運送的小艇,劃了約莫半個時辰,才終於到大船旁邊。而即使到了大船旁邊,也沒讓裡面的姑娘離開轎子,大船上垂下纜繩將暖轎直接拖拉上去,只有那些姑娘們的丫鬟才從船底的小艙門進入。

  軟轎上船之後,只有負責的船工待在上面,其他男人一律都趕下艙房不許他們出來,免得驚擾了這些姑娘們。由此可見龍形買辦行對這些「龍女」們的重視,絕不肯讓她們受一點委屈。

  不久之後,所有的轎子都安置到艙房裡了,大事終於底定。

  「往龍王村出發!」

  「往龍王村出發!」

  傳令員手上的黃旗高高舉起揮舞,聲音宏亮而遠遠地傳遍了三艘大船。不多時,三艘大船甲板上的大炮同時朝天發了一炮!

  轟!整座船都在晃動了,巨大的爆炸聲響震得人腦袋發昏。

  「出發!」

  「出發!」

  「揚帆!」

  「主舵往東!」

  「出發了!」環兒也感染了船上熱烈的氣氛,她眼睛閃閃發亮地喊著:「小姐小姐!你聽見沒有?咱們出發了!」

  耿馥仙心裡雖然興奮,但表面上卻裝出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道:「我知道,那麼大聲音任誰都聽見了。」

  「是啊是啊!出發了!好興奮啊!不知道咱們要去什麼地方?小姐小姐,剛剛上船時你有沒有瞧見?船上男人可多著!那可真是徹徹底底的『臭男人』了,他們身上好臭啊!還有啊,小姐看到那位龍首公子了嗎?真是玉樹臨風、俊逸非凡!那些臭男人跟他一比,簡直比地上的泥土還不值呢!傳言果然沒錯,我來的時候就聽過別家的丫鬟說過了,龍首公子果然是人中之龍!」

  龍形風?不可能啊,龍形風還臥病在床呢,怎麼會上船來?

  那天龍形家的人將事實告訴她的時候環兒還不爭氣地昏著,所以對發生過什麼事情一點記憶也沒,但她卻很清楚地知道這趟旅程不會有龍形風──那此時此刻在甲板上的,又會是誰?

  「你那天不是還對著人家的張管事發夢?眼下又移情別戀了?」耿馥仙好笑地調侃她。

  「唉唷!不一樣。那位張管事跟龍首公子是不同的嘛!一個是成熟有魅力,一個相貌堂堂的青年才俊,不同的呀!讓我選的話,我當然還是選龍首公子,起碼年齡也相近些,你說對不對?」

  環兒興奮得像是麻雀一樣吱吱喳喳地說個沒完,眼睛裡閃亮地散發著光芒。

  「你這麼樂做什麼?前幾日不是還愁眉苦臉說什麼『萬一被扔下海那可就慘啦!』」馥仙嘲笑她。

  「唉唷!人家是擔心小姐的安危嘛!我是個小丫頭,為主子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這會兒你又知道嘴甜了。」耿馥仙笑嘻嘻地起身。「走吧,換衣服,咱們上甲板瞧瞧去。」

  「啊?換?換衣服?換什麼衣服?」環兒一臉迷惑。

  「你該不會想在這船艙裡一直呆坐著直到被扔下海吧?」

  「啊?」

  耿馥仙搖搖頭。環兒的反應實在既鈍且慢!她自行從帶來的行李裡翻出早就准備好的服飾開始穿戴起來。

  「小姐,您這是……為何又要改扮?」

  「我問你,除了咱們之外,其他的小姐們難道都沒有家丁跟隨?」

  「有是有……」

  「既然有就好了,咱們上船可不是為了呆呆坐在這船艙裡面當貨物一樣被運送的。」

  「可是咱們上甲板去做什麼?」

  環兒還問著,耿馥仙卻已經打扮妥當,化身為俊俏書僮模樣。「妳慢慢想,我先出去舒展舒展。」

  「啊?小姐小姐……」

  「咦!也對,你別換裝了,就在這裡面待著吧,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我身子不舒服,這樣就不會惹人疑窦了。」她說著,嘻嘻一笑轉身離開了艙房。她一定要去瞧瞧臥病在床的龍形風,到底是如何能上得了船的。

  環兒望著小姐的背影,著實無法理解她這位小姐的想法。待在船艙裡多好啊!又舒適又安全,甲板上風浪那麼大,又全是些臭男人來回走動,更何況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汪洋,不是海就是天,有什麼好看的呢?

  環兒搖搖頭打個呵欠。小姐既然不在,她也就無須服侍她了,於是她躺在柔軟的床上,甜甜地進入了夢鄉。

  ☆ ☆ ☆

  道士們在大船前方甲板上擺了香案跟幾張大圓桌,圓桌上全是獻祭的鮮花素果、三牲五禮,正中央的大圓桌上甚至還擺了只烤得香噴噴的乳豬。

  乳豬……惡!她的腸胃又是一陣翻覆,連忙轉頭望向無邊無際的大海,試圖忘記那陣陣欲嘔的惡心感覺。

  真是夠了!她絕對絕對不能原諒這種事情!他們竟然無視於她的恐懼、無視她的抗議,就這麼硬生生地把她架了上來,無論任何理由都不能原諒這種過錯!就算是──

  「妹。」

  就算是龍形風的請求。他們打小青梅竹馬,至今他仍然稱她為籬芳妹妹,雖然他們彼此早已心知肚明,今生自己唯對方而已。但他們依然謹守分際,從不曾逾禮──有時候她多麼希望他可以少一點顧忌、少一份心思,但他總是……唉……

  她沮喪地垂下頭。

  好吧,龍形風的請求再加上太公公那張哀傷的老臉,這理由是足夠她被不甘不願地扔到這艘船上。

  「還在生氣?」他的大手溫柔地撫著她的背。「還是不舒服?」

  「都有……」她悶悶地瞪著大海,但看著海平線也沒能讓她好過一點,那遙遠的海天相連的那條線依然不客氣地不斷搖動著。

  「我了解你的感覺……」

  他歎口氣。甲板上的道士們正唏哩呼噜地念著咒語,天知道他們到底在念些什麼,從大清早念到現在了,那三個道士看起來還沒有停止的跡象,而那些莫名其妙的語言跟道士手上不斷搖動的金鈴聲音已經快把他給逼瘋了。

  「你了解才怪!」她忿忿不平地咕哝。

  「我至少了解一部份。」他攤攤手微笑,「我知道你怕水,也知道你擔心我的身子,但身為一個船家未來的妻子卻怕船,這恐怕不大名譽吧?」

  「不是『船家』,是『船隊』!我又不用上船!而且──」她十分不客氣地用纖纖玉手戳著他寬厚的胸膛罵道:「我也不像某人是在船上生出來的,是天生的浪裡白條、英雄好漢!」

  他大笑著握住她的手。「不用這麼生氣,任誰都看得出來沉家的籬芳姑娘不是『英雄好漢』。」

  望著他蒼白憔悴的面容,見到他被一場無名的病痛折磨成此等模樣,她感到心酸無力;若不是如此,她又豈會踏上她最厭惡的船?龍形風無論如何都不肯乖乖留在府裡養病,為著這點,她就非跟過來不可!她不能再忍受與他分離了,而他到底知不知道這一點呢?

  沉籬芳歎口氣,「還有心情耍嘴皮呢。回房歇息吧,海上風大,莫要受寒了。」

  「你不再生我的氣?」

  沉籬芳翻翻白眼,忍不住終於笑了。「誰忍心生你的氣啊?你都病成這樣了,要生氣也等你病好了再與你計較。」

  龍形風微笑打趣:「早知道生病這麼有用,我早該生病的。」

  「去!胡說什麼!」她惱怒嗔道。

  「不知道太公公跟小三現在如何了?」他望著浩瀚大海,想起臨行之前小弟龍形書那一臉的不甘心及不服氣。

  「那小鬼頭理他做什麼!他以後想躲也躲不掉上船的命運,此刻他嚷著要跟,以後恐怕逃都來不及。」

  想起那完全不知憂愁為何物的龍小三,沉籬芳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歎。龍首長年不在家,所以總以為小三跟他的外表一樣聰明好學,卻不知道為了這個龍小三,她得耗費多少心思。

  「他年紀也不小了,往後龍形家的命運還要靠他──」

  「大哥!」她惱怒甩開臉,「你再這麼說,我可要生氣了!」

  「妳胡思亂想什麼?」龍形風笑著攬住她的肩頭,「我是說小三年紀也不小了,該讓他學著掌管咱們家的事務,否則等你嫁出去了,為兄豈不是等於斷了只手臂?」他打趣地說著。

  沉籬方好氣又好笑地瞪著他。「如果我不嫁呢?」

  「女孩子總是這麼說的。」他聳聳肩。

  沉籬芳笑罵著輕捶他,「身子稍微好些了便來作弄我!說不嫁便不嫁!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你是君子嗎?我以為你是淑女。」

  「大哥!」

  龍形風的朗笑聲在道士的誦經聲中遠遠傳出,他們倆飄逸漂亮的身影在甲板上顯得出色絕倫,看在其他人眼中真是令人欽羨非常。海風襲來,一陣衣衫飄飄,金色光影照耀著他們含笑的面容,真是好一對天外俪人!

  不過,不遠的角落卻有一雙含怨帶怒的眼睛正沒好氣地怒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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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哼!笑笑笑!你們兩個倒好,扔下我一個人在家裡陪著太公公,自己卻跑到海上來風流逍遙……」望著甲板上那一對俪人,他忍不住咬牙嘟囔,手裡的拖把沒好氣地來回一陣亂揮。

  「喂!」

  躲在船艙邊、手裡拿著拖把的小厮嚇了一跳猛然回頭。「誰?」

  「你又是誰?躲在這裡偷偷摸摸的作啥?莫非打著什麼壞主意?」

  「誰打什麼壞主意了?!」那小厮瞪著大眼睛嚷:「你別胡說八道!我只是在打掃!」

  「打掃?」說話的是一名作書僮打扮的小厮,他俊俏漂亮的臉上泛起了陣陣狐疑,「我看你這模樣哪裡像在打掃?分明是在偷聽龍家──」

  「什麼『龍家』!拜托你有點見識,這家人不是姓龍,是『龍形』!」

  「咦!」書僮打扮的小厮微微眯起眼睛,這家伙好生眼熟……這聲音、這模樣……他錯愕地瞪大了眼睛嚷道:「你不是──」

  那小厮也認出「她」來了,嚇得跺腳亂跳!這可不是前兩天晚上痛毆過他的耿家小姐嗎?「妳妳妳!你這冤家在這裡作啥?為何扮成如此模樣?」

  「誰在裡面吵吵鬧鬧的?!沒見到本天師正在作法嗎?!」甲板的天師道士沒好氣地吼道,兩名小道士立刻往裡面探看。

  小厮連忙摀住耿馥仙驚愕的嘴,拖著她躲到艙房裡面關上門。

  「唉啊!」

  小書僮狠狠咬了他一口。

  「你這人怎麼回事?!莫不是野猴子轉世的?怎麼老是又踢又咬?!」龍形書捧著被咬一大口的手,疼得淚眼汪汪罵道。他被咬傷的手上面還留有前日的齒痕呢,眼下又來一口!

  「野猴子?誰是野猴子?你才是野猴子!」小書僮撅起唇瓣瞪他,「還是一只鬼鬼祟祟的野猴子!」

  「誰鬼鬼祟祟來著?你哪一點比我好了?不男不女的扮成書僮跑到甲板上來偷看人家!」

  「誰偷看你啊!好不要臉!更何況我哪裡不男不女了?!」她挺起胸膛,「哼!我──」

  一見她這不倫不類的動作,龍形書不懷好意地桀桀怪笑。「嘿嘿!」

  耿馥仙臉上一紅,呼地一巴掌揮過去。「下流!」

  龍形書閃避不及,結結實實吃了一巴掌,氣得怪叫:「你到底是哪門子的小姐?如此粗暴不堪!」

  「誰叫你……誰叫你……」耿馥仙紅著臉說不出話來,只得結結巴巴地轉身,她只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起來。「唉啊!都是你!是你太下流!」

  「我下流?」龍形書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姑娘委實不講理。「算了算了,算我倒楣,遇到你這冤家我還能說什麼?就當我們沒見過,你扮你的書僮,我扮我的小厮,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可以了吧?」

  「不可以!」

  「……」

  「你在偷聽什麼?」耿馥仙好奇地問。

  「關你什麼事?這是我們家的家務事。」他老氣橫秋地斜睨著她,「這種事情不是你這種野猴子可以知道的。」

  「哼!好生小器!」耿馥仙著惱地瞪著他,「你不說也無所謂,我去跟你兄長說你躲在船上,他們想必……」

  「喂!你這人……」龍形書險些氣暈,「天哪!你這人怎麼回事?莫非與我有仇?究竟是哪一家會養出你這種『小姐』?一點也不端莊賢淑,此種行徑跟一般的市井無賴有什麼兩樣?!」

  「有啊,我比他們好看得多。」耿馥仙笑嘻嘻地回道。

  「……」看著她扮成小書僮的俊俏模樣,龍形書認命地翻翻白眼。「你真是好不知羞,沒見過哪家的姑娘像你這麼厚臉皮的……」

  「你到底說不說?」

  若是對她屈服了,未來恐怕他一輩子在她眼前都抬不起頭來──龍形書望著耿馥仙漂亮的臉,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告訴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好處沒有,只是沒有壞處。如果你不想被送回京城。」耿馥仙聳聳肩,氣定神閒地說道。

  「我此刻告訴了你,說不定你明天又用這招來箝制我,那我不是終身要受制於你?說來被送回去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船是我家的,少爺我愛什麼時候來便什麼時候來,誰能攔著我?倒是你……」他不懷好意地望著她笑道:「你假扮書僮到處亂闖,又是個來歷不明的『小姐』……你想咱們兩個要是同時被扔回京城,誰會比較可憐?」

  耿馥仙微微一愣!原來這小子也不是個富家草包啊,能想到這一層,表示他還有點腦袋。

  她甜甜一笑,亮著一雙靈動星眸道:「你說的也有理,那麼這僵局咱們合該好好商量一下如何解決。」

  「不如先從化敵為友開始?」龍形書嘻嘻一笑。

  耿馥仙也笑了起來,她側著臉嬌笑點頭,「好,那咱們就先『化敵為友』!」

  這種膿包公子哥兒再多來幾個她也不怕,就先跟他化敵為友,到時候再好好的惡整他一番。哼!誰叫他這麼大膽子,竟然敢罵她是野猴子!

  ☆ ☆ ☆

  「來來來,再喝一杯,耿姑娘好酒量!」

  「好說。」其實已經有點醉意,但她還是不認輸地死撐著。這小子想灌醉她才沒那麼容易。「你也再喝一杯,這酒滿好喝的啊。」

  「聽說是大寮國進貢給聖上的葡萄美酒呢。」這女孩酒量還挺不錯的,不過想跟他拼酒還早得很,他早就被太公公訓練出一身好酒量了。

  他又斟了杯酒,笑嘻嘻地舉杯敬她,「看不出來啊,原來你是耿大學士的女兒。」他面露贊歎地說著,但其實對「耿大學士」這個名號完全沒印象。

  「你也看不出來是龍形家的三公子啊……你聽過我爹的名字?」

  「呃……」他老實地聳聳肩搖搖頭。「沒聽過。」

  「哼!沒見識。」

  「你這人不但脾氣不好,連酒品也很糟糕。」他下了定論。

  「酒品要喝醉了才知道好不好,我還沒醉呢。」耿馥仙豪氣地高舉著酒杯,「再干一杯!」

  「干就干!」

  「這樣喝太慢了,不如我們一人一壺。」耿馥仙說著,將酒壺拿到面前,「一人一壺,看誰先醉倒!」

  不會吧?真有那麼好的酒量?看著那一大壺酒,他有點氣短……這要喝下去,怕不醉個三天三夜才怪。這外邦進的葡萄酒入口雖香甜好喝,但後勁最是強烈,耿馥仙不知道其中的厲害,他卻是很清楚的。

  「怎麼?不敢啊?」她笑咪咪地斜睨著他。「不敢也無妨,你認輸就是了。」

  龍形書猛地一挺胸膛,「誰說我認輸?我只是怕妳醉了不好看,女孩子家──」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他登時傻眼!耿馥仙真的以壺就口,就這麼仰首灌了下去!

  哇!這哪是喝酒!根本是灌水了!

  「哇!好喝!」耿馥仙眼睛發亮,雙頰暈紅,笑嘻嘻地放下酒壺。「我喝完了!」

  「喝就喝!誰怕誰!」龍形書猛吸一口氣,端起酒壺──死就死!了不起醉死三天,總而言之不能讓女孩子瞧不起自己。

  「好氣魄!我們繼續喝!不醉不歸!」耿馥仙竟跑到艙房另一邊又搬來一大桶酒。

  哇!不會吧?她來真的!再這樣喝下去會喝死人的,龍形書腦袋開始模糊了……這怪物……學士府的小姐怎可能有這麼好的酒量啊?

  像是聽到他的疑問似的,耿馥仙傻傻一笑說道:「我爹爹好飲,我哥哥們也喜歡小酌,我從小可是跟著他們喝酒長大的唷。」

  這可真是棋逢敵手了,看來想灌醉她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龍形書微微眯起眼睛;他原想灌醉她,然後……然後在她臉上畫幾只大王八或者脫光她衣裳──嗯,不好不好!她終究是女孩子,雖然野蠻粗魯得很,但也還是女孩子。不如等到了龍王村之後把她扔在龍王村裡,讓她求救無門。這主意好!耿馥仙不知天高地厚,非得好好教訓教訓她不可。

  不過……她還沒醉,但他已經快醉了,不成不成!得想個法子治她……

  「我們再干一壺你敢不敢?」

  「敢,當然敢。」其實他的腦袋已經發脹了,但酒氣混合著膽氣,他毫不猶豫地挺起了胸膛,「再干一桶也成!」

  「好,再干!誰先醉倒誰就輸了,輸了的人就是……就是……」耿馥仙眼睛發昏地想著,就是什麼呢?

  「就是王八烏龜短命做死鬼!」

  「好!你輸了,你就是王八烏龜短命做死鬼!」她哈哈大笑,仰著頭又猛喝一大口。

  「你才真真是禍害妖女野猴子呢。」

  她沒聽見這句話,酒氣湧上腦袋,滿腹的委屈完全忍不住,就這麼沒頭沒腦地嚷了出來:「都是我爹不好!聽信我嫂子的話,硬要我嫁給那渾人!弄得我離家出走這麼久……」她說著,哀怨地歎口氣,然後又突然豪氣地猛一拍胸脯道:「不過無妨!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海外落地生根,以後再也不回去了!」

  「啊?海外?落地生根?」龍形書完全迷糊了,講話開始結巴,眼前人影不住晃動。「……誰說我們要去海外?龍王村算是海外麼?就算到了海外,我們又怎能讓你一個人……流落異鄉?」

  「你真笨!」耿馥仙搖搖頭,「等船到了海外,姑娘我一踏上海外淨土就跑掉了,到時候你們找也找不到,又能拿我怎麼辦?」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什麼東西言之有理?他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

  「我要開疆辟土,我要宣揚國威,我要成為女中豪傑,一等一的大豪傑、大英雄!」

  「大英雄……你是大英雄……」他傻笑,兩眼發直。

  難怪祖父老說女孩子讀太多書有損無益,舉凡讀過書的女孩子腦筋總是有點問題,好比他的大嫂沉籬芳,讀了書、懂得識字算術之後直比男子漢還要厲害、還要懂得算計,龍形家上上下下誰不誇贊她厲害,直累得她一個未出嫁的大姑娘卻累成個老太婆了,多笨!

  眼前這個更糟糕了。天可憐見一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念了幾本書之後竟然完完全全變成一個呆子,漂亮的呆子,好看的呆子,但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呆子。

  「古人說『巾帼不讓須眉』,沒道理只有男子漢才能開疆辟土,我相信我一個人在海外也能活得很好。」她點點頭,表情十分認真。

  真可憐,這女孩完全變笨了……龍形書同情地望著她。

  「你不相信我?」耿馥仙微微瞇起眼睛。

  龍形書輕咳了兩聲,「……呃……也不是,只是覺得耿姑娘的想法未免……未免……」

  「未免怎麼樣?」

  「呃……」他腸枯思竭地努力找個比較不得罪她的說詞,這女孩凶暴起來挺嚇人的,他可不想再被她毆打。「呃……未免有些驚世駭俗。」

  「哈!所以說你沒見識,虧你還是在船運之家長大的。『女孝經』你讀過沒有?花木蘭還能代父從軍呢,打仗都行,開疆辟土算什麼!」

  要是書上說的全是真的,那麼此刻天地一片清明,路上虎姑婆跳出來咬人,梁山泊的好漢還是天上的星宿神仙呢。

  龍形書聰明地選擇閉上嘴。

  忽地,大船搖晃了幾下,看來正在做大弧度的旋轉,甲板上傳來水手的呼喊聲:「龍王村到了!」

  「這麼快?龍王村到了?」耿馥仙眨眨眼睛,像是清醒了些,「龍王村是什麼地方?」

  龍形書終於咧開嘴笑著回答:「龍王村麼,距離京城百裡之遙而已,正是你所謂的『海外淨土』。」他又開始笑了,雙肩不住抖動。

  「啊?百裡?那是多遠啊?咱們也沒航行幾天……」她正暈著眼,傻裡傻氣地扳著小手指數數兒。

  他悶著聲音繼續說道:「是沒幾天,其實只有一天。對了,這裡用不著開疆辟土,不過你若是對『魚娘』這行業有興趣的話,我倒是可以替你安排安排……」

  ☆ ☆ ☆

  踏上甲板,耿馥仙覺得自己頭重腳輕,眼前模模糊糊地看不大清楚。她可憐兮兮地扶助了船緣,腳下不住浮動,一股惡心的感覺油然而生。

  忽然大船附近的水面翻動了起來,只見一條黑白相間的奇異巨魚猛地竄出海面,露出猙獰巨齒,甲板上的梢公水手們呼喊起來,全都停下手邊的工作擠到船邊去看那怪魚。

  耿馥仙傻住了,楞楞地望著那條巨魚,什麼惡心的感覺全忘記了,真是好巨大的魚啊!

  這種怪魚他們前所未見,那魚身形如此巨大,露出的巨齒如此猙獰,想必是海中一方之霸。眾人正贊歎間,忽然有人大聲叫了起來:

  「那是虎鯨啊!蠢才!少見多怪!」老練的梢公笑道:「這也算是罕見了,虎鯨很少離岸上這麼近的。」

  「原來是虎鯨啊,真是條大魚!」

  虎鯨是什麼?她楞楞地望著那條魚,怔怔地想著,不過就算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虎鯨」到底是怎麼樣的魚。

  龍形書望著那條魚,不由得欣羨得支起下颚。「原來這就是虎鯨……龍首說過這種魚懂得狩獵,是很有靈性的魚。」

  「魚也有靈性?」耿馥仙嗤之以鼻,她很想讓自己更顯得清醒些,但不斷的打嗝實在很難做到這一點。「呃,呃……莫不說花啊草啊也有靈性,夜裡還會幻化人形呢。」

  「有人!那條魚背上有人!」突然附近的水手大吼道。

  那條怪魚背上竟然有人!也不知是正與怪魚搏斗,還是無能為力地被怪魚拖著走……

  船上的人不由得發出驚呼:「這怎麼得了?!快救人快救人!」

  三艘船上的梢公水手立刻慌成一團,有些忙著拿繩索拋下水,有些端起了弓箭朝水面胡亂射。那黑白相間的巨大怪魚忽上忽下,動作敏捷快速;怪魚穿梭間,隱約可見魚背上背著個大漢。

  「快開炮!」

  「不能開炮!開炮豈不是把那人也炸死了?!」

  「是是!那……快來幾人跳下水去救人!」

  一聽這話,所有梢公水手全變了臉色。那是怪物耶!那麼大一條怪魚,莫不要說被它吃了,光是讓它輕輕一撞就要魂歸離恨天了,還下去救人呢。

  「怎麼辦?沒人肯下去救他,那個漁夫好可憐。」趴在船緣,耿馥仙瞪大了雙眼驚奇地望著這一幕,這是她生平從未想過會見到的景象。

  「那條魚的樣子真好看……」龍形書望著那怪魚,不由得發出贊歎聲。「果然是上蒼傑作。」

  「好看?」耿馥仙猛然回頭,「那人都快溺死了,你還有空看魚好不好看?」

  「你不覺得那條魚美極了嗎?」他著迷地望著那只巨大怪魚,它通體漆黑,下腹卻是一片羊脂雪白,黑白分明的靈動雙眼看起來炯炯有神,體態矯健,泳姿曼妙,真是好一頭神獸!

  「……」

  「你不用擔心,你沒瞧見那人根本沒呼救嗎?他正與那神獸玩耍而已,不會傷及性命的。龍首說過,這種魚極富靈性,就好像路上的野獸一樣,能長到這麼巨大,自然是通靈的。」

  其實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龍形書所說沒錯,那大漢不是被背在怪魚背上,而是他自己攀附在怪魚身上,只見他忽上忽下騎著怪魚乘風破浪,那模樣好不威風神武,哪裡有半點需要人搭救的模樣?但耿馥仙總覺得不服氣,只要一遇上這龍形書,她總想爭一口氣,為自己占上風。

  「真不會傷及性命?」

  「當然!」

  「既然你這麼確定,對那頭『神獸』又如此的向往,那……你何不下去與他們作伴?」

  「什……唉啊!」龍形書還沒搞清楚她話中的不懷好意,只覺得肩頭上一沉,整個人猛地往船下墜落。「哇!我不會泅水啊!」

  「哼,神獸?玩耍?不會泅水?生在船運之家怎麼可能不會泅水?真是滿口荒唐。」耿馥仙喃喃自語地罵著。

  只見龍形書落水之後不住地亂踢亂蹬,模樣倉皇失措──不會吧?她逐漸瞪大了眼睛,難道他真的不會泅水?!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有人落水了!」附近的梢公又爆出一陣慌亂喊叫。

  龍形書胡亂揮動的雙手漸漸沒入水中,沒半晌已經沉了下去,連頭發也看不見了。

  耿馥仙終於相信他不會泅水了。

  她殺人了……天哪!她竟然酒後殺人?!想到這一點,她翻攪的胃終於發作,猛然哇地一聲大吐特吐起來。

  ☆ ☆ ☆

  屋子外有人喁喁私語的聲音傳來,他們不知在說些什麼,聲音忽遠忽近,只聽到道士的金鈴時而響起又復寂靜──

  寂靜的片刻讓他想起落海之後所見的──眼前那一片無盡汪洋。他心中的恐懼在沉入海中之後便完全消失了,耳邊只聽到氣泡哔哔波波的聲音,還有一種咕噜咕噜的可愛聲響,他還記得自己四處張望著想尋找聲音的來源──

  龍首曾經笑著安慰他:「咱們龍形家的人是天生不怕水的,因為咱們是龍王的子孫。」

  他以前從來不相信這種話,他小時也曾跟著府裡的小厮偷偷跑到河邊想學些水性,但只要一碰到冰冷的河水,他便不由得心生恐懼,根本不敢將身子沒入水中;幾次下來,他深深相信自己跟大哥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是的,截然不同!是連長相身形都不一樣的兄弟。

  但那一刻他相信了,他竟覺得自己仿佛可以就這麼永遠沉在水中也不會害怕──或許會死,但絕不會害怕,他非常肯定這一點。

  大海的藍,是他從未見過的;沒有任何圖畫、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那種水裡所見的藍。

  那無盡的藍似乎沁進了他的心肺、沁進了他血管,喚醒了他體內深藏的龍形家血統。只在那一刻,他已經知道自己原來是生在海中的;大哥說得沒錯,他們是龍王的子孫,天生該活在海世界裡。

  恍惚中,他見到了在怪魚背上的男人,那人一手扶著怪魚的背脊,以極快的速度朝他游過來,才一瞬間,他已經跟怪魚面對面。

  怪魚那富有靈性的雙眼溫柔地望著他,它甚至用鼻子輕輕地頂了頂他,那是一種親熱的表現,他非常確定,因為他見到那男人臉上驚訝的表情。

  而那男人……那是生來就該在水中的蛟龍吧?水中是不可能聽到聲音的,但他總覺得在那一刻,那男人開口對他說了些什麼,他知道自己聽到了。

  那男人說:「不要怕。」

  那一瞬間他笑了,隱約記得自己也開口回答:「我一點都不怕。」

  然後……又鹹又澀的海水就這麼灌了進來,他無聲地沉沒在深藍的海中,兀自帶著一抹「我才不怕」的笑容。

  他的最後一絲記憶是想著……想著耿馥仙那只該死的手!如果他真的死了,一定要回去好好的嚇嚇她。

  「嘿,你醒了?」身邊有人搖搖他的身體。

  龍形書蹙起眉,不高興地睜開眼睛。他還在回味著海中的一切呢。

  「嘿,醒來,快別嚇人了。」

  那是耿馥仙的聲音。

  他立刻惱怒地跳起來,「你……」

  「嗚嗚嗚,我知道我錯了!」不等他罵,帶著香氣的嬌軀已經撲進他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她哭得那麼慘,瘦小的肩膀抖得有如風中落葉一般,任誰有再大脾氣也發不出來了。

  不過那是對其他人而言,龍形書可不是「其他人」,正確來說,他可是受害者。

  他握住耿馥仙的肩膀往後推。

  果然。

  「連哭也作假,你到底是哪裡來的禍害啊!」他氣得怪叫。

  耿馥仙頭往下一勾,直垂到胸前嘟囔道:「不要這樣嘛,人家真的很擔心你,小女子真的知道錯了……」

  是啊是啊,這時候就懂得自稱為「小女子」了。

  龍形書瞪著她的頭頂半晌,終於還是氣不過──不能心軟不能心軟!這女子完全懂得什麼叫「得寸進尺」,給她三分顏色她便開染房,再這樣下去他這條小命非斷送在她手裡不可。

  他惱怒地不斷來回搖撼著她的肩膀咆哮嚷道:「你這禍害!你這妖精!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你不但打我、咬我、罵我!竟然還想害死我!」

  「誤會!一切都是誤會啊!」

  「誤會?為了你的『誤會』,差點賠上本少爺一條命!誤會誤會!眼下我就算搖死你也只不過是『誤會』!」

  耿馥仙被他搖得頭暈眼花,卻又自知理虧的不敢反抗,只得不斷怪叫:「奴家錯了錯了嘛!不要生氣──」

  「不生氣才怪!你讓我把你扔進水裡去掉半條命試試看會不會生氣!」

  耿馥仙唉聲歎氣,整個人給搖得暈了,他卻還是沒停手的打算。她剛剛在船上吐得一塌糊塗,如今又被他搖頭暈頭轉向,那一陣陣惡心的感覺又上來了──

  好不容易龍形書終於累了,他沒好氣地松手罵道:「你這禍害!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了!我要叫人立刻把妳送回京城!」

  「唉啊!不要不要不要!」這下她才真的著慌了,顧不得自己披頭散發的難看模樣,眼巴巴地握住龍形書的手嚷道:「別送我回去!最多我答應你以後絕不靠近你行了吧?就當我們不認識!」

  「免談!」

  「龍三少爺,奴家求求你了!不要送我回去!求求你嘛!」

  就在這時候,木門開了,沉籬芳蹙著眉走進來。「吵什麼?廟裡正在祭龍神呢,你們卻爭吵不休。」

  「大嫂……」

  「你醒了?沒事了吧?」

  龍形書點點頭。「沒事,只是喝了幾口水。」

  沉籬芳仔細打量他,確定他沒事之後立刻雙手扠腰、杏眼圓睜罵道:「算你運氣好!沒淹死你!這麼大個人了還會掉下水?我跟龍首千叮咛萬交代要你留在京城陪著太公公,你為何又偷偷跑上船來?太公公年紀都那麼大了,你還留他一個人在京城裡。我說龍小三,你也未免太不受教了!」一口氣罵完,她的眼光終於轉向楞在一旁半張著口的耿馥仙。「咦?這位是?」

  「他是──」他的話已經到唇邊了,一看見耿馥仙那楚楚可憐的表情,他又歎口氣,將那些話咽下肚去。

  「他是耿姑娘帶來的小書僮。」唉!冤家啊,真是冤家!

  「耿姑娘有帶書僮來麼?」沉籬芳側著頭想了想,那天晚上的情況她也記不大清楚,隱約記得那位耿家小姐似乎只帶了一個小丫鬟……就算是耿姑娘真的帶了個小書僮,又怎麼會跟小三混在一起?

  她甩甩頭不再去想。那位姑娘想帶什麼人來都無妨,反正她們都要被送回京城去了。「你背著我跟大哥偷偷上船這筆帳留著以後再算,幸好太公公還不知道這件事,不過等祭完龍神,你就立刻給我回去。」

  「祭完龍神當然要回去啊,不然還留下來啊?」龍形書唉聲歎氣。

  「不,我跟大哥暫時都不能回去了。」沉籬芳苦澀地說道。

  「為啥?」

  「因為……因為敏婆婆說了,這次咱們得上『龍宮島』去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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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07:1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這根本是胡說八道!本道從京城一路作法過來,龍神對本道所辦之祭禮感到十分滿意,君不見這一路風平浪靜,這便是龍王最好的回答,你這無知村婦懂得什麼?竟說本道所辦之禮尚有不足?!」

  黃袍老道暴跳如雷地揮舞著拂塵咆哮著,但龍王尊前的老婆婆卻面不改色,對他的狂怒視若無睹。

  「敏婆婆……好久沒見她了……」站在角落的龍形書低聲說著,眼神不禁柔和起來;望著那年邁的老婦,他的眼底有一抹溫柔。

  這位敏婆婆與他們龍形家淵源匪淺。話說龍形家本來就是從龍王村發跡的,據說他們的太太太祖爺爺以前也是龍王村的一名普通漁夫而已,不知怎麼因緣巧合地發跡起來;發跡之後就在龍王村蓋了龍王廟,每一代也必然有一名男丁會自小留在龍王村當漁夫,以作為不忘本的見證。所以其實龍小三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認識敏婆婆了。

  龍王廟歷任廟祝都是女子,而且很神奇地都是由龍王親自遴選出來的女孩。據說每一任的龍王廟女卸任之前都會在夢中見到龍王,然後龍王會將心目中的人選告知。

  算起來敏婆婆已經是龍王廟第五代的廟婆了,她是這些年來最年輕的廟女,也是在任時間最長的一個,打從她十二歲開始被龍王選上擔任廟女至今,已經歷時五十年之久。

  龍形書很小的時候跟父母來過龍王廟,那時候敏婆婆就已經很老了,但龍形書卻一直沒忘記敏婆婆和藹可親的臉孔。傳說敏婆婆年輕的時候跟太公公還有過一段情呢!若不是因為她是龍王遴選的廟女,恐怕敏婆婆早就成為他的太婆婆了吧?這段绮麗的傳說至今仍在龍形家以及龍王村中為人所津津樂道。

  敏婆婆有著一張充滿歲月痕跡的臉,她頭發全白了,但一雙眼睛卻依然閃爍著睿智的光芒神采。盡管她只是穿著一身藍色布衣,模樣與一般村婦無異,但她身上卻散發出一種出世逸塵的氣質,相較之下,那穿著金黃道袍的張道士就顯得庸俗不堪,哪裡有半點道骨仙風?

  「張天師,我想敏婆婆並不是這意思。」龍首公子龍形風試圖打圓場。

  「老太婆正是那意思。」敏婆婆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這老道吵鬧不堪,請他出去吧,老太婆不耐煩聽他胡說八道。」

  「你說什麼?!你這無知村婦──」

  「咳!」

  旁邊倚在牆角的大漢輕咳了一聲,他微微挺起胸膛睨視著枯瘦的張道士。「臭老道,你再罵婆婆的話,可別怪我這粗人要對你不客氣了。」

  「嘩!」耿馥仙不由得發出低低的贊歎聲。好……好個男子漢!

  只見那人身高七尺有余,魁梧高大,一身黑黝黝的糾結肌肉,寬肩細腹、虎背熊腰,是前所未見的偉岸男子。他雖然微低著頭,但仍可見他濃眉大眼、精神奕奕,面目充滿陽剛之氣。

  「他就是早上救你的人?」耿馥仙低聲問著。

  龍形書沒好氣地瞪著她,她那滿眼閃閃發亮的欣賞遠在十尺之外都能感受到余光了。

  他挺挺胸膛,微微昂起頭,可惜只要看那男子一眼,他的男性驕傲便頓時委靡成一坨爛泥。

  「你這人真沒禮貌,問你話也不說。」馥仙微微一哼,別過頭去不理他。

  龍形書只覺得心頭藏著一股氣卻沒地方出!那偉岸男子甚至比他大哥龍形風還要高、身形還要壯碩!在他們面前,他簡直就是發育不良的小孩子一樣,跟「偉岸」兩字絲毫扯不上關系。

  他直覺氣悶,只得嘟起唇著惱地背過身去。

  「無知的村夫、村婦!本道說過了,龍神對本道所辦之祭典甚為滿意,若是連龍首公子也不相信貧道,那麼請恕貧道少陪!」張天師怒氣沖天,拂袖而去。

  「張天師……」

  「別理他別理他!他要走就讓他走好了。」敏婆婆不耐煩地揮揮手。「江湖術士,理他做啥?」

  「唉,婆婆……」

  「張管事,你怎麼來了?」

  正說著,外面疾步奔入一條身影,正是龍形家中年英俊的張管事,他神色倉惶地闖了進來,他慌張地朝敏婆婆及廟內的人微微點頭颔首為禮,腳步卻不停地直走到龍首公子面前,張口想說什麼,見到龍形風蒼白的形容時卻又哽住了。

  「怎麼了?張管事為何日夜兼程趕來此地?是太公公有事交代嗎?」龍形風心下一沉。張管事在龍形家已經十多年了,光是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府中必是出了事。

  龍王村距離京城足有百裡之遙,他們從京城搭船出發之時張管事還到碼頭送行,此刻卻已經到了這裡,可見他是輕車簡從快馬加鞭趕來的。

  敏婆婆看著他,終於歎口氣揮揮手,「說吧說吧,人都已經到這裡了,必然有非說不可的事情,那又何必吞吞吐吐?」

  張管事猶豫了半晌,終於也歎了口氣慘笑道:「公子應當記得月前出發前往高麗國的七條船吧?」

  龍首臉色一變!「那些船怎麼了?」

  「公子剛出發甫半天,海外便傳來消息,那些船從高麗回程之時,在途中遇到幾陣怪風……全都……全都沉了……」

  龍形風一口氣喘不上來,不由得踉跄兩步,身形微晃!

  「唉唉!快扶龍首坐下!」

  「快坐下!」牆角的男子連忙上前扶住龍形風,若是龍形風身子尚好之時他們或可相較一番,但如今他已病得瘦了一大圈,整個人憔悴消索,那男人竟一手就能扶住他的身子。

  「這……是天要亡我龍形?」龍形風喃喃自語地說著,渾身顫抖,雙眼失神。

  小廟裡所有人的心都冷了一截!龍形風是如何的英雄好漢,如今連他都說出這樣的話來,那七條船上所載之物必然非同小可。

  「高麗國王要進貢給聖上的貢品也全都失落了。」張管事困難地說著;望著龍首,他臉上露出不忍的表情,但卻又非說不可,只得含悲忍淚繼續說道:

  「聖上龍顏大怒,還有其他買辦商家上呈饞言說是咱們龍形家私吞了那七條船上的寶物,捏造沉船之事,當天夜裡官兵就來查封了商行跟府宅,連老太爺也被捕下獄……」張管事說著,忍不住拭了拭淚水。「老太爺命我連夜逃出京城來見公子,說……」

  「說什麼?!」龍首急切地嚷:「快說快說!太公公吩咐了你什麼話?!」

  張管事終於跪了下來哭道:「老太爺吩咐大公子、籬芳姑娘跟三公子不要再回京城了!」

  龍首頓時哇地一聲噴出幾口鮮血,猛地往後翻倒!

  「大哥!」

  「龍首!」

  龍形書與耿馥仙楞楞地站在龍王廟角落,看著廟裡的人慌亂成一團!

  耿馥仙直覺地握住了龍形書的手,回頭望了他一眼,看到了他眼中的焦慮恐慌;她不知自己能說什麼,於是只輕輕地握住他的手算是安慰。

  他的手很冷,微微冒著汗。

  她輕輕地咬著唇,有一點點擔心、一點點憂慮,還有一點點傷心,是因為看到龍小三的傷心,所以她傷心。她心裡沉甸甸的壓著什麼說不出來的情緒。

  「快扶住他!」敏婆婆嚷著,從供桌上抄起金鈴黃紙,口中念念有詞。她咬破了手指火速畫了張符,黃紙一揚,蓦地燃起無名火,端過水來沁過黃紙。「撬開他牙齒!」

  龍首面如死灰、牙關緊扣,那年輕男子好不容易才使勁撬開牙關,端過敏婆婆手中的符水強灌了下去。

  敏婆婆揮動金鈴,手中打了幾個結印,猛地印在龍首心上,半晌過去,他才終於喘出一口長氣,人雖然沒有蘇醒,但臉色已然稍緩,呼吸也漸漸平穩。

  「送龍首回船上歇息,別讓人打擾他。」

  那年輕男子點點頭,曲身負了龍首的身子轉身大步便走。

  「唉看看!都病成這樣了還相信那江湖術士的話,真是急病亂投醫!」

  「那張天師在京城裡也頗有道名,大哥只是想……」沉籬芳落下淚來哭道:「婆婆救命!大哥怎會突然變成這副模樣?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救大哥的命?我們龍形家又怎麼會霎時一敗塗地?!」

  「傻孩子……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要是能救,婆婆怎會見死不救?事到如今,再瞞著你們也不是辦法了。七日前老太婆也曾在斷龍崖上遙祭龍神,只見北方黑潮洶湧而來,此時此刻龍王自身都有難了,又怎能庇佑他的子孫?此事凶險非常,莫說龍首一條命,若是無法處理得當,恐怕龍形家百年基業都要毀於一旦。」

  「那……那到底怎生是好?」

  「老太婆剛剛不是說過了嗎?唯一的辦法就是你們去龍王島,那裡有一條通往龍宮的秘道,裡面藏著龍王真身……」

  ☆ ☆ ☆

  「喂!喂!」耿馥仙不斷追著龍形書的背影出來,她高聲呼喊著,龍形書卻連頭也不回,徑自不斷往前走。

  「喂!」馥仙終於追上他,惱怒地扯住龍形書的手臂嚷道:「你沒聽見我叫你嗎……」一見到龍形書臉上的淚痕,她突然啞了,只能怔怔地望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做什麼?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笑啊笑啊!」龍形書惱怒地揮開她的手,轉頭仍往海邊走去。

  「嘿!」馥仙趕了上來與他並肩而行。「人家又沒笑你……」

  「你眼下不笑,心裡笑得可大聲呢!是啊,男兒有淚不輕彈,我是哭了!怎麼樣?!」

  「什麼啊,誰笑你來著!」馥仙歎口氣道:「你擔心你大哥跟太公公的安危,這是人之常情嘛,我為何要笑你?」

  「妳根本不明白!沒人能明白的!龍首……龍首就跟我們的爹一樣!我們的爹娘很久以前就死在海上了,連屍骨都找不到!打從那時候起就是太公公獨力扶養我們,但太公公年事已高,龍形買辦行的責任又重大,他根本無暇他顧,這麼多年來都是龍首一個人照顧我們一家人的。他從稍懂人事就開始代替祖父上船四處流浪,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一直到今天,他從來都沒有好好過過幾天好日子。可是現在……現在他卻莫名其妙病得快死了……而太公公又……又被打入天牢……」他說著,不爭氣的淚水又掉了下來,連忙別開臉猛地抹去臉上的淚痕。

  「別難過……」馥仙難得溫柔地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剛剛那位敏婆婆不是說了嗎?只要上『龍王島』去祭拜龍神,你大哥的病就會好了的。」

  「你還真的相信敏婆婆的話?她是龍王廟的廟女才這麼說的!難道你也相信有什麼『龍王島』什麼秘道?什麼龍王真身?」

  「這……」耿馥仙歎口氣,「那不然怎麼辦呢?人人都說你們龍形家是受龍王寵愛的家族,如果連你們自己都不信,那又能怎麼辦?難道看著你大哥就這麼……」她說不下去,只能以一聲歎息作為結束。

  「也許我們快點回京城去再找過大夫……」

  「不是我要潑你冷水,恐怕這些日子以來看過龍首大哥的大夫也不算少了吧?要是有辦法的話,又怎會拖到此時此刻?更何況剛剛張管事的不是說了?太公公命你們不要再回去了……」

  「你只是不願意回京城去才這麼說的!」

  「我才不是那麼小家子氣的女人!」耿馥仙脹紅了臉嚷道。

  龍形書自知失言,但他心裡的難受卻一點也沒有減少;他從來不知道大哥病得多重,但剛剛在廟裡看到大哥連站都無法站穩、連一口氣都喘不過來之際,他終於深刻了解到龍首真的病得很重很重。

  他跟龍首相差八歲,從小龍首就是他心目中的神;龍首無所不能、龍首不但可以呼風喚雨,他還是這世間最疼惜他的大哥;有龍首在,他什麼都不用煩惱,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龍形買辦行被查封了,太公公被捕入獄,龍首如今又命在旦夕……他們龍形家也曾光耀一時,如今卻有家歸不得,連想見太公公一面也不行……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怎麼會呢?怎麼會怎麼會?

  龍形書怔怔地望著大海流淚,什麼話也沒說,那表情柔軟了耿馥仙的心。她輕輕地歎口氣坐在他身邊,陪他凝望著大海,陪著忍不住掉下了幾滴眼淚。

  「你哭什麼?」龍形書有些錯愕地問。

  「不知道……」她傻氣地搖搖頭。「見你們難受,我心裡也難受。」

  原來野猴子也有溫柔的時候……

  龍形書歎口氣,於是耿馥仙也歎了口氣。

  血紅色的夕陽在海平線另一端燃燒著奇幻的色彩,這是前所未見的落日,美得如此妖異。

  他們靜靜地坐著,就這麼默默地望著那一輪金陽,夜風襲來,帶著海水鹹腥的氣息,他們像是互相陪伴,也像是互相依靠。

  「也許……也許真的有海外仙境,也許真的有龍王島,也許島上真的有龍王,然後也許龍王真的能治好你大哥的病。等龍首的病好了,你們就可以回京城去見聖上,我也會請我爹幫你們求情放了龍形太公公,我爹爹可是當今聖上的師傅呢!他一定會聽我爹的話的,那就皆大歡喜了呀,你說對不對?」

  「也許那些也許都不存在,也許……也許這一去,我大哥再也回不來這片土地……而我永遠再也見不到我太公公。」

  「事情不會變成那個樣子的。」她肯定地說著,輕輕地握住了龍形書的手,像姊姊安慰弟弟一樣親昵地拍了拍他的手。「放心吧,一定不會變成那個樣子。」

  「如果會呢?」

  「如果……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是龍首的命運……你的命運。」她想了想,終於歎口氣輕柔地說著。

  龍形書不說話了,夕陽將他們並肩而坐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老長,他們背後的龍王廟袅袅地升起了紫色煙霧。

  ☆ ☆ ☆

  清晨,東方才微微露出魚肚白,龍王村卻已經熱鬧非凡,海邊孩子們的嬉鬧聲、潑水聲不斷。

  龍王村地處海崖之上,村後崖下的海就已有數丈之深,所以龍形家的大船可以輕易停靠在小港口,不用擔心擱淺的問題。

  聽到孩子們嬉鬧的聲音,睡在艙房中的耿馥仙很快梳洗打扮,依舊扮成個小書僮,快步跑到甲板上來。

  「不要怕,你可以摸摸它,大山是好魚。」

  孩子們的聲音嘹亮,站在高高的甲板上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她往下一看,頓時驚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龍形書裸著上半身,正在水裡跟一群孩子們戲水,在他們旁邊四處游蕩的便是昨天所見的黑白怪魚。

  「虎鯨,撼海告訴我們說大山是一條虎鯨喔!很厲害的魚,虎鯨什麼都不怕,是海裡最棒的魚!」孩子們吵吵嚷嚷地說著。

  虎鯨?原來老梢公所說是真的,這種怪魚真的叫「虎鯨」呢。

  她從來沒聽過這名字,不過她沒聽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長這麼大,她唯一見過的活魚也只不過是學士府池子裡的錦鯉而已,哪裡會知道什麼叫「虎鯨」?

  孩子們圍繞在怪魚身邊,不斷在他身上爬上爬下,虎鯨巨大得像一條小船,又像是一座小島一樣;它時而在水面上游蕩,時而鑽到水下,逗弄得孩子們不斷吱吱咯咯大笑。附近還有些體型跟成年男子差不多大的魚在四處跳躍著,也是黑白相間的好看模樣。

  「他們是飛簾、小卷兒、呆子頭。」小孩子們嘻嘻笑著介紹,「他們跟大山一樣也是好魚。」

  原來魚還有分好壞。

  朝日逐漸上升,睡在船上的人們慢慢都醒過來了,受到喧鬧聲的吸引,梢公水手一個個也跑到甲板上觀看。剛開始,他們兀自議論紛紛,不久之後全都一個個脫了衣服往下跳。不久,整片海上都是人與魚嬉鬧的奇特景象。

  其中玩得最瘋的就是龍形書了;真難想象一天之前他還大喊救命,說自己不會泅水,現在他的樣子哪像個不會泅水之人?

  只見他抱著名叫「大山」的怪魚不斷在水上水裡穿梭來去,甚至還騎著大山從水面一躍而出!他臉上的笑容充滿了驚奇,不斷大呼小叫呼喊著聽不清楚的言語。

  「還說自己不會泅水呢……」耿馥仙艷羨地望著水裡的人們,他們看起來玩得好開心啊,她也好想跳下水去……不過她真不會泅水,就算把京城裡所有的閨女找來,只怕也找不出一個會泅水的吧?

  唉!自己為何不生為男子呢?若是生為男子,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跳下水去玩耍,更可以隨心所欲地四處開疆辟土,不用受到世俗之見所束縛──

  「小姐!小姐!」

  正想著,丫頭環兒突然大呼小叫地跑過來。「小姐!」

  「噓!」耿馥仙翻翻白眼怒視她,「大清早的嚷什麼?」

  「小姐,你快看看,胡家小姐、方家小姐,她們全都要走啦!」環兒指指後面,果然艙房裡抬出暖轎子,當日的姑娘們又上了暖轎子,命人抬下船去。

  「咦?她們為什麼要走?」

  「剛剛有管房的人來通知環兒,說是傍晚時分這船就要開到什麼『龍王島』上去,這一去不知歸程日期,如果姑娘們不願意的話現在就得下船。」環兒一口氣說完,焦急地望著她,「小姐,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你還叫小姐!」耿馥仙氣得俏臉發紅,「你真是──」

  「耿姑娘。」

  耿馥仙一驚!沉籬芳已經來到她身邊,耿馥仙狠狠地瞪了環兒一眼,只得陪笑行禮道:「籬芳姑娘。」

  沉籬芳卻像是沒見到她似的,只對著環兒微笑說道:「想必剛剛管房已經告訴你了吧?昨兒個我們家廟的婆婆已經算好時辰了,傍晚時分我們就要出航前往龍王島,不過此行並不在我們原先的計畫之內,龍女們若是不想前去的話,稍後我們會另外安排船只送你們回京……」

  原來沉籬芳已經完全將環兒錯認成「耿姑娘」了。耿馥仙又驚奇又好笑地打斷她道:「不不不,我想去……我的意思是說剛剛小姐已經告訴我了,『我們』想去。」

  環兒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耿馥仙。

  連沉籬芳都似乎有些意外。

  「耿姑娘,這次去龍王島可不是什麼好玩有趣兒的事情,你們真的想去?」這種事情怎麼會由小書僮代為發言?沉籬芳狐疑地想著。

  環兒張大的口終於閉上了,她洩氣地苦著臉勉強笑道:「你們找龍女不就是為了祭龍神嗎?眼下龍神還沒祭奠呢,『我』怎麼可以走?」她說著,沒好氣地瞪了耿馥仙一眼。

  「唉……若是其他姑娘也跟你一樣的想法就好了……」沉籬芳苦笑道:「昨兒個夜裡我跟幾位姑娘提起這件事,她們全都說想回京城……」還有幾個消息靈通的,知道龍形買辦被朝廷查封之後直是嚇得面無人色,巴不得背上長了翅膀立刻飛離此地呢。

  耿馥仙聳聳肩。

  「唉……也不知道她們其中是否真的有龍女,萬一我們到了龍王島卻無法吹響龍神法螺……」

  「龍神法螺?那是什麼啊?」

  「那是召喚龍神前來受祭的法螺,只有真正的龍女才能吹響法螺。」

  「這不是很奇怪?你們龍形家已經有百多年的歷史,難道歷年來都是次次這麼無頭蒼蠅似的找龍女麼?」

  沉籬芳苦笑搖頭。「當然不是。以往龍王總是會親自知會龍王廟的廟女,通常廟女也就是真身龍女,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找不到龍女的事情。」

  「真是神奇……」

  是啊,真是神奇啊!「子不語怪力亂神」這句話用在龍形家卻一點都沒有用;他們不但相信真的有龍神,而且還相信龍神真的會來通知他們該祭祀了。這不是很可笑嗎?若真的有神,又豈會親自下凡索祭?

  她雖然安慰龍形書,勸他相信真有其事,但實際上她卻認為那根本就不可能;只不過現在龍形家的人已經無路可走,除了去海外仙境逃難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就算他們真能救得了龍首的性命,難道還能無中生有變出七條船的貢品嗎?

  「真的很神奇……小三本來很怕水的,到了這裡之後他卻突然成了水中蛟龍了。」沉籬芳凝視著在水裡正玩得開心的龍形書。

  也許學會泅水本就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馥仙悶悶地想著。

  無知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出了這麼大的事,小三卻還是能玩得跟孩子一樣……唉!也許龍首說得對,他們真是太寵小三了。

  「那……府上太公公……」耿馥仙小心翼翼地問道。

  沉籬芳楞了一下,繼而想起這小書僮昨天也在龍王廟裡。她澀澀苦笑,「多謝小兄弟關心,昨夜張管事已經又連夜趕回京城了,他會去打點太公公的飲食起居,等我們回來。」

  如果他們真的回得來的話。

  耿馥仙同情地望著沉籬芳的臉,她這麼美,這麼好看,卻也只是個只曉得自欺欺人的普通女人。

  「也許天地間真的有龍神……如果有觀音菩薩、如果真有白衣大士、如果真有玉皇大帝、如果真有目蓮救母,那為何不能有龍神?」沉籬芳輕聲說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訴諸天地,說著說著,她明亮的眸子裡突然落下了兩行清淚。

  望著沉籬芳清麗動人的臉龐,朝陽下那美麗的臉孔顯得有些淒楚,晶瑩剔透的淚珠映著朝陽──

  耿馥仙收起了心裡略帶不屑的想法,怔怔地望著沉籬芳眼裡的淚水,怔怔地望著她眼中的絕望,突然發現沉籬芳的表情跟龍形書好像啊。

  自小,她從未有過磨難,從沒感受過這種心情,那種心痛……是她從未見過,也從未有過的表情。

  她突然忍不住有些鼻酸,有些想念起遠在京城白發蒼蒼的耿大學士──

  也許……這就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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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07:3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他叫撼海,是老婆子一手帶大的孩子,他對這片海的認識比誰都深,你們此行吉凶未卜,有撼海照應你們,老婆子會安心些,去龍王島的海途也只有撼海知道,你們需好好聽他的話。」

  「既然婆婆這麼說了,那麼傳我號令,到龍王島之前龍形家的船便全由撼海擔任頭領,龍形家上下均得聽他命令,不得違抗。」

  撼海訝異地搖搖頭。「婆,您只說讓我去帶路,沒說讓我當頭領長,這麼大的船撼海管不來。」

  「傻孩子,這是為他們好。去龍王島一路上海途凶險,黑潮來之後海象更是一日三變,你帶著他們好生照顧著,別讓婆婆擔心。」

  撼海想了想,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撼海兄無須擔心,龍形家的水手全是海上老手,萬事你只需吩咐他們就可以,至於船上的其他人自有我妹妹照顧,不勞你費心。」龍首微笑地說著。

  他很高興能卸下這副重擔;這幾日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一日差過一日,一日竟有半日都是昏昏沉沉的,照這種情形下去,別說帶他們去龍王島,恐怕能活幾日自己也沒把握了。

  敏婆婆望著龍首欲言又止,半晌之後終於歎口氣微笑,「許多事情眼下說了也無濟於事,總之你們到了島上,一切自然分曉了……你們去吧。」

  龍形風與沉籬芳依依不捨地向敏婆婆告辭。

  這一天,龍形買辦的大船上的人離去了一半,從京城浩浩蕩蕩帶來的准龍女幾乎都離開了,剩下的少數幾位姑娘多半是家世不甚良好的。那些姑娘們跟她們的伴隨離開之後,三條船頓時顯得冷清不少,於是他們決定留下其中一艘船。整日梢公都在不停地搬運,直到黃昏時刻才總算妥貼。

  幾名梢公將廟裡要用的東西都收拾好後,也轉身走了,港口就只剩下撼海跟敏婆婆。

  「婆婆,那我也走了……」

  「撼海。」

  「婆婆。」年輕男人停住了腳步。

  「此行前去禍福未卜,你自個兒得多加小心,明白嗎?」老婆婆歎息著望著年輕的孩子,眼角泛著淚光。

  「婆婆放心,撼海一定會平安回來,當然也會把龍形家的人都平安帶回來。」他露出一朵大大的豪氣笑容。

  「這張符咒你帶在身上。」敏婆婆悄悄地塞給他個紅色錦囊。「好生收著,不到重要關頭不要輕易用它。」

  「呃……怎麼用?」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敏婆婆微笑慈愛地替他理理衣裳。

  「婆婆,你也知道撼海笨得很,你不說仔細的話,撼海怕會誤事。」他搖搖頭,不大放心。

  「你不笨,你是婆婆的好孩子。」她笑了,溫柔地凝望著男孩。她還有話沒告訴他,但這件事似乎還不到告訴他的時候……命運總有它自己的安排,或許他一生都不知道真相也不是太糟糕的事情……

  撼海終於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婆,我把大山留下來,近來海面上不大平靜,有幾只巨鲛不知怎地跟著黑潮過來了,有大山在村子裡,大伙們打魚也放心些。」

  「這些事情你不用擔心了,婆婆自有安排的,快去快去。」

  撼海點點頭,凝視著養育他長大的敏婆婆,心裡多麼地不捨。長這麼大,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敏婆婆,思及此,他的眼角不由得也微微濕潤。「婆……」

  「快去,婆婆在村子裡等你們回來,去吧去吧。」

  「嗯。」撼海終於用力點點頭,輕輕地揮揮手,「婆回去吧,海風冷呢,要好好保重身子。」

  撼海跳上了龍形家的大船,夕陽下不斷地朝著敏婆婆揮手。

  他們全都站在甲板上,大船的風帆已經張開,強勁的海風吹拂下,大船漸漸離開龍王村的碼頭,敏婆婆與村民們的身影愈來愈遠,終於只成為海平線上的一抹淡影。

  終於看不到敏婆婆之後,撼海大步走到船頭,大手往東方刷地揮舞吼道:「船舵正東!滿帆!」

  「船舵正東!滿帆!」梢公們呼喝地傳著他們新頭領的命令,巨船浩浩蕩蕩地往從來沒人聽過的「龍王島」出發。

  ☆ ☆ ☆

  大船在海上已經足足航行了五日;打從他們離開龍王村之後就一直在茫茫大海中航行著,日復一日,所見的全是深深淺淺的藍,藍藍的天、藍藍的海,永無盡頭的海平線,日出日落,月升星殒。

  剛開始還覺得很有趣,梢公們極有力氣的呼叫聲、船首激起的浪花、鎮日在船後追逐的魚兒,藍天之上點點白羽,海鷗嘎嘎怪叫的聲音;可是兩天過去、三天過去、四天過去,第五天了──無聊死了。

  龍小三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這幾日他老纏著撼海問東問西的,好像突然對海學產生了無比興趣,卻不大愛搭理她,害得她氣悶不已。他該不會是還記恨著她把他推下海的事吧?

  那小子懂得什麼海學!連泅水都不會的人怎可能突然想當漁夫了?他一定別有所圖。

  也許龍小三就是故意纏著撼海,好讓她沒機會跟撼海說話。這小子真壞!

  想起撼海,那偉岸男子,她不由得微微臉紅,一雙美眸含羞含笑,心中湧現出無限憧憬。

  他那麼英俊、如此偉岸,光是看他那麼頂天立地地站在甲板上都覺得心中小鹿亂撞不能自已。

  她想象著撼海微笑的臉龐、孔武有力的軀干、他半垂在臉上的散發、那一雙清澈明朗的眸子……然後腦海裡卻突然迸出龍形書那張不懷好意的笑臉。

  唉啊!龍小三那人真是討厭!

  耿馥仙悄悄起身,鋪上的環兒正睡得香甜;她已經哭了好幾日,打從離了龍王村便哭個不停,說自己再也回不了京城。真是個膽小無用的丫頭!

  這一夜又快過去了,明月高高地懸在空中,亮晃晃地照耀著平靜的海面。四下無聲,她卻怎麼也沒有半點睡意。

  不如去找龍小三吧,找他喝酒也好。

  想到這裡,她毫不猶豫地換上書僮裝扮,悄悄掩上門。

  這兩天船上的氣氛更悶了。據說龍首已經完全起不了身,出海之後他便再也沒露過面,好些梢公水手私下悄悄說著他們這船竟是給龍首送葬的隊伍,要開到龍形家海外的祖墳上去。

  龍小三心裡一定也不好過吧?她就大發慈悲去陪他喝喝酒解悶,他一定會很感激她的。

  主意既定,她悄悄地穿過一長排艙房,悄悄地來到最前端的艙房。四下安靜無聲,她小心翼翼地拉開木門往裡面探;艙房內睡著幾個男人,撼海也是其中之一,但看來看去卻沒有龍小三的身影。

  咦!

  這些日子以來她早已把這艘船上下逛個通透,除了船底下梢工們的住處沒去過之外,其它都一清二楚。當下便悄無聲息地在船裡各處尋找,但那龍小三卻好似插翅飛走了似的。

  只剩下船頭領的艙房沒去過了,那裡向來不許旁人靠近的,正好趁此機會進去探個究竟。

  船頭領的艙房最靠近甲板,平時總有一兩個梢工水手看著,眼下一片寂靜,正是大好良機。

  耿馥仙悄悄地趁著陰影移動,終於來到船頭領艙房門口。月光皎潔,四下無人,她嘻地一笑,快速打開艙門閃了進去。

  「喂!」門內的人嚇了一跳。

  「你果然在這裡。」耿馥仙笑嘻嘻地靠在門上壓低了聲音說道:「三更半夜一個人躲在這裡做啥?」

  「你又來做啥?」龍形書驚愕地瞪著她。

  「我來找你啊。」她微笑著走進了艙房,四下張望。「原來這就是船頭領的屋子啊,也不怎麼氣派嘛。」

  龍形書聳聳肩。「這是做事的地方,要豪華氣派有什麼用?」

  「咦?!」艙房最前端擺著沉重木台,正對著弦窗,台上安放著一枚雪玉似的巨大貝殼。「嘩!這是什麼?」

  「去去!別亂動!」龍形書連忙趕上來低嚷道:「這是龍宮貝。」

  「龍宮貝?」

  「正是龍神法螺是也。」

  「這就是『龍神法螺』啊!」耿馥仙贊歎地望著這貝殼。雪白如玉的龍宮貝在月色下隱約泛著一股柔白溫潤的光芒,好美好美!

  耿馥仙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龍宮貝,輕輕地伸手撫摸著貝殼,那光滑的觸感入手柔膩,竟像是女子肌膚一樣細致溫柔。

  「真神奇啊,深海裡竟能生出這樣的寶貝來。」

  「你才知道呢,天地萬物的造化奇工真是難以想象。據說要好幾百年才能生成這麼一個龍宮貝,又傳說這龍宮貝不能被裝在木箱裡,否則只要陰氣一入侵,這美麗的寶貝便會肌骨盡碎,所以這龍宮貝向來被放在龍神廟的高塔上吸收日月靈光,上了船也只放在台子上,並不收入箱中。」龍形書神氣地說道。

  「這樣啊……」耿馥仙凝視著龍宮貝,完全被它迷住了。「真美……」

  她又何嘗不美?

  沐浴在月光之下的耿馥仙有張溫柔又可愛的小臉,幾绺發絲落在她白裡透紅的雙頰上,她的面孔像是吹彈得破的雪琉璃,雙眸猶如星夜點漆,龍宮貝溫柔的光亮閃耀在她眼底,秋水雙瞳微微晃動──

  他臉紅了起來!連忙別開眼睛,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咳……據說只有真正的龍女才能吹響這龍宮貝。」

  他在想什麼啊?眼前這個是野猴子野猴子野猴子!可是……哪裡來這麼好看的野猴子?

  「這怎麼可能?你瞧這貝殼這麼大又這麼沉,若這貝殼真能被吹響,想必也是個中氣十足的男子才有法子吧?袅袅娜娜的纖弱女子就是想抱起它也萬萬不能,又怎能吹得響它?」

  龍形書甩甩頭聳聳肩,努力讓自己回神。「我怎麼會知道,傳說是這樣的。」

  耿馥仙好奇地打量著龍宮貝。它長近三尺,寬也有兩尺多,貝殼尖端有個針頭大小的細孔,背尾的大孔卻足以塞進一個男人的頭都沒問題。

  那天見到撼海將這龍宮貝抱上船時,有幾名梢公也上前略略嘗試了一下,據說這貝殼有數十斤之重。

  「這怎麼吹得響呢?」耿馥仙自言自語地撫摸著龍宮貝,將耳朵靠近了貝殼開口處,隱約聽到海潮似的聲音自貝殼中隱約傳來。「原來龍宮貝也會說話啊……」

  「別那麼靠近碰它!多危險,要有個什麼萬一那可就糟了。」龍形書推推她的手,像是驅趕蒼蠅一樣趕著她。「離遠兒點!」

  「神氣什麼嘛!」耿馥仙微微撅起唇,仰著頭瞪他,「只是看看也不行?」

  真該死!她的表情可愛極了!

  「看也不行!給你這禍害一看,誰知道會看出什麼毛病來?」

  「嘿!龍小三,你這話未免傷人!」

  「有什麼好傷人?你我都心知肚明,總之你不會是什麼龍女,也別想能吹響這龍神法螺了,何必看呢?」龍形書朝她扮個鬼臉。

  「喂!你忒地瞧不起人!誰說我不可能是龍女?說不定我正是呢!」

  「那天我太公公跟嫂子會選你,必然是給鬼蒙了眼睛,不然就是看你可憐。你瞧瞧其他的閨女,人家個個都是大家閨秀,再不濟也是個小家碧玉,哪像你!」

  「像我怎麼樣?我哪裡不好了?!」耿馥仙惱怒地瞪著他,「從來沒人說我長得不好看!」

  「像你這樣的野猴子無所謂好不好看吧?」龍形書笑嘻嘻地糗她,他就是忍不住要逗她,愛煞她臉上的表情,愛煞她那可愛生動的雙眸明亮地噴出火焰──

  「你──」耿馥仙又羞又怒,忍不住連連跺腳罵道:「龍小三!你好無禮!」

  龍形書依然扮著一頭一臉可惡的鬼臉笑道:「總之你離這裡遠一點就沒事了,野猴子姑娘。」

  「你……」耿馥仙著惱,猛一跺腳罵道:「你愈是這麼說我愈是要碰!我不但要碰,而且還要吹響它!瞧你拿我有什麼法子!」

  「喂喂喂!你不要亂來!」龍形書焦急地上前阻攔,可是哪攔得住她!只見耿馥仙嬌小的身影一閃,已經穿過龍形書腋下,牢牢抱住龍宮貝,將小嘴湊上去──

  「你干什麼?!不要胡來!這不是鬧著玩的!」

  船上守更的梢公被他們吵鬧的聲音給驚醒了,他們快步跑到門前拍門道:「是誰在裡面?快出來!」

  「妳快放手!你這妖女!再不放手我要不客氣了!」龍形書焦急罵道。

  可是耿馥仙哪裡肯聽他的話,她使盡力氣抱住了龍宮貝,沒想到本以為會非常沉重的龍宮貝卻輕易地就被她抱起了。

  「你說我是禍害,又說我是妖女,還罵我是野猴子,現在我就讓你知道我野猴子的厲害!」耿馥仙一時之間也沒想起那許多的「傳說」,就著龍宮貝猛吸一口氣,往那細孔吹去──

  「哇!我不說就是了!妳快住手──」

  嗚……嗚……

  頓時,他們全傻住了!

  嗚……嗚……

  龍宮貝……響了!

  ☆ ☆ ☆

  這正是「旱地響起驚天雷,無風卻掀萬層浪」。

  「天哪!」龍形書叫苦連天,他仰天嘶吼著破口大罵:「天哪!天哪!我到底欠了你什麼?!」

  就在龍宮貝被吹響的那一刻,天地無聲,一切都像是靜止了,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傻住了、楞住了、動彈不得了,但也只有那麼一刻,那平靜死絕的一刻過去之後天地卻霎時為之變色,日月頓時黯然無光。

  蓦地,天際傳來一聲巨響,一道劇烈的銀藍色光芒劃破了平靜的深藍色天空,接著便是一陣陣巨雷瘋狂擊打海面!原本平靜無波的海面頓時瘋了似地無端端翻起了滔天巨浪!

  霎時間的轉變讓所有人都驚得呆了!有那麼幾秒钟,誰都反應不得,只見耿馥仙傻傻地抱著龍宮貝,瞪大了眼睛楞在當場,直到龍形書狂怒咆哮的聲音以及撼海吼叫的聲音響起才驚醒了她。

  「快收帆!」

  船艙下的梢公們全醒了,他們跌跌撞撞地沖到甲板上來,有些人急急忙忙收起巨帆,有些人卻被眼前的滔天巨浪給驚得軟倒在地──

  「我做了什麼?怎麼會這樣?這不可能吧……不應該這樣的……」耿馥仙傻傻地抱著龍宮貝,不斷地喃喃自語。

  她無意的,她無意的……

  她只是想氣一氣龍形書,她只是……只是想證明自己並不是他口中的禍害妖女,可是……看看她做了什麼?

  雷聲轟隆隆不斷響起,雨點像是老天的咆哮憤怒似的不斷往下傾洩,滔天巨浪將大船打得東倒西歪,甲板上的梢公已經有人撲倒在底口裡不斷地求神拜佛。

  另一邊忙得七葷八素的水手在繩索上晃來晃去,口中不住地咆哮著什麼言語,但風浪實在太大了,甲板上的人根本無法聽見他所說的話,只見他比手劃腳,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原來是有一面大帆卡著了,無論如何都收不下來。風勢催動之下巨帆猛力鼓起,整艘船更是晃動得有如風中殘燭一般。

  只見撼海一個踏步自甲板騰空而起,他手裡拿著一柄彎刀,蓦地銀光一閃,刀刃割斷了纏繞的繩索,巨大的帆布猛地轉個彎往撼海的身上撲去──

  撼海的身子飛得好高好高。

  撼海的身子被遠遠遠遠地以一種激烈的弧度被拋入海中!

  「小心!」

  有人在她附近呼喊著什麼,哭叫聲此起彼落,但她什麼都聽不見了;她不知道那些聲音代表什麼,她只是楞楞地站在那裡,滿臉滿眼的淚水,所有的驚惶失措全化成一臉的呆若木雞。

  不遠處龍形風的身影出現了,他木然站在狂風巨浪之間仰望著天際──他該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的,怎麼此時此刻會出現在這裡?龍形風臉上的表情好奇怪,跟平日所見的龍形風截然不同。那木然、冷淡的眼神,那倨傲於天地之間的神態,那好像是另一個人而不是龍形風──

  蓦地,一條白影出現在船頭,那是沉籬芳,她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喃喃自語地說著什麼。狂風吹來片段只字片語,只隱約聽到:「奴願以此身……獻與龍王……天地諸佛明鑒……庇佑……」

  她還沒聽清楚呢,卻只見白影一閃,沉籬芳的身影已經飛身隱沒在漆黑大海之中。

  耿馥仙驚喘著,死命抱著龍宮貝,她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猛地,矗立在船中央的巨柱倒下來了!

  慢慢地慢慢地往她的眼前倒下,離她的臉愈來愈近、愈來愈近,耿馥仙傻傻地望著那桅桿──被它敲中一定很痛……喔哦錯了,一定不會痛,因為……根本來不及痛吧?

  龍形書的臉出現在她眼前,耿馥仙突然醒了過來,她哇地嚇得大哭,猛然張開雙手緊緊地抱住了龍形書的身子,她懷中的龍宮貝猛地摔落。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全不記得了,她只記得耳畔兀自聽到龍形書惱怒憤怒的叫罵聲穿過狂風暴雨直達她心底深處──

  「我就說你是個禍害!」

  可是我不是禍害……

  她難過極了,腦海中不斷地重復著這句話,卻又說不出口,她好想好想告訴龍小三……我不是禍害。

  ☆ ☆ ☆

  時間到底過了多久?已經沒人記得了。

  耿馥仙從迷霧中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睜開眼睛,有那麼一瞬間,她完全分不清楚東南西北,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是作夢吧?只是那夢境也太真實、太恐怖了一點──

  「環兒,翠娟,我想喝水……」

  耿馥仙喃喃自語地喊著,她撐著身子坐起來,發覺自己身上無處不痛,全身骨頭簡直像是被拆散了一樣疼痛不堪。她頭痛欲裂,口中干渴不已,直覺腹中火燒似的難受。

  「環兒,翠娟,快來人給我水!」

  觸手底下是柔軟的沙子,濕濕涼涼的觸感著實讓她嚇了一大跳!她猛然瞪大了眼睛──天哪!那不是夢!

  「這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裡?!」她頓時慌張起來,四下張望,發現自己正處在一片無名的沙灘上,周圍全是破碎不堪的貨品,她眼前正躺著一片「龍形買辦行」的金色標記,可是附近似乎都沒有人,只有她被飄到這島上來了嗎?

  她無比惶恐,只得四下高聲呼喊:「環兒!有人嗎?!這裡還有沒有人?!救命哪!有沒有人?!」

  她的呼喊沒有得到回響,除了海浪撲打沙灘的聲音之外。

  這下她真的懂得害怕了!盡管她不斷叫自己冷靜,但這種情況怎麼冷靜得下來!

  「環兒?環兒?你在哪裡?環兒!快回答我!」

  「嗚……」突然,低低的呻吟聲從不遠處傳來。

  不遠處,一大堆破板子當中露出一截衣角,耿馥仙連忙沖上前翻開那堆破木板,底下赫然出現龍形書蒼白的臉。「龍小三!你沒事吧?快醒醒!」

  「……我的頭……痛死了……」龍形書蹙著眉抱頭呻吟。

  「太好了太好了!我嚇死了!我以為只剩下我一個人了!」耿馥仙忍不住嗚咽地哭了起來。

  「這什麼地方……你先別哭啊。」龍形書忍著疼痛起身,放眼望去只見一片綿延的沙灘,灘上淨是他們船上所載之物,卻沒有其他的人影。

  「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她還是哭個不停。昨夜的一切重新回到腦海中,那恐怖的經歷令她難以釋懷。

  「咱們在哪裡?」龍形書望著四周,只見一座高聳入天的大山就在眼前,四周海岸盡是殘骸。「你別淨是哭,快回答我!」

  「你該不會真的把頭撞壞了吧?那天的事情你都記不得了嗎?」耿馥仙擦著眼淚說著,心裡卻暗自祈禱他真的全都忘掉了。忘記了,最好忘記了最好!最好什麼都不記得!

  龍形書瞪著她,足足過了半晌才猛然跳起來。

  耿馥仙沮喪地垂下雙肩!天地間果然沒那麼好的事情。

  「你……你這……」

  「不要再罵我禍害妖女了。」耿馥仙楚楚可憐地說著:「我根本不知道──」

  「就算你知道你也不會住手!」

  「我……唉……」好吧,他說的是實話。就算她知道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她也不會相信,最後她還是會吹響龍宮貝。

  「無話可說了吧?!還說自己不是禍害不是妖女!」龍形書氣憤填膺地罵道:「真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你什麼!現在連最後剩下的兩艘船也被你弄沉了!你高興了吧?真是禍從天降!」

  「你不要這麼說嘛,我怎麼知道會這樣?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耿馥仙忍不住哭了起來,「人家不是故意的啦!」

  「不是故意的已經弄成這樣了,要是故意的,我們龍形家的人不是都要死在你手上了……」他停頓了一下,四下張望之後忍不住呻吟,「說不定他們真的都已經死在你手上了……」

  「你不要這麼說啦!不會那麼可怕的啦!」耿馥仙嗚嗚咽咽地哭著。這裡什麼人都沒有,只剩下他們兩個了,萬一龍形書扔下她不管怎麼辦?照他對她的恨意跟討厭,這是很可能發生的啊。

  她愈想愈難過,愈想愈可怕,干脆緊緊扯住龍形書的衣角不放,哭道:「他們一定沒事,一定跟咱們一樣被沖到這島上來了,咱們到處去找一找好不好?」

  他已經醒過來好半晌了,如果真的還有其他人,應該多少會走動,怎麼會如此靜悄悄的什麼跡象都沒有呢?沙灘上也沒有半點足跡……

  龍形書哀歎一聲搖搖頭。「也只能如此了……你快放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我怕你扔下我不管……」耿馥仙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如果我夠聰明的話,現在就應該扔下你不管!」他發狠說道,可是心裡卻知道現在發狠著實晚了,他要真能狠下心的話,早在龍王村就應該把這小妖女送走,也不至於演變成今天這地步。

  「……」

  回頭看著耿馥仙那雙哭紅的眼,他只得歎口氣搖搖頭喃喃自語道:「可惜我一遇上你就變笨了……快走吧,還等什麼。」

  耿馥仙的小臉頓時散發出光芒,她歡天喜地地追上來,「你不生我的氣了?你真的不生我的氣了?」

  「不要再問這種蠢問題了,免得我真狠心扔下妳。」

  「好好!不問不問!以後都不問了!」她又哭又笑地用力點點頭。

  「走吧,這座島看起來滿大的,應該會有人家,咱們四處看看瞧瞧,也許我大哥他們已經被救走了也說不定。」

  「那萬一沒人怎麼辦?」耿馥仙小心翼翼地問道。

  龍形書停下來瞪了她一眼。

  耿馥仙咬著唇兒做出委屈的表情嘟囔:「人家擔心嘛。」

  正說著,遠處的沙灘上突然緩緩出現了幾條人影,耿馥仙欣喜若狂地拉著龍形書的手往那方向望去。「你看!真的有人!那不是過來了嗎?」

  「咦!」

  「喂!救人哪!喂!」耿馥仙欣喜若狂地對著來人揮著手大喊。「我們在這裡!救命啊!」

  「先不要──」

  來不及了,對方已經注意到他們,他也注意到對方可不止一兩個人,而是一大群──一大群身穿鐵黑色重裝铠甲的兵士;他們一見到他們,便火速往這個方向沖來,那看起來……可不是什麼友善的感覺。

  「小……小三!?」耿馥仙頓時慌了!那群鐵甲兵速度好快,一下子就已經沖到沙灘中間,他們來勢洶洶,手上揮舞著同樣黑色的兩把大砍刀。

  「快跑……」龍形書瞪著他們,嘴上說快跑,自己的腿卻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這些人為何一見他們就喊打喊殺?

  「生人!有人侵入了!快抓起來!」遠處的鐵甲兵吼叫著、大喊著。

  「哇!」吼叫聲終於嚇醒了他們,龍形書拉著耿馥仙的手不約而同地尖叫起來,往另一個方向沒命地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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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07:5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站住!不要跑!」

  有史以來,聽到「站住不要跑」的人從來沒有不跑的。

  他們當然也不例外。

  「小三!那是什麼人啊?!」

  「我哪裡知道……總之快跑就是了!」

  「嗚嗚嗚!我快跑不動了啦!」

  「站住!你們再跑的話我們就要不客氣了!」

  後面追趕的鐵甲兵呼呼喝喝,模樣凶惡得緊。他們一身漆黑铠甲,從頭到腳都包裹著厚厚的鐵甲,連眼睛都看不到,可是跑起來動作卻又十分快速敏捷。他們手上的武器不斷揮舞著,那漆黑砍刀看起來閃閃發亮,總覺得一給碰上就非得人頭落地不可。

  「快點!」龍形書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又害怕耿馥仙真的跑不動,於是只能不斷著催促著:「快點!不然我要扔下妳了!」

  「不要扔下我啦!嗚嗚嗚!人家真的跑不動了啦!」

  「快站住!」

  忽然,他們眼前出現一座石林,林中全是峻怪嶙奇的石筍,有的高數丈寬,足幾人環抱,有個則細小如小樹一般。

  龍形書連忙扯住耿馥仙的手臂往石林裡頭鑽進去。「快來!」

  「小三……」

  「噓!」他示意耿馥仙噤聲,果然沒多久便見到那群鐵甲兵也追進了石林,他們氣喘吁吁地小心閃躲著。所幸這座石林夠大,他們藏身其中,一時倒也不容易被發覺。「千萬不要發出聲音。」

  「前面找找去。你,往另外一邊去找;你,往那邊去找,務必把他們找出來。」鐵甲兵的領袖冷冷下令,一群鐵甲兵很快散開,在石林中四處搜尋。

  耿馥仙跟龍形書悄悄地注意著他們的動向,只見他們愈找愈遠,兩人才終於松口氣,臉色慘白地靠在石林上大口喘氣。

  「這到底什麼鬼地方……」

  「小三,我好害怕,這地方古古怪怪的,咱們到底在哪裡啊?」耿馥仙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小聲點,萬一被他們發現可就糟啦。」龍形書笨拙地拍拍她的手安慰她。「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但我聽說海上的潮流總是向著同一個地方流動的,既然咱們到了這怪島,其他人想必也在島上的其它地方,等鐵甲兵走了,咱們再慢慢找去,等人多了就安全了。」

  「可是我真的走不動了……」耿馥仙哭喪著臉,不住地揉著自己的腿。她可是大家閨秀啊!平時在家裡頂多就是撲撲蝴蝶走動走動,哪裡有需要這麼沒命的逃跑。

  「你真是不爭氣……之前那霸王似的氣概跑哪裡去了?被大海沖走了?」龍形書嘟囔。

  「人家心裡害怕嘛。」

  「怕也要跑,難道怕了就不用跑了啊?」

  「可是……」耿馥仙的話還沒說完就楞住了,她抬著的頭楞楞地往上望著,看得眼睛都直了!

  「可是什麼?」龍形書疑惑地順著她的視線往上看──哇!不會吧?!

  他們背後的巨大石筍頂端竟然趴著一個鐵甲兵,從那漆黑頭盔當中所透出來的一雙血紅色眼睛正露出不懷好意的光芒注視著他們。

  「哇!」他們不約而同地尖叫一聲跳起來。「快跑啊!」

  他們連頭也沒回,只沒命地往石林外直沖。如果他們回頭仔細看,就會發覺那鐵甲兵竟然順著石筍以極快的速度爬下來,那根本不是人的速度。

  「哇!小三!我好怕啊!」

  「不要叫了!快點跑啦!」龍形書拉著她的手半拉半扯地吼著。

  此時此刻,耿馥仙心裡真是後悔極了。

  她後悔自己不該逃家。

  她後悔自己逃家就算了,為何要來選什麼龍女。

  她更後悔自己不該賭氣吹那龍宮貝。

  現在可好了,早知道等在她命運前方的竟然是這種不堪的死法,就算嫁人也沒有此時此刻那麼恐怖啊,她為何不讓自己好過一點咧?

  ☆ ☆ ☆

  好不容易,他們終於躲過鐵甲兵的追殺。兩人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停下來一看,卻發現他們已經身在一座奇異的密林之中。

  這座林子……是軟的。

  林子裡綿綿密密長滿了奇怪的草,這片草又高又大,直指參天。這麼高的草真是生平僅見、前所未有;而且草是軟的,摸上去觸感甚是光滑,跟一般樹林裡會刮人的葉片截然不同。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龍形書喃喃自語地撫摸著那巨大卻又柔軟的草,仰首往上看,那葉尖飄得老高,恐怕十幾個大漢迭上去才能碰到葉子尖端吧?風一吹動,所有的葉片都會搖擺,擺動起來柔軟飄逸,煞是好看。

  耿馥仙已經累得什麼話都不想說了,她坐在一株墨綠色的巨草之下,頭埋進了膝蓋裡。

  半晌,她依然沒動靜,龍形書終於走回她身邊,發現她雖然沒發出聲音,但雙肩卻隱隱顫抖。

  本想不理她的,可是見她如此模樣卻又心有不忍……一個女孩子孤孤單單來到這樣奇異的地方,任誰都會心慌害怕吧?

  「嘿……沒事啦,那些鐵甲兵沒追上來了,咱們安全了。」

  耿馥仙依然不說話,只是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

  「你怎麼了?不舒服?」龍形書關心地扶起她的肩膀,卻發現她哭紅了雙眼,滿面淚痕。

  他張口想安慰,但是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什麼言語可以安慰她,最末只好歎口氣苦笑,直覺地將她擁入懷中,輕柔地拍拍她的肩。

  「人家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反而哭得更厲害了。「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也不想這樣……」

  「我知道。」

  「我心裡好害怕……」

  龍形書想了想,終於也點點頭嘟囔:「不只妳怕,我也很怕。」

  聽到這話,耿馥仙終於敢抬起眼睛看他。「真的很對不起……」

  她淚眼盈盈,哭紅的鼻子、紅腫的雙眼顯得有點可笑,發髻早就散開了,雲瀑般的長發胡亂結成一團,身上穿的書僮青衣因為泡過水,也皺得不成樣子。

  龍形書歎口氣,將她的身子稍稍推開,伸手打理她那頭亂得驚人的發;他用手指輕輕梳開糾結的發絲,小心翼翼地不弄痛她。

  耿馥仙顫抖的雙肩終於慢慢平息下來,她的背靠著他的胸膛,頭垂得低低的,露出柔潤小巧的耳珠,細白的頸項像是白玉雕刻而成,如此脆弱又如此的好看。

  他一直沒仔細看過她;打從他們一開始見面就注定了他沒什麼時間可以仔細看她,他們總是忙著吵架、打架。

  如果他肯承認的話,其實多數都是由他引起的,他老是忍不住要逗弄她,喜歡看她生氣、喜歡看她瞪著他看的可愛表情──

  與沉籬芳那種大家閨秀的端莊逸麗截然不同,她嬌美動人得像一只可愛的小鳥或者小兔子──

  他形容不出女子的好看,也很少去注意女孩子到底好不好看,因為沉籬芳太出色亮眼,跟她一比之下,其他女人全成了庸脂俗粉。

  選龍女那天他躲在櫃子裡,原本也只是想看看所謂的「龍女」到底長得如何模樣而已,誰知道卻會遇上耿馥仙。

  如果只是尋常的姑娘家,怕不早讓他那鬼面給嚇得厥過去了;只有耿馥仙,不但不怕,還把他從櫃子裡拖出來狠揍一頓。

  雖然她總是很容易生氣、很刁蠻、很吵,而且完全不可理喻,但她的一颦一笑卻牢牢地牽動著他,令他臉紅,令他心跳不斷加速,令他束手無策。

  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好脆弱,很需要人保護。就像那天他們在龍王村一起看夕陽之時,他心頭也曾悄悄泛起一陣漣漪──一陣又一陣,一陣又一陣,似乎再也無法平息……

  他輕輕地挑起幾絲秀發,凝視著耿馥仙可愛的側臉,突然臉紅了起來。

  「這東西哪是這樣吃?真是糟蹋糧食,快給我!」

  蓦地,密林深處傳來說話聲,耿馥仙兩人大喜過望,立刻跳起來。龍形書手上還挑著她的發呢,她疼得唉唷一聲。

  「先等等,先聽清楚。」龍形書眼睛發亮,但這次他可小心了,先緊緊握住耿馥仙的手,不讓她又沖動過頭。

  耿馥仙的小手棲息在他的掌中,顯得如此小巧玲珑、如此可愛纖細。她看著自己的手跟他的手,不知怎麼地突然也感到害羞起來,把手收回來也不是,繼續放著也不是,只能就這麼紅著臉,心頭一陣小鹿亂撞。

  「你這人好笨!」粗嘎的聲音先是怪笑,然後傳出某種重物敲在地上的聲音。「這樣就可以了,生什麼火啊?哇!你快拿走快拿走!這裡不許生火!絕對不許!」

  他們悄無聲息地往密林裡走去,遠遠地瞧見密林深處有一小塊空地,背後隱約有個山洞似的居處,而山洞之前有兩個人。

  那小老兒的長相怪不可言,尖嘴猴腮圓眼睛,頭上光禿禿的一根毛也沒有,頭顱與身體的比例完全不對稱,小小的頭顱卻配上一個龐大的身體;胸膛也小小的,兩只手又小又短,胸部以下卻又甚是肥大,最底下兩條腿又短又壯。

  從來沒看過有人長成這副尊容。

  另一個人則正常得多了,他高大英武,有著修長壯碩的體態──

  「撼海!」耿馥仙尖叫一聲,甩開龍形書的手飛撲了上去。「撼海!」

  撼海莫名其妙地被撞個滿懷,認出是他們之後,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笑容。他只輕輕一抱,耿馥仙嬌小的身子便飛上了半空,只聽到撼海朗笑著說道:「太好了!你們沒事!這真是太好了!」

  耿馥仙銀鈴似的嬌笑聲在軟林中飄揚著,無限喜悅。

  而龍形書,他慢慢踱著步子,慢吞吞地低著頭、拖著腳,沒好氣地慢步走著。

  他剛剛想了什麼來著?什麼脆弱?什麼需要人保護?什麼可愛的小鳥啊小兔子的?他一定是喝了太多海水,撞昏腦袋了!他忿忿不平地想著。

  ☆ ☆ ☆

  「你們來錯了時刻……」嚼、嚼、嚼,聲音不斷,怪老頭兒嘴裡從來沒停過,兩只小手忙得不得了,才嚼完這個,手裡又趕忙塞進另外一個蚌殼。「咱們水晶島以往很好客的……(嚼嚼嚼)可惜……(嚼嚼嚼)主子生病了,那伙人來了之後就成了這副模樣(嚼嚼嚼)……」

  水晶島?龍形書失望地歎口氣。他一直期望他們已經到了龍王島,雖然可能性很低,但也是個期望。眼下真的失望了,原來這裡不是龍王島……

  「這東西不煮熟嗎?」耿馥仙終於忍不住指著他手上的蚌殼問道:「吃下去不會鬧肚子?」

  「煮什麼?!」怪老兒狐疑地瞪了她一眼,「你們真奇怪(嚼嚼嚼)……暴殄天物嘛!(嚼嚼嚼)來一個?」

  他們連忙搖搖頭。仔細看這怪老兒,才發現原來他沒有耳朵,頭顱上兩邊應該有耳朵的地方卻是一片平整,更顯怪異突兀。

  怪老兒也不勉強他們,事實上如果他們真的想吃的話,他才會不高興吧!這些糧食可是他收集好久才弄到的呢。

  「你們主子在哪?那些鐵甲兵也是外來的嗎?」龍形書焦急地問:「怎麼有外人侵擾島上居民,你們主子也不理會?」

  「我已經說過了,主子生病了(嚼嚼嚼)。」

  「都沒有其他管事的嗎?」

  「管事?!」怪老兒終於吃飽了,身旁堆了一座小山似的碎蚌殼,又忙著將蚌殼堆從地上搬上山洞的牆。「那是個什麼東西?」

  他們看著他忙碌地將碎蚌殼一片片粘上山洞口,他的動作非常仔細小心,每裝上一片碎蚌殼便後退兩步上下左右打量著,模樣滑稽可笑。

  「管事啊……就是幫著主子打理事情的人呀。」

  「幫主子管什麼啊?沒聽過那種東西,也沒那種東西。」怪老兒搖頭晃腦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心不在焉地答道。

  他到底在干什麼啊?耿馥仙好奇極了,只見那怪老兒將蚌殼粘上山洞的牆邊,像是某種裝飾。「老伯伯,你在做什麼?」

  「……這樣他們就進不來了。」怪老兒認真地說著。「太肥了。」

  他們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不是裝飾,而是一種防御工事呢。山洞口很小,只能堪堪擠進一個人,像撼海這麼大的個子恐怕就擠不進去了,硬要進去的話就會被尖銳的蚌殼給割傷。

  耿馥仙有趣地也開始幫著做起來,一旁的龍形書則是歎口氣,萬般無奈地也開始幫忙。他並非出自好心,只是眼下真的需要讓自己的手邊有點事情做才不至於因為過於心慌而暴躁咆哮。要從這怪老兒口中問出什麼可真是難。

  「島主生病了自然會有副島主或者……或者守島的衛兵之類的不是嗎?」

  「我說了沒那種東西,他們全部被抓了。」怪老兒埋怨似地喃喃自語:「那伙人一來,他們都被抓走了,雙錘太厲害。」

  「雙錘?」

  「嗯嗯雙錘,很凶的!」怪老兒朝他張牙舞爪地做個表情,「主子才有辦法。」

  「那怎麼辦……」龍形書歎口氣,「難道龍首跟嫂子都被抓了嗎?撼海,你怎麼不說話?」

  只見撼海望著怪老兒,表情十分迷惑似地呆坐著。

  「撼海?」

  他終於轉移了視線,表情依然呆滯。「啊?」

  「你有沒有瞧見龍首跟我嫂子?」龍形書懊惱地問。

  「沒有。」他搖搖頭,眼光又轉向怪老兒。「我被這位老先生救上岸的,並沒見到其他人──他……好眼熟……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耿馥仙低著頭不敢說話,她真的沒有勇氣告訴龍形書……

  那天沉籬芳跳海的情形她是親眼見到的,恐怕沉籬芳早已經香消玉殒了。

  但這些話無論如何她都說不出口,她不敢想象龍小三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怎麼樣?一定會很恨她吧?都是她造成這一切,她甚至逼得沉籬芳投海自盡。

  想到這裡,耿馥仙眼中不由得蓄滿了淚水,她連忙抱起一堆碎蚌殼往山洞更深處走去,不讓龍形書看到她的眼淚。

  龍形書哀歎一聲。眼下他只能依靠自己了,這怪老兒一點也不濟事,撼海又這麼呆頭呆腦的,都什麼時候了還管什麼眼熟不眼熟。耿馥仙更不用說了,她只要不惹事就謝天謝地了,根本不要期望她能幫上什麼忙。

  「小丫頭手藝不錯啊!你來你來!」怪老兒開心地、欣賞地望著自己的洞口,「好多了好多了!你來!」

  耿馥仙跟著他進了洞穴。

  「喂喂……」龍形書喊了兩聲,洩氣地垂下雙肩跟上去。這小丫頭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危險」啊?

  洞口真的很小,也只有他們這種身材的人才能通行無阻;裡面看起來很黑暗,隱約散發出海洋獨特的鹹腥味,令人不由得蹙眉。龍形書走到一半,才想起撼海還在洞口,他又轉過身來。「撼──」

  一個奇異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洞口,她一身黑白相間的衣裳飄逸如仙,身段修長曼妙,走起路來柔若無骨,風情萬種。

  只見她雲髻半垂,絲瀑微攏,雪白白的俏臉,如漆點星一雙丹鳳媚眼斜飛入鬓,唇似櫻桃,紅滟滟、嬌嫩嫩,直似滴得出水來的誘人。她嬌軀柔軟,神態如暈似醉,天生一副慵懶疏狂體態。

  她微露如脂香肩,悄然半倚在柔軟的巨草之上含笑注視著撼海;才轉眼間卻又翩然來到撼海身旁,雪藕似的手臂柔美無比地輕攬上撼海寬厚的肩頭。

  「相公……」聲音柔膩入骨,媚態引人遐思。

  龍形書看傻了眼。此等人物他從來沒見過!他半張著口楞在當場,連自己回頭的理由也忘了。

  撼海蹙起眉,忙抖落她那青蔥似的柔荑。「姑娘?」

  那女子嬌嗔地望著他。「相公好生無情。」

  蓦地,撼海臉上的表情令龍形書感到一股恐怖!他背上的寒毛直豎,手腳全冷了。撼海似乎認得這女子?他表情驚恐地後退,只差沒拔腿就跑;但他之所以不跑卻不是為了其它,而是驚嚇得跑不動。

  「奴家特奉主人命令情邀相公過府一敘。」女子嬌笑著,蓮步款擺,軟倒在撼海懷中。她星目含笑仰望著撼海,那雙雪藕玉臂滴溜溜地再度纏上撼海的頸項。「相公莫要推拒奴家。」

  「小三──」

  「噓!」龍形書嚇壞了,連忙轉身用力摀住耿馥仙的唇,雙眼卻只楞楞地望著洞外。

  撼海想推開那女子,但那女子的身子卻好像蛇一樣輕易地纏住了他,只見那女子白玉似的臉龐靠在撼海的肩頭上──

  撼海的身子蓦地僵硬,呼地便往地上倒去!

  「撼海……」耿馥仙焦急地喊著,幸好龍小三緊緊地摀住了她的唇。那女子像是沒注意到他們似的,輕松放倒了撼海高大壯碩的身子。

  龍形書愕然得說不出話來,連耿馥仙咬傷了他的手他也沒感覺。

  那雙漂亮動人的丹鳳眼瞟向了洞口,他感覺一陣陣寒顫──她像是看到他們了,又像是沒看到,那飽含深意的眸子似笑非笑……

  她俯下身來,纏綿萬分地捧住撼海的頭深深吻住──然後她站了起來,一手拖住撼海的一條腿,就這麼風情萬種地款擺著離開。

  龍形書跟耿馥仙全傻了,那麼纖弱袅娜的女子就用一只手,看起來輕松無比地就把撼海那麼個大男人拖走了!

  「可惜了……(嚼嚼嚼)……」怪老兒出現在他們身後,也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他們兩人明明擋在洞口,他卻巧妙無比地繞過他們出了洞口,望著那女子離去的方向歎息。

  「她……她……」耿馥仙跑出山洞,驚愕地指著那女子的背影,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蛇娘,很毒啊……(嚼嚼嚼)不過她不敢在小老兒面前出手……(嚼嚼嚼)可惜了……會被吃掉……」

  「你會吃掉那個『蛇女』?那你為何不救撼海?」她傻傻地問。

  「……(嚼嚼嚼)……是那個傻大個會被吃掉。」小老兒瞪了她一眼,表情像是說:我怎麼可能吃掉那種東西?

  耿馥仙的下巴掉在地上,完全定在當場動彈不得了。

  而山洞裡的龍形書還楞在那兒,直到怪老兒說出這句話,他才忽然大叫一聲甩著痛手跳起來──

  「哇啊!疼死我了!耿馥仙!你到底要咬我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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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08:1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你們就是老島主身邊的親兵?」龍形書下巴掉落,完全收不回來了。難怪島主一病倒,立刻兵敗如山倒。

  她們分別是:一群身穿鮮艷袍子的美麗櫻桃嘴姑娘,個個嬌艷動人、婀娜多姿,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配上極為可愛的櫻桃小口。

  再來是一群一樣身穿墨綠铠甲的鐵甲兵,但是比起外面那群威武神氣的鐵甲兵,眼前這一群頓時成了娃娃軍團;個頭十分嬌小,每個個頭都與他差不多而已,手中拿著的砍刀硬是只有人家的一半,光比尺寸就輸了。

  還有,另外兩三個美麗嬌弱的女孩正在一旁嗚嗚咽咽哭個不停。她們身穿雪白衣裳,膚色白晰得近乎透明,嬌柔不堪風襲,大概來陣風就倒地不起……

  不過有援軍總比沒有好,他們起碼在龍宮底下掘了這條地道。既然地道都掘了,必然是有心要潛入龍宮拯救龍王吧?比起黎老頭那種事不關己的態度要好得多了。

  龍形書歎口氣。「你們誰能幫我帶路進入宮殿?」

  他們一起搖頭。

  「不不不!」

  「雙錘跟鐵甲兵好厲害!」

  「只是帶路也不行?雙錘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你們那麼怕他?」

  「雙錘很凶啊!他什麼都吃!」

  「對啊對啊!而且他很厲害,無論我們躲在哪裡他都會找到!」

  他們紛紛做出恐怖的表情,搖搖頭,一臉慘白。

  龍形書歎口氣,「那你們躲在這裡偷偷的掘這地道做什麼?難道這裡雙錘就找不到了嘛?」

  「我們在等龍女呀,這裡掘得很深,雙錘跟鐵甲兵都找不到的。」櫻桃小口姑娘圓睜著大眼睛說道。

  龍形書與耿馥仙面面相觑,半晌,耿馥仙終於傻傻一笑指著自己道:「你們在等龍女啊?我就是。」

  「什麼?!你是龍女?」

  「太好了太好了!有救了!」

  「你真的是龍女嗎?你能喚醒龍王?」

  「不能相信生人!」

  「唉唷!龍女本來就是生人!」

  他們頓時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龍形書歎口氣搖搖頭。「一個個來。」

  他們還是一樣吵鬧不休。

  「生人不可靠!太危險!」

  「那怎麼辦?我們需要龍女啊!」

  「龍女就是生人。」

  「嗚嗚嗚嗚嗚嗚!怎麼辦怎麼辦?!」

  「墨兒,你們不要哭呀,好吵勒!」

  他終於忍耐不住大吼一聲:「不要吵!我說一個一個來!」

  他們全嚇住了!瞪著大大小小的眼睛望著他,只有耿馥仙一臉崇拜:哇!原來小三哥哥這麼威武神氣。

  龍形書擺出老成的模樣指著櫻桃嘴姑娘說道:「你,說!」

  「呃……說什麼?」

  他忍耐地深吸一口氣,「說你們等龍女來做什麼。」

  「喚醒龍王啊!」她理所當然地回答,臉上一副「你怎麼可能不知道」的表情。

  「龍王生病了不是?如何喚醒他?」

  「不是生病,是睡著了!」

  「是啊,我王這次睡得太久,好久好久,呃……到底有多久?」

  「忘記了,幾十年吧?」

  「有那麼久嗎?」

  「有啦!」

  「不要吵!」龍形書吼道,「慢慢講,要怎麼樣才能喚醒龍王?」

  「她不是龍女嗎?龍女怎麼會不知道?」

  「該不會是假的吧?」

  耿馥仙連忙打斷他們的懷疑,「我當然是真的啊,我吹響了龍神法螺呢。」

  「龍神法螺?那是什麼?」

  「她大概是說龍宮貝吧,生人比較笨。」

  「是啊是啊,聽說生人都很笨……」

  看到餐桌上的食物說自己笨是什麼感覺?龍形書有趣地想著。他可從來沒想過桌子上的蘿卜青菜會說自己笨。

  「就是龍宮貝啊,我吹響了它,龍女才能吹響。」耿馥仙居然一臉驕傲地對他們這麼說,不過她繼而一想,自己吹響龍宮貝之後所發生的事情,立刻洩氣地搖頭道:「不過你們的龍王沒醒啊,反而引起了狂風巨浪……」

  「前幾日我的確有聽到龍宮貝的聲音!」

  「是啊是啊!可是沒吹完,所以龍王還沒醒過來!」

  龍形書與耿馥仙傻住了,他們怔怔地望著他們。「什麼沒吹完?怎麼樣才叫吹完?」

  櫻桃嘴姑娘搖搖頭,一臉同情地看著他們。「龍宮貝要吹三響才能喚醒沉睡中的龍王啊!」

  耿馥仙詫異地望著他們。「啊?我好像……」她蹙起眉頭努力回想,「好像……只吹了兩響?」她轉向龍形書,「是兩響吧?還是一響?」

  龍形書舉起兩根手指。

  「喔,那就是兩響。」她對著她們點點頭。

  「真可惜!」

  「是啊是啊,太可惜啦!要是吹三響就好了,只要三響,龍王就會醒來了!」

  「可是……龍宮貝已經失落了。」耿馥仙欲哭無淚說道:「那天狂風巨浪,龍宮貝不知道被海浪卷到哪裡去了。」

  「嗚嗚嗚,嗚嗚嗚……」雪白衣裳的姑娘開口了,她先哭了幾聲,「龍宮貝會自己回去的……嗚嗚嗚……」

  「是這樣嗎?」耿馥仙詫異地問。

  「它會的……嗚嗚嗚……嗚嗚嗚……」

  「妳講話的時候一定要哭嗎?」連耿馥仙都有點忍不住。

  「嗚嗚嗚,我也沒辦法……嗚嗚嗚……」

  她咬咬牙閉閉眼睛,「那……那它會回哪裡去?我們去哪裡找回來?」

  「嗚嗚嗚……嗚嗚嗚……龍宮裡面……嗚嗚嗚……龍王面前……」

  那又尖又細的哭聲快把人逼瘋了,耿馥仙忍耐地摀住耳朵。「你不要哭了,我不問你就是了!」

  「不行啊,只有墨兒知道過去的路。」櫻桃嘴小姑娘無奈地聳聳肩。「他們瞧不見她。」

  「嗚嗚嗚,是啊,嗚嗚嗚。」白衣姑娘一邊哭,一邊隱住了身子,說也奇怪,她的身子竟然真的與地道看起來顏色一模一樣,教人幾乎認不出來。

  「那墨兒姑娘可以幫我們帶路?」龍形書絞盡腦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海裡的何種生物?不過他對海的認識也少得可憐了,等回去之後要考慮在龍王村住上一陣子才成。

  「嗚嗚嗚……嗚嗚嗚……」

  「……」

  「不要哭了,你到底帶不帶路!?」耿馥仙惱火起來了,她跳起來握緊了拳頭對著墨兒姑娘咆哮。

  「啊!」墨兒姑娘尖叫一聲,就在她尖叫的時候,她雙手一揮,四周頓時墨黑一片,一種奇異的黑色煙霧籠罩了整個地道。

  龍形書歎口氣,現在他知道墨兒姑娘是什麼生物了。

  說起來……他還滿愛吃的……

  ☆ ☆ ☆

  「先帶我們去找撼海,就是後來被蛇女抓來的男人,你明白嗎?很高很壯的那個。」

  墨兒點點頭。她緊緊摀住自己的嘴巴,免得又忍不住哭起來;其他人全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幾經商議之後,他們終於還是鼓起勇氣一起進來了,大概是因為有龍女在,他們覺得勝算大得多,否則就算打死他們,他們也沒勇氣跟進來。

  地道掘得很深,彎彎曲曲的小路幽暗不明,他們走了很遠很遠,墨兒才終於停下來。「嗚……就是前面了,上面通到宮殿裡面,嗚嗚嗚嗚……要去地牢的路還沒掘好,要從宮殿上頭進去才行……」

  「好,我們就從宮殿裡面去地牢,會離很遠嗎?」

  「嗚嗚嗚……並不遠,可是很危險啊……嗚嗚嗚……」

  耿馥仙沒好氣地瞪了墨兒一眼,她委屈地又摀住嘴巴,模模糊糊地說道:「要很小心,不能被聽見……嗚嗚嗚……」

  「那妳就不要哭了。」耿馥仙陰森地瞪著她。

  「大伙兒小心點,不要發出聲音。」龍形書回頭對其他人交代,他們全都認真地點頭。

  於是他們悄悄地離開了地道,不多久便已經身在一座偌大的水晶宮殿之中。

  「嘩……」耿馥仙忍不住發出贊歎聲。「好大啊!」

  「噓!」

  她連忙點點頭,也學墨兒一樣摀住自己的嘴。

  水晶宮裡面的一切都是由水晶所打造而成,水晶琉璃柱、巨大的琉璃天花板,眼中所能見到的桌子椅子擺設等等,全是透明的水晶狀,人走在上面真是再明顯不過了。

  「要一口氣跑過去,千萬不能停下來。」墨兒回頭對他們說道。

  他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跑!」墨兒一馬當先沖出了地道,身形快速地往前沖。

  一群人開始沒命地跑起來,但那群身穿墨綠色鐵甲的小鐵甲兵卻發出了可怕的聲響,他們的鐵甲在水晶地板上發出恐怖又巨大的回音。

  「呃啊!快跑快跑!」

  幸好這座水晶宮夠大,似乎還沒有人發現他們入侵,於是他們繼續沒命地跑著,不久之後轉到一條小巷之中,不遠處清晰可見撼海蜷縮在地的身子。

  「撼海!」龍形書狂奔過去,卻一頭撞上一面看不見的牆。「唉啊!」

  「這裡這裡!」墨兒在前面招手。他們又跑了一段路,曲曲折折的閃過好幾面牆,這才發現撼海其實被關在一間屋子裡,只是四周都是水晶,一時之間竟沒看出來。

  「你們在外面等我。」

  龍形書說著,自己很快閃身進去。「撼海。」他壓低了聲音,輕輕地搖搖昏迷不醒的大漢。「撼海!快醒醒!」

  撼海終於低低呻吟一聲,努力地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十分沉重,他用力甩甩頭,好不容易才將腦海中的迷霧甩去。「龍形少爺……」

  「太好了,你醒了!」龍形書松口氣,回頭看看是否有衛兵過來。「你能走嗎?咱們得快些離開這裡。」

  「其他人呢?龍首跟你嫂子……」

  「不知道,還沒找到,我還期望你會知道他們在哪裡呢。」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他敲敲自己的腦袋,只覺得裡面有洶湧澎湃的浪濤之聲,撞得他眼冒金星。

  「不要緊,先離開這裡吧,萬一被發現就走不了了!」龍形書使勁想撐起撼海的身體,但他實在太高大沉重。「你使勁兒啊,我背不動你!」

  「沒用的,我中毒了,使不出力氣……」撼海苦笑道:「別管我了,你快去找龍首跟你嫂子。」

  「不行!我怎麼可以把你扔在這裡?!」龍形書斷然拒絕。

  「你們在干什麼?怎麼還不走?」在外面把風的耿馥仙快步跑進來低嚷:「快點啊!鐵甲兵要是過來就走不了啦!」

  「撼海中毒了,走不動。」

  耿馥仙焦急地跺跺腳,「那怎麼辦?!」

  龍形書想了想,終於將撼海的身子輕輕放回去。「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找那個女人偷解藥。」

  「不……等等……」撼海頭暈眼花地喘息搖頭道:「不要去找她,她……她是海蛇,你們敵不過她的。」

  「打蛇打三吋,她只是一條蛇。」龍形書心虛地拍拍胸脯道:「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把解藥偷出來,我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

  「不……聽我說……」撼海喘著,好不容易才讓自己清醒些,他想告訴他海蛇與一般的蛇不同,但此時此刻不是說那些的時候,他根本沒把握自己還能說多少話,他的舌頭感覺愈來愈麻木,眼皮更是沉重得無力再抬起來了。

  他顫抖著手從衣服裡掏出紅色小錦囊交給他。「這是婆婆交給我的,危急之時方可使用,婆婆是這麼交代的。你拿去,找到龍首跟你嫂子之後就快點離開這裡,千萬不要再逗留了,這裡……這個島不對勁……」

  「就是因為這個島不對勁我才一定要帶你走。」龍形書認真地說道:「你我心知肚明,你留在這裡最後會有什麼下場。」

  撼海抬起眼睛默默地望著他,半晌之後終於點點頭,卻也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他臉色慘白,只得慘然一笑道:「你們小心點……」

  「放心吧,我不會丟下我兄弟不管。」龍形書說著,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與耿馥仙快步離開。

  撼海累得睜不開眼睛,只迷迷糊糊地想著龍形書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放心吧,我不會丟下我兄弟不管。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而另一邊的耿馥仙也問了同樣的問題:「撼海是你兄弟嗎?你為什麼說他是你兄弟?」

  龍形書楞了一下。「我剛剛這麼說了嘛?」

  「你是這麼說的啊。」

  「大概是我說錯了。」他耙耙頭發嘟囔:「不重要啦,四海之內皆兄弟嘛,撼海一路跟我們走了這麼遠,當他是兄弟也沒什麼不對。」

  耿馥仙聳聳肩。「這麼說也對。啊我一直忘了問你,龍首是老大,你是老三,那老二呢?」

  龍形書搖搖頭。「不知道,太公公說我二哥很小的時候患了一場大病,延請良醫卻總是治不好,神算子說把他送給別人照養才能長大,所以就送人了。」

  「說不定就是撼海呢!敏婆婆跟你們家淵源那麼深,就算把龍二送給她也沒什麼好奇怪。」

  龍形書一楞!他們龍形家向來會留一個孩子在龍王村──到了龍首跟他這一代卻沒有了消息,難道……難道撼海真的是他兄弟?!

  前面的耿馥仙見他傻住了,連忙回頭拉住他的手。「別想了,不管是不是都無所謂,你不會扔下他的對不對?」

  龍形書眨眨眼睛,用力點點頭。「嗯,一定不會!」

  「我就知道我的小三哥哥不是那麼沒義氣的人!」耿馥仙開心地笑起來。「快走吧,咱們去找那女人拿解藥!」

  龍形書也笑了,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被誇獎是一件這麼愉快的事──當然,比不上被叫「小三哥哥」來得那樣愉快。

  ☆ ☆ ☆

  「找蛇女做什麼?什麼解藥啊?你們騙人,你們剛剛說要找龍王的!」

  「對啊!我們不找什麼解藥!我們要帶你們去找龍王!」

  「不行!我一定要去找蛇女,龍首病了,我一定要先救撼海,否則我一個人抬不動他,你們又不肯幫我。」龍形書堅決地說道。

  「不行不行!我們不能靠近生人!」

  「就是嘛!生人好危險!會傷害我們!」

  「那我們現在不就在你們身邊了嗎?有什麼兩樣?!」耿馥仙沒好氣地雙手扠腰說道。

  「不成!那不一樣,你們小!」小鐵甲兵這麼說道。

  這算是贊美還是侮辱,他也搞不清楚了,龍形書直覺地搖頭。「無論如何一定要帶我去找蛇女。」

  他們見他堅持,只好又聚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嘀咕起來。

  半晌之後櫻桃嘴姑娘終於點點頭。「我們帶你去,但你們一定要救龍王!」

  「放心,我們本來就是來救龍王的,絕不食言!」

  「好!」於是他們一行人又快速地在水晶宮中奔跑起來。也許是這座水晶宮真的太大了,他們這麼吵吵鬧鬧地跑來跑去,竟然沒半個人阻攔他們,直到墨兒停下來──

  「噓!前面就是大殿,鲛王在裡面。」

  「鲛王?!哪來那麼多王?」

  「就是鲛王帶人來打我們的。」

  「是啊,北方的鲛王雖然自己吃素,但是他很勇猛,連雙錘也要聽命於他,是一方霸主。東海龍王,北海鲛王,可是他卻趁龍王睡覺的時候帶兵攻打我們,不是好人!」

  「啊,原來是海賊寨主。」耿馥仙點點頭,不過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特別提到鲛王吃素。難道鲛王是個和尚?如果是個和尚,那真該慈悲為懷才對。「他是和尚嗎?」

  其他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生人真的很奇怪。」這是他們最後下的結論。

  「我很奇怪麼?」耿馥仙楞楞地翻著眼珠思考。

  「來!」墨兒領著他們悄悄地躲在一面海扇後面,這面血紅色海扇十分巨大,由無數密密麻麻細小枝節所構成的海扇珊瑚正是隱藏身形的好地方。

  「這裡。」

  龍形書與耿馥仙悄悄地隱身到海扇之後,透過血紅色珊瑚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殿上的所有景象。

  「原來海賊寨的寨主長得如此模樣呀……好丑喔。」耿馥仙悄悄地笑道。

  「噓!」

  遠遠地,只見一名華服大漢慢慢緩步而來,他身形極為龐大,光是那腰圍就極為驚人,恐怕兩個耿馥仙加起來也不及他粗。

  大漢頭上帶著紫金琥珀冠,腰間系著好粗一條紅翡翠白玉帶,袍色錦繡華麗,足下踩著一雙龍船似的紫蟒靴;他頭大如斗,卻長著一雙極為細小的小眼睛,兩撮胡子高高往上翹起,還配上一張驚人的四方闊嘴。這造型太好笑了,怎麼看都顯得滑稽,哪有半點海賊寨主應有的威武神氣?

  大漢身邊團團圍繞著一群妖娆女子,她們穿著銀灰色長袍,一色素淨打扮,臉上也是脂粉未施,全是圓圓的大眼睛、鵝蛋臉櫻桃嘴,雖然面容都極為姣好,但不知怎麼地看上去總給人一種呆頭呆腦的感覺……

  啊是了,因為她們臉上的笑容,她們不斷吱吱咯咯地傻笑著,一面笑一面吱吱喳喳地說著些什麼,聲音極為細小吵雜,根本弄不清楚她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這群灰衣女子就這麼愛戀地簇擁著她們的王,有的扶著腰、有的攬著肩,還有些嬌俏可人地依偎在他肥厚嚇人的胸膛之上,就這麼一團錦簇地走上了寨主大位。

  跟在他們身後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雙錘將軍」。果然雙錘的模樣十分威武凶狠;四名大將身穿銀灰色铠甲,雙手各持一把銀色短錘,錘子雖短,但看起來卻銀光爍爍,十分威猛。

  他們的長相都很接近,簡直像是兄弟似的神似,小眼睛尖鼻子及一張直咧到腮邊的大嘴。那雙銳利的小眼睛不住地四下張望,那陰森森的眼神令人望之生畏!龍形書可以感覺到他身邊這伙人在雙錘出場的時候全都不由自主瑟縮了一下。

  呃……好吧,這四名大將的確很恐怖,也難怪他們會個個嚇得面色如土。

  「來了,蛇女!」耿馥仙低叫著指著大殿的另一個方向,只見那白衣女子正風情萬種地飄移過來。

  她足不點地、行走如風,速度極快地竄到大殿之上,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是那麼地悠哉;進殿之後立時慵懶地往台階下一倒,就這麼懶洋洋地半躺在寨主的位置底下。只見她雲瀑半掩面、紅袖攏白玉,真好個嬌似芙蓉袅袅娜娜,美冠群芳艷光四射。

  「蛇娘,你抓來的那名生人幾時才要獻給鲛王?」雙錘將軍陰森地開口道。

  哇!太恐怖了吧!雙錘一開口,他們才發現他滿口銳利的尖牙。哪有人的牙齒長成如此?那真真是一口利齒,連門牙都是尖銳的──

  「呵呵……寨主又不愛吃人,是將軍自己想要享用吧?」那女子懶洋洋地斜睨他一眼。「不行,他是我的。」

  「真是放肆!妳抓到就是妳的?快把人交給本將軍,本將軍要將他大卸八塊獻給鲛王,就算鲛王不吃,咱四兄弟也能飽餐一頓!」

  耿馥仙不可思議地回頭望著龍形書。他們所說的該不會是撼海吧?要把撼海吃掉?!這海賊寨怎麼這麼恐怖?!

  「那你要先能殺掉我呀。」

  那女子巧笑倩兮,雙錘眼睛一眯,雙手大錘呼地舉了起來。「怕妳不成──」

  「安靜……自己人吵什麼(嚼嚼嚼),蛇娘要那男人就給她好了,搶什麼?」超肥寨主終於開口了,他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含含糊糊,因為他身旁的侍女正不斷將各種食物塞進他嘴裡,食物送進嘴裡的速度跟數量都是一等一的驚人,也難怪這位寨主的體型如此龐大癡肥了。

  雙錘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下,一雙銳利的眼睛仍怨恨地瞅著蛇娘。

  「把……女人(嚼嚼嚼)帶……上來(嚼嚼嚼)……」

  「鲛王有令,把那女人帶上來!」

  不遠處一名女子被兩名鐵甲兵推趕著出現。

  「大嫂!」

  「籬芳姑娘!」龍形書與耿馥仙不約而同地驚愕地低叫一聲。

  「噓!」墨兒他們連忙跺腳示警。

  只見沉籬芳形容憔悴,她的雙眼哭得紅腫,跌跌撞撞的模樣狼狽不已。

  見到她的形狀,龍形書的心蓦地一沉!大哥該不會……

  耿馥仙對他搖搖頭,以口形堅定說著「不會的」。

  不會嗎?那為什麼大嫂哭成這樣?她為什麼哭?為什麼只有大嫂被抓來?大哥呢?大哥在什麼地方?

  鐵甲兵不耐煩地推著她,她一個踉跄跌在殿下,頭低垂著,什麼話也沒說。

  龍形書憤怒地握緊了拳頭──

  「聽說你自稱是龍王的妻子?(嚼嚼嚼)」肥寨主笑咪咪地望著沉籬芳。

  沉籬芳保持沉默,只是抬起頭冷冷地望著那寨主。

  「不如你嫁給我?東海龍王死啦!醒不過來了(嚼嚼嚼),我是北方海上之霸,如今更是東北兩方的海主了,哈哈哈哈!」

  「就是你害死我相公!」沉籬芳蓦然發難!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整個人飛身往龍椅上撲去。

  「攔住她!」

  只見半躺在台階下的女人突然以極快的速度擋在沉籬芳面前,那女子巧笑倩兮地擁住沉籬芳。

  「大嫂危險!」龍形書此時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那蛇女身懷劇毒,萬一連大嫂也被她咬了,那可怎麼辦才好?!他蓦然沖到大殿之上,其他人都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拖住沉籬芳的手往外跑。「快走!」

  「不要讓他們跑了!快抓住他們!」那肥寨主終於完整地說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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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啊!雙錘來啦!」

  「雙錘!」

  「雙錘將軍!」

  「四個都追來了啦!」

  「鐵甲兵!」

  「哇!連鐵甲兵也來了!不得了啦!快逃命快逃命!」

  驚叫聲響起,人群轟然亂成一團;四名雙錘將軍速度快得驚人,只見他們一人一邊,四個方向全把守住了,銀色大錘卷起怪風呼呼作響,幾名小鐵甲兵乒乒乓乓被打得飛了出去。

  「哇!快逃命啊!」

  小空地上到處都在尖叫,他們早已慌成一團,根本無人聽他的話。

  櫻桃嘴小姑娘們瘋了似地抱頭鼠竄,尖叫聲刺耳非常。

  迷你鐵甲兵們見伙伴被打得七零八落,開始則是高舉著雙手哇啦哇啦怪叫,沒頭蒼蠅似地到處亂竄,甚至撞成一團。

  「一個也不許走!」

  龍形書一手拉著沉籬芳、一手拉著耿馥仙,三個人在水晶宮中沒命地亂竄,但他很快發現所有人都被漸漸集中起來,四名雙錘將軍一人一邊將他們不斷地往中間驅趕,而隨後追來的鐵甲兵速度甚至比他們更快。

  「現在該怎麼辦啊?」耿馥仙大叫著:「跑不過他們!」

  「我也知道跑不過!」龍形書又氣又急,但眼下除了跑還能怎麼樣?

  他想起小時候曾跟家丁在家裡的庭院中玩耍,那時候他就發明了用火炮扔到水裡的游戲,只要火炮一扔下水,不管什麼魚都會跑個精光,倒楣來不及跑掉的魚則會被火炮炸暈。

  火炮火炮!唉!這時候要是有幾枚火炮就好了!這些人全是海裡的魚蝦所幻化而成的,只要有火炮一定就能解決他們。

  「哇!」耿馥仙突然猛力往前沖,巨大的銀錘轟地敲在她身後的地上,發出可怕巨響!「哇!」

  雙錘猙獰地笑著追上來,錘子不住地一下一下重重的敲,它其實並不是敲不中,只是惡意地想戲弄他們的獵物而已。

  「該死的!要是有幾枚火炮就好了!」

  「現在不要說這種話啦,根本不可能嘛!這裡哪裡去找火炮?!」耿馥仙哭著大叫:「想想辦法啦!哇!又來了!」

  轟!錘子把水晶地面敲出一個大洞。

  「我正在想……」想想想……咦!剛剛撼海才交給他一個小錦囊,說危急時刻才可以用,這時候夠危急了吧?

  龍形書連忙松開沉籬芳的手,從懷中掏出那個小錦囊,用牙齒咬開,抽出裡面的物事。

  裡面只有一張黃紙。

  龍形書惱怒地喃喃自語罵著,手一抖,將那黃紙抖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的畫著符咒,而符咒正中央寫著:喜從天降。

  「什麼鬼……這時候還會喜從天降!根本是禍從天降了……」龍形書氣暈了!這是什麼啊,都什麼時候了敏婆婆還開這種玩笑!

  突然那黃紙一閃,化成一團小火焰,他嚇了一跳,連忙將黃紙扔在地上──

  劈哩啪啦!轟轟轟!砰砰砰砰!啪啦啪啦……

  「哇!」

  黃紙一碰到地上,頓時火光四起,就像過年時所放的鞭炮一樣不住地炸開。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聲不斷響起,四周的人頓時暈的暈逃的逃,整座水晶宮為之撼動。

  龍形書與耿馥仙傻住了,他們楞楞地站在原地,整座水晶宮煙霧彌漫,硝煙四起,但卻完全安靜了。

  雙錘跟鐵甲兵七零八落地躺著地上,而迷你鐵甲兵跟櫻桃嘴小姑娘們早就嚇得不知去向。

  「咳……」耿馥仙被硝煙嗆得咳了幾聲,她揮著手將眼前的硝煙揮開,「什麼東西啊?好厲害……」

  龍形書哭笑不得地望著一片死寂的四周,他終於知道那張符咒為何叫「喜從天降」了,原來那是一張願望符──

  「天哪!敏婆婆妳太神啦!」他忍不住跳起來歡呼。

  危機解除,搞定!

  「喂喂,先不要高興得太早,你大嫂呢?」耿馥仙突然問。

  「啊?大嫂?大嫂!」龍形書這才發現沉籬芳不見了,剛剛他明明拉著她的手──

  「大嫂!」

  「籬芳姑娘!」

  「快走,他們只是被震暈,很快會醒過來的。大嫂一定去找龍首了,我們快去找他們!」

  ☆ ☆ ☆

  整座水晶宮都沒有沉籬芳的蹤影,她像是平空消失了似的。

  龍形書與耿馥仙找得心焦氣躁!萬一雙錘他們又醒過來可就糟了。

  「剛剛真不該跑的,應該先把他們綁起來!」耿馥仙懊惱地說道。

  「綁?綁得住他們嗎?」龍形書苦笑。耿馥仙至今仍不知道這是一座什麼樣的島,仍以為雙錘只是尋常海賊,卻不知道雙錘其實是力大無窮的鲨魚──綁住一條鲨魚已經很困難了,要綁住四條?怎麼綁?除非再有一張「喜從天降」。

  耿馥仙找得累極了;他們已經找到水晶宮外來了,可無論他們如何的呼喚,沉籬芳都一樣不見蹤影。這地方很空曠,呼叫聲可以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她一定聽見他們呼喚的聲音,但為什麼不回答呢?

  除非……除非她根本不想見他們。

  「小仙,這邊!」龍形書的聲音傳來,耿馥仙連忙跑過去,這才發現水晶宮後有個好大的洞穴,方才他們幾次經過都沒發現。

  「一定在裡面,大嫂一個人走不遠的。」龍形書帶頭往裡面走。

  耿馥仙沉默了,她不敢把自己所想的事情說出來,但她心裡很清楚的知道沉籬芳為何不理會他們──那是因為龍首死了。

  想到這點,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雙肩沮喪地下垂,甚至忍不住流淚的沖動。

  「大嫂!」前方的龍形書依然不斷地呼喚著。這洞穴很大又很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耿馥仙並沒有跟在他後面。

  「小仙?」龍形書只好往回找,沒多久就發現耿馥仙孤獨地蹲在地上,雙手掩面。

  「嘿,野猴子你怎麼了?怎麼莫名其妙哭了?」

  耿馥仙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看著我。」龍形書握住她的手。「到底怎麼了?」

  她哭紅了眼睛,哽咽地說道:「萬一龍首已經死了怎麼辦?都是我害的!我沒臉見你大嫂……我一直不敢告訴你,那天……船出事的那天……我看見籬芳姐姐跳海,她說她要把自己獻給龍王,只祈求龍首平安……我們這麼大聲叫她,她一定都聽見了,可是她不理我們,一定是因為龍首死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如果龍首死了……

  龍形書說不出話來,他沒想過這種可能。龍首不可能死的!他們都已經到龍王島了,這洞穴裡面一定有龍王,他們是龍王的子孫,龍王怎可能坐視自己的子孫死於非命?

  但耿馥仙說的沒錯,他們呼喚的聲音大嫂必然聽得見,她之所以不理會他們,也只有一個可能──

  如果龍首死了,那麼他們所經歷的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呢?

  為何與他們素不相識的耿馥仙會是傳說中的龍女?為何耿馥仙會上了龍形家的船?她又為什麼會鬼使神差地吹響了龍宮貝?一切都只因為她調皮?

  不,命運的安排必然有它的道理,這一切不會這樣莫名其妙結束的。

  「起來。」龍形書堅決地拉住她。

  「我不要!我不想進去。」耿馥仙搖搖頭,同樣堅決地繼續蹲在地上不肯動彈。

  「妳一定要去!」龍形書望著她,「你是龍女,只有你才能喚醒龍王,龍首還要靠他救命!」

  「可是……」

  「你要自己起來還是要我把你拖進去?」

  他看起來很認真,跟以往嘻皮笑臉的模樣完全不同,耿馥仙終於委屈地擦干眼淚站起來。

  「記不記得你在龍王村跟我說過的話?」

  「哪一句?」

  龍形書忍不住笑了笑,溫柔地望著她。「你說如果龍首真的死了,那也是他的命運,也是我的命運。」

  「嗯……」

  「可是現在你插手了,所以這也是你的命運,你得跟我一起去面對它。」

  「那如果……如果……」她低下頭,聲音幾不可聞,「如果是真的……你會恨我嗎?」

  龍形書輕輕地抬起她的臉,堅定地望進她的眸子裡。「不會。」

  「真的?」耿馥仙害怕地望著他,擔心他說的是謊言。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麼害怕他真的恨她。萬一被小三哥哥討厭怎麼辦呢?萬一他從此不再理她,那該怎麼辦才好?

  「真的,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他微笑著舉起手發誓。

  「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討厭我、不可以不理我喔!」

  「那你以後都會很乖嗎?」

  耿馥仙考慮了幾秒钟,很有些心虛地點點頭。

  他笑了起來,溫柔地揉揉她的發。「你說謊。」

  「我才沒有,我……我盡量很乖。」她脹紅了臉說道。

  「我們走吧。」龍形書握住她的手,堅定地往洞穴深處走。

  其實不管她以後乖不乖,是否還是這麼調皮都沒有關系。他知道自己會疼她一輩子,但這些話絕不能告訴她,因為小仙絕對是個非常懂得如何得寸進尺的家伙。

  「小三哥哥,你剛剛說的話都是真的嗎?真的不騙人喔!」

  「你再啰嗦我就要後悔了。」

  「……那你真的沒騙我嗎?真的嗎?真的嗎?」

  「你真煩人……」

  ☆ ☆ ☆

  他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但他看起來很安詳,仿佛睡著了一般,呼吸很淺很淺、很慢很慢。

  在這吐氣成煙、寒冷的水晶洞裡,他的呼吸卻已經無法激起任何變化,他快死了……

  沉籬芳靜靜地擁著龍形風僵硬的身子,她已經不流淚了,因為她的淚水已經干了。

  她只覺得奇怪,為何自己還是好好的活著?那天晚上她跳海自盡,為何沒死,卻出現在這洞穴裡?難道她活著就是為了送龍形風最後一程?

  她多麼不甘心這種結局……

  許多年了,大概有十幾年了吧,自從有記憶以來,她就是龍形風的妻子。小時候吵吵嚷嚷地扮他的新娘,稍微大一點的時候陪著他念書、替他研墨;後來她成為他的左右手,在他每次出航的時候守著家門靜靜地等待著他。

  她一直以為自己會就這樣過一輩子,守候著一個在海上流浪的男人。

  她也埋怨過自己為何會是這種命運?沒有丈夫守在身邊朝朝暮暮,反而自己要不斷不斷地守候著?但現在她知道了……原來可以守候一個人是很幸福的,因為那短暫的厮守是那麼的甜蜜、那麼幸福!因為經過期待之後所結成的果實是那麼的甜美動人。

  只是沒想到,原來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他們終於厮守在一起,因著死亡。

  「大嫂!」

  「籬芳姐姐!」

  又傳來龍形書與耿馥仙的呼喚,但她已經不在乎了,此時此刻她什麼都不再在乎,什麼都不再介意,她的人生已經走到終點。

  她背後的冰牆依然如此的堅硬厚實,冰牆後冰封著一條無人見過的龍,那巨大的龍形蜷曲在冰牆之後沉睡著,像是永遠都不會醒過來。

  敏婆婆騙人,她說只要找到龍王真身就有救了,但她找到了啊!幾天來想盡辦法卻無法動這冰牆分毫。龍宮貝也已經被吹響過了,龍王還是冰封著,而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大嫂!」龍形書終於找到她了,他驚愕地站在洞穴前方,楞楞地望著那巨大的龍形。

  耿馥仙也震住了!她不可思議地望著那堵冰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是有人放進去的吧?」她傻傻地望著那龍形說道:「是雕刻?」

  「大嫂!」龍形書沖到沉籬芳面前,而她手上所抱著的龍形風身子幾乎已經完全僵硬了。

  「小仙!」

  「啊?!」耿馥仙楞了一下,突然慌亂起來,「龍宮貝呢?墨兒說龍宮貝會在這裡的!龍宮貝在哪?它回來了嘛?」

  「龍宮貝龍宮貝!」他們在偌大的洞穴裡四處亂竄著,終於在角落找到顏色幾乎變得跟水晶沒什麼兩樣的龍宮貝。「這裡這裡!」

  「快攔住他們!」突然,雙錘咆哮的聲音由遠而近。

  「糟糕糟糕!他們全醒過來了!」龍形書試圖抱起龍宮貝,但猛然一抱卻差點讓他折斷腰桿。「天!怎麼這麼重?!小仙小仙!」

  「來了來了!」耿馥仙慌張地沖過來。

  「快點!」雙錘跟鐵甲兵的速度好快,才剛說著,他們的身影就已經出現在洞口,只見雙錘猛然拋出他手中的錘子。

  耿馥仙在千鈞一發之際搶過龍宮貝跳得老遠。

  「快吹響它!」

  「快殺了她!」

  耿馥仙抱住龍宮貝,她的眼睛猛然瞪大,四名雙錘將軍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他們紛紛拋出了手中的錘子!

  「小仙!」龍形書奮不顧身地沖上前擋住她,一切都變得好慢好慢!

  她使盡全力吹響了龍宮貝!而就在那一瞬間,雙錘所扔出的錘子狠狠地撞上了龍形書的背──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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