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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夏娃 -【聖妻(花園洋房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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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2 00:15:1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夏娃 - 聖妻(花園洋房之三)

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
她「一覺醒來」似乎變了一個人
明明是富家千金卻堅持在貧困環境長大
忘記結過婚也不記得他是她的丈夫
對於育嬰房中的女兒連看都不看一眼
嘴上直嚷嚷她根本不是長這副模樣??
不管她是演技純熟還是「頭殼壞了」
他發現現在的她比起以前可愛多了
讓一向端著撲克牌臉的他開始露出笑容
就算為她手忙腳亂、擔驚受怕也甘願
只是她這樣「正常」的個性能維持多久
會不會有一天他又得面對「回到過去」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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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2 00:15:2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爸爸,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給師聖夜,我喜歡他,你幫幫人家嘛!」從小,打她見到師聖夜的第一眼起,她就決定了,她宋秦芹一定要嫁給師聖夜!

  「秦芹,你別再胡鬧了!」宋樵陽不知怒斥過幾次了,他這女兒都是被慣壞了。

  「我哪有胡鬧啊,是你自己答應要送給人家畢業禮物的嘛!」她今天大學畢業,早就打定主意在今天要求父親完成她畢生心願了,順利的話,她十二月的二十三歲生日時,就能成為師聖夜的妻子了。

  「師聖夜他怎麼可能當你的禮物,胡來!就算我跟你殷伯父是老朋友了,要我開口要求他的義子來娶你,這麼丟臉的事我做不到!」

  「媽,你看爸爸他啦,到底是得一個好女婿重要,還是顧他的臉皮要緊啊!媽,你也喜歡聖夜來當你女婿的,你幫人家說話啦!」宋秦芹轉而向沙發另一頭的母親撒嬌,她最知道怎麼來令父親屈服了。

  「好好好。」秦雪嫈拍拍女兒的手,轉向身旁的丈夫,馬上昂起下巴,「宋樵陽,虧你還說跟殷老是至交,就連這點事情也不敢跟他提,咱們女兒有哪一點配不起師聖夜了?他是殷老的繼承人,興揚集團的總裁,你是宋氏醫院的院長,秦芹又是咱們的獨生女,將來是醫院的繼承人,他娶咱們秦芹,等於是咱們陪嫁一所大醫院給他,興揚集團不就是一直想要有一所醫院嗎?娶了秦芹,殷老等於如願以償,我就不信你提出來他會拒絕!」

  「這是什麼話!婚姻豈可拿來當作交易,雪嫈,你太寵女兒了!」

  「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寵她有什麼不對?更重要的是,我喜歡師聖夜這孩子,我要他來當我的女婿!」

  「你要的不過是你的女婿是『興揚集團總裁』這個頭銜!」

  「什麼話!你自己也誇過他,你也想他來當你的女婿,憑什麼都推到我頭上來?」

  「我是欣賞聖夜這個人,不是他的頭街!」

  「反正結果都一樣,又何必計較那麼多?總之你去向殷老提,我們家秦芹是嫁定師聖夜了!」

  「我這臉皮薄,要提你自己去提,哼!」他起身,怒沖衝上樓去。

  「你——」

  「媽!」宋秦芹拚命搖著母親,搖晃得她頭昏腦脹。

  「這……我……唉,秦芹,不是媽不幫你,這……你也知道殷老是什麼樣的人物,媽……哪敢在他面前說話啊,這件事情還是得你父親去提。」她拉下女兒的手,拍了拍。

  「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給師聖夜,你們如果不讓我嫁給他,我就再也不回到這個家來!」她手抽回來,拿起皮包轉身就往外頭走。

  「秦芹……秦芹!你上哪兒去?回來呀,秦芹——」

  「如果你們答應了,就跟紫衣聯絡,否則休想再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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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2 00:15:4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娶宋秦芹?

  那雙略含尊敬的眼神帶著平常的冰冷睇向義父,「父親,我已經向您報告過,我不打算結婚。」

  那雙深沉嚴肅的幽暗的眼睛一凜,「宋氏醫院的規模是小了些,我看中的是宋樵陽他看人的眼光,這所醫院人才濟濟。聖夜,我希望在我合眼之前,能夠看到它掛上興揚的招牌,成為亞洲第一的醫院,你明白嗎?」

  「……一所醫院,值得用我的婚姻來換?」他坐在對面另一張單人沙發裡,換了一個坐姿蹺起了腿,瞇起冰冷的眼神顯得若有所思。

  灑滿陽光的日光室,無端端的生冷起來,站在角落的趙慷抖了抖,瞧那兩雙森冷嚴厲的眼神如此酷似,對瞪起來不會嚇死對方,只會嚇死像他這樣無辜的人而已,還好他膽量還算不錯,否則也不能站在這裡了。

  他想不到殷老居然會對總裁提出這種要求,只有商業利益的婚姻,儘管平時總裁對殷老百依百順,這種時候也很難不有意見了吧?

  一陣死寂,殷老忽然在兩個年輕人的錯愕眼光下笑了起來,「聖夜,你認為婚姻值錢嗎?」

  師聖夜一怔,兩隻手在椅把上緊握成拳,眼神無比森冷,難得出現惱怒的神色。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婚姻是一文不值的東西。」殷老的笑容在瞬間收斂,一張臉孔恢復嚴厲,兩隻手擺在中間的枴杖頭上。

  他的確說過那是一文不值的東西,卻料不到今日會成為老人家的把柄!

  「聖夜,一文不值的東西能夠換來一所有口碑的醫院,為興揚節省擁有醫院的時間和成本,你認為這不值得嗎?」

  「……父親,一文不值的東西拿在手上會成為累贅,礙手礙腳,可能令我做下失常決策,導致興揚的損失,您認為這是一條擁有醫院的捷徑,也有可能因小失大。」畢竟興揚集團所帶來的財富,絕對是宋氏醫院所不能比擬的。

  「哈哈哈……」難得殷老居然笑了起來,他銳利的眼光帶著一抹興味瞅著他的義子,「你想,我的錢還不夠多嗎?如果真有女人能使你行為失常,那也值得我賠上興揚集團輊看一看了。」

  不錯,不錯,如果有,他就是賠上興揚集團總經理一職,也要來看一看。趙慷兩手交握,站在那兒忍不住地點起頭來。

  師聖夜眼光更森冷,「您無論如何不肯改變主意了?」

  「不錯。」

  「好,我答應讓您得到宋氏醫院,但是,您別指望我善待宋秦芹,她如果不怕死,儘管嫁過來好了!」他拿起黑色外套起身離開,冷峻的臉上只有比冰更嚴寒的表情。趙慷不由得深深、深深地同情起宋秦芹……雖然是個任性跋扈的千金大小姐,到底也只是個過度迷戀總裁的女子,只是,她也太傻了,都二十四歲了吧?怎麼還看不出,有些男人只可遠觀的。

  「趙慷。」

  「是,老爺?」他趕緊走過來。

  「你去告訴他,我不管夫妻之間的事,但是兩年內我要看到繼承人生下來。」殷老的目光嚴厲而深沉。

  趙慷全身冰冷,忍不住打顫,「是……那告辭了,老爺。」他轉身差點摔一跤,難堪地步伐匆匆去追總裁——要他去轉告那種話……老爺這招叫借刀殺人啊!

  他壓根無法想像宋秦芹為總裁生下子女的模樣,假若以他對總裁的瞭解推測,總裁應該是拿到宋氏醫院以後就蓋妥離婚協議書,壓著宋秦芹簽名蓋章了……

  * * * * * * * * * * * * * * *

  料不到的是,師聖夜居然只是冷哼了一聲,揚起陰冷的笑容應了一句,「好啊!」

  聽得趙慷直冒冷汗,就不知道他這個「好」字,是不是有另一層意思?

  由此可見他對總裁還是不夠瞭解,而他對宋秦芹的同情也更深了……

  可是隨著一天天籌辦婚禮下來,忍受著宋大小姐的挑剔和盛氣,他對這位未來總裁夫人的同情逐漸轉移到必須娶這樣的女人的總裁身上……

  「趙慷!你是怎麼辦事的?這可是我宋秦芹一生一次的婚禮,我要盛大豪華,你到底懂不懂啊?小家子氣!這場子不行啦,再給我重新找—個更大的!還有啊,中、西、法廚師都要各給我找一個,記住,我要名廚,你可別隨便找來敷衍了事!」

  「好的,宋小姐。」應付這樣的大小姐,非得有無比耐心不可,唉。趙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若非殷老吩咐了,完全依她的意思照辦,他大可不必甩她……總裁的冰冷嚴酷,宋秦芹的嬌生慣養,這兩人結婚,將來不知道揚的會是什麼風?有一點他敢肯定,絕對不會是小風小雨而已。

  「你還叫我宋小姐?趙慷,我可是你的總裁夫人!」

  「等婚禮過後,我會改口,宋小姐。」他只尊敬懂得自重的人,再說,他一直都很懷疑這場婚禮當真能辦成……總裁真的甘心任其擺佈嗎?

  「你——趙慷,等你喊我總裁夫人,我第一個辦的就是你!哼!」她把頭一甩,飄逸長髮形成美麗弧線,那千嬌百媚的背影就足以迷煞千百男人,更別提她那張嫵媚嬌艷的容顏。

  她離開後,趙慷緩緩歎了口氣,美則美矣,美中不足的是那教人難以忍受的氣焰和虛榮,娶這種妻子,只有不瞭解的外人才會艷羨總裁……唉,可憐的總裁。

  * * * * * * * * * * * * * * *

  白茫茫一片大霧幾乎淹沒整個車道,那條熟悉的纖細身影在她面前飄來閃去,她緊緊抓著方向盤,緊迫著她……

  「紫衣……紫衣……別離開我……啊……不、不要……呀啊——」

  秦芹、秦芹,怎麼啦?

  秦芹、秦芹,快醒醒!

  聲聲呼喚和一陣搖晃,好不容易讓她驚醒爬起!那張驚恐慌亂的臉兒冷汗涔涔,眼睛一張開,莫名地淚流滿面……

  她望著眼前出現一張擔憂的臉孔,周圍……她喜歡的紫色牆面,兩年前她親手繪的那幅人物油畫,大學時她在鶯歌挑的綠色花瓶,裡面還插著她昨天在溫室剪的蘭花,這是她的房間。

  她緩緩鬆了一口氣,視線回到母親臉上,「媽……我又夢見紫衣了……她在怪我,她怪我害死她……」

  秦雪嫈立刻顰眉,「你這孩子!是她不該開快車,她差點連你都害死了,她有什麼資格怪你,你是在作夢,別想太多了。」

  「可是,如果不是我找她出來,她也不會死了。」她內心的愧疚經過這麼久還難以乎復,朱紫衣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她失去了她,就像失落了心愛的寶物,她的心情好糟……她就要如願以償嫁給師聖夜,為什麼還不能讓她的心情愉快些?

  「她會死,那是她的命,既然老天爺要收她,那就算你不找她出去,她同樣會出意外。」她只要一想到她的寶貝女兒因為那場車禍在醫院裡躺了半年,想想那半年她這個做母親的所忍受的憂心和煎熬,她就無法對死去的朱紫衣生出一點同情來,「好了,我把燈開著,也許你會好睡一點,再過個幾小時你就要做新娘了,睡眠不足對皮膚不好的。」

  望著母親走出去的背影,宋秦芹眼裡有些不苟同和不悅,她抬眼瞅住那幅油畫,裡面的人物,那張臉孔和她有幾分相似,只是她的眼神一直都好單純,她的唇畔隨時都有笑容相伴,她的整個臉部線條柔和而細緻,就是人有時候會迷糊了些……打她們高中認識起,就成為一對好姊妹了,連大學都上了同一所學校,同科系……紫衣,你已經死了一年多了嗎?

  為什麼她一直覺得她就在她的身邊?

  她躺下來,拉上被子……她和師聖夜從小就認識,可是冷漠的他一直都不太搭理她,他們差了七歲,有幾年他離開台灣到國外唸書,在她高中時,他回來了,她興奮地拉著朱紫衣蹺課跑去機場見他……

  從那次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帶紫衣去見過師聖夜了,因為朱紫衣看見師聖夜的第一眼,眼裡閃著驚艷的光彩,她對那種眼神再熟悉不過了,雖然後來她被師聖夜冰冷的眼神和言詞給嚇到了,從此以後她就很害怕,但是她總是有一股預感,如果讓朱紫衣和師聖夜接觸久了,他們一定會愛上彼此……就像她喜歡紫衣一樣,師聖夜一定也會喜歡上她的。

  她知道她很自私,但她是不容許任何人搶走師聖夜的,就是她最好的朋友朱紫衣也一樣。

  她閉上眼睛。

  睡吧,明天……不,今天她就要成為師聖夜的新娘了,她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她就要成為師聖夜的妻子,每天和他朝夕相處,她終於能夠碰觸他,擁抱他,親吻他了……嘻嘻,想想自己都覺得好色哦,但她真的好想、好想抱著他睡,或被他抱著睡,然後他們可以一起出國度假,遊玩,購物,她的每一天都將有他的陪伴……

  她揚著嘴角,滿載著愉悅的心情進入甜蜜夢鄉。

  * * * * * * * * * * * * * * *

  結婚了,她終於結婚了!

  盛大的婚禮,豪華的場面,殷老給足了他們宋家面子,她的手一直挽著師聖夜不放,她讓所有的賓客都看到,她宋秦芹嫁給師聖夜,她的丈夫英俊挺拔,魅力十足,令在場所有男士失色,她更享受眾多名媛對她投來的妒羨眼光,她今天可真的是威風極了。

  當然她也有自信沒令師聖夜丟臉了,她絕不會只是為了襯托新郎的出色而存在而已,她這個新娘的迷人風采可也是眾所矚目的焦點,她聽見長輩們說,郎才女貌,一對璧人,天作之合,所有美好的形容詞都好像是為了他們而存在,他們絕對是當之無愧的。

  雖然有一點小小遺憾,就是有一個討人厭的女人在她的喜宴上到處發名片,連她都拿到一張,上面寫著什麼「花園洋房」的,真是可惡,居然在她的喜宴上面募款!

  今天要不是當新娘,她肯定會罵出來,以後讓她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她定要好好出一口氣。

  不過今天還是開心極了,好久不曾這麼開心,她今天好風光啊,一直以來的夢想終於實現了,師聖夜——終於是她的丈夫了!

  瞧,這幢充滿歐式風味的白色建築是殷老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包括庭園和游泳池就佔地干坪,而且坐落高級住宅區的地段,這殷老果真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呀!

  她從三樓的起居室俯瞰已經屬於她的房子,滿心得意和歡喜全寫在美麗的臉上。她特別選了這層樓來當新房,就是因為這兒的視野特別好,能夠看得更遠、更寬的緣故。

  「你滿意了?」

  冰冷的聲音奪去她整個心思,她回過頭,房門不知何時打開的,師聖夜站在那兒,黑色的西裝合身地包裹他順長的身材,他的頭髮往後梳成穩重的髮型,臉上的線條冷硬而嚴酷,一雙蒼鷹般的眼神嗜血而無情,高挺的鼻樑,薄冷緊抿的唇線噙住嚴厲。

  宋秦芹莫名地心虛懼怕,笑容僵在臉上。

  夜深,賓客早已散去,殷老也沒在此過夜,幾名傭人全在外頭的下人房,她第一次感覺到房子大得可怕。

  「婚禮……很盛大,我……我當然滿意了。」她怕什麼,她怎麼能怕呢,這可是她精挑細選的男人呢,就算他再怎麼擺一張酷臉,再瞪她一百遍、一萬遍,他們已經結婚了,他已經是她的丈夫了,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了,他遲早得接受的事實。

  宋秦芹刻意地昂起下巴微笑,故做輕鬆的舉態朝他走過來。

  他冰冷地鷹視她的一舉一動,還有她逞強掩飾的懼怕。

  她把手伸進他的臂彎,親密地依偎在他身上,「聖夜,我好高興我終於嫁給你了。」

  「是嗎?」他只是冷哼一聲,她就全身僵硬了。

  到了他真正成為她的,她卻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可是過去……她曾經這樣懼怕過他嗎?她為這樣的自己感到莫名,可馬上又想到,過去他們不曾有機會真正的獨處過,她也不曾看過像現在這樣完全嚴厲無情的師聖夜……

  「你生氣啊?」她偎近他撒嬌,企圖用女人的武器軟化他,身為女人的自信她可是比其他女人多了千百倍呢。

  「生氣?有女人自動送上門給我玩,你說……我怎麼會生氣?」他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腰,挑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他冷厲的目光。

  「啊……好痛哦!」他絲毫不拿捏力道抓疼了她,她一喊疼,立刻捕捉到他眼裡稍縱即逝的快意光彩,令她無端端生寒,也立刻瞭解到一個事實——他現在以欺負她為樂!「師聖夜,你……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我可是你的妻子!」

  「在外人面前是。」

  宋秦芹訝異地張大一雙美目,「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冷冷瞅著她,講話不留情,「私底下,我當你是生養興揚揚集團繼承人的工具。」

  她粉致的美麗臉孔變白,隨即氣憤嚷嚷,「師聖夜!你不高興娶我,那你大可以拒絕啊!幹嘛糟蹋我!」

  「宋秦芹,你帶來宋氏醫院這麼誘人的嫁妝,我哪裡抵得住誘惑啊。」揶揄的語氣,可他的臉上就連一絲冷笑也看不見,他簡直比冰還冷!

  「你……你娶我是為了我家的醫院?」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相當難以忍受他這種凌辱人的話,但對上那張冷酷又帥氣的臉龐,她的氣勢偏偏就是揚不上來。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他會在今夜,新婚之夜,把所有的話都說清楚,她別想有美夢可作!

  「你起碼應該有一點喜歡我的吧?」她從小追他到大,難道沒有絲毫感動他?就算沒有吧,她艷冠群芳,貌美無比,她比朱紫衣還美,她的完美身材更是挑不出一絲缺點,她自信他就算不愛她,也會喜歡她的外表吧?

  他早看出她在想什麼,鷹冷的眼光把她從頭到腳掃瞄一遍,他也不吝嗇告訴她,「一點點,看在優生學的份上。宋秦芹,除了興揚集團要得到的醫院,這是你本人僅有的可取之處了。」

  「師聖夜——」宋秦芹氣得全身顫抖,可惡的他居然把她當成生產工具!她是那麼喜歡他,愛他到無可自拔,愛到要求父親讓她嫁給他,她宋秦芹難道是沒有人要的嗎?從以前到現在追求她的人多得難以計數,她偏偏就只是要他而已,她怎麼也想不到新婚之夜他這樣糟蹋她!

  不要!她不要忍受這種氣,她吞嚥不下,她要回去投訴!她要叫她的父母還有他義父教訓他,讓他以後再也不敢欺負她!

  只是她一轉身,她的胳臂馬上被扯住,「你還想去哪裡?」

  「我要回家!除非你跟我道歉,否則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無禮!你等著你義父來罵你好……呀啊!」

  他只是輕輕捏緊她的手臂而已,她的臉色馬上如一張白紙,精緻的五官幾乎皺在一起,而這只是給她的一個小小的警告,「你似乎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痛……好痛……」嬌貴的身子忍不得一點疼痛,一下子就逼出她的眼淚來,「放開我啦……你……你要拉我去哪裡?」

  師聖夜忽然拖著她往臥房走,他的強硬態度和冷漠無情開始令宋秦芹感到不妙,她開始掙扎,「你放開我!我討厭你這樣,你快放開我!」

  「宋秦芹,是你自己要求要這場婚姻的,我讓你如願以償了,你以為你不該付出代價嗎?」他將她拖入房內,摔在床上。

  還好床軟,沒真正摔疼了她,她惱怒地從床上爬起,綰起的頭髮歪斜而凌亂了,「是我要結婚沒錯,但你如果這麼討厭我,你可以拒絕啊!師聖夜,你不敢拒絕你義父,那是你沒膽,你不應該把過錯全推到我身上,我宋秦芹不是好欺負的!」

  「哼……我幾時欺負你了?今天不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嗎?你跟我結婚,難道不是因為你想要我嗎?」他冷視她高傲的氣焰一下子轉為漲紅的臉色,他只有更為鄙夷。

  「可……可是……你的表情好嚇人,你這樣……我會害怕呀。」她噘起紅唇,臉上的妝未卸,髮型亂了,身上的紫色禮服也還沒換下來,不只是她的外表凌亂,她到底是個女孩,面對她的新婚之夜,面對她喜歡的男人,她內心其實也是很慌亂緊張的,她不想就這樣被他碰,起碼讓她洗個澡,把自己重新弄好,起碼他就算不懂得溫柔體貼,也不要用這麼可惡的表情來嚇她,她只是渴望有一個美好的初夜呀。

  她委屈的神色在他眼裡成了乞求可憐的卑劣手段,別說他不懂得憐香惜玉,就算他懂,她也不是值得的對象。

  「你……你又要幹什麼?」他高大的身軀像巨人逼近過來,她才從床上站起來,又被他嚇得跌坐,趕緊往床的另一個方向爬。

  他扯住她的腳踝。

  「呀啊!你放開我,放開我啦!」她回頭拚命拍打他的手,心驚瞻跳,著慌了。

  他只是略施手勁,就把她拖回床中央,他一手將她兩只好動的手壓制在頭頂,刷地一聲撕裂紫色禮服——

  宋秦芹嚇得愣住,臉色又青又白。

  他的眼神彷彿隱藏在漆黑寒夜裡的狼的眼睛,教人害怕得發不出聲音來……

  「你說得沒錯,我不敢違逆我父親的意思,所以他要你生下繼承人,我只有照辦。」他的語調冰冷而充滿嘲諷。

  不,他不是不敢違逆殷老,他只是故意在折磨她,要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而已!宋秦芹到此刻才知道自己招惹了一個無情到可怕的男人!

  「不要……師聖夜,我不要了……你放開我……」她知道她錯了,她不該要求父親去對殷老提婚事,她自以為能夠征服他,她卻終於惹怒他了。

  「宋秦芹,你到現在還以為這是個以你為中心,任你予取予求的世界嗎?你是笨,還是太天真了?」他冷冷的惡諷,毫不憐惜地掐痛她的身子。

  無論她的手、她的身體,凡是他碰過的地方,都受盡欺辱和難堪,他不吻她,也不愛撫她,他清楚明白地表示他對她沒有愛、沒有感情,他只是把她當成製造孩子的工具,他一點都不介意她的反應。

  她在他的身體下赤裸流淚,在他的鉗制下只能任他子取予求,無論她如何哭喊哀求,都看不見他的臉上、他的動作有心軟的痕跡。

  她就連他的一個吻都得不到,而他已經佔據了她的身體!

  「師聖夜……我恨你……我恨你!」她的迷戀和愛,在一夜之間轉為無限恨意,就像她的身體由青澀女孩轉為成熟女人一般容易,可她所忍受的煎熬,卻是一言難盡……

  只能說,無知,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 * * * * * * * * * * * * * *

  她後悔嗎?

  老實說,這又愛又恨的心情真是複雜,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後悔了。

  她知道她犯了錯誤,她的任性好強害了她,那個起大霧的夜晚她不跑出去,朱紫衣不會死,如果她不招惹師聖夜,今天就什麼事也沒了……

  她能回去哭訴嗎?冷靜下來後,她實在丟不起這個臉,想當初她和爸爸為了這件婚事翻了臉,還威脅媽媽不讓她嫁,她就要離家出走,她又害朱紫衣賠了一條生命,她如今回去,非得看爸爸那張冷臉不可。

  不,她絕不回去!

  叩、叩……

  「進來。」她冷冷瞪著那扇門。

  「夫人,我把早餐端過來了。」門打開,一名女傭拿著托盤走進臥房。

  師聖夜到樓下用餐,她不肯下去,就叫人把早餐端上來。

  她冷眼看著那名女傭,身材凹凸有致,臉蛋也挺不錯,這本來沒礙著她,但偏偏她在這不該笑的時候笑了——不知道她心情不好嗎?

  「不吃!」女傭一靠近,她就把托盤給翻了。

  「呀啊!好燙、好燙呀!」毫無防備的女傭臉色變白,抓著胸口的衣服又叫又跳,這壺咖啡才剛剛離開酒精燈而已,現在裡面的咖啡整個倒在她身上了,不只如此,她身上又是蛋、又是火腿,還有醬油、抹醬一堆,形成一團黏糊,思心極了!

  宋秦芹坐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哭著跑出去……哼!

  她已經可以預期接下來會發生韻事,她等著師聖夜上來,經過昨夜的折騰,她再也不怕他那雙蒼鷹般的眼神了!

  沒有錯,是她招惹了他,但他的冷酷無情也惹怒她了,要繼承人是嗎?好啊,她會生,但他這輩子休想有好日子過!

  她要鬧得他雞犬不寧!

  ……為什麼沒有動靜?她等了一會兒,聽不到任何聲響,又過了一會兒,突然有一個老女人無聲無息地從門口冒出來,「呀啊!你……你不會出聲啊,真沒禮貌!」

  「對不起,夫人。」這名身材瘦長約五十左右的老婦人,身上總是那套灰色的長褲套裝,一頭打薄的白色短髮,戴著的一副金框眼鏡有黑色鏈子吊掛在脖子上,她是負責師聖夜生活起居的管家,她要所有的人都稱呼她林女士。

  「我沒叫你,你進來做什麼?」宋秦芹瞄向她身後,就不見其他人影。

  「聽說小蘋把地弄髒了,其他人怕惹夫人不高興,所以我親自上來打掃。」她蹲下來,開始收拾。

  宋秦芹瞪著這個一絲不苟的管家,質問道:「師聖夜呢?」

  「先生用完餐後,到書房去了。」

  好,她明白了,他知道她故意招惹他,所以他也故意對她視而不見,是嗎?既然如此,她倒要探探他的容忍底限了!

  「喂!你去叫人備車,我要出去!」

  「是的,夫人。」

  哼,不理她,她就要開始玩了,白天黑夜,永無止盡努力的玩,她要把他的生活鬧得天翻地覆,她要他後悔娶了她沒好好疼愛她,她要他後悔對她的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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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天黑夜,她逛街,跳舞,呼朋引伴開舞會,還曾經在家裡辦了一場接連五天沒日沒夜的宴會,把知名的交響樂團、一把明星歌手、一群模特兒全都請到家裡來表演,她讓家裡的廚師忙翻了,不停的抱怨,她讓一群傭人沒個喘息的機會,走了一個又一個,她把賞心悅目的庭園破壞了一次又一次,氣得造景師傅快殺人,她把大夥兒都累壞了,她這個師聖夜夫人,才當了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她見到師聖夜七次面,每一次都是在床上,在她累得睡著的時候,為了他要製造孩子而被吵醒,當她又入睡,第二天醒來他又不見人影。

  他不管她的奢華浪費,不在意她日日夜夜狂歡,他指派了一名保鏢如影隨形「保護」她,他只有一句話,「如果你亂來,那就是我得到醫院並且跟你離婚的時候。」

  換句話說,只要她敢玩外遇,他會讓宋家付出相當大的代價,而他不只毫無損失,更會如願以儻——他想擺脫她,她絕對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她絕不跟他離婚!

  可恨的是,無論她怎麼把家裡弄得烏煙瘴氣都沒有用,他只有在要她的時候才會踏進這個家,他壓根不把她當妻子看待,他絲毫不在意,卻有人看不下去了。

  「秦芹!你已經是師聖夜的妻子了,你不幫他不打緊,你還扯他後腿,真不像話!」關起門來,宋樵陽開始罵起自己的女兒,那張嚴肅的臉色相當難看。

  「是啊,秦芹,這回別說你父親要生氣了,就連我都看不下去,你雖然嫁給聖夜了,到底是宋家的女兒,你成天玩鬧、買東西,我聽說才一個月的時間,你就花了聖夜幾千萬,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傳師聖夜娶了一個敗家女?你丟的可是咱們宋家的臉啊!」秦雪嫈現在連師聖夜都沒臉見,她也開始後悔當初對女兒的過度寵溺了,才養成她今日的驕縱任性。

  「爸、媽,是聖夜向你們抱怨的嗎?」宋秦芹若有所思地看著特地登門來責備她的父母。

  「要是他來抱怨,也許我還好過一點!就是因為他一句話都沒提,才更讓我覺得對不起他!」宋樵陽怒瞪女兒。

  宋秦芹隨即皺了一張臉,「他都不在意了,那又有什麼關係。」

  「你……你說這是什麼話!」宋樵陽氣得差點一巴掌就打過去,手舉在半空,遲疑地望著那雙倔強的眼神,他蒼老的灰暗的激動的眼裡閃著複雜的情緒。

  「秦芹!你這回真的是太過分了!」秦雪嫈那張貴婦般的容顏不時的被女兒氣出皺紋來。

  「你們知道什麼!我過分?師聖夜就不過分嗎?他根本就不把我當妻子看待,你們知道他要什麼嗎?他要的是我們的醫院,他要的只不過是我幫他生孩子,他不要我,他只想利用我!他才是最可惡的人,你們到底知不知道啊!」宋秦芹氣憤地一古腦兒宣洩她的委屈,她才沒有錯,錯的人是師聖夜,是絕情可恨的師聖夜!

  她望著她的父母,等待他們的同情,她以為她會看到的震驚和憤怒,卻什麼也沒發生,她的父親沉著臉,一言不發,就連一向都護衛她的母親也只是難堪地別開臉……她心裡不祥的預感緩緩擴散開來,她瞇起眼。

  「難道……你們早就知道了?」

  「哼,不然你以為……師聖夜為什麼要娶你?」宋樵陽終於忍不住把實情掀開來。

  「宋樵陽,咱們說好不說的!」秦雪嫈立刻跟丈夫翻臉。

  「你就是太寵女兒了!無論她要什麼都得依著她,現在是咱們自食惡果了!」

  「你敢說我,那你自己呢?女兒出了車禍,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條命,是你自己也說只要她醒過來,你什麼條件都依她,好啊,現在怪到我頭上來了!你不要忘了你宋氏醫院靠的是我娘家的錢!我要把它當我女兒的嫁妝你也沒資格講話!」

  「秦雪嫈——」

  「你們不要吵了!」宋秦芹氣得大吼,她現在終於知道,最難看的人是她了。

  原來最卑鄙無恥的人不是師聖夜,而是他們宋家……就為了她要嫁給師聖夜,她讓她的父母丟盡了臉。

  * * * * * * * * * * * * * * *

  可是,她最恨的還是師聖夜!

  因為她愛他,所以她更恨透了他,事實真相是如何都已經不重要了,她永遠會記得這些日子來他對她的羞辱,他所給她的難堪,她一定要報復他!

  既然無論她怎麼玩鬧浪費都激怒不了他,那她只好換一個方法了。

  她不生孩子!

  她不要淪為被他利用的工具,她要開始吃避孕藥,她迫不及待的想看他知道以後憤怒大吼的表情下……

  老天爺似乎是刻意在跟她作對,當她決定不生孩子,卻發現她懷孕了。

  她走出醫院,她身邊如影隨形的保鏢已經掛上電話,「恭喜,夫人,我已經把這個好消息通知師先生了。」

  她惡狠狠地瞪著這張撲克臉,惱怒地甩了他一巴掌。

  「你最好去死!」

  最想要死的人是她,如果她死了,可以換來師聖夜懊惱絕望的表情,她現在馬上衝出馬路給車撞死……呸呸呸,童言無忌,她這個害死朱紫衣的人,最沒資格說這種氣話了。

  * * * * * * * * * * * * * * *

  外頭是艷陽高照,青天白日哩,她那個像鬼魅似的只會在半夜回來的丈夫居然出現了——

  宋秦芹瞪住那張冷峻的臉龐,那雙鷹冷的眼神裡毫無喜悅,她幾乎可以想像到她的懷孕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完成一個任務罷了,一個他可以向殷老有所交代的任務,該死!

  她厭惡的揚起冷笑,「你別得意得太早,這個孩子幾時會流掉還不一定呢!你最好祈禱我去逛街、跳舞、兜風夜遊的時候都能夠平安無事,不出意外,哼!」

  她不要這個孩子,死也不要!

  師聖夜那雙沉冷的眼裡沒有絲毫的閃爍,她的要脅在他的眼裡連灰塵那丁點兒小都不到,「宋秦芹,你真的是搞不清楚狀況,需要興揚集團繼承人的不是我,而是殷老,我父親是什麼樣的人物,你還需要我多說嗎?該早晚燒香拜佛的人是你,胎兒若有萬一,就連你都別想有命活。」愚蠢的女人!

  她那張臉隨即泛白,經過師聖夜的提醒,她從頭冷到腳底,全身冰涼!

  沒一下子,她絕望得哭了,「不要!我不要生下這個孩子,我不要!師聖夜,我恨你……我恨你!」

  她撾打他的胸膛,憤怒的發洩她的沮喪和報復不了的仇恨,師聖夜緩緩抓住她的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調更沒有任何情緒,「既然你懷孕了,我想這是我在你生產前最後一次見到你了,你最好保重,否則——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他放開她的手,輕輕撫平衣服上的皺痕,轉身走出去。

  「師聖夜!你這個冷血無情的男人!我咒你不得好死!我瞎了眼才會愛上你!」宋秦芹氣得跺腳怒罵,氣得大聲痛哭,卻連他一個回眸都換不到……她急了。

  「師聖夜,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她跑出屋子,哭著望著他走下台階的背影,他坐上車子,連頭都不回。

  「師聖夜!師聖夜……師聖夜……」車子揚長而去,消失在車道上,她整個人跪坐在地上,美麗的妝哭花了,清脆的嗓音哭啞了,「……我愛你……我愛你呀……為什麼你這麼絕情?為什麼不肯愛我……師聖夜……」

  為什麼她的愛,得不到任何回報?

  她的積極難道錯了嗎?還是因為……

  ……是因為她害死了朱紫衣嗎?

  「紫衣……紫衣……只有你會聽我說話……只有你懂我的心事……紫衣,為什麼你不在了?為什麼……」

  * * * * * * * * * * * * * * *

  從那天起,師聖夜果真不再回來了,原來他從來沒有把這個家當作他的家,只有她一個人天真的以為這是他們的家;只有她一面埋怨他、痛恨他的殘酷無情,一面施展自以為是的報復,原來對他而言,無論她做了什麼,他都不痛不癢,因為他始終都把她當作一個無關的人。

  她愛師聖夜,打從第一眼見到他起,她就深深的為他著迷,她知道他是一個冷漠嚴肅的人,她曾經高傲的認為能夠融化他表面上那層冰霜,她現在才終於真正認清原來冷心冷血才是他的真面目,他是一個徹徹底底毫無感情的男人!

  她死心了,曾經那麼渴望他的愛,到今天……她的腹部一天天隆起來,他們的孩子在她肚子裡一天天長大,他一天都不曾再來看過她,他不接她的電話,他把她擋在他的辦公室門外,就連她的主動接近都被他遠遠隔絕在他的生活之外,孩子就快出生了,她……對渴求他的愛,也徹底死心了。

  「師聖夜!你別想我會離婚,我情願一輩子得不到幸福,也不會讓你有好日子過!」終於她的愛轉為深深的憎恨,一向是天之驕女的宋秦芹發誓,她這一輩子都不會讓出師聖夜夫人的頭街,她要用她一輩子的時間,等著看師聖夜的報應!

  他——最好是徹徹底底的冷血到底,只要他的心感應到任何一個女人的溫暖,只要他的血有那麼一點點溫度了,只要他稍稍踩入情網中,她發誓,定教他嘗到一輩子永難忘懷的痛苦滋味!

  她一定要他後悔!

  * * * * * * * * * * * * * * *

  深秋的黃昏,大紅天色,幻麗迷人,也惹起無限愁緒。

  「樵陽,我是不是錯了?」她為了寵女兒,為了成為興揚集團總裁的岳母,她葬送女兒的幸福。

  他們的女兒從來沒有主動回來看過他們,而每回她去看女兒,總看不到她的笑容,眼看女兒的神色愈來愈陰沉,那張原該是亮麗的容顏再也感覺不到美麗的光彩,秦雪嫈終於氣餒。

  宋樵陽不可思議地瞅著自責的妻子,曾幾何時,她也學會反省了?秦雪嫈的高傲一向讓他又愛又恨,他改變不了她的傲慢專斷和虛榮,原以為她一輩子都這樣了,想不到她竟讓他們的女兒給教了……看著她氣焰不再,他竟心生憐惜。

  他緩緩握住妻子的手,「……我們都有錯。」

  秦雪嫈緩緩低頭瞅住丈夫的手良久,一股暖意直鑽進心窩,不由得眼眶盈淚,「該怪我,是我逼你去求殷老。強扭的瓜不甜,我早該聽你的話。」

  「……事情都過了,說到底,這是秦芹自己的選擇,她也怨不得人。」宋樵陽幽暗的眼裡緩緩爬升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從以前個性就倔強,都怪我還事事依她,演變成她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手的個性……只是師聖夜也太過分了,咱們秦芹雖然有錯在先,他到底也娶了,現在孩子也快生了,他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對咱們秦芹好一點嗎?」到底她的心還是偏向一邊的。

  宋樵陽緩緩鬆開手,眉間的紋路嚴肅深沉了許多,「嫁給師聖夜,是秦芹硬性要求,她卻受不得一點挫折,反而使手段想逼師聖夜就範。雪勞,這孩子咱們不能再寵了。」

  如果再早幾年,聽到丈夫說這樣的話,秦雪嫈想,她早發飆了……到底年紀也有了,最近身子老是不舒服,到女兒那兒想關心她,也幾回被潑了冷水,她知道女兒心裡有苦,但她那驕縱的性子就連她這做母親的都開始覺得受不了,有時候她都覺得她能體會師聖夜不想回那個家的心情……她望著丈夫,感歎地想到,她女兒就像她年輕時候的一面鏡子,也虧宋樵陽能忍受得了她這個性走過大半輩子。

  只是,她到現在才被女兒教會了反思,而她的女兒呢,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看到自己的錯?

  「我知道……唉,如果朱紫衣在就好了,她起碼還有個人說話……」

  紫衣……宋樵陽深長的眼隱約有了蒼老軟弱的痕跡。

  * * * * * * * * * * * * * * *

  歲末寒冬,孤獨的夜……

  孩子就要出生了!

  她被送進產房,而她丈夫卻遠在歐洲。

  「師聖夜,我恨死你了!我要你和這死孩子一輩子都不好過!」產婦的怒吼傳遍醫院,誰都知道這位是院長千金。

  「糟了、糟了,不好了,大小姐難產了!」

  「那還不快通知院長?」

  「院長已經進去了。他吩咐馬上通知師先生,可是誰知道他在哪裡啊?」

  「大小姐不是有保鏢嗎?問他就知道了。」

  「啊,對哦。」

  * * * * * * * * * * * * * * *

  難產?

  掛上電話後,師聖夜若有所思地瞇眼,他的人不會騙他……

  英國這裡還有事情要處理,醫院那裡自然有宋樵陽會做主,果真不能母子平安的話,想必宋樵陽會極力保住自己的女兒,他趕回去也沒有用。

  「趙慷,你回去後看情況再向我報告。」他從案上拿起公司收購的計畫案,繼續被長途電話打斷的工作。

  「總裁不趕回去?」趟慷坐在對面,會議室裡只有兩人,剛才的話他全聽到了。師聖夜的決定他並不意外,只是原本以為他起碼會看在自己孩子即將出生的份上,回台灣一趟哩。

  「你以為我能回去嗎?」他冷冷睇他一眼。

  趙慷隨即尷尬地笑了笑,這回要收購的是大公司,沒有師聖夜親自坐鎮,很多事情不能夠決定,在這裡還有很多細節沒有談攏,再加上收購以後必須讓公司能夠盡快進入正常運作,趕緊為公司賺錢,這些都需要由師聖夜來領導,他要回台灣起碼要三個月後了。

  「對不起,我回台灣後立刻和您聯絡。」

  「順便去看看老爺子的身體情況。」

  「我會的,總裁。」

  * * * * * * * * * * * * * * *

  宋氏醫院裡,如今籠罩在一片嚴肅的氣氛中,就連休息室裡的護士都不敢隨意嘻笑談天。

  「這個師聖夜到底在做什麼?孩子都生下來了,他到現在還不見人影!我可憐的秦芹,到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嗚嗚……」秦雪勞緊緊揪著手帕哭個不停,她可憐的女兒為了生這孩子,如今昏迷不醒,她那個無情無義的女婿竟然還不曾踏進醫院大門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秦芹會沒事的,你相信我,她很快就會醒過來的。」宋樵陽被妻子哭鬧得不耐煩,卻還得捺著性子安慰她。

  「你這句話說了快三個月了,我還能怎麼相信你!」她用哭紅的眼睛瞪著丈夫,「虧你是院長,咱們女兒不過是生個孩子都會出事,醫院裡養這麼多的醫生都白費了!」

  「秦雪嫈,我不許你胡言亂語!」宋樵陽一向惜才愛才,他不許任何人批評他醫院裡的人。

  她瞪著他,「哼,我女兒最好是平安醒過來,否則我還要鬧個天翻地覆呢!」自己的醫院又如何,沒能讓她的女兒平安無事,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你……不可理喻!」

  「你說什麼?女兒你也有份!你居然一點也不著急,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啊!」

  「我都跟你說了,秦芹一定會沒事,她一定會平安醒過來的!」

  「好,我就等著看,如果再一個月她還沒醒,我就要把所有有關的醫生全部換掉!」

  「……就是你這個性,才會害得秦芹今天有這個下場。」宋樵陽冷冷的丟下話,轉身離開院長辦公室。

  秦雪嫈一怔,她也知道她有錯,但是她可憐的女兒如今還躺在病床上,她不整天吵鬧,她真的不知道能怎麼辦啊!

  * * * * * * * * * * * * * * *

  宋秦芹生下的是一個女兒,她一出生就被殷老接回師家請來保母照顧了。

  如今小孩都四個月大了,殷老命名為師澄翎。孩子生下後他改變了主意,說是要男孩才能成為繼承人。許多人猜測他的決定八成與他那個「死要錢」的親生女兒脫不了關係。

  換句話說,殷老要的男孩還得靠師聖夜的再接再厲。

  他一回國,就接到殷老的命令,回家去看他的女兒。

  無法想像,那個傲慢任性的大小姐和他這個冷酷無情的男人所生下的女兒會是……一個驚喜。師聖夜瞅著躺在嬰兒床上的小寶貝,瞇起的眼裡隱隱有著某種光彩。

  他用不可思議的眼神凝視那張小小的粉紅的稚嫩的嬰兒臉,那雙澄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好奇地望著他……他緩緩伸手,小小的手馬上緊緊的握住他的指頭,一點也不怕生……是還小的關係嗎?小澄翎沒有她母親的惹人討厭,也沒有他血液裡的冰冷,她眼裡有一股溫暖,她小小的身子充滿活動力……

  趙慷站在一旁,兩眼直盯著那張粉嫩的小臉,真是萬分感動——老天,這孩子真是可愛!

  「總、總裁……您要做什麼?」趙慷一看見師聖夜兩手伸向嬰兒的頸項,馬上捏了一把冷汗衝上前拉住他。

  師聖夜狐疑地瞥他一眼,目光不悅地睇視他的手,「我不能抱自己的女兒嗎?」

  他要抱?這簡直比他準備掐死嬰兒還要令他錯愕,四個月來在電話中不曾聽他問一句他女兒的情況,這回要不是殷老命令他回來看女兒,他還絕對不會走這一趟,他對殷老突然改變主意已經相當不高興,如果他遷怒這無辜的小女嬰,命令他把這個女嬰送到孤兒院去,他是一點也不會訝異……冷血無情的總裁現在居然說他要抱自己的女兒?!

  趙慷嚇得差點掉了下巴,他忍不住用質疑的眼光審視他,他不會是打算抱起女兒,然後「不小心」給掉到地上去吧?他憂心地瞥一眼大理石地板,那雙手就更不敢放了。

  「趙慷!」

  「啊,是……」他趕緊鬆手。

  師聖夜不悅地冷掃他一眼,回過頭……那雙森冷的眼神在轉變,伸出的手遲疑了……他幾時曾經抱過這麼小的嬰兒?這軟軟的小東西……該要怎麼樣抱呢?

  趙慷緊盯著總裁那雙濃眉深鎖,一張臉色還很難看。他在一旁冷汗掉了一缸,緊握拳頭隨時都有甘心冒死,以下犯上的決心——到底小孩是無辜的,何況是這麼可愛純真的小澄翎!

  終於,師聖夜還是把手放下了。趟慷立即大鬆了一口氣,但他吐氣的聲音也立刻惹來師聖夜的瞪眼,趕緊收斂了。

  「……宋秦芹怎麼樣了?」

  「聽說夫人還在昏迷當中,醫院除了院長和夫人,沒有人能夠見得到她,所以詳細情況也不是很清楚。」當然啦,也是因為沒有師聖夜的指示,沒有必要認真去打聽。

  本來他並不打算去探望她,但看過小澄翎以後,他改變主意了,看在她為他生下這麼可愛的女兒份上,他是該去看看她。

  「趙慷,去醫院。」

  「總裁……要去看夫人了?」奇怪,下飛機時他曾提起過,那時不是還說宋秦芹的生死與他無關嗎?他果然還是難以猜測他的想法。

  「難不成去看你?」他冷冷掃睇他那張一嘴廢話的臉。

  「我馬上備車。」他趕緊跑開。

  * * * * * * * * * * * * * * *

  三月了,春風徐徐吹來,醫院外頭桃花遍佈,這是宋氏醫院的特色,這裡也是許多病人留連的地方。

  翠綠的草皮,掉落許多粉嫩的花瓣,步道兩旁的座椅幾乎坐滿了人。

  走過此地,人人都放慢了腳步,所以那人,就特別引人注目了——無論外型,無論他那絲毫不浪漫的步伐,都吸引眾人的目光。

  他同時是令人畏懼的,雖然外貌出眾,但那雙森冷黑炯的眼,那冷酷的氣息,卻教人不敢多望一眼。

  師聖夜目中無人,穿過步道,走進醫院。

  趙慷問到宋秦芹住在三樓的頭等病房,師聖夜已經走上去。

  還不到病房門口,在走廊上就看見混亂,一名護士匆匆跑出來,他聽到護士高喊,「快去通知院長,大小姐醒過來了!」

  她醒了?師聖夜瞇眼……這可真巧了,他才到,她就醒了?

  他回頭瞥一眼趙慷,只見他也端著一臉訝異望著那跑過去的護士。

  師聖夜走進那扇門未關的病房——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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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2 00:16:50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我……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變成秦芹?」病床上空無一人,卻從浴室傳來彷彿哭泣的顫抖的聲音。

  他無聲無息地靠近門口,浴室裡,她一個人蹲坐在鏡子前面,不停摸著自己的臉,不停地說:「我不是……我不是大小姐……我不是秦芹……為什麼……為什麼變成秦芹……我不是……」

  趙慷也悄悄靠了過來,站在師聖夜側後方,見到這樣的宋秦芹,他滿臉是錯愕和不解。

  「這又在搞什麼鬼?」低沉而不悅的聲音冰冷得彷彿已經看穿她的詭計,毫不同情地打斷她的喃喃自語。就連趟慷都被師聖夜突如其來的怒氣給嚇一跳。

  她猛然轉過頭來,一雙澄澈驚恐的眼睛對著他緩緩訝異地瞪大,「師……師先生……」

  她的聲音是宋秦芹的聲音,但她的語調卻簡直換了一個人,帶著喘息和不安;就連她的臉蛋的線條,也因為倉皇和驚恐的神色而彷彿有改變,看不見她的氣焰高張,看不見她的任性傲慢;她整個人縮成一團,活像被欺負得很淒慘的小女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站在師聖夜的側後方,趙慷的存在就像空氣一樣,但他能清楚的看到宋秦芹的轉變。而她的改變,著實讓他大大吃了一驚哩。

  然而,他卻在這時候聽到師聖夜一聲冷哼——

  「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你以為你能戲弄我嗎?」這場戲,她準備多久了?演得可真精采極了!他沒有絲毫的沉迷或感動,只有對她的愚蠢行為感到可笑。

  她的眼裡擠入更多的無辜和迷惘,她過於蒼白的臉兒出現未曾有過的怯弱和驚慌,她拚命搖頭,眼淚不知不覺在眼眶裡打轉,她的聲音卻在這一刻似乎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了。

  但師聖夜對她的鄙視卻沒有停止,他對她的精湛演技更是大感佩服,「宋秦芹,如果你真的是為了生下我的孩子而昏迷不醒,也許我還能憐惜你一點,但是你現在這種行為,只是讓你看起來更笨而已!」

  「不是……我不是秦芹……真的不是……」她倉皇的眼淚掉了下來,那張嬌艷欲滴的臉兒在這個時候看起來多麼令人憐惜。她那脆弱的模樣,簡直像是易碎的物品,和過去的宋秦芹判若兩人。

  趙慷都忍不住對她升起同情,只是如果這真的是演戲,那宋秦芹是真該走入演藝圈的。

  師聖夜已經失去耐性了,就連問她,如果她不是宋秦芹,那她現在是誰的興致都沒有,「趙慷,走吧。」

  他轉身就要離去,宋樵陽在這時趕了過來。

  「聖夜,你等一下。」宋樵陽跑得氣喘吁吁,一句話交代下來,他繞過他,走向女兒。

  師聖夜停下來,只是想看看宋家的人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女兒……」宋樵陽望著她,眼裡閃著激動的光彩,那神色顯得複雜而蒼老。

  本來看見宋樵陽,她的臉上有了振奮的光芒,但面對宋樵陽的叫喚,她似乎顯得更無措了,雖然從地上站起來,卻緊緊環住自己往後退,「不是……宋伯伯……我不是秦芹……您應該看得出來……我不是秦芹啊……」

  師聖夜面無表情,冷眼旁觀這一幕,而趙慷卻訝異地愣住了——這要說是演技,那他首推宋秦芹為今年的國際影後。

  「你……秦芹,你出來好嗎?」蒼老的聲音嘶啞地變了凋,緩緩輕喘了一口氣。

  她無措地站在那兒,似乎宋樵陽的叫喚讓她感到更孤立無援了,「……我真的不是秦芹……這是怎麼回事啊?」她無助地又摸著自己的臉,面對那面映出宋秦芹影像的鏡子,她內心的恐慌像無底深淵。

  宋樵陽在歎氣,但他的語調卻很溫柔,儼然慈父一般,「女兒,你不是秦芹,那你是誰?」

  她淚流滿面凝望著他,哽咽了好久才有清晰的聲音脆弱的說:「……我是朱紫衣……」

  宋樵陽望著她,沒有言語。

  師聖夜來回審視這對父女,依然是一臉不屑,他根本不知道朱紫衣是誰,他也沒有興趣繼續看他們演戲。

  「總、總裁……」眼看師聖夜轉身離去,趟慷躊躇地望了一眼宋樵陽,最後歉然點頭後,趕緊跟上師聖夜的腳步。

  * * * * * * * * * * * * * * *

  昏迷四個月,宋秦芹醒過來了,但卻不承認自己是宋秦芹,直說她是朱紫衣,這消息在醫院裡封鎖了,只有少數幾人知道。

  秦雪嫈不敢置信地瞪著喊自己「宋夫人」的女兒,眼淚大串的滑落,她簡直要找宋樵陽拚命似的轉身緊緊抓住他的衣服。

  「為什麼秦芹會變成這樣?我好不容易盼到她醒過來了,你說!你到底是怎麼為她治療的,你到底有沒有盡心啊!」她聲嘶力竭的狂叫。

  眼見秦雪嫈潑婦似的行為,在病床上的宋秦芹兩手無措地抓著被子,從醒來後眼淚幾乎就不曾停止過,如今望著宋樵陽的為難都因她而起,她的內疚更深,心裡更難過了。

  「夠了!女兒變成這樣難道我願意嗎?」宋樵陽拉開妻子的手,憂心地瞅著那顫動不止的孩子,無奈地歎一口氣對妻子說:「你能不能不要再鬧了?秦芹都快被你嚇壞了。」

  秦雪嫈回頭,看見女兒幾乎鑽進被子裡去躲藏了……那膽怯羞澀的模樣,完全是朱紫衣的翻版!教她看了就有氣。可那張美麗的臉蛋,的確是她的女兒啊!

  「秦芹,你別怕,媽不怪你,媽知道你病了……」她過去抱住女兒,一面哭泣一面安慰,「媽沒想到你的自責這麼深,媽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那場車禍根本不是你的錯啊,是朱紫衣不應該開快車啊!」

  那顫抖的身子因為秦雪勞的擁抱而顯得更加畏縮,而她最後那句話,讓那身子一僵,她激動的反駁,「不是!車子不是我開的,那天是秦芹她開的車,我一直告訴她開慢一點,開慢一點的……」

  「好、好、好,你剛醒過來,別太激動。」宋樵陽趕緊拉開訝異地僵在那兒的妻子,安慰著女兒,「等你身子好一點,我們再來討論,好嗎?」

  她無助地望著宋家夫妻,他們完全不相信她是朱紫衣,她不是宋秦芹……

  「雪嫈,她需要多休息,你先回去吧!」

  「樵陽!她居然說車子是她自己開的,你說她是不是精神錯亂了?怎麼辦?你得趕陝給她治好啊!」

  「好了,別在女兒面前說這些,我叫司機開車送你回去。」宋樵陽扶著妻子走出病房。

  她望著那扇關起的門良久,最後是把自己埋進被子裡絕望的哭泣——

  她是朱紫衣,她真的是朱紫衣啊!

  嗚……嗚……

  * * * * * * * * * * * * * * *

  自從見過小澄翎,師聖夜才真正的搬回家住了。

  「她醒來以後,你只去看過一次?」殷老坐在沙發裡,目光低垂,聲音放輕了。

  師聖夜瞇眼屏息,不可思議地瞅著父親抱著他女兒的模樣,過去那雙手只要一根指頭,就能輕易毀去一條人命,現在那雙乎,居然閒適地抱著他的女兒——

  殷老不悅地瞥他一眼,「我在問話,你發什麼呆?」

  師聖夜深深橫眉,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那雙能夠輕鬆自在抱著他女兒的手,「嗯。」

  殷老的視線又回到小澄翎的小臉上,「人既然已經醒了,你應該去醫院把她接回來。」

  那雙冰冷的眼神一閃,微微不悅。

  殷老似乎能看出他此時的想法,「你別忘了,我需要一個繼承人,而且……我這孫女也需要一個母親。」

  「澄翎不需要她。」

  「那我的繼承人呢?」

  「……您還有師妍妍。」他的意思絕對不是讓那個「敗家女」繼承,而是叫她和唐時焌去生。

  「她已經嫁出去了。」說起這女兒,殷老眼裡略有愧疚。

  師聖夜凝視著老人,不自覺地橫眉,「……我知道了,明天我會到醫院去一趟。」

  殷老居然會為了宋秦芹對他施壓,這倒是他比較好奇的。

  * * * * * * * * * * * * * * *

  在這個房間裡,可以看到庭院的桃花……焦距又模糊了,她趕緊擦去眼淚。

  一場車禍,就像可怕的夢魘,一覺醒來後,她卻還在夢裡……幾時她才能真正的清醒在屬於她的世界裡?

  請護士小姐拿過來的報紙躺在茶幾上,上面的日期陌生得可怕,她的記憶少了三年,如果這三年她都躺在醫院裡,那她就無話可說,可是他們都說,朱紫衣早就已經死了!

  在那場車禍裡,她已經死了,宋伯伯還帶她去看了她的墓……多可笑啊,她居然能去參觀她自己死後的居住地。

  儘管所有的證據都證明她已經在那場車禍中死亡,但是她仍堅信自己還活著,她仍堅持她是朱紫衣,她不是宋秦芹,那是因為……她有朱紫衣的完整記憶,她仍記著許多從來不曾跟宋秦芹分享的瑣碎的回憶。

  如果她不是朱紫衣,她不會有這些記憶。

  她凝視窗戶下的桃花,緩緩抬眼,玻璃隱隱反射一張熟悉又陌生的濕著的臉蛋……宋秦芹該是自信滿滿、光芒四射的,但在這張臉上一點也看不到她昔日的光彩:那是當然的,因為她是朱紫衣啊,朱紫衣膽小怕事又常出錯……她真的不是宋秦芹啊!

  可這張臉,為什麼會變成宋秦芹?

  師聖夜打開門,看見宋秦芹顫動的背影,他把門關上,無聲無息地站在她身側——

  「你究竟想怎樣?」

  「呀啊……」她猛然被低沉冰冷的聲音給驚醒,回頭就被他的瞪視給嚇著,往後踉蹌跌。

  他出於自然反應伸手勾住她的纖腰,等她站穩腳步抬起臉來……她一張素白臉兒完整的呈現她害怕緊張的情緒,他懷抱裡的身子竟顫抖得猶如被獵鷹叼銜飛馳的小鳥兒。他難道看起來如此飢餓,隨時會將她撕裂果腹不成?

  師聖夜忽然瞇眼,隨即惱怒地放手,任她不穩的身子跌落在地。他竟差點陷入她的演技裡,相信了她的詭計!

  「嗚……」她痛坐在地上,不敢吭聲,更不敢再瞧一眼那張冷怒的臉……為什麼師先生會在這裡?對了,上次也看到他了,他的臉色也很難看,還說什麼……戲弄之類……她滿腹疑雲,卻不知道怎麼開口問,在她的記憶裡,他和秦芹並沒有交集,一直都是秦芹在一頭熱……時空變了,難道他和秦芹的關係也改變了嗎?

  「宋秦芹,如今宋氏醫院有一半的股權在我手上了。你可以裝瘋賣傻,但是我會用這個理由向法院訴請離婚,結果你什麼也得不到。」他聲音平穩,一點都沒有恐嚇的痕跡,他是認真的。他父親要的繼承人,從來就不是真正需要宋秦芹才可以,她只是剛好存在,他正好拿來利用而已,如果她想乘機抬高自己的身價,他會馬上讓她明白她錯得有多離譜。

  離……離婚?!師先生和秦芹……難道結婚了?

  砰!

  門一開,宋樵陽匆匆進來。

  「聖夜!你等等,我還沒有跟她說你們的關係。」宋樵陽一接到師聖夜來醫院的消息,馬上就趕過來了。

  「宋伯伯!」她如見救星似的那張臉兒瞬間有了光亮。

  「秦芹,你怎麼了?」宋樵陽心疼地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她緩緩搖頭,眼光避著師聖夜。

  宋秦芹過去的囂張行徑算是深嵌在心底難以磨滅了,如今她表現出畏縮懼怕的模樣,只會讓他覺得特別刺眼反感,「你們究竟在搞什麼鬼?」

  他就連在宋樵陽面前都不減氣焰的嗎?她埋在宋樵陽的懷裡偷偷瞥了他一眼……他好像比過去更凶了呢。

  「聖夜……」宋樵陽一開口,就忍不住先歎氣,一雙蒼老嚴肅的眼神筆直凝視著師聖夜的眼睛,他真誠的語調夾雜無奈,「你必須相信,現在在你面前的宋秦芹……已經不是過去的秦芹了,她……從那天醒來以後,始終堅信自己是她的好朋友朱紫衣——」

  「……不是的,我真的是朱紫衣,我從來就不是宋秦芹……宋伯伯,為什麼您還是不相信我呢?」她沮喪地低著頭喃喃自語,很快地又惹出一眶眼淚在打轉了。

  「朱紫衣?」

  他看宋樵陽不像在說謊,但並不能因此而相信他的話,比較可能的是……連宋樵陽都被自己的女兒給騙了。他質疑宋秦芹企圖誑戲他,如果他現在相信她「生病了」,恐怕她暗地裡會相當雀躍取笑他的愚蠢……如此無聊的報復行徑,換作別人也許不會做,是宋秦芹的話那就難說了……只是她的演技能持續多久呢?

  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她下意識地抬頭。可是目光一對上那雙森冷無情的眼神,她的心臟馬上受到猛烈撞擊。她緊緊拉著宋樵陽的手,腳步悄悄地往後挪。

  宋樵陽拉住她的手,「你別怕……從你醒來以後,有一件事情一直沒告訴你,就是怕你還不能接受……既然聖夜已經來了,你早晚還是得知道。秦芹,你和聖夜已經結婚了,你們還有一個女兒。」

  她本來還專心地凝聽宋樵陽的話,卻在一聽到他的宣佈以後,整個人傻住了!

  她的臉色迅速地變了,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彷彿聽到無比慘烈的悲劇一般,更似她的人生從此將陷入地獄了——師聖夜若有所思地攢眉,雖然冷靜地觀察她的神色變化,但……他的心底竟為此出現莫名的微微不悅的情緒。

  「我……我、我真的不是宋秦芹,我不是秦芹,不關我的事,我沒有結婚,更沒有女兒,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她立刻就著慌了,激動地揮舞著雙手企圖擺脫掉這一切不可思議的事情,豆大的眼淚拚命的滾落下來,一下子哭得淒慘無比。

  「好、好,你冷靜一點,女兒,你冷靜一點我們再——」

  「別哭了!」師聖夜一個怒斥,原只是因為煩躁,卻見她動也不敢再動……

  她蒼白著一張臉愣在原地,兩隻手停住了,就連眼淚也在拚命忍住。師聖夜眼光一凜……除了外表是完全的宋秦芹,她的內在確實做到完全改變了……果真想玩是嗎?

  宋樵陽望著這樣的情形,也只有無奈的歎息,「聖夜,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等她平靜一點以後,我會慢慢告訴她。」

  「不,她是我的妻子,既然她『病了』,我有義務照顧她,我要帶她回家。」師聖夜深炯的眼神瞅住那張瞬間刷白的臉兒,一抹快意在他嘴角不著痕跡地漾開來,他倒要看看她的裝瘋賣傻能如何持續。

  「不要……我不是秦芹……真的不是……我不要……」她的眼淚止不住滾落得無比淒慘,抗議的聲音如蚊是怕又被師聖夜斥罵,她的模樣只能用可憐兮兮形容了,任何人見了她這副樣子,都會以為她是不是要被人賣掉了。

  宋樵陽的臉色也變了,但經過一番思量後,他望著女兒,緩緩點頭,「……好吧,也許這對你會比較好。」

  宋樵陽一答應,她整個人彷彿到了世界末日那一天,真是徹徹底底絕望了。

  「不行,我不答應!」

  * * * * * * * * * * * * * * *

  秦雪嫈眼見自己的女兒居然轉換成朱紫衣的性格,已經相當不能接受,為此哭了好久,一到醫院卻聽到師聖夜要把女兒接回去,她不願意,執意要把女兒接回家療養,但宋樵陽堅持出嫁的女兒就等於潑出去的水,所以她必須回到她自己的家去,為此秦雪嫈還和丈夫大吵了一架,這一天,「朱紫衣」暫時留在醫院了,但隔天的一通電話,卻讓秦雪嫈乖乖的閉嘴了,據說是殷老親自打來的。

  哭哭啼啼了一整天,既然知道事實已經不能改變了,「朱紫衣」只好收拾眼淚來到師家。

  為了她,宋樵陽特別把這三年來發生的事情大略說了一下,宋秦芹在二十四歲時嫁給師聖夜,在去年年底為他生下一個女兒,「她」今年二十六歲了,現在是三月。

  怎麼就沒有人肯相信她真的不是宋秦芹呢?唉……到現在,她還好像作夢一般,希望隨時都有清醒的可能。

  ……她一點都不想進入師家的,但宋樵陽又不許她回到「朱紫衣」的生活,只有她自己堅信她是朱紫衣……

  她望著這位身材瘦長穿著灰色套裝,看起來嚴謹又不苟言笑的女士,輕輕對她點一個頭,聽說這位林女士是這裡的管家,宋樵陽送她「回來」後,和林女士說了些話,就把她交給她走了。

  剛才車子穿過一片寬廣到令她訝異的花園,聽說那裡只是前庭,下了車後,她望著彷彿宮殿一般的大房子,有幾分傻住了。她以後要住在這裡?!

  她驚慌的當口,人已經在屋子裡了,再次聽到林女士的聲音時,屋子裡已經多了一群穿著制服的人。

  「這三位是廚房的人,他是負責中式的廚師,今天西式和法式的廚師休息。她們三個負責打掃工作。她負責夫人的生活起居。這位是保母,小姐正在樓上睡覺。還有一些人今天沒有當班,如果夫人對這些人還有興趣的話,以後再向夫人說明。」林女士用著疏離的口氣概略介紹,她想宋秦芹即使「生病了」,也不會有興趣知道下人們的名字的,她不想浪費唇舌和時間。

  「……你們好。」她還處在一連串的驚訝中,林女士的介紹她雖然想努力聽,不過都因為腦袋中嗡嗡作響的關係而沒能聽進多少,她連忙強迫自己微笑,望著一群人……為什麼每一個人都拿戒慎的表情避著她呢?

  「如果夫人沒有別的吩咐,他們都該下去做事了,我帶夫人到房間休息吧!」林女士推了推臉上那副金框眼鏡,對她的笑容和迷惑都視而不見。

  沒有人理她……她內心莫名的沮喪,眼淚又幾乎冒出來了……她趕緊吸一大口氣,「師、師先生不在嗎?」

  一群四散的人全回頭了,包括林女士在內,都用了怪異的眼光在瞄她。她知道他們在看什麼,在自己的家裡對自己的先生用「師先生」的稱呼是很奇怪,但她必須堅信她是朱紫衣,不是宋秦芹,如果連她自己都妥協了,那「朱紫衣」就真的不存在了。

  「我……我知道你們一定不相信,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可是我真的不是宋秦芹。我叫朱紫衣,我是秦芹的好朋友,我沒有和師先生結婚,我也不應該住在這裡,但是因為沒有一個人肯相信我的話,所以我不能回到朱紫衣的身份……」孤寂的感覺使她眼眶一熱,緩緩低下頭,「我……我會努力說服師先生,讓他相信我是朱紫衣,在那之前……我會努力跟各位好好相處,請……叫我紫衣就好了。」她筆直地站在那兒,兩手緊握著萬分緊張,頭垂得低低的看起來好無助。

  可惜這張嬌媚的臉孔,沒有一個人能夠輕易的抹去她那曾經盛氣凌人的模樣,在場每一個人都吃過她的虧,都被她惡整過,那絕不是她一句「我不是宋秦芹,我是朱紫衣」就可以抹殺的。該不會又有新花樣來對付他們吧?唉,先生娶了這樣的妻子,累得他們也跟著一起受苦,日子好不容易平靜了幾個月說。

  聽說今年的景氣看好,大夥兒正在慶幸「苦日子」過去了,昨天一聽到她要回來……唉,大家已經有「又要過苦日子」的心理準備了。

  朱紫衣望著他們一個個走開去……沒有一個人相信她的話。這樣的情形,多日來她也應該習慣了,但內心那股無依還是為她帶來了沮喪……

  「先生一早就到公司去了,他有交代要我們好好照顧夫人。夫人,請往這裡走。」林女士站在一旁,等待領她回房去休息。

  朱紫衣點點頭,默默地跟著她走往樓梯的方向,然後上樓……在三樓嗎?踏上一條長長的走廊,鋪的是厚厚的地毯呢,走起路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地上的兩旁還有精緻的玻璃燈點綴,真奢侈……好長哦,還有彎道,繞來繞去……這房子這麼大,她一個人肯定會迷路了。

  「嗯……林女士,我聽說……秦芹生了一個女兒?」她從剛才就覺得不對勁,想了老半天,現在才想到,既然所有的人都認定她是宋秦芹,那照道理說應該是她一「回來」就會把小女兒抱來給她看,起碼也應該問問她要不要去看女兒,但沒有一個人這麼做。

  林女士打開一扇房門,這才轉過身來,若有所思地凝視她,「這個房間的位置是三樓東側,小姐她由保母帶著,住在二樓的西側,和這裡有點距離。夫人想去看看小姐嗎?」

  朱紫衣一怔,下意識地連連搖頭,「不……不用了。」

  似乎對她的回答,林女士一點也不感到意外……朱紫衣疑惑地望著她走進房裡。

  「先生從回來後,一直住在二樓書房的隔壁,所以這裡從夫人住院後,除了固定的打掃外,一直都沒有更動過,如果夫人還有什麼需要就請吩咐。」她站在一旁等候。

  朱紫衣呆呆地瞪著這麼大又漂亮的「客廳」……「我要住在這裡嗎?」

  「是的,夫人如果累了可以先睡一下。夫人要先到更衣間換衣服嗎?今天想穿哪一套睡衣?」林女士打開臥房的門,朱紫衣帶著驚訝的表情跟在後頭,當她拉開另一扇門,走進另一個掛滿衣服的房間,她的嘴巴張大成O字型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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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2 00:17:09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林女士離開後,她還穿著原來的衣服呆呆地望著豪華的大房間……宋秦芹家也很大,但根本不能與這裡相提並論,宋秦芹也有一個很漂亮豪華的大房間,但連這裡的一半都不到……她真是太驚訝了,原來世界上的有錢人過的是這種生活——好浪費!

  本來以為宋秦芹家裡已經是超級有錢了,現在她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她猛然一怔,似乎滿滿的不安和懼怕都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訝給暫時覆蓋了。

  「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我只是一輩子沒住過這麼大的房子,現在還一個人擁有這麼大的房間,有一點點……有一點點嚇到……」她的表情出現愧疚,最後只好妥協的說:「好吧,算是有一點點感動好了,但我絕對不是貪圖奢華之輩,我更不會留連奢侈生活,等我見到師聖夜,我會努力和他『溝通』的。觀世音菩薩,請一定要相信我。」朱紫衣閉起眼睛,一臉無比虔誠,最後合掌拜了拜,才重新張開眼睛。

  接下來……她要做什麼?

  其實,她很想去看看宋秦芹的孩子,但心底總是有一股莫名的抗拒……還是算了,她還是等師聖夜回來好了。

  雖然會怕他,但是要說的話還是不得不說。

  她還是先想想,她該如何開口,才能夠讓他相信她真的是宋紫衣……腦袋還沒發揮作用,那雙冰冷的眼神倒是先浮出腦海了,嚇得她全身一震,伸手亂揮亂舞,連忙趕走那可怕的影像。

  朱紫衣忽然感覺好沮喪,光想像他那冷酷的眼神,都會害她飽受驚嚇了,看樣子,她就算見到他,也不能夠把話說齊全了……對!把她要說的話寫下來不就好了!

  趕緊找紙跟筆!

  * * * * * * * * * * * * * * *

  她在房間裡亂摸亂竄,接著在起居室的茶幾上拿到便條紙和鋼筆,她那像小孩子找到糖果一樣開心的表情,令螢幕前的師聖夜狐疑地瞇眼。

  興揚集團總部,總裁辦公室裡,一直都有一部電腦是和師家的監控系統連線的,只是在昨天晚上,多了幾個隱藏式攝影鏡頭——安裝在主臥房裡!

  宋秦芹可以在人前隱藏過去的性格,把自己偽裝成另一個人,讓眾人以為她得了幻想症,但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呢?她不需要對自己演戲……除非她知道他在臥房裝了攝影機。

  「你想,她在做什麼?」師聖夜難得的對趙慷提出問題,實在是因為他想不透她那滑稽的行為。

  趟慷一怔,望著螢幕裡的影像——那張嫵媚嬌艷的臉上居然會出現「天真可愛」的表情,著實已經夠教他驚訝了,從她剛才的「阿彌陀佛」、自言自語,到現在她咬著筆,一會兒皺眉思考,一會兒低頭認真書寫,那模樣和舉止與過去的宋秦芹一點都搭不上邊……

  「總裁,我在想……她會不會是真的生病了?」如果不是生病,還能夠偽裝得如此徹底,那就是「變態」了。

  「我不相信。」師聖夜低低哼了一聲。以宋秦芹過去為了吸引他的目光所做的種種荒唐行徑,他是比較相信宋秦芹奸詐狡猾又無聊透頂。

  「那只好再觀察一陣子了,如果她沒生病,早晚要露出馬腳的。」趙慷知道,總裁急於取得證據,拆穿宋秦芹的把戲,結束這場婚姻鬧劇。如果讓殷老知道宋秦芹的胡鬧,到時候總裁要離婚,殷老也無話可說了,繼承人的事也能因此暫時擱置,那麼一來總裁能夠清靜好一段時間。

  師聖夜嚴肅地瞥他一眼,「這件事情只有你知道,在老爺子面前記得鎖緊你的嘴巴。」

  「那當然,總裁!」

  「……我晚上有兩場應酬,由你替我出席,有關細節你去陳秘書那裡問一下。」

  「咦……是。」他不去應酬,那要去哪裡?就因為總裁不曾放下工作,才令他小小吃了一驚。

  * * * * * * * * * * * * * * *

  晚餐時間——

  師、師聖夜回來了……他、他回來了……朱紫衣一聽到女傭的傳話,那慌張馬上寫在臉上,整個人像陀螺一樣在房間裡不停打轉。

  怎麼辦?怎麼辦?他回來了!他回來了耶!她的心臟狂跳得厲害,一想到他就在這個屋子裡了,她的血液彷彿就要逆流了!還、還是先躲起來好了,躲、躲在哪裡……躲在哪裡……

  她趕緊跑回臥房,藏到被子裡去裝死……不、不,裝睡!

  師聖夜走進臥房時,看見的就是「被子在顫抖」。

  他忍不住扯起眉頭,瞇眼凝睇「那一坨被」,「……你在做什麼?」

  咦?他、他進來了……怎、怎麼沒有敲門,沒禮貌!

  那團被子抖得更劇烈,師聖夜眉間的紋路更深,他深吸一口氣,「出來!」

  「是!」教人意外地,她居然乖乖答話了,從被子裡鑽出來的動作迅速得足夠應付軍中的訓練了。

  師聖夜不可思議地瞅著她。

  朱紫衣乖乖地爬下床站好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做了過去的「習慣動作」……她難堪地漲紅了臉,隨即刻意地絞扭著雙手企圖掩飾她站得比阿兵哥還聽話的「立正」動作。

  「這……這是因為……呃……因為……」因為了半天,朱紫衣忽然愈想愈不對勁,他好像沒有叫她解釋吧?

  「……你躲在被裡幹什麼?」刻意的忽略她怪異的行為,是因為他不想成為她編劇裡的演員。

  本來是尷尬蓋過了懼怕他的心情,但經過他這一提醒,馬上把她的「害怕」給叫回來了,她的頭因此垂得更低。

  「我……我……」她緩緩抬起臉兒,視線卻越過他,落在臥房外的起居室,「外……外面……」

  觀察了她一整天,他當然馬上就懂她的意思,但他卻故意和她裝糊塗,「外面什麼?」

  她的眼光不小心接觸到他的眼神,馬上就一臉彷彿飽受驚嚇似的縮成一團,下巴都快抵到胸口了。她伸手指向起居室,聲音幾乎含在嘴裡,「外……茶幾上……有……紙……我、我要跟你說的話……都、都寫在上面了。」趕快出去看,離她遠一點!

  她的心思隨著她的表情變化,就像一塊透明玻璃一樣被看得一清二楚,很多女人看他的表情都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像她這樣「只怕受傷害,一點都不期待」的女人實在不多。師聖夜一怔,禁不住微微惱怒,他居然開始懷疑她真的是另一個叫「朱紫衣」的女人了?

  她當然不可能是!

  就算是又如何,他對只會哭哭啼啼、畏畏縮縮的女人最是厭惡了!宋秦芹也未免太不瞭解他了!

  「有話直說!」他冰冷的聲音擲地有聲。

  她全身打了一個寒顫,又瑟縮了一下,那雙澄澈的眼睛登時讓水氣給塞滿了,微噘著的紅唇不停在顫抖,隨時有孟姜女要來哭倒長城的氣勢,正蓄勢待發——

  師聖夜直瞪著她的表情,臉色不自覺地緊繃,「如果你敢哭出來,我立刻把你丟出去!」

  丟出去……朱紫衣一聽到這三個字,表情變得更快,馬上神色喜悅,雙瞳發亮——

  師聖夜瞪著她不可思議地瞇眼,在她急忙準備點頭的同時,他低低的聲音很快不留情的補充,「你想整夜泡在游泳池的話就儘管哭好了。」該死,他絕對不是相信她了。

  游泳池……原來只把她丟到游泳池嗎?怎麼不丟遠一點,丟到大門外去,那她就可以……呃、嗚、呃……她的臉色又白了,想到自己不會游泳,趕緊拚命的忍住哭泣,但卻止不住抽抽噎噎的動作。

  她現在的模樣,再加上眼前站著一個冷峻孤傲又正在瞪著她的男人,簡直就像可憐的小紅帽,使得師聖夜冷酷無情的色彩更加濃厚。

  他彷彿像在欺負一個小孩子,那種感覺相當討厭,眉頭跟著緊蹙,他的耐心很快的用盡了。

  「宋秦芹!該停止你的無聊把戲了。」他的聲音一下子降到冰點。

  朱紫衣嚇得往後退,端著一張蒼白臉色拚命搖頭,「我真的不是宋秦芹,真的不是……」一說到委屈處,眼淚就滾落了,「我真的是朱紫衣啊……為什麼沒有人相信我?」

  「你到底要演戲到什麼時候?!」他的情緒難以控制地開始感到不耐煩,脾氣更彷彿隨時要飆漲,他更為此感到煩躁。

  「我……我真的不是……」她的眼淚像關不住的水龍頭,在原地躊躇了好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急急忙忙從他身旁跑過,到起居室去。

  師聖夜狐疑地轉身,他走進起居室,她正好從茶幾上拿起一本便條紙,她想遞給他看,但卻不敢靠近他,而且他只是用森冷的眼光瞪著她,看樣子也不會接……

  朱紫衣只好低下頭,看著紙上滿滿的字,用細小的聲音膽怯地念了起來,「我……叫朱紫衣,我母親打我有記憶起就皈依佛門了,她帶著我住在靜慈堂裡,我從小就叫她慧印,我每天早上四點半就必須起床,每次賴床就被慧印罵,她很凶……」跟你一樣。她的嘴形無聲地補了一句。

  她以為他沒注意到,事實上他始終盯著她的臉兒,不放過她絲毫的表情變化,當然也沒忽略她「偷罵他」時還噘著嘴的模樣了。他眉間的紋路不自覺寬鬆了些,但也隨即就聯想到她剛才掀開被子下床的動作……嘴角噙著一絲看不見的笑意。

  她沒有間斷地繼續盯著便條紙,翻到下一張繼續念,「我的身份證字號是N227627905,我的銀行存簿號碼是008762400305X,我的存款金額……呃,除了慧印留給我的定期存款,我自己的部分從來沒有超過五位數——」

  「這種事情任何人都可以查得到。」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一連串的數字上面。

  朱紫衣偷偷瞄他一眼,小聲的說:「……我的金融卡密碼是7777,這是誰都不知道的。」

  「你和朱紫衣是好朋友,也許她曾經告訴過你呢?」他緩緩瞇眼,瞅著她微微噘著嘴的小動作……

  「那是不可能的!秦芹她才沒有興趣知道別人的事情呢,她就只有……只有……對你的事情有興趣而已。」她怯怯地說著,手裡緊緊捏著那本便條紙,她寫了好幾張,只不過念了一點而已……但他顯然一點興致也沒有,她如果繼續念下去可能又會被他吼……

  師聖夜瞅著她,他在想……是不是乾脆配合她,看看她最終要變什麼把戲呢?

  「……如果我相信你是朱紫衣,然後呢?」他若有所思地放緩了語氣說道,卻看到她立刻雙眼就發亮了,喜怒形於色,一點都掩飾不了,他扯起眉頭,「我是說『如果』,並不是當真相信你,用不著這麼高興。」當然,他絕對不會相信她。

  他兜頭潑來冷水,朱紫衣卻一點也不以為意,光是他不再凶她,就足夠她喊「觀音大士顯靈」了。

  她趕緊說:「不要緊,只要你肯有一點點相信就夠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秦芹的樣子,我的記憶一直停在二十三歲時的那場車禍,那時是由秦芹開的車,她為了不能夠和你結婚和家裡鬧翻了,所以車子就開得很快,她又沒有駕照,我很緊張,一直叫她開慢一點、開慢一點,但她一點都不聽,結果……還是撞車了……我根本來不及看清楚,眼前就一片黑暗,然後身體好痛、好痛……」她下意識地緊緊環住身子,表情有些痛苦地扭曲,眼淚掉了下來。

  她彷彿陷入當時痛苦的回憶之中……師聖夜凝睇著她,深沉的眼裡依然帶著不信任,「接下來呢?」

  他低沉的聲音把她從過去的時空裡帶回來,她瞥他一眼,緩緩摸著自己的臉,「等我醒來以後,看見護士一臉吃驚,忽然開始對著我叫『大小姐』,我以為她認錯人了,她卻認為是我意識不清楚,她說叫我大小姐沒錯,因為我是宋氏醫院院長的女兒宋秦芹……然後她跑開了……我在浴室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不是自己的臉……我居然變成秦芹……嗚、嗚……嗚……」她又陷入無助絕望的情緒之中啜泣起來了。

  師聖夜瞪著她,眼光森冷地瞇起。該死的他的心……居然一點一點在偏向她!

  「……菜涼了,先下去用餐。」他轉身走到門口,緩緩回過頭來,「還不快走!」

  不,他當然不能相信她。

  「哦……」她趕緊收拾情緒,拚命抹去眼淚,怯怯地跟在他後頭下樓去吃飯。

  * * * * * * * * * * * * * * *

  一走入餐廳,管家和傭人已經等在那兒。

  「先生、夫人。」

  朱紫衣低垂著頭,很不能習慣這樣的稱呼,但在師聖夜面前,她就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更別說對他們「抗議」了,她是盡量不引起他注意,就是觀音大士保佑了。

  她微微抬起視線,讓目光剛好足夠掃瞄到那張起碼足夠容納二十人坐下來的長方形餐桌的桌面……師聖夜在最前端的位置坐下了,她鬆了一口氣,趕緊挑了最角落的位置。

  她自己拉開椅子,趕忙坐下來,卻不見所有人都看著她,包括師聖夜在內。她把頭垂得低低的,兩手乖乖地擺放在大腿上,像個小媳婦似的等待,但是……直到發覺氣氛安靜得有些怪異,她才緩緩抬起疑惑的眼睛——

  師聖夜繃著一張冰冷的臉正瞪著她,他對面的位置有一位女傭已經把椅子拉開了,只等待她入座……裝作沒看見。她依然想做垂死掙扎,正準備把目光收回……

  「過來!」一個冷怒的聲音打破距離穿刺她的耳膜。

  她馬上就瑟縮地顫一下,那張艷麗卻無辜的臉兒立刻就變白了,一雙手緊緊絞扭在一塊兒,緊抿著唇被動地緩緩站起來……傭人還拉著那張椅子,彷彿在催促她趕快去和師聖夜面對面坐似的……那實在會消化不良,對不起米農、對不起菜農、對不起豬農、對不起五穀雜糧耶。

  心裡悶悶的,不情不願地用「龜速」移到師聖夜對面的位置,在傭人「體貼」的服務下入座。

  所有的「抱怨」都在心裡,她是一句話都不敢吭。

  廚房裡很快就開始把菜端上來了,她聽到林女士說道,「今天請廚房做的都是夫人愛吃的幾道菜,慶祝夫人健康出院。」

  「哦……」她的視線角度只到桌緣,對面就坐著師聖夜,她連喘氣都有困難,更別說能完整的把話聽進去,好好回答,她只想趕快結束不能好好吃一頓飯的這場「酷刑」。

  她聽到師聖夜拿起筷子的聲音,也趕緊跟著摸起筷子和面前的一碗飯,她連眼睛都不敢抬,筷子伸出去夾到什麼就吃什麼,然後匆匆地把白飯扒人嘴裡咀嚼兩下就吞入肚——嗚……糟……糟、糟了……

  「夫人,怎麼了?」林女士首先發現不對勁。

  師聖夜抬眼狐疑地凝睇她,看見她摀住嘴,臉色慘白地站起來,他忍不住問:「你怎麼了?」

  她來不及搖頭回應,兩手緊摀住嘴巴匆匆跑出餐廳,衝到盥洗室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師聖夜質疑的眼神掃向林女士和一臉無辜站在那兒的廚房助手。

  「我去看看。」林女士很快跟著去。

  「我、我們什麼都沒做。」被那冷冷的眼光給掃到,廚房的人臉色並沒有比朱紫衣好多少。雖然對那夫人很反感,也真的很想在食物裡「加點料」,但師聖夜在場,更何況一想到夫人那性格,光想像到事後的報復就很可怕了,還真沒有人敢付諸行動。

  「……夫人剛才吃的蔥爆牛肉是她最喜愛的一道菜,新鮮牛肉是今天早上才空運過來,處理過程也和平常一樣,我保證絕對不會有問題。」廚師被叫出來詢問時,趕緊維護自己的信譽。

  過了一會兒,朱紫衣緩緩走回餐廳,見到一排人都低著頭站在師聖夜面前,她眼裡有疑惑。

  師聖夜瞅著她,她一張剛洗過水的臉色很白,雙手還下意識地停放在喉嚨和胃部兩個地方,看起來像是剛吐過……「你怎麼了?」

  他這一問,她馬上一臉難堪,尷尬地低聲說:「那個……我……夾了牛肉吃……」

  「這道菜出問題?」他的目光睇向那盤菜。

  朱紫衣趕忙搖頭,「不、不是啦……是……慧印雖然沒有規定我一定得吃素,我以前在學校也吃葷的,但一向吃得清淡,而、而且……不敢吃牛肉……一吃就反胃……」她不自覺地瞥一眼那道菜,隨即噁心的感覺就湧上來,她趕緊把臉別開了。

  過去服侍過宋秦芹用餐的廚師和傭人們都訝異地瞪大了眼睛,包括跟在朱紫衣身後進來的林女士都知道宋秦芹的口味極重,吃辣、吃鹹、吃甜,更餐餐都要見到大魚大肉。

  師聖夜若有所思地瞅著她好半晌,才轉移目光對廚師說道:「重新做幾道清淡的菜上來。」

  「是。」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下一碗麵就好了。」她一臉靦腆,不好意思麻煩廚師為了她一個人特地又做萊,而且也太浪費了。

  她的話卻又惹來所有人的瞠目結舌。宋秦芹要自己下廚?!這、這、這……莫非這回是要整廚房的人了?

  師聖夜凝睇她,不著痕跡地審視了半晌。他對所有人說道:「既然夫人要自己來,就讓她好好表現一下……各位平時也辛苦了,紫衣,你不如也順道做幾道好菜,請大家嘗嘗。」

  本以為可以看到她垮下的臉,但她卻為了一句「紫衣」,馬上欣喜若狂大聲說「好」,接著跑到廚房裡去了。

  廚師愣在原地好半晌,接著,緊張地跑進廚房——等著收拾爛攤子。

  * * * * * * * * * * * * * * *

  晚餐過後,師聖夜走進書房。

  關起門來,他馬上打了一通電話,「……你立刻著手去查朱紫衣這個人,我要詳細報告。」

  掛上電話後,他依然沉浸在一頓匪夷所思的晚餐裡……

  如果是演技,不可能連做菜都會,過去的宋秦芹別說連柴米油鹽都分不清楚,她可能連廚房都不曾踏進去一步,但現在的宋秦芹不但對各種調味料如數家珍,而且做出來的料理連廚師都嘖嘖稱奇,讚不絕口。

  她有幾道素食菜色,就連廚師都擱下面子,虛心請教了,還直說這沒有二十年功力,絕對做不出來……

  朱紫衣馬上謙虛笑道:「沒有啦,我十歲才開始學菜,十二歲慧印才正式讓我掌廚,不到二十年啦。」

  ……師聖夜扯起眉頭,才一頓晚餐而已,大廚馬上鐵口直斷,說她絕對不會是宋秦芹,他完全信任她是朱紫衣的說法了。

  根據大廚的解釋,她似乎領有中式餐點的執照,對考試過程能夠說得一點不漏,而且做菜的架式和功力也該是多年累積下來的成果,那絕對不是單單四個月就能輕易學成。

  ……起碼廚房裡的人都認定她朱紫衣的身份了,她的的確確已經收服廚房幾個人的心。其他的人……大概和他一樣半信半疑吧,他從管家那雙一再感到不可思議的眼裡彷彿看到自己的影子……

  師聖夜坐下來,瞇起的眼裡有了困惑。如果她是朱紫衣,那她為什麼會是宋秦芹的外表?如果她是朱紫衣……那宋秦芹人呢?

  就算他肯相信她是朱紫衣了,但一連串怪異懸疑的現象又要如何解釋?她用三年的空白就打算交代過去,但她能交代宋秦芹的去向嗎?

  如果朱紫衣活著,那躺在墳墓裡的屍體是誰?和他生下孩子的人又是誰?

  ……難道真如大廚說的,可能是「借體還魂」嗎?如果她是宋秦芹的身體,朱紫衣的靈魂,那她算是人還是鬼?

  「該死!」他從不相信靈異,現在居然為了一個女人開始對自己的信念產生懷疑了!

  ……這個女人,還是他過去最厭惡的膽小如鼠、畏畏縮縮、還恨不得從他身邊逃開的女人!

  「該死!」

  再一次咒罵。他猛然揮去腦袋裡的雜念,站起來走出書房,往育嬰室的方向走去。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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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手上拿著用兩個星期的時間調查出來的報告,目光直瞅著螢幕上那張開心的笑容……明明是宋秦芹的臉,笑起來的感覺卻判若兩人。

  這兩個星期,她已經和家裡受他僱用的一群人打成一片,相處得和樂融融,相形之下,他這個「男主人」一回到家,反而顯得格格不入了。

  他瞥一眼手中的報告,從裡面拿出一張照片——

  這張臉和宋秦芹有幾分像,若說她們是姊妹,無人會懷疑,曾經有人說死黨相處久了,感覺會愈來愈像,她們也是這樣嗎?不對,兩個人的感覺完全不同。這雙眼睛所散發出來的光彩純淨而柔和,這唇畔勾著的笑容甜得似蜜,這張臉兒的線條柔軟且細緻……

  他思索的眼神回到螢幕上,剛才廚房的放大鏡頭裡已經不見了人影,他用藍芽筆點了幾下,迅速的在前庭裡找到她,她正端著忙了一個早上做出來的冰品給在園裡工作的陳伯吃,幾名女傭也在列,她和一群人有說有笑。他把她的笑容放大……

  他瞇起眼。比照兩張臉,雖然模樣不同,笑起來的神韻卻一模一樣——難以置信!

  師妍妍打開門,正要喊他一聲,卻見他直盯著一張照片看得入神。這可稀奇了,是誰的照片哩……她躡手躡腳走進來。

  「給我看!」她讓他措手不及,迅速抽走他手裡的照片。

  師聖夜猛抬起頭,一雙冷眼惱怒地瞪著她,「師妍妍!」

  他威嚇的聲音早已嚇不了她,她拿著照片就跑到沙發裡去坐了,「我是瞧你看得入迷才有興趣,我看一下又不會……咦?居然是女人的照片耶!聖哥,你什麼時候轉性了呀……」她稀奇地驚叫,但仔細一看照片裡眼熟的人兒,她的臉色驟變,為了確定她沒認錯人,她還特地看了再三,這才回頭訝異地瞪著師聖夜,「你怎麼會有紫衣的照片?」

  師聖夜走出辦公桌後,狐疑地瞅睇她,「……你認識她?」

  「那當然,她是我們『花園洋房』的義工啊!可是她已經去世了。聖哥,你這張照片是從哪裡來的?你拿紫衣的照片打算做什麼?」她瞅著義兄一臉質疑。

  ……這在報告裡可沒有寫。

  他不疾不徐在她對面坐下來,而他那深邃的眼神一直在梭巡她的表情變化,好像她有什麼陰謀似的。

  她顰眉,「是我在問你話耶,你怎麼反而拿我當犯人似的看我?」

  ……太巧合了,由不得他不懷疑一向為了「花園洋房」的募款不擇手段的師妍妍,這回是否又打算變什麼把戲?

  「……宋秦芹給多少善款,我多給一倍。條件是,把你們的陰謀詭計全盤托出。」他蹺起腿,單指敲擊膝蓋,一臉冷漠地等待。

  聽到善款,她那雙迷人的眼睛不自覺地發亮,但一說到「條件」,她又疑惑又無辜又惱怒,「喂,我什麼時候拿過那女人一毛錢了呀?你忘了你當初結婚站在你這邊幫你反對的人是誰呀!」

  「……我怎麼會忘記拿了錢就轉移陣線的背叛者呢。」他冷冷掃睇她那張厚臉皮。當初信誓旦旦說要挺他到底,結果她父親捐了一筆鉅款給「花園洋房」,她馬上就把他給出賣了,還有臉說!

  師妍妍隨即眨了眨那雙美目,美顏笑了開來,「聖哥,陳年往事了,提它幹什麼呢?你寬宏大量,一向都不記仇的嘛。」

  師聖夜只是一聲冷哼。

  師妍妍解釋,「人家我只是想說,我對宋秦芹打一開始就沒好感,而且她也討厭我,這你一向是知道的。我唯一同情她的一點是,她為了生澄翎而難產。我聽爸爸說她醒過來了,所以才過來看看你,可是你卻說我跟她有什麼陰謀詭計,如果跟別人扯在一起,我還不會這麼生氣,跟她扯上一塊兒,那太侮辱我了啦!」

  師聖夜仔細地審視她的神色半晌……本來懷疑她收了宋秦芹的好處,出現在這兒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加深對「朱紫衣」的信任……難道真的是他誤會?

  她本來就什麼都沒做,所以被那雙冷颼颼的眼神盯著看,她一點也不怕,更是坦蕩蕩的瞪回去,「聖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現在總可以說明白了吧?」

  師聖夜若有所思地瞅著她說:「宋秦芹醒過來後,性格大變,她說自己叫朱紫衣,她不是宋秦芹。」

  師妍妍瞪著他,緩緩瞇起眼睛,「……你是不是在整我啊?」說這什麼鬼話啊!她不是整人的鼻祖,起碼也算是整人的專家了,他這不是班門弄斧嗎?

  師聖夜那雙濃眉一皺又一寬,臉色一轉,嚴整的說道:「是真的,否則你手裡的照片就不會出現在我這裡了。」

  師妍妍一怔,望著朱紫衣的照片,又想到他剛才的言行……一切都有了軌跡可循。那這麼說……這麼說……宋秦芹真、真的……變成朱紫衣引

  她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一般大吃一驚,但那好奇的性格也立刻出現,因為如果宋秦芹不是真的變成朱紫衣,她相信以師聖夜的個性,他絕對不會大費周章去調查,而就算宋秦芹不是真的變成朱紫衣,可以見得宋秦芹現在的表現也一定和朱紫衣非常相似了。她興匆匆地跑過來坐在他身邊詢問,「宋秦芹真的變成朱紫衣了嗎?」

  「你真的和朱紫衣認識?」若不是她這句話吸引了他,他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她,師妍妍對他而言向來就只是個死要錢的麻煩精而已。

  「是啊,她還沒上大學我就認識她了,她平時會在校園裡幫我們做勸募活動,有空的時候也會去育幼院照顧孩子。」

  「……那麼,你可以親自去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朱紫衣。」

  師妍妍看著師聖夜,馬上恍然明白,「原來……你是要叫我去幫你拆穿宋秦芹的西洋鏡。」她隨即變得意興闌珊,眼光瞟向別處去了,也把照片丟回給他。

  「如果你能做到,我不會讓你這次的勸募白跑一趟。」他拿起照片,起身回到辦公桌前,把電腦螢幕給關掉。

  師妍妍馬上跟過來了,那張美麗的臉兒笑得輝煌無比,「沒問題,咱們是義兄妹嘛,我一定幫你到底。」

  「說起來,咱們這義兄妹的關係,提起『花園洋房』來,還真不堪一擊。」他冷冷嘲諷道。

  「沒關係,連我老公都這麼說了,你不用感到灰心。」師妍妍笑著安慰他。

  「哼,虧唐時焌能忍你。」

  「他忍我?才不是呢,都是我在讓他耶……」師妍妍馬上不平地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她老公的壞話。

  師聖夜要不是現在有事要用到她,老早把她給丟出去了。

  * * * * * * * * * * * * * * *

  接近黃昏,光線正迷人。

  車子在屋前停下,師妍妍和師聖夜一同下車走上台階,一進入玄關,林女士已經等在一旁。

  「她呢?」師聖夜朝她問。

  「夫人在後院。」

  師聖夜帶師妍妍往後院走。

  穿過一座小花園,後院樹木環繞,下面鋪的是綠色草皮,層層陽光穿透樹梢,躺在樹底下特別舒服,朱紫衣最愛在這兒看書兼睡覺了,她還把一床被子給搬出來,連枕頭都有了,就直接鋪在樹下的草皮上。

  透過監視系統,師聖夜早已經見怪不怪了,倒是師妍妍一見到宋秦芹居然也有如此優閒的一面,當真是嚇了一大跳。

  朱紫衣見到她,也是嚇了一大跳——

  「妍姊姊……你怎麼會在這兒?」她立刻丟下書,一臉欣喜朝她跑過來。

  望著「宋秦芹」的臉,卻見到朱紫衣的笑臉和眼神,聽到朱紫衣過去稱呼她的語調,師妍妍整個人嚇傻了,在一瞬間全身毛骨悚然。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誰?」是宋秦芹,還是朱紫衣?她被搞糊塗了,忘了她還是來拆穿宋秦芹的西洋鏡的。

  朱紫衣怔了怔,一想到現在的「處境」,她見到故人的那股喜悅緩緩給衝散了,一臉悵然地說:「……我知道你也是一定不相信……可我真的是朱紫衣。」

  老天!她噘嘴那模樣……師妍妍一想到來紫衣已經死去,忍不住臉色有些白,光是一句「妍姊姊」,就差點教她要「認親」了。

  師聖夜在一旁瞅著師妍妍,看見她頻頻喘氣,彷彿飽受驚嚇似的,他那雙濃眉幾乎皺成一團,深邃的眼光更不自覺地瞇起。

  師妍妍又深吸口氣,努力的讓自己莫名激動的情緒平息下來……天!如果「她」不是真的,為什麼她一再起雞皮疙瘩……瞧那神韻,那細微的動作都是「本人」,再怎麼精於模仿的人,也不可能神似到骨髓裡去……她難道真是「真的」?

  老半天,她還是一句話都沒能說上來。

  朱紫衣望著她,眼角一瞥到師聖夜,下意識就往師妍妍靠攏過來,伸手拉著師妍妍的手臂,「你……怎麼會和他在一起?」

  以前喚「師先生」,現在喚「他」了,簡直當他不存在似的!師聖夜冷眼一掃瞪,只見她把師妍妍拉扯得更緊,畏畏縮縮。

  師妍妍直瞪著眼前的「宋秦芹」,無論如何無法把過去那個只會用斜眼瞄她的宋秦芹搭在一塊,反而一再的產生錯覺,以為是朱紫衣還魂了……

  「你……到底是誰?」看樣子,她真的被嚇傻了。

  師聖夜扯起眉頭,不耐煩地把師妍妍拉走。

  「妍、妍姊姊……」朱紫衣想跟上去,但跟她在一起的是師聖夜,所以她躊躇了……可她很久沒見到妍姊姊了耶,她出車禍前,她才從英國回來不久而已……

  * * * * * * * * * * * * * * *

  回到屋裡,師聖夜帶她到樓上的客廳,才回過頭。

  「她真的那麼像?」

  「不是像,她根本……她簡直……簡直就是朱紫衣本人了!除了模樣不一樣,她的言行舉止,我完全看不出來有不同的地方。」師妍妍頻頻搖頭,到現在還直冒冷汗。

  「可是朱紫衣已經死了不是嗎?」他不願意相信「還魂」這種事,但隨著時間拉長,「宋秦芹」幾乎只剩下外表的存在,「她」的內在完全改變了,不管任何時間,透過鏡頭,他所看到的「她」,親切、愛笑、勤勞卻有點迷糊……沒有一點宋秦芹的影子。

  師妍妍忍不住凝視他,她知道他們在想同樣的事——還魂!但那實在不可思議……

  「可她真的……根本就是紫衣了!我是聽紫衣提遇她和宋秦芹是好朋友,紫衣也跟她提過『花園洋房』的事,不過宋秦芹從來就沒有興趣,所以在你們結婚之前,我還沒見過宋秦芹,我相信紫衣也不會在宋秦芹面前提起我的事,她叫我『妍姊姊』……好吧,就算紫衣曾經在宋秦芹面前提過我好了,我不相信宋秦芹有那股毅力能夠為了模仿朱紫衣去花精神……天!我好像看到鬼了一樣!」

  她的表情嚴肅極了,和他一樣……他也不相信宋秦芹有那份耐心,所以他透過監視系統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而愈是看著螢幕裡的她,宋秦芹在他腦海裡那任性、傲慢、驕縱的形象就愈模糊,取代的,是一個可愛的清新又可人的嬌媚人兒……師聖夜深深的皺起眉頭,對腦袋裡很快的出現一張清晰的笑臉感到莫名的煩躁……他一定是急於揭發她的詭計,才會出現未曾有過的莫名其妙的焦躁情緒。

  「除了我以外呢?」師妍妍的聲音突然插進他思緒裡,拾回他的目光。他瞅著師妍妍,聽她繼續講,「紫衣的母親,我記得聽她說過是在她高中時就過世了,不過她從小就住在尼姑庵裡,裡面的幾位師父就像她的親人一樣,絕對可以認出她來。」

  「那間尼姑庵在兩年前收掉了,裡面的尼姑不知去向……你真的相信她是朱紫衣的說法?」如果他認真去查了,那就表示他相信她是朱紫衣了……萬一是宋秦芹裝神弄鬼呢?那這一切就如她所願,他真給她唬住了,恐怕她會在背地裡大笑了。

  「……我想到一個辦法可以證明她的身份。」

  「什麼辦法?」師聖夜瞅睇她。她一向有許多鬼點子。

  「讓她到花園洋房來一趟。宋秦芹從來沒有去過那兒,雖然這兩、三年來花園洋房改變了許多,不過……她如果是朱紫衣,一定也會知道有哪一些地方不同了。」

  師聖夜緩緩點頭,不管是不是宋秦芹在戲弄大夥兒,是該要弄個清楚明白的時候了。

  「可是……她願意去嗎?」師妍妍望著師聖夜。

  「我、我願意!」師聖夜還來不及回話,朱紫衣已經挺身站出來大聲回答了。其實她已經在走廊上聽好久了……她望著師聖夜,膽怯的語氣忍不住哽咽了,「你、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他瞅著她眼裡有水氣,不自覺便蹙眉。

  「靜慈堂……真的收掉了?」她的聲音輕得彷彿還抱一線希望。

  「……嗯,因為是違章建築,兩年前被拆了。」他低沉的語調難得的有些許的溫度。

  師妍妍為此還訝異地瞥一眼師聖夜的表情……天!她是不是看到一塊冰不自覺的在融化當中?

  「那,我不是連『家』都沒得回了……」她朱紫衣的身份……真的什麼也不剩了……指望回家,現在連家也沒了。

  師聖夜深深的扯起眉頭……

  師妍妍聽得心酸,很快的過來安慰她,「紫衣,你不是住在這兒了嗎?以後這裡就是你家呀,聖哥這人是不太會說話,他和我那個親爹一樣都是慣於發號施令,忘了怎麼和人相處,其實他心地不壞,你不用怕他……」咦?天!她居然脫口就叫她「紫衣」了……紫衣死了耶!

  她沒發現師妍妍臉色發白,連她的安慰都沒能聽進多少,她只是低著頭默默掉著淚,整顆心都放在那個已經被拆的「她的家」上頭了。

  * * * * * * * * * * * * * * *

  隔天早晨,朱紫衣坐上師聖夜開的車子。

  本來只有兩個人獨處,心裡還很害怕的,但隨著愈來愈接近「花園洋房」的路上,她臉上的神色慢慢掃盡陰霾,像雨過天青一般開始有了亮麗的色彩。

  「你看、你看,那家的雪花冰最好吃了,火哥很愛吃的說……啊,左轉、左轉,這一條是捷徑,我都從這裡走……那一家!那裡水餃很好吃耶,是火哥跟我說的……這裡、這裡的包子也是,火哥說這裡的包子有多放竹筍,是最好吃的了。」一到了她熟悉的道路,她興奮的馬上指指點點。

  師聖夜忍不住瞥她一眼。她三句、兩句的嚷嚷裡,沒有哪一句是少了「火哥」的!他深邃的眼神更深沉冰冷了些。

  心裡頂是複雜,到底她是宋秦芹還是朱紫衣都還沒能弄清楚……

  「你跟高星火很熟?」他終於還是脫口,盡量試著讓語氣平穩些,不至於「嚇著她」。

  被他這一問,她那張臉忍不住的紅,嘴角還憋著絲絲的傻笑,澄澈的大眼睛裡根本是直接寫著「高星火是我的偶像」。她嘴裡卻說:「也、也還好啦,火哥很忙,到花園洋房的時間不一定……有時候很久才碰一次面。」

  師聖夜抓著方向盤,眼角冷冷掃睇她,回眸直盯著路面不再說話。

  朱紫衣一點也沒注意到他的心情變化,她的心思全飛到「花園洋房」和「高星火」那兒去了,眼望著愈來愈接近花園洋房了,她臉上那表情就無比雀躍。

  師聖夜若有所思地又掃她一眼。在她的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到「宋秦芹」的影子,就連他都經常會有錯覺,把她當作是另一個女孩子朱紫衣……是錯覺,還是她真的是朱紫衣?到底他希望是錯覺,還是希望……

  「到了、到了!」她興奮的聲音打斷了師聖夜的思緒。

  他放慢車速,緩緩在「花園洋房」那塊白色招牌前停下來。

  朱紫衣一下車,就盯著那塊招牌看……「什麼時候換的招牌啊?」

  「有幾年了。」一個短髮女孩走出來,看起來很冷艷,但當她露齒一笑,那笑容很吸引人,「我聽妍妍提過了,你真的是紫衣嗎?」

  她很親切,態度也很熱絡,拉起她的手的那股感覺好像她們早有認識似的……朱紫衣疑惑地望著她,緩緩地點頭,然後不確定地問道:「小姐,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你吧?」花園洋房來來往往的人畢竟不在少數,是有許多人她沒能記住的,可她……

  「嘻嘻,我是愛龍啊,你忘了嗎?」她直瞅著她笑,一面拉著她往裡面走。

  「愛龍?這名字真特別,我真的沒見過你,否則我一定會記住這名字。」她是有點小迷糊,也常常會忘記見過幾次面的人,但特別的人和特別的名字她通常會記得住,像她這樣長得冷艷又有特別名字的人,她們如果真的見過面,她一定不會忘記了。

  師聖夜跟在後面,一同進入屋裡,朱紫衣一見到高驚天,馬上打開了笑容,「高大哥,你頭髮變長了耶。啊,我是朱紫衣哦。」她不忘補一句,目光移到他身邊的何可姍,馬上瞪大了眼睛,「姍姊姊,你變好多哦……咦?你懷孕了?你結婚了呀?」

  師妍妍抱著胸膛在一旁,一一望著所有被「朱紫衣」的叫喚給嚇傻的人,她的表情有些得意。一大早就跟這些人說她要找朱紫衣來,卻被人當「瘋子」,她現在要看看到底誰瘋了。

  答案很明顯,除了「朱紫衣」,所有的人看起來都像要瘋了——

  師妍妍微笑地把目光移到師聖夜身上,「很不可思議……但我確定她真的是朱紫衣。」

  朱紫衣轉過頭來,那雙柳眉微攢,嘟起小嘴,「我本來就是。」

  高驚天比何可姍更早從驚訝中恢復過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木製小相框遞過來,「紫衣,這是我答應要做給你的……可惜來不及拿給你,你就……」

  朱紫衣接過相框,上面還有刻上她的名字呢,而且做得相當精緻可愛,是特地為她做的呢,好感動。可是……她兩手握著那相框,臉色有一些紅和羞澀,眼光瞥向高驚天,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偷偷問:「高大哥……那、那個……『東西』呢?」

  高驚天臉色一白,瞪著這張「陌生」的臉好半晌……他的眼眶瞬間轉紅,聲音略帶哽咽,「我答應給你的……一定會給你。」高星火的照片,她因為不好意思,都在人前稱「東西」,這是只有他聽得懂的話……不是朱紫衣,也不可能會用。

  師聖夜瞪著高驚天的臉色,心裡已經明白了……他的心緩緩沉澱了某種情緒,但隨之而起的,是更多的疑惑和不解……

  是「還魂」嗎?但她是宋秦芹的身體……那是不是說明「她」也很可能隨時會「消失」?

  他濃眉不自覺地深蹙,臉色變得相當嚴肅。

  「對、對了……那個……沒看到火哥呀?」

  她一句羞答答的問話,教師聖夜冷了眼神,來到花園洋房他的第一句話是——

  「回家了!」

  他一開口就嚇到了所有人,沒有人看過他沉著、冷酷、嚴峻以外的另一面……提起嗓子爆吼。

  「咦?我、我才剛來耶……不要啦……」似乎只有朱紫衣習以為常,可對於這麼快就要回去,她可是相當抗拒。

  師聖夜一個凶怒的眼神又瞪下來,嚇傻所有人。

  「好、好啦……回、回去……回去就是了……」她眼裡又掛著淚了,噘著嘴依依不捨地直望著所有人,本來指望他們能「伸援手」幫幫忙,但見不到有一個人為她「開個口」……她沮喪地垂下肩膀,拖著步伐往外走,又不時回頭朝裡頭望,卻又被跟在身後的師聖夜給瞪了回來,嚇得她幾乎用小跑步回到車上去。

  當車子揚長而去,裡面終於有人出聲……

  「妍妍……那真的是紫衣耶……老天!」

  師妍妍懶洋洋地瞅一眼何可姍,「哦,你終於回神了啊。」

  「我的天……驚天,她真的是紫衣耶!」何可姍轉向老公,幾乎要尖叫了。

  「……嗯。」高驚天的臉色也沒比她好多少。

  只有展愛龍看起來是完全鎮定的,因為她根本就不認識朱紫衣,剛才只不過是師妍妍拜託她演場戲而已。

  「……天……我現在才知道你那個義兄原來也是個熱血男人哩……」何可姍的反應還真不只慢了半拍而已。

  師妍妍神秘地笑了起來,「……我就說,不可能有人的血是冷的嘛。」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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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師聖夜來到宋氏醫院的院長室,和宋樵陽關起門來密談……

  「不,不可能!」宋樵陽一聽師聖夜的話,馬上激烈的反駁,「她是我女兒宋秦芹,不是朱紫衣!」

  「但種種證據都顯示,她的確是朱紫衣……起碼在靈魂上她的確是。」他補了一句,始終用著審視的眼神瞅著宋樵陽。

  那雙深沉蒼老的眼睛瞥了一眼女婿便移開,「我是醫生,我不相信一些毫無根據的無稽之談,秦芹之所以把自己當成紫衣,那是因為她對紫衣有愧疚,她能夠把紫衣從內心深處完全掌握,那是因為她們是一對好……朋友,她對紫衣的習性和事跡瞭若指掌。」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不過,朱紫衣倒是說對了一件事……宋秦芹向來只對自己的事情有興趣,就算她們是一對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她也不會有興趣去聽朱紫衣日常的瑣碎生活,甚至去記住……除非,她很有心要演好這場戲,所以花了心血去做調查和練習……而那是非常需要『時間』的。」師聖夜把他的質疑說得非常明白了。

  宋樵陽瞇起眼,「我女兒這四個月來的確是昏迷不醒,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問醫院裡的醫生和護士。」

  師聖夜瞅著他半晌以後,緩緩點了頭,「我相信您的話。您,真的完全不相信『借體還魂』嗎?」

  宋樵陽扯起眉頭,眼裡徹底的排斥神鬼之說,「不可能有這種事。聖夜,這些話你別傳到內人耳裡去,以她的個性,很有可能馬上去找來法師、道士之類去為秦芹『驅邪除魔』……如果你不希望目前的生活受到打擾,最好別再提起『朱紫衣』造三個字……我希望你能夠告訴現在的秦芹,不管她把自己當成朱紫衣還是宋秦芹,希望……她要多體諒一下為人母親的感覺,別再讓……她的母親擔心了。」

  他望著宋樵陽的眼睛。聽得出來他由衷為他們著想……但他究竟藏了什麼話沒說出口呢?他始終覺得宋樵陽應該知道些什麼,雖然他極力否認了,但是……一個為人母親的會為了女兒而拋棄信念,去相信道士,一個為人父親的——就算是醫生,看到自己的女兒完全變了一個人……還能如此冷靜,這,才是失常吧……

  「聖夜,你最近和……秦芹處得好嗎?」宋樵陽打斷他的思緒問道。

  師聖夜瞅著他的一臉關切。「如果您非要把她當作宋秦芹……那一切順您的意,我和她……目前是兩條平行線,談不上好或不好。」

  宋樵陽聞言,那眉頭略微糾結,神色裡有著猶豫和擔憂,「她……我女兒是病了,也不知道……是否能復原,我請你多多體諒,盡量善待她,如果你們還是合不來,那就——」

  「在一切事情沒有明朗之前,我沒意思要離婚……任何人戲弄我,都得付出代價。」他冰冷的說道。彷彿是對宋樵陽的「建議」頗為反感似的急急打斷。

  只見宋樵陽的臉色更為難看。

  「打擾了。」師聖夜轉身打開門,停了一下,終於回頭,「為了不影響我的生活,您的提議……我會告訴她。」

  宋樵陽一怔,望著很快的重新關上的那道門……師聖夜,果然是個聰明人。他緩緩鬆了口氣……現在只希望他們這對夫妻……能夠處得來了……希望聖夜,能夠多疼惜她一點……

  * * * * * * * * * * * * * * *

  朱紫衣深深地攢著眉頭,對他去和宋樵陽談了以後的結果相當不滿意,可他就坐在對面的沙發而已,那雙深黑的眼眸始終不太有溫度,那抿成直線的嘴唇也好嚴肅,這距離太近了,她不敢太大聲反駁他。

  她兩手抓著小澄翎的布偶熊戒備,眼裡才敢有埋怨,「可……我明明是我自己,為什麼要我假裝是秦芹?這樣欺騙宋夫人不好……一點都不好……我、我、我……不喜歡這樣。」

  他盯著她手裡的布偶熊……那是他買給女兒的,不過幾乎都看見她在拿……她到現在似乎都還在避著和澄翎見面……

  「在所有人的認知裡,朱紫衣已經死了,你,不管是外表和身份上都是宋秦芹,不管你喜歡與否,現在的你,必須承認自己是宋秦芹——起碼走出這個屋子,你就必須這麼做。」師聖夜低沉的語調不自覺地維持著一貫的冰冷和威嚴。他不要求她連在家裡都得把自己當成宋秦芹,那別說她受不了,連他……都不能忍受。

  他的聲音一出來,總是會令她習慣性的瑟縮。她把布偶熊抓緊了一點,整個人往沙發縮進去。

  她緩緩低下頭,困擾而不悅地噘嘴,「……我裝不來秦芹的樣子,我……我也害怕和宋夫人談話……不行啦,她一定一眼就能把我看透了,會穿幫的,到、到時候,她又會瞪我了。」

  「……那麼,就讓她帶道士來,把你的靈魂從宋秦芹的身體裡趕出去好了。」

  朱紫衣隨即嚇得全身發涼。但、但是……不對呀……她膽怯地瞥一眼存心嚇唬她的師聖夜,「這、這是我的身體,不是秦芹的身體,我、我、我……不用怕道士的。」

  師聖夜狐疑地瞇眼盯住她,「……你的身體?」這個問題,他想都沒想過。

  「嗯!」面對他的質疑,朱紫衣很確定地點頭。借體還魂?她想都沒想過。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發出逼視的冷光,「頂著一張宋秦芹的臉皮,你怎麼證明你現在使用的是自己的身體?」

  「那當然是因為身體特徵的緣故。」她毫不考慮就說了。

  師聖夜望著她,「在哪裡?」

  朱紫衣一怔,隨即臉色發紅,低頭羞赧地嗔道:「我、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師聖夜凝視著她嬌羞可人的模樣,自然產生好奇,口氣顯得寬鬆許多,「你不說,我要怎麼幫你還原身份?」

  「還原身份」這句話對她而言確實帶著極大的吸引力,她的眼裡閃起希望的光彩……但一想到得跟他說那裡的特徵,她的嘴巴就硬是張不開,光想著要說出口她的臉就滾燙了。

  「反、反正……我……我很清楚……這是我自己的身體,我……頂多只是換了臉……和除掉身上幾個部位的不同而已,我絕對不是附著在秦芹的身體上的靈魂,我絕對不是死了啦。」她環緊自己的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身體。

  師聖夜瞇起眼,一道森冷幽光一閃而逝。

  「……你沒說謊?」

  「那當然,我才不會說謊呢!」被他的質疑激起不悅,她有一些憤慨地拉高音調,但隨即也憂心地悄悄看他一眼……咦?還好、還好,他沒生氣耶……只是,怎麼一臉凝重啊?

  師聖夜想起宋樵陽斬釘截鐵的說他不相信有「借體還魂」這回事,再加上現在朱紫衣說的話……他彷彿走入更深的迷霧當中,整個疑團似乎愈來愈複雜了。

  如果不是「還魂」……他瞅著蜷縮在沙發裡的人兒。如果不是,那麼,那場車禍當中死的人是——宋秦芹?他的眼微瞇起。那和他結婚的人是誰?生下澄翎的人是誰——

  咦?咦……咦、咦!他、他、他……朱紫衣緊緊憋著氣,目光跟著師聖夜站起來的角度往上仰。不、不、不……要呀……她連呼吸都不敢,焦距隨著他的靠近猛然收回來。

  師聖夜坐在她的身邊,撇頭看著她。她低著頭,把手中的布偶抓得死緊,纖細的肩膀看得出來因為他的靠近而呈現緊繃。

  「把衣服拉上來。」他深邃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穿的淡粉紅色襯衫,口氣依然是命令。

  朱紫衣一張小臉漲成豬肝色。「咳!咳、咳、咳……忘、忘了呼吸……咳、咳……」

  師聖夜扯起眉頭,一隻大手伸到背後幫她拍拍背。迷糊!

  好不容易把氣息調勻了,她的眼角瞄著他那隻手,臉色一下子轉白又轉紅。移、移……移動身體……好了。她不敢趕走他難得的「好心」,身子一點一點往旁邊傾斜。

  「你、你剛才說……什麼?」她一定聽錯了,絕對是聽錯了,他這個人雖然「很凶」,但好歹還算是個「紳士」,打從她住進來都快兩個月了,他還不曾端著「夫妻」的名義要求她履行「義務」。

  師聖夜發覺,她愈是逃他、避他,他愈是想掌握她。他若有所思地瞅著這張屬於宋秦芹的臉……她的外表的確是很迷人,這一點他從來就不否認,然而「宋秦芹」從來就不曾吸引過他也是事實……只是曾幾何時……這張臉,他竟看得順眼了?

  他輕輕地……挑起她的下巴。她的眼睛在他面前瞪大,瞳孔放射出驚恐來,嫣紅小嘴顫動著想說又不敢說……

  「……你很怕我?」

  他的口氣冰冷,眼神更是冷酷,那張臉皮像是從冰庫裡拿出來似的,她會不害怕她就不叫朱紫衣了!

  心裡已經點了千百個頭,卻到了他面前,硬是不敢讓頭朝下。

  「怎麼,你不是不會說謊的嗎?」他的拇指在她的下巴摩擦著她細緻的肌膚。

  雖、雖然她不說謊,可、可是她也懂得「識時務為俊傑」啊……不、不、不要碰她啦!

  她這張千變萬化的表情可真是精采極了。師聖夜的確是故意要嚇嚇她,因為……她的反應足以彌補他過得太無聊的日子。

  他的目光緩緩落到她衣服上,「把衣服拉起來。」

  她的瞳孔又放大了,幾乎瞪出眼眶來。「天!我、我沒有聽錯……你、你、你、你……要、要我……」

  「我不是『要你』 ,只是要你把衣服拉上來。」他慢條斯理地糾正她的話。

  他那帶有潔癖的眼神彷彿她長了一腦袋骯髒念頭似的。朱紫衣聽他這麼說,雖然有稍稍鬆一口氣,但對於他的企圖卻仍然摸不著頭緒,也仍然恐慌和害怕。

  「為、為、為什麼……」

  「你一定要結結巴巴嗎?」他扯起眉頭。

  那、那是……他「抓著」她的下巴啊!朱紫衣眼裡有控訴,卻敢怒不敢言。

  師聖夜冷著一雙眼神停頓半晌,才緩緩放手,同時深吸一口氣。「動作快一點!」

  「哦……」她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不敢有遲疑,趕緊丟下布偶熊,把襯衫給翻上來。

  他瞅著她平坦的腹部……伸手——她的腹部隨即一陣緊縮。耳邊傳來她接近抽氣的聲音,他的手沒有停頓,拉低她的褲頭——

  「不要!」她很快的把衣服往下扯,緊緊護住不讓他碰。

  太遲了……他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他冷睇著她漲紅的臉色,語氣生冷,「你說這是你的身體?」

  「本、本來就是!」他的質疑惹出她的惱怒來,聲音是大了,但一接觸到那雙冷酷的眼睛,她馬上又往旁邊縮一點。

  她還想裝傻!師聖夜瞇眼靠近她,「那你肚皮那道疤是怎麼來的?宋秦芹剖腹生產,你呢?想不開切腹自殺結果沒死成?」

  不、不要靠過來啦,都沒位置了……朱紫衣不停地往沙發角落移,眼光開始避著他,

  「那個……我也不知道啊,我醒來以後就有了……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可、可是我想,也許是車禍需要開刀什麼的……也不是不可能啊。」

  「總而言之,你就是硬要指認這是你自己的身體就是了。」他要開始對她的話打折了。

  「才不是呢!你、你不能這樣污蔑人,我、我是真的有證據的,那、那個……不能給你看。總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道疤,但是這個身體確實是我自己的,我是最清楚不過了。」她澄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他的胡亂指控……咦?她可真有勇氣耶……咦?他怎麼好像沒怎麼生氣的樣子……可,為什麼一直看著她呀?朱紫衣終於沒能堅持到底,最後還是氣餒地把頭垂下來了。

  師聖夜攢起眉頭,「你不肯拿出證據來,我怎麼能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可、可是……就算我……把身上的特徵給你看,你、你說不定也會說……那是我騙你的,反、反正……我、我發誓,如果這個身體不是我朱紫衣的,如果我有說謊的話,我出門就馬上給雷公劈死好了!」她噘著嘴,舉起手來,一張小臉嚴肅而認真。

  ……這身體真是她的。師聖夜凝視她眼裡的澄澈光芒。事情突然複雜起來了,所有的人包括他幾乎都要認定她只是「借體還魂」了,她卻在這時候宣佈身體是她的……難道「借體還魂」的是宋秦芹?

  他瞇起眼,眼裡閃爍幽冷的光芒。看來只有一個人能夠解開這團謎,他一定知道真相——宋樵陽!

  ……貿然再去找他,肯定還是不會有答案,看來這件事情只有暫時按下。

  師聖夜把視線拉回身旁的人兒。她這是做什麼?好好的沙發不坐,硬是爬到沙發椅把上去……他看起來有像要吃了她嗎?

  「過來,我有話跟你商量。」師聖夜試著把口氣放緩。

  可他那「商量」兩個字一出口,朱紫衣全身起雞皮疙瘩!他、他、他……說「商量」耶——天,真是不習慣,他是師聖夜耶!

  她的表情一定要這麼「坦白」嗎?師聖夜扯起眉頭,「……原來你還是習慣我『下命令』是嗎?」

  「不、不、不……」朱紫衣趕緊搖頭,從椅把上爬下來,乖乖的坐到他身邊的位置去……身子還是忍不住往旁邊傾斜。

  師聖夜凝睇她緊繃的模樣,「我相信你的話,我會去查出真相來,不過我希望這件事情你別再跟任何人提起,以後……在外人面前,你還是宋秦芹,好嗎?」

  朱紫衣訝異地瞪大眼睛。天哦,他的口氣難得這麼溫和耶!她直盯著他的臉看。其實他長得真不是普通的好看,這一點她老早就承認了,只要他「不瞪人」,「不開口」,「不放冷氣」,他老早登上女孩子們心目中「第一白馬王子」的寶座,當然她不敢奢望看到他的笑容啦,那是怎麼樣也無法想像的。

  趁他的口氣還沒變之前,她趕緊點頭,「好,我盡量就是了。」只要不凶她,凡事好商量。

  師聖夜瞅著她,「……你,還沒見過澄翎吧?」

  她一怔,避開他的眼睛搖頭。

  * * * * * * * * * * * * * * *

  她不敢。

  對著房間裡的鏡子,她撩起睡衣,望著腹部的疤痕……莫名的恐懼,她不敢去看小嬰兒。

  她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澄翎絕對不可能是她生的。她望著鏡子,看著這張屬於宋秦芹的臉……講老實話啦,有時候連她自己都要懷疑,會不會這個身體其實不是她的?

  她的手不自覺地放在右大腿貼近內側的地方。她這裡有一塊小小的青胎,看上去像淤青似的,特別的是這塊青胎的形狀……是因為這塊青胎還在,她才肯定這是她的身體。她的臉莫名的紅。這種地方當然不能給師聖夜看啦,要在他面前張開大腿耶,那多丟臉啊!

  算啦、算啦,不去想了。

  * * * * * * * * * * * * * * *

  師聖夜攢著眉頭,望著螢幕裡的人兒拚命搖頭晃腦的模樣……她剛才手擺放的位置,讓他想起來了……「宋秦芹」那兒有個青灰色的胎記,因為看起來像心型,所以他特別記得。

  他瞇起眼。那是屬於朱紫衣的胎記?

  他望著螢幕好半晌,突然關掉電腦,起身走出書房。

  穿過走廊,他停在她門前,在門上敲了兩下。

  朱紫衣打開門,視線得往上拉才能對上那張俊逸的臉,心臟猛地一跳,一張笑臉馬上往下拉。

  「是、是你啊……有事?」以為是林女士或者小蘋呢。

  「我來拿東西。」他越過她,走入房裡。

  拿東西?朱紫衣怔了怔。不對吧,她的房間怎麼會有他的東西?她趕緊轉身跟著他。

  「喂……這是我的房間耶。」終究她還是提不起勇氣在他面前大聲抗議。

  師聖夜走到起居室的某個角落,手伸到一幅畫前,忽然停下來。他轉過身,聲音低沉地提醒她,「你好像忘了我們的關係?我想你有必要重新記一下,這是『我們』的房間,並不是你一個人的。」

  朱紫衣眨了眨眼,一張臉兒羞得通紅,隨即低下頭,兩手絞握在一起,「我……我不是秦芹,我……」

  「我知道,跟我結婚的是宋秦芹,不是你朱紫衣,但是……別忘了你現在是宋秦芹的外表,頂的是宋秦芹的身份……還是,你只想要以『師太太』的名義住在這裡,卻不打算承認我們的夫妻關係?這樣……也太狡猾了。」他睇她一眼,回頭在油畫上面取下「東西」。

  「我、我、我……我隨時都可以搬出去,我……沒打算一直住在這裡的。」她跟隨師聖夜走到另一個角落,另一幅畫前,勇敢地挺身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她那軟軟的聲音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師聖夜轉過身來,抱起胸膛,垂下眼光凝視她,「走出這個家,你打算以誰的身份生活?租屋、找工作,你準備說你是朱紫衣,還是宋秦芹?」

  「我……我當然是朱紫衣。」她昂起下巴,卻不太敢和他正面對視。如果她用了宋秦芹的身份,豈不是要和他牽扯不清了。

  師聖夜撇了撇嘴角,「那你是不是應該先去查一查你的墳墓『住址』,否則通訊欄上面的永久居住地要怎麼填寫?還有身份證,恐怕早就已經被燒掉了吧,你是不是也要先到地府去拿回來?」

  他滿嘴嘲諷,她是愈聽愈惱怒,愈聽愈沮喪,可是偏偏又無話可反駁。在這個世界上,「朱紫衣」這個身份早就消失了,她現在不可能端著朱紫衣這個名字在外面做任何事了……她到現在才深刻的體認到自己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在身份上。

  凝著她一臉快哭泣的表情,師聖夜深深地扯眉,卻打定主意要徹底斷了她那天真的念頭,「朱紫衣的身份你是不可能再使用了,你現在頂的是宋秦芹的身份,師夫人的頭銜——我師聖夜的妻子,不容許在外拋頭露面!」

  他冷冷地砸下重語,轉身取下畫上的「東西」,走進臥房裡面。

  朱紫衣被他一桶冷水倒下來,霎時全身冰冷!白著一張臉,望著他進了臥房不久又出來……

  「你……拿什麼東西?」她無意識地問,只是想讓自己盡快恢復正常,不想被他這一擊就倒下。

  師聖夜瞅睇她那副呆滯的表情,緩緩把「東西」拿給她看,同時直接告訴她,「針孔攝影機。」

  「哦……」她的目光跟隨著他把「東西」丟進垃圾桶裡……瞳孔慢慢放大……她吃驚地回頭瞪住他,「你、你、你、你……」

  她果真驚訝得一句話都出不來了。師聖夜站在她面前,等著她把話說下去。

  好半晌,朱紫衣終於擠出話來,「你好卑鄙哦!」

  師聖夜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樣就罵完了嗎?」

  朱紫衣漲紅著臉兒瞪住他,「當然沒完!你為什麼在我房裡裝針孔?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很無恥!你怎麼可以偷窺我的隱私!你、你、你……你的個性為什麼這樣壞?」

  她緊緊抓著拳頭,一副恨不得痛揍他的咬牙切齒的模樣,澄澈的眼兒瞪得好大、好大,她氣得全身顫抖。師聖夜凝視她……現在不怕他了嗎?

  朱紫衣那雙怒瞪他的眼神緩緩轉變為不敢置信和驚訝——天!師聖夜……師聖夜他……在笑耶!

  一瞬間,她忘了自己在生氣,還有為什麼生氣的事,只傻傻的瞪住他的笑容——天啊!

  她趕緊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哦!天啊……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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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2 00:17:59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先生笑了?」小蘋一面擦拭起居室的傢具,一面陪「夫人」聊天。

  「我說的是真的,我昨天晚上真的看見他笑了呢!」朱紫衣也拿著一塊抹布幫著擦擦抹抹,一說到師聖夜的笑容,她那雙澄澈的眼睛閃著稀奇的光芒,活像見到隕石掉在她面前似的。

  「……你是說在夢裡嗎?」那也夠「嚇人」的了,她作夢也無法想像她家的先生笑起來的模樣。

  「不是、不是,我是真的看見了,他真的笑了。」

  小蘋瞥她一眼,把手洗了洗,放到她額頭上去。「夫人……你的溫度有點偏高,下午是不是去給醫生看比較好?」

  「那是你的手太冰的緣故。」朱紫衣噘嘴。師聖夜「會笑」的事,她一大早就開始「宣傳」 ,從林女士、廚房大廚、二廚、助手,清潔女傭、園丁、守衛等等,想不到沒有人相信她的話,現在就連和她最有話聊的小蘋也以為她「頭殼壞了」。

  「夫人,我們在這兒工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我沒有開玩笑。」她那雙柳眉深顰。不過一會兒,她緩緩歎了口氣,「也難怪你們都不相信,我昨晚也是一看再看了好久,才證實自己不是在作夢呢……不過沒關係,有一就有二,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們也看到他笑起來的樣子,那你們就不會再以為是我騙你們了。」對嘛,這可是關係到她的信用問題,她得想法子逗笑師聖夜才能扳回她的面子。

  小蘋聳了聳肩。基本上對於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她也懶得回應了……夫人高興就好啦。

  朱紫衣開始認真地抹著桌子,沒半晌,她忽然覺得昨晚上好像還發生了什麼事讓她給忘記,會是什麼事啊……

  「啊!針孔!」她的視線正好落在旁邊還沒清掉的垃圾桶,現在完全想起來了。

  小蘋被她一聲大叫嚇了一跳,「……夫人,你沒事吧?」

  「我、我、我……氣死我了!這件事情,我一定要跟他好好算帳,誰、誰知道他……他是不是還在哪裡……有、有裝……可惡,真是可惡透了!」她緊緊揪著抹布擰弄,兩排貝齒都咬出聲音來了。

  「夫人,你在說什麼啊?」她真是一點都聽不懂。

  「……沒、沒什麼。」這種事,沒弄清楚前,還是暫時別說好了,免得搞得人心惶惶。

  * * * * * * * * * * * * * * *

  到了夏日,白天的日光逐漸拉長了。

  師聖夜準時的下班,一踏進玄關,朱紫衣馬上衝過來,「我、我有話跟你說。」

  師聖夜若有所思地瞅著她。她瞪大著一雙略含憤怒又膽怯的眼,一雙拳頭緊貼在身側,站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那雙長腿還略略顫抖。到底是過度生氣所致,還是怕他的緣故?嗯,也許都有。

  師聖夜走過去,把公事包遞到她面前。

  朱紫衣順手接。眼看著他繞過她走進客廳……咦?不對啊,她為什麼要幫他提公事包啊?

  「你、你等一下。」她趕緊跟上他。

  師聖夜交代管家他在書房,然後上樓去。

  朱紫衣提著他的公事包,一路跟著他上樓,又跟著他進到書房。

  「把門關上。」師聖夜提醒她。

  「哦。」她轉身把門開了,回過頭來才疑惑地皺眉。她幹嘛這麼聽話啊?

  師聖夜把黑色的西裝外套脫下,披掛在衣架上,拿下領帶,解開了兩顆扣子,在平時熬夜工作的那張桌子後面落坐。

  「站著幹什麼?坐下。」他掃一眼前面的一張椅子。

  朱紫衣緩慢地移動步伐,在桌子前面坐下來……兩隻手正不自覺地緊緊抱住公事包。

  「什麼事?」他凝視她的緊張,眉頭不由得深鎖。

  她一見他又擺起臉色。全身都緊繃了。沒、沒關係,他……他頂多也只是用那雙冷冷的眼神凝睇她而已,他、他這個人其實只是嘴巴壞,心腸……也許比平常人惡劣一點,他、他也不會對她怎麼樣……對,不用怕他!

  朱紫衣拚命的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後,才高高昂起下巴,讓控訴的聲音出來,「我、我們昨天沒有談完,你、你不應該偷窺別人的隱私,那是不道德的!」

  師聖夜瞅著她半晌,直到她幾乎又不自覺地畏縮了,他才垂下目光,用平坦的語調說道:「房子是我的,我愛在哪裡裝針孔攝影機是我的自由,更何況……」他傾身向前,「你該不會真的以為你跟我說道德……有用吧?」瞧她平時那眼神,不難發現他在她心裡……早就「黑」得徹底了。

  要不是兩人中間隔著一張黑色的大桌子,她早就嚇得跳起來跑去躲了。朱紫衣緊緊抱著懷裡的東西,臉上一下子惱怒、一下子懊惱、一下子又氣餒,短短的時間裡,她的神色換了又換。

  「這、這個房子雖然是你的,但是你……也不應該在我的房間裡裝針孔攝影機啊!那、那樣……太惡劣了!你、你、你……你有沒有在浴室裡裝?」她總算把最難堪的話說出口了,這才是重點哩。

  師聖夜一怔,瞅著她一張紅通通的臉蛋兒,忍不住失笑。

  朱紫衣的瞳孔又放大了。她就說、她就說,昨晚上明明不是她看錯,看!他明明在笑,他明明會笑的嘛!可惡、可惡,真想馬上出去拉人進來看,證明她沒有說謊……可是不行,她還沒和他談完……而且她這一出去,說不定他就不笑了,那她就看不到了……

  他深邃的眼睛笑起來原來會微微的瞇起……那完美的唇形原來向上彎是這樣的感覺,她到現在才知道他的嘴唇其實很好看耶……他的瞼部線條原來不再冷冰冰以後,也可以是這樣柔和的啊,這要不是親眼所見,真的是無法想像……老天,他笑起來真的會迷死人耶!

  連她這麼怕他的人都忍不住要流口水了,如果給小蘋看了,恐怕她會招架不住吧?她老是說「先生很帥、很酷」之類的話……咦?她的心臟怎麼回事,怎麼微微的刺痛了……這個笑容,不太想給別人看了耶……

  瞅著她一雙發亮的眼睛,師聖夜若有所思地看丁一會兒,才開口道:「房間裡的監視設備是為了拆穿宋秦芹的詭計而裝的,既然確定你的身份,就沒有留著的必要,浴室嘛……」

  朱紫衣睜大了眼睛等待他的話。他、他幹什麼愈說愈慢啊,快接下去說啊!

  老天……他又笑了耶!

  師聖夜扯起嘴角,但隨即眼光轉冷,狠狠掃瞪她,「你的腦袋如果只會用來胡思亂想,那不如摘掉算了!」

  朱紫衣摀住耳朵,也擋不住他怒吼的聲音。什麼嘛,沒有就說沒有就好了,幹嘛罵人呢……不過還好,還好沒有……其實他看起來也不像愛偷窺的人啦,可是他在房間裡裝了針孔攝影機畢竟是事實啊,怪不得她會懷疑的嘛。原來哦,是因為宋秦芹變成她的緣故才裝的,說起來也情有可原啦……不對耶。

  朱紫衣想想不對勁,一雙鄙視的眼光小心翼翼地瞄過去,「那個……就算浴室沒有裝,你……就算有一千個理由,也不該做這種事啊,這是犯罪耶。」不跟他說道德了,免得又被他取笑。

  師聖夜靠向椅背,抱起胸膛。「那我已經做了,你打算怎樣?」

  他、他、他……怎麼可以說這麼無賴的話!朱紫衣瞪起眼來,「那,你起碼要跟我道歉吧?」

  師聖夜深邃的眼神一瞇起,馬上就把她嚇得險些拉著椅子往後退了。她這種「鳥膽」也敢要他道歉?

  「我想……你似乎忘了那個房間的『男主人』是誰,正好,我在客房裡也住得膩了……」他傾身向前,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林女士,你馬上派人把我的衣物全部搬回『主臥房』。」

  他的話就是命令,只聽到管家的一聲「是」,朱紫衣還端著一張「事不關己」的表情在想「主臥房」是哪兒……直到師聖夜對著她微微一笑……她全身發冷,臉色在瞬間轉白。

  「我、我不要!」

  「秦芹,你的記性真的很差,夫妻本來就應該住在一起,你沒有這個權利。」嗯……果然啊,跟她在一起,果然可以消除他不少疲勞。

  「我不是秦芹!」

  「你是……或不是,得看我的心情來決定。」

  「你、你、你……你果然心腸很壞!」她站起身,緊緊抱著懷裡的東西要跑。

  「你抱著我的公事包去哪裡?」這小迷糊。

  她低頭一看,真的很想把他的公事包狠狠的摔在地上……不行啦,她做不出來。

  她一面瞪著他,一面不情不願地走回來,基於在心裡面已經「虐待」了他的公事包,難免產生愧疚的心態,伸手放下公事包的動作就特別輕了。

  「還你……」她一放,就趕緊跑了。

  快、快、快,快回去把房門給鎖了!

  * * * * * * * * * * * * * * *

  她一張臉色落到了「絕望」的地步……

  雖然趕上了林女士帶人進來前,把房門給鎖了,可是……師聖夜居然還有一副鑰匙!

  「你怎麼老是要我提醒你這個房間我也有一半權利呢?」當他把門打開,他那略帶歎息、充滿揶揄的口氣,不管朱紫衣怎麼聽,都覺得他根本是瞧不起她的智商了。

  才一下子的時間,林女士展現了她的指揮效率,屬於師聖夜的東西在一群人迅速的搬運整理下,很快的「歸回原位」了。

  她沮喪得想哭泣。簡直回到了那天在醫院裡醒來的絕望似的,她多麼希望能有奇跡出現改變「事實」。

  夜,那麼快的降臨了,而她所需要的奇跡,從醫院裡醒來到現在,一直都沒有出現。

  「那、那我住客房好了。」她抱著她的枕頭、被子,已經準備好「落跑」了。

  「那樣一來,傭人還得多打掃一個房間,你就別增加下人的工作了。」他不疾不徐把房門給關上,就正好在她要衝出去之前。

  「不用,我自己掃。」她瞪著那扇門,手上抓著東西,又不能自己打開……勉強騰出一隻手來——

  「說歸說,林女士也不可能讓你去做,到時候你還是得麻煩人家。」師聖夜抱起胸膛,輕鬆自在地倚在門板上。

  「那、那你還不是住在客房。」她拚命抓著門把企圖和他的「重量」搏鬥,遺憾一點用也沒有。

  「所以說,我才搬回來。」他的重量離開那扇門。

  朱紫衣一雙眼睛馬上發亮,乘勢奪門而出——

  「你如果出去,就直接走出大門別回來。」他背著她,慢條斯理地解開袖口說道。

  朱紫衣馬上回過頭,一張雀躍無比的笑臉對著他的背影,「真的嗎?那我現在馬上出去,你可不許騙人。」像上次,說要把她丟出去,結果是在游泳池的範圍。

  師聖夜緩緩轉過身來。「……現在幾點?」

  她勤勞地低頭看了手錶,「快十二點了。」

  「我說過吧?你如果自己走出這個大門,就不許用宋秦芹——我妻子的身份。請問,朱紫衣,你打算住哪裡?」

  她一愣。一時高興,還真的想都沒想過這個問題……半夜十二點,她端著一個「死人」的身份,不管是去找朋友借住,還是上旅館去,都會嚇到人……如果去「花園洋房」,這種時候那兒也關了,沒半個人在,她又沒鑰匙,黑漆漆的她又會怕……啊,想到了!

  「我可以去找妍姊姊,你只要告訴我她的電話就可以了。」她美麗的臉兒一笑起來特別有味道。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他冷冷頂了一句。

  那張笑顏馬上垮下來,抱著一床被子和枕頭瞪著他,「你的心腸為什麼這樣壞?」

  師聖夜凝視她好半晌,忽然微微一笑。 

  朱紫衣那雙眼睛又慢慢放大了。討、討厭!他、他不要偏偏在這個時候笑啊……她莫名地猛吞口水,眼光離不開他的笑容……到、到底,一笑傾城這句話,適不適合用在男生身上啊?她就覺得特別適合用在他身上……

  師聖夜轉身走進浴室。

  她呆呆站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她緩緩低下紅通通的臉兒,埋進手中的被子和枕頭裡……怎麼辦?

  她、她好像……

  * * * * * * * * * * * * * * *

  生病了。

  外頭的陽光肯定刺眼極了,瞧幾乎穿透那厚厚的簾幔。說得也是,才一點多而已。她的視線從牆壁上的時鐘拉回來,緩緩地歎了口氣。

  「要什麼?」師聖夜的目光離開了文件。

  朱紫衣不說話,攢眉瞅著他。他在梳妝檯上擺了手提電腦和一堆文件,將就著一盞小燈工作,兩天了……

  她拉著被子,撇過頭去。他放下文件,站起來了,走過來了,氣息愈來愈近……咦、咦、咦……為什麼床在下陷?朱紫衣扯眉狐疑地翻一個身轉過去——

  「呀啊!」嚇、嚇死人了,突然一張臉就在她面前放大。「你、你、你、你……別突然爬上床,會嚇死人耶。」她瞪著他那雙深邃的眼,不自覺地摀住口鼻。他、他太靠近了,呼吸裡全是他的味道了……「討厭,你用了我的洗髮精!」那是她最喜歡的香味耶。

  師聖夜坐在床沿,手撐在枕頭上,壓低身體凝睇她微紅的臉色。

  「你的?」他一道濃眉挑起。

  朱紫衣一陣心虛。雖然是她的洗髮精,卻是用他的錢買的。

  「好啦……用了就用了,我不會跟你計較。」她的聲音軟軟的。

  是要他別跟她計較吧。師聖夜瞅著她,忽然把臉湊近她……碰她的額頭。

  「你……是不知道有溫度計嗎?要說幾次啊。」雖然說她已經習慣了啦,可他這習慣不好吧?

  師聖夜拉開她的手,她微紅的臉兒依然燙熱,都兩天了……

  「去醫院好嗎?」他開始後悔了,打一發現她發燒就應該強制她到醫院去……該死,她又要哭了!

  「嗚……嗚……」只要他一提到醫院兩個字,她還沒開口,眼淚就先滾落。

  他濃眉深鎖,凝視她嚅囁的小嘴,緩緩歎了口氣,「夠了,我知道,我不能明白你的恐懼,我不能體會你的心情,一個人在醫院躺了那麼多年,醒來卻變成另一個人,你害怕得不敢再上醫院了……你是不是要說這些?」聽了幾次,都會背了。

  朱紫衣那雙充滿濕氣的眼兒可憐兮兮地望著他,緩緩點頭。

  他伸手抹去她一臉的淚,一接觸到她異於常人的體溫,他的臉色就異常難看。

  「……別再哭了。」是誰不能體會誰的心情呢。她一倒下,他心裡才有了一股莫名的恐懼……雖然她堅持身體是她的,事實……只有她自己知道,萬一她騙他呢?萬一……宋秦芹又回來……她呢,她是不是會消失了?她會上哪兒去?

  一想到可能失去她,他驟然體會到所謂的「恐懼」,他竟然……害怕得一步都不敢離開她。

  「你要……嗚……答應……嗚……別送我上……嗚……醫院。」……真奇怪,這兩天來,她居然不再怕他了呢。

  「……好。」伴隨一聲歎息,他想,他得另想辦法。醫院已經通知在國外開會的宋樵陽了……

  她的眼淚緩緩打住了,重新用澄澈的眼兒望著他……她在想,大概是「相處久了」的緣故,他一連照顧她兩天,說真的,她還真感動,只是很難明白……為什麼他突然對她這麼好?

  「你為什麼對我好?」她一怔,臉色酡紅。哎,丟臉,怎麼會把心裡想的脫口而出呢?

  他望住她,大概也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接。「……你說呢?」

  「怎麼會是問我,我如果知道的話,就不必問你了。」她咕噥道。他這個人在想什麼,她想她花一輩子的時間也看不透……一輩子?咦?她的心臟怎麼回事,怎麼亂跳了?

  師聖夜直起身子,抱起胸膛,一臉疑似不悅地凝睇她,低沉的音調略帶燥氣地說道:「我想,我大概是喜歡上你了吧……朱紫衣。」

  「哦……」真奇怪,她的心臟該不會出問題了吧,怎麼愈跳愈快了……咦?難得,他叫她朱紫衣耶,平常都叫她秦芹的……他、他、他、他、他……幹嘛擺著一張臭臉說喜歡她啊!

  「怎樣?」她瞪大著眼睛,臉兒漲紅,他實在看不出來她是感激涕零還是害怕得緊,不得不開口問了。

  「怎樣……什麼怎樣?」

  「我說我喜歡你,你不用回答嗎?」

  咦?他那眼神好像在指責她沒禮貌似的。要她回答什麼啊,喜歡就喜歡……

  「你剛才叫我朱紫衣?」對,她沒聽錯!

  他點點頭。

  「……我大概是喜歡上你了……朱紫衣……」她回想他剛才說的話,低低復誦。

  「沒錯。」原來她沒聽進去,就連這種時候也迷糊,她該不會是燒壞腦袋了吧?

  他他他他他……師聖夜耶!說喜歡她?不是宋秦芹哦,是朱紫衣耶!她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一口氣,才把視線小心謹慎移向他,「你……你喜歡我?朱紫衣?」

  他開始瞪她了。

  「我、我只是……想問清楚啊……」別這麼不耐煩嘛。她總得確定再肯定啊。

  他的眼睛瞇起了……

  「好、好啦,我知道了……」喜歡她,還用這種態度……哦,他一定是不好意思了……不可能,他是師聖夜耶,她也想得太多了。

  「那是怎樣?」他的口氣接近粗魯了。

  這種時候,她的腦袋如果再不清醒點,光是被他瞪,就會給瞪死了。朱紫衣特別認真地用了腦袋去思考這麼困難的問題……

  「如、如果……朱紫衣……不喜歡你呢?」他那麼凶……呃,這兩天很體貼啦,但是用這種態度告白,那是威逼耶,她怎麼可以隨便屈服。

  他冷起臉色,「無所謂,反正你是宋秦芹,我的妻子。」

  不知道是不是體溫太高的關係,整個腦袋也都迷迷糊糊的,聽不太懂耶……

  「什麼意思?」

  他扯起嘴角,瞅著她困惑的臉兒,「不管你喜不喜歡我,你都得待在我身邊。」

  ……她明白了。喜歡他,她就能當朱紫衣,不喜歡他,反正她是宋秦芹的身份,他的妻子了——都一樣會是他的。

  她惱怒地瞪視他,「那你還用問我?」

  師聖夜扯起眉頭。

  「……真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喜歡上你,你膽小、迷糊,在我面前連一句話都講不好,我應該不可能喜歡上你……」

  「那是你太凶、太惡劣了。」可惡,好像喜歡她是很失敗的事情似的,她又沒拜託他一定得喜歡她。

  「……可是我就是喜歡上你了。」

  咦?她的心又在亂跳下。

  「你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女人……我不想失去你。」他的眼神緩緩轉冷……不想一輩子擔心受怕,他就一定要把整件事情弄個清楚明白。

  「……第一個?」真的假的……咦?她、她怎麼可以這樣就高興,不行,她不能笑。

  「紫衣,你喜歡我嗎?」

  別、別突然靠過來啊,那、那樣她……

  「喜歡嗎?」

  她望著他俊逸非凡的臉龐,他迷人的眼神,他身上有她喜歡的味道……「嗯,喜歡……」

  天!他……他的笑容……她快醉了!

  「那就別離開我,好嗎?」

  「好,但你要經常笑給我看……啊,只能給我看哦。」

  「好。」他早就知道,她喜歡看他笑。

  「嗯……」她心滿意足的看著他迷人的笑容跟著笑了……只是,他剛才說了什麼啊?她、她又回答了什麼啊……

  算啦、算啦,只要他始終保持笑容,別再凶她就好啦。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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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2 00:18:16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宋樵陽從國外趕回來了。

  「宋伯伯,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朱紫衣躺在床上,望著宋樵陽那雙溫暖的手。讓他親自幫她打針,真的是很相當麻煩他。

  宋樵陽攢著眉頭瞥一眼師聖夜。

  「秦芹……我們已經談好了吧?」師聖夜在另一邊的床側,幫她把頭髮撥好的同時,瞇眼「瞪她」。

  朱紫衣咬了咬唇,對著宋樵陽改口道:「嗯……爸爸,謝謝您。」

  她隨即訝異地看見宋樵陽展顏歡笑,不僅如此,那雙深幽蒼老的眼裡迅速地積滿了滿是感動的淚水……她心裡莫名一震,一張臉兒緩緩皺了起來。

  師聖夜似乎看穿她的心情,很快的伸手在她臉上抹了一把,撫平她愧疚不安的表情。

  宋樵陽沒有注意到這一幕,在他眼裡只看見這對夫妻已經相處得很好,他更是笑得感動又開懷,「好好好……你……你肯叫我爸爸了……看你們能夠相愛,我就放心了。」

  相愛?朱紫衣屏息,不可思議地張望著宋樵陽。他到底是怎麼看的,她怎麼可能會跟師聖夜「相愛」!

  師聖夜扯起眉頭,又在她臉上亂抹一通了。

  「依您看……秦芹這病是怎麼回事?」他憂心地望著宋樵陽。

  「嗯……著了涼的緣故,再加上體質的關係,才會發燒不退。不用擔心,我給她打了針,她到明天就會好多了。」他笑了笑,神色裡找不到緊張和不安……

  師聖夜若有所思地瞅著他。「……如果,我希望能夠驗您和她的DNA,您能答應嗎?」

  宋樵陽顯得相當錯愕地愣了愣,望著他,神色轉為深沉和不悅,「……你懷疑秦芹不是我女兒嗎?」

  對、對啊,她怎麼沒想到有這招?師聖夜真聰明,這麼一來她的身份就能得到證實了呀。朱紫衣一臉興奮和期待地趕緊附和師聖夜的話,「我、我答應。」

  宋樵陽低頭瞥她一眼……

  師聖夜的聲音拉回他的目光,「究竟她是宋秦芹,還是朱紫衣,從和您的親子關係裡就能弄得一清二楚,不是嗎?」

  「……好吧,既然……你們都希望這麼做,那就依你們吧。我想,如果由我的醫院來做,恐怕你們也不太能夠相信吧?聖夜,就由你去做吧。」宋樵陽拔了一根頭髮給他。

  「……謝謝您。」

  「我得走了,你……女兒,我沒把你生病的事情告訴你母親,是為了不想讓她擔心,也讓你能夠好好養病。等你病好了……回去看看她,最近她為了你,開始吃齋念佛了。」宋樵陽的心情其實挺複雜,他的妻子變了,不再氣焰高張,不再盛氣凌人,雖然是一件好事,但是……為了他們的女兒,她卻瘦了不少,他為她的身體擔心。

  朱紫衣張著一雙吃驚的眼睛,緩緩點頭……宋夫人居然為了她吃齋念佛?不不不,她是為了宋秦芹。可是……她現在把她當作宋秦芹了呀……所以說,也算是為了她……心臟好熟。

  師聖夜送走宋樵陽後,回到房裡,看見她臉上寫著心事。

  「不想去看宋夫人?」他在床沿坐下。

  她望著他,緩緩歎了口氣,「我怕見她,但聽宋伯伯這麼說,我又覺得不去看她好內疚,可是我又不是秦芹,卻偏偏得騙他們我是秦芹……為什麼我一定得這樣做,我不能回到朱紫衣的身份嗎?」

  私心裡,他的確不想讓她回到朱紫衣的身份,但不是要她做宋秦芹,只是宋秦芹已經是他的妻子,而他要她永遠做他的妻子……

  「你的小腦袋本來就已經裝不了多少東西,現在又生病,想太多對你不好,好好休息吧。」他幫她把手臂的棉球拿掉,拉下袖子,蓋上被子,在她額上親了一下。還熱著。他忍不住皺眉。

  她望著他……小臉兒緩緩浮上來疑惑又不太確定的神色。他是不是有罵她啊?

  「你睡一下,我去打幾通電話,再回來陪你。」

  「嗯。」他俊逸的臉龐展起笑顏,她馬上跟著微笑點頭……老天!她的臉好熱哦。

  * * * * * * * * * * * * * * *

  隔日,天空才泛白,她的燒退了,一醒來卻看見旁邊躺著一個人,師聖夜居然睡在「她的床上」——

  「我?我說了我喜歡你?」她緊緊抓著被子,早已經跳下床,跑進更衣室去把門給反鎖了。

  「沒錯。」隔著一道打不開的門,師聖夜那張臉已經結了一層刮不掉的冰霜,不停扭轉門把,「你還不開門!」

  「不要,你胡說。」她抵著門曲膝坐下來,「我記得發燒的人是我,怎麼反而是你燒壞腦袋了?」她才不會說那種話……喜歡他?一定不會。

  「秦芹——」

  他語帶威脅了,不過不怕,反正門鎖著,「要說幾次,我是朱紫衣,我是朱紫衣。」

  聽著她喃喃念著自己的名字,師聖夜扭動門把的手停下來了,他貼近門說道:「紫衣,你仔細回想一下,這幾天是誰照顧你,是誰說過喜歡你,而你也回答了?嗯?」他可不許她一「清醒」過來,就完全不認帳了。

  聽見他帶著哄騙的溫柔的聲音,她全身發涼。師聖夜也有溫柔的一面嗎?誰照顧她?記得她腦袋發昏的時候,有個高大的身影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還陪她說話……那個身形,好像是他耶。

  朱紫衣瞪大眼睛,慢慢回想起來,這幾天發燒一直躺在床上,是師聖夜把工作搬進房裡,日夜陪伴……我大概是喜歡上你了……朱紫衣……天!真的有這回事!她、她是怎麼回答的———

  「紫衣,你喜歡我嗎……喜歡嗎?」

  「嗯,喜歡……」

  「那就別離開我,好嗎?」

  「好,但你要經常笑給我看……啊,只能給我看哦。」

  「好。」

  「嗯……」

  想起來了!

  朱紫衣一臉慘綠。完了,她居然真的說過那種話……她、她居然還叫他要經常笑給她看……天啊!她居然跟師聖夜說這種話……這麼丟臉的話……天啊!師聖夜居然還點頭答應她——

  完了,怎麼辦?

  「紫衣,怎麼不說話了?想起來了吧?」師聖夜幾乎看穿了她。

  朱紫衣緩緩從地板上站起來,對著那扇門,緊緊抱著一床被子,「我……我雖然說過……喜歡你,可是那是在我頭昏腦脹的時候啊!我、我當時神智不清楚,胡亂說話,那……那不——」

  「把門打開。」

  他低沉的聲音居然聽不見往常的冰冷,天,真是不習慣耶……朱紫衣緩緩把門拉開

  「啊!」他一把拉住她,把她拖入懷裡緊緊抱住。

  朱紫衣訝異地張望著他。幸、幸好,她還抱著一團被子……

  師聖夜凝視她慌張不敢動彈的模樣,深邃的眼瞇起,「既然神智不清說過的話不算數,那你現在再說一次。」

  俊逸的臉龐在她面前放得好大,大得她清楚地看見他眼神裡正忍耐的怒色……她忍不住輕顫,「可、可是……你、你這是……威脅耶。」

  她輕易挑動他壓抑的怒火,她隨即看見他青筋怒暴——

  朱紫衣趕緊滅火,「我、我、我……是我說錯了,我……」可是,又不准她有別的答案,就只能說喜歡他而已,這真的是威脅嘛。

  「你說不說?」他的臉微微傾斜,緩緩湊近她的唇,一股呼吸的熱氣吹拂在她的臉

  朱紫衣吞著口水,愣愣地瞪大眼睛。他、他想幹什麼……

  他也不管她說不說了,溫熟的唇貼附在她的唇上……

  朱紫衣全身僵硬,死命抓著一團被子,彷彿是她的救生衣似的……天!這比溺水還可怕,她……她居然……跟師聖夜接吻下……

  而更教她意外的是,他的吻雖然帶著一團火,卻出奇的溫柔……他這個人真像個複雜的綜合體,外表那麼冰冷,接觸起來卻如此火熱,以為他強勢極了,卻也有溫柔深情的一面——

  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女人。

  她、她記起來了!

  天啊……

  * * * * * * * * * * * * * * *

  喜歡他嗎?

  這幾天她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雖然後來他沒有再問她了…… 

  雖然睡在一起,可是他除了吻她,沒有更進一步,她能夠感覺到他在等待她。

  不可思議,師聖夜居然也會顧慮別人的感受……她的感受。在她的印象裡,或者說,在所有人的印象裡,他冷酷無情得很徹底,她甚至曾經懷疑過他的血液一定是結凍了,他的眼神才會那樣冰冷可怕……

  奇怪,那個吻,似乎把他解凍了……嗯,或者應該說,從她的印象裡把他解凍了,她不再感覺到他身上的冷氣,她不再怕他了……

  可是,喜歡他嗎?

  不知道耶,喜歡他的笑容是一定的,她真的非常喜歡他的笑容,甚至渴望收藏,但是……那是愛嗎?不知道耶。

  「夫人,先生回來了,他在書房等你。」小蘋走到後院來叫她。

  朱紫衣正托著雙腮,坐在樹下看夕陽,想事情……她緩緩抬頭,「小蘋,你說,我喜歡他嗎?」

  小蘋瞅著夫人一臉困擾,實在不懂這有什麼好想的,「你們都已經結婚了,孩子也有了,那當然是喜歡了。」

  「可是,那都不是我啊。」她是朱紫衣,不是宋秦芹。

  「嗯……說得也是。不過,我想沒有人會不喜歡嫁給先生的吧?而且先生對你那麼好,他對以前的夫人可是完全不同的態度呢。你喜不喜歡先生我是不知道,不過先生肯定很愛你,這大家都看得出來哦。夫人,你快起來吧,先生在等你呢。」

  師聖夜很愛她?一股熱熱的暖流直竄心窩,她的臉兒一陣滾燙。

  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她、她、她……不能亂想啦。

  * * * * * * * * * * * * * * *

  她推門走進書房,馬上看見他那表情好奇怪……

  「怎麼了?」她搓著雙手不自在地走近他。

  「DNA報告出來了,你確實是……宋秦芹。」

  她微仰著頭凝望著他,望著他嚴肅的神色,「……你說什麼?」

  「……你和宋樵陽確實是父女,所以這個身體……是宋秦芹的。」他濃眉微鎖,憂心地瞅著她一時還反應不過來的表情。

  她怔忡了許久,才緩緩一笑……宋秦芹?笑容逐漸幻化……崩潰……「騙人……」

  「是真的。」師聖夜及時抓住她的手臂。她的臉色死白,身子搖搖欲墜。

  「……不可能……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這是我的身體啊!」眼眶一下子泛紅,眼淚那麼迅速地落下。

  師聖夜把她抱入懷裡,「……夠了,別再哭了。」

  「嗚……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對不對?為什麼……會這樣……我真的只是臉變成秦芹的……這身體真的是我的……是我的耶……」她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埋在他胸膛痛哭,聲音,愈來愈小,愈來愈軟弱,疑惑。

  她一直以來對自己所篤信的,徹底的瓦解!事實,變得模糊不清。

  如果他說,他只相信他親眼所見的證據,她一定會更無助了。師聖夜攢著眉頭,「我答應你,我會再深入調查這件事情。不哭了,好嗎?」

  「嗚……這個身體真的是我的,真的……」她的語調,連她自己都感到有一股強詞奪理的討厭了。

  「好……好……我知道了……」他環抱著她,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扇開著的門,眼神倏地轉冷——

  趙慷站在那兒,張大著嘴巴,一副下巴快掉下來的驚愕模樣。那個男人……那個輕聲細語在哄騙女人的男人……老天,真的是師聖夜,他那位冷酷無情的總裁嗎?

  師聖夜一瞪,馬上把趟慷呆掉的魂魄給嚇回來。他趕緊往後退,接著跑到樓下去了。

  那雙冰冷的眼低下來,瞅著懷裡的人兒,慢慢有了溫度,「紫衣……我相信你是紫衣……你一定是紫衣……別哭。」他親吻著她的髮際,柔聲地安慰著她。

  她仰起啜泣的臉兒,淚水依然不停滾落。他的話的確帶給她很大的安慰,只是……到底事實呢?親子報告,腹部的疤痕,還有她這張臉……雖然屬於朱紫衣的胎記存在著,但是卻有更多的證據指向這個身體的主人是宋秦芹……難道真的是她侵佔了秦芹的身體?

  師聖夜無聲地歎息。其實,還有一個檢驗報告他沒有拿出來……澄翎,他的女兒,確實是她生的……確實,是出自這個身體……

  真的……是無法說出口啊。

  她忽然全身冰冷,為這個她從來沒有想過但也許這才是事實的懷疑失落了心……

  腦袋裡轟然一聲!

  她望著師聖夜,問不出口……如果這個身體是宋秦芹的,那……那她呢?她……何去何從?

  她……再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了嗎?

  「紫衣?怎麼了,你的手好冷。」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發覺她不只手冷而已,她的身子、臉,都冰冷。

  「……沒有,沒事的。」

  她,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心。

  * * * * * * * * * * * * * * *

  她好卑鄙哦!

  她一直在逃避,一直不肯去面對現實,但這是不對的……如果她真的只是一縷魂魄,侵佔了宋秦芹的身體,那她就該離開,把這個身體還給宋秦芹才對……否則小澄翎就太可憐了,秦芹也太可憐了……她不能這麼自私的。

  可是……怎麼辦?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從這個身體離開……妍姊姊!她上次才來說過高大哥和姍姊姊的情史,她有提到姍姊姊的哥哥,好像是個會催眠的醫生,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會有辦法……

  「紫衣,吃飯了。」師聖夜走進房裡來叫她。

  她望著他,從那份報告出來以後,他就改口叫她紫衣了……

  「其實,你真的很體貼耶。」她很窩心,也很感動,雖然她已經明白自己的心情,但是……遲了。

  師聖夜瞇眼凝視她好半晌,終於攢起眉頭坦白問道:「你怎麼了?語氣怪怪的。」一直可以輕易的看穿她這顆小腦袋瓜,為什麼這會兒卻不行了?

  她搖搖頭,緩緩的走過來,和他靠得好近、好近……她的視線落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兩手輕輕伸過來,抓住他的衣服……慢慢地,她把額頭靠在他胸膛上……再給她幾天的時間吧。

  「紫衣?」

  「……我聽得見你的心跳聲。」

  他隨即一臉不悅,「別胡思亂想。」

  她微微一笑,「你都知道我在想什麼呢。」而她的心跳聲,也許不屬於她的。

  錯了,他現在就摸不透她心裡真正的想法。

  「……聖夜,其實……我在想……」臉好燙,好熟哦……她是不是又發燒了呀?

  「怎麼不說了?」他捧起她的臉,發現她一張臉兒紅得像聖女小番茄,忍不住攢眉,「你又發燒了?」

  「不,沒有……」她連忙搖頭,拉下他的手緊緊抓著,深吸一口氣,趁還有勇氣……還有機會的時候,她、她要止口白,「我……我在想……我……我、我應該……是……喜歡上你了!」

  ……所以,她的臉才會變得這麼紅?就為了要說這句話……他瞇起眼,嘴角緩緩漾起一抹笑……

  她馬上睜大了眼睛,口水猛吞。「我、我相信,我真真實實是喜歡上你了!」

  他伸手……輕輕拍了她的額頭。「這一回,我可沒威脅你了吧?」

  「嗯!」她衝著他的笑容跟著直笑……雖然,不能「天長地久」,但是,她能把握現在的屬於以後的「曾經擁有」。

  他低下頭,輕吻她的唇,緩緩摟住她纖細的腰,縮短兩人的距離,加深這個吻……

  「相信我……我會有辦法,讓你留在我身邊。」他希望她別這麼不安,那讓他心疼。

  「……我相信。」她把兩手攀上他的頸項,緊緊的抱住他。但是她不能自私,秦芹也想留在他身邊呀。雖然一想起來她會心痛,但是她卻不能不想。

  「我……我可不可以拜託你?」

  「什麼事?」

  「……我……過幾天,我想找妍姊姊來陪我,好嗎?」

  師聖夜隨即拉下一張臉。他的直覺告訴他,讓紫衣跟那個「吃錢機器」太接近,他將來一定會後悔……但望著她澄澈的眼兒露出難得的乞求,他真是很難拒絕。

  「好吧,我找她來。」

  「啊,給我電話號碼就可以了,我……我想找她的時候,會自己打電話給她。」不要……不要太快,再給她幾天時間。

  「……你有事情打算瞞我嗎?」他森冷的狐疑的眼神已經捕捉到她心虛的神色。

  「沒、沒有啊,絕對沒有。」她端著一張「我在說謊」的臉皮還給他搖頭。

  他扯起眉頭……算了,他注意點就是了。他低頭,看見她又偎進他懷裡,就像他那個愛撒嬌的女兒似的……他緊緊地抱住了她。

  * * * * * * * * * * * * * * *

  師妍妍特地轉進書房來。

  「嘻嘻,你愛上她了。」她這口氣根本是幸災樂禍的,接著又帶著驚奇和揶揄,「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師聖夜嗎?哎,原來你喜歡的是紫衣這種型,早說嘛,我早撮合你們了。」

  師聖夜冷冷瞪她一眼,「你來陪她,不是來『陪我』。」一知道她要來,他特地不出門,但並沒打算和她碰面。

  師妍妍往他對面一坐,靠近桌面,托起雙腮,「聖哥,我覺得你比較需要有人陪耶。過去有什麼事你都一個人處理,其實人是應該互相幫忙的,所以你說嘛,有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幫忙。」

  「……然後呢,我應該『樂捐』多少給『花園洋房』?」他可沒忽略她說得特別甜美的「互相」兩個字。

  「聖哥,你的眼神很冷耶,紫衣膽子最小了,她最怕人家給她臉色看,以前在我們花園洋房裡啊,就連脾氣最壞的高星火在她面前都特別降低音量哩……聖哥,你的眼神更冷了耶,這樣足以殺人了呢……好啦,好啦,回歸正題,我是想,你這樣一直遷就紫衣,讓她一直避著不見澄翎,實在不是好事呢,人家說母子天性,說不定她見了澄翎,就能撥雲見日了。」瞧他那張冷酷的神色,她還真得挑撿些不刺激他的話來講呢。

  哎,她知道他在怕什麼,但是一直拖著也解決不了問題啊,那個身體該是誰的就應該還給人,雖然說宋秦芹的個性沒幾個人受得了啦,不過也不能因此就「扼殺」她啊,那她也是挺可憐的。不過這麼坦白的話,她還真沒膽子直接說出口,光他那眼神就夠她瞧的了。

  「……你別多事。」他警告她道。埋首繼續處理公文。

  她眨著無辜的亮麗的眼兒,「聖哥,你現在才交代,恐怕已經來不及了耶。」

  師聖夜握著筆全身一僵,隨即抬起惱怒的眼神,「……你做了什麼?」

  「嗯……你也認識棠晁麾的吧?他是精神科醫生,又精通催眠術。他說他能從病人的深層記憶裡去把人給喚醒,換句話說,就是叫醒那個身體的主人,然後趕走——」

  「師妍妍!」他火大地折斷了筆,內心的恐懼和不安迅速擴散席捲了他整個人,「不許你多事!」

  「咦?不是我呀,那是紫衣要我找他來的,而且……棠晁麾早就已經來了,他們現在——」

  他霍地站起。「師妍妍!如果紫衣她……我要你陪葬!」

  她隨即全身發毛,眼望著他衝出書房,她無辜地喃喃念道:「……聖哥,紫衣早就死了,你不能咒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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