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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沉洛 -【帶我回家吧(閃光同學會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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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洛 - 帶我回家吧(閃光同學會之一)

說起游若亞這個人……非常奇特,他長到這麼大,
還沒見過這麼man的女生,明明長相也算得上清秀,
可是舉止大剌剌的,好像不把自己當女人,
成天跟要好的男性朋友勾肩搭臂、稱兄道弟,
作風海派得很,真以為自己是男的嗎?!
偏偏她心腸又軟得很,很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結果就是給自己惹來一堆亂七八糟的風波;
她是很有趣,但也是一個「很有趣的麻煩人物」,
畢竟一遇上她,他不是莫名其妙地被小混混追打,
就是實在看不下去,只好出手幫她解決困難,好累~~
和他相比,她實在問題太多,少惹為妙才是保身之道;
哪知道,事與願違,壓根兒不想跟她扯上關係,
但是被她撞上的那一刻,他就注定麻煩纏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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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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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台北市某高中一年二班的一群男同學在教室黑板前你推我擠。他們正要做的這件事情,對他們而言是個嚴峻的挑戰,一旦被點名的人都會迫不及待推掉,所以截至目前為止,沒有人願意成為挑戰者。  

  「你去啦!」  

  「為什麼要我去?」  

  「你膽子比較大,神經也比較大條,你去跟他說啦!」  

  「我才不要!叫金剛去好了,他神經比我更粗。」  

  「去哪裡去哪裡?有好吃的嗎?」說金剛,金剛就到,他鑽進同學堆裡,東張西望好奇地問,他最喜歡湊熱鬧了,有好玩好吃的地方,一定少不了他。  

  「就是你了,兄弟。」班上塊頭最大、綽號「大炮」的男生一把搭住金剛肩膀,不讓他逃。  

  「就是我了?要干麼?」金剛搔搔臉。好像不是什麼好吃的……  

  「就是啊……」大炮搭著他的肩,讓他轉身面對教室後方,然後挑眉示意道:「你看見好學生沒有?你去跟他說,因為剛開學,大家還不是那麼熟悉,所以這禮拜我們要辦班游,聯絡一下感情,看他要不要去,要去要先報名。哪,別說兄弟對你不好,如果你去問,我們請你吃一頓麥當勞。」  

  「這可是你說的喔,大炮。」金剛一想到麥當勞,口水都快滴下來了,他心中暗忖:哈,這有什麼難的?不過是問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  

  金剛耍帥地把領子立起,雙手插進褲子口袋,模仿男模走秀的姿態來到同班同學楊紹遠桌旁。  

  楊紹遠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課外書,低斂著眉眼,正認真埋頭在書香當中,金剛彷彿有種錯覺,看見他被一陣裊裊白霧包圍著,有如置身人間仙境,和教室裡聊天嘻笑、打打鬧鬧的喧鬧,有一種格格不入的味道。  

  「哈囉,同學,我叫許鑫剛,綽號金剛,你好。」金剛伸出手,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  

  楊紹遠抬起頭,黑框眼鏡下是一雙狹長眼眸,他慵懶地掀了掀眼皮,瞥了這個打擾他看書的傢伙一眼之後,又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耶──他是沒聽到還是聽不懂?  

  金剛神經大條是頂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的,只見他一屁股就坐在好學生前面的位子,和人家面對面。這一次他敲了敲桌面,提醒對方自己的存在。  

  「哈囉,我剛剛說的你有聽見嗎?我叫金剛,你好。」這次他加大音量。  

  楊紹遠輕微地皺了下眉,這次連眉眼都沒抬,僅淡淡哼了一聲。「嗯。」  

  喔,有有有,他聽見了、他聽見了。  

  金剛興奮地把上半身靠在人家桌上,打鐵趁熱地問:「我是要問你,這禮拜我們要辦班游,就想說剛開學啊,彼此聯絡一下感情,你會去吧?大家都要去喔!」  

  他好吵……楊紹遠翻到下一頁,不受影響,繼續看他的書。  

  「不說話就代表要去喔?」哈,簡單任務,他一下就完成了。「那時間地點還有要繳多少錢我再告訴你。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叫我來問你,還說事成之後要請我吃麥當勞,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怎麼會這麼好心耶,哈哈哈……」  

  「啪」地一聲,楊紹遠把書本合起,鏡片後的眼神增添了一抹不耐,嘴裡低聲吐出幾個字。  

  「蛤?你講啥?」金剛逕自說得開心,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我沒空。」  

  「怎麼會沒空勒?我們是約假日耶!」  

  「我不像你們這麼閒,還有時間去班游,別煩我。」楊紹遠拿著書本,淡淡扔下這句話就起身走人。  

  「喂!喂──」金剛錯愕又不解。這好學生是在跩什麼?居然用那種輕蔑的口氣說話?他氣不過起身想攔下人,卻反倒被大炮他們攔下來。  

  「快!他說了什麼?」同學們爭相追問。  

  「他說他沒空,不像我們這麼閒,還叫我不要煩他……靠,是跩屁啊」金剛越想越氣,要不是同學攔住他,他一定要賞好學生幾拳。  

  「唉唷,不意外啦,他每次都這樣啊。」大炮拍拍金剛肩膀安慰他。「剛開學我當代理班長,問他要不要訂便當,也是只回我兩個字『不要』,連正眼都沒看我一眼,他剛剛有看你、又跟你講了這麼多字,不錯了啦!」  

  「我也是啊,跟他借筆,問了三遍:『筆可以借我一下嗎?』不知道是耳背還是很累,等我問了第四遍,他才勉強『嗯』了一聲……」小炮也抱怨起來。  

  「對啊,每次看見他都是在看書,有沒有這麼認真啊?」說起楊紹遠,大家可是有滿腹苦水。  

  「他到底是什麼怪咖啊?」金剛也感到不敢置信。  

  「算了算了,早就知道他跟我們是不同掛的,他的朋友就是課本吧!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以後少靠近就是了。」大炮下了結論。  

  ***

  傍晚時分,已過放學時刻,由喧鬧恢復寧靜的校園內,學生差不多該走光了,忽然,不知哪來的一群人從操場方向飛奔而來。  

  仔細一看,好像是兩、三個人在追逐跑在前頭的那個人。  

  戰況似乎非常激烈,只見後頭追著跑的人指著前面被追的人,氣喘吁吁地嚷道:「嘿!你、你不要跑……站、站住!」  

  「哈!笑死人了,追不上我就叫我不要跑喔?我又不是呆子!」清脆的女聲語帶嘲弄。  

  開玩笑,她國小到國中可是田徑社的短跑健將,要不是老哥警告她小腿越來越粗了,她高中還想繼續參加田徑社呢!  

  只見她跑著跑著還能頓下腳步,回過頭去,大扮鬼臉挑釁對方。  

  「馬、馬的,你、你就不要讓我追到……」帶頭的人快氣炸了,滿是橫肉的臉脹紅一片,發誓一旦她落入他手裡,誰管她是男是女,一定要她好看!  

  「我跑慢一點等你。」  

  她笑嘻嘻地回敬一句,又輕易地把對方氣到跳腳,連忙命令小弟。「喂!你們、你們兩個給我跑、給我快一點,給、給、給我追!」  

  「厚,還口吃哦?哈哈哈……」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取笑對方,得意忘形的結果,就是沒注意到前方迎面而來的人影,猛然撞了上去──  

  「喔,Shit……」她低咒一聲。  

  受害者沒預期會被人迎面突襲,毫無防備的他如同被火車頭給撞個正著,衝撞力道之大,使他整個人往後倒,後腦勺直接著地與地板Kiss後發出「叩」的響亮聲響,劇痛襲來,痛得他悶哼出聲,差點飆出髒話。  

  而冒失鬼則倒進他的懷裡,有肉墊保護著倒是毫髮無傷。  

  她回頭一看,追著她跑的三個人正惡狠狠地往她這兒衝刺而來,她不敢浪費時間,手撐著對方的胸膛迅速起身,比一般女生略大的手掌抓住救命恩人的襯衫領口,單手一把將他揪起,然後拖著他開溜。  

  「喂……」  

  「噓!」她不讓對方有開口的機會,力大無窮的她簡直是拖著人家連續爬上三層樓梯,最後躲進音樂教室裡,把門窗上鎖。  

  「喂!」  

  「閉嘴啦!」她喘著氣摀住他的嘴巴,還強迫他壓低身軀躲藏,然後自己偷偷摸摸地探頭觀察外面的情況如何。  

  嗯,很好,還沒追來,就算追來,他們也進不來,很好很好!  

  「呼~~真是累死我了……」她一屁股坐在教室地板上,連連喘了幾口氣,然後突然想起懷裡的小東西。「哎呀,小白,你沒事吧?」  

  只見她高舉懷裡的灰色毛球──赫然是一隻因為驚嚇而縮成一團的小小狗。  

  它張著一雙充滿恐懼的圓滾滾雙眼,發出不安的哀鳴。「嗚……」  

  「嚇壞你了吧,小白……沒關係,姊姊把你救出來了,你已經脫離魔掌了,別怕喔!」她把它捧在懷裡安撫。  

  這時,她突然發現一道冷眼正在注視著自己,這才意識到現場不只是自己一個人,連忙抬起頭跟對方連連賠不是。  

  「對不起喔,我不是故意撞倒你的,因為我被追殺了── 欸,你嘴角流血了耶!」她直覺伸手就要幫他擦拭血跡。  

  楊紹遠不領情地一把拍掉她伸來的手。  

  「嘶……」她痛哼一聲,拚命甩手。「你幹麼啊?很痛耶!」  

  痛?會有多痛?有他這個倒楣鬼這麼痛嗎?  

  他不過是在放學後留下來幫忙老師改考卷,正準備回家,卻被一個冒失鬼給撞倒,現在他不僅後腦勺痛,嘴角也痛,一看清楚眼前這個傢伙的臉孔,他頭更痛!  

  游若亞,這個與「麻煩」兩字畫上等號的,他的同班同學。  

  他對她的印象,就是上課老愛打瞌睡,總是被老師叫到後面罰站,而她罰站的「王位」正好就在他的座位附近,所以他對這位罰站常客可說是非常熟悉。  

  她連站著都能睡,這項絕技曾讓他看得目瞪口呆,從未見過這樣的女生,所以,他常常不自覺地偷偷打量起這個在他座位旁罰站的同學。  

  說真的,他從來沒見過一個能夠把自己的生活搞得這麼糟糕的女生。  

  從小到大,每天生活在他周圍的女性,包括媽媽、兩個姊姊、數不清的堂姊妹、表姊妹,都是一般女生的模樣。  

  什麼叫做「一般女生」?在他的解讀裡,一般女生應該就是有著長頭髮、大眼睛、白皮膚,穿裙子,舉止秀氣,外表看起來很文靜,就像個小公主一樣。  

  可是這個游若亞卻完全顛覆他的看法。  

  她蓄著一頭比他還帥氣的深棕色短髮,有一雙少見的丹鳳眼,常常挑戰校規不穿裙子、愛穿褲子,在運動場上也總是可以看見她在熾熱陽光下奔跑的身影,因此擁有一身有別於一般女生、既特別又亮眼的小麥色肌膚,讓他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得到她的身影。  

  明明長得也算清秀,但她似乎不把自己當女生,和同班要好的男同學老是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打成一片,行為舉止大剌剌的,在她眼裡應該沒有所謂的男女分際吧!  

  偏偏以她這種個性,女生也喜歡和她當朋友,甚至聽過傳聞有女同學偷偷暗戀她,可說是標準的男女通吃。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起她的,但是當他察覺到的時候,他已經習慣在不知不覺中,在人群裡找尋她有著特殊膚色的身影,也總是輕易地找著她。  

  注意一個麻煩人物,向來不是他會做的事,偏偏游若亞這個特立獨行的同班同學,總是會讓他多留意一眼,他為自己異常的行為下了個註解──他倒要看看她又闖了什麼禍。  

  今天……算是讓他又見識到了她惹麻煩的功力。  

  她到底是神經大條還是故意的?脫離險境之後先關心的居然不是他的傷勢,而是懷裡那團灰白色毛球,還跟它對話……  

  他用手背抹掉嘴角滲出的血絲,以一貫沒什麼高低起伏的嗓音嗤道:「你是練了鐵頭功嗎?」  

  「沒有啊!」他突如其來的問題教游若亞摸不著頭緒。  

  果然是個笨蛋,聽不懂他的嘲諷,還很認真地回答……他嘴角的傷口就是被她那顆鐵頭給撞傷的!  

  「欸,你……好眼熟喔!」游若亞突然將臉湊近他,開始打量起他的臉孔。  

  嗯……他長得斯斯文文,皮膚比她還白嫩,幾乎看不到毛細孔;眉毛略淡,不是一般男生的濃眉,讓他的臉孔看起來比同齡的男孩子清秀,還有深邃的雙眼皮,眼型狹長,瞳孔黑白分明,瞅得她彷彿無所遁形,高挺的鼻子配上一張薄唇,嘴角則因傷而泛紅。  

  傷痕掛在俊朗臉龐上顯得很突兀,但配上經過剛剛的逃難而被弄亂的黑色短髮,又增添了一股小小的狂野味道,和他本身散發的氣質是很不搭軋,卻意外地迷人呢!  

  她看得有些發傻,而他則被盯得有些發窘,因此俊臉更沉。他不悅地道:「看夠了嗎?」  

  「啊?呃……」游若亞趕緊收回放肆的目光,雙頰居然悄然發燙,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發燒了?她不曾這樣像花癡似地盯著人家發呆,好糗喔,一定是跑得太累了才會這樣。  

  「沒事的話,我要走了。」他不想和她多有牽扯,準備離去。拜她所賜,他還要回事發現場去找他可憐的書包。  

  「欸,等等!」她趴在地上,一把拉住他的褲管,換來他一枚冷眼。  

  「放開。」這樣成何體統?是在演瓊瑤戲碼嗎?還趴地抱著他的腿不讓他走呢,這一幕簡直太荒謬了。  

  「你還不能走啦!」  

  「不然要留下來跟你溫存嗎?」他冷笑,頭痛到快爆了。  

  「萬一那些人還沒走,你被他們逮到就慘了。」她是不怕那幾個小癟三啦,被堵到了頂多打一架,但他可不一樣,雖然他長得高大,可是看起來瘦瘦弱弱的,遇上他們還得了?三對一耶,他應該會被打得鼻青臉腫加內傷吧?  

  「我跟他們無冤無仇。」再說,就算要打架,他也不見得就直接被KO,總要試試看才知道結果,她未免太小看他了吧?  

  「可是他們看到你跟我一起跑了,一定會認為我們是一掛的,當然不可能會放過你啊!」  

  「那這是誰害的?」還不就是這個麻煩鬼?他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死抱著他的腿不放,這畫面怎麼看都覺得滑稽。  

  「欸……我好像不應該拉著你跑喔?害你跟我變成一掛的。可是我那是直覺反應下的動作啦,嘿嘿……」游若亞不好意思地傻笑。「總之你先留下來比較保險,到時候我們再一起走啊!來啦,坐下來啦!」  

  如果他不是繫著皮帶,褲子都快被她給扯下來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驅使,他居然就在她祈求的眼神下,放棄離開的念頭,緩緩坐回剛剛的位置,坐定後,似乎察覺兩個人的位置過近,因此又不著痕跡地挪開一些,保持安全距離。  

  看他留下,她得意忘形地道:「對嘛,留下來就對啦!我們現在可是患共與難的戰友耶!」  

  「患難與共。」他淡淡道。她果然都不看書的,連這麼簡單的成語都會講錯。  

  「什麼?」她一臉茫然。  

  「沒事。」他翻翻白眼,懶得多說。  

  「對了,我剛剛說你很眼熟耶!」她摸著下巴,一直盯著他瞧,然後自己發噱笑道:「哈哈,廢話,你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當然眼熟啊,哈哈哈……我是白癡喔!哈哈……」  

  「的確是白癡。」他斜睨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你上課都不帶腦袋來的嗎?我也是三年二班的。」  

  「跟我同班?!」她瞠大眼,有點不敢相信。  

  「同班三年,而且你每天都在我的座位後面罰站。」他扯唇冷笑,心裡不知怎地有點不爽。她會不會把他忽略得太徹底了?同班三年,又不是三天,她記憶中居然沒他這個人?  

  他雖然算不上是什麼風雲人物,也很少和人打交道,甚至曾經懷疑過同學們根本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叫做「好學生」,但他好歹也是個師長同學眼中的資優生,而她,游若亞,一個總是和麻煩劃上等號的傢伙,居然會不知道他是誰?這個事實頓時讓他有點無法接受。  

  平心靜氣、平心靜氣……他第N遍對自己說。  

  游若亞不知道他是誰,這很正常,畢竟她上學好像是來玩、來度假的,每天不是和同學瘋狂玩樂,就是在課堂上偷吃東西和睡覺,而他喜歡按照自己的步調過日子,獨來獨往,也不跟同學打交道,這樣不必費心經營人際關係,也能為自己創造一個靜心唸書的世界。他們根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所以她不知道他,也算合理。  

  如此一想,心裡總算好過一些了。  

  「你……對對對,你跟我同班,你是那個好學生嘛!」游若亞恍然大悟地道。「厚,因為你沒戴眼鏡,對不對?你平常都戴著黑框眼鏡,頭髮又梳得整整齊齊,可是今天你沒戴眼鏡、頭髮也亂了,所以我認不出你……原來你是好學生喔……」  

  「楊紹遠。」  

  「蛤?」什麼東東?  

  他額間青筋畢露,深吸了口氣,緩緩說道:「我說,我叫『楊紹遠』,不叫『好學生』。」  

  「你叫楊紹遠?呃……這不能怪我,因為我朋友太多,沒講過幾次話的,我根本就不記得。我聽說你都不跟同學打交道,所以大家都叫你好學生。」她無辜地解釋。  

  楊紹遠挑挑眉,不置可否。  

  他看著她懷裡的小東西,提出疑問。「那些人追著你跑,和這東西有關?」他總要知道自己不明不白受傷的原因吧!  

  「凹嗚……」小白髮出聲響,好像在抗議:它才不是「東西」,它是一隻狗,OK?  

  「是啊,他們很過分耶!我今天去倒垃圾的時候發現那幾個校外來的傢伙,居然在垃圾場邊欺負小白,踢它、踹它,把它抓起來摔,還拿打火機燙它……」她一臉氣憤,高舉小白,讓他看清小白肚子上被火燒燙過的痕跡。  

  「我跟小白認識一陣子了,看到它被欺負當然很生氣,叫他們放過可憐的小動物,他們還叫我少管閒事,我一個氣不過就和他們起了口角,可是吵下去也沒個結果啊,我抱著小白就跑,懶得和他們多說。」  

  「果然是個沒有腦筋又愛管閒事的衝動派。」他不以為然地說。「這種事何需自己動手?勸阻無效,直接打電話給流浪動物協會,或者是相關機構,他們都會派人來協助不是嗎?」  

  「等他們來,小白早就死了!」  

  「就怕它還沒死,是你先死。」  

  「天哪!說出這種話,你身上流的血一定是冷的!」她義憤填膺地說。  

  「凹嗚……」小白也跟她站在同一陣線上責難他。  

  真看不出來她那麼有愛心。楊紹遠不與她爭辯,僅道:「要拯救別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會不會跟著落難吧!」  

  「我才不怕他們,幾個矮冬瓜,能把我怎樣?」游若亞挺挺胸,很是驕傲。  

  「好吧,那麼同學,天色已經暗了,你是否能夠保護我,讓我找到我遺失的書包呢?」  

  「你書包不見了?」她跳起身,拍拍胸脯,義氣凜然地說:「包在我身上,我們走!」  

  她抱著小白,先從音樂教室探出頭,左右張望,確定周圍情況一切正常、安全,才揮手示意他跟在她身後。  

  長長的走廊上,她像個女俠一樣威風凜凜地走在前頭,把他護在身後,他不禁有點想笑。  

  這個游若亞以為自己是大姊頭嗎?還是她天生見義勇為的英雄主義作祟?又或是天生少一根筋,以為全天下她自己最強悍,能夠保護得了任何人?  

  這樣與眾不同的她,在今天、甚至在前一刻之前,他會覺得她是個麻煩人物,但是現在,他覺得她滿有趣的,一舉一動都超乎他的預料,他好像永遠也沒辦法明白她到底在想什麼。  

  不過,她也頂多是個「很有趣的麻煩人物」而已。  

  他不喜歡麻煩,所以,以後還是少跟她扯上關係,才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這才是上上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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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5 00:18:0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壓根兒不想和游若亞有關係,但似乎事與願違,從被她撞上的那一刻起,楊紹遠就注定麻煩纏身了。  

  撇開他無緣無故受傷不說,昨天下樓之後,他的書包已不翼而飛,想必是被她的仇人給拿去放火燒了吧!  

  他覺得自己真是倒楣透頂,平白無故受傷,又丟了書包,認識她開始,他就注定走衰運。  

  「欸……沒關係,我把我的書都給你啦!」見他找不到書包黑了臉,她連忙找出解決之道。反正她再去找同學借書影印一下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但書本對好學生來說應該很重要吧?難怪他會生氣。  

  看著她臉上那抹賣乖的笑,楊紹遠下了個決定。  

  「請你記住,過了今天,就當作我們從來不認識。」這驚心動魄的兩個小時,夠他受了,如果天天都來這麼一下,他可承受不起。  

  話既說出,概不收回,馬上執行!  

  下一秒,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她在背後的叫喊,他也聽而不聞。  

  當下,他只想快點回家洗個澡、吃個飯……重複日復一日的規律生活,他相信這只是一場夢境,明天一覺醒來,一切又會回覆現實、正常了。  

  偏偏老天爺似乎還不放過和他開玩笑的機會。  

  隔天,當楊紹遠依往常的時間進入教室,才剛在位子上坐定,還來不及揉揉仍在發疼的後腦勺,肩膀便不期然地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哈囉,好學生──楊紹遠,早啊!」  

  他抬頭看,一張燦爛如陽光般的笑臉映入眼簾,他有些傻眼,無法適應向來獨處慣了的世界被人貿然闖入,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  

  原來昨天真的不是一場夢……該死的,為何不是夢?!  

  是啊,早在一早起床時,後腦勺和嘴角都還痛著,那時就應該知道這一切不是夢,他卻一直自欺欺人。  

  游若亞皺皺眉,伸出手在呆愣的他臉前揮了揮。「楊紹遠,你還好吧?嘖,難不成是昨天被我一撞,撞傻了?」  

  也許是她平時便不在意男女分際,所以極其自然地伸出一手觸碰他的額頭,另一手則覆蓋自己的前額,測起溫度來了。  

  「奇怪,沒發燒啊……」她納悶不已。  

  楊紹遠回神過來,一把撥開她的手,用一種從沒有過的暴躁語氣斥道:「你在幹麼?」她的手好像會燙人一樣,被她觸碰過的地方隱隱發燙……  

  「你幹麼那麼凶啊?」她甩甩髮疼的手咋舌。看不出來弱不禁風的好學生,打人這麼痛……  

  周圍突然起了一陣小騷動,教室裡眾人的好奇目光全落在楊紹遠和游若亞身  

  他們議論紛紛,指指點點,顯然不敢相信這兩人居然會湊在一塊兒──不,正確地來說,應該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會靠近楊紹遠,而不被他冰冷的態度拒於千裡之外,真的是校園頭條新聞。  

  「昨天不是講好了,在學校不要跟我說話,就當沒認識過嗎?」他低垂眼眸,語氣冷冷淡淡,想快點結束話題,讓一切回歸正軌。  

  「怎麼可能?我們昨天明明就患共與難過……」她抗議道。  

  「是患難與共吧?!」她是笨蛋嗎?要他說幾遍?楊紹遠口氣難得暴躁地指正她。  

  「看、你看!」她指著他鼻尖,激動地道:「你明明昨天就說過一樣的話,你明明就記得。」  

  「我沒說我忘了,我只是想忘記,好嗎?」煩,頭都痛了……難道說他規規矩矩的生活要從此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了嗎?可不可以不要?他不喜歡這樣失去控制、亂糟糟的生活,請上帝還他原本的寧靜吧!  

  「來,這是我的課本,給你用,反正我用不到。」她把一疊書本全部堆在他桌上,兩手互相拍了拍,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書本對他一定很重要……  

  難道她都不聽人家說話的嗎?楊紹遠一張俊臉更黑了,也敏銳地發現旁觀同學的眼神逐漸變得曖昧,逼得他很想站起來大吼:我跟她沒什麼!  

  「還有還有……」她又從口袋掏出一罐小藥膏放在他桌上。「喏,這是我外公做的獨門秘方,專治跌打損傷,我從小用到大,超級有效,只送不賣喔!只要搽一點在你嘴角的傷口上,很快就好了。」  

  「好,非常感謝你,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他面無表情,心平氣和地說:「那麼現在我要看書了,非常需要安靜,可以嗎?」  

  「當然可以!」游若亞用力點點頭,馬上還他一個安靜的空間,也讓他鬆了一口氣。  

  然而,她才遠離沒幾步,想起什麼事還沒說,又轉頭道:「我跟你說喔,我昨天把小白帶回家了,我要收養它,所以它不會再被欺負了。」  

  瞬間,楊紹遠頭上出現三條黑線,很是無言。  

  跟他說這個幹麼?這一點都不關他的事,他也不想管,好、嗎!  

  「好啦好啦,不吵你。」  

  很有自知之明嘛!他心中暗忖。  

  而游若亞一退出他的世界,馬上被同班同學包圍,其中率先搶到發言權的,就是她的親密好友──金剛和芭比。  

  「阿亞,我沒看錯對不對?你剛剛在跟好學生講話耶!」長得人高馬大,綽號「金剛」的許鑫剛抓著好友的雙肩,驚訝地追問。  

  「對啊,你們怎麼會講話?我們全都嚇傻了耶!快,從實招來──」一如綽號「芭比」那樣甜美可人的程雨葳用身體把金剛給擠開,兩手捧著好友的俊美臉蛋,一雙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哈哈哈……嘿嘿……」游若亞笑著賣關子。  

  「快說啊!」一圈又一圈包圍著游若亞的同學齊聲催促。  

  「噓……」游若亞把食指抵在唇間,要同學們小聲一點。  

  「快說啊~~」他們很配合地壓低音量,要她快點揭開謎底。  

  「唉呀,就是昨天啊……」她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小白的遭遇、她被追殺、無意間把他撞倒、然後兩人一起逃命……  

  她像個說書人一樣,把故事講得活靈活現,還帶動作,讓同學們聽得如癡如醉,只恨沒一同參與其中。  

  「這麼說來……你跟好學生產生革命情感了耶!」程雨葳眨著她圓滾滾的大眼睛,好生羨慕。  

  「阿亞,好學生沒乘機對你怎樣吧?畢竟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怎麼想怎麼詭異啊!從高中一年級就愛慕游若亞至今的金剛緊張兮兮鬼叫,深怕他的阿亞被非禮了。  

  「怎麼可能?他是好學生耶!他只對書本感興趣好嗎?笨得要死。」程雨葳白了金剛一眼,不屑冷哼道。  

  「喂喂喂,程雨葳你這矮冬瓜,講話客氣一點喔!誰笨得要死?」金剛雙手抱胸,氣到一頭短髮直豎。  

  「哈,誰答腔就是誰啊!」程雨葳樂見金剛剛毅的臉龐紅白交錯,明明氣她卻又拿她無可奈何的模樣。「阿亞,陪我去上廁所,我們不要理他。」她像個勝利者似的,挽著游若亞的手揚長而去。  

  而教室裡的楊紹遠,獨自坐在位子上,彷彿與教室裡其他同學隔絕出兩個世界,眼睛盯著擺放桌面的課本看,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頭。  

  這傢伙的課本……除了空白處又醜又亂的隨手塗鴉之外,其他地方還真乾淨,果然是她的風格。  

  他真的從來沒想過自己和她會有交集,更別說他此刻竟然在讀她的課本,緣分還真是奇妙。  

  緣分……他冷哼一聲。  

  和她,該算是「孽緣」才對吧!  

  ***

  「喂!別跑!」響亮的咆哮聲遠遠傳來。  

  「呿!你就沒別句台詞了喔?每次都叫我別跑,不跑的是笨蛋好唄?」帶著輕蔑的女聲隨著一陣倉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楊紹遠心底一驚。  

  這聲音聽起來怎麼那麼耳熟?總覺得最近天天都聽得到,像是魔音傳腦一樣,想不聽見都不行,簡直是強迫中獎。  

  他抬眼朝聲音來源處望去!這一看,差點沒暈倒,要不是他有任務在身,一定是當下轉身就走,裝作什麼也沒看到。  

  怎麼可能會這麼巧?剛好都是他受老師所托,放學後留下來幫忙,又都剛好碰見這麻煩精被追殺……  

  一切肯定是幻覺,嚇不倒他的!  

  他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此刻,他手裡抱著一堆準備送到教職員室讓老師批閱的作業本,對於正前方上演的追逐戰選擇視而不見。  

  楊紹遠一臉神色自若,朝教職員室步行的速度始終如一、不曾間斷,絲毫不受正前方逐漸逼近的戰況影響。  

  反正,他選擇明哲保身,絕不涉入其中,也不插手。他在心中向自己保證。  

  「不要跑!站、站住!」  

  「嘿咩,有種、有種就不要跑……」胖呆和冬瓜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放狠話。  

  游若亞邊跑邊回頭叫囂。「笑死人,我是女生,哪來的種啊?神經病!你們要真是那麼帶種,怎麼會專挑小貓小狗欺負勒?」  

  好巧不巧,又是她負責倒垃圾,又剛好看到他們在故技重施,這次的受害者是一隻野貓。  

  經過她的破壞,野貓逃掉了,想當然耳,她也要跟著逃才行啊!  

  「嘴這麼利,等下就要你好看!」三哥生氣了,連忙擺出手刀衝刺,心想一定要抓到她好好教訓一番。  

  哇咧!他一定有偷偷去特訓,追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害她跑得有夠累,快不行了……可是她不能輕易投降,一旦被逮到,她就死定了!  

  游若亞埋頭狂衝。這一次她有注意到前面那個迎面而來的人,一看清對方的斯文臉孔,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也亂了步調,心中著急起來。  

  天哪!楊紹遠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要是被他們認出來就糟糕了!  

  「楊紹遠快跑啊!」她焦急地發出警告。  

  但楊紹遠似乎不領情,對她的話充耳不聞,繼續走他的路。  

  以為他沒聽見,兩人身影交錯的瞬間,游若亞扯著嗓子叫道:「叫你跑啊!聽見沒有?快啊!」  

  「齁齁,看來是一箭二鳥哪……」胖呆眼尖,發現前面那個書呆子也是上次追逐戰的原班人馬之一。  

  「笨蛋,是一石二鳥。」冬瓜不忘取笑他。  

  「少廢話!快!你們抓住這個嫩咖,我去抓那個女的。哼,只要被我抓到她就完蛋了,一定要讓她好看,嘿嘿……」三哥下令的同時,準備越過楊紹遠,去追前方飛揚的身影。  

  可是,他得意的笑聲並沒有維持太久,忽然只聽聞他慘叫一聲,速度之快,沒人看清楚發生什麼事,下一秒,三哥整個人平躺在地上,捧著快要碎裂的下巴翻滾哀號。「啊……我、我的臉……」  

  「三、三哥……」沒人看清楚剛剛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眼前詭異的情況,已經讓冬瓜和胖呆都嚇傻了。  

  他們雙雙驚慌失措地跪在三哥身邊,不知道該不該觸碰他或是攙扶他,因為他看起來真的很痛苦,一碰就發出痛苦的呻吟,好像被施了什麼法術一樣。  

  「三哥,要、要不要……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好嗎?好……」冬瓜摸著口袋的手在顫抖,他急了,慌亂嚷道:「手機……我的手機呢?」  

  「我有!我有手機!」胖呆掏出手機,準備遞給對面的冬瓜,但這時三哥嘴角突然淌出一道鮮紅血液,讓怕血的胖呆眼前一花,手一軟,手機便自掌心滑落……發出「叩」的一聲。  

  「呃啊!」三哥捂著眼睛哀號。「馬的!胖呆,你是不是嫌我還不夠慘……還是想造反?想謀殺我?」  

  「我沒有!我沒有……」胖呆嚇得跌坐在地上,心思全亂了,剛剛裝出來的逞兇鬥狠樣貌已然瓦解。  

  冬瓜則自立自強地撈起手機,準備撥打一一九。可當他正要按下撥號鍵時,手機卻突然被不知哪來的一腳踢飛,落在老遠的地上──解體。  

  冬瓜傻愣愣地抬頭,一道陰影卻當頭籠罩而下,彷彿一朵巨大烏雲覆蓋住原本晴朗的天空。  

  楊紹遠手裡還是捧著作業簿,俊臉變幻莫測,但一雙眼卻徹底的冷,由上往下,像個暗夜惡魔一樣冷冷斜睨著冬瓜。  

  「你……」冬瓜被那眼神瞅得渾身發抖。  

  就算不相信也得相信,讓三哥措手不及就倒地流血、無聲無息踢飛他手裡的電話……全都是眼前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的傑作!  

  他們……他們是不是惹到了一個惹不起的人啊?  

  「哇!怎麼回事?」  

  游若亞跑了好長一段路,才發現後頭根本沒有追兵,深怕那三個人會聯合起來對付楊紹遠,她越想越不安,連忙掉頭回來看看,誰知道這三個小混混居然連番倒地,而讓她擔憂不已的楊紹遠卻毫髮無傷。  

  天哪!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熟悉的溫暖嗓音傳進耳裡,楊紹遠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胸口那把熊熊無名火。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原本說要對游若亞惹的麻煩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堅守明哲保身的原則,不是嗎?  

  那怎麼會在聽見帶頭的傢伙嚷著要抓到她、讓她好看的時候,不知從哪升起的一把火驅使,使他突然出手把那傢伙撂倒呢?他的行為和他心中的想法根本是背道而馳啊!他到底是怎麼了?  

  「對不起啦,我們不知道你們……反正就是惹錯人了啦!請你們高抬貴手放過我們,我們發誓以後絕對不再找你們麻煩……」冬瓜擺出低姿態,希望一切紛爭到此為止。  

  「能這樣最好,你們以後也不要再來我們學校欺負小貓小狗,淨幹這些無聊事了,要是真的那麼閒,看是要去當義工幫助人,還是要補習考公職,不要在這邊浪費生命!」游若亞抬高下巴,大言不慚地訓斥他們。  

  冬瓜看似懺悔,低垂著頭不語。  

  訓完了人,游若亞一雙視線在倒地三人組和好端端站著、衣著整齊如昔的楊紹遠之間遊走。「楊紹遠,這些都是你幹的?」  

  「我對男人沒興趣。」楊紹遠冷哼。  

  「你明明懂我的意思!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嘛?你怎麼辦到的?你看起來瘦瘦弱弱,看不出來這麼神耶!之前真是太小看你了。」游若亞繞著他打轉,驚愕過後,充滿興味的目光直繞著他轉。  

  楊紹遠不答腔,懶得解釋,斜睇她一眼後收回目光,越過她直接走人。  

  他要繼續他未完的工作,然後收拾東西趕快回家,結束這失控的一天。  

  豈料,他才走沒幾步,就聽見身後又傳來游若亞大驚小怪的喊叫。  

  「楊紹遠,小──」  

  又什麼事?他不耐地回頭,卻見她翻著白眼,全身軟趴趴地倒下,只留下最後一個字:」心……」然後整個人──昏了過去。  

  而她身後,則是站著原本準備突襲敲昏他,卻沒預料到她會挺身而出,而錯手擊暈她的冬瓜。  

  「喂!」見她快要倒地,楊紹遠心裡一急,連忙把作業簿扔開,飛快伸出手臂,剛好來得及撈住她軟癱的身軀。  

  天,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難道從認識游若亞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與平靜絕緣了嗎?  

  ***

  晚間,某大學附設醫院的門診部擠滿了候診的病患,而醫院急診室附設的恢復室裡頭,一張一張的白色病床整齊排列著,由一面一面的白色窗簾區隔開來,為病患們保有一些隱私。  

  這裡是提供急診過後情況穩定的病患休息、恢復體力的地方,而游若亞就躺在B11床。  

  晚間八點三十分,她還閉著眼,沉沉睡著,白色的病床更襯托出她身上健康的小麥色肌膚,只是現在的她似乎不太健康,不僅昏睡許久了,還在持續注射點滴。  

  雖然醫生說她沒事了,只要休息過後就可以返家,但是幾個小時過去,她卻一點都沒有要醒來的意思,讓他有點擔憂。  

  擔憂……這種情緒對他而言是陌生的,可是楊紹遠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全心注意著她,非常不習慣這樣安靜無聲的她。  

  平時除了在課堂上偷懶打瞌睡之外,她總是充滿活力,這裡跑跑、那裡跳跳,嗓門又大得很,加上最近老愛纏著他嘰嘰喳喳東聊西扯,或者問東問西,也不管他是否善意回應,她逕自開心得很,實在很難讓人忽視她的存在,他也由起初的排斥到後來默默接受,但這可不是他願意的。  

  可是現在的她,好像童話故事裡被下了咒而沉睡多年的灰姑娘──好吧,是男扮女裝的灰姑娘。  

  想到這兒,他不禁微微一笑,瞬間充滿了溫暖的眸光落在她熟睡的臉龐。  

  游若亞,你果然是個沒腦筋的衝動派,行動永遠比思考還快。  

  一般正常的女生怎麼會去替男生擋拳頭呢?女生不都該由男生來保護的嗎?難道她偏要這樣與眾不同嗎?  

  唉……他忘了,游若亞本來就不是一般的女生,所以一看見有人要突襲他,想都沒想就挺身而出,結果卻是她自己遭殃……他到底該拿她怎麼辦好?想離她遠遠的,目光卻總是不小心被吸引,矛盾得很。  

  「……太陽公公你也笑一笑嘛……什麼?因為你不是天線寶寶裡面的那顆太陽,所以不笑?哈哈……那月亮婆婆……嘻……真好……」  

  一聽見病床上的麻煩精發出細微聲響,楊紹遠連忙從椅子上起身,湊近她的臉觀察情況。「游若亞,你醒了?」  

  聞言,她慢慢張開眼睛,矇矓地眨了眨,才逐漸看清近在眼前的他。  

  「楊紹遠,是你喔……」她的視線越過他,打量著周圍的白色空間。「這裡……是哪裡啊?我怎麼會在這裡?」  

  嗯……她好像作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的世界很單純,都是好人,沒有壞人,所有生物都快樂地活著,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就連小動物和小花小草大樹也都露出了微笑呢!  

  「醫院。」見她清醒了,他鬆了口氣,察覺到兩人鼻息交錯的過近距離,他緩緩退開,坐回到原本的位置。  

  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他試圖把語氣放淡。「原本我想通知你的家人,但不知道該怎麼聯絡他們,所以……」  

  「不用啦,又不是什麼事。跟他們說只會讓他們擔心,反正我沒事了。」話雖這麼說,但她緩緩搖頭,臉色還有那麼一點蒼白。  

  「你可以不要這麼逞強嗎?」楊紹遠不禁一嘆。  

  「什麼?」正要坐起身的她不解問道。  

  「你好像忘了,就算外表行為再怎麼中性,你終究還是個女生。讓一個女生幫我擋拳頭,我……心裡非常不是滋味。」說到最後,腦中憶起她倒下的那一幕,他喉頭一緊,胸口悶了。  

  「唉呀,我才管不了那麼多呢,就看見他要偷襲你啊,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直覺就……」她摸摸頭,不好意思地一笑。他老說她是個沒腦筋的衝動派,好像真的是這樣,好學生就是好學生,真聰明,一眼就能看透她。  

  這樣一個專惹麻煩的傢伙,還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心思才落,楊紹遠心底一驚。他怎麼會覺得對她放心不下?見鬼了!  

  「你怎麼啦?」見他發愣,游若亞不禁好奇地問。  

  「沒事。」楊紹遠甩甩頭,把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踢出腦海。像是為了掩飾什麼,他突然迸出一句:「我欠你一個人情。」  

  「嗯?不用啦,是我自己沒大腦,又不關你的事。」游若亞乾笑著揮舞雙手,要他別放在心上。  

  「不行,我堅持,否則我良心不安。」他的眼神和語氣都很堅定。  

  「呃……」看他好像很堅持……她只好呆呆點頭。「那好吧,讓你欠一次。」  

  楊紹遠微微一笑,發自內心,真心誠意地說:「謝謝你。」  

  「你笑了耶!你笑了……天哪,好學生……原來好學生會笑……筆記筆記,我一定要跟金剛和芭比講,好學生真的不是機器人,他是真人,他會笑!」  

  得到他難能可貴的一笑,游若亞受寵若驚,開心得不得了,簡直快飛到雲端了。  

  她真是……夠了!  

  楊紹遠抹了把臉,覺得自己真是敗給她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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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5 00:18:31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午餐時間一到,教室裡立刻鬧哄哄一片。  

男生們拿起便當狂嗑,也不管吃太快是否會消化不良,只求多出一些時間可以到球場上尬籃球,或者偷個空看漫畫,要不就一大群靠在走廊欄桿往下望,看見校園人氣正妹經過便大吹口哨,想吸引對方注意。  

  而女生們則大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邊吃飯邊聊天,話題圍繞在最近火紅的偶像明星,或者是流行的最新髮型和衣物,以及各自心儀的對象。  

  但今天,走廊上那一大群男生今天特別不一樣,他們的心思不在偶爾經過的正妹身上,一雙雙眼睛反倒直往教室裡頭瞧,也不知道是看出了什麼心得,幾個男生居然像三姑六婆一樣吱吱喳喳討論起來──  

  「好詭異喔……」  

  「就是說啊……該不會在談戀愛吧?」  

  「噗──戀愛?不要鬧了啦,阿亞怎麼可能跟人戀愛啊,那個男人婆。」  

  「我也覺得不太可能。除去阿亞是男人婆不說,那個好學生眼中只有課本吧?他懂得什麼是戀愛嗎?就算要戀愛,也應該是和課本戀愛啊!」  

  眾人聞言哈哈大笑,跟著附和。「哈哈哈……說得好!他的情人就是課本吧?」  

  「可是他從來不理人,卻跟阿亞這麼好,怎麼看怎麼詭異啊!」  

  「也對喔,搞不好真的有那麼點什麼……」  

  「就是說啊,嘻嘻……」  

  這時,突然一陣粗嗄嗓音硬是介入一群男生的笑鬧聲當中,暴怒吼道:「你們不要亂說!阿亞……阿亞她是我的,怎麼可能會跟那個好學生有什麼?你們不要無事生非亂造謠好不好!」  

  「金剛你瘋了喔?吼那麼大聲幹麼?我還以為是打雷了。」有個男同學出拳捶了下金剛的肩膀斥道。  

  「你自己也有眼睛吧?阿亞和好學生明明就很要好,哪是我們亂造謠。」金剛愛慕阿亞三年,愛得可真是盲目,他好像根本不管阿亞的意願,自己在那邊一廂情願,可憐喔!  

  「就是說啊!你老是愛說阿亞是你的,可是我覺得阿亞比較喜歡好學生耶,不管是下課、吃飯都跟他膩在一起,連放學也一起回家,你說說看,你跟阿亞有那麼好嗎?呿!」  

  他們聯合起來討伐金剛,你一言我一句的,誰都沒有口下留情,瞬間金剛胸口已經被插了好幾把無形的刀,正在隱隱淌血……  

  「那是……那是……一定是阿亞一時被迷惑,以前阿亞都跟我們一起,她一定是不小心被迷住了。」金剛捧著傷痕纍纍的心,回頭望著喜歡的女生和楊紹遠打成一片、和樂融融的畫面,那是他進不去的世界啊!  

  「別傻了,許鑫剛,你看清楚,如果只是阿亞單方面被迷惑,好學生有可能會理她嗎?在我看來啊,好學生也對阿亞很有好感,所以才會突破心防接納阿亞啊!」語氣充滿嘲弄的女聲來自路過的程雨葳。  

  她的見解向來獨到,說話也總是一針見血,班上同學不管男女生都把她奉為戀愛軍師,有任何感情上的疑難雜症都會向她請教,三年二班的戀愛女王就是她。  

  剛才恰好她路過,聽見許鑫剛這笨蛋自欺欺人的一番話,忍不住停下腳步,把話說得更絕,讓他看清真相,不要再執迷不悟下去。  

  阿亞從頭到尾就不喜歡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好不好?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金剛越聽越難過,雙手捏成拳頭,一滴淚懸在眼眶。怎麼可以?他從一進學校就喜歡阿亞,一直到現在啊!  

  「我看你還是死心比較快!」程雨葳扔下這簡潔有力的一句話之後便走人,留下金剛獨自暗垂淚。  

  同學們的眼睛是雪亮的,最近好學生的確變得很不一樣……不,正確來說,是在面對游若亞時,特別不一樣。  

  以往何時曾見過好學生和誰對話超過三句?  

  剛開始的時候,他會顯露出有點不耐煩的無奈表情,一副就是覺得阿亞很煩的樣子;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悄悄有了轉變,他漸漸不會冷臉對她,還會和她交談幾句,只是頂多她說三句他回那麼一句,也算是非常難得了。  

  奇怪的是,以前沒見過他們有過互動,這種轉變讓他們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內心也有許多問號。  

  而且最令他們感到驚訝的,莫過於這天午後的體育課了。  

  以前上體育課的時候,好學生都不知道跑哪裡去,操場上、球場上、體育館內,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影,而體育老師竟然也對這種情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好學生的長處就是會讀書,至於這些需要活動肢體的,多他一個、少他一個似乎也沒差。  

  好學生就是那種班上要安排大隊接力的選手時,也不會挑中他的那一種。  

  可是這堂體育課,好學生居然在場不說,還換上運動服裝,正在籃球場和游若亞一對一尬起籃球,這一幕讓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沒眼花吧?」大炮一臉呆滯,只有眼珠還能跟著球場上那兩個不斷移動的身影飄移。  

  「你沒看錯,因為我也看到了。」大炮的跟班小炮也呆愣附和。  

  而球場上賣力來回奔跑運球的人並沒有發現他們引起的小騷動,只見游若亞運球、跑幾步、上籃,動作一氣呵成,讓楊紹遠攔截不及,只能站在籃下,眼睜睜看著球入網。  

  「嘿嘿……我不賴吧?」游若亞雙手插腰,一臉得意。  

  楊紹遠斜睞著她洋洋得意的笑臉,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確很有運動細胞,他哼道:「其實你根本是個男人吧?」  

  他根本不愛曬太陽,從前體育課的時候,他都是窩在圖書館看書,體育老師也知情,卻不曾說過什麼。  

  然而現在他會出現在球場上,其實是和游若亞的條件交換。  

  他曾說過,欠她一個人情,後來她也真的來跟他討這個人情,希望他能指導自己的功課。  

  這簡單,課業中沒什麼能難得倒他,所以他順理成章成了游若亞的數學小老師。幾次教學下來,他發現她其實不笨,只是懶得碰書本,平時的小考已脫離不及格名單,他開始期待段考時她的數學成績會是如何成長了。  

  然後某一天,她突然說要回報他,知道他沒上過網咖,趁著假日就帶他去見見世面,還教他玩時下流行的「跑跑卡丁車」遊戲。他玩得手忙腳亂,她在旁邊樂得大笑,還說當他唸書唸得太累時,就多了一個紆解壓力的管道了。  

  「這種幼稚的遊戲誰要玩,無聊!」他嘴上不屑,但卻對這種不用花大腦的遊戲感到新鮮。  

  看他體育課時老是消失,得知他不擅長運動,又開始嚷嚷著男生不愛運動怎麼可以?所以常約他放學後留下來跑操場,現在則說要教他打籃球……  

  她老是在他身邊打轉,剛開始他真的很困擾,總覺得原本安靜的世界忽然不得安寧,這樣的喧囂吵鬧是他不熟悉、不自在的,就像當年日本廣島遭到美國投擲原子彈因而死傷無數人,而他呢?則是死掉了無數個腦細胞。  

  可是漸漸地,他習慣了她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如果有一刻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反而覺得怪怪的。  

  和她有過接觸之前,他總認為和她搭上邊,無疑是自找麻煩,但現在的他卻天天都跟麻煩相處在一起,還和麻煩教學相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被洗腦了,竟然覺得其實她也沒那麼麻煩,還……滿好玩的。  

  見鬼了,他果然是被外星人綁架過後又釋放,所以才會覺得「麻煩很好玩」。  

  「才不是咧,本姑娘貨真價實假不了的,你要驗證看看嗎?我都OK喔,只怕你不敢。」她朝他走近,兩手作勢要掀起T恤,一副準備當場脫衣讓他驗明正身的勢態。  

  「算了算了,我相信。」楊紹遠迅速別過頭,抹了把不知是因為劇烈運動還是被她影響而略紅的臉。  

  他剛剛……好像不小心瞄到她的小肚子了……他越想越臉紅心跳,很不自在。  

  這傢伙哪裡像個女生了?平時只見她混在男生堆裡,和他們勾肩搭背,一點都不覺得男女授受不親,連對他也一樣,常常話說不到三句就手來腳來,總讓不習慣和別人有肢體接觸的他,來不及閃躲而有些心慌意亂,卻還要強裝鎮定來掩飾自己受到的影響,他就快要不能應付這樣陌生又令人心浮氣躁的情緒了。  

  「相信不就好了嗎?」她哼笑兩聲,以掩飾方才聽他說自己是個男人的時候,心裡突然冒出來的不舒服。  

  雖然她是很男孩子氣,不過,以往被人家說不是女的,她不痛不癢,還會乾脆承認自己其實是男生,可是換成楊紹遠說這種話,不知為何就有一股氣悶在胸口。  

  她哪裡不像女生?如果真的不像,她就乾脆和他一起換衣服算了!  

  「快點快點,不要偷懶,你以為站著發呆球技就會變好嗎?去,把球撿回來!」游若亞指著早就滾到老遠的籃球,指使他動作。  

  楊紹遠瞪著她好一會兒,見她一刻也不得閒,趁空向不遠處的好朋友程雨葳猛力揮手打招呼。  

  「阿亞加油,我愛你!」程雨葳兩手圈在嘴邊朝這裡大聲示愛。  

  「謝謝,我也愛你,唔哇!」游若亞笑眯了眼,熱情回以一個大飛吻。  

  「嗯~~」楊紹遠故作反胃狀。她們……惡不惡啊?  

  游若亞伸手就給他的肩膀一拳。「還有空廢話?去撿球啦!」  

  這傢伙是吃了大力丸嗎?楊紹遠揉著被捶痛的肩膀,乖乖撿球去。  

  ***

  黃昏時分,位於菜市場邊的跆拳道館,從敞開的窗戶看進去,偌大的場地內約有二、三十名大大小小身穿白色跆拳道服的學員,年紀最小的還在念幼稚園,小小短腿在教練的帶領下有模有樣地飛踢,模樣可愛極了。  

而道館的正中央,一群高中生學員坐在場邊,而年紀很輕的教練則站立一旁,津津有味地望著正在場中央過招的兩個人。  

  「喝!」男學員使出一記凌厲的側踢、下壓,被對方輕易閃過之後,他緊接著補上一記迴旋踢,給予致命一擊。  

  游若亞再度側身一閃,成功躲過攻擊後,趁對方還沒站穩前,伸出手抓住對方領口,「啊嚏」一聲之後過肩摔,然後把對方肩膀壓制在地,準備開始讀秒……  

  男學員沒料到她會使出這一招,沒有防備之下被摔得倒地不起,頭昏眼花,顧不得面子,發出痛苦的呻吟。「喔……嘶……」  

  「失禮了、失禮了。」游若亞連忙鬆開對方,站起身來,頻頻對他彎腰鞠躬賠不是。  

  「你……你有沒有搞錯啊?這是跆拳道,不是柔道,更不是角力……喔,我的頭好痛……」好不容易坐起身的男同學,抱著發疼的後腦勺唉唉叫。  

  「欸……不好意思啦,我不是故意的。」她繼續道歉。  

  「怪力女!」  

  「欸……我沒有很用力耶!」  

  一旁的教練聽了他們的對話,忍不住笑出來。他瞅著也坐在一旁觀戰的堂弟問道:「你哪裡找來這個奇葩?」  

  一身跆拳道服的楊紹遠,雙眼盯著場上的游若亞,嘴角有一抹淺笑。「怎麼樣?她很有趣吧?」  

  今天一聽到他要來道館,她說什麼也要跟著來,嚷嚷著他看起來根本不像學過跆拳道,為了證明自己的確有點底子,他才勉為其難地讓她跟來。  

  楊丞書雙手抱胸,由上往下打量起堂弟臉上的表情,唇邊的笑意帶點興味。「好難得,你居然會對一個不太像女生的女生感到興趣……那『之前那個』已經成為過去式啦?」  

  聽見「之前那個」,楊紹遠表情變得有些不自在,可是他知道自己是騙不過堂哥的。從小到大,他的朋友就只有這唯一的堂哥,若有些心裡話真的憋不住了,也只對堂哥吐露心事,而現在,他的朋友則多了一個她。  

  「我對她……不可能,她只是個哥兒們。」楊紹遠搖搖頭。  

  「可是她是你身邊唯一出現過的女生喔,挺新鮮的。」  

  「你覺得我對她……有可能嗎?我又不是Gay。」他沒好氣地反駁。  

  「的確,和你心裡的那個比起來,的確差太多了,這傢伙根本是個怪胎。」所以當他看見紹遠帶她一起來道館,驚訝得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  

  聽見堂哥對她的評語,楊紹遠又笑了。「她真的很好玩。」  

  「堂哥堂哥,你看我有沒有天分?我來上課好不好?」話題的女主角興沖沖地跑到他們跟前。  

  「不行啦,你會把我們的學員嚇跑。」楊丞書忍著笑,似真似假地道。  

  楊紹遠聽了,忍俊不禁笑出聲,游若亞賞了他一記枴子加上白眼。「哪會啊!」  

  「好,你們慢慢聊,我忙先。」楊丞書朝堂弟曖昧地眨眨眼後,把空間還給他們,自己到一旁帶學員一起熱身練習。  

  楊紹遠被堂哥弄得有些不自在,他抹了把臉,抬眼瞥了游若亞一眼,卻見她的眼神異常熱切地追隨著堂哥移動,他不禁略微皺眉。  

  「你在看什麼?」  

  「楊紹遠,你們楊家是不是專出美男子啊?」游若亞語帶讚歎。  

  這個堂哥和楊紹遠其實長得有些相似,但堂哥不管是長相還是身材都屬於比較M目的,相較之下,楊紹遠就是斯文男,兩個堂兄弟各自吸引不同的女性族群。  

  不知為何,這一瞬間她的眼神和語氣都讓他感到不悅,連說出口的話都不自覺地嚴厲起來。「你別妄想我堂哥,很多人喜歡他,輪不到你。」  

  「喂喂,你在亂講什──」游若亞話都還沒說完,楊紹遠便跳起身,壓根兒不用她,逕自進更衣室換衣服準備回家。  

  「什麼叫輪不到我?我又沒說我喜歡堂哥,楊紹遠在發什麼神經啊?」游若亞對著他的背影嘟囔道。  

  當他換回校服後回到道館,眼神自然而然地搜尋起某個身影,最後在道館門口看見她已經換回原本的衣服,站在外面等他。  

  楊紹遠抿著唇,心裡還是有點悶悶、澀澀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但絕對不會是愉快,反而讓人越來越不舒服。那種感覺太陌生了,讓他意識到,好像和她越走越近以後,陌生的情緒就越來越多……  

  他吐了口氣,舒緩胸口的緊繃不適,才緩緩朝她走去。  

  但他一走近,才發現她跟堂哥兩個人在聊天,不曉得聊到什麼有趣的話題,她居然笑得前俯後仰,也笑得他臉色不大好看。  

  他們……倒是很有話聊。  

  雖說游若亞跟班上男同學也是打成一片,但是看著她跟堂哥相處在一起的感受完全不一樣。這些日子以來,他不曾從她嘴裡聽到對哪個男生的評論,似乎那些男同學在她眼裡就是玩伴、好朋友,可是今天,她卻破天荒地誇起堂哥來……  

  他是不是太奇怪了?為什麼一直在意這些小事?  

  「你換好衣服啦?那走吧。」游若亞發現他的存在。「堂哥,謝謝你跟我說那些,今天很愉快,我下次還可以再來吧?」  

  「歡迎。」敏銳的楊丞書注意到堂弟不尋常的臉色,像是發現了什麼,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路上小心,拜拜。」  

  「堂哥拜拜!」游若亞開心地揮揮手告別之後,和楊紹遠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說來也巧,他們的家剛好在同一個方向,自從熟稔後,他們上學、放學都是結伴而行。  

  走著走著,她心情愉悅地哼起周傑倫的歌──  

  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  

  你們一起上我在趕時間每天決鬥觀眾都累了英雄也累了  

  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副歇不長你們有幾個一起上好了  

  正義呼喚我美女需要我牛仔很忙的  

  (作詞:黃俊郎)  

  「這首歌好符合我的心情啊……」哼完,她還嘆了口氣。  

  還記得之前把她打暈住院的小混混,那一次之後就不見人影了,可能是不想再惹事了吧,畢竟他們老大都掛綵了。但是怎麼掛綵的?沒有人知道,她問楊紹遠,他則說是老大自己摔倒的,與他無關。  

  楊紹遠悶不吭聲,因為現在他心情悶到爆,不想講話。可是,有些煩人的疑問還是得問。  

  「剛剛……你跟堂哥聊什麼?」他試探性問。  

  「喔!堂哥問我說……我喜不喜歡你……」他狐疑的眼神瞥來,游若亞心中一驚,連忙直幹笑解釋。「我說怎麼可能,我們就是好哥兒們啊!然後堂哥就說那幸好,因為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真的不是Gay。」所以她就笑了,然後他就出現了,其實也沒聊到什麼。  

  只是當她聽到楊紹遠有喜歡的人,心裡像是忽然被刺了一下,那個被刺的地方冒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一不小心踩空,落入無底深淵裡似的,她說不出那是失望、失落還是難受,胸口很悶……奇怪,她在胸悶啥?又不是剛跑完三千公尺。  

  只是一想到像獨行俠一樣誰也不理會的他,竟然也會有喜歡的女生,她就覺得一陣酸意湧上心頭。  

  那個女生……會是什麼樣的人?應該和他很配吧?長得漂亮嗎?唉……「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她還懂,在楊紹遠眼裡,那個女生想必是天下第一美女吧?一瞬間,她好想知道任何有關那個女生的事……  

  什麼──堂哥竟然把這件事告訴她?楊紹遠有些尷尬地解釋道:「不是喜歡,只是欣賞而已。」  

  「喔?是誰?是誰?說來聽聽嘛,我們是哥兒們耶!」游若亞拚命用手肘頂他腰側,要他分享秘密。  

  楊紹遠側身一閃,啐道:「不要弄我啦!」  

  「那你說啊,你說我就不弄你。」她湊過去,繼續鬧他。  

  「不要鬧啦,很癢耶!」  

  「人家說男生怕癢疼老婆,這個女生一定會很幸福,所以你快點告訴我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著急什麼,說話都已經語無倫次了。  

  「好啦、好啦,我說就是了。」楊紹遠耐不住癢,笑了出來。怕癢一直是他的致命傷、死穴,被她這麼一鬧,剛剛心底的悶氣好像也跟著煙消雲散了。  

  「嗯嗯。」她安靜下來,洗耳恭聽。  

  「我先說好,除了堂哥之外,我沒有向任何一個人提過這件事。」他也沒想過這件事會讓他自己和堂哥之外的第三個人知道,但他願意和她分享,願意相信她。  

  「我知道,我一定保密。」她只差沒舉手發誓了。  

  「你記得隔壁班有一個小提琴高手嗎?」  

  「你是說左孝薇?」  

  「嗯。」他慎重地點頭。  

  真的是她……沒錯,左孝薇是個氣質美女,長得漂亮、功課又好、還懂音樂……是男生都會喜歡這類型的吧?哪裡像她,跟左孝薇一比,粗野得像是山上的野猴子。  

  那麼,現在她應該怎麼做才對?  

  他願意告訴她這個秘密,身為好友應該要覺得很驚喜吧?畢竟他不是一個多話而且常常和她分享心事的人,可是……她真的一點都不開心,甚至覺得很酸、很悶、都快喘不過氣來了,一時間亂了方寸。  

  「你幹麼那種表情?」見她吃了一驚,楊紹遠顯得靦觍。  

  「啊?喔,沒、沒有啊!」怕他看穿自己的異樣,游若亞勉強露出笑臉,像往常一樣故意虧他。「你不是都不理人?怎麼會注意到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她知道嗎?現在呢,以後你打算怎麼做?」  

  游若亞連珠炮似的問題,轟得他暈頭轉向。  

  「我沒想過太多這方面的事,只是純粹欣賞而已,就是那種看見她會覺得心裡很舒服的感覺,也不會特別想擁有她、靠近她,就這樣而已。」楊紹遠聳聳肩,把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霎時覺得心裡好輕鬆。  

  把這些不曾告訴過其他人的話,說給她聽,讓他有一種彼此更靠近、更親近的感覺……親近?這個念頭讓他暗自嚇了一跳,但是轉念一想,又不覺得排斥。  

  「真難想像,你會有喜歡的人……」她淡淡一笑,拍拍他肩膀。「放心吧,我會替你保密的!」  

  ***

  原來楊紹遠喜歡的女生是左孝薇啊……  

  一般男生都會喜歡這樣的女生吧?長頭髮、大眼睛、白皮膚、功課好又多才多藝,哪裡像她,頭髮快比男生還短,眼睛是不吃香的丹鳳眼,因為熱愛陽光熱愛運動,從有記憶開始膚色就沒白過,成績普普通通,才藝是運動,比男生還行,這樣的女生哪會討人喜歡?  

  自從知道楊紹遠喜歡的女生是誰,游若亞便非常難得地自怨自艾起來,她趴在桌上,唉聲嘆氣的。「唉……」  

  下課時間,沒看見楊紹遠,好像被老師叫去辦公室幫忙什麼了吧?  

  「嘆什麼氣啊?你失戀啦?」坐在她前面位子的程雨葳轉過身來,見好友難得元氣盡失的模樣,不禁好奇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幾天阿亞都這樣有氣無力的,一點都不像平時活力十足的她。  

  「又沒戀愛,哪來的失戀?」她沒好氣地回嘴。  

  「喔?那幸好,因為最近我一直在臭罵你重色輕友,有了男友,連我這個朋友都不要了。」程雨葳語帶嘲弄。  

  自從跟楊紹遠「有一腿」之後,阿亞幾乎都跟他混在一塊兒,把她和金剛撇在一邊,讓他們很不是滋味,尤其是金剛,常常暴躁跳腳,卻又無計可施:而她身為戀愛軍師,早就知道有人一談起戀愛,就是這副樣子,所以也就不去在意了。  

  金剛好像有順風耳,一聽見這個話題,不知從哪兒立刻跑過來,雙手掐著游若亞的肩膀,含淚問道:「阿亞,你說!你跟好學生是不是在交往?」  

  旁邊的同學眼看楊紹遠不在,而金剛又剛好問出他們也很想知道的問題,同時間許多人一擁而上,密密麻麻地包圍住游若亞,大家紛紛提出疑問。「是啊!你們在交往對吧?」  

  「不然怎麼每天都膩在一起?」  

  「而且他對你很好耶!」  

  「阿亞你就說嘛,如果是真的,我們會祝福你們的!」  

  游若亞被這一聲又一聲、一句又一句的逼問轟得耳邊嗡嗡作響,心情頓時煩躁起來。  

  奇怪!他們為什麼總是要以為她和楊紹遠是一對?難道男生女生之間就不可能有純友誼嗎?很要好的一男一女,就一定得是情侶嗎?  

  好……好吧,雖然她也希望自己和楊紹遠是比一般朋友還要更好一點的特別關係,她也想每天都見到他,可以膩在他身邊開心說笑,有好吃好玩的就與他分享,甚至獨佔他一人的眼光。  

  但是……但是他們偏偏不是這樣啊!到底要她親口承認幾遍?  

  他們真的只是好哥兒們罷了,他已經有心儀的女孩了,而那女孩並不是她啊……每次想到這裡,她總是情緒低落,也不想說話,此時面對同學們咄咄逼人的提問,更讓她沮喪,要開口澄清他們真的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她心裡真的很悶,他們到底知不知道!  

  眼前聚集著一個個同學,那一張張亟欲得知答案的臉龐,也讓她看得頭昏眼花,發暈想吐,心底的鬱悶累積到了最高點,終於爆發──  

  「你倒是說呀!」大家又一次心急催促。  

  「停!」游若亞掙脫金剛的掌控,雙手捂耳大喊。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來的激動反應給嚇傻了,頓時安靜一片。  

  總算安靜下來了。  

  她放下捂耳的雙手,雙眼瞪著苦苦相逼的同學們。「你們夠了吧?」緊繃的表情和壓抑怒火的嗓音顯露出她難得地動了火氣。  

  「呃……」同學們全數噤聲。  

  「我……我只是想知道你跟好學生……」離她最近的金剛硬著頭皮解釋自己剛剛的行為。  

  「沒有!我們沒有交往!他喜歡的是左孝薇,又不是我!」游若亞被問得心情煩躁,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什麼。  

  「啥?左孝薇?」  

  「隔壁班的左孝薇?」  

  「天哪!好學生也會有喜歡的女生?」  

  這個消息彷彿是個天大的秘密被揭曉一樣,令眾人感到又驚又喜,一時間彼此討論的音量大到快衝破雲霄,也吵得游若亞煩悶不已。  

  她站起身,推開擋路的金剛和同學,打算到走廊上透透氣。  

  但是一突破重圍,在外頭迎接她的,卻是楊紹遠徹底冷峻的神情。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一種像冰刀似的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她。  

  那一刻,游若亞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人用利刃一刀一刀地劃過,胸口因疼痛而緊繃──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她把那個答應過他,絕對不會說出去的秘密給公、諸、於、世了。  

  她看見了他冰冷的眼神中被好友背叛的憤怒、傷心、難過,那一瞬間,她慌了,卻又手足無措。她有種不安的預感,他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用那種溫暖的眼神注視著自己了,此刻,那雙眼眸中一片冰涼,那股涼意也直達她心底。  

  不!她不要這樣!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對不起……」她驚慌道歉。  

  楊紹遠別開眼,彷彿再次封閉自己、緊閉心門,把她隔絕在世界之外了。  

  這個舉動又刺痛了她的心,但她不知道能做些什麼來挽救……或者說,她心裡也明白,再做些什麼也無法挽救了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說些解釋的話,可是什麼也說不出口,喉嚨彷彿梗著一塊大石頭,嗆得她鼻子酸了、眼眶紅了。  

  「你還是說了,不是嗎?」  

  因為喜歡和她相處時無憂無慮、沒有什麼需要顧忌的感覺,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卸下心防,和她交換秘密、暢談心裡話。  

  他曾經為此開心不已,因為許多年來,除了堂哥之外,他沒有真正的朋友和分享心事的對象,有時苦悶、有時快樂,也只能自己獨享,他也漸漸習慣把話悶在心裡。  

  直到她的出現。  

  她是特別的,雖是個貨真價實的女生,卻有著男孩的不拘小節與爽朗,跟她在  

  一起的時候,不用擔心說錯什麼話她會突然生氣,或是像一般女同學動不動就哭,讓人心煩。和她共處時是那麼舒服且自在,讓人很容易卸下防備,與她交心。  

  他為自己感到開心,總算有了一個知己,卻沒想到……  

  他是笨蛋吧,所以才會把心裡的秘密跟她分享。  

  現在,自己的秘密被公諸於世了,他該作何感想?該怨她?還是該氣自己識人不清,不應該對別人敞開心房?  

  放心吧,我會替你保密的。  

  此時,這句話彷彿隨著風,輕輕地飄過他耳邊,現在聽來卻備覺諷刺。原來「友情」這東西,是這麼不堪一擊的。  

  游若亞,你讓我受教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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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5 00:18:5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八年後  

  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了。  

  話說今天是高中畢業後相隔八年首度舉辦的同學會,明知同學會中乍開始,游若亞卻失眠到清晨六點才勉強有了睡意。  

  這一睡,睡得沉了,設定的鬧鐘何時被她切掉的也不曉得,幸好遠在上海無法回來參加同學會的程雨葳撥電話來,這才叫醒她,一看時間,連忙爬起床梳洗打理一番趕著出門。  

  偏偏她那部時好時壞的破爛「游小紅」居然選在這種非常時期大鬧脾氣,任她怎麼踢、怎麼踹,小紅大姊不動就是不動,存心和她槓上了,滿頭大汗的她宣告放棄,連忙在路邊攔下一部計程車直奔會場。  

  事實上,從接到主辦人通知的那一天起,她就寢食難安至今。  

  別人為了同學會煩惱的原因,女生不外乎是在意穿著和打扮,為了怕輸給昔日同窗,在決定參加的那一刻起便開始塑身減肥,並卯足了勁翻閱時尚雜誌尋找美麗的衣裳,務必苗條又亮麗地出席,讓眾人眼睛一亮。  

  男生則大多煩惱於自己苦無成就,若同學問起時該怎麼回答才好?不願服輸的人就開始吹噓自己的職位和薪水,得到羨慕眼光的喜悅過後,只剩下滿腔心酸。  

  然而她從不為這些瑣事而煩惱,真正困擾著她的,是一個從不曾在記憶中淡忘的少年……  

  他會來嗎?  

  高中那三年時間,幾乎不曾見他和任何同學有過互動,冷淡孤傲的性格讓人難以親近,照理說不會參加同學會才是。  

  可是,她心中卻又抱持著一絲淺薄的希望,希望可以久別後再次見到他,證實他是否如自己這些年來所思念的那樣。  

  啊,真想念他,想再見他,卻又怕見他……真是矛盾的心情啊。她不禁微微一笑,一雙充滿古典味道的丹鳳眼瞳變得矇矇矓矓。  

  陷入回憶的心情讓她站在舉辦同學會的餐廳門口躊躇不前,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突然之間,肩上被一副厚掌重重拍了一下,伴隨著一道戲謔的嗓音。「唷,游若亞,你還是這麼Man喔!」  

  她收回紛飛的思緒,凝眸回頭一看,原來是昔日同窗大炮。游若亞沒好氣地嗤道:「死大炮,你瞎眼啦?誰Man啦?你也不看看你肚子上這三層肥肉,先管好你自己吧!」  

  「哈哈哈……不好意思,吃太好。」大炮發出爽朗豪邁的笑聲,肥手臂往她肩上一攬,把她帶進餐廳裡,絲毫不在意男女分際。  

  游若亞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唉……」  

  她家除了老媽之外,就是老爸和兩個哥哥,以及週遭數不清的堂兄弟和表兄弟,她可以說是混在男生堆裡長大的,老媽見她野,又懶得替她整理頭髮,所以從小到大她都是留一頭小男生似的短髮,加上個性大方不拘小節,男生都愛和她稱兄道弟當朋友,因此她周圍男的朋友比女生朋友還多,男同學都不把她當女的看…… 唉,只能大嘆三聲無奈啊。  

  「啊金剛和芭比勒?你們不是很要好?怎麼沒一起來?」  

  「他們一個去北京,一個在上海,都在工作,今天趕不回來。」游若亞哀怨地說。因為工作的關係,好友們不克前來,她只好單獨赴會,沒有他們在身邊壯膽,她快緊張死了。如果他們在就好了,她也不會這麼孤單這麼抖,嗚嗚……  

  才剛進餐廳裡,大炮突然頓住腳步,然後扯開嗓門大聲嚷嚷:「哇咧!我看錯沒有?!」  

  「看錯什麼?」游若亞一臉狐疑,不知道大炮在驚訝什麼。  

  「好學生耶!那個孤僻鬼,他來幹麼?誰邀他的啊?他有朋友嗎?碼的,他來是存心破壞氣氛啊?」他哇啦啦地嚷了一長串,也不擔心是不是會被當事人聽見,一整個大剌剌。  

  聽見「好學生」三個字,游若亞心底一震,不敢置信地睜大眼,耳邊鬧哄哄的。  

  如果以地震等級來說,此刻她心中的震撼,好比八級震度,而且還是身處震央,被震得東倒西歪。  

  呆呆地看著前方那抹原本背對著她,正和老師說話的修長身影,游若亞怔愣地等待著他轉過身來的那一刻,分不清此時漫上心頭的是期待,還是惶恐?  

  真的是他嗎?  

  她的呼吸越來越不穩,胸口上下起伏著,她屏息,很想看清他面容,又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看清楚,卻又移不開視線,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就在她快要喘不過氣來時,他終於回頭了。  

  楊紹遠……真的是他!  

  當兩個人的眼神交會的一瞬間,往日一幕幕的回憶,像是舊了的幻燈片般在腦中飛快地閃逝,那些泛黃的畫面提醒著她從前發生過的點點滴滴。  

  她想起來,當年,他們最後一次說話時,他徹底冷淡的眉眼、神色,就如同現在他看著她的表情一樣,她慌了、她急了,不敢面對、無法承受之下,她轉身──  

  逃了。  

  餐廳女廁的某一間廁所裡,游若亞抓著兩支手機,一隻耳朵貼著一個話筒。心慌意亂的她,藉由兩支手機和人在上海、北京的好友們進行三方通話──  

  「我不行了、不行了啦!你們快點回來救我!」游若亞哭喪著臉,也顧不得女廁內是否有其他人在,哇哇嚷著。  

  「怎麼了怎麼了?阿亞你還好吧?我、我馬上訂機票回台灣!」金剛一聽,心都亂了,當下想拋下工作回台英雄救美。  

  「冷靜一下!你倒是說說看,怎麼啦?」遠在上海的程雨葳維持一貫理智,先安撫好友情緒,不像金剛那樣衝動。  

  「好學生……楊紹遠……出現了!」管不了太多,她一屁股坐在馬桶蓋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喔喔喔~~他居然會出現在那種場合?」程雨葳難掩驚訝。其實是驚訝那樣獨來獨往的一個人,居然會有人找他參加同學會。  

  「他去幹麼?誰找他的啊?他有朋友嗎?根本是存心去把場子搞冷的吧!」金剛一聽見往日頭號大情敵的名字就激動得大吼。  

  「吵死了!我怎麼會笨到打給你?」游若亞被吼到耳朵痛,招呼也不打一聲,便忿忿地切斷和金剛的通話。  

  「喂!喂?喂!」可憐的金剛就這麼被掛了電話。  

  「唉……怎麼辦啦?我不敢出去了啦!什麼同學會啊?我覺得我真的是自己找罪受,說聲不參加不就好了嗎?反正你們也不在……偏偏我就是想看看許久不見的同學們嘛!」她煩躁地抓亂頭髮。  

  「你怕什麼?他又不會吃了你。再說,對這種場合無法適應的應該是他才對吧?」程雨葳安慰道。  

  「也對啦……」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總之,既來之則安之,見到他,就大大方方打個招呼,如果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孤僻、不理你,反正你禮數也做到了,他不接受,那是他小家子氣,何況同學會過後大家揮揮手,下一次見面又不知道是何時了。」  

  「嗯,你說得一點也沒錯!我不需要怕,沒什麼好怕的!」她握緊拳頭幫自己打氣。「好,不多說,趁著我的勇氣還在,我要出去了。」  

  「嗯嗯,加油嘍,隨時回報狀況。」  

  「好,拜拜。」掛了電話,游若亞一走出洗手間,這才發現整間廁所不只她一個人,還有人站在洗手台前整理儀容,她不禁有些尷尬,默默走上前去洗個手,也對著鏡子以手指梳理被自己抓亂的短髮。  

  豈料,旁邊的女子卻突然主動開口。「你也是來參加同學會的啊?」  

  游若亞訝異地轉頭一看,開口的女子身形嬌小,臉蛋小巧可愛,可能是因為主動和陌生人搭訕,臉上浮現兩抹紅暈,看起來秀秀氣氣的。  

  「呃……是啊。」想必剛剛她和芭比的對話都被聽光光了吧?但能怪誰,是她自己講話太失控太大聲,唉……  

  「真巧,我也是來參加同學會的。你很緊張吧?我也是!」女子說到後來,像是在喃喃自語。  

  「好巧喔!」知道對方和她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游若亞反倒沒那麼緊張了,她笑笑道:「那……我幫你加油,你幫我打氣吧,沒什麼好怕的。」  

  「謝謝。」女子微笑道謝。  

  是啊,有啥好怕?她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游若亞耶!  

  ***

  那傢伙……躲哪去了?  

  楊紹遠一邊和昔日班導師談話,一雙黑眸卻不曾停歇,帶著一些急切,在餐廳內搜尋某道身影。  

  剛剛看到她一臉驚魂未定的表情,他知道他的出現嚇著她了,坦白說,他的震驚並不會比她少。  

  多年不見,隔著一些距離打量她,她看起來有點改變,不像記憶中的那個女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上的衣服從制服變成了OL的打扮,才讓他覺得她變了?或許吧,經過了這些年的社會歷練,大家都不是從前的小毛頭了,自然多了分成熟,也多了點……陌生。  

  他不想承認,但是見到她的那一刻,心情是有些難以克制的激動、起伏,像是已經被過去埋藏的某些東西,突然被狠狠挖出來,被迫在心上攤開、回憶。  

  如果「那件事」沒發生的話,他和她應該還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吧?他不禁如此猜想。  

  經過這些年,或許是托她的福,他更加抗拒和其他人太過友好。和她之間所發生的一切,讓他有了一個認知──友情對他而言並不是必須的,只有自己,他也可以過得很好。一個人的世界多了太過親密的另一個人,反而是一種傷害。  

  所以說,失去她一個朋友,卻得到了更多體悟,這也未嘗不好,起碼這些年來他過得安安穩穩,又回到了他原本平靜無波的生活。  

  「老師,可以開始了。」主辦人揚聲告知。  

  這間餐廳特地在包廂為他們準備了兩排長桌,足以容納三年二班的老同學們,而他們幫老師和好學生的座位安排在一起,因為他們師生最有話聊,再者,應該也不會有人想跟楊紹遠面對面吃飯吧?  

  就在這時候,原本躲進洗手間的游若亞現身了,她偷偷摸摸地坐在長桌的最尾端,務求避開桌首的楊紹遠。  

  「剛剛一眨眼人就不見,你去哪啦?」大炮問道。  

  「我去廁所啦!」她壓低聲音,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目。  

  偏偏老師眼尖,發現了她,笑咪咪地招手。「游若亞,你這個讓我操心最多的學生,來,你坐這裡,讓老師看看你有沒有什麼進步。」  

  「啊……」游若亞直接被點名,讓所有同學的目光都往桌尾聚焦,包含楊紹遠。她脹紅了臉,指著自己,支支吾吾地道:「呃……我……沒關係啦,我坐這裡就好了。」開玩笑,去坐老師旁邊,等於要跟楊紹遠面對面耶!  

  主辦人正愁沒有同學願意坐在楊紹遠對面,一聽見老師的話,連忙附和道:「對啊對啊,老師說的話要聽,才算有進步!」  

  「對啊對啊!要聽老師的話!」同學們唯恐天下不亂地同時起鬨。  

  周圍的鼓噪聲和同學期盼的眼神都讓游若亞騎虎難下,她臉上的笑都僵了。好像不去也不行了……  

  「唉!」她重重嘆了一口氣,不情不願地起身,朝桌首走去,最後認命地在楊紹遠對面落坐,訥訥地道:「老師好。」  

  頭髮已花白的張老師還是笑咪咪。「游若亞,變漂亮了喔!」  

  嗤的一聲傳來,她直覺地抬頭朝對面看去──楊紹遠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直勾勾地望著她,嘴角還掛著一抹嘲弄的笑,游若亞又氣又羞脹紅了臉,連忙別開眼彆扭地道:「沒有啦……」  

  「哈哈哈……你在害羞啊?好難得!」張老師心情很好,繼續開她玩笑。  

  天哪!讓她死了吧!老師~~你也沒必要在這種場合大力誇獎我吧?游若亞恨不得挖個地洞跳進去把自己活埋。  

  表明出席的同學都到齊了,同學會正式開始──  

  經過老師的致詞後,餐點陸續上桌,可能大家都餓了,有一段時間除了杯盤刀叉的碰撞聲之外,沒有人說話,一片鴉雀無聲。  

  老師含笑看著滿桌的學生,而游若亞則低頭把食物往嘴裡猛塞,不曾抬起頭過,這也方便她對面的楊紹遠放肆地打量起她……  

  照理說,他不會出現在「同學會」這種場合才對,畢竟他已經習慣迴避這一類人多聚會還要寒暄客套的場合,可是那天當老師來電問他願不願意出席時,他猶豫著,卻沒有馬上拒絕。  

  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因為老師親口邀約,所以他不好拒絕,但其實……是因為接到電話的當下,讓他想起某個人,他無法否認自己想見見那個一直以來被深深埋藏在記憶的最角落的女孩。  

  如果不是因為知道要召開同學會了,他把她埋藏得那麼深,深得幾乎都要忘了有這個人的存在。  

  結束了老師的電話,那一晚,夜色讓多年前的記憶又全部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他不禁想像起長大成人後的她,不知道會變成怎樣?還是一頭短髮嗎?個性還是一樣男孩子氣嗎?是不是一樣少根筋呢?  

  但他不可能知道這些,卻還是忍不住會想,想到後來,他翻找出被塵封在書櫃角落的畢業紀念冊,看著冊子裡她中規中矩的大頭照,和笑臉燦爛的生活照時,目光逐漸矇矓起來。  

  被她背叛的痛與失望,讓他好不容易敞開的心房再度緊閉,他們的友情也在那一刻劃下休止符。  

  當時的他憤怒、對她不諒解,即使她後來曾不止一次道歉,也挽不回他們的友情,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他曾經那麼信任的朋友,他只知道,只要看著她,就是在提醒自己受了多重的傷,他沒辦法接受她的歉意之後,還能夠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這樣的僵局於是持續到畢業典禮過後,他們也不曾再見面。直到此刻。  

  今日一見,她……還真的變了不少,可能走在路上都認不出她來。  

  雖然還是一頭短髮,卻是極富個性、有女人味的短髮,服貼著略施脂粉的臉蛋,為她多了幾分柔媚:招牌的小麥色肌膚好像比記憶中淡了一些,男孩子氣也少了許多,眼前的她有那麼一點不像她,但又確實是她。  

  游若亞低頭猛吃,卻還是能夠察覺到一雙視線就放在自己身上,彷彿不會錯過每一寸,將她仔細打量,如此緩慢卻又熾熱,害她渾身直髮燙,身上的毛細孔一開一合,隱隱顫抖。  

  他看夠了沒有?她不禁有些氣惱,惱自己為何要輕易受他影響?  

  於是她抬起頭,不甘示弱地看回去,這一看,她愣住了。  

  因為剛剛太過震驚,沒能好好看他,現在一抬頭,她發現那個往日的青澀少年不見了,眼前的他,頭髮剪得好短,看起來神清氣爽,雖然鼻樑上還是掛著斯斯文文的眼鏡,但昔日稚氣已退去,輪廓變得更鮮明,鏡片後的一雙深邃眼眸卻依然輕易便緊緊揪住她的心,掐得她發疼。  

  現在的他也不再蒼白,麥色肌膚是被陽光親吻過的顏色,簡單的藍白條紋襯衫所包圍的身軀厚實精壯,不再單薄,看看那折起的襯衫袖口露出來的一截手臂,結實地輕易就足以勒斃她……看來不見的這幾年,他已經養成運動的習慣,也不枉費當年她對他的魔鬼訓練。  

  眼前的他,已經是個成年男子了……  

  直到這一瞬間,她終於清楚地意識到彼此分離的時間有多久,錯過了多少,感傷湧起,心頭一酸。  

  當初要不是她大嘴巴,他們也不會失聯這麼多年……  

  「好……好久不見。」游若亞的嗓音略微哽嚥了。  

  「好久不見。」楊紹遠垂眸,淡淡回應。  

  只是四個字,四個字而已,就足以教她顫抖。  

  曾經那麼熟悉,此刻卻顯得陌生的他的聲音,像一陣溫暖的風似地撫過她的耳朵,好懷念……  

  以前剛認識的時候,他也老是這樣冷冷的,不搭理人,可是混熟了之後,他不僅話變得多了,聲音也變得溫暖了,常常一臉很想裝鎮定、嚴肅,最後又很無奈地被她逗笑,那陣陣爽朗的笑聲總是像音符一樣地滑進她心裡,當時她就曾經默默想著,以後有好玩好笑的事一定要跟他分享,因為她喜歡他笑眯的眼和愉悅的笑聲。她想常常聽見他的笑,那樣,她也會很快樂。  

  只是,最後一次聽見他的聲音,就是那一句:「你還是說了,不是嗎?」  

  從那句話之後,他們就不曾交談過,現在再聽見他的聲音,她才確定他真的就在自己面前,不是虛幻的。  

  就在他們打過招呼又回覆靜默之後,原本安靜的包廂內,填飽肚子的同學開始了熱絡的交談,反觀桌首,沉默得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游若亞,聽說你現在在一間服裝工作室上班?」老師放下刀叉,關心起以前班上的問題學生。  

  她連忙甩開低落情緒,跟著放下刀叉,回答:「對啊,老師怎麼知道的?」  

  「主辦人大致上提過。他說你是設計助理,什麼時候要升任設計師啊?」  

  「快了快了,等我升設計師後,第一場秀一定會邀老師來觀賞。」她皮皮笑道。  

  「這可是你說的啊,我會在家裡等著。」看見以前的學生有好的成就,他這個做老師的很欣慰啊!  

  游若亞本來以為接下來老師就要問起楊紹遠的近況,像是在哪裡高就之類的,沒想到老師卻起身走開,到另一桌去關心其他同學去了。  

  啊?老師怎麼走了?老師還沒問他近況耶!  

  眼睜睜看著老師在隔壁桌落坐,游若亞心裡有點失望。  

  其實她也可以自己問,但問題就在於她問出口了,他會回答嗎?如果是老師問起,他應該會說吧?  

  游若亞不禁發悶,有點著急,卻又無可奈何。  

  這時對面的人卻有了動作,她抬頭一看。  

  「喂?」楊紹遠接起震動狀態的手機,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麼,只見他看了下手腕上的表,應了幾聲,最後說:「好,你等我一下,我現在過去。就待在原地,不要亂跑。」通話完畢,他把手機放回牛仔褲口袋。  

  他在跟誰說話?為什麼聲音這麼溫柔?她從來不曾聽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甚至連以前他們很要好的時候也沒有,她忽然有點心酸,卻又羨慕起能被他這樣對待的人。  

  曾經……他也是這樣對她的,只是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奇心像夏季午後的雷陣雨般,突然措手不及地湧上心頭,她好想、好想知道來電者的身份。  

  「可是就算知道了你又能怎樣?」唉,如果程雨葳在,一定會別鼻子哼出這句話。但是……  

  突然,楊紹遠推開椅子站起身,然後走至隔壁桌。  

  原本圍繞著老師開心談笑的昔日同學一見他靠近,聲音戛然而止,紛紛退了一步,讓出一個位置給他。  

  楊紹遠略彎著腰,對老師說了幾句話。  

  「好,那麼你去忙吧。」老師起身準備送他。  

  「不用麻煩了。」楊紹遠婉拒老師的好意,在大家的目送之下,像來時一樣突然離去,從頭到尾都不曾多看游若亞一眼。  

  游若亞愣了下,視線跟隨著他逐漸走至門口的背影。  

  他……他就這麼走了?  

  他們都還沒說上幾句話呢,這樣他就要走了?  

  不,她不能讓他走!楊紹遠這一走,她根本沒有他的聯絡方式,下次也不知道何時才能見面了。  

  她……她還沒問他願不願意原諒她的大嘴巴;她還想問問他,他們可不可以重新做朋友?她……她還有好多好多事想問他、想跟他說話啊!  

  游若亞越想越恐慌,而他的身影,就這樣即將消失在餐廳門口。  

  她忽地推開桌子,杯盤落地的鏗鏘聲響此起彼落,但她已經顧不了太多,身體像是有自我意識般猛然站起,追了出去。  

  「阿亞?」同學們只能眼睜睜看她像一陣風颳過,瞬間消失無蹤。  

  ***

  「等一下!」  

  衝出餐廳之後,游若亞追趕著那抹比記憶中還要修長的身影,她心急地想喊住他,無奈聲音卻傳不進他的耳中。  

  「等一下!楊紹遠……我叫你等一下!」眼看他正準備朝停在路邊停車格的轎車走去,她連忙停下腳步,用盡力氣大喊著,儘管周圍的行人都用異樣眼光看她,她也無所謂。  

  楊紹遠手裡拿著鑰匙,正準備取車,聽見叫喚,腳步一頓,他回過頭,看見她正朝自己狂奔而來,眉心逐漸糾結起來。  

  她……想幹麼?  

  游若亞三步並作兩步朝他奔來,剛好停在他身前一步。她低下頭劇烈喘氣,調節紊亂的呼吸,因此沒看見他縮回的手。  

  直到氣息穩定之後,她才緩緩仰頭,對上他的眼。好半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盯著他。  

  她成功地攔下他了,那麼現在呢?她該開口說些什麼才對吧?即使只是胡亂瞎扯,像過去一樣裝熟,甚至說出「希望你留下來、我們能不能重新當朋友」之類的真心話都行吧?  

  可是……就算說了又怎麼樣?說了,他就會留下來嗎?  

  但如果她什麼都不說,眼睜睜地看他離去,她也會遺憾到死。  

  太多想法亂糟糟地充斥腦海,她更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她的眼神,瞅得楊紹遠不自在,所以選擇別開眼。  

  「有事嗎?」  

  這生疏的三個字讓心煩意亂的游若亞不禁有些氣惱起來,丹鳳眼忿忿地瞪著他。  

  他非得要這麼冷淡嗎?都已經這麼久了,他還在記恨嗎?那是年少不懂事時,她不小心闖的禍,為什麼他不能試著釋懷?為什麼還要銘記在心?難道她做的事真的讓人難以原諒嗎?  

  把他叫住,卻又什麼都不說,她到底想怎樣?楊紹遠有些不耐。「如果沒事,我要走了。」語畢,他轉過身。他沒有空閒時間耗在這裡,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須去處理。  

  「我是要跟你道歉──」她朝他的背影大喊。  

  楊紹遠停下腳步,背對著她,沉默無語。  

  都過了這麼多年,兩個人已經不是當年的同班同學了。說穿了,他和她早就是各走各的路,各自有不同的生活,時間造成的隔閡是殘酷的,他們也早已由熟悉變成了陌生。  

  關於當年的事,他已經不想再提,來到同學會,見過了她,她過得很好、也變成熟了……這樣應該就夠了,就當作是了卻一樁心願。偏偏她又非要提起當年的事……  

  唉,這不是增添彼此的困擾嗎?  

  「就算隔了這麼久,我還是要跟你道歉!我知道你不會輕易原諒我,因為你曾經把我當朋友,這麼相信我,我卻……」可惡,講到往事,她還是哽嚥了。  

  「如果是這件事……我已經忘了。」楊紹遠看著前方道路上的車水馬龍,語氣依舊淡然。他根本就不想提的,過去就過去了,為什麼她就是不懂呢?  

  「這麼說,你已經不怪我了?」不過她並不明白他的意思,聽他這麼說,一顆心反而像是從谷底回到天堂一樣,興奮地轉至他跟前,眨乾眼眶中的水氣,對他笑得燦爛。  

  「我沒有怪你。」他冷眼看著她。  

  「真的?」她一聽,高興得昏了頭。「可是、可是你明明不再理我,看起來就是很討厭我,這樣怎麼叫不怪我?」  

  好吧,既然她真的想追根究柢,那麼他也奉陪到底,把話一次說個清楚。  

  「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我根本不應該相信任何人。」  

  她一聽,神色愣了愣,對於他話裡的意思懵懵懂懂。  

  他的確是這麼想的,是他太輕易敞開心房相信一個人,最後換來這樣的結果,他認了,也釋懷了,就讓一切回歸到原點吧,就如同這些年來他面對其他人一樣,彼此只要淡淡相交,不必太熱情,有時候太過親近友好,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還是保持著安全距離,最美,也最好。  

  「我還有事,不奉陪了。」他解開車子的防盜鎖,準備坐進車裡。  

  「既然如此,我們還可以當朋友嗎?」游若亞緊跟在後。雖然這樣好像很厚臉皮,但他的話讓她莫名地有點心慌,更想傳達自己不想失去他這個朋友的意念。  

  「應該沒有必要吧!」楊紹遠關上車門,也把她隔絕在外。「都已經過那麼久了,各自有各自的世界,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集了吧!」  

  他不再浪費時間,發動引擎。  

  她後退一步,讓出位置好讓他駛離,眼底有著毫不隱藏的落寞,像一陣蕭瑟的秋風吹過,讓她從心底冷了起來。  

  期待了這麼久的重逢,本以為能扭轉兩人之間的僵局,沒想到什麼都沒變,就算隔了這麼久,楊紹遠還是一樣討厭她……  

  楊紹遠踩下油門,鐵灰色房車滑進道路,頭也不回地離開。  

  雖然他急欲撇清關係,但一雙眼眸卻還是望著後視鏡裡倒映出的身影。  

  隨著車子前進,她的身影越來越看不清了。把她的影子從眼裡除去,他的心情卻沒有因此而變得輕鬆。  

  今天……不該來的。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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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5 00:19:0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鐵灰色房車裡,坐在副駕駛座的年輕女孩興高采烈、吱吱喳喳地說起自己剛剛的遭遇──  

  「真的太可怕了,你知道嗎?我又不是第一次坐捷運坐到睡著,我真的沒想過會遇到這種事,他摸我大腿耶!囂張到我都醒過來了,還用色迷迷的眼神看我,鹹豬手還繼續給我摸!我氣不過,直接打電話報警,然後我才打給你的,結果一到站他就被警察抓了,哼,活該。」  

  噼哩啪啦講了一串,趙雯婷這才發現開車的男子逕自出神,壓根兒沒在聽她訴說剛剛那段回想起來還感到驚懼的遭遇。  

  「紹遠……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她問。  

  他仍然面無表情地開車,失神得很徹底。  

  他是怎麼啦?  

  認識這麼久,頭一次見他神遊,而且還是在開車,很危險耶!  

  叫了幾遍,他依舊不搭理,她索性拍了他手臂一下。「嘿,楊紹遠!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楊紹遠猛然回過神來,側頭一瞥,看見女孩不解又疑惑的眼神。「抱歉,你剛剛說了什麼?」  

  在她叫喚之前,他滿腦子都在回想剛剛開車離去時,那個傢伙失落的表情……奇怪,他為何要對她的事而耿耿於懷呢?  

  他真的不該參加那什麼鬼同學會的,現在好了,原本平靜的心,因為自己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答應參加同學會而又起風波……但是現在說這些都太慢了,他活該自作自受。  

游若亞真的有把人逼瘋的本事,她總是可以輕易地把他的生活攪亂,他的一切都因她而開始不平靜,看來又需要一些時間來平復了。  

  「厚~~誇張耶!我講得口沫橫飛,你居然一個字也沒給我聽進去?」趙雯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是怎麼啦?第一次看你這樣耶!還是……」她心虛地嚥了嚥口水,乾笑道:「還是我突然把你找來,你不開心啊?抱歉啦,我好像一直在麻煩你,下次不會了。」  

  每次發生什麼事,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他、想找他,不知不覺當中都在麻煩他,實在是因為他讓人感到太安心了。  

  當她又惹了什麼麻煩,或者又遇到什麼麻煩的時候,只要找到他,事情一定都能夠迎刀而解,久而久之她便開始依賴他,感覺只要有他在,就有了安全感。  

  「我不是那個意思。」楊紹遠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失態,只好說道:「也許是太累了。」他勉強扯開嘴角微微一笑安撫她。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我好怕會被你討厭喔!」趙雯婷鬆了一口氣,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不知為何,今天看見她招牌的甜美笑顏,他心中竟不復暖意。  

  坐在他車裡的這個女孩,今年才二十歲,剛從專科學校畢業,是個還在找工作的社會新鮮人。  

  會認識她,是因為同住一棟大樓,某一天,他們搭上同一部電梯,那是他第一次遇見她。  

  當電梯門一開,她走了進來,看見他迎面第一句話就是──  

  「欸,你……好眼熟喔!」這一句話讓他當場呆愣,好像不小心被雷劈中了一樣,久久無法回神。  

  從那天之後,他們彷彿就特別有緣,總是搭上同一部電梯,漸漸地熟稔起來。  

  她……算是從高中畢業之後經過這麼多年以來,他首次願意接受的新朋友,只因為她那句話,讓他想起了早已被深深埋藏起來的一個人,很久、很久以前他們曾經非常要好,如今卻形同陌路的人。  

  可是,她們明明是截然不同的類型,一個絕對甜美,一個卻是中性帥氣,他怎麼會聯想在一起呢?  

  「你又在發呆了……很累的話,要不要停在路邊休息一下呢?」趙雯婷極其自然地伸出手,開始按捏他的頸背,替他紆解疲勞。  

  「沒關係,不用了。」楊紹遠輕輕拉下她的手,搖搖頭。雖然有時候會覺得她這些舉動很貼心,但他還是不習慣和別人有過近的肢體接觸。  

  「好吧!」趙雯婷聳聳肩。「對了,你還記得上次我跟你提過我有丟履歷到一間工作室嗎?」  

  「嗯。」她常常在做這種事,一年換三十六個老闆,說的就是她。  

  「他們要我後天去面試喔!」她一臉開心。那間工作室的頭頭可是知名的服裝設計師喔!她最喜歡跟時尚有關的工作了。  

  「希望這次你會有耐心一點。」他中肯地說。  

  「那你可以陪我去嗎?你知道的,我是個路癡,而且……我一個人會怕怕的,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壯膽。」  

  趙雯婷露出小狗乞憐般的神情,頓時,她的身影和心中的另一個人重疊在一起,讓他有一瞬間的閃神,旋即他便低斥一聲。  

  她們不是同一個人!  

  「怎麼啦?你不肯啊?」趙雯婷開始捂著臉裝可憐。「嗚~~我好口年,沒人陪,嗚嗚~~」  

  楊紹遠見狀,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的全勤獎金不保,好像都和你有關。」  

  「哈,紹遠你人真好!等我領到薪水就請你吃飯。」趙雯婷開心地把頭枕在他肩上,隨著廣播傳出的音樂哼哼唱唱,像只快樂小鳥。  

  ***

  為了趙雯婷的面試,楊紹遠特地請假一天,為了答謝他,趙雯婷特地早起做了早餐讓他在車上吃。  

  一路來到工作室的地點,是一棟辦公大樓的四十三層樓,可是站在工作室的透明玻璃大門前,她卻有些裹足不前。  

  「天哪!我好緊張!怎麼辦?紹遠,我心臟快停了!」趙雯婷按住胸口,拚命深呼吸來緩和情緒。  

  「他們問什麼就回答什麼,保持笑容,這樣就可以了。」楊紹遠專注地想著圳日的代辦事項,不忘分神安撫。  

  「嗯,我會的,反正有你在,沒什麼好擔心的。」她總算綻露一抹如釋重負的笑。眼看時間就快到了,她夾緊肩上的側背包,像是準備上場打仗的戰士一般慎重地道:「那我進去了喔!」  

「去吧,我會在這裡等你。」她要面試的公司他上網查過,是一間頗富盛名的工作室,不是什麼詐騙集團。  

  目送她入內後,楊紹遠四處打量了下,最後選擇在電梯旁擁有一整片落地玻璃前的座椅落坐。  

  透過整片透明玻璃,可以俯瞰大樓底下道路的車水馬龍,明亮的陽光從窗外灑落,將大理石地板照得閃亮發光。  

  一時間,周圍只剩下他一個人,安靜地彷彿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得很仔細。他安靜坐著,打量完週遭環境之後,楊紹遠拿出手機,撥了通電話回公司關心──  

  「楊特助,你不用擔心啦,跟在你身邊工作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處理起來還OK。再說,老總今天沒什麼特別行程,我也落得清閒咧。」電話彼端,替他分擔特助工作的王仕先老神在在地道。  

  「那就好,如果有什麼事,再打電話給我。」王仕先一張嘴舌粲蓮花,但不得不承認,他辦事的確有一套,否則他也不敢貿然請假。  

  「安啦!反正你就去約你的會,這裡就交給我唄!」  

  楊紹遠懶得反駁,準備掛斷電話之際,突然有人大喊一聲,劃破原本安靜的空間,也讓他略皺起眉。  

  「楊紹遠!」  

  是誰?竟然正確無誤喊出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去,眼前出現的人,教他一時驚愕地無法回神。  

  是她……游若亞。  

  他沒想過會這麼快又和游若亞再次見面,所以當他看著眼前這個笑眯了眼、頻頻揮手的傢伙,他很難得地傻眼了,而且呼吸莫名地加快,心跳漏了一拍,有種快喘不過氣的感覺。  

  他不是在作夢吧?  

  「楊紹遠,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莫非……」游若亞興奮到雙頰脹紅。「莫非你是來找我的?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上班?老師跟你說的嗎?唉,人都來了,就直接進來說要找我就可以了啊,幹麼還呆坐在這兒啊?」  

  她連珠炮似的一串話,炸得他耳朵轟隆隆,加上初見她的驚詫,他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插話,沒了鏡片遮掩的一雙黑眸染上迷霧,已不復清澈。  

  游若亞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出現在這裡。  

  她只不過是被他們偉大的老闆使喚,跑腿到樓下的星巴克買杯咖啡,沒想到才剛推開工作室的大門就看見他坐在這裡,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真的是他!  

  他會來找她,是代表他接受她的道歉,願意原諒她了嗎?  

  可是同學會那天,他明明是頭也不回地把車開走,怎麼才隔幾天卻主動找上門來?這轉變也太奇怪了吧!  

  難道是這兩天靜下心來深思熟慮後,他願意重新和她做朋友,所以才來找她的嗎?  

  老天!她真是不敢相信!她現在……她現在快樂得要飛上天了!  

  前幾日被他冷冰冰的對待,最後還被撇下時,心中那股酸楚和悵然若失也在看見他的這一刻灰飛煙滅。  

  「我不是來找你的。」楊紹遠回過神來,很快地別開眼,連忙撇清。原來她在這裡工作啊,難怪會碰上。  

  世界真的有這麼小嗎?如果人與人這麼容易相遇,那麼為何過去八年,他們不曾在街上偶遇過呢?可是卻在同學會上見過一面之後,短短幾天內又碰巧遇到?  

  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又掀起波瀾……  

  「不是來找我的?」他的解釋好似潑了她一盆冷水,她臉上難掩失望。「不然……你來這裡做什麼?」如果不是來找她,那未免也太巧了吧?  

  楊紹遠還來不及回答,旁邊已經有人插話進來──  

  「咦,紹遠,你們認識啊?」  

  清脆的女聲硬生生切入他們之間詭異的氛圍,也讓他們同時轉頭看向發聲者──正是迅速面試完畢的趙雯婷。  

  紹遠……  

  這個女孩叫他……紹遠?游若亞原本興高采烈的神情霎時黯淡下來,胸口瞬間緊縮不適,讓她喘了幾口氣。  

  如此親密、捨去姓氏地稱呼他……這女孩究竟是誰?  

  游若亞有滿肚子的疑問,卻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她落寞的眼盯著女孩神采奕奕的臉蛋,一顆心好像落入了無底深淵。  

  而趙雯婷還沒察覺自己的出現帶給兩人的衝擊與變化,看見游若亞時一臉興奮,好像追星族看到超級偶像一樣,指著她驚叫:「你……你不是溫老師的助理嗎?我剛剛有看到你!」  

  「呃……欸。」游若亞勉強微微一笑。  

  「你知道嗎?我真的超級羨慕你的!居然可以擔任溫煦老師的特助。我雖然不是相關科系出身,但是我非常熱愛時尚,尤其溫煦老師又是少數能夠站上國際舞台的台灣設計師,更是讓人佩服!」趙雯婷語帶亢奮地說完,轉頭看向楊紹遠,語氣中有一絲絲埋怨。「紹遠,原來你認識溫老師的助理,怎麼不早說?」  

  楊紹遠站了起身,淡淡回答:「是許久不見的舊識。」他不想繼續和游若亞有關的話題,遂問:「面試結果如何?」  

  「我錄取了,明天開始正式上班。我不會忘記我說過的,領到第一份薪水就請你吃飯。」趙雯婷得意道。  

  「恭喜。」楊紹遠淡扯嘴角一笑。「走吧。」  

  長久下來,他已經習慣凡事按部就班,安安穩穩、順順利利地完成,所以極度厭惡情況不受控制的感覺,偏偏這個游若亞總讓他措手不及、難以應付,她一出現,他就害怕又要再經歷一次那種平靜的個人世界被打亂的感覺,他只想抵抗,所以此刻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個有她的地方。  

  「好,你再等我一下,我先跟前輩拜碼頭。」趙雯婷轉身面對呆站在一旁的游若亞。笑得甜蜜可人。「前輩,我叫趙雯婷,明天開始我就成為這裡的一份子了,還請你多多指教喔!」  

  她伸出手,滿心期待與游若亞交握。  

  游若亞看向一旁始終不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楊紹遠,心裡好酸,面對眼前的友誼之手,向來愛交朋友的她,第一次有了不想回應的衝動,可是她還是伸出手與之交握,嘴角的笑容卻顯得很牽強。  

  「歡迎你。」  

  看來他們的關係匪淺,她現在總算想通了,原來楊紹遠不是來找自己的,而是陪這個女孩來面試,而女孩說了,領到薪水要請他吃飯……他們的關係應該很特殊吧?也許比朋友還要再親密一些……對吧?  

  「走吧,電梯來了。」楊紹遠再一次催促,顯見他急欲離去的心急程度。  

  「前輩,拜拜,明天見!」趙雯婷踏入電梯之前,還不忘朝始終呆滯的游若亞熱絡揮手道別。  

  總算可以不用看見她了……  

  楊紹遠總算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瞥了眼她的身影,發現她一臉落寞,像個被遺棄的孩子似地站在那裡。她的模樣讓他心頭一窒,想多看一眼,那小小的身影已經被逐漸合上的電梯門掩住了。  

  算了,這一次偶遇之後,下一次見面也不知是何時了。何況,還會有下一次嗎?  

  游若亞眼睜睜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心情蕩到最低點。  

  他又是這麼走了……再一次撇下她走了……  

  難道,他真的那麼討厭她嗎?要恢復以往的友情真的有這麼難嗎?這一切都是她的奢望嗎?  

  「游若亞!我的星巴克呢?咖啡豆還沒採收是不是!」樓梯間的擴音器突然傳來一陣怒吼,嚇得她彈起身。  

  這聲音的主人還會是誰?不就是她老闆溫煦,一個脾氣怪戾火爆卻又廣受歡迎的服裝界怪咖。  

  「知道了知道了!」游若亞抬頭,對著電梯正上方的監視器鏡頭皺眉嘟囔。「人家心情已經很差了還要吼我,有沒有同情心啊你?跟在你身邊這麼多年,要不是佛心來的,早就翻臉走人了……」哼,反正他只看得到嘴形,又聽不見她在罵什麼,沒在怕的!  

  是啦,她是心情低落啦,不過那又怎樣?日子還不是要過?地球還不是在轉?她肚子還不是會餓!  

  楊紹遠啊楊紹遠,不肯重新和她做朋友、每次都讓她拿熱臉貼他冷屁股,應該就是怕這個美眉誤會吧?  

  她懂、她全了,劃清界線是不是?不當朋友就不當朋友,哼!有啥了不起?  

  ***

  夜深人靜之際,平時早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游若亞卻還醒著,一雙老是半眯著的丹鳳眼難得大睜,望著白色天花板發呆,全然忘了耳旁還貼著無線電話,而且是在通話中的越洋電話。  

  「喂!游小姐,你差不多一點喔!半夜一點半打電話來騷擾我,把我吵醒之後又不講話只顧著發你自己的呆,是怎樣?你錢多喔?你們溫惡魔給你加薪,所以你  

  擺闊了喔?」  

  電話彼端,人遠在上海的程雨葳十分沒好氣。  

  廢話,睡到一半被吵醒,誰的脾氣會好?就算這個罪魁禍首是相知相惜逾十年的好姊妹都一樣不可原諒啦!  

  游若亞總算從冥想中醒了過來。她翻了個身,趴在柔軟的絲被上,繼續唉聲嘆氣。「唉……怎麼辦啦?我真的好悶喔!他為什麼都不理我?」  

  「這些話你早上都已經說過了好嗎?」程雨葳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壓抑過後的隱隱火藥味。  

  這傢伙一大早遇到昔日的相好,人家照例不給她好臉色看,繼同學會之後二度受挫下,連忙打電話給她訴苦,當時她還能耐心安慰,但這已經是本日第二回聽她說一樣的話,而且是在這樣的時間,鬼才能平心靜氣啦!  

  「啊?我跟你說過啦?我是跟你說的啊?」游若亞喃喃自語起來。  

  「是啊,你是跟我說的,我也替你轉告金剛了,看起來他很開心,只差沒宣佈餐廳全日免費招待咧。」程雨葳語帶嘲弄地說。  

  金剛自從退伍後就接手家裡的中式點心專賣店,經營有成之下西進內地發展,經營得有聲有色,恰好前兩年她工作上遇到瓶頸,辭職在家當米蟲,就在積蓄快花盡之際,應金剛懇求,離開台灣到上海加入他的家族事業至今,雖然三人分隔兩地,但感情依舊不變。  

  游若亞煩悶地把臉埋進枕頭裡哀號。「嗚……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覺得我好沒自尊、好沒志氣,人家一直不給我好臉色,我還硬要貼上去,我這樣是不是就叫做──」  

  「花癡。」程雨葳飛快接口。  

  「你也不用這麼老實吧?!」她氣憤地坐起身。  

  「我真的不懂耶,你幹麼那麼執著啊?這麼多年下來早已經事過境遷,人事已非,大家都不再是當年的那個毛頭小子、無知少女了,生活圈不同、交友圈不同,我看你不也活得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嗎?怎麼一個同學會過後卻變得成天只會唉唉叫?你說說看,到底你對好學生有什麼需要如此執著的理由?」程雨葳一口氣訓了她一頓,連大氣都不喘一下。  

  「我?」好友的問題考倒她了。游若亞傻愣愣地喃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很想重溫以前的那種美好感覺吧!」  

  「其實你根本就喜歡他吧?什麼美好感覺?噗~~」程雨葳直接點中要害。過去幾年都不曾聽她提過好學生,但自從知道要舉辦同學會之後,她就三句不離楊紹遠,見過面之後更不得了。  

  「誰說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我、我就是想跟他做朋友啊!」游若亞脹紅了臉。  

  「算了,我懶得多費唇舌,反正你只要能夠誠實面對你自己的心就好了。夜深了,我要去睡了,我警告你,再敢騷擾我,朋友甭當了。」  

  很殺地說完這段話,程雨葳毫不留情「啪」地一聲重重掛掉電話,繼續夢周公去,留下若有所思的游若亞繼續對著天花板胡思亂想。  

  雨葳說她其實是喜歡楊紹遠的……是嗎?從前,她真的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覺得跟他在一起很有趣、很快樂,她喜歡看他從無可奈何到漸漸開口和她聊幾句的轉變,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跟他分享,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會覺得特別開心,難道這些感覺、這些心意真的是喜歡?  

  如果像這樣很想再見他一面,想以朋友的身份多靠近他一些,想和他說說話,想隨時聽見他的聲音,想要自己對他而言是特別的,只要見他對別的女生好就會心酸酸的……如果這些都算是愛情的話,那麼……她是喜歡他的吧?  

  或許,打從多年前的那個傍晚,聽他親口承認有心儀的女孩,心中那股悶悶的、悵然若失的感覺,就代表她的感情已經萌芽了吧?  

  她喜歡他……她喜歡楊紹遠……  

  她終於明白自己的感情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該傷心還是該開心?  

  她喜歡的人……好像非常討厭她,到底她該怎麼做,才能夠換得他一次回眸呢?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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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5 00:19:2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各位、各位,來,請注意我這邊,有好消息要跟大家分享!」游若亞拍拍手,想吸引夥伴們的注意。  

  原本埋頭工作的工作室成員聽見「好消息」三個字,紛紛精神一振,連忙撇下工作追問:「什麼好消息?快說來聽聽!」  

  游若亞眼看所有人都注視著自己後,開心宣佈:「好消息好消息,我們和藹可親的大老闆籌備多時的餐廳終於要開幕了!」  

  「耶!什麼時候?」同事們好奇地聚上前來。  

  早就聽說老闆和朋友合資開餐廳,一直以來都沒聽到相關消息,還以為計劃流產了,沒想到現在居然要開幕了?  

  「開幕日期訂在這禮拜六,而禮拜五晚上則搶先讓我們試吃喔!歡迎大家攜伴參加,最好是把一家大小統統帶來,把整間餐廳吃垮最好,哈哈哈……」游若亞得意忘形地笑道。  

  整間工作室頓時鬧哄哄一片,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當晚行程,盤算著該約哪些親朋好友同行。  

  「哇!真的可以攜伴喔?老闆好大方喔!」  

  「那我要帶我老婆小孩一起去。」  

  「那我要帶我男友去,乘機約會,還免費享用大餐,很劃算耶!」工作室的會計小姐小香喜孜孜地計劃著。  

  「你喔,貪小便宜。」游若亞搭著小香肩膀,沒好氣地說。  

  「阿亞你也可以啊,呃……不過我忘記了,你根本沒有男友。」小香笑咪咪地,看來十分欠揍,擺明了損人。  

  「去你的,沒男友又怎樣?我一個人還不是過得很好?」游若亞推了小香肩膀一把。「不過這也是應該的,畢竟要在惡魔手下工作,也不是人人都辦得到的事嘛!不趁此時敲他一筆更待何時?最好連男友的家人都一起帶來!」游若亞海派的模樣好像餐廳是她開的一樣。  

  「小心一點啊你,被煦哥聽到你就慘了。」阿亞身為惡魔溫煦身邊唯一的助理,也是能夠在他身邊待最久的人,可見她真的是被煦哥壓搾到不行,所以才會想乘機敲竹槓。  

  這時,游若亞瞥見站在一旁的趙雯婷,見她正望著自己微笑。  

  游若亞略帶遲疑地回以笑容,接著緩緩朝趙雯婷走去,這幾天以來第一次主動打招呼。「哈囉。」  

  「哈囉前輩。」趙雯婷露出招牌甜美笑容。  

  「上班幾天了,還習慣嗎?」  

  「嗯,大家人都很好,我很喜歡這裡。」  

  「是啊!我們都是好人,唯一不好的人哪……就關在那裡面,平時也不會出來咬人。」游若亞指著老闆大人的辦公室,語氣哀怨。  

  「哈哈……」趙雯婷忍不住笑出聲。「我有聽其他同事說過了,煦哥的脾氣真的不太好,前輩還真厲害,可以待在煦哥身邊這麼久。」  

  「是啊,所以我決定要吃垮他,這是他欠我的。」游若亞握拳宣誓。「那你呢?會去吧?」  

  「嗯,會啊,一定到。」  

  游若亞聞言,雙眼轉了一圈,神色變得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喉嚨,問道:「咳……那……那個……可以攜伴喔,你……要不要約楊紹遠一起來?」喔,天哪,光是提起他的名字,就讓她心跳加快了。  

  游若亞,你真沒用。  

  她在心中暗斥自己,旋即又鼓勵自己。  

  不行!你要勇敢!想再見到他,就要鼓起勇氣!  

  是啊,想再見到他,但苦於沒有機會,也沒有聯絡的方式,正當她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機會來了,如果趙雯婷能夠約他一起來,那麼她就能夠見到他了。  

  「紹遠喔?他不愛這種場合耶!」趙雯婷似乎有點苦惱,她正想著該怎麼邀他同行,畢竟他不喜歡吵鬧。「不過我還是會找他一起來,這樣一來,就會有人當我的司機了,哈……」  

  她和楊紹遠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好像很瞭解他,連他喜歡的與討厭的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還能讓他無條件地當義務司機……想到這裡,游若亞的心情有點低落,口中有那麼一點酸澀,讓她吞嚥困難。  

  「楊紹遠……是你男朋友啊?」問了,她問了……游若亞緊張地等待答案,手心都冒汗了。  

  「不是啦!」趙雯婷脹紅了臉,猛揮手否認。「我們只是鄰居,鄰居而已。」她再三強調。  

  聽見這回答,連游若亞都興奮地脹紅臉了,卻還是有那麼一點不確定。「真的嗎?可是、可是你們看起來……很要好。」  

  「唉唷,前輩,你想太多了啦!真的!我們只是住同一棟大樓的鄰居而已。」  

  「喔……我以為你們……哈哈……哈哈哈……」原來他們不是一對,這麼說來,她還有機會。喔,她現在整個人飄飄然,快要飛上天了,好像在作夢喔……  

  「游若亞,我的牛肉漢堡呢?!牛還沒殺是不是?」工作室裡的擴音器突然傳來溫煦的招牌怒吼,游若亞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也吼得所有員工瞬間鳥獸散,各忙各的。  

  對喔,她差點忘了要幫溫煦買麥當勞……  

  游若亞對著監視鏡頭那方的老闆大人傻呼呼一笑,手指著門口喃喃地道:「馬上去買、馬上去買。」  

  現在她的心情好到破表,被吼一吼不算什麼啦!  

  為什麼今天才星期二呢?她好希望時間快點到星期五,這樣她又可以看見楊紹遠了……  

  這一次再見到他,她一定要把「那些東西」交給他,無論他接受與否,反正本來就是要給他的。  

  這一次,絕對不能再錯失機會了。  

  ***

  「今天怎麼會想到外面來吃飯?」  

  楊紹遠打量著這家嶄新的餐廳,空氣中隱隱還能嗅到木質裝潢的氣味,而且整間餐廳除了他和趙雯婷之外,只有餐廳的工作人員。  

  「我說過的啊,你陪我去面試,我就請你吃飯嘍。」趙雯婷轉了轉眼珠子,賣起關子來。看來他們來早了,其他人都還不見人影。  

  「你不是剛到職幾天?還沒領到第一份薪水吧?」  

「唉、唉呀!有什麼關係嘛?提早慶祝也不錯啊!」眼角瞄見正準備進門的一群人,正是公司同事,趙雯婷丟下一句:「紹遠你先坐一下,我去打聲招呼,等下就回來。」  

  遇見熟人了嗎?楊紹遠觀察起趙雯婷和剛進餐廳的一群人開心聊天的模樣,不禁感到有些疑惑。  

  可是當他看見最後走進餐廳的一對男女後,他的疑惑很快便解開了。  

  又是游若亞!  

  他不禁眉心一皺,原本平靜的心情頓時起了一陣騷動,又是那些他不熟悉的情緒反應。  

  他覺得最近的心情,只有「矛盾」兩個字可以形容。  

  明明覺得她是個麻煩,很後悔去參加同學會,為彼此製造重逢的機會,不想再見到她了。可是沒見到她時,偶爾她又會溜進心上,一想起她,就止不住想見她的念頭,但真的見了她,心頭湧現的異樣感覺,卻又令他覺得心煩意亂……這些莫名其妙又陌生難解的感覺都快把他搞瘋了!  

  而現在看見她了,他心頭又有種莫名的滿足感,某種不知名的空虛頓時被填滿了……這種反反覆覆的情緒,卻又讓他陷入焦躁當中,果然遇上她以後,就沒有好事。  

  這時候,游若亞似乎還沒發現他,自顧自地跟走在她身前一步的男人說話。  

  那男人留著一頭服貼頸背的半長發,五官超乎尋常的細緻,屬於時下流行的花美男類型,眼神看來漫不經心、懶洋洋的,合身的黑色西裝外套搭配帶點復古水洗感的牛仔褲,有一股不受拘束卻又瀟灑迷人的味道……他是誰?  

  只見游若亞趁著男人不注意的時候,猛在他背後扮鬼臉,然後逕自偷笑,像個笨蛋一樣。  

  這讓楊紹遠有些不快。  

  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心情,他只知道這兩人相處融洽、打打鬧鬧的模樣,看起來真是刺眼極了。  

  她果然一點也沒變,到哪裡都能跟男人當好哥兒們,如魚得水得很……  

  她和男人朝楊紹遠這裡越來越靠近,他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  

  「游若亞你倒是很行啊,叫大家攜家帶眷一起來把我吃垮是吧?」溫煦略扯嘴角冷哼道。  

  「我、我哪有啊?是大家問我可不可以攜伴啊,我想說煦哥這麼大方的人,哪會計較這個,所以就……嘿嘿……」游若亞笑得一雙丹鳳眼變成眯眯眼,語氣討好又奉承。  

  「嘿你個大頭鬼。」溫煦斜眼瞥向她,笑嗤:「你平時一定對我積怨已久,所以才想乘機揩油對吧?小心我扣你薪水。」  

  「喂,煦哥,不行啦!」聽見要扣薪水,游若亞急得跺腳。  

  「為何不行?」看她急跳腳,溫煦倒是被逗笑了。  

  這傢伙真的很有趣,表情變化多端,總教他看不膩,而且不知她的個性該說是天真還是白目,就算被他吼過無數次,也不見她退縮,就是這種個性才有辦法在他手下待這麼久。在不知不覺當中,他似乎也習慣了有她在旁邊幫他處理大小雜事的感覺了。  

  「我上有高堂、下有弟妹,我要養家活口的耶,不能扣我薪水啦,我會家破人亡啦!」她哭喪著臉,開始胡扯瞎掰。  

  在餐廳的最角落落坐,溫煦挑高一道眉,好整以暇地道:「喔?據我所知,你好像只有兩個哥哥,沒有弟妹喔?」見她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臉色,溫煦心情大好,卻仍不忘指使她。「還不快點叫大家點餐,廚房等著了。」  

  「知道了啦!」游若亞嘴裡低聲嘟囔著臭罵老闆的話,卻還是很快地招呼大家開始點餐試吃。  

  「那個人是誰?」當楊紹遠意識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自覺地把話問出口。說完,他不禁皺眉。奇怪,他管那人是誰幹麼?  

  「喔,你是說跟若亞前輩說話的那位啊?他就是工作室老闆,溫煦大設計師,若亞前輩就是煦哥的助理。」趙雯婷突然壓低音量,說起悄悄話。「我跟你說喔,煦哥脾氣不太好,除了若亞前輩,我們根本不敢靠近他。」  

  「喔?」他聽著,目光始終跟著游若亞轉,看她像只花蝴蝶似地四處遊走,和同事們打招呼,臉上的笑意燦爛到有點刺眼……為什麼面對他時,她好像也沒笑成這樣?  

  「所以啊,只有若亞前輩能夠在煦哥身邊待上這麼多年,聽更老的前輩說啊,以前的助理兩、三天就換一個,名字都還沒記住就掰掰了,超誇張的。要是叫我去,我也不要。」趙雯婷吐吐舌。  

  她看起來跟她老闆好得很,能待得住,也不教人意外了。  

  ……他為什麼覺得有點火大?胸口的騷動怎麼也平息不了?跟老闆要好,那是她的事,關他什麼事?  

  楊紹遠有些氣悶,因為自己也因為她,因此游若亞走到哪,他就瞪到哪,一把火悶在胸口無處發。  

  「嗨,前輩。」趙雯婷攔下經過桌旁的游若亞。  

  「欸,你來啦?」游若亞笑開的臉,在看見和趙雯婷同桌的楊紹遠時明顯歪了一下,雙頰頓時脹紅,支支吾吾地道:「呃……你、你也來啦?」  

  楊紹遠說不出此刻盤據在心頭的究竟是什麼感覺。  

  剛剛她從一進門就跟那個男人東拉西扯,連經過他身邊都沒發現他的存在。他就坐在這裡,她走過他的桌邊時,甚至和他是面對面,若不是雯婷攔住她,她恐怕不知道要到何時才會看見他。  

  這會不會太扯了?她是故意的嗎?  

  他都抱著會被她認出來的心理準備時,她居然視而不見,就像擦肩而過時也不會多看一眼的陌生人一樣……  

  他無法解釋此刻胸口緊繃的感覺,但他著實感到不悅……粗魯一點的講法,就是不爽!  

  怪了,他到底為何要因為她從頭到尾的忽略而感到不悅……不爽呢?  

  「前輩,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坐啊?」趙雯婷沒注意到他們兩人之間奇異的氛圍,還熱情邀約。  

  「呃……我……不、不……」游若亞飛快瞄了眼一臉冷淡的楊紹遠,緊張到心臟都快迸出喉嚨了。  

  老天!楊紹遠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從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跳就亂了頻率,雙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擺,視線更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徹底手足無措。  

  「還是別了吧,跟她同桌,我恐怕會食不下嚥。」楊紹遠隱忍著不快,斂下目光,語氣淡然。  

  什麼叫做「跟她同桌,會食不下嚥」?原本興奮的游若亞聽了,一陣火大。他……他怎麼可以這樣說話?什麼意思啊?太過分了!  

  「我、我希罕啊?誰要跟你同桌?少臭美了!」游若亞氣憤說完,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掉頭就走。不過才剛走開,她又後悔了。  

  喔,她幹麼啊,逞一時之快又能得到什麼呢?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狠話也放了,這下好了吧?又搞砸了……  

  「紹遠,你怪怪的耶!怎麼了嗎?」趙雯婷打量起對面男人的神情,若有所思地說。  

  楊紹遠目送著那抹氣呼呼的背影消失在餐廳大門後,心中有股濃濃的失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在眼前的時候,他很煩躁,一看見她離開,心中也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是悵然若失。  

  「我……沒事。」在趙雯婷充滿關懷的眼神下,他淡淡否認,鏡片後一雙沉鬱黑眸卻始終盯著游若亞離去的方向,久久不曾移開。  

  「平時不管對誰你都是彬彬有禮、保持距離,可是……你好像只會對前輩這樣冷眼相對,而且說話毫不留情。這樣的你好奇怪。」趙雯婷沉靜地說出她的感想,似乎領略了些什麼,心裡有點悶。  

  這一刻,楊紹遠無法反駁趙雯婷的話,因為他和游若亞的恩怨情仇,又豈是三言兩語就能交代清楚的?  

  於是他的眉頭更加深鎖,也沒了胃口,於是站起身。「我沒胃口,你慢慢吃,結束了再打電話給我吧。」說完,就這麼走了。  

  「紹遠……」趙雯婷只能傻眼,目送他離開。  

  楊紹遠才走出餐廳門口沒幾步,游若亞卻迎面而來,他怔了怔,停下步伐。  

  她微微低頭走著,好像正在思索什麼,腳步顯得匆促,一看見他站在不遠處望著自己,她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跌個狗吃屎。  

  她笨拙的動作,意外讓楊紹遠淺淺地揚起嘴角。  

  這傢伙莽莽撞撞的個性還是一點都沒變,眼前的她忽然和多年前穿著高中制服、慌慌張張地跑過他面前的她重疊在一起,讓他生出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你、你要走了?不是剛來嗎?」她有些驚慌地問,還連忙把手中的木質圓盒藏在身後。  

  「要走要留還要跟你報備嗎?」他輕哼一聲,卻見她眼中閃過一抹受傷,他突然後悔起剛剛說的話,暗暗責怪起自己似乎不該這樣不留情,可是又管不住自己的脾氣跟嘴巴。  

  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只好補上一句:「我還有事。」  

  「好吧。」游若亞朝他微微一笑。「那就不打擾你了。這個……」她猶豫了會兒,雙手還是把圓盒子遞至他面前,吞吞吐吐地道:「這個是……是要給……給你的,請、請收下。」  

  給他的?楊紹遠看著她手上的盒子,遲遲沒有接下。  

  「無論如何,請收下!」游若亞低頭、緊閉著眼,滿心祈禱他會接受。這裡面可是包含了她這些年來想對他說的話、給他的祝福,對她來說意義重大。  

  她剛剛賭氣地跑出餐廳,可是跑沒幾步,又想起想交給他的東西,猶豫了下,還是決定按照計劃拿給他。不管他們之後會怎樣、還能不能再見、有沒有緣分,甚至他是不是依然很討厭她,這件事她都要完成,讓他知道她所做的一切……  

  於是,她跑到停車場,拿了東西又急匆匆地趕回餐廳。幸好還來得及。  

  看她如此慎重,他的手像是有自我意識般將盒子接過。  

  但楊紹遠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她卻一副急著要離開的模樣。「那、那我先去忙了,再、再見。」說完她就一溜煙地跑了。  

  楊紹遠看著她消失在餐廳門口後緩緩低頭,注視著手中明明沒什麼重量,此刻卻顯得沉甸甸的木質圓盒,心中莫名地期待,不禁開始猜想裡頭會是什麼……  

  一打開蓋子,一股清清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拂面而來,而盒子內靜靜躺著一疊卡片。  

  這……就是她想給他的東西嗎?  

  ***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就因為那幾張卡片上歪七扭八的字句嗎?因為幾張卡片,就足以讓他在這裡像個傻瓜一樣等上兩、三個小時嗎?  

  鐵灰色的房車裡,楊紹遠坐在駕駛座上,抬頭透過鏡片望著右方緊鄰的商業大樓,溫煦的工作室就在四十三樓。  

  而他在這裡等待的,不是剛剛從眼前離去的趙雯婷,是另一個人,那個總讓他心煩意亂、感到難以應付的游若亞。  

  上禮拜五,因為溫煦的餐廳新開幕,在雯婷的邀約下,他和雯婷一起前往,而游若亞身為溫煦的部屬,自然也在場。說來也真巧,難不成她早就知道他會出現嗎?否則怎麼會帶著那一盒東西,準備交給他?這種東西總不可能隨身攜帶吧?  

  那晚回家後,他才把卡片拿出來,按照上面的編號,一封一封地仔細閱讀。  

  親愛的楊同學:  

  生日快樂!恭喜你又老一歲了,哈哈~~  

  不知道要跟你說些什麼,因為你已經不理我了……對不起,我真的是個人嘴巴,又不守信用,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想跟這樣的人當朋友,只是……我真的很喜歡你這個朋友,很希望能再和你一起唸書、一起打球,我還有很多新的笑話要跟你分享,可是你已經不想再理我了。  

  不過,就算你不理我,就算你不會收到這張卡片,我還是要祝你: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你曾經的好朋友阿亞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她怎麼搞得像是在幫老人祝壽似的?  

  親愛的楊同學:  

  生日快樂!一年又過去了,你又老一歲了,快要邁入二字頭嘍!  

  人家說歲數逢九不能過生日,但反正這張卡片你也不會看到,就當我寫給自己爽的好了,哈!  

  現在的你,已經是大二生了吧?以你聰明絕頂的腦袋,唸書對你而言應該是得心應手,大學生活一定也很愉快吧?有沒有認識新朋友呢?同學裡面有沒有像我一樣煩人的傢伙啊?唉……就算有,你也一定不敢接近了吧?  

  雖然已經過了兩年,我還是要跟你說聲:對不起!  

  最後,我還走要祝你: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你曾經的好朋友阿亞  

  寫爽的?這傢伙用詞可不可以稍微修飾一下?果然是她的風格。  

  當他看完每一張卡片,抬起頭,正好對著房裡的穿衣鏡,他才發現自己在笑,那種燦爛、溫和的笑容是自從和她翻臉後,就不曾出現在自己臉上的。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輕鬆,累積多年的氣忿也在那一刻煙消雲散了。  

  卡片上的一字一句都像音符般敲在他心坎上,腦中湧現的是高中那一年和她相處的片段,那時的開心和喜悅,回憶起來依然是歷歷在目,兩個人曾經共同擁有過的時光與記憶,讓他無法否認,和她當朋友真的很快樂,至少,她豐富了他的世界,讓他也得到了許多,這麼一想,又有什麼不能放下的?  

  那些卡片讓他終於可以從沒見她時想著她,見到她的時候又覺得心煩,但不見又會想念……如此不斷輪迴鬼打牆般的複雜心情中解脫了。  

  現在,他很肯定自己不只是想成全她繼續和他當朋友,他也想繼續和她保持聯絡,想和她在一起,想見她的時候,打個電話就能見到她,而不是如這幾天一樣,一個人走在街上,幻想著或許下一個轉角就會碰巧遇見她,而每一次的幻想都是落空……  

  今天他衝動地來找她,她會嚇到嗎?還是會開心地又叫又跳?  

  想到這裡,楊紹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再次抬眸,望著有她的四十三樓,心跳逐漸加快,期待與緊張在心中不斷累積。  

  這次是他從以前到現在,第一次主動找她,難免七上八下的。  

  此時,他的眼角閃過一抹身影,他清楚知道是她。  

  楊紹遠幾乎是有些手忙腳亂地打開車門,邁開長腿朝那抹纖長的人影快步走去,整個人直接橫在她身前,滿意地看見她張大的嘴和圓瞠的眼。  

  「你……你……咳咳……」游若亞太過吃驚,想開口說什麼,卻被口水嗆個正著,咳得臉頰通紅,一雙眼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才好。  

  「見鬼了嗎?」她受驚嚇的反應教他強忍住笑,依舊裝出一臉冷酷無情。  

  「不、不是啦!」她連忙揮手否認,以為他是來找趙雯婷的,心裡不免有些受影響,但她還是擠出一抹微笑,強裝鎮定地說:「那個……那個……雯婷已經下班了喔。」  

  楊紹遠緊盯著她臉上千變萬化的表情,沉靜地道:「我是來找你的。」  

  「找、找、找我的?」游若亞指著自己,徹底傻眼。  

  楊紹遠來找她?不、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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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天……現在是什麼情形?  

  因為太過驚訝,游若亞有點反應不過來,為什麼楊紹遠找的不是趙雯婷而是她?這是真的,不是她在幻想吧?  

  應該不是,因為她現在清清楚楚意識到自己正坐在他的車裡,往不知名的地方而去。  

  在這小小的、沉默的空間裡,就只有他和她而已,隔著排檔桿,他們之間距離近得只需一伸手就能夠觸碰到對方,為此她緊張又興奮,不知所措。  

  楊紹遠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稍微伸出手,就能碰到真真實實的他,游若亞深深吸了一口氣,依然無法平息心中的悸動。  

  而楊紹遠只是專注地開車,連斜睨她一眼都沒有,更別說開金口了。偏偏他車裡也沒開個音樂或廣播電台的,安靜讓她更加坐立難安。  

  不行,她得說些什麼,不然就快悶死了!  

  「呃……那個……你找我有什麼事啊?」游若亞小心翼翼地偷覷他一眼,接著又深怕被抓包而趕緊收回目光,像個小偷一樣。  

  他是想來就來,沒想過要用什麼理由、什麼藉口,被她這麼一問,楊紹遠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以眼角餘光瞥見她時不時地偷瞄著自己,等待他接下來的回答,他輕撇嘴角,含糊籠統地道:「我有東西要給你。」  

  看她聽完露出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真難得,想不到游大膽也有膽怯的一天。  

  雖然他的口氣依舊淡然,但已不復以往冰冷,只是游若亞感覺不到,因為她急著想釐清眼前是什麼情況。  

  「東西?什麼東西?你……你該不會要把那天我給你的東西都還給我吧?」她腦中靈光一閃,接著表情語氣都有些受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給你那些,我真是太神經了。其實你不用特地拿那些東西來還給我,覺得礙眼……就丟了吧,反正本來就是要給你的東西……」  

  她越說聲音越小,語氣越顫抖,還帶了點哽咽,像只小貓似的,低垂的丹鳳眼中隱隱泛著淚光,心中滿是受傷。  

  原來……原來他真的那麼討厭她,討厭到連她一點點的小心意都不肯接受……  

  等等,她……在哭嗎?  

  楊紹遠偷瞥她一眼,只見她低著頭、垂著肩膀,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當下他知道她誤會了,但並不打算立刻多做解釋。  

  就讓她繼續誤會下去好了。看她身心飽受煎熬的模樣,他暗自發笑。  

  再多讓她緊張一下吧,就當作懲罰當年她的大嘴巴。  

  雙方都沉默了會兒,游若亞還沒辦法自低落中恢復,還陷在「原來楊紹遠這麼討厭我」的情緒裡面,這一回,楊紹遠很難得地主動開口了。  

  「你餓不餓?」  

  游若亞搖了搖頭,卻不小心把眼淚給甩出眼眶,她連忙別開眼,飛快拭去令她感到羞愧的淚水。  

  要死了,現在她吃得下才有鬼!  

  「可是我餓了。」  

  「那你要吃什麼?」聽見他喊餓,游若亞自然而然地接話,就像當年他們一起打完球的時候一樣。  

  「你還記不記得你帶我去吃過的牛肉麵?」想起那久違的美味小吃,楊紹遠難得揚起嘴角笑了。「就吃那個吧。」  

  由於是平常日,觀光夜市裡的人潮不若假日洶湧,顯得有些冷清,有些攤位乾脆休息不營業,而夜市裡頗富盛名的牛肉麵店倒是絲毫不受影響,一到用餐時段,店內還是人聲鼎沸,若晚點到,連個位子都佔不到。  

  游若亞和楊紹遠並肩站在牛肉麵攤位前,有志一同地仰頭盯著菜單招牌,看似認真研究著該點些什麼。  

  但她的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頭,一雙丹鳳眼滴溜溜地轉,從菜單轉到他臉上,深怕偷瞄得太過明顯,不一會兒又轉回菜單上。因為太過心虛,她的心臟不停怦怦跳,雙頰泛起可疑的紅暈。  

  「來,看看要吃什麼,裡面坐。」忙著燙麵條的老闆見他們杵在那兒,忙裡抽空招呼道。  

  「嗯……你想吃什麼?」游若亞發誓,她這輩子聲音沒有這麼溫柔過,喔……好害羞。  

  「你幫我點就好了。」看了老半天菜單的楊紹遠丟下這一句,就轉身進裡頭找位子去了,大牌得很。  

  從前,當他們還很要好的時候,放學過後常常結伴吃晚餐,她總是知道哪裡有好玩的好吃的,每回跟著她總是體驗到了各種新鮮事,尤其哪家麵店、冰店、火鍋店好吃,她全部瞭若指掌,點餐的工作當然交給她。  

  「老闆,一份牛肉麵,一份牛肉炒飯,綜合小菜和牛腱各一盤。」  

  游若亞點完餐,也跟隨楊紹遠的腳步進入店內。他就坐在以前他們習慣的角落位置,等待的空檔,他鏡片後炯炯有神的雙眸還盯著電視上的即時新聞關心時事,那副專注的神情深深吸引著她。  

  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他們還可以坐在一起吃東西,雖然現在的氣氛還有點尷尬、有點僵,但對她而言已經是難能可貴。游若亞想,等會兒去買張大樂透都能夠中頭獎了。  

  「看夠了沒?」  

  不知何時,楊紹遠已經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見她癡望著自己笑得像個傻瓜,他莫名地感到心情好。但她直盯著他瞧,他都覺得有點不自在了。  

  她又出現在自己身邊,他封閉的內心似乎漸漸融化了,像是冰原裡突然冒出一道溫泉似的,冰冷降服於溫暖。  

  「呃……」游若亞嚇了一跳,當下全數招供。「我……我只是……只是不敢相信你就坐在這裡。」  

  她一雙眼專注地瞅著他,眸中一片矇矓,楊紹遠斂下眼,作勢起身走人。「看來我在這裡帶給你困擾了,那我先走好了。」  

  「啊?什麼?為什麼?不要走啦!」游若亞緊張萬分,直覺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開玩笑,他好不容易來找她,哪能輕易讓他離開?  

  游若亞沒看見,被拉住的某人此刻臉上的表情有多麼的愉悅。  

  她是真的很在乎他,對吧?他為此感到開心。  

  「好啦,不要走啦,坐下啦,今天我請客喔,吃到飽喔,我是說真的!」游若亞見他沒拒絕,便逕自拉他坐回位子上。  

  「你錢帶得夠吧?」楊紹遠斜睨著她,眼神帶點不懷好意。和她在一起,他連話都不自覺會多說幾句。  

  游若亞掐掐荷包,傻笑道:「這裡應該可以刷卡吧?」  

  他別開臉,在她面前笑了。  

  游若亞無法形容這一刻自己看他笑了的心情,她的心好熱、好激動,一種好像得到了全天下最稀奇的寶物一樣的興奮包圍了她,她終於確實地感覺那份失去的友誼,又向她招手了。  

  而且,這個人不只是她的好朋友,還是她喜歡的男人。  

  楊紹遠笑了,他像從前一樣笑了……  

  她露出一個無比開心的笑容,眼眶隱隱泛紅,卻笑得更燦爛。  

  她把眼中的淚水眨去,話語中滿是真誠,說出心中真正的聲音。「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你今天來找我──」  

  ***

  享用完記憶中的牛肉麵,他們站在大馬路邊,望著對面的交通號誌,卻沒有人先踏出一步,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夜晚開始起風,涼意襲來,游若亞把手插進外套口袋,心中忐忑不安。  

  就……就這樣了嗎?  

  隔了這麼多年,他再度伸出友誼之手,主動來找她。剛剛那頓飯在平和的氣氛中結束,席間都是她在聊著以往的趣事,而他則微笑傾聽,一切那麼地溫馨和美好。  

  她千盼萬盼,好不容易又能像從前一樣肩並肩坐在一起吃飯,她不想這麼快結束這一切,但東西總有吃完的時候,那麼……現在呢?  

  他要走了嗎?也許還有事要忙吧?否則……否則怎麼一句話都不說?是不好意思開口說要先走嗎?還是……  

  游若亞心裡亂得很,一直都在猜測他的想法,然而這些心事全都寫在臉上,也全被楊紹遠給收進眼裡。  

  老實說,久違了八年,兩個人終於又坐在一起吃飯,感覺又陌生又熟悉。  

  她記得他愛吃牛肉炒飯,而且炒飯還要加上黑胡椒粉,牛腱愛吃原味,不加任何調味料:知道他不愛喝湯,還是替他盛上一碗牛肉湯,讓他感覺口乾的時候可以即時喝上一口。  

  她向來粗枝大葉,卻總是會為他著想,在他面前,她好像特別細心。  

  所以,和她在一起總是輕鬆的,不需要想太多,只要專注享受愉悅的氣氛就可以,這份久違的快樂,他很開心自己能再度擁有,卻又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不太一樣,應該很單純的感覺,好像現在多添加了些什麼,讓他心裡很溫暖、很溫柔,也有一股異樣的騷動。  

  「嗯……你、你還有事要忙對吧?」見他疑惑皺眉,游若亞趕緊揮手解釋道:「呃……我是想,你看起來就像很忙的人。」  

  楊紹遠只是挑挑眉不作聲,想看她接下來要怎麼做。  

  「那個……你……你說要還我東西……其實……你可以把東西丟了,老實說,你把那些東西還給我,我也用不到啊……」她垂首苦笑。  

  「你的東西還是還給你吧。」他說。  

  「嗯……也對,要你留著好像也只是增添你的困擾而已。」她還是低著頭,雖然輕聲笑了,卻有些鼻酸。  

  「那……東西在車裡,過去拿吧。」眼看交通號誌轉為綠燈,楊紹遠率先走了幾步,見她沒跟上,又催促道:「走啊。」  

  「嗯。」她踏著沉重的腳步,跟著他來到停車處。  

  見他彎著身子探進車裡拿東西,卻掏了好半天還沒有結果,游若亞縮著肩膀,臉上滿是洩氣,索性別過頭去。  

  「喏。」好一會兒,楊紹遠突然把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拿到她眼前,一張俊俏的臉隱約有些泛紅。  

  游若亞呆住了。「可是……你不是要還我那些卡片嗎?」這個小盒子分明不可能裝得下卡片啊……  

  「你先拿去,我手好酸。」他輕撇唇,別開眼,想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她張開雙掌虔誠地接下,放在眼前仔細端詳。那小小方盒用紫色系的漂亮紙張包裝,上頭紮著的蝴蝶結還有被擠壓過的痕跡。  

  「這是……」  

  「欠你的禮物。」  

  「禮物?欠我的?」這下子游若亞更不解了。他什麼時候有答應過要送她東西嗎?  

  「拆開看看就知道。」老天!原來送禮物給女孩子居然會這麼緊張!  

  游若亞二話不說飛快拆了蝴蝶結,但不忘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紙。包裝紙裡頭是一個小首飾紙盒,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副小巧精美的海星耳環。  

  「這……」她驚訝地張大嘴,眼中閃過驚喜,有些不敢置信。  

  看見她又驚又喜的表情,楊紹遠總算鬆了一口氣。看來她記起來了……  

  「你怎麼會有?我、我是說……你哪裡來的?」游若亞興奮不已,連話都說不清楚。  

  「答應過的事,我不會忘記。」看到她眉開眼笑的樣子,他心情也跟著輕快起來了。她總是有辦法操控他的心情。  

  「我沒想到你還記得……老天,我好感動喔!」她緊緊握著小盒子,因喜悅而明亮的眼神轉為矇矓,想起好多年前的那個約定。  

  高三那年,因為她不愛唸書,為了鼓勵她,楊紹遠承諾,只要她該次考試得到進步獎,就送她一份小禮物。  

  當時她事先挑好禮物,藉以刺激自己,只要考試有進步,就能得到他送的禮物。誰知道考完試不久,就發生了令他們友情決裂的那件事,當時她只顧著煩惱無法與他重修舊好,根本就忘了耳環的事。  

  沒想到……他還記得……  

  見她情緒激動地紅了眼眶,楊紹遠連忙補充。「我早就買好了,只是沒來得及送出去。」  

  那天之後,他也忘了這件事,禮物也不知道塞哪兒去了,直到昨天才翻箱倒櫃找出來,補送給她。  

  「總之,謝謝你。」她望著他,眼眶熱熱的,淚水快落下來了,可是心中卻又充滿了暖意。心中強烈的盼望促使她開口。「我們……還可以再見面嗎?」  

  「嗯。」楊紹遠故做遲疑,但看著她七上八下等待他回答的模樣,心中不禁暗笑。這傢伙……真的很想再見到他,他想再多裝一下,多鬧她一下,可是又快要忍不住即將淹沒自己的喜悅。  

  「不行嗎?」游若亞面露失望神情。  

  「嗯……」漸揚的嘴角已經洩漏了他內心真正的情緒,他別開臉,故意聳聳肩,裝作不在意地說:「如果是請我吃飯,那當然會再見面。」  

  她咧開了大大的笑臉,笑眯了眼。「沒問題!」  

  ***

  自從楊紹遠主動找游若亞的那天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便大大躍進,原本像是在世界兩端的人,十年八年都不見得能碰上一面,但現在卻幾乎三天兩頭湊在一起,平日就一起吃晚餐或者吃宵夜,結束時,若時間還早,就會結伴上網咖,組隊一起玩遊戲。  

  假日則起個大早,不是相約慢跑就是打籃球,運動過後就找一間早餐店,坐下來悠閒地享用美味早餐。這時,他們各自翻閱報紙或雜誌,偶爾搭上一、兩句話,就這麼消磨一個上午。  

今天雖然是週六,但一整個早上他都在公司加班,快下班時接到若亞的電話,約好了下午一起打球。  

  當他回家換好隱形眼鏡、球衣球褲,搭電梯下樓,準備出門和游若亞會合的時候,趙雯婷剛好和他搭上同一部電梯。  

  「紹遠?好久不見!」趙雯婷踏進電梯,一看見他,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好久不見?他已經多久沒跟她碰面了?  

  這時楊紹遠才驚覺,好像自從他主動去找游若亞的那一天起,就不曾和雯婷見面了吧……  

  和游若亞當朋友,時間好像總是不夠用,她懂得吃又懂得玩,把他的生活填得爆滿,除了工作之外,他好像也沒心思去想其他的事了。  

  「嗯,好久不見。」他淡淡回應,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紹遠,你最近很忙喔?很少遇到你,打電話給你,有時都沒開機,我想你應該很忙吧!」趙雯婷的語氣有點小哀怨。  

  他一身運動裝扮,和一臉的神采飛揚,她總覺得他和從前不一樣了,眉宇之間少了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淡漠,沒了鏡片遮掩的雙眸散發著炯炯光芒,明亮且有神……他真的不太一樣了。  

  一陣子沒見,他面對她的神情忽然變得比以往還要漠然,好像退回到他們認識之前的關係,讓她非常不能適應。雖然知道他本來就不是熱情的人,但從前看著她的眼神還是溫暖的,現在卻變得像是只有點頭之交的鄰居。

  「嗯,快年底了,是忙一些。」為什麼要這樣看他?楊紹遠不解地略皺了下眉,為了化解此刻有些奇怪的氣氛,遂找個話題。「你的新工作還上手吧?」  

  聽見他終於關心起自己的近況,趙雯婷開心地點頭答道:「很順利啊,我喜歡那個工作環境,所以會一直待下去。而且若亞前輩人超好的,很照顧我,我想我是托你的福喔!」  

  聽見游若亞的名字,楊紹遠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不是托我的福,是她這個人本來就雞婆。」好像想把全天底下的事都攬到自己肩頭上似的,熱血、熱情、富有衝勁,但沒腦筋。  

  紹遠提起若亞前輩時,臉上居然充滿了光彩,嘴角的深深笑意,連她都不曾看過……趙雯婷突然感到有點不是滋味,總覺得好像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搶走了,起初沒注意,一旦發現了,心中卻充滿了想要尋回的念頭。  

  「紹遠,你要出門,我和同事有約,那你可以順便載我一程嗎?好久沒搭你的車了。」她像以前一樣地提出要求,也許是還想試探些什麼。  

  楊紹遠看了下表,時間還早,所以他並沒有拒絕。「好吧。你要去哪?」  

  趙雯婷又露出她招牌的甜美笑容。紹遠沒有拒絕,這代表她還是很重要的吧?  

  ***

  「奇怪……楊紹遠怎麼這麼慢哪?」  

  游若亞站在自己住的公寓外頭的小巷口,等著楊紹遠的出現。  

  她穿著背後印有「WANG40」的白色王建民加油T恤,一件同色系球褲,不僅穿上球鞋,連護腕都戴好了,一身運動裝扮,準備等會兒和楊紹遠去打球。  

  可是明明約好下午三點半在巷口接她,現在都快四點了,還不見他的人影,偏偏她又沒帶手機出門,沒辦法打電話給他,只好癡癡地等。  

  說起這陣子的時光,她真的覺得自己像是在作夢,而且是一場漫長的美夢,讓她壓根兒不想醒來。  

  這些日子以來,她和楊紹遠彷彿回到了高中時期,他們可以無話不談──呃……好吧,大多數都是她在講話他在聽──可以一起逛夜市吃小吃、上餐廳吃飯,一起上網咖打電動、在籃球場上廝殺。  

  這些都是高中時期就常常湊在一起做的事,沒想到事隔多年,他們又重新找回這種生活,這樣彼此依賴的關係,她真的好喜歡。  

  每當他在身邊,她總是會不自覺地傻笑,只要走在路上,他會主動走在外側,過馬路的時候,他很自然地輕扶著她的手肘一起橫越斑馬線:吃飯的時候,會替她張羅湯匙筷子,適時遞上擦拭嘴角的餐巾紙……這些小小的舉動,一點一點敲擊著她胸口,本來就很多的喜歡,現在滿滿的快要溢出來了,她好想主動告白,卻又感到膽怯、害怕。  

  萬一……萬一他對她只是普通朋友的感覺呢?那麼她的告白應該會對他造成莫大的困擾吧?如果連朋友都做不成,那該怎麼辦?  

  好不容易……他們好不容易回到現在的關係,她不敢輕易破壞。  

  這時,一輛鐵灰色的房車緩緩在她面前停下,而她太沉浸於自己的思緒當中,因此沒有察覺。  

  楊紹遠等不到她上車,遂將車窗降下,見她兩眼無神、一臉呆滯的模樣,叫喚道:「喂,發什麼呆?上車啊。」  

  游若亞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跳上車,連珠炮似地問了一串:「你怎麼那麼慢啊?我還以為你忘了,還是發生什麼事了,害我擔心了一下耶!」  

  「沒事。因為我出門的時候遇到雯婷,順道載了她一程。本來時間還很充裕,路上卻不巧遇到車禍,塞了一下。」楊紹遠一邊解釋,一邊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安全帶,示意她繫上。  

  「雯婷?」聽見這個名字,她突然沉默下來,一雙總是閃爍著光芒的眼眸此刻低垂,眉心悄然微蹙,心情掉到了谷底。  

  已經很久沒聽他提過這個女孩的名字了,加上這些日子以來的密集相處,她也快忘記他和雯婷是比鄰居交情還要好一點的「好鄰居」,剛剛聽見他因為送趙雯婷而遲到,心裡難免有點酸澀……  

  他對趙雯婷……有意思嗎?  

  「今天還是去大安森林公園嗎?」楊紹遠開車上路,起先專注於路況,但等了許久都沒聽見她的回應,趁著紅燈空檔瞥了她一眼。  

  他發現她沒繫上安全帶,便側過身替她繫上,這才注意到她滿臉心事重重,往日活力都不知道哪裡去了,一雙手還交握緊捏著,不解地問:「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  

  「沒有啦……」游若亞連說個話都感覺喉嚨卡卡的,一些疑問想問,卻又梗在喉頭,難受得緊。  

  楊紹遠第一次見她這般不干不脆,笑道:「游若亞,這一點都不像你喔!說吧,什麼事?再不說我看你就快悶死了。」  

  「哪有……沒有啦……」望著他好看的側臉支支吾吾了老半天,發現他居然嘴角微揚在笑,游若亞不禁氣悶。原來碰到趙雯婷讓他這麼開心?  

  這傢伙死瞪著他,明明有話卻憋著不說,整張臉脹得通紅……她以為她是關公後代喔?楊紹遠越看她越有趣,故意道:「沒有就好。」眼看號誌轉綠,他踩下油門專心開車上路。  

  「好啦!我說!」再繼續憋下去,她就快像充滿氣的氣球,要爆炸了。游若亞深吸了一口氣,劈頭就斥喝:「楊紹遠!」  

  「要找我打架嗎?」他哼道。  

  「你!」她的手指直接戳在他鼻頭上。「老實說,你喜歡雯婷對不對?」  

  「啊?」他傻眼。她一直別彆扭扭、要說不說的,就是這件事?  

  「啊什麼啊?你只有三個選擇:一是肯定、二是否定、三是不確定。請作答!」她充滿氣勢地主導整個問與答。  

  楊紹遠生平頭一次沒形象地噴笑出聲。「你不要搞笑好不好?以為自己在主持益智節目嗎?」還請作答呢。  

  「我是認真的!」游若亞急得捏緊拳頭。「你快點回答啦!」  

  楊紹遠深吸了幾口氣來止住笑意,等到情緒平靜之後,他側瞥了眼握著拳頭、好像隨時會揮來一拳的昔日同學,答非所問地說:「我比較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關心這個問題。」  

  「因為……因為……因為你對她很好啊,不但請假陪她去面試工作,還常常免費當義務司機……如果不是喜歡,沒有一個人會對另外一個人這樣付出的。」說到後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悶。  

  「我和她只是鄰居而已。」  

  他淡淡地回答,只是一句話,她就相信了,心中立刻雀躍起來,卻仍然忍不住嘟囔道:「那你就不要做出會讓人誤會的事啊……」  

  楊紹遠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對雯婷所做的一切,竟然會讓人誤會他對雯婷有意思?如果她不說,他自己也不會知道,現在既然知道了,那麼……他會和雯婷保持安全距離,就回到普通鄰居的位置,以免節外生枝。  

  她嘟著嘴、憂鬱的眉眼,他看在眼裡,心中滿是暖意。他試探性地問:「你不喜歡我這樣做嗎?」  

  「當然不喜歡啊!」游若亞說完才驚覺自己剛剛承認了什麼,連忙捂著嘴,不敢看身邊人的表情,遂自顧自地解釋道:「欸……我、我的意思是……是人都不喜歡被誤會的嘛!哈哈……哈哈……」  

  楊紹遠不以為然。「喔……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  

  「今天就來這邊好了。」游若亞打斷他的話,指著恰好經過的路邊籃球場。「快,那邊有停車位,我下去幫你佔位子。」語畢,不讓他有開口機會,整個人迫不及待跳下車逃命去了。  

  午後的籃球場上熱鬧非凡,總共四個球場、八個籃架,有些人組隊鬥牛,有些人則在練習投籃準度,最多的就是坐在旁邊等待上場或者純粹觀看賽事的人,而最角落的半場,讓早到的游若亞和楊紹遠給佔據了。  

  也許是看游若亞是女生,所以沒有人上前來要求組隊,反倒讓他們兩人有專屬的籃框可以一對一,不用和別人擠,正在熱身的他們邊運球邊閒聊。  

「我昨天差點沒累死,陪我們老闆加班到晚上十一點耶!我都為公司這樣賣命,他還不幫我加薪,真的是個小氣鬼!」游若亞抱怨道。  

  楊紹遠略皺眉,不怎麼喜歡從她口中聽見她那個老闆的事。  

  「我跟你說,我們老闆真的是個魔鬼,除了我之外,從來沒有人可以在他身邊工作這麼久,所以公司裡的人常常說我是上輩子欠我們老闆,這輩子要來還債的,真是一點也沒錯。」  

  「好了,開始吧!今天打算賭什麼?」楊紹遠忍不住結束有關「我們老闆」的話題,熟練地把玩籃球,在陽光的照射下,淌在他額際的汗水閃閃發亮,伴隨了帶  

  著挑釁意味的眼神和笑容,讓他像個二十歲還充滿鬥志的陽光男孩。  

  「還賭啊?不賭了,每次都我輸。」游若亞雙手扶著膝蓋猛喘氣,汗水一滴一滴落在球場地板上。  

  每次都賭吃飯或喝咖啡,結果她每次都輸多贏少,這個楊紹遠根本是吃定她了嘛!說來丟臉,以前高中時他都是被痛宰的那個,曾幾何時彼此的角色居然對調了,換她被痛宰,嗚,好痛……  

  「你不是賭性最堅強了嗎?怎麼?怕了?」他持續用激將法刺激她。這可怪不了他,游若亞以前教他打球時也是吃定他,老是賭這賭那的,和她分開的這些年,他可是在籃球上費了不少苦心,現在當然要一樣一樣討回來。  

  「誰怕了?好,就賭一台Wii好了!」游若亞挺了挺胸,不甘被看扁。  

  「Wii?那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嗎?」  

  她大言不慚地道:「叫什麼叫啦!反正就一起玩啊,你又不吃虧,廢話少說,來吧!」她張開雙手,準備迎接他的攻勢。  

  「好吧,我奉陪。」楊紹遠輕易地帶球進入禁區。  

  游若亞擋在籃框下,不忘叫囂:「想突破我的防守,沒那麼簡單。」  

  楊紹遠在攻擊時還能夠輕鬆自如地談笑。「我不是很想要Wii,所以隨便打就行了。」語畢準備帶球上籃。  

  「囂張喔,看我的……」游若亞跟著他彈跳起身,準備拍掉他的球,狠蓋他火鍋。  

  豈料,她起身時碰撞到他的身體,楊紹遠頓失重心,不僅球滑出手掌,更慘的事緊接著發生──  

  就像電影中的慢動作似的清楚,失去重心的楊紹遠往前倒,整個人壓在游若亞身上,她根本不可能支撐得了他的重量,整個人被他狠狠壓倒,後腦勺直接親吻PU地板,發出沉沉的一聲。  

  「呃啊……」游若亞一方面被壓得喘不過氣,一方面頭部受創,她幾乎發不出聲音,只能虛弱地嗚嚥著。  

  她……她一定腦震盪了……天哪,好痛……頭好暈……  

  「你沒事吧?」楊紹遠知道自己壓住她了,連忙雙手著地,略撐起身,焦灼的雙眼打量起她皺成一團的臉。  

  「好……好痛……」游若亞眨了眨緊閉的眼,卻看不清他的臉龐。  

  「還很痛嗎?你能起來嗎?」楊紹遠把臉湊近她,打量著她茫然的神情,緊繃的語氣中是滿滿的擔憂。  

  「我沒事……你、你呢?你沒事吧?」她連連用力眨眼,想看清他,但越是想看清,越是看不清。她用手肘撐地想要起身,卻沒料到他竟然在眼前,才一抬頭,嘴唇便無預警撞上一處柔軟,頓時,兩個人都僵住了。  

  楊紹遠屏住呼吸不得動彈,這一瞬間,他的心跳彷彿也停止了。  

  他與她眼望著眼,彷彿看進了她心底深處,看見她也像自己一樣緊張、一樣不知所措,為了這個意外之吻而心慌意亂。  

  但她的唇貼著他的,觸感柔潤軟嫩,讓他不想離開。  

  而游若亞則是徹底傻眼,原先模糊的視線大放光明,此刻不僅是他的眉、他的眼,連一根一根的睫毛都教她看得清清楚楚。  

  兩人鼻尖對著鼻尖,唇貼著唇,他呼出的氣息直接吹拂著她,熱熱、濕濕的鼻息讓她暈眩,不能自己。  

  老天!她跟楊紹遠接吻了?  

  雖然是個意外之吻,但……接吻了!  

  這個事實劈進她腦海,嚇得她渾身一軟,手肘頓時無力支撐,可憐的後腦勺又一次親吻地板。  

  「嗚,好痛……」這次游若亞選擇緊緊閉起眼睛,反正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這、這真的太令人害羞了!  

  怎麼會……怎麼會吻在一起了呢?  

  楊紹遠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能故做無事,撇了撇唇,冷哼:「笨蛋。」  

  在這一個陽光普照的午後,他們有了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雖然不怎麼浪漫、也沒氣氛可言,但卻很真實、令人怦然心動。  

  現在,他們……是一對接過吻的好朋友。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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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5 00:20:0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許鑫剛,你可以不要笑得像個傻瓜一樣嗎?口水都快流下來了,真是難看。」餐廳裡,程雨葳瞪著坐在身旁持續發呆傻笑的男人,一臉不屑。  

  「嘿嘿……不要這樣嘛!讓我笑一下咩!我很開心啊,要跟阿亞見面了,算算日子,我已經四個月沒看到她了耶!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說到這,金剛垂眸一嘆。  

  最近他打電話給阿亞,她不是沒接,就是沒開機,幸運地通上話,說沒兩句她就說要忙便掛斷了,他心裡總覺得有那麼點不對勁。好幾次想飛回台灣看看她,好讓自己安下心,但餐廳事務繁忙,他也不是往日的毛躁少年,為了大局著想,還是把飛回台灣的衝動忍了下來。  

  最近好不容易得空,他就刻不容緩地飛回來,這個月二十八日剛好是阿亞的生日,但那時他又得回對岸打拚去了,所以和程雨葳約好趁今天見面吃飯,提早幫阿亞慶生。  

  程雨葳語帶嘲弄地道:「我看她好得很,你就不用窮擔心了。」哼,這個大笨蛋,他從頭到尾都不可能有希望的,偏偏怎麼講都不聽,還是執意要付出感情……笨死了。現在阿亞有了楊紹遠,他是該趁早死心了。  

  「是阿亞!阿亞來了!」傻大個根本沒在聽她說話,面對餐廳門口的他一看見那抹熟悉的俏麗身影,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跳起身,朝意中人飛奔而去。  

  程雨葳則顯得冷靜多了,她轉頭朝門口方向看去,阿亞剛走進餐廳裡,顯然還沒發現好友們早已到了,正轉頭和身後修長挺拔的斯文男人說話,笑逐顏開的臉上淨是藏不住的甜蜜。  

  那斯文的男人不就是……  

  「喝!好學生?你──你你你怎麼會來?」一看見走在阿亞身後的男人,金剛瞬間變臉。那……那熟悉的臉龐,比記憶中還要成熟了些,但不容錯辨,正是他的大情敵!  

  阿亞、阿亞怎麼會跟好學生湊在一起?他們不是翻臉了嗎?而且都多久沒見過面了,現在居然一起出現……  

  難道說……是同學會過後,阿亞和好學生又搭上線了嗎?  

  老天!他的心好痛……阿亞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趁他不在的時候和好學生湊在一起?!怎麼可以!  

  「金剛,好久不見,你還是沒變!」游若亞燦爛笑著,用力揍了金剛胸膛一拳,完全是哥兒們的打招呼方式。  

  此刻金剛眼裡只有大情敵,暫時沒空理會心上人。  

  他瞪著好像比記憶中更加英俊出眾的楊紹遠,劈頭便毫不客氣地道:「好學生,你來這裡幹麼?」  

  面對金剛的挑釁,楊紹遠始終保持面無表情,那冷漠又傲慢的模樣,讓金剛看得不僅牙癢癢,連拳頭都很癢。  

  「金剛!你怎麼那麼沒禮貌?他是我帶來的耶,你少煩喔!」游若亞白了金剛一眼,但轉過頭面對楊紹遠又是笑咪咪,超級差別待遇。「楊紹遠,走吧,我好姊妹在等我們了。」語畢就領著楊紹遠越過金剛,來到程雨葳所在的桌位。  

  「阿亞……」心碎了……好痛……金剛不死心地跟上,還想說些什麼。  

  「姊妹,我超想你的!」游若亞一見到程雨葳就緊摟住她,還啾了人家臉頰一下,熱情又奔放。  

  看著這一幕,楊紹遠不禁想起不久前籃球場上的意外之吻,鏡片後一雙黑眸轉為深幽,注視著令他蠢蠢欲動的紅唇,心裡頭起了點騷動。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可憐的後腦勺連連受創,那一吻過後,她表現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對那個吻隻字不提,和他打打鬧鬧就像平常一樣,不禁讓他有點氣惱,惱於受影響的只有他。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腦海會不由自主地浮現他們唇貼著唇時,她那雙矇矓又迷亂的眼眸、柔潤的唇,美好的觸感彷彿還留在心上,很難忘記。  

  當時,她的呼吸明明紊亂,和他一樣喘不過氣,為何之後卻能恢復得一如往常?反倒是他……最近碰面時,視線總停留在她紅潤的唇,久久不能移開,直到她頻頻呼喚,才能回過神來,但不一會兒又故態復萌,心中甚至有種想要「溫習」的衝動,為了壓抑,他只能緊握拳頭,猛嚥口水。  

  馬的,他像個變態、像個色狼,居然對她有那些不正當的想法……如果被她知道了,她會怎麼想他?  

  「喂!你在想什麼啊?我姊妹在跟你打招呼耶!」游若亞不知他雜亂的心思,見他持續發愣,遂用手肘頂了頂他,示意他回神。  

  「嗨,好久不見,同學。」程雨葳明顯地察覺出老同學魂不守捨,而且正盯著阿亞發呆到出神,那種眼神……太詭異了吧?好像想把阿亞吞下肚似的……但他可是那個泰山崩於前,依舊面不改色的好學生耶!  

  「好久不見。」楊紹遠朝她頷首。他記得程雨葳,因為她是阿亞最好的朋友。  

  「最好永遠不見啦!你來幹麼?」金剛抓住空檔猛力攻擊這個他生平最大的情敵,還想捍衛自己的愛情。  

  「許鑫剛,你最好閉嘴,不然我就叫芭比把你趕走。」游若亞猛推金剛胸膛,力保楊紹遠不受騷擾。  

  「阿亞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不可以這樣對我……我們十年的感情,誰敵得過?」金剛呼天搶地吶喊著。  

  「閉嘴啦!好丟臉,大家都在看!」游若亞一把摀住他的嘴,壓他肩膀讓他乖乖坐在位子上。  

  而趁著他們吵鬧的時候,程雨葳和楊紹遠倒是聊開了。  

  「好像跟阿亞在一起,你就特別不一樣,該怎麼說呢……」程雨葳凝眸思索了下,露出明朗微笑。「比較像個人吧!」  

  楊紹遠沒有反駁或附和,他斜睞了少根筋的傢伙一眼。她的笑容像冬天的太陽一樣,令人感到特別溫暖,他的眼神也不自覺地溫柔許多。  

  「這個月二十八號是阿亞生日,我跟金剛到時候都回對岸工作了,如果可以,希望你幫我們陪陪她,我想她會比較需要你。」程雨葳笑著朝他眨眨眼,含蓄地暗示好友對他有好感。  

  「比較需要我?」楊紹遠有點不確定地問。程雨葳的意思滿容易讓人誤會的,她是阿亞的好朋友,會說出這種話,難道是代表阿亞對他……  

  他的心中起了些騷動,掩飾不了忽然湧出的欣喜,嘴角微微上揚。  

  「一個女生需要一個男生,還能是什麼?你這麼聰明,應該懂的。」她可不做代好友告白這種事,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只能暗中推一把。希望好學生能夠成為主動的一方,不要再讓她的好姊妹繼續煎熬下去啦!  

  「嗯,我會的。」楊紹遠唇邊笑意更深,欣然接受她的請託。  

  ***

  「我警告你,你不許再接近阿亞。」趁著女生們結伴去洗手間的空檔,金剛直接面對情敵,勇敢嗆聲,誓死捍衛愛情。  

  「這你好像管不著。」楊紹遠斜睨他一眼,壓根兒不把他放在眼裡。  

  「我喜歡阿亞很久了,我當然可以管!」金剛怒捶桌子,桌上的杯杯盤盤紛紛彈起又掉落,鏗鏘聲引來隔桌的側目。  

  「你只管自己喜歡,都不管對方怎麼想的嗎?這樣的愛情未免也太自私了吧。」楊紹遠突然覺得自己很幼稚,居然跟許鑫剛在這邊爭游若亞?又不是小學生在搶糖果!可是沒辦法,他不想眼睜睜看著她屬於別人。  

  一切都是從那個吻之後開始的。  

  那個意外的吻在他心裡,在每一晚的夜色裡,在他的夢裡緩緩發酵,有些甜蜜,讓他想起來時心蕩神馳,忍不住對她胡思亂想,卻又有些酸,因為他變得越來越貪心,想和她不只是朋友,又怕會破壞彼此的安全距離。  

  想要她屬於自己,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所以想要一切順其自然,也許某年某月某一天,他們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這樣不是很好嗎?可是矛盾的是,面對喜歡她的金剛,他又想在她身上貼上獨屬於自己的標籤,不讓他人覬覦……  

  「我喜歡阿亞很久了,從高一認識她的那天起,我就喜歡她了,你絕對不能跟我搶,我──」  

  「她的心如果屬於你,誰都搶不走。」  

  「我、我只是還沒正式對阿亞表明心意,所以阿亞根本不相信我真的喜歡她,我、我等一下……等一下就要跟她說清楚、講明白,把我這些年來的心意一次、全部、統統都說出來!」金剛一想到要表白就緊張得手腳發抖,心臟無力,額頭逐漸冒出冷汗。  

  楊紹遠一聽,臉色沉了。  

  他不喜歡游若亞被別人覬覦的感覺,非常不、喜、歡!  

  但是面對金剛信誓旦旦的宣言,他突然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因為他之於游若亞,只不過是個生活密切重疊、交集,比同學、朋友還要更親密的關係,卻不是男朋友。他本來以為像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畢竟貿然行動不是他的風格,何況他們才剛重新回到彼此的生活,慢慢來、順其自然比較不會破壞重新建立起來的關係。  

  但是對於金剛準備表白心意,他卻沒有立場做些什麼。這種無力感令他很是氣悶。  

  難道……難道他就要這樣坐以待斃嗎?  

  當然不行,他得想想辦法──  


  「什麼?!接吻了?」餐廳的女用洗手間內,程雨葳拿著粉餅盒正對著鏡子補妝,聽見好友爆自己的料,驚訝地像是被按下暫停鍵,瞬間停住動作。  

  「欸,你小聲一點啦,巴不得大家都知道啊?」游若亞緊張兮兮地比了個手勢,害羞地脹紅臉,渾身發熱、快要冒汗。  

  程雨葳挑了挑描繪細緻的眉,嘴角揚起一抹弧度。「好樣的,進度還真快啊!上回不知道是誰三更半夜還打電話來唉聲嘆氣,一個貪睡鬼居然為愛苦惱到失眠,才隔多久時間啊,你就跟我說你們接吻了?」  

  這中間阿亞當然打電話跟她提過和楊紹遠越走越近的事,但每次都是阿亞在講,她在聽。  

  聽起來進展得很順利,她曾鼓勵阿亞表白,但這大剌剌的傢伙居然在那邊推三阻四,豪邁大姊頭瞬間變成小俗仔,愛情這東西真的會改變一個人……離題了,總之,一個死不肯表白,就怕和對方當不成朋友的人,現在居然好意思跟她說:我們接吻了。  

  接吻哪~~真是深藏不露啊!  

  「唉呀!都說是不小心的了……」游若亞難得像個小女人一樣嬌滴滴地捧著火紅雙頰。  

  拜託,這些日子以來,她強作鎮定得有多辛苦啊!  

  明明就接吻了,這是不可抹滅的事實,但是面對楊紹遠的時候,她還要假裝大剌剌、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真的很難,但她不得不啊……  

  如果不裝作沒事,她就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難道是要跟他對質嗎?可是她根本不敢聽到他的答案啊!如果自己暗戀的男人說出來的是否定句,連好不容易擁有的友誼都沒了,她……她真的會傷心到死,所以與其進一步,她情願選擇後退。  

  她只好每天繼續假裝雲淡風輕,裝到快內傷,好苦……  

  只是有一件事怪怪的,現在楊紹遠看她的眼神變得好奇怪,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非常火熱,看得她也渾身一把火,害她都不敢直視他。  

  「也未免太不小心了吧?」程雨葳繼續拿著粉撲照鏡子補妝,不以為然地哼了哼。「不要哪天你跟我說你懷孕了,然後也說是不小心的,喔,那未免也『太不小心』了吧!」  

  「不許你胡說!」這次她又羞又急地跺了跺腳,只差沒把地板給踩破。  

  「欸,我說……親都親了,幹麼不乾脆攤牌?我看好學生對你特別好,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特別有『人味』,顯然你對他而言也是特別的。唉,就大膽一點講出來啊,不要歹戲拖棚好不好?」程雨葳苦口婆心地勸著。早點有情人終成眷屬不是很好嗎?他們演得不累,她這個觀眾都累了。  

  「真的嗎?真的嗎?」從前班上眾女同學供奉的「戀愛軍師」程雨葳精闢的分析,讓游若亞信心大增。  

  「你也拖、他也拖,你們都怕先開口,那好啊,哪天機會錯失了,你們錯過彼此了,到時候不要來找我哭,我一定換掉手機號碼,拒絕承認有你這個朋友,聽見沒?」程雨葳冷酷地表明立場,帥!  

  「好啦好啦,我會自己好好想一想的……」游若亞輕嘆了口氣。  

  懷著重重心事,游若亞和程雨葳回到座位上,卻見在場的兩個男人皆沉默不語,氣氛有點僵凝,她們互看一眼,心中不禁猜測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啦?怎麼都不說話?你們兩個無話可說喔?」顯然有人並不知道自己是造成兩個男人對峙的主因,還開起玩笑。  

  金剛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握成拳,他凝著臉,語氣慎重。「阿亞……我……我有話跟你說。」  

  「嗯,說啊,吞吞吐吐的不像你。」游若亞朝他扮鬼臉。  

  「這件事……這件事我只想說給你聽,我們……我們到外面去好不好?」金剛一雙充滿企盼的眼望著她。  

  游若亞滿頭問號。「什麼事這麼神秘?唉呀!你就說啊,不要扭扭捏捏的,有什麼事是只有我能聽的?」  

  程雨葳扯唇一笑,已經摸透金剛的用意,但她不發一語,抱著看好戲的心情,看金剛怎麼說服阿亞跟他出去,也要看看一臉淡漠的楊紹遠怎麼化解,真的是很有趣。  

  「拜託你,這件事真的很重要。」金剛的眼神和語氣滿是誠懇。  

  「欸……」游若亞瞄了楊紹遠一眼,見他低垂著眼,默不作聲,又看看金剛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嘆了口氣。「唉,好吧,我倒要聽聽是什麼大秘密。」  

  金剛眼看游若亞已經起身,興奮得整張臉像喝完一整瓶高粱酒似的通紅,因為即將把十年來的單戀徹底表白,兩手因緊張而嚴重顫抖。  

  豈料,游若亞才走開沒幾步,就聽見楊紹遠彎著腰發出悶哼。  

  「怎麼了?你怎麼啦?」游若亞倏地朝他飛奔而來,蹲下身察看楊紹遠痛苦糾結的臉龐,緊張得心都揪成一團了。  

  「啊……痛……」楊紹遠捂著肚子,看似非常不適。  

  「怎麼了?吃壞肚子了嗎?」見狀,游若亞急得亂了方寸。「你還好嗎?站得起來嗎?我帶你去看醫生──不,叫救護車吧!服務生,請幫我們叫救──」她舉起的手被一隻大掌包覆住。  

  楊紹遠制止她的舉動,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氣若游絲。「不用叫救護車,你帶我去看醫生就好。」  

  「好,走吧。」游若亞攙扶著他起身。  

  狀況大逆轉,金剛也傻眼,他對正扶著好學生經過自己面前的游若亞說:「阿亞,我還沒跟你講……」  

  「下次再說,好嗎?」游若亞現在眼裡只有楊紹遠痛苦的表情,其他什麼都看不清了。她語帶歉意地對程雨葳說:「姊妹,抱歉,我……」  

  楊紹遠逼真的演技,讓看戲的觀眾程雨葳目瞪口呆。  

  剛剛明明還好好的一個人,居然在阿亞準備跟金剛一起出去的時候突然抱著肚子喊痛……這個好學生,表面看起來斯斯文文,其實頗有心機……高招!真的是高招!  

  因為太過震驚,程雨葳一時無法反應過來,只能連連點頭道:「沒關係,你去吧,人命要緊。」  

  「謝謝,抱歉啦,過兩天再約,拜拜。」游若亞費勁地撐起楊紹遠修長的身軀,一步一步往外頭走去,最後一起消失在門外。  

  「阿亞……」金剛看著他們相偕離開的身影,表情滿是受傷。  

  「唉……節哀順變啊,施主。」程雨葳拉他坐下,拍拍他肩膀表示安慰。「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阿亞心裡只有好學生,所以我說你啊又何必去蹚這趟渾水?一個弄不好,你們連做朋友都尷尬。」  

  聞,金剛眼眶中蓄滿的淚水瞬間決堤。「我真的……真的沒希望了嗎?」  

  其實光看阿亞對好學生這麼關心,好學生唉一聲她就緊張得半死,他就明白自己是無望了……  

  「嗯。」程雨葳悶悶地應了一聲。見他眼淚越掉越多,沾濕了整張剛毅臉龐,她有絲氣惱地抓起餐巾紙,粗魯地擦拭他的臉。「別哭了,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真的很難看!」  

  「嗚……」金剛再也顧不得太多,把臉埋在她肩膀放聲大哭。「我喜歡阿亞這麼久了啊,嗚……」  

  「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她像安撫小朋友一樣輕拍金剛的背部,心中不免感嘆:愛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最令人開心和難過、像是瞬間置身天堂和地獄的,就叫做愛情哪!  

  ***

  晚間八點,位在台北市郊的六星級汽車旅館302號房內,一場熱鬧滾滾的生日Party正式展開。今天的壽星正是游若亞小姐,她花了一萬多元包下這家汽車旅館最高級、巴裡島Villa度假風格的套房。  

  約莫六十坪的空間分成室內和室外,開Party的最佳場地,當然是在室外的游泳池畔,伴隨著熱鬧的音樂,擺滿餐點美酒的長餐桌,加上房間位在頂樓,站在游泳池畔抬頭便可見夜色,周圍還有高聳圍牆,完全不受打擾,私密的空間相當適合辦趴。  

  此刻男男女女聚集在游泳池畔,全都是溫煦工作室的同事們,在游若亞的號召之下,今晚派對主題是角色扮演,只見現場有醫生、護士、老師、學生,連軍人的迷彩服和空服員裝扮全數出爐,乍看之下有時空錯亂感,卻又非常有趣。  

  而當游若亞從室內走出時,一身回異於平時的裝扮則引起現場口哨聲、爆笑聲不斷,教她不好意思地脹紅了臉。  

  「笑什麼笑?」她沒好氣地斥道。  

  「我的媽,阿亞你扮俏女傭……好像AV女優喔!我們會想歪喔!哈哈哈……」有些男生們笑得東倒西歪。  

  「不要理他們,你這樣很美啊!而且平常你不穿短裙,沒發現你一雙腿又直又均勻耶!深藏不露喔~~」女生們則給予好評。  

  她一身黑白色系的女傭裝扮,臉上略施脂粉,看起來就是個清秀佳人,與平時大剌剌的模樣相去甚遠,不過今天一看,她是有那個條件打扮的。  

  有運動習慣的她身材雖不算突出,但線條優美,沒有多餘的贅肉,而且膚質極好,像豆腐般吹彈可破,一雙美腿尤其筆直修長,長年包裹著簡直是暴殄天物。總之,今天的阿亞真的讓他們驚豔萬分。  

  面對同事的誇獎,游若亞傻笑回應,眼神已經忍不住在現場搜尋起來。  

  其實今天會刻意打扮,完全是為了她的心上人。  

  就是今天,她的生日,她決定要說出自己的心意,不想再躲藏、不想再隱瞞、不想再拖延了,她要大大方方、清清楚楚地將心意傳達給他。因為不想有任何遺憾、因為太想要得到他專寵的眼神,所以她──豁出去了!  

  稍早金剛和芭比也傳簡訊和打電話向她祝賀生日快樂,芭比還要她加油,希望明天就能聽到她成了「楊紹遠的正牌女友」。  

  嘿嘿……她也好想成為他的女朋友,這絕對是今年三個生日顥望之一!  

只是,Party都開始快一個小時了,楊紹遠怎麼還沒來?是找不到地方嗎?還是路上不巧塞車了?又或者是加班趕不及?  

  可是如果遇到突發狀況,他應該會打電話來知會才是啊!  

  看著沒有任何來電訊息的手機,游若亞煩悶地喝光一杯紅酒,心裡頭有點亂,連腦子也混成一團。  

  「阿亞,你沒邀請雯婷嗎?」工作室的公關小倩走過來問。  

  「有啊,今天下班前我還特意再邀了一遍,她沒有來嗎?」當時雯婷還笑著說一定參加。  

  「沒有耶!打電話也沒接,奇怪了……欸,沒關係,我再打打看。」小倩從餐桌上拿了杯紅酒,又走開了。  

  雯婷沒來……和楊紹遠沒來,應該沒有關係吧?  

  縱使這麼想,她的心情還是悄悄蕩到了谷底,彷彿有一顆石頭壓在胸口似的,做什麼事都不舒服。  

  太巧了,為什麼這兩人會同時缺席?  

  她拿著手機在游泳池邊走來走去,猶豫不決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準備撥電話給楊紹遠。  

  說也剛好,正當她想按下撥號鍵時,楊紹遠來電了。  

  她心一驚,手忙腳亂地接起。「喂?你怎麼還沒來?路上塞車嗎?快到了嗎?已經開始了耶……」  

  「我還在家,可能會晚點到。」楊紹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還在家啊……發生什麼事了嗎?」游若亞心中難免失望。  

  「嗯……」電話那頭,他遲疑了下,才說:「雯婷說她身體不舒服,拜託我帶她去看醫生。」  

  他們同時缺席,果然有關係……  

  游若亞瞬間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疼痛地無法呼吸。  

  她精心策劃的生日Party,現在看起來竟是這麼諷刺,她還傻傻地打扮好了等他過來,要把暗戀心事全說給他聽……失落又失望的眼淚很快地從眼眶滑落臉頰,她覺得自己真沒用,這樣就哭了。  

  「若亞?你有在聽嗎?」  

  「嗯……」她隱忍著不吸鼻子,以免被他發現自己在哭。「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那你忙吧,拜拜。」說完就飛快掛了電話。  

  真可悲,明明傷心,卻不敢讓他知道,想叫他不要去,卻沒有立場開口阻止……是啊,她有什麼資格阻止?她又不是他的誰。  

  所以說,程雨葳猜錯了,什麼叫做「她對楊紹遠而言是特別的」……特別個鬼!  

  如果自己對他來說真的是特別的,那為什麼在她生日這一天,他會為了別的女生而失約?這樣的她哪裡算是特別?  

  她真是個笨蛋,從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還有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居然還傻傻地猜想他對她應該不單只有朋友之情,有一點點喜歡自己,還暗自為此竊喜……  

  她越想越難過,眼淚也不聽話地一滴一滴滑落。  

  原來這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而已,這些日子以來的曖昧,全是她的自以為是……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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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5 00:20:2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哈哈……我、我又輸了……我喝,乾杯!哈哈……嘿嘿……」游若亞拿起紅酒杯,豪邁地一飲而盡,像個酒國女英豪。  

  當溫煦要制止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又幹掉一杯紅酒,把酒當白開水喝。  

  她喝完後還直衝著他傻笑,因為酒精的催化,她雙頰酡紅,眼神迷離,說話的語調也變得軟軟甜甜,和平日的那個男人婆不一樣。當然,還有她今天火辣的角色扮演穿著,也讓人眼睛一亮。  

  今天是她的生日趴,下班前她還特地提醒他務必要來同歡,但當他忙完到場,卻發現場子已經散了,房間裡安靜得像是另外一個世界,而游若亞一個人坐在床上,低著頭發呆。  

  一見他來,原本掛滿淚痕的臉上閃過濃濃失望,接著卻又突然對他綻放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像活過來似地拉著他開始劃拳,輸家要罰喝酒。  

  不過,也不知道她是故意還是怎的,從頭輸到尾,乾杯乾得很開心,然後就是現在這個酒鬼的樣子了。  

  「夠了,不要再玩了,你喝醉了。明天你要是敢跟我請假說你宿醉,你就慘了。」他拿下她手中空掉的高腳杯,表情顯得有點無奈。  

  「我沒醉啊!我酒量很好的……煦哥,再一場、再一場啦!」她拉著平日不是吼她就是調侃她的老闆溫煦不放。  

  「行了,到此為止。走,我送你回家。」溫煦站起預備拉她起身。他這個老闆當得未免也太窩囊了吧?為什麼每次她喝醉了,好像最後都是他送她回家?  

  「不要!」游若亞整個人趴倒在床上,緊抓著被子不放,她眨了眨迷茫的雙眼,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我不要回家,我在等人,我不能回家……」  

  「那你準備睡在這裡了嗎?」溫煦雙手抱胸,看她像個孩子一樣耍賴,眼神充滿少見的溫柔。  

  「不要吵……我要睡覺……」她翻個身,正面仰躺著,說話的同時眼睛已經閉上了,過沒幾秒,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和緩規律,瞬間睡著。  

  「這傢伙……說風就是雨的。」溫煦拿她沒轍,只好在床沿坐了下來,望著她熟睡的臉,有些出神。  

  今天明明是她的生日,她卻一點也不開心,這樣不太像是樂天派的游若亞。她有心事,所以才會放任自己喝個爛醉吧?  

  剛剛在汽車旅館大門櫃檯,當他說要到302號房找游小姐時,櫃檯小姐曾說:「楊先生吧?游小姐有交代。」然後就讓他進來了。  

  那個楊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居然能讓她變成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有機會他倒想見見。  

  「你來啦?」原本沉睡的人突然醒過來,還瞬間坐起身,眯著眼衝著他笑得一臉燦爛甜蜜。  

  溫煦現在的表情只能用目瞪口呆來形容。  

  她不是睡得跟頭豬一樣了嗎?何時又醒了?還沒頭沒腦地說他來了……他早就來了,也陪喝酒、陪劃酒拳了不是嗎?她在尋他開心還是在開他玩笑?  

  游若亞可能覺得這樣還不夠,挪動屁屁靠近他,兩人的距離不到十公分。  

  「我等你好久喔……你今天特別不一樣耶!」她伸出手觸摸著他的臉龐,持續自言自語。「你沒戴眼鏡……所以長得都不像你了……哈……」  

  被她親密地觸碰著,溫煦像是被點住穴道般無法動彈,一雙黑眸定定地注視著她微啟的唇,呼吸突然不順暢,心裡有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嘗嘗那看來嬌豔欲滴的濕潤紅唇。  

  他照著心裡的渴望,漸漸地將臉靠近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而把他錯認為心上人的游若亞則配合地輕閉上眼,等待……  

  「你想做什麼?」  

  一道冰冷的嗓音像暗夜飛刀般朝溫煦疾射而來,也成功地讓他的唇快要貼上游若亞之際停了下來。  

  溫煦轉頭一看──  

一副慵懶模樣斜倚在門口的男子,戴著眼鏡的外表看似斯文無害,但此刻一雙眼神卻沉靜森冷,充斥著警告,彷彿他只要敢碰眼前的女人一根寒毛,就會把他給碎屍萬段似的。  

  他是誰?為什麼渾身散發著對游若亞的強烈佔有慾,好像游若亞是他的所有物一樣……  

  楊紹遠瞪著那個坐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副羞答答等待垂憐的傢伙,心中燃起一把前所未有的熊熊怒火。  

  就連當年這笨蛋把他的暗戀心事公諸於世時,他都沒像此刻一樣火大。  

  楊紹遠數度握緊拳頭又鬆開,不知道是比較氣自己,還是比較氣她。  

  今天是她生日,他並沒有忘記,也早已計劃著要陪她共度,而且她的好姊妹程雨葳還特地打長途電話給他,跟他說了很多有關於游若亞的事,包含了這個粗枝大葉的傢伙對他的喜歡,他統統都知道了,為此他開心了一整天,工作時嘴角也不自覺地含著笑,連老闆都意外他這個冷面助理竟然也有春風滿面的一天。  

  知道她喜歡的人是自己,他很開心,真的很開心,也打算趁著今天的機會把心意傳達給她。  

  豈料,就在他準備出門的時候,雯婷恰巧來電,說她身體不舒服,拜託他幫忙送她去醫院。  

  當他看到雯婷,他並沒有懷疑,因為雯婷整張臉蒼白冒汗,看起來就是生病了,不是裝的。雖然他很想快點見到阿亞,但理智告訴他,現在身邊有人生病了,他也不能視而不見。  

  於是,他打電話給她,聽到她失望的聲音,原本想解釋什麼,但她沒有多說就掛斷電話,他決定盡快將雯婷送醫,確認無礙後,立刻趕赴阿亞的生日會。  

  等他把雯婷的事處理完來到這裡,門口的櫃檯小姐聽見他要找阿亞時,竟說:「剛剛已經有一位楊先生上去了耶!你也是楊先生?」  

  他聽了心中一急,用最快的速度來到房門口,剛好看見游若亞這笨傢伙差點被人家吃豆腐的畫面,讓他快要氣炸,只想揍扁這個敢冒充他的爛傢伙!  

  他記得他,溫煦,游若亞的老闆。  

  「你又是誰?」溫煦抬起下巴,以他一貫的傲慢語氣反問。  

  「我姓楊。」他淡淡地說。  

  溫煦聞言眼一眯。戴眼鏡?莫非……游若亞等待的人,是他?  

  「楊紹遠……」游若亞愣住了,不敢相信他真的在眼前。  

  「她等的人是我。」楊紹遠走到溫煦和游若亞中間,隔開了溫煦的視線,一舉一動都在宣示他的所有權,絕對不容侵犯。  

  「你卻讓她等了這麼久。」溫煦冷哼一聲。「我來的時候她在哭,她在我身邊工作這麼久,我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所以呢?」楊紹遠冷淡的嗓音下已經快失去耐性。  

  「我會送她回家!」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楊紹遠垂眸,望著一臉呆滯的女人,眉宇緊蹙。  

  她今天穿的是什麼鬼?想勾引誰?剛剛她就穿得這副模樣,和這個分明對她存有非分之想的溫煦共處一室?要不是他剛好趕上,她恐怕已經被人家吃乾抹淨了吧?Shit!  

  「楊紹遠……我等你好久……你都不來……嗚嗚……」半醉半醒的女人突然一把摟住他的腰就哭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否積怨已久,那哭聲響亮到驚天地泣鬼神,被隔壁房聽見了八成以為鬧鬼了。  

  被她強抱住的當下,他渾身一僵,但很快地便放鬆下來,溫暖的大掌貼在她發頂,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著安撫她。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的嗓音低柔嗄啞,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嗚……好討厭,真的好討厭……好糟糕的生日……」游若亞發了狠地使勁緊抱他,把一整晚的心酸和委屈一次發洩出來。  

  「對不起……以後不會讓你等了,乖……」讓滿心歡喜的她從開心到失望,他滿懷歉意,暗自發誓日後會竭盡所能地對她好、疼愛她,這是對她,也是對自己的承諾。  

  他們緊緊相依偎,溫煦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在意了。  

  ***

  「楊紹遠!」  

  清晨六點,原本癱在床上熟睡的游若亞突然翻身坐起,睡眼矇矓地打量起四周環境……  

  是昨天舉辦她生日派對的汽車旅館房間沒錯。  

  昨天……對,楊紹遠失約了,他沒來,只來了電話,說他要陪雯婷去看醫生,她還記得剛掛掉電話時心裡強烈的失落,像是走在懸崖邊一個不小心踩空,從高處往下落,胸口空空洞洞的。  

  為了想填補那份空洞,她只好一直找人玩遊戲、喝酒,想藉著酒精麻痺自己。  

  她究竟說了什麼、玩了哪些遊戲、喝了多少酒,她自己都不記得了,直到楊紹遠出現。  

  她好像抱著他哭,把累積了一整晚的鬱悶都哭出來,而他溫柔地安撫了她受創的心,就這麼相擁了好久好久……  

  那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呢?  

  她從睡夢中驚醒,卻發現整個房間裡只有她自己,於是又再一次失望。原來一切是一場夢,甜蜜而美麗的夢。  

  「頭好痛……我到底喝了多少?」游若亞雙手按著隱隱作痛的兩邊太陽穴,把眼睛閉得好緊好緊。  

  「喝到快失身了都不知道。」有人這麼回答。  

  游若亞呆住了,她瞠大眼,倏地抬頭一看,眼前出現的人只差沒把她嚇得滾下床。  

  「你……你……楊、楊、楊紹遠?呃……你……怎麼會……那個……」她指著身穿白色浴袍的他,語無倫次,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楊紹遠剛上完廁所,洗手時照鏡子才知道現在自己有多狼狽。  

  向來梳理整齊的頭髮凌亂得像刻意用髮蠟抓出來的,以往明亮的眼神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整晚沒睡好的泡泡眼,眼眶下還掛著兩團黑眼圈,不僅如此,他還感到渾身痠痛。  

  昨天……她只差沒把他給折騰死,是他遲到錯在先沒錯,但她也用不著這樣報復吧?  

  「很好,你倒是忘得一乾二淨,連我怎麼會在這裡都不知道。」楊紹遠瞪著她,語氣是莫可奈何。  

  「我沒忘!只是剛睡醒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分不清楚是夢還是真,我沒忘好不好?」游若亞強裝鎮定解釋道。  

  「那看來你應該是忘記昨晚你瘋狂的行徑了吧?」  

  「瘋狂行徑?怎、怎麼說?」她突然感到有點不安。  

  「先是哭得我滿身眼淚和鼻涕,然後叫我去買蛋糕回來幫你慶祝,慶祝完把奶油蛋糕吃得身上到處都是,吃完蛋糕又吵著要喝紅酒,喝完又到處吐……嘖嘖嘖,怎麼有人可以把自己搞成這樣。」所以不難理解為什麼他現在會這麼狼狽了,實在是被她折騰死了。  

  「你──你胡說!」游若亞抓著被子,脹紅了臉反駁。  

  可是當她一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女傭服,不知何時變成了白色的浴袍,臉色頓時乍紅乍白,額間青筋隱約浮現,下一秒,她尖叫出聲。  

  「啊~~你、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脫我的衣服?好糗!好丟臉!我們沒怎樣吧?天哪!讓我死了吧、讓我死了吧!」她開始滿床打滾,最後把頭埋進被窩裡,想跟鴕鳥當同類。  

  「誰、誰脫你衣服啊!」被她這麼嚷嚷,楊紹遠也感覺到一股躁熱染上臉頰和胸口,表情十分不自在。  

  「那不然我的衣服是鬼幫我脫的嗎?可惡!你敢做不敢當,小人!」她用被子把整張臉包起來,只露出一雙想假裝凶狠卻顯嬌嗔的雙眼。  

  「拜託,我只是幫你放水,是你自己脫衣服自己洗澡的好嗎?那種身材,誰要看。」楊紹遠冷哼一聲,雙手盤胸別過頭去。「好心沒好報。」  

  啊?是這樣?呃……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後,游若亞總算冷靜下來了。  

  她緩緩拿下包頭包臉的被單,嘟著嘴,沉默了下,回想起整個過程,不免有些疑惑。想開口問,但不知道怎麼問起,在心中演練了一遍,而他也不開口說,所以最後她還是鼓起勇氣提出疑問。  

  「嗯……你、你怎麼會來?你不是……」她喉嚨一緊,略帶酸味地道:「你不是帶雯婷去看醫生嗎?」  

  「嗯。」他輕聲應道。  

  「那、那既然她不舒服,你幹麼還來?」游若亞越想越不是滋味,直來直往的個性讓她把心中的不愉快統統吐了出來。「我也知道自己這樣想不對,不應該跟病人計較,可是我心裡就是不舒服啊……你、你明明就說對她沒意思,但是表現出來的又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如果……如果以後你有女朋友、有老婆了,難道還要因為雯婷有難就不顧一切去幫忙嗎?我告訴你,女生都是很小心眼的,絕對不能諒解自己的另一半,竟為了別的女生全心全意付出的!」  

  「我以後不會了。」楊紹遠突然專注地望著她,一字一句,像是在承諾她似的。「如果你不喜歡,以後除了你和家人以外的人,我都不想管。」  

  游若亞才剛說完一大串的話,都還沒來得及喘過氣,聽見他的話,呼吸一窒,心跳頓時亂了拍。  

  「呃……」她嚥了嚥口水,流利的口才突然變得遲鈍。「你、你……這、這跟我……跟我喜、喜不喜歡,有什麼……什麼關係啊!幹麼扯到我啊?」  

  「你不喜歡的,我就不會去做。因為喜歡一個人,我才辦得到……」她是呆頭鵝嗎?都說得這麼清楚了,居然還用一雙瞠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生平第一次對女生表白,他臉上都快著火了!  

  因為喜歡一個人,我才辦得到……游若亞耳邊轟隆隆地,除了這句話不斷重複播放之外,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緊握著因為興奮、緊張而顫抖的拳頭,連連深吸了好幾口氣調整急促的呼吸。「你……你是說……意思是說……你……喜、喜歡我?」老天,她緊張到連嘴唇都抖個不停。  

  看她強忍激動的模樣,楊紹遠微微一笑,溫暖的眼神望進她眼中,輕輕柔柔地表明心意。  

  「我想,能受得了我這種個性的,也只有你而已。我喜歡你圍繞在我身邊,以我為重心,也喜歡我們有共同的興趣,就算我不說話,你還是可以聊個不停。和你在一起,什麼事都變得有趣,我想把這種感覺一直延續下去……如果這些就代表喜歡,那麼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  

  游若亞雙手捂著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他說……喜歡她?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現在真的實現了,又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是真的嗎?是真的吧?不是夢境不是虛幻,而他就站在一公尺外的地方,用那誠懇虔誠的嗓音訴說著對她的情感……  

  望著他的視線漸漸地模糊了,那是喜悅的淚水,因為她收到了這輩子最棒的生日禮物。  

  淚水滑落臉頰的同時,她笑了,跳下床撲進他等待的懷裡,緊緊摟著他的頸項,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了他的心跳正一聲一聲對她說著:喜歡你、喜歡你……  

  「楊紹遠,我超愛你,超愛、超愛!」她沒辦法像他一樣把感情剖析得這麼清楚明白,她只知道喜歡就是喜歡,不需要太多理由。  

  「我知道了。」他也張開大大的臂膀環繞住她。情感上得到歸屬,他臉上有藏不住的笑意。  

  把臉埋在他胸口的游若亞把眼淚鼻涕擦在他身上的浴袍,扭來扭去的動作,勾起了他心底深處的騷動……  

  在本能慾望的驅使下,楊紹遠雙手捧起她的臉,熾熱的眸光仔仔細細地瀏覽她的眉和她的眼,就這麼一路來到那讓他夜夜想到心煩氣躁的誘人紅唇,定住不動了。  

  老天!他的目光帶火,被掃視過的地方都發燙了,在他的注視之下,她完全無法思考,就像被吸進了深不見底的漩渦,不斷地旋轉,旋轉……游若亞屏住呼吸,頭都暈了。  

  沒有人開口說話,週遭卻彷彿乾柴烈火在燃燒著,他們看見彼此眼中都有把叫情慾的火也在燃燒……  

  他微笑,貼近他日思夜想的紅唇,迫不及待要品嚐她的美好。  

  「不行!我、我沒刷牙!」某個殺風景的人突然舉手喊停。「等我一下,我去刷牙,拜託!等我一下……」  

  楊紹遠一臉被打敗的表情。這種時候她還能想這麼多?是不是他的熱情還不足以讓她失去理智?這可不行,他勢必得讓她一起沉淪。  

  游若亞急匆匆地想奔往廁所,卻被他一把拉住,下一秒,她的唇被覆蓋、掠奪,不容她逃脫。  

  他們都等得太久、太久了,這一個吻就像是打開了緊閉已久的開關,一發不可收拾。  

  美好的觸感讓他們想貼得更近,單純的吻已無法滿足了,他們開始彼此試探,用柔軟的唇舌去感受對方的一切,又濕又熱,充滿激情的味道。  

  他的唇逐漸探索,流連在她敏感的頸窩,他的每一啄吻都讓她敏感地顫抖,溫熱的鼻息放肆吹拂,好像一股電流導入體內,酥酥麻麻,渾身癱軟,腦袋停止思考,理智徹底融化。  

  她難以抑制地發出輕喘,這更鼓勵了楊紹遠繼續在她身上尋找能讓她歡愉的敏感地帶。  

  一點一點地往下探,她胸前的浴袍鬆開了,敞開一整片雪白,楊紹遠的理智冷靜早已像脫韁野馬一去不復返,侵略性的吻在她鎖骨下方印下一枚枚專屬他的印記。她是屬於他的,絕不容他人侵犯!  

  這是他第一次有了渾身如火燒般的感覺,那把火無情蔓延,將他的思考能力燒個精光,現在他像個青春期的少年,因為渴望而疼痛著,亟欲得到解放……  

  清晨的陽光灑落在房外的游泳池面,伴隨著玫瑰花瓣飄飄蕩蕩,彷彿也在為屋內大床上那雙身影交纏的有情人歌唱。  

  雖然遲了點,這是游若亞得到的,最棒的生日禮物。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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