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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香奈兒 -【難得有情郎(相思成災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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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奈兒 - 難得有情郎(相思成災之一)

左永璿真不明白,常相思爲何不願意嫁給自己?
他從小就愛她,即便十年不見也心意未變,可是重情重義,
而且每次他遇難,都是爲她所救,不代表兩人緣分斷不了?
何況他是個王爺,嫁給他當王妃不好嗎?
一生衣食無虞,她想做什麽都無後顧之憂,也很幸福呀,
可她一聽見他求婚,立刻逃之夭夭,好傷人哪……  
她表明自己此生不嫁,那他就堅持非她不娶,跟她耗著,
讓她知道他心意有多堅定,情意有多深;
即便今日是郎有情、妹無意,反正他有的是耐性,
誰教天下只有她,才能解他的相思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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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0 00:00:55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鸞孤月缺,兩春惆悵音塵絕。

  如今若負當時節,通道歡緣,狂向衣襟結。

  若問相思何處歇,相逢便定相思徹。

  盡饒別後留心別,也待相逢,細把相思說。

  《醉落魄》    北宋    晏幾道



  遠遠地,一抹如蝶翠影從林間輕盈飛來……

  “娘、娘,您看——”

  年方九歲,貌如山谷幽蘭般標致的小女娃,紮著兩條麻花辮,任憑湖綠衣裳迎著春風輕舞翩翩,高揚著手中一株羽葉紫花,笑吟吟地跑到娘親面前獻寶。“娘,這花在前頭五十步遠的地方開了好多、好多,看起來美極了!您要不要跟相思一起過去看看?”

  常相思拉著娘親袖擺,興致勃勃地想讓娘親也看看那美麗的花海。

  常母背著藥簍蹲下身,衣袖先抹去女娃兒臉上沾惹的泥塵,再仔細看了看她手中的紫色花穗。

  “相思,你只知道這花美,知不知道這花不只可食,而且根、莖、籽皆能人藥?”

  “不知道。”小女娃搖搖頭,水汪汪的大眼裏佈滿好奇與興奮。“娘,這花叫什麽?能治什麽?”

  “這叫藤花,根能治痛風,莖能解毒、驅蟲,種子能止痛、防腐,嫩葉和花穗可食,可是個好東西。”

  “那我再去多摘一些!”小女娃興衝衝,轉身又往回跑。

  “小心,別跑遠。”

  “喔!”

  孩子終歸是孩子,藥草采到一半,忽然瞧見有只漂亮的粉翅蝶兒在眼前飛,娘親的叮囑早被她忘到九霄雲外,藥簍一扔,人便撲蝴蝶去了……

  “世子、世子——”

  一群人驚慌失措的喊叫不斷遠去,左永璿心裏雖然害怕,仍強自鎮定,緊緊扯住繮繩,不讓這匹難馴的五花馬將他甩下背。

  “停、停——”

  可受驚的馬兒仍然逃出馬場,往山裏狂奔。他一路想方設法要馬兒停步不成,只好豐記路徑,免得待會兒沒被馬摔死,卻在山裏迷了路,萬一等不到僕人尋來,才是糟糕。

  只不過他萬萬想不到,還有更糟糕的事正等著他。

  “不會吧?!”

  當兩旁喬木漸漸稀疏,前方透出一片綠草地,他才想著馬兒或許會停下來吃草,緊接著,一片灩灩湖色便呈現眼前。他頭皮一麻,臉色頓時蒼白三分。“停、停——”不會泅水的他來不及思慮太多,忙著扯繮、踢馬,馬兒卻筆直地往湖邊奔去。

  下一刻,馬兒在湖岸瞬間急停,力道之猛,將他硬生生從鞍上震飛,從半空中直墜入湖。

  “救、救命——”

  落入湖中的他一張口便咕嚕喝了一肚子水,他慌得雙腿急蹬,勉強將頭探出水面。

  “來人啊!救命、救命——”

  他慌亂求救,但也明白這荒山野地杳無人煙,除非碰巧有獵戶經過,否則自己大概凶多吉少。一思及此,他不禁懊悔太過任性,馬沒馴服,反倒賠上一條命,真是做鬼都冤枉——“快、快拉住!”

  驀地,一個輕靈悅耳的焦急呼喚傳人左永璿耳中,他勉強睜開被水刺痛的雙眼,無法置信地見到自己伸手可及之處竟然憑空出現了一條藤蔓。

  “哥哥,快拉著樹藤上來呀!”

  哥哥?“咕嚕……”

  一恍神,被水嗆著的他又喝了幾口,連忙伸長手臂抓住樹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爬回湖畔,撿回一條小命。

  “咳、咳、咳……”

  他癱在地上猛咳,突然有只小手在他胸口輕輕拍撫,嚇得他瞠目一看——這一瞧,他卻呆了。

  “沒事了,別怕喔……”

  常相思跪坐在他身旁,紅撲撲的粉臉上綻放甜美笑靨,小手繼續在這長得極俊秀,卻一臉蒼白的大哥哥胸口上輕輕拍撫,一心想幫他順順氣。

  “你……是人嗎?”

  左永璿也不曉得自己怎會脫口道出如此失禮之言,可是眼前的小姑娘膚白賽雪、唇若緋櫻,眉問還有顆宛如梅心一般嬌俏可愛的紅痣,一雙水眸晶瑩剔透,可想而知長大必定是位傾城美人。

  而如此嬌美的小姑娘竟會獨自出現在這荒山野地,還適時救了他一命,若說是人,倒不如說是花精幻化而成還更讓人信服。

  “我看起來不像人嗎?”      常相思歪著頭,疑惑地看著這模樣俊俏,卻一直呆呆瞅著她的大哥哥半晌,然後像突然想通了什麽,起身微微撩高裙擺,在他面前旋舞了一圈。

  “你瞧,我有影子、也有腳,當然不是妖也不是鬼,我和你一樣是人,放心吧!”

  她巧笑著又轉了一圈,笑花燦燦、裙擺飄飄,宛若仙子淩波,美得讓他忘了眨眼,也忘了渾身不適。

  活了十三個年頭,這還是他生平頭一回嘗到何謂心頭小鹿亂竄的奇妙滋味,下曉得爲什麽,暈暈然,似是有些醉了……

  凝望著沐浴在日光下的倩影,那猶如茉莉初綻的笑容在他心裏烙了印,從此教他一生難忘。

  “你叫什麽名字?”他忘了該先道謝,只急著打聽她姓名。

  “常相思。哥哥你呢?”她只是隨口反問回去。

  “左永璿。”他勉強撐著身子坐起。“相思,你——”

  “相思!”

  不遠處傳來一聲清亮卻難掩焦躁的呼喚,不只打斷了左永璿的話,也讓常相思終於記起了娘親。

  “糟了!我得趕快回我娘身邊。”她往前跑了兩步又回頭。“左哥哥,你知道怎麽下山吧?”

  左永璿點點頭,畢竟那匹瘋馬一路也沒多拐彎,加上他過目不忘的能力,要下山難不倒他。

  “那我就不跟娘提起你,免得她以爲我跑來湖邊戲水,會生我的氣。”她揮揮手。“我先定嘍,你也快回家。”

  他點點頭,呆愣一會兒才想起還沒問她家住何處。

  “相思!”

  他朝著她飛奔離去的背影喊,但一心記掛娘親的她根本沒聽見,霎時便消失在密林間。

  發軟的雙腿無力追上,讓他十分扼腕,只能在體力恢復前環顧周遭,這才發覺相思小小年紀竟已懂得將樹藤纏綁在樹幹上再投水救人,如此聰慧與臨危不亂,更教他刮目相看。

  “我一定要再見到她!”他立願,一個念頭頓時在腦海中成形。

  歇息過後,疲憊至極的他找不著馬,只能步行下山。上山尋人的奴僕們在半途遇上,大夥兒謝天謝地,再也不敢耽擱,急著將這小祖宗儘快送回定遠王府。“方叔,您送我回去即可。”坐上馬車前,左永璿匆又回頭將長袖一擺。“其餘人立刻去附近幫我找名喚‘常相思’,年約十歲左右,眉心問還有顆紅痣的小姑娘。”

  “世子,那小姑娘家住哪兒?”一位笨奴才舉手發問。

  他白眼一翻。“我要知道她住哪兒,還用得著你找?”

  “世子,那位小姑娘是何人?爲何您急著找她?”被喚“方叔”的王府總管也不禁好奇詢問。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一頓,接著朗聲說:“也是我將來要娶進門的媳婦兒。”

  他說得斬釘截鐵,所有人可是聽得瞠目結舌,瞬間像是被雷劈成了傻子。“知道了還不快去找!”他懶得囉嗦,彎身鑽入轎內,不讓人瞧見他耳根的紅彩。

  這一年,左永璿十三歲,意氣風發的定遠王府小世子,一廂情願認定了小妻子,卻不知多年後,這“相思”兩宇,將會如何令他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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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年後

  “相思、相思!”

  安七巧捧著剛搾好的胡麻油,喜孜孜地奔進隔鄰的小藥鋪,扯著嗓一路喊進藥鋪後頭。

  “輕點聲,”常相思從廚房捧了碗藥出來。“傅姑娘才剛把孩子哄睡。”“喔。”安七巧吐吐舌,立刻搗住嘴。

  兩人對話方停,客房門忽然咿呀一聲輕啓,步出一名生得美豔動人,可惜左頰上竟有一道未愈傷疤的少婦。

  “沒事,翔兒睡熟了,沒那麽容易驚醒。”發現安七巧一望見她的驚愕神色,傅香濃不禁有些不自在地輕撫頰上傷疤。“對不住,是不是嚇著你了?”

  常相思瞭解地介面:“她不是嚇著,是訝異你臉上的傷疤竟然還未消褪。”“沒錯。”安七巧立刻附和常相思的解釋。“除去那條疤不看,你還是美如天仙,我怎麽可能被你嚇到?有些失望倒是真的。”

  安七巧轉頭望向常相思,白嫩如玉的臉龐上一雙柳眉微垂,總是帶笑的紅潤菱唇抿著一抹淡愁。“相思,我這回出門辦事都快個把月,怎麽傅姑娘臉上的傷疤也不見消褪?”

  常相思淡淡說:“刀傷太深,想不留疤不可能。”

  “相思!”安七巧有些尷尬地睨她一眼。

  “我無妨。”傅香濃唇角勾起一抹笑,眼中卻有藏不住的傷悲。“能使我在意容貌的人已經不在,若不是爲了翔兒,我連命都下想要,又怎會在乎破不破相?”“好死不如賴活。”常相思蛾眉微蹙,把藥碗端到傅香濃面前。“先把藥喝了。”

  “謝謝。”傅香濃點頭接過,暍完後才說:“放心,我們母子倆的命是你們千辛萬苦救回來的,既然活了下來,我會做我該做的事,絕不懦弱輕生。”捕捉到傅香濃那雙如墨黑瞳裏一閃即逝的狠絕,常相思有些詫異,卻不顯於色。

  三個月前,在娘親死後一直與她相依爲命的外祖父因病去世,她遵循外公遺願扶柩回京,將他葬在自幼生長的汴河旁。

  長她幾歲,和她情同姊妹,也同樣孤苦零丁的七巧,因爲擔心她安危而執意一路相隨,沒想到,回程時她心血來潮想上山採摘些當地草藥,聽見林間傳來嬰兒啼哭聲,兩人循聲覓去才發現斷臍生子後已奄奄一息的傅香濃,及時救了她一命。可常相思不懂的是,傅香濃說是上京投親不遇,又碰上山賊打劫才淪落至此,但當時她身上穿的是上等雲錦裁制的衣裳,爲她換下血衣時,還發現她貼身密藏著爲數可觀的銀票、珠寶,顯然出身非富即貴,又怎會無婢僕相隨,冒險孤身依親?她隱約覺得傅香濃的身世不尋常,但她無意打探,畢竟每個人都有不欲人知的秘密,身爲大夫的她能醫得人身,卻醫不了人心,又何苦揭人心頭瘡疤?  

  “啊,我差點忘了!”安七巧拍了下腦袋,笑吟吟地說:“相思,我這回上京聽見個天大的好消息,你那位未婚夫婿秦仁恭高中狀元,五日後你一嫁過門,可就是個狀元夫人了。”

  聞言,常相思向來清冷淡漠的容顔並未露出一絲喜色,反而出人意外地冷笑一聲。

  “狀元又如何?昏君在位、奸臣當道,當官的要不同流合污以求富貴,要不屍位素餐、只求自保——”

  “噓!”安七巧聽得膽顫心驚。“別妄議朝政,小心隔牆有耳會招禍。”

  “我就一個人,怕什麽?”常相思雙眉輕揚,脫塵美顔薄罩寒氣。“若不是這門親事早訂,我根本不想嫁人。那秦仁恭要做奸臣,我必然求去,要做賢臣,那麽流放、賜死,下過是早晚之事。南天齊將軍三代忠君報國,卻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匆地,一陣瓷器碎裂聲打斷了常相思的話,她和安七巧看向摔破藥碗的傅香濃。

  “對、對不起。”

  臉色蒼白似雪的傅香濃有些手足無措地蹲下身想拾起碎片,被安七巧攔阻。“待會兒我再來掃,你看你臉色那麽差,還是快回房裏休息,陪翔兒睡一會兒也好。”

  “那,有勞你了。”傅香濃也不推託,神色倉皇地轉身入內。

  常相思若有所思地盯著她像是急於閃避些什麽的背影,心裏對於傅香濃的身分隱約找到了些眉目——“有人在嗎?”

  這時,聽見前頭有人扯嗓探問,常相思立即回到藥鋪,但走進鋪子,只見王媒婆正指揮著兩名先前來送過聘的秦家家丁,忙進忙出地搬進一堆物品。

  “王媒婆,這都是些什麽東西?”跟著來到藥鋪的安七巧疑惑詢問:“納征、請期都過了,催妝的冠帔、花粉也已收到,相思五日後就要過門,秦家又讓您送來這些是什麽禮數?”

  “這……”王媒婆笑得有些古怪。“是秦家托我送來的賠禮。”

  “賠禮?”常相思聽出事有蹊蹺。“什麽意思?”王媒婆揮揮手,讓兩名家丁退下,這才陪著一臉笑接著說:“是這樣的,秦公子高中狀元,在殿試上甚得皇上歡心,右相暗示皇上有意將公主下嫁,所以秦家——”

  常相思揚手制止她往下說,瞭解地點頭。“想退婚?”

  “什麽?退婚!”安七巧一聽,立刻怒揚雙眉。“開什麽玩笑?婚期已經迫在眉睫,帖子也發了,這時候才說要退婚?秦家以爲相思是孤女就好欺負是不是?信不信我這就上京鬧得人盡皆知,讓那個狀元爺非但娶不了公主,還落得負心薄幸的臭名!”

  “安姑娘,這事與你這個外人不相干吧?”王媒婆眉一蹙,眼旁的皺紋深得能夾死飛過的蟲子。“你不過是常家鄰居罷了,這事還輪不到你管。”

  “她不是外人。”常相思冷冷回了王媒婆一句。“回去告訴秦家,我願意退婚。”

  安七巧一聽,差點沒昏倒。“相思,你——”

  “我願意退婚。”

  向來少言的常相思望著她淡淡重復,堅決的語氣擺明再說什麽都不會改變心意,讓安七巧又氣又心疼。

  “曖,常姑娘真是明理又識大體呀~~”原以爲這事會十分棘手,沒想到如此輕易就讓她辦成,王媒婆笑得雙眼都眯成了線。“當然,秦家也不會讓你白受損失,這些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和上等藥材,全是秦員外和夫人的一點心意,還有這三百兩的銀票——”

  “呿!”安七巧不屑地哼聲打斷王媒婆。“秦家想用這麽點東西來買心安是嗎?有錢就了不起呀!我們才不屑——”

  她話還沒說完,就瞧見相思伸手接過銀票,穩穩收入繡荷包裏。

  “錢和賠禮我全收下。”常相思美顔冷凝,瞧不出一絲波動。“王媒婆,你可以回秦府交差了。”

  “是、是、是,那我先告辭了。”

  王媒婆喜孜孜地離開,但安七巧的臉可臭了。

  “相思,爲什麽要收下那些賠禮和銀票?”她真的看不透那張波瀾不興的麗顔之下,究竟在想些什麽?“婚期將至才被退婚可不是小事,那些賠償哪里抵得過你的名聲損失?收了還被不明白的人以爲你有多貪財呢!”

  “那又如何?我答應外公會守約嫁入秦家,是爲了讓他老人家臨終能走得毫無牽掛,並非真心想嫁,如今秦家悔婚,我樂得答應。對方想拿錢買心安,剛好讓我收來添購藥材,多濟助一些貧苦病患,何樂而不爲?”

  “歪理!”

  瞧安七巧聽了還是一臉下子苟同的表情,常相思難得地勾起一抹淺笑。

  “別氣了,我只想一生行醫濟世,根本不願婚嫁,這不剛好遂了我的願?我娘至死盼不回我爹、秦仁恭見異思遷,在我看來,天下男子皆薄幸,嫁不成我才深感萬幸,你該爲我高興才是。”

  常相思拉著她來到擱置禮品的長桌前。“天快轉涼,傅姑娘的身子差,得買床暖被給她才好。這些綾羅綢緞我用不著,你把喜歡的挑去,剩下的幫我一起運進城裏換幾疋白疊裁制冬衣——”

  “全拿去換!秦家送的衣料我可不敢用,怕會髒我的身。”安七巧扛起一疋布,不舍地瞅她一眼。“算了!你高興就好,反正那種利欲薰心的男人也配不上你。不過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世上還是有重情重義的好男子,而且遲早會讓你遇上的,別灰心,知道嗎?在這兒等我,我去向李大叔借板車來。”

  “嗯。”

  常相思望著安七巧離去的背影,幽幽淺歎一聲。

  曾經見過娘親飽受思念之苦折磨,至死方休,她又怎肯傻得將心託付旁人?尤其經過今日退婚一事,她更加堅信男子多是無情無義,根本不值得她傾心相守終生,真心慶倖自己不必守諾嫁入秦家。

  她不想說出來讓七巧爲她擔憂,但是這一生,她只怕會無情無愛、孤身到老……

  ***    ***    ***

  五年後

  左永璿仰頭望向青空,嘴角剛扯起一抹笑,胸口便猛然一陣翻騰,一口血湧出嘴間,將織錦白袍瞬間染紅。

  熏人的血腥早已傳出十丈之外,在他周遭橫躺著十多具用黑巾覆面的死屍,遍地綠草全染成了紅花,令人怵目驚心的景象在在顯示出方才此處曾發生過如何慘烈的決鬥。

  “唉,就這麽死了,還真是教人不甘心哪……”

  他笑著歎口氣,捂著胸口正汩汩流出溫熱鮮血的傷處,明明傷勢極重,可他臉上神態卻像是在郊野賞景,一派清悠自在。

  唉,爲了逃避皇上賜婚,他可是踏遍京城花街柳巷,盡力將名聲弄臭,沒想到那鳳儀公主還是不肯斷了嫁給他的念頭,糾纏不休,害得他只好稟明雙親,暫時離家“避難”。

  不過,他一出府就被盯上,而且盯上他的還分屬不同人馬,看來他這定遠王府世子還真是四面遭忌,讓人不惜派出十多名死士追殺至此,看來對方是鐵了心想讓“定遠王”這頭銜傳不下去,他未帶任何隨從倒是太輕敵了。

  哼,無論這些殺手到底受誰指使,若是讓他有命回京,不好好地以牙還牙,他就不叫左永璿!只是——他還能活嗎?雖然殺手全滅,但他也受了重傷,馬兒又被驚跑,拖著一身傷只怕撐下到一刻鍾,偏偏此處又是荒郊野外,毫無人煙,半個時辰內再無人施救,他恐怕逃不過死路一條。

  垂下睫、閉上眼,他心中並無恐懼,只有無限遺憾。

  遺憾的是不能奉養雙親天年,還有——沒能再見到他的“相思”。

  快失去的神智又幻化成一個嬌俏的翩翩身影,逐漸泛冷的心,仿佛也因浮現腦海的可愛笑靨而回復些許暖意。

  念了十一年、尋了十一年,偏偏就是找下到她的蹤跡。

  這些年來見過的美女如雲,他早該淡忘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小女娃,但那宛如花仙的人兒卻始終讓他牽掛心頭,甚至爲了當年自行許的諾,迄今遲遲未婚。他,像是著了她的魔,臨死之前最想見的,竟然還是她……

  “想活嗎?”

  驀然,一句輕如柳絮飄匆的人聲傳入了左永璿耳中。

  他以爲自己聽錯,但仍是勉強撐開沈重的眼皮,只見跟前出現一襲月色襦裙。是個姑娘?眼見遍地屍首還敢上前,這女子也算是膽識過人了。

  “想活嗎?”

  那嗓音如琴聲悅耳的女子又問了一遍,他想擡頭看清對方長相,才發覺自己連這點力氣也沒有。

  “當然想……”他苦笑,估量這女子就算有心,也無力扛他下山求救。“可惜,我傷勢太重,等不到你去請大夫——”

  “我就是大夫。”

  語翠,常相思放下藥箱,管不了男女之別便動手解開他所有袍衫,隨即取出白薇末敷在他胸上刀傷處先行止血。

  “張嘴。”

  左永璿無力地隨她處置,任她爲他寬衣療傷,也聽話地張嘴,但藥還不及咽下便隨著喉頭一陣血腥味而嘔出。

  常相思再試幾次,結果還是一樣,心下明白只剩一個法子能幫他。

  可是她雖身爲大夫,但怎麽說也仍是雲英未嫁之身……

  她有些遲疑。周遭黑衣人看來皆是被他所殺,此人究竟是善是惡?值不值得她做此犧牲?思量片刻,救人之心終究還是勝過一切顧慮,她心一橫,將丹藥含入口中,覆上他的唇,以舌送入——左永璿原本逐漸潰散的神智暫態集中。

  想不到這位女大夫爲了救他竟不顧男女之分,讓他既驚愕又戚動,當他費力睜開眼,想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樣,率先映入眼簾的竟是她眉心的紅痣。

  “唔——”

  那和記憶中人兒相同的特徵讓他胸口猛然一震,血氣頓時上沖,止也止不住。常相思柳眉微蹙,卻沒嫌惡避開,硬將沖回的丹藥又送回他口中,再將他下顎    一擡、後背一拍,硬逼他咽下她精煉的療傷聖藥。雖然已在心底告訴自己是爲了救人才出此下策,但這情況畢竟是她行醫多年來頭一回遇上,更是她除了把脈外,平生首次和男子有如此親近的肌膚之親,從未紊亂的心跳不禁快如奔鹿,向來冷然的冰顔也止不住地羞染成一片紅霞。

  但男子傷勢危急,她也無暇多想,喂完藥便又急著爲他施針治療。

  “相思?”

  常相思手中的銀針正要紮下,卻因他突然喊出自己的名字而僵愣。

  沒錯!果然是她!  她怔愕的神情證實左永璿的猜測,看來老天待他終究不薄,竟讓他在危急存亡之際,再度與懸念的人兒相逢。

  呵,如他所料,當年的小女娃果真出落得更加妍麗,杏眼芙蓉面,宛如池中無瑕白蓮,良善本性更是一如當年,竟然無畏這遍地屍首,仍然走向奄奄一息的他,義無反顧地伸出援手。

  “相思……”

  他喃喃輕喚這懸在心上多年的名字,費力伸出手,抹去那柔嫩櫻唇爲他而沾染的血紅,仔仔細細將她的容顔深深烙印人心。

  她愣住了。

  那張蒼白仍不掩俊逸的臉龐上,一雙深黝烏瞳牢豐盯著自己,仿佛能攝魂奪魄般讓人完全無法栘開視線。

  常相思一時怔忡,忘了避開他過於親昵的碰觸,直到他的眸光似火一路燒進她的眼,燙著她的心,才驚覺自己競爲了一名陌生男子失神。

  她慌亂地收回心神,蹙眉揮開他仍擱在她唇上的指尖,先不想他爲何認得她,只專注運氣施針。

  “我……能活嗎?”如願見著佳人,他更加不想如此英年早逝。

  “能。”她答得毫不猶豫。

  “那好,這一次,我再也不會讓你從我眼前……消……失……”

  失血過多的他說得堅決,可惜還是撐不住昏了過去。

  施完針,常相思爲他把脈。其脈象雖仍虛清,但已無性命之憂,她這才安下心,又禁不住好奇地打量起他的面容。

  如墨劍眉、似羽濃睫、直挺懸鼻、豐潤厚唇,勾勒出一張極爲俊秀瀟灑的臉龐。

  明明是張教人一見便難以輕易忘懷的出色俊容,可她卻怎麽也想不起自己曾在何時、何地與他結識,才讓他一眼便能喊出她的名,還用那般令人心慌意亂的親昵眸光放肆端詳她?“你究竟是誰?”

  憶起他昏厥前的霸氣言語,凝視自己仍被他揪於掌中的衣裾,常相思不禁緩緩皺起雙眉,心頭疑惑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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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睜開眼,左永璿有些茫然地望著屋頂橫梁,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遇刺獲救之事。

  他試著動了下身子,發現自己上半身未著衣物,僅傷處用布條緊裹。傷口雖然還隱隱作痛,但原先幾乎消失殆盡的氣力竟然已恢復將近六、七成,看來這回相思又從鬼門關前將他拉了回來。

  他環顧周遭,茅草覆頂、綠竹圍牆,屋內除了這張床,只剩西窗下略顯陳舊的一桌二椅。屋內陳設簡約,收拾得一塵不染,桌上還用陶瓶供了些他曾在山野間見過的雅致小花,看得出屋主境遇並不富裕,卻怡然自得的心境。

  左永璿唇角微勾,好心情全寫在臉上。雖然差點送掉一條小命,卻又陰錯陽差讓他和思慕已久的人兒再度相逢,也算是因禍得福吧?撫著唇辦,憶及相思以口渡藥救他的一幕,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柔嫩芳唇的溫熱,讓他得費力才能壓抑住胸口的鼓噪與狂亂。

  姑且不論她那花容月貌,光是無視遍地死屍的膽識,從容不迫救他于危急的鎮定與善心,就足以令他爲之傾倒。不愧是他自小認定的女子,也不枉他在心頭懸念多年,將她迎娶進門的念頭更加篤定。

  問題是,相遇至今匆匆已過十一個年頭,他已二十有四,她應該也約莫二十左右,通常這個年紀的姑娘不僅早已出嫁,恐怕還生了好幾個娃娃——他搖搖頭,硬是甩去這令人揪心的可能。

  “醒了?”

  左永璿循聲看去,只見常相思穿著一件襟邊繡著紅梅的窄袖短衫,下著杏黃百襇裙,以木盤托著藥碗緩步進房。

  見他已清醒,常相思先將藥碗擱在桌上,再走到床邊坐下,將三指放在他腕後寸、關、尺三部。他脈象雖仍沈而無力,但僅是失血過多所致,已無大礙。“這就是你家?”

  他一開口便讓常相思擱在其脈上的纖指微頓。

  他不稱“姑娘”而說“你”,“就是”兩字更像是早就想看看她家是何模樣,彷佛兩人早有交情,可她一點也下記得見過此人。

  怪的是,她並不怎麽討厭他狀似熟識的語氣。

  就像當日明明見他持劍身處數具死屍中,懶倚樹下,不喊痛、不求救,好似視生死於度外的悠然態度,讓她無法將他視爲十惡下赦之徒,才大膽走向他,還回來喚七巧用板車幫她一起把人載回家中。

  爲什麽?對於男子,她向來不存好感,爲什麽獨獨對這素昧平生的男人,卻生不出一絲反感?

  “不是嗎?”她的沈默讓左永璿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猜測。

  “是我家。”隔了片刻,她才淡漠回應。“你能否自行坐起?”

  “呃,嗯。”

  美顔上的疏離與冷漠,與當年那嬌笑如花的小女娃大不相同,讓左永璿一時有些怔忡,卻也不及多想,連忙坐起身接過她遞來的藥碗,將藥汁一口不剩地暍下。“謝謝。”他將藥碗遞還,由僵硬的四肢判斷自己似乎在床上躺了不少時日。“我昏睡了幾天?”

  “五天。”

  “這五天內我可有服藥?”

  她點點頭。“躺下,我要爲你下針、施灸。”

  他順從地躺下,看著她將藥碗放回,再由盤中取來銀針和艾絨,毫不猶豫地往他身上扎針,還真有大夫的架勢。

  “既然我昏睡不醒,怎麽讓我喝藥?”他緊盯著她美顔上的表情。“全是你以口喂我?”

  剛要往他中府穴紮下的銀針僵在半空,嬌容頓時浮上兩抹羞紅。

  “看來我猜得沒錯。”左永璿笑漫眉眼。“救命之恩加上數次肌膚之親,我無以爲報,只能以身相許了。”

  他說得真心誠意,可是這話聽在常相思耳裏卻成了輕薄,心緒難得波動的她也不免有些不悅。

  “救人是大夫的天職,我不求報答,公子的身子還是留著自用,許我毫無用處。”

  “爲何無用?”他不介意她的冷淡,只想立即確認一件事。“難道你已嫁爲人婦?”

  她不覺得自己有回答的必要。“此事與公子無關。”

  “當然有關!”即使她似乎早忘了他,但他這回可是鐵了心要讓多年牽掛落定。“倘若你尚未婚嫁,那麽我想——”

  “嗚~~”

  一名小男童突然哭哭啼啼地跑了進來,硬生生打斷左永璿的告白。

  “翔兒,怎麽了?”常相思聞聲立刻起身。

  “嗚~~阿牛搶了我的桂花糕~~”

  瞧見那約莫五歲左右的小男童一進門便抱著常相思大哭,左永璿心頭一驚,看她臉上不復冰霜,眼神無比溫柔地望著男童,抽出手絹爲他拭淚,他只覺腦袋一陣空白。

  “他——是你兒子?”他突然有些痛恨自己醒得太早。

  “是。”跟在翔兒後頭進門的安七巧直率地代答:“不過是義子,我們相思可還是待字閨中的姑娘。”

  “七巧。”常相思無奈地凝睇好姊妹一眼。這些事根本不用跟個外人解釋。然而“待字閨中”四個字比什麽十全大補藥還有效,暫態便讓原本病懨懨的左永璿變得神采奕奕。

  “太好了!”他坐起身,完全不管身上還紮著好幾根銀針,只想快快將她定下。“相思,嫁給我。”

  他說得太快,讓常相思和安七巧聽得一愣,就連原本還哭著的翔兒也察覺氣氛有異,噙著淚好奇地瞅著這大叔。

  “噗——”

  安七巧頭一個憋不住大笑。“相思,看來你又遇上了一個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癡情種,竟然一醒來就向你求婚。”

  “七巧!”生平頭一遭被人當面求親,縱使常相思向來遇事沈靜,也不免有些心慌意亂。“把翔兒帶出去,別打擾我爲病患療傷。”

  知道她臉皮薄,禁不得太刺激,安七巧也不留在這兒礙事,立刻連哄帶騙拐著翔兒離開。

  “相——”

  “躺下,不許多言,否則莫怪我請你馬上離開。”

  不想再聽他說些什麽驚人話語,常相思將艾絨拈成柱,灸其穴位。當艾柱燃到五分之二左右即更換再灸,如此重復三次,才總算做完被打斷多次的療程。“你的傷勢已無大礙,再暍上幾帖藥、休息個一、兩日便可返家休養。”她拔下所有銀針,冷冷說完便欲起身離去。

  “我不知家在何處!”

  左永璿情急之下冒出一句,果然讓她停步。

  好吧,他承認自己或許是心急了些,冒然求親似乎嚇著了她,所以方才她一直繃著張臉,治療完畢還放話暗示他早點走人,像是將他當成了恩將仇報的登徒子。

  唉,郎有情、妹無意,看來只能急事緩辦,先設法留下來和她多相處一些時日,才有機會贏得美人歸!“不知家在何處?”她狐疑地打量他一眼。“以我發現你時的衣著看來,不像是孤身落拓之人。”

  “我忘了。”他決定編謊編個徹底。“我忘了我是誰,自然也忘了家住何方。”

  “你並未傷到腦。”在他昏迷期間,她可是爲他做了徹底檢查。

  “但我真是忘了。”他裝傻到底。

  她蹙眉。“好吧,我請人來幫你畫張畫像貼在鬧街上,或許會有人認得。”“千萬不可!”他這張臉被認出的機會可不小。“你忘了嗎?有人在追殺我,萬一是仇家見了畫像尋來,豈下連累更多?”

  她聽出詭異之處。“既然昏迷前的事你還記得,那也該記得你曾一眼便喚出我的名字,你既認得我,又爲何偏偏忘了自己?還有,我並不記得曾見過你,爲何你——”

  “我的確只認得你,只是不記得和你是何時相遇、是何關係?”他撒謊撒得臉不紅、氣不喘。“但有一點我能確認。”

  “是什麽?”她倒想聽聽他還有何說法。

  他端正神色,不想再被她誤會輕薄。“我喜歡你,喜歡到今生只想娶你爲妻。”

  明明才被他求過一次親,可聽了第二次,仍然令常相思難以招架,一字一句如鼓聲入耳,撼動心扉。

  即使曾被退婚,又莫名冒出一位義子,這些年還是有不少男子有意攀親,可全遭她冷顔拒絕,一個個鍛羽而歸。

  她對醫術的興趣勝過男子,無心情愛,況且那些人不過是貪圖她的美色,凝視她的眼神總偏猥瑣,只讓她覺得作嘔。

  可眼前的他眸光坦然、真誠,教她想當他是有意輕薄,偏偏那雙墨黑如夜的眼裏看不出一絲虛情假意,神色也不露任何輕佻,完全不像是那種隨口將情愛掛嘴上的浪蕩子。

  不過,即便此人有龍鳳之姿,是她生平所見過的男人中最爲出色的,可惜她孤身終老的心意已決,任誰都休想竊取她的心。

  “我,此生不嫁。”

  柔美的薄唇吐出如此絕情的話語,稍稍軟化的芳心頃刻間又裹以銅牆鐵壁,常相思看也不看床上僵愣的男人一眼,端著木盤漠然離去。

  ***    ***    ***

  一晃眼,左永璿已在城郊的小藥鋪待了十多天。

  被說是死皮賴臉也罷,反正常相思暗示、明示幾次他可以離開了,他就是不走,吃定她面冷心熱,狠不下心趕走“無家可歸”的他,只能讓他這吃白食的繼續賴著。

  雖然記憶中的笑顔如今總是凍結成冰,想喚得美人一笑,好像難如登天,讓他有些遺慨,不過她那身冷傲孤絕的氣質別有一番風韻,同樣令人著迷。

  只是,得知當年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娃,爲何變成如今的冰霜美人,他心頭便覺得五味雜陳。

  從安七巧那邊聽說,原來相思六歲那年,唯一的哥哥忽然失蹤,不久後,她爹也不告而別,看著她娘親等了一生、盼了一生,臨終時仍牽掛著丈夫和獨子,飽受思念折磨至死,讓她始終無法原諒父親的寡情薄義。

  之後,她的未婚夫婿高中狀元,卻在拜堂前五日上門退婚,更讓相思深信天下男子皆薄幸,自此決定終身以懸壺濟世爲志,不再談婚論嫁。

  說到相思的前未婚夫秦仁恭,與他倒是有過一面之緣。

  當年聽說秦仁恭在殿試上哄得龍心大悅,下久還傳出皇上有意將四公主下嫁,結果卻不了了之。後來他娶了戶部尚書之女,本該平步青雲,卻遇上老丈人犯事下獄,他也從京官被遠貶儋州,直至兩年前才遇赦召還,該算是此人背信忘義的報應吧?只是,秦仁恭造的孽,爲什麽要讓他來擔?無情無義的是那個秦仁恭,他可是癡情又長情,卻被心上人一律打入“薄情郎”之屬,別說對他笑笑,光要她視線多在他身上逗留片刻都難。

  唉,看來他這個在京城迷倒不少姑娘、風流個儻的世子,在相思眼裏也不過就是個“人”,活生生的美男子在她眼裏還敵不過一支上等紅參。

  “嗚~~來福~~”

  一陣洪亮的孩童啼哭聲伴著淩亂腳步聲而來,正在後院裏劈柴的左永璿沒回頭,也能想像來人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淒慘模樣。

  他無奈擱下斧頭,果然瞧見翔兒哭得像只小花貓,鼓著雙腮朝他跑來。

  因爲“失億”,他只能接受這小傢夥將死掉的心愛小狗之名套在自己身上,每回聽了都有種欲哭無淚的心酸。

  “又被誰欺負了?”左永璿掏出布帕,抹了抹他那張涕淚縱橫的小臉。“李家的阿牛?王家的小六?還是孫家的花妞?”

  “嗚~~是阿牛和他哥哥。”

  他皺起眉。“兩兄弟聯手欺負你?說,這回他們又罵你什麽,還是搶了你什麽東西?”

  “他們沒罵我,可是他們說思姨和你的壞話。”

  一聽事關心上人,左永璿瞬間燃起火氣。“什麽壞話?”

  “他們說你是思姨養的小白臉、夜裏幫她暖床的漢子,說她是個淫亂成性的蕩婦、壞女人,當初才會被人退婚,活著簡直丟人現眼。”聰敏的翔兒像默背經文般一字不漏地複誦,臉上滿是不甘心。“雖然有些話我聽不太懂,可是他們說思姨是壞女人,其他的一定也是壞話!我氣不過和他們打,可是打輸了……”

  “欺人太甚!”

  左永璿聽見翔兒的轉述,再瞧見相思幫翔兒做的新衣穿沒兩天就被撕破,臉上也掛了彩,二話下說便領他出門找著那兩兄弟,一手拎著一個上李家討公道。“小哥,孩子吵吵鬧鬧是常有的事,犯得著你找上門來替孩子出氣嗎?”

  李大娘正在自家門口曬蘿蔔幹,聽他說完來意,非但不先責駡自家孩子口無遮攔,還反過來揶揄他大驚小怪。

  “李大娘,小孩子打鬧是不算什麽,但是下能因爲他們年紀小就隨他們道人是非、毀人閨譽!”

  “噯,小孩子隨口說說,有誰會當真?”李大娘手揮揮,當他是蒼蠅。“走吧、走吧,我忙著呢!”

  “好,話可是你說的。”

  左永璿冷笑一聲,蹲下身在翔兒耳旁嘀咕幾句。

  “大消息~~莊北的李家大娘偷漢子——”

  “給我住口!沒的事你這娃兒敢胡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翔兒才喊了一句,李大娘臉都綠了,丟下蘿蔔幹氣呼呼地朝小男孩跑過來。“你敢動翔兒一根寒毛,我就拆了你兩個兒子的胳膊!”左永璿擋在翔兒面前,對她狠狠撂話。

  李大娘看他那張好看的俊臉突然變得冷絕,目光如劍,嚇得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你何必動怒?‘小孩子隨口說說,有誰會當真’,這句話不是你說的?要不要我讓翔兒從這一路嚷回家,看看到底會不會有人當真?”

  “你——”

  “我?我不過是以彼之道還諸彼身。”他眉眼看似帶笑,眼神卻淩厲。“怎麽,你的名聲重要,常姑娘就活該讓人作踐?五天前,是誰救活你那個被毒蛇咬傷的小女兒?要不是常姑娘,這會兒你忙的不是曬蘿蔔幹,而是女兒的喪事!蕩婦那些字眼孩子哪會說,肯定是聽見大人嚼舌根學的,要是別人說的也罷,若是你們夫妻倆說出這等渾話,才真叫活著丟人現眼!”

  “那話絕對不是我們夫妻倆傳的!”李大娘被他說得一臉赧色,立刻指天立誓,再回頭擰起兩個兒子的耳朵。“你們這兩個壞小子!常大夫的事是誰教你們拿來說嘴的?娘的臉都給你們丟光了!回頭看我下拿針線來縫了你們這兩張嘴!”

  “最好真縫了。”左永璿懶得再看她作戲。“別人不懂知恩圖報是別人的事,可是常姑娘救了我,我這條命就是她的,欺負她就等於欺負我,偏偏我這人心眼小,專愛和小孩計較,下次再讓我聽見誰在她背後說三道四,就算是孩子我也不會客氣!”

  李大娘嚇得一把摟住兩個兒子。“知道了,我會看緊他們,絕不讓孩子們再胡說八道。”  

  他滿意點頭。“那最好,要是再有什麽閒言閒語傳到常姑娘耳裏,讓她受委屈,我絕對會把造謠的人揪出來!”

  翔兒望著他,一臉崇拜。哇……沒想到只要說說話,用不著打架,就能把阿牛和他哥嚇得臉發白、腳打顫,思,將來他也要成爲像來福那麽會說話的人!“翔兒,我們走。”

  左永璿一把將翔兒扛上肩,一回頭,常相思就背著藥箱站在那裏。

  糟了!她究竟聽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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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0 00:01:40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思姨!”翔兒一見她便笑逐顔開。

  左永璿面容凝肅。難道……那些傷人的話已經傳進她耳裏?方才他和李大娘的對話她又聽見多少?“你怎麽來了?”

  “送藥。”她簡扼回話,拎著一個小布包到李大娘面前。“這裏頭有我剝下的鈎吻皮和野蘿蔔根,你混上一匙冰糖搗爛,再加醋調勻敷在患處幾次,就能治好身上的疥癩瘡,不再奇癢難耐。”

  “真的?謝謝、謝謝!”李大娘開心收下才想起一件事,囁嚅開口:“可是……常大夫,這藥錢能不能讓我先賒著,下月再——”

  “哇!小本經營,恕下賒欠。”左永璿的火氣還沒消。“反正沒心沒肺的人用再好的藥材也是枉然,再怎麽治也是缺心少肺。”

  李大娘被數落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手上的藥材頓時成了燙手山芋,收也不是、退也不是。

  “藥錢等你手頭寬裕再付無妨。”

  常相思不管他們之間在打什麽啞謎,應允了李大娘賒帳便轉身離開,左永璿也趕緊帶著翔兒跟上。

  “謝謝、謝謝!”李大娘滿懷感激地對著他們背影嚷嚷:“常大夫,您真是個活菩薩,以後我一定會管好家裏這兩個壞小子,只准他們說你的好處,再也不許他們碎嘴傳那些有損你閨譽的謠言——”

  這個大娘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左永璿沒好氣地回頭瞪她一眼,李大娘這才發現自己說溜嘴,連忙搗住口,帶著孩子匆匆進屋裏去。

  “什麽有損閨譽的謠言?”常相思聽見了,細緻柳眉微微挑揚。

  翔兒馬上告狀。“阿牛說——”

  “沒什麽。”

  左永璿捨不得讓她知道那難聽的貶損,連忙打斷翔兒的話,將他放下肩,以眼神示意他先回去。

  “思姨,我肚子餓了,先去找巧姨幫我弄吃的。”翔兒夠聰慧,懂得察言觀色,馬上找了個藉口溜之大吉。

  “沒什麽?”翔兒跑了,但她沒那麽容易被唬哢。“‘下次再讓我聽見誰在她背後說三道四,就算是孩子我也不會客氣’、‘絕對會把造謠的人揪出來’,真沒什麽,那你是吃飽太閑,專程來這兒威嚇老弱婦孺取樂?”

  他愕然。“你聽見了多少?”

  “不多。”她停步。“你不說,我也有法子讓翔兒說。”

  “知道了。”他無奈輕歎。“讓別人聽見不好,回去我再一字不漏地告訴你。”

  她點點頭,不再追問,等回到藥鋪,關起門,左永璿才將那番話告訴她,“就這樣?”

  常相思聽完前因後果,並未難過委屈,語氣、眼神反倒像是說他太過小題大作。

  “這樣還不嚴重?”他想來還爲她大大不值。“一個未出嫁的姑娘被人傳成那樣,簡直是存心壞人清白、想害你嫁不出去!雖然我不在乎那些閒言閒語,再難聽的傳聞也無法動搖我對你的情意,可是我就是不准別人出言侮辱你——”“是你賴住不走,才讓我落人口實,不是嗎?”

  他啞口無言。

  她在櫃檯旁整理藥材,雲淡風輕地說:“毫無關係的孤男寡女同住一個屋檐下,本來就是讓別人拿來說嘴的好話題,何況一個被人悔婚的老姑娘,沒自慚形穢終日躲在家中,還拋頭露面開藥鋪、當大夫,原本便不容于世俗,若非這方圓數十裏僅有我懂采藥、看病,恐怕大家也不願上門光顧——”

  她一頓,察覺自己竟在不知不覺問對他吐露心事,連忙將話打住。“總之,我的事與你無關,請你以後別再衝動行事,給我添麻煩——”

  “我知道了,我們立刻成親!”

  左永璿一把扣住她手腕,逼她旋身回望,常相思這才發覺他的雙眸正熊熊燒著火,燙得教人心慌。

  “成親之後,你的一切全與我有關了吧?”他凜容凝睇她的嬌顔,霸氣宣告:“你被悔婚,是因爲月老一時糊塗牽錯了紅線,那個秦仁恭算什麽、老姑娘又怎樣?我愛到刻骨銘心,要你生生世世!三生石上刻的是我和你的名,你常相思注定是我左永璿的妻子!”

  她屏息,連呼吸都忘了。

  心湖裏傳來冰裂的細微聲響,胸口像有什麽東西在四處騷動,全是她不曾有過的戚覺。

  爲什麽?爲什麽這個臉皮比城牆還厚,連自己姓啥名誰都不記得,卻老嚷著要娶她的怪男人,總能輕易打亂她的心緒?明知那不過是男人的甜言蜜語,根本信不得,爲何還是會動搖?覺得有些甜、有些酸、還有些不知所措……

  “相思,嫁給我。”

  他低哺,雙手不知何時輕捧著她發燙的雙頰,一時情生意動,忍下住就湊近那張誘人的嫣紅小嘴——“啊!”

  他輕喊一聲,偷香還沒偷成,耳旁突然傳來一陣像蟲咬又像針刺、微酸微麻的怪異感覺,手一摸——喝,竟然紮著根銀針!“放心,紮你的下關穴,下過是治你的‘嘴壞’。”及時尋回神智的常相思,下手可是快、狠、准。“不過下次你再敢有意輕薄,小心我讓你再也不能人道!”她一拔針,他隨即拙住她手腕。“我並非有意輕薄,而是情不自禁。”

  她凜容。“放手。”

  “此刻放手又如何?我已經認定你,一輩子都休想要我對你‘放手’。”他鬆開她的手,卻展開雙臂將她困在櫃檯和他之間,目光緊鎖下栘。“相思,別把我和其他男人相提並論,我對你真的是一片癡心——”

  “一片癡心?”她昂首,唇角噙著一抹冷笑。“是,我有一副好皮相,還救了你一命,這樣你就認定我?你的癡心也未免太隨便。假使我是個醜姑娘,你還會一醒來就向我求婚?你看上的只是我的美色,天下男兒皆一般,你也不過如此,膚淺!”

  “是,你美,卻不是天下絕色,不是我所見過的姑娘中最美的一個,偏偏我就只中意你。”

  她的揶揄真有些激得他惱了,“我若膚淺,就不會像個傻子般記掛你十多年,看也不看那些美人一眼。當年我是被你的良善勾了魂,一下山便昭告衆人我將來要娶你爲妻,立即派人尋你,偏偏翻天覆地也找不著——”

  “我們見過?什麽時候?”

  雖然聽不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麽,但常相思聽出了古怪,卻暫不說破,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十多年前,我騎馬失控被摔入湖裏,是你救了我,從那時起我就不曾忘記你——”

  “下曾忘記?所以你根本沒失憶?”

  糟!左永璿一咬牙,反正已經說漏了嘴,乾脆跟她坦承,也省得繼續當“來福”。“是,我名叫左永璿,家住京城,假裝失憶只是爲了博取你的同情留下來,好讓你對我日久生情——”

  “出去!”

  下待他說完,常相思便一把將他推開,鐵青著臉飛快走到門邊,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我不會離開。”他反而拉了把板凳坐下。“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我最討厭別人扯謊欺騙,你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沒讓我生情,倒讓我增厭。”她漠然凝睇聽聞她所言而緊蹙雙眉的左永璿。“有家不回,讓家人擔心受怕,這種人我更加厭惡!”

  瞧她真的動了怒,左永璿不想和她繼續僵持,只好先軟下身段求和。

  “相思,你明知我這麽做全是爲了你。正是因爲被你一救鍾情、二救傾心,認定非你不娶,我才會——”

  “無論什麽理由,說謊就是不對。何況我根本無意婚嫁,請你別再苦苦糾纏。”她不想聽他任何解釋,直覺該趁此機會將他趕走,才能回復原先的平靜生活。“請離開,否則休怪我去報請官府攆人。”

  他動了動唇,最終還是放棄繼續和她爭辯。“好,我出去。”

  見他如此乾脆,常相思的心莫名一扯,卻倔強地抿唇不語,甚至轉過身,連目送他離去都不肯。

  “不過,我不會離開。”左永璿拉閂開門,背對著她說:“經過十多日的相處,我對你絕不僅是一見鍾情的衝動,無論你怎麽看我,我想娶你爲妻的心意永不改變,在贏得你的心、讓你再度露出和當年一樣的笑容之前,我絕對不會離開。”常相思聽見門開了又關上,這才幽幽轉身。

  她想起來了。

  九歲那年,娘帶著她上京爲外公祝壽,順便沿路打采爹和哥哥的消息,卻是一無所獲。

  當時,外公勸不了堅持留在家中等爹和哥哥歸來的娘親留下,又不舍她們母女相依爲命,便決定將百年藥堂交由大舅繼承,隨她們一起回到城郊的小村莊開起藥鋪。

  途中,她在山上救了一名落水少年,卻沒擱在心上,而他,竟從此將她放在心裏,甚至在重逢時便認出她來。

  要說心中沒有一絲感動,絕對是假話。

  可如同自己當初直覺,一旦解開這些謎題,只會無端增添心亂。

  這些時日,她仔細留意過左永璿的談吐、舉止,此人見聞廣博,又通射、禦、書、數,絕非普通的市井小民,顯然出身非富即貴,這樣的人物對於只想平淡度過餘生的她,是個不想沾、更不能沾的麻煩。

  偏偏,這麻煩如影隨形。人已出了門外,身影卻還在腦中流連下去。

  “唉……”

  褪去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常相思靠著緊閉的門板,幽幽淺歎……

  ***    ***    ***

  入冬的第一場雪,在夜半無人時悄悄飄落。

  起床爲翔兒蓋好被,常相思手執油燈在院裏望著落雪紛飛,不禁想起父親離去的當天,也是這樣一個細雪霏霏的夜晚。

  那是哥哥失蹤不久後的某晚,她因內急而起床,發現大門半掩,撞見父親正在和一名蒙面女子談話,她沒多想便跑到父親身邊,擔心地扯住父親的衣擺。那時,父親摸摸她的臉,說他有了哥哥的消息,必須出門一趟,要她乖乖留在娘親身邊,幫他照顧娘親,等著他帶哥哥回來。

  可是他跟那名女子離開後再也不曾返家,明明勾過指頭、做過約定的,父親卻一去不回頭,就這麽拋下她們母女不管。

  他是和那女人雙宿雙飛了吧?什麽去找哥哥,根本是藉口!就像外公說的,找不著人也該回來,分明就是負心薄幸,存心拋妻棄女,但娘死心眼,認定他一定有苦衷,深情至死不移。

  是她取錯了名吧?相思,伴了娘親一生,也折磨了她一生。

  爲了盼不回的人、挽不回的心,娘等了一生、盼了一生,終究仍是抱憾下黃泉。

  那些爲愛癡狂的苦,她親眼見過,唯有不動心才能確保不傷心,所以她一直以來都將天下男子當成毒蛇猛獸,再多甜言蜜語、殷勤呵護,也不曾動搖過自己絕不重蹈娘親覆轍的心志,再多謠言、笑駡她也不在乎,打定主意不婚終老。天下男子多薄幸,富者更是三妻四妾猶嫌不足,像左永璿那樣才貌出色的男子,將來肯定也是妻妾成群,跟他糾纏不休是傻子,爲他心動更是多餘,儘早攆他出門才是真知灼見。

  她明知自己沒錯,卻又心亂如麻,無法成眠,腦子裏淨是他今天說過的每字每句……

  別人不懂知恩圖報足別人的事,可是常姑娘救了我,我這條命就是她的,欺負她就等於欺負我。

  雖然我不在乎那些閒言閒語,再難聽的傳聞也無法動搖我對你的情意,可是我就是不准別人出言侮辱你!你被悔婚,足因爲月老一時糊塗牽錯了紅線,那個秦仁恭算什麽、老姑娘又怎樣?我愛到刻骨銘心,要你生生世世!三生石上刻的是我和你的名,你常相思注定定我左永璿的妻子!無論你怎麽看我,我想娶你爲妻的心意永不改變,在贏得你的心、讓你再度露出和當年一樣的笑容之前,我絕對不會離開……

  她輕咬唇,有些忐忑不安地望向通往藥鋪的漆黑入口。

  有沒有可能,他還在屋外?她搖搖頭,又否決了這可能。

  晚上七巧送翔兒回來時,他雖然還在外頭杵著,可是她不予理會,也不因七巧和翔兒爲他求情而心軟,不准七巧收留他,隨即將門閂上。

  話都說絕了,他理當因她的無情死心離開才是,何況入夜天候驟變,又濕又冷,他身上又沒暖裘厚袍,就算是個傻子也該懂得找地方取暖過夜……

  萬一,他就那麽傻呢?她恨恨地咬牙,厭惡這種管不住心的煩亂,無法相信向來冷情的自己,竟會爲了一個糾纏不休的男人難以安眠。

  想狠下心腸回房不管,腳卻像生了根,動也不動,就是不聽使喚。

  也罷,開門確認他是否離開不就成了?決定了,她轉身走進藥鋪,打開門,拎著油燈步出屋外——“相思……”

  她措不及防地迎上一張凍僵的笑臉,聽見那聲低啞的輕喚,心驀然一縮,像被什麽硬生生撞得發痛。

  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左永璿沒離開,就站在她屋前五尺處,像生了根的大樹般杵在那兒任風吹雪掩,臉色蒼白得不成人樣。

  “你折磨自己想讓誰難受?”她凝眉快步到他身旁,連忙拂去他發上、臉上、肩上堆積的白雪,心裏又急又氣。“堂堂男子漢竟爲了男女私情做出這等蠢事,就不怕凍死在這兒成笑話?你——”

  “你捨下得我?”

  她被問住了。

  捨不得?這又慌又亂、又氣又急,心頭還隱隱作痛的戚覺,就是捨不得?“沒錯,你捨下得我,所以才會出來看我,對吧?”左永璿握住她暖呼呼的小手,這一夜的煎熬全因她的出現而消逝。“這就是我死守在這兒想得到的答案。相思,你即使還沒愛上我,也已經將我擱在心上。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放棄你,我……一定……要和你白……白首到……”

  “喂,你撐著點!”常相思趕緊拋下油燈,撐住往前傾倒的他。

  “清醒些!別睡著!”怕他真的昏睡過去,她連喊了幾聲,總算瞧見他快合上的眼皮又睜開了些。“你還能走吧?快跟我進——”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突然抱住,驚愕之餘正想將他推開,她又立即察覺他渾身上下凍得幾無人氣,擱在他胸膛上的雙手頓時僵住。

  “相思、相思、相思……”

  那附在耳旁的輕喚,就像根喂了迷藥的銀針,一寸一寸旋進她骨血裏,蠶食鯨吞了她的神智,卻緩緩暖了一顆心。

  雪,依然無聲無息飄落,夜,靜得仿佛只剩下他們彼此的心跳聲。

  爲什麽還不推開他?真是爲了幫他取暖?或是也貪戀起這份溫暖?常相思輕歎、閉上眼,什麽也不想,放任自己停留在他的懷抱裏。

  答案,等過了今夜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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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0 00:01:53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哈瞅!”

  左永璿揉揉鼻,趕緊把飄著淡淡黴味、衣角破洞的褪色舊棉襖穿上,含笑走出房外。

  雖然這棉襖相對他的身形來說是短了些,看來有些可笑,不過這可是相思送他的第一件衣服,還是她父親穿過的,穿上身的感覺就是不同,讓他從心裏暖到骨裏,比穿什麽羽氅、狐裘還暖和。

  從雪夜至今,又過了五日。

  那晚他真的凍得腦子都快結成冰,最後的印象是自己好像抱住了相思,但她有沒有推開他、痛駡他、踢他個幾腳再補上幾拳?老實說他全無印象,連怎麽回到客房的都不清楚。

  清醒之後,相思對他依舊是冷淡得可以,他說上十句她也下一定會回應一句,有時還皺眉露出嫌他吵的表情,上門求診的病患好奇地問起,她也很不給面子地說他是在這兒打雜混飯吃的閒人。

  雖然兩人的關係看來像是還在原地踏步,毫無改善。不過他心裏明白,相思沒再開口攆他離開,願意留他在身邊,恐怕已是她有生以來的最大讓步。

  接下來,全看他如何努力贏得美人心、抱得賢妻歸!“呵呵呵,常姑娘,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姻緣,你真是好福氣……”好姻緣?左永璿正要掀起門簾走進藥鋪幫忙,一聽見那三個字,步伐頓時停滯,輕揚劍眉。

  藥鋪裏,常相思正用石缽研磨藥粉,任李媒婆在她跟前叨絮不休,兩人都沒發現簾後的左永璿。

  “人家劉員外在城裏可是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光是米店就開了三家,嫁過去一輩子下愁吃穿——”

  “我沒愁過吃穿。”

  常相思應她一句,將石缽內的藥粉裝入罐內,又忙著切起白芷根,自始至終都沒擡頭看她一眼。

  “是,我當然知道你醫術高超,能養活自己,不愁吃穿。”劉媒婆堆起一臉笑。“不過我說的不是一般的吃穿,指的是山珍海味、綾羅綢緞。”

  “我喜歡粗茶淡飯、棉布麻衣。”

  “呵呵,你真是愛說笑。”李媒婆乾笑兩聲,背著她偷偷翻了個白眼。“總之,劉員外托我來說媒,想迎娶你做三夫人。”

  “多謝擡舉,無福消受。”

  “常姑娘,你再多考慮、考慮——”

  常相思也被纏得有些不耐煩了,總算擡頭瞧了她一眼。

  “您說的劉員外我記得,去年劉二夫人患了癆病,他不顧多年夫妻情分,立刻休了她送回娘家,還不准兒女探望,二夫人因此含恨而終,死後也只得一口薄棺。至於劉員外,他不到兩個月後就另迎一位唱曲的小姑娘頂了二夫人的位置。這麽一個無情無義的負心漢,卻被您說成萬中選一的乘龍快婿?李大嬸,有些紅包錢是賺不得的,賺飽了荷包卻虧了陰德,你良心能安?”

  “你、你說的那是什麽話!”李媒婆被她說得惱羞成怒,立刻反唇相稽。“一個被人退婚的老姑娘還自命清高,想嫁多好人家?還沒嫁人就替人養了個兒子已經夠可疑,聽說你最近還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孤男寡女共居,說清白誰信?劉員外想娶你我還勸他三思哩!跟我擺譜?哼!我倒要睜大眼瞧瞧你推了這門親又能嫁得多好!不是續弦就是妾,要能嫁人大戶人家做正妻,我就擺桌宴客叫你一聲祖奶奶!”

  “好,這聲祖奶奶你可是叫定了。”

  左永璿掀簾進鋪,裝作沒瞧見常相思示意他別多嘴的眼神。

  “回去告訴那個狼心狗肺的劉員外,要穿喜服還不如早早縫製壽衣,他亡妻在地府過得孤單,拉他下黃泉作伴指日可期。至於你呢,真該感謝自己身爲女子,否則早被我一腳踢出門外!”

  他稍頓,皮笑肉不笑地望著表情錯愕的媒人婆。“牢牢記住自己今日所說的話,儘管睜大眼等著瞧常姑娘會嫁入何等人家,保證會讓你悔不當初!至於現在——”

  他伸手指向大門,斂起笑,黑眸躍動著強忍的怒氣。“出去!從今以後不准再踏入這裏一步,否則休怪我見你一次、攆你一次。”

  “你——”

  “滾!”

  劉媒婆被他一聲獅吼嚇得全身一縮,連忙拔腿就溜,再也不敢多言。

  “怎麽會有這種沒天良的媒人婆……”

  左永璿沒好氣地瞪著倉皇逃離的人影嘀咕,回頭只見常相思一臉平靜地繼續處理她的藥材,放入藥櫃,仿佛剛剛被媒人婆冷嘲熱諷、說得一文不值的人不是她。

  “你的脾氣會不會太好了些?”他有些莫可奈何地趴在櫃檯上看著她。“被說成那樣,難道你都不生氣?如果我不出來攆人,你還讓她繼續在這裏耀武揚威?”

  “聽多了,已經無動於衷。”她擡頭淡淡掃了他一眼。“倒是你,焦躁易怒,該熬帖黃連解毒湯喝喝。”

  他聽了真是啼笑皆非。“我可是爲你出氣,還調侃我?”

  “嗯,看你攆人時還真是氣勢十足,就像是這裏的主子。”她馬上又補了句。“或許我該學學,才能把賴住不走的某人也攆走,耳根也落得清靜一些。”

  聞言,左永璿的笑容頓時有些尷尬,卻又厚著臉皮說:“我決定從今以後都把你那些冷言冷語當成甜言蜜語,反正我知道你心裏捨不得我,否則那夜你就不會出來看我走了沒,也不會再讓我住回屋裏。”  

  “誰捨不得你?我不過是不想有人凍死在我屋前,壞了我的醫名,別自作多情。”

  她神情和言語一樣冷淡,心卻不似表面如此無情。

  那夜她若真能狠下心不理他,或許他早在凍昏前死心離開,偏偏她一時心軟,還暈了頭任他摟抱……

  莫非,她真的捨不得他?“你怎麽說都好。自作多情也無妨,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爲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是真心真意,終有一天會和我兩情相悅。”

  他帶笑瞅著她耳根不自然的紅彩,明白自己已經多少能影響她心緒,只是她心防仍深,想獲得她的認同、贏得美人芳心,恐怕還得費上不少功夫。

  常相思望著眼前俊朗男子,柳眉微蹙。既然冷語冰顔都無法讓他死心,她只好換個方式軟言相勸。

  “我早說過終身不嫁,你一味癡纏又是何苦?從你談吐、舉止看來必定出身富貴,婚配物件該去找門當戶對的千金閨秀,不應再爲我多費心思。何況父母在、不遠遊,你離家多時,家人肯定十分擔心,還是早早回去的好。”

  但他立刻見招拆招。“你放心,我早就托人送家書報平安。至於婚配物件,我爹娘十分開明,並不講求門當戶對,只要我鍾意即可,何況他們早知我念念不忘當年救我一命的小女娃,若我能順利讓你點頭允婚,他們只會爲我開心,絕不會有任何阻撓。”

  他一頓,忽然想到至今尚未說明身分,而她也不曾提問。“相思,既然你猜想我出身富貴,爲何至今不曾問我出身來歷?爲何被人追殺?難道你就不怕我一身錦衣,其實是當賞金殺手換取鉅富?”

  他故意不提定遠王世子的身分,一則是爲了裝窮繼續留在這裏,爭取和她相處的時間,二則是希望能像普通老百姓一樣,即使除去頭銜,也能憑己身的條件與能力贏得佳人芳心。

  但她不問是爲什麽?喜歡一個人,就會想知道有關她的一切,就像他這些時日努力“巴結”七巧和翔兒,無論能從他們口中知曉任何關於相思的事都如獲至寶、一一記牢,反觀相思卻對他不聞不問,好似對他這人連基本的好奇都沒有,想來還真教人有些氣虛。

  “你的眼神太澄淨,不可能是殺手。”她認真回答他的疑惑。“你和人談話時總直視對方,眼神真誠,從不閃躲,笑容也不曾懷有虛假,看得出你內心並無隱諱、陰沈之面。我想你應當是抱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處事,當初那些人若非一心置你於死地,你也不至於痛下殺手。”

  原來……她其實還是有留心注意他,左永璿忍不住欣喜,心中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相思,你果然聰慧過人,原來你嘴上沒問,是因爲早用心眼將我看透,說得一點也沒錯,真是我的知心人。”

  瞧他如此認同,她又接著說:“而依你平日談吐舉止,和明明在這兒賴吃賴住,卻對我勢在必得的那份狂妄自信,可想而知你家境肯定不差,父母疼寵,想要的東西鮮少得不到,才會對我如此執著——”

  “這點我可不苟同。”他立刻出聲抗議。“正因爲家境寬裕、又是獨子,所以沒什麽可爭、可奪,也養大不了我的執著心。獨獨對你,我勢在必得,並非是因爲越難到手越勾起好勝心,而是我知道錯過你將抱憾終身才越挫越勇、不肯放棄。相思,我對你就是這樣的真心。”

  常相思抿抿唇,心頭千回百折,未了,也只能暗自長歎一聲。

  這般死纏爛打不知羞、臉皮厚比城牆的男人,她還真是完全拿他沒轍。

  他要真只是個好色登徒子,她早早就把人攆出去,偏偏據她這些日子以來的觀察,覺得這人除了來歷不明外,從相貌到內在談吐、舉止全屬人中龍鳳,真的讓人無可挑剔。

  雖然左永璿老對著她甜言蜜語、百般討好,可除此之外也沒對她有任何不規矩,倒是藥鋪裏多了他這麽個識字、能做粗活又不支薪的幫手,確實讓她這陣子省心省力不少。

  由於自己不擅言笑,也不習慣和人搞熟絡,上門求診的病患除了聽她解說病情之外難得多聊上一句,總是抓完藥便匆匆離去,可是自從左永璿這個堆著一臉膩死人的笑、又愛沒事和人閒扯談的幫手出現後,看診的人變多了,還老愛在藥鋪裏逗留不去。

  若非她今日在外頭懸著休診一日的牌子,好清點一下藥材庫存,這時候門裏門外肯定又排上一堆老老少少,他則忙著端茶送水,這邊捏捏頸、那邊槌槌背,還陪那些三姑六婆話家常,把這兒搞得比市集還熱鬧。

  她一開始故意使喚他去爲生瘡流膿的病患處理傷口,存心嚇胞他,沒想到他甘之如飴,眉頭皺都不皺便挽袖清理,這點的確出乎她的預料,也讓她對他刮目相看。

  正因他和村民們相處融洽,大家真當他是藥鋪夥計,再加上他從不避諱和人聊起被她搭救、想娶她爲妻被拒卻不死心之事,反倒讓猜測兩人關係的閑言少了些,村民們似乎認定兩人成親是遲早之事,把他賴住不走當成了理所當然。

  那她呢?她是否也漸漸習慣他的相伴,開始相信他真會鍾愛她一生,真有可能非她不娶?她輕咬紅唇,感覺剛硬的心正逐漸軟化……

  其實剛剛聽他怒聲指責劉員外狼心狗肺,讓她覺得大快人心,也欣慰他同樣不齒那般作爲,忍不住又對他多了點欣賞,而這些日子裏點點滴滴的好感與欣賞累積下來,已成了她無法忽視的“喜歡”。

  噯,若非對左永璿有著不同一般的感覺,向來厭惡男子的她,怎麽可能容忍他在傷癒後繼續和自己同住一個屋檐下?要不是對他動了心,她怎會留意他的一言一行,又因爲他的談吐舉止而開心?她不是不信人間有真情,看透了男人喜新厭舊、嫌貧愛富的劣根性,才決定終身不嫁?爲何獨獨對左永璿另眼相看,認爲他與衆不同、或許不會讓她傷心?莫非,她對他的情感比喜歡還濃烈,真被他迷了魂、攝了魄?“怎麽了,臉色突然那麽蒼白?”

  左永璿不知她心中千折百轉的混亂思緒,憂心地越過櫃檯扣住她手腕,試著用這陣子從醫書和旁觀她診病時學來的粗淺手法診斷她脈象。

  “一息脈動五次——不,好像又更快——”

  “放手!”

  常相思羞臊地甩開他的掌握,氣自己竟然因爲他的碰觸而心跳加快,又怕被他讀出自己的女兒心思,反而端起更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凝肅神色。

  “我不信人間有至情。”她告訴他,也像在說服自己。“若我真點頭允婚,你又有自信能專寵我幾年?能立誓今生非我不娶、絕不再納任何妻妾?你著迷的不過是我的容貌,可惜紅顔易老、人心常變,若非一生一世至死不渝的真心,我寧可不要,也絕不委曲求全,所以你還是儘早對我死心——”

  “要我對你死心,除非我的心不再跳動。”

  他的一句話堵住了常相思接下來的所有話語,緊接著,他面對大門雙膝跪地,對天舉手立誓。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我左永璿在此立誓,今生非常相思不娶,終身只娶一妻,此情至死不渝,若有二心,天誅——”

  “夠了!”

  他回過頭,發現那張美顔難得地透出慌亂,而她故意回避的視線更說明了她的不知所措。

  “相思……”

  “誓言能信,天底下就不會有那麽多怨婦。”她暗自握緊拳,似乎如此便能更堅定心念。

  “我可從未將任何誓言當玩笑看待。”他苦笑起身,早知要讓她完全撤下心防並非易事。“那你找人在我身上下蠱,一旦變心,我便將慘死,如何?”

  “你——”

  “我對你絕不死心,無論得耗費多少時日,我一定會磨到你點頭答應嫁我爲妻,所以別再試圖說服我,那只是白費力氣。”一旦認定,他沒那麽容易便認輸打退堂鼓。“好了,我上山劈些柴火回來,有事回來再說。”

  常相思望著他說完便瀟灑離開的背影,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分明就是不將她的拒絕當一回事,教她有股力不從心的濃重挫折感。

  他是否察覺到了?察覺他再糾纏下去,她真有可能敗在他這份不屈不撓的毅力,忍不住想賭上一次,將心交給他?頹坐小凳,她閉上眼,深刻感覺冰凍的心湖正飛快融解,還漸漸增溫……

  ***    ***    ***

  叩、叩、叩————夜半,藥鋪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熟睡中的常相思驚醒。

  身爲大夫,深夜有人上門求診的事也碰過幾次,她鎮定地取來雲白長袍穿上,走向藥鋪,一邊將一頭烏絲以青巾隨意系綁成東。

  “大夫?大夫在嗎?大夫——”

  外頭的人還沒喊完,常相思已將大門打開,月光下,原本一臉焦急的粗眉大漢突然兩眼發愣,直盯著眼前宛如仙子下凡的雪衣美人。

  “我就是大夫。”她對如此失禮的直視習以爲常,不以爲意地淡問:“你要看診?”

  “呃,下,是我大——老婆。”粗眉大漢被她一問才回過神,語氣卻有些吞吐。“她不小心踩中了捕獸器,受了傷,請你立刻跟我去一趟。”

  “半夜踩中捕獸器?”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再仔細瞧了他一眼。“你好像不是村裏人?”

  “呃,對,我們是路過的。唉,都怪我急著趕路回老家奔喪,結果翻山時出了這意外。大夫,沒時間多講了,我老婆一個人躺在破廟裏痛得哇哇叫,求你大發慈悲跟我定一趟吧!”

  “別慌,我拿了藥箱便跟你去。”

  身爲大夫,救人第一,常相思雖然感到些許不安,動念想叫醒左永璿陪她前去,卻又馬上打消這念頭,背起藥箱隻身隨他來到破廟。

  一進廟,常相思的確瞧見有名傷者靠牆坐著,但對方可是蓄著絡腮胡、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

  “你老婆不在這兒,或者那男人就是你‘老婆’?”常相思冷冷問著領她至此的粗眉漢子,心裏早已有底。

  “不那麽說,你敢跟我來嗎?”一路上還算客氣的他突然變臉,粗魯地將她推到傷者面前。“廢話少說!快看看我大哥的傷勢!”

  “老三,這娘們是大夫?”蓄胡漢子痛得皺眉,一臉狐疑地問:“行不行哪?可別害我腳被她廢了。”

  “你可以選擇另找大夫。”比起被不禮貌對待,常相思更不悅有人質疑她的醫術。“不過依我目測,你的腳骨應該已被夾斷,傷口血流也不小,若是再拖過一個時辰,必因失血過多致死。”

  “什麽!那、那還不快幫我大哥止血!”

  “止血可以,先把地上那兩柄大刀扔出廟外。”她的確沒打算見死下救,但這兩人看來絕非善類,她也得設法保住自己周全。“還有,你們倆得自縛雙手——”話還沒說完,一把大刀已先抵在常相思玉頸上。

  “叫你療個傷哪那麽多規矩!”蓄胡漢子惡狠狠地說:“快幫我治療,不然——”

  “不然如何?”她毫無懼色。“方圓數十裏就只有我一位大夫,殺了我,你也活不成。”

  “哼,你這娘們膽子倒挺大的,竟敢威脅我?”蓄胡漢子冷哼一聲,將刀放下。“老三,她怎麽說就怎麽做,我這腳傷忍不得了。”

  “是。”

  見雙刀扔出廟外,確認他們倆雙手皆已綁住,常相思這才暗自松了口氣,又命令粗眉漢子退離她十步遠,便安心爲蓄胡漢子止血療傷。

  “好了,血已止住,斷骨也已固定,這青瓶裏的藥丸待我離去便服上三粒,連服十日、每日三次。切記十日內下可妄動傷處,半月後如欲行走亦需以杖爲輔。”她收拾好藥箱,自行從他掛在腰間的荷包取出幾錠紋銀。“診金已收,就此告辭。”

  “呵,你真以爲你走得了?”

  常相思已定至廟口,沒想到在蓄胡漢子冷笑出聲的同時,門外又出現一名手持雙刀的光頭漢子,一看即知是廟內兩人同夥,她警覺地後退三步。

  “這麽美的女大夫,我們三兄弟不納爲己用就真是傻子了!大哥、三弟,你們說呢?”

  “廢話!要不是急著爲大哥療傷,瞧見她的第一眼我就忍不住先試試這美人滋味了!”粗眉漢子露出垂涎之色,也跟著步步逼近。

  “你們恩將仇報不怕天理不容?”眼見情勢對自己相當不利,常相思只能一面試著和他們講情理、一面不著痕跡地取出向來藏身備用的辣椒粉和銀針。“別說我剛救了你們大哥一命,現下他暫時不能走動,還需要我來復診、換藥——”光頭漢子仰頭大笑。“我們殺人越貨都敢了,還怕天理?你既然落在我們手裏就乖乖認命,好好服侍我們兄弟吧!”

  “休想!”

  趁著光頭漢子靠近,她閉氣,撒出辣椒粉,再狠狠往他的手上用力扎針,瞧准空隙正要逃出廟外,沒想到粗眉漢子竟以蠻力掙脫雙手束縛,一把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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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啊——”

  隨著驀然出現的劍光一閃,粗眉漢子剛觸及常相思衣袖的右手便被連臂削斷,痛得發出淒厲慘叫。

  但常相思並未見著如此驚悚場面,幹鈞一發之際,她剛聞到一陣熟悉草藥香,左永璿便已現身將她拉入懷中、護於胸前。

  她因爲太過驚愕而忘了抗拒,甚至發覺自己竟在他出現的瞬間感到無比歡欣與安心,直到一陣濃重血腥味撲鼻而來,恍惚的她才驀然驚醒,憶起兩人目前處境有多險惡。

  “小心!”    她擔心他是否能以一敵三,卻沒料到這三個小匪徒根本不是左永璿的對手,他單手護持著懷中佳人一起移動,劍起劍落,那三人還來不及發出第二聲慘叫,便已讓他一劍封喉、送入地府。

  “已經沒事了。”

  不想讓她瞧見那一室血腥,左永璿抱著她踏出廟門才開口。

  “放開我。”

  他鬆手,常相思立即轉身回望廟內景況。

  “你把他們全殺了?”她一眼便瞧清那三人已回天乏術,不禁氣惱他下手如此狠絕。“我剛救了一個,你卻殺了三個?怎能如此草營人命——”

  “我草營人命?”沒想到英雄救美反遭怨,左永璿也有些惱了。“你菩薩心腸,原本打算以身度人,因此受辱也無怨?我伸出援手還算多管閒事了?”“你——”想到自己終究是被他所救,常相思只得忍住不和他鬥氣。“我是指你不該妄下殺手,就算他們有罪,也該交由官府處置。”

  他一臉不以爲然。“交給官府又如何?如今奸臣貪宮當道,行賄就可能讓他們獲釋再犯,屆時不知會有多少無辜民衆又被他們所害,而這全因你一念之仁、縱虎歸山,善因結惡果,難道你就心安?”

  “我——”

  她無法反駁。

  從小外公便對她諄諄敦誨:天下沒有該死之人,只有該救之人。她無法見死不救,也厭惡有人在她面前死去,遑論被殺,所以才出言指責他不該造殺孽。但是一想到方才若非他出手相救,寧死不受辱的自己或許早已身亡,而他的推論也並非不可能,誰是誰非一時倒說不清——等等!“你會及時出現,是因爲你一直跟著我?”她始終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才察覺原因。“既然如此,爲什麽你不早些出手,偏要等到——”

  “等到你慌了手腳,驚恐脫逃?”提起這,他火氣更大。“你究竟有沒有身爲女子的自覺?三更半夜背著藥箱跟陌生男子出門應診,我還以爲你早有萬全準備,結果呢?辣椒粉、銀針?你當惡人全是紙糊草紮的,那麽好對付?像你那麽小看世間險惡,能安然無恙活到現在真是祖先庇佑!”

  聽他的語氣像是將她當成無知愚婦,讓她忍不住辯解。“我是女子,更是名大夫,半夜出診救人亦是我職責所在,倘若每回都先考慮自身安全,世問早不知多添了幾條冤魂,當初我也不會從遍地死屍中將你救回。”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他知她有理,卻因私心而無法認同,“以後不准隨便搭救陌生男子,晚上有陌生人敲門求診就叫他天亮再來——”

  “辦不到。”她毫下猶疑地否決。“明知自己能救而不去救,這有違醫德。反正我獨身一人、無牽無掛,就算真出了事,大不了一——”      一個“死”字未及出口,左永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封住她的唇,吞了她未竟的話語。

  常相思瞪大眼,雙頰瞬間染成一片嫣紅,正欲將他推開,又被他緊擁入懷。“我不准你死!”

  一想到若非他先一步與她重逢,今夜又及時醒來跟隨,此刻的她將陷入何等處境,或許因此香消玉殞——左永璿一顆心就像被緊緊掐住、狠狠扭擰,痛得無法呼吸。

  “你不是獨自一人,你還有我,我說了會陪你一生一世就絕不食言!你必須爲我好好活著,不許拋下我到任何地方,對我而言,你的性命比任何人都重要,甚至是我自己的……”

  他在她唇邊低語,如火的眼眸牢牢鎖住她的視線,蘊滿濃情密意的一字、一句深深竄入常相思的心坎裏。

  這一瞬,她冷硬的心防塌了一角,不斷湧入暖流……

  貼在他胸口的小手跟著他狂亂的心跳一起震動,緊緊相依的肌膚感覺到他害怕失去的微顫,男人的身體誠實反應了他對她的在乎和緊張,證明著他所言非假。常相思忽然想起那時倚坐老樹下的他,一身是血,即便身處生死交關之際,仍是一臉無懼、從容自處,那超然灑脫的氣度連她都望塵莫及。

  那樣的他,卻如此在乎她的生死,連思及那層可能都止不住地抖顫……

  複雜的滋味瞬間湧上心頭,她有些竊喜、有些得意、有些迷惑,還有更多的不知所措,和說也說不出的莫名心緒。

  爲什麽該氣惱他此刻的輕薄,可心裏,卻有些回味方才那唇與唇相觸的奇妙滋味,光是回憶,渾身就開始發燙……

  清明的腦子亂了,按在他胸前的小手突然失了推開他的氣力,身子也開始貪戀起窩在他懷抱中的無限暖意。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茫然睜著水盈盈的眸,呆望著那雙佔據她視線的熾熱黑瞳……

  左永璿癡癡瞧著,月下,她美眸如星、紅顔賽花,加上那櫻唇微啓,毫不自覺的無邪誘惑,更教他神魂顛倒。

  “相思,我的相思……”

  他淺歎了聲,克制不住地再度覆上那雙紅唇,意外地沒受到絲毫抵抗,讓他更加放膽以唇舌溫柔地挑吮,進一步撬開她齒關,不斷加深這吮吻。

  她輕顫,從來不知道男女問的唇舌廝磨竟如此令人神魂欲醉。

  忘了該拒絕、該反抗,她神智迷亂地任由他攫住她的舌尖逗弄,在她唇內翻天覆地,攪得她意亂情迷、忘了天地一切,眼裏、心裏,都只剩下這個男人。    心,像被人放了火,刹那間如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她怕是不愛都不成了——

  ***    ***    ***

  一夜睡醒,左永璿說不出的神清氣爽,總覺得花在笑、鳥在唱,世間一切突然美得讓人捨不得眨眼。

  撫著下唇,摸摸那上頭的秀氣齒痕,明明還微痛著,他卻傻笑了,一副樂得快飛上天的模樣。

  昨夜,他吻了相思,那甜蜜纏綿的滋味讓他想來還神醉其中。

  雖然他後來一時情不自禁,不知不覺大掌便移向了她胸前,這才驚得她狠咬他一記,跳離他懷中,可是——她沒露出厭惡表情。

  沒錯,相思掙脫他懷抱的表情像一隻迷路的鹿,有迷惘、驚慌,卻沒有一絲氣惱與嫌惡。

  依她的性情,如果討厭、不悅,應該是毫不留情地賞他耳光,或者罵他、又叫他滾。

  可她什麽也沒說、沒做,在怔仲片刻後,便靜默地轉身朝返家的路上走,見他隨後跟上,也沒擺出冷臉警告他離遠些,任由他一路寸步不離地陪著走回家。相思,應當是願意接受我了吧?他想來想去,越想越覺得可能,自然心情大好、眉飛色舞。

  “打鐵趁熱,我應該主動去確認她的心意,若是能得到她允婚,也才能安心離開。”

  他嘀咕著,但一想到和他情同兄弟的永康王前晚派人送來催他赴京共商國事的密件,舒展的眉頭又不由得聚攏。

  無道昏君搞得民不聊生,時局越來越亂,四處流竄的匪賊更有增多之勢,雖然相思住在這城郊小村自給自足,生活暫時未受影響,可情勢若再壞下去,只怕這安寧日子也過不了多久。

  下爲別的,就爲了讓自己心愛女子不因暴政而擔驚受伯、顛沛流離,他便決定答應參與永康王推翻暴君的大計,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還得速戰速決!“哇~~”

  宛如平地一聲雷的宏亮哭聲嚇了左永璿一跳。

  他聽哭聲像是翔兒,卻是從相思臥房的方向傳來,心一揪,立刻飛奔而去——“怎麽了?”

  他沒敲門便直闖而入,只見相思坐躺於床,看來沒什麽異樣,可是七巧和翔兒卻不知爲何同時跑來她房裏,一個一臉哀傷、一個號哭不止。相思擡眼望他,淡淡地說:“沒什麽,只是我一覺醒來,半身不遂罷了。”左永璿愣了愣,半響才意會過來她說了些什麽。

  “什麽?怎麽會這樣?”

  “唉,你有所不知,相思她娘也是這樣,沒什麽症狀便突然雙腳癱了,遍尋名醫都說這是世間罕見的怪病,沒得治,沒想到相思竟然也得到相同的怪病……”七巧掩面輕泣。“糟的是,這病還會毀人容貌,讓人臉上、身上慢慢長滿肉疣,就像你見過的那個山腳的李老爹……嗚……相思真是命苦……”聽起來,情況的確極糟。

  左永璿蹙眉聽著安七巧的泣訴,視線則落在常相思身上。

  他不由得想,若是自己一早醒來發現雙腳癱瘓,必定驚慌失措、悲痛莫名,絕不可能像相思這般鎮定,至親好友圍在床邊悲泣,她卻沈靜地翻看手上的《諸病源候論》,仿佛這病不過是染了小小風寒,不足掛齒。

  穩住慌亂的心緒,他想像相思將來滿身滿臉全是肉疣的模樣,浮上心頭的不是嫌惡恐懼,而是滿滿的不舍與心疼。

  這一瞬間,他忽然明白自己已愛她愛得如此之深,就算失去美貌、不良於行,只要她活著,他便深戚慶倖。

  “你們別哭了,誰說相思的腿廢了?她的腿在這兒。”左永璿在相思床邊坐下,拍了拍自己大腿。“她不能走,我可以,她想去天涯海角,我都能背她去。從今以後,我的腳就是她的腳,這輩子我能走多久就背她多久,我能走到哪兒,她就能到哪兒。”

  常相思低頭注視書冊,看似未有動作,可只要細瞧便能發現她臉紅了。

  “左永璿,飯能亂吃、話可別亂說!”安七巧拭去淚痕,凜容瞪著他說:“相思她不只是腳廢了,這花容月貌將來也會化爲烏有,到那時你遺願意陪她一生一世?一時的迷戀和同情撐不了一輩子,做下到就別亂承諾,舉頭三尺有神明,負心薄幸小心天打雷劈!”

  他眼色驟亮,毫不畏懼。“我對相思從來不是一時迷戀,況且不復美麗又如何?無論外貌變得再醜陋,相思還是相思,無論是當年那個機智聰慧又愛笑的小女娃,或是這個明明熱心善良,卻總是擺出一張冷臉的女大夫,我全都愛!只要她活著,對我來說什麽都不是問題,我言出必行,若負心薄幸就罰我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他說完,立刻拿開相思手中的醫書,握緊她的手。“相思,我們立刻成親。我要帶著你和翔兒回京,再遍訪名醫爲你醫治,就算這病真治不好,我也會照顧你一生一世,有我在,你什麽都不用擔心。”

  沒料到在這情形下,他沒被嚇跑,還當著旁人面前說出一長串羞死人的山盟海誓,甚至求婚……被他深情望住的常相思臉熱耳燙,一顆心又開始像只小鹿亂竄,撞得她胸口微微泛疼,卻又有絲甜蜜縈繞心頭。

  “呵~~左永璿,你真是好樣的!”

  突然,安七巧破涕爲笑,重重地朝他肩頭拍了下。

  “沒想到你如此重情重義,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你留在相思身邊總算沒賭錯,這下我能安心將相思的終身託付你了。”

  他感激抱拳。“多謝,我這就去籌辦婚禮——”

  “站住!”瞧他說完便要趄身往外走,常相思連忙喊住他。“誰說要嫁給你了?”

  “我說你要嫁給我,非嫁不可。”事態緊急,他可不容她繼續逞強。“你這樣子生活如何自理?連下床倒杯水喝都不行,更甭提沐浴、更衣、如廁。隨便請人來幫忙我不放心,依你的性子也絕對不習慣外人親近,只有儘快成親,我才能以丈夫的名義幫你沐浴更衣,抱你如廁……”

  幫我沐浴——光是想像他說的畫面,常相思便已羞紅臉,都快昏了,他卻還在那兒侃侃而談,“……所以你別再逞強,我也不想再給那些三姑六婆道是非、羞辱你的機會。今晚我們就成親,頂多我答應你不急著洞房。七巧,這媒人我想請你來當,媒人禮日後我必定補上。”

  七巧忍著笑點頭。“好。相思,恭喜你終於要出嫁了。”

  “你別在那兒給我添亂!”常相思白了好友一眼,沒好氣地掀被下床。

  “相思,你——”

  瞧她下床著履,活動自如的模樣,左永璿反而愣住,一時忘了想說些什麽。“你看清楚了,我腿好好的,快給我停止你的春秋大夢。”

  他詫異地指著她的腿。“你的病……”

  “相思沒病,是我要她裝病試試你。”安七巧自行招認,又神秘地笑看相思。“相思,既然已經證明他對你真是死心塌地,你就接受他吧!反正你親都讓他親了。”

  後頭那句讓左永璿再度愕然。“你怎麽知道我親了她?”

  “噗——果然被我猜中了。”

  還以爲是相思說溜了嘴,但從她立刻投過來的羞惱眼光,和安七巧的笑語,左永璿馬上明白是自己一時心虛,才笨得被人套出話來。

  安七巧定到他們面前,視線在兩人唇辦之間來回。“我就說嘛!相思紅唇微腫、頸上的瘀青更是邪門得很,肯定昨晚和你發生了什麽,她還不認。現在再看看你下唇上的傷就知道,你們昨晚還真玩出火——”

  “玩火?巧姨,誰玩火了?你不是說火很危險,絕對不能玩嗎?”

  什麽都不曉得,只是一大早便被七巧帶來,交代他只管大哭一場便有糖吃的翔兒,被大人們一下哭、一下笑搞得一頭霧水,只有“玩火”這詞他還懂得。七巧笑著把翔兒摟入懷裏。“小孩子不能玩,但大人——”

  “你別胡說八道教壞翔兒。”常相思使了個眼色示意好友該適可而止。“我要去秦府一趟,沒空和你們在這兒瞎鬧。”

  “我跟你去。”左永璿不曉得她口中的“秦府”是何處,但昨晚她才差點遇險,現下他只想著要護衛相思的安全。

  “不許——”瞧見他眼中的擔憂,常相思防衛的語氣頓時削弱了八分。“是認識的人,不必擔心。”

  可眼見她離開,他心裏還是有些七上八下,正要跟上,安七巧卻無故攔住他。“翔兒,去添件短襖,待會兒巧姨帶你去買糖。”

  “好!”

  翔兒樂呵呵地遵命胞回房,屋裏頓時只剩他們倆。

  “七巧,你爲什麽要攔——”

  “世子,你對相思是認真的吧?”

  “當然是——”左永璿一怔。“你剛剛喊我什麽?”

  安七巧嫣然淺笑。“意思外嗎?定遠王府的世子在京城名氣不小,我本是京城人,雖然這些年移居在此,可偶爾也會回京訪親尋友,順便帶貨做些小買賣,曾見過你在市井問搭救一名差點死於馬蹄之下的小乞兒,因此印象頗深,能識破你的身分也不足爲奇吧?”

  他點頭,卻又有些不解。“既然如此,爲什麽你不一開始就向相思揭穿我的身分?”

  “因爲我也想知道堂堂一位世子,爲什麽要裝窮死賴在村野問的一間小小藥鋪?真是非相思不娶?”

  “你就不怕我是被相思美色所迷,心懷不軌?”

  她點點頭。“我心裏認爲你不是那種人,卻又擔心自己沒有識人之明,怕是想幫相思識得人間真有至情,卻所托非人,所以我找人暗中觀察了你許久,直到那人說可以對你放心,我才安心撮合你和相思。”

  “找人觀察我?”

  左永璿忽然想起,是有一陣子他老覺得似乎有人在暗處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他以爲是又被仇家盯上,而且這回派來的高手武功可能在自己之上,隱匿形跡、神出鬼沒,爲了避免連累相思,他故意半夜隻身到村外引對方現身,結果什麽事都沒發生,白白吹了一夜風。

  當時懷疑是自己疑心生暗鬼,現在想想,莫非對方就是七巧口中的“他”?“讓你如此信任的那個‘他’是誰?”對方身手如此了得,竟能避過他的耳目出現在相思周遭,是友還好,是敵就麻煩了。

  “你放心,他是比任何人都希望相思幸福的人。”好似一眼看穿了他的不安,七巧一開口就切中要點。“你對相思好,他就是你的朋友。相反地,倘若你敢辜負相思,他也將會是你最可怕的敵人。”

  聽她那麽說,他更加好奇。“他到底是誰?和你又是何關係?”

  “那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不是在嚇唬你就好,何況現在你該擔心的不是‘他’,而是秦府。”

  七巧朝他促狹地眨眨眼。“你還不知道吧?多數男於雖對女子拋頭露面行醫不以爲然,卻又偏愛找女大夫爲自己家眷看病——那個悔婚的秦仁恭不曉得是這樣,或是故意以此爲藉口,好瞧瞧當年被他退婚、如今卻美名漸揚的女大夫?他剛調任縣令,便找相思爲他妻子瞧瞧久婚不孕的毛病,那丫頭竟也以德報怨,真的答應——”

  她還沒說完,左永璿早己像陣風地掠過她面前,直沖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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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0 00:02:2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在等待秦夫人溫針灸完成的空檔,常相思見她面容疲憊,便先行退出,讓婢女先領她至秦府後花園,在涼亭裏稍做歇息。

  她不能走,我可以,她想去天涯海角,我都能背她去。從今以後,我的腳就是她的腳,這輩子我能走多久就背她多久,我能走到哪兒,她就能到哪兒。就算這病真治不好,我也會照顧你一生一世,有我在,你什麽都不用擔心……不曉得爲什麽,一靜下來,左永璿說過的話便在她腦子裏轉個不停。

  依她以往的心性,根本不屑玩這裝病試人心的把戲,因爲她毫不在意對方是否真心,反正是與否都和她無關。

  可是七巧今早突然提議要試試左永璿的真心,會不會一聽說她不良於行、容貌漸醜,便急著托辭離開,她心底比誰都想知道這個答案,幼稚地答應配合演了這出戲,完全不像自己。

  明明知道愛上一個人有多甜,日後就有可能嘗到加倍的苦,那麽拚命地抗拒過了,結果還是和尋常女子一般傻,依舊深陷泥淖、不可自拔了嗎?她輕歎,眼光遙遙望向天際不可知的遠處。

  娘說過,愛上了,只會一天愛勝一天,想不愛才是難上加難。

  七巧也說過,要不要喜歡一個人,下是自己說要或不要便能控制的,一旦愛上,就算明知和他在一起得上刀山、下劍海,還是會笑笑地一頭栽進,死也下怕。她總是嗤之以鼻,認爲人怎可能管下住自己的心,又怎會傻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如今遇上了,才明白人真會那麽笨、那麽傻,多少真心錯付的例子擺在前頭,偏是莫名其妙地將心交了出去,還後知後覺。

  向來自詔聰敏冷靜的自己竟犯了如此大錯,是該氣惱的,秀美菱唇卻微揚,浮現難得的笑靨。

  能怪誰呢?是自己一時心軟把人救回家,才給了左永璿可乘之機,根本怨不得人。

  或許是聽了他自小便一眼認定要娶她爲妻時,心角就悄悄融出了小小細縫,還睜只眼閉只眼地讓他一天天、一夜夜往細縫裏灌蜜,讓她如今一顆心又甜又軟,再也無法冷硬起來,拒他於千里之外。

  她慌過、亂過,也曾不知所措,可是如今細細回憶起來,愛上一個人的滋味似乎也沒她想的那麽糟,有人噓寒問暖、被當成寶貝捧在手心裏細細呵護,既溫暖又甜蜜,還教人有些上癮。

  唉,她認了!誰教她讓那麽一個死皮賴臉的傻子纏上,一輩子就傻這麽一次,應該也不算太冤枉,是吧?這回她真的心動了,想賭賭自己的運氣,試試自己會不會是個幸運兒,這輩子只識愛的甜,別像娘,非得嘗透愛的苦。

  “——你笑起來,真美。”

  突兀的讚美暫態將常相思的心神拉回,柔美的笑立刻轉換爲清冷面容。

  秦仁恭瞧她一見到自己便換上冷若冰霜的神情,不禁有些可惜自己太快出聲。他著迷地望著眼前妍麗猶勝百花的佳人,後悔當年爲求攀龍附鳳而退婚。唉,還以爲能做成駙馬爺,結果只是空歡喜一場。

  退一步娶得高宮之女指望平步青雲,卻反被丈人牽累,官場打滾多年也不過混得小小縣令職位,相貌平庸的妻子還未能爲他添個一兒半女,早知如此,當初實在該娶進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才是。

  “相思,多年未見,你出落得更加明豔動人——”

  “大人來得正好。”常相思刻意漠視他眼中的戀慕,打斷他的話。“時辰已到,我正欲回房爲夫人拔針,請與我同行,到時再容我向二位說明診斷結果。一說完,她也下等他回應便逕自離開涼亭,秦仁恭見狀也只能快步跟上,不管她搭不搭理,一路上不斷找話題逗她開口。

  對於身旁這個差點成爲夫婿的男人,常相思沒有任何喜惡可言。

  畢竟當年被悔婚一事可是順了她的心意,她對秦家沒有任何不滿,所以當他們派人來請她爲秦夫人看病,她沒多想便允諾。

  但她沒想到的是,秦夫人似乎知道當年事,談吐中對她多所防備,眼神裏甚至含有一絲妒恨。原本她還覺得莫名其妙,如今瞧見秦仁恭一見她便色迷心竅,言語中不掩討好的輕浮表現,她才約略明白秦夫人的反感從何而來。

  看來秦仁恭不只好高騖遠、貪圖名利,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從頭到尾根本沒把她當大夫看,至今也不曾開口問過妻子身子究竟如何。

  她慶倖自己當年沒守約出嫁,也不禁對秦夫人遇人不淑一事深感同情。

  因此,她更加刻意和秦仁恭保持距離,幫秦夫人拔完銀針、開好藥單、向他們夫妻詳細解說病情與診治方法後,也一口婉拒秦仁恭相送。

  只是當她在偏廳等待管家去帳房支領診金交付時,秦仁恭竟又隨後而至。“大人,還有事嗎?”她立即心生警戒。

  秦仁恭點點頭。“關於我妻子的病情,我想再向你確認一件事。老實說,她是否這輩子都無法生育?”

  見他問的是正事,她才稍松心防,搖搖頭回覆:“夫人體質虛寒,是較難受孕,卻非毫無可能。況且生兒育女需夫妻雙方共同努力,大人應對夫人多加關愛、多多體諒,她心懷若寬——”

  “別喊我‘大人’,叫我‘秦大哥’即可。”他揚手制止她往下說,刻意露出憂鬱神情。“還有,你說的我都明白,但你也見過我夫人了,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們夫妻感情並不融洽,她自小嬌生慣養、脾氣恁大、善妒又多疑,實在讓人無法打心眼裏喜歡——”

  “這些與我無關。”常相思皺眉打斷他的滔滔不絕。

  秦仁恭以爲她是因爲還埋怨自己才故作冷漠,立刻軟下身段請求原諒。

  “唉,相思,你知下知道我有多懊悔當年退婚?全怪我那時年少無知,你能不能原諒我一時被蒙蔽心眼才錯下決定?”

  常相思眉問皺折加深,不禁懷疑管家遲遲未歸,是否因爲受了主人指使拖延?“那件事我從未放在心上。”她懶得和他多談,更覺得此地不宜久留。“我還有事,先行告辭。”

  他一愣。“你忘了診金還沒收?”

  “下回復診時再收即可。”

  “等等——”

  他一急,伸手便欲抓住她,卻被常相思旋身閃過。

  “大人,請自重。”她面露不悅。想不到他身爲地方官,舉止競如此輕浮。“唉,你別氣,我只是有話還沒說完。”也不等她問,秦仁恭攔住了她的去路,擺明瞭要強留她。“相思,其實回來後我在城裏見過你幾次,也聽說你至今未婚,肯定是退婚之事損及你的閨譽,才害你遲遲末嫁吧?所以我希望你能給我贖罪的機會,只要你點頭,我願意納你爲妾。”

  “哼!”她冷哼一聲。如此厚顔無恥的請求還真讓她無話可說。“讓開。”“別氣,如果你不想屈居爲妾,我來想辦法。”

  秦仁恭自行解釋她的心意,認爲自己長得還算稱頭,又是堂堂的地方父母宮,她怎可能對他的求婚毫下心動?肯定只是擺譜,想謀正室之位。

  “這樣吧!我幫你在城裏買問鋪子,讓你在這兒開藥鋪,也不用住進府裏看那母夜叉臉色。”他賊笑。“還有,反正她身子骨不好是衆所皆知之事,有個‘萬一’也不會有人——”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廳裏回蕩,也讓秦仁恭還算白淨的俊臉上立即泛起五道紅指印。

  “無恥!”常相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仁恭,你竟然意欲謀害髮妻,簡直比禽獸還不如!若你還有半點廉恥之心就快讓開,回房好好懺悔自己今日的言行!”

  “哼!給你臉不要臉,還說我是禽獸?”惱羞成怒的他捂著臉,溫和無害的神情瞬間轉爲陰狠。“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別怪我不懂憐香惜玉!”

  見他撲過來想霸王硬上弓,常相思立刻使出全力,將沈重的藥箱往他身上砸去。

  “唉喲!”秦仁恭擡手去擋,雖然逃過被砸得頭破血流的命運,可也讓他的手肘差點被撞斷。

  常相思見機不可失,立刻趁隙脫逃,沒想到一腳才跨出廳門,又被他扣住了肩,她立刻抽出數根銀針往他手背上狠狠紮下——“哇——”

  被當成針包的滋味讓秦仁恭痛徹心腑,、大掌頓時松滑,但拉扯間將她的衣袖硬生生扯破一個大洞,露出一片白玉香肩。

  爲逃離虎口,常相思已顧不得許多,自行扯下被他緊揪不放的左袖,再朝他撒出隨身預藏的辣椒粉,趁他一時驚慌,卯足全力朝最近的秦府後門奔逃……

  ***    ***    ***

  當左永璿追出門,秦府派來的馬車已載著相思消失在長路盡頭。

  不好在白晝施展輕功嚇著村民的他只能一路狂奔,但在半途遇上同村的王大叔翻了牛車、受了傷,只能好人做到底,駕車將人送回村,繞了一大圈路才找到秦府。

  他正打算施展輕功由人跡較少的後門翻入查探,木門突然大敞,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倉皇奔出,他定眼一看——“相思?!”

  他心一揪,希望是自己看錯。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在她以爲不可能卻又迫切期盼的當下出現,淚意突然湧上,瞬間模糊了眼前。

  “永璿!”

  常相思無法繼續逞強,哽咽地奔入他懷中。

  這一刻,她需要一個能給予她溫暖的強壯懷抱,也只有在他懷裏,才能讓她感到心安。

  這樣的她完全沒看見,左永璿的雙眸已經快噴出熊熊烈焰。

  光瞧她衣衫不整、宛如驚弓之鳥地奔入他懷中,便能猜出她在秦府遭遇何事,騰騰殺氣立現。

  “我要去殺了那狗官!”他腦子裏已經將秦仁恭碎屍萬段。

  “別!”常相思慌忙攔阻。

  “那種人面獸心的男人你還捨不得他死?!”

  “我不要你因爲殺了朝廷命官而入獄!”她緊扯住他的衣襟,不敢設想他出事的可能。“我只想離開這兒,帶我走,越快越好——”

  她話中吐露的在乎,讓左永璿有些受寵若驚,也讓他驚覺自己有多糊塗,竟忘了驚魂未定的她一刻也不想在此逗留,只好先留著秦仁恭那條狗命。

  他脫下身上灰袍將她密密裹住,便橫腰抱起她躍上屋脊;。

  下管是否會驚擾他人,左永璿抱著她騰空飛躍無數屋脊,一路毫不停歇,飛速離開縣城,直到城郊一座廢棄磨坊才停步稍作休息。

  “暍口水。”

  他以破缽盛來溪水,常相思一接過立刻仰首飲盡。

  “好些了嗎?”他輕柔撥順她髮鬢邊幾繒淩亂烏絲,長指不舍地拭去她眼角殘餘的淚痕。

  她點點頭,在他眷寵的目光下,心中恐懼早已消褪。

  “唉……”他長歎一聲,隨即將她緊擁入懷。“你只知救人,不懂防人,這樣教我如何放心離開?”

  離開?常相思渾身一震,恍恍惚惚地察覺自己竟已如此在意他,一聽他要離開,就讓她方寸大亂,心中萬般難舍、痛如針紮。

  “既然決定離開,又何必再提什麽放下放心?”忍著心痛,她掙脫他的懷抱,強裝不在乎”“你也是時候該離開了,還我安靜自在,祝你一路順風,早日和家人團聚。”

  “又在說違心之論了。”如果到如今還看不透她心意,他才真是傻子。“相思,你知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樣的表情?想哭又偏要強忍著,甚至還想逼自己裝出毫不在意的模樣,結果只落得怪模怪樣,真醜!”

  “誰說我想哭了?我——”

  “我愛你。”

  左永璿話語方落,一顆豆大的淚便背叛了她,瞬間滑落她的粉頰。

  “傻瓜!”他輕歎,將她拉入懷中,吻去那微鹹的珠淚。“相思,你怎麽會傻得以爲我會放棄你?我說要離開,沒說是一去不回,只是有急事待我回京處理,不得不暫時回去一趟。等我打理好一切便會稟明雙親同意,用大紅花轎迎娶你進門,聽清楚了嗎?”

  “我什麽時候答應嫁了?”她紅了臉,嘴還硬著,心卻沒骨氣地偏向他,感覺踏實許多。

  “從你奔出秦府後門投入我懷抱時,我就當你允了我。”他淺笑。“‘帶我走,越快越好’,這話可是你親口說的,所以我會儘快娶你爲妻,一輩子帶著你走,形影不離。”

  她一愣,沒想到他故意將她的語意曲解成如此。

  怪的是,她聽起來一點也下氣惱,好像那是她的本意,她真想一輩子跟著這男人,如影隨形……

  “左永璿,天底下大概沒有比你更無賴的男人了。”

  這話怎麽聽都不像是贊許,可是常相思說時不惱不怒,甚至緩緩勾唇,盛放出宛如牡丹盛開的絕美笑顔。

  這一笑,教左永璿看傻了。

  那是遠比他記憶中美上千百倍的笑,這一笑抵過重逢至今他所受的千般折磨,讓他忐忑不安的心就此落定。

  因爲他明白了,這一笑,讓他不再只是單相思,代表相思已將心給了他。“是,我是天下第一無賴。”他隨她而笑,樂於如此自稱。“不過,我也該告訴你我的真實身分了。相思,我不是一般百姓,我是——”

  她搖搖頭,以指封了他的唇。

  “等你回來再告訴我。”她一頓,眼底有些不安。“如果你真會回來的話。”“兩個月,最遲兩個月,我一定回來。”他明白她心中仍有父親一去下回的陰影。“相信我,就算全天下都負你,我左永璿也絕下負你!”

  凝望他堅定的眼,她輕輕點了頭,倚入他懷中,幽幽輕語——“我信你,別讓我失望。”

  “嗯,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他應允,情難自已地俯首尋著她的唇,將滿腔深情濃愛付諸於綿吻。多想就這麽擁著她、吻著她,直到天荒地老。

  尚未別離,那微酸微苦的相思滋味,已在胸臆間悄悄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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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光和微風如常地照拂大地,獨獨進不了陰暗的地牢內。

  腐敗氣味自四面八方傳來,問伴著潮濕與黴味,教人一踏進此處便忍不住掩鼻欲吐,恨不能立刻逃離。

  常相思拾起地上的碎石,在上牆深深劃上一橫,計算著她在牢中度過的第三日,也倒數著左永璿的歸期。

  “還有十二天,你來得及嗎……”

  她撫著刻痕柔柔低語,目光像能穿透上牆,望見心中懸念的身影,微揚的唇角掛著笑意,一派安詳自在,不像一個將於十二日後被綁赴法場、斬首示衆的死刑犯。

  三日前,她進城採買藥材,卻被宮差以庸醫誤診草營人命,毒殺縣令夫人之名當街扣押。

  一進縣衙,人證、物證全是高高在上的縣令大人說了算,秦仁恭那痛失髮妻的悲慟模樣真是見者無不動容,若非早知他有弑妻另娶之意,吃定她無權無勢,要賴她做替罪羔豐,恐怕連她都忍不住爲其一掬同情淚。

  秦仁恭連費時用刑逼供、屈打成招都省了,直接叫人押著她捺指印認罪,定了半月後斬首示衆的死罪。

  不知是天意,還是巧合,她算了算,行刑當日竟是左永璿許了她的最終歸期。倘若他提前返回,還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若是遲了,只能爲她祭墳了。這樣也好,假使他背信未歸,她不會知道,不會傷心、失望,不必和娘一樣,相思至死方休。

  “紅滿枝,綠滿枝,宿雨厭厭睡起遲。閑庭花影栘。憶歸期,數歸期,夢見雖多相見稀。相逢知幾時——”

  “相思!”

  一聲焦急的輕喚打斷了常相思的低吟,轉頭一看,牢頭正打開牢房鐵鎖,讓安七巧拎著食盒進來采視。

  “七巧?”她十分詫異見到好友,畢竟依法,行刑前連至親都不得探視。

  “你怎樣?他們有沒有對你用刑?”安七巧將席坐於地的她拉起,上上下下仔細端詳一遍,擔憂全寫在臉上。

  “我沒事,別擔心。”

  藉著牢中的微光,她發覺七巧不只眼眶微紅,眼下還有暗影,顯然已經好幾天沒睡好——或者根本沒睡。

  “七巧,別再爲我奔波了。”不必問,她也知道七巧爲何憔悴。“我們無權無勢,怎敵得過秦仁恭栽贓嫁禍?官官相護,加上有錢能使鬼推磨,憑你一人之力絕扳不倒他,別再白費心力。”

  “還說,當初叫你別上秦府看病,你怎麽就不聽我的?”安七巧不舍地輕撫她略顯瘦削的面頰。“算了!事到如今再提當初也無用,我買通獄卒不是來和你說這些,你快脫下衣服和我調換,快!”

  “和你調換?”她一怔,隨即猜到好友的打算。“七巧,你——你該不會想做我的替身,代我受斬吧?”

  “嗯。”她點點頭。“你說的沒錯,這件事光靠我一人之力實在無法解決,必須上京求援。可是秦仁恭那人太狡詐,我擔心他突然將刑期提前,或者乘機對你不利,想來想去只有我來替你——”

  “我的命是命,你的就不是嗎?這件事我寧死也不會答應!”

  常相思按住好友解開襟上盤扣的雙手,這連親人也不一定做得到的捨身之情,讓她深受戚動,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戚,淚水奪眶而出。

  “七巧,我和你明明非親非故,但是你打從一搬來便主動親近我、對我好,這些年來也一直像親姊姊般照顧我,我嘴上下說,但你應該知道,你是我在這世上最信任的人,我也早將你當成親人看待,要我犧牲你,這種事我辦不到,還不如一刀砍死我來得痛快!”

  “傻丫頭,我又不是一定會死,哭什麽?”

  相處多年,這還是安七巧頭一回見到相思掉淚,忍不住也跟著濕了眼眶。“相思,仔細記住我接下來說的每個字。”她忍住淚,壓低嗓音。“無論發生任何事,你絕不能放棄。爲了你大哥,就算得踩著我的屍體,你也得拚了命活下去!”

  “我大哥?”這意料之外的話讓常相思驚愕不已。“七巧,難道你知道我大哥的下落?他還活著?”

  “活著,而且一直以保護你、讓你能隨心所欲地生活爲唯一的生存目的。倘若你真有什麽萬一,他一定會哀痛欲絕,從此失去活著的意義。”

  “什麽意思?”她隱約聽出話中似乎藏著不爲人知的大秘密。“大哥爲什麽不回來?這些年他究竟在做些什麽?爲了保護我而活著又是什麽意思?”

  “我以性命起誓要保密,所以你想知道的話,就和我對調,或許將來見著你哥,他會願意親口告訴你。”安七巧試著以此說服她調換身分。“離開後你千萬別回村裏去,我拿了些銀兩托砍柴的吳大哥照顧翔兒,他們夫婦倆爲人忠厚老實,翔兒在那兒很安全,你不必擔心。記得一出這兒就直奔京城,到凝香樓——”“凝香樓?”常相思打斷她的話。“你是說翔兒他娘開的那間青樓?莫非你所謂的上京求援是要找她?不行,不能將她牽扯進來。”

  雖然她將七巧視如親姊,卻不得不瞞著她一個天大秘密。

  當年,相處一段時日後,傅香濃終於對她卸下心防,在她立誓保密下,坦言他們母子其實是被奸相誣陷叛國,而讓昏君下令滿門抄斬的南天齊將軍妻兒。爲了報血海深仇,也爲了讓翔兒免于有朝一日身分暴露,被斬草除根的可能,香濃求她代爲扶養翔兒長大成人,然後抱著與仇人同歸於盡的決心,選擇了一條憑一介弱女子也能接近昏君佞臣的不歸路。

  如今,她怎能讓香濃冒著身分敗露、功虧一簣的風險,爲救她而動用這些年好下容易經營的政商關係?何況,如此一來豈不白費香濃爲了避免牽連到翔兒,多年來忍著思兒之苦,故意和她們不相往來的苦心?“別擔心,我要你找的不是她。”

  安七巧掀開食盒,拿下最上層的食物,下頭競藏著好幾張銀票、金元寶,還有兩張人皮面具和幾個小瓷瓶。

  “待會兒我會幫你易容成我。仔細看,牢牢記住所有步驟,等你一逃出縣衙大豐,便去城東鬧鬼的柳家大宅,我在木門後擺了套男裝,你將另外這張男子面容的人皮面具換上,扮成男子上京。”

  “人皮面具?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常相思匪夷所思地接過那張人皮面具。面具逼真到教人毛骨聳然。

  “這不重要。總之到了凝香樓,你也別和香濃相認,只要指名找花魁如玉姑娘,等你們單獨相處時再現出你的真面目,告訴她發生什麽事、照她說的做,就能保你安全無虞。”

  “那你呢?”

  安七巧一愣,接著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你哥會從如玉姑娘那兒得知我代你坐牢之事,或許他會來救我吧?”

  “或許?”凝望好友強顔歡笑的模樣,常相思突然明白了。“七巧,你是不是喜歡我哥?”

  “喜歡?”她雙手交疊,緊貼著心窩,唇線柔柔揚起。“他是我此生最愛,只要他開口,我連命都可以爲他奉上。也是因爲他,我才會來到你身邊,爲他照顧你。”

  她一臉愕然。“莫非你們已經成親?其實你是我大嫂?”

  安七巧搖搖頭,雙頰微紅。

  “不,我對他而言,或許什麽也不是……”

  這讓常相思更加不解。

  “若真是如此,你又何必爲了一個不愛你的人如此癡心,甚至願意代我赴死?”

  “愛一個人不一定非得有所回報,我所做的一切也並非爲了感動他,要他與我長相廝守。”安七巧兔兒般的圓潤眼眸,漾著似水柔情。“我只是心裏捨不得他活得那麽不由自主,希望能幫他做些他想做、卻無法做的事,讓他稍感安心。只要我所做的能對他有所幫助,我也會感到開心,希望他偶爾能想起我、記得有我這麽一個人,其他的我別無所求。”

  “七巧……”如此深情讓常相思既感動,又爲她心傷。“哥若是不懂得珍惜你,會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和損失。”

  她搖頭笑笑。“別說我了。相思,我那麽做不只是爲了你哥,也是因爲我真心將你當自己妹妹看待,才心甘情願這麽做,所以——”

  “所以我更不能答應你。”常相思握住她的手,露出難得的笑。“七巧,今生今世能認識你,是我的福氣,謝謝你告訴我,我哥還活在世上的好消息,倘若他真像你所說的那麽重視我,那就請你幫我告訴他,我不希望他冒險劫獄,只希望臨死前至少能再見他一面。”

  “相思——”

  “別說了,你知道我的個性,與其在這兒白費唇舌,不如早些出發去找我哥。”

  安七巧皺眉淺歎,無奈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布包,一打開,裏頭有著數根銀針和一個扁瓷瓶。

  “這瓶裏是你哥給我的解毒丹,我伯秦仁恭會使出什麽小人招數對你不利,你每天吃上一粒就下怕他下什麽毒或迷藥。”她把瓷瓶交到常相思手裏,再小心翼翼拿起一根銀針。“這裏頭的銀針都抹了藥,萬一秦仁恭敢來牢裏對你不規矩,就拿這針紮他,馬上能讓他四肢麻痺,十天內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唉,要不是擔心秦仁恭一死,你要立刻問斬,我真想換上見血封喉的劇毒!”

  常相思小心地接過銀針。“我知道了,你快離開,萬一被發現,連你也走不成。”

  “嗯。”安七巧拎起食盒,雙眉微攏。“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我的提議?”“不。”她答得斬釘截鐵,目光堅毅。“你放心,爲了見我哥一面,我無論如何都會留住這條命等你們來。”

  瞧這情形是說不動她了,安七巧也只好死心。

  “放心,秦仁恭敢動你,就等同親手將自己推進地獄之門。只要你能撐到我帶你哥來,別說劫獄,就算把整個縣衙踏平,對他而言也是輕而易舉,你絕對不會有事。我這就上京,安心等我回來。”

  “七巧!”常相思喊住她,神情忽然有些靦眺。“左永璿……他有沒有再捎來任何消息?”

  “除了那封通知他已經平安返家的信之外,沒再收到他只字片語。不過你別擔心,抵達京城後,我也會去找他。”

  “你知道去哪兒找他?”常相思難掩意外,畢竟連她都不知他家住何處。

  “嗯。不說了,爲怕刑期有變卦,一刻都不能耽擱。相思,我走了,千萬保重!”

  “嗯,你自己也要小心。”

  雖然不舍又擔心,但安七巧還是頭也不回地飛快離開大卒。

  她明白,光靠自己之力根本無法救出相思,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趕赴京城,無論是相思她哥或是左永璿,只要能找著其中一人,相思就有救了!

  ***    ***    ***

  一晃眼,已到了行刑當日。

  大雨連下了五天,今早才稍停,從牢裏到刑場一路泥濘不堪,上了腳鎳手銬的常相思,因許久末見天日而益發蒼白的臉蛋,看不出任何情緒,即使摔了跤,卻沒喊痛,步上行刑台的神情波瀾不興,無驚無懼。

  看著劊子手持著亮晃晃的大刀一步步定上刑台,行醫多年、見慣生老病死的她沒有一絲懼怕,心裏只有無限遺憾。

  結果,她還是沒能再見到大哥一面。

  她並不奢望大哥真有能耐救她,只是如果他真還活著,她好想看看他長得是何模樣?那記憶中溫柔慈愛的哥哥,是否一如當年?還有,左永璿究竟會不會在今日趕回?臨死前,她才發現自己寧願承受失望、傷心,也希望能親眼目睹他是否會守諾歸來,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癡心錯付,這顆心,究竟給得值得還是冤枉?可惜,一切全來不及了……

  “時辰已——”

  “秦仁恭!”

  沒料到始終緘默無言的常相思,突然開口喊他的名字,秦仁恭身子一震,手中的行刑權杖差點抖落地。

  眼見圍觀百姓交頭細語,心虛的他連忙擺起官威怒喝:“大膽!竟敢直呼本官名諱——”

  “狗宮!”死不足懼,可死前她必須爲自己的清白辯駁。“你心知肚明,秦夫人並非死于我誤診,而是你禽獸不如,毒殺髮妻——”

  “住口!”

  “你堵得了她的口,也瞞不過你的心、騙不過天地神明!”

  這聲音——那仿佛從天而降的宏亮聲嗓方停,一抹紫色身影已翩然落定在她面前,如光燦爛。

  “相思……”左永璿蹲下身與她平視,不舍地輕撫她憔悴的容顔。“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大、大膽狂徒,竟然擅闖法場!來人,快將他拿下!”

  不只一般平民百姓,連秦仁恭都是生平頭一回瞧見有人使輕功飛入法場,呆愣了半晌才驚慌喝斥,怪的是,所有宮差竟然全像木離般呆杵不動。

  “王捕頭!還不快拿人!”

  蓄著兩撇胡的王捕頭摳摳耳朵、仰頭望天,像是沒聽見秦仁恭的話,不只場外群衆譁然,連常相思也詫異那些官差的反常。

  “嘿,你眼裏只准有我。”左永璿捧住她的臉,敦她只能望著他。“相思,我守約回來了,爲瞭解我的相思病,叫聲‘相公’來聽聽?”

  瞧見那嘻皮笑臉的模樣,聽到那死皮賴臉的語氣,直至此刻,常相思終於相信一切不是幻影,而是左永璿真真切切地回到她身邊了。

  她笑了,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裏打滾。“我下一刻就將身首異處了,鬼妻你也要?”

  “無論你是人、是鬼,都是我左永璿今生唯一的妻子。相思,允了我,嫁我爲妻。”

  當他獨闖法場,她的心便已完完全全飛向他,現下見他不顧衆目睽睽,向身爲死囚的她求婚,這份癡情深深撼動她,她心甘情願自毀終身下嫁的誓言,一生不悔。

  “嗯。”常相思噙淚頷首。“我願嫁你爲妻。”

  左永璿聞言喜出望外,樂得一把抱住佳人,這才發現她身上縛繩未解,便抽出腰問寶劍,只見銀光一閃,長繩立刻斷成十餘截,看得衆人再度瞠目結舌。“大、大膽狂徒!竟敢私放死囚!”秦仁恭嚇得結巴,卻仍端起宮架子用力拍桌,氣呼呼地指著宮差大喊:“你們想造反了是不是?還不快將人拿下!劊子手,把那兩人全給我砍了!”

  官差終於動了,卻是上前把一得令便舉起大刀的劊子手一把拉下行刑台。“哼,秦仁恭,你好大的狗膽!堂堂定遠王世子和世子妃你也敢動?”左永璿扶著佳人站起身,亮出手中的九龍權杖。“先皇禦賜免死金牌在此,見此牌如見先皇,還不跪下!”

  “吾、吾皇萬歲萬萬歲!”

  一見縣令和官差全跪下,圍觀群衆就怕跪晚了不知會不會招來什麽橫禍,只能莫名其妙地跟著雙膝落地。

  “怪了,你跪得還挺快的嘛!”左永璿冷哼一聲。“不怕我拿假的蒙你?要不要先押下我再求證?”

  “下、下官不敢。”

  秦仁恭跪在地上,全身止下住地打哆嗦。

  這下他總算明白,對方八成早已向官差表明身分,方才那群陽奉陰違的傢夥才敢不聽命行事。

  而那句“定遠王世子”也讓他想起來,就覺得這人有些面熟,可他怎麽想也想下到,眼前宛如遊龍飛降、正以睥睨之姿傲視全場的偉岸男子,就是當年他上朝面聖時曾見過一面,連皇上都對他客氣三分的世子。

  在朝爲官者都知曉,天下原是左家先人打下,但左家先人無意皇位而禪讓,先皇因此禦賜免死金牌一面,無論左家人犯何事皆可免其刑、除其罪,還封爲“一字並肩王”,見君王免跪、除佞臣免奏,傳令子孫代代視左家人如兄弟,不得削除王位、俸祿,王朝永傳、皇恩永庇。

  雖然到了這朝,生性多疑的皇上將“一宇並肩王”改爲“定遠王”,還處處防備左家人參與軍政,可人人皆知左家子孫看似淡泊名利,毫無異議,爲求自保的地下勢力卻不容小覰,即使皇上也不敢妄動,朝中根本無人膽敢明著與其作對。唉,他怎麽也想不到常相思竟有如此驚人靠山,這下子錢勢皆無用,他只能自救了!“下官下知世子駕到,口出不遜,還請見諒。”秦仁恭強自鎮定。“下官亦不知常相思乃世子未婚妻,因其誤診致人於死,才依律判處死刑,既然世子以免死金牌相救,那下官也只能放棄爲妻伸冤——”

  “你放棄,我可不放棄。”左永璿皮笑肉不笑地收起金牌。“放心,我不玩仗勢欺人那套,也沒想要以免死金牌爲相思脫罪,因爲她根本無罪。”

  他一舉手,王捕頭立即將當初的串供人證帶來。

  “世子饒命!世子饒命哪!”一名白胡老大夫嚇得猛打顫,腿軟跪地。

  “要我饒命,就把實情當衆招出。真是常大夫開錯藥單、抓錯藥,才害秦夫人死於非命?”

  “不、不,常大夫開的藥單根本沒錯,是秦大人逼老夫這麽說的,否則就要將這罪安在老夫頭上,還要將我孫女送入青樓。”老大夫老淚縱橫,對著常相思猛磕頭。“常大夫,老夫對不住你,我怎麽樣都無所謂,可無法眼睜睜看著我孫女遭人輕踐。我早決定,待我孫女下個月出嫁後,立刻了結這條老命下地府向你謝罪,生生世世爲你做牛做馬——”

  “謝謝。”

  常相思忽然向他道謝,老大夫一時愣住,旁觀衆人也一臉詫異,獨獨左永璿瞭解地含笑凝視心愛的人兒。

  “王捕頭,請你解了他身上的繩索。”常相思無怨無恨,釋然淺笑。“紀大夫,多謝您爲相思澄清,您也是愛孫心切才受制於人,不得不做此僞證,我不怪您,快請起吧。”

  “嗚……常大夫,老夫真是對不起你……”老大夫更加羞愧得無地自容,哭得下能自己。

  “秦大人,你還有何話好說?”左永璿冷冷瞪他。若非爲了當衆證明相思清白,早將此人挫骨揚灰了!“我何時逼他了?分明是那老匹夫下知受誰指使,存心陷害我!”

  秦仁恭打死不認,爲保命展開反控。

  “世子,他做僞證於前,供詞早無法取信於人,如今我妻子屍首火化,當初驗屍的仵作也因病暴斃,一切死無對證,只憑他一面之詞不足采信!除非您出示能令人心服的鐵證,否則就是屈陷良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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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待秦仁恭說完,天外突然射來一支袖箭,正中他的眉心。

  “啊——”

  秦仁恭五官扭曲、不斷痛苦哀號,但傷口不深,顯然對方無意取其性命。“箭上有毒。”

  驀地,一名緋衣女子自人群中走出,對著十分痛苦,不斷在地上打滾的秦仁恭冷言一句。

  “七巧!”

  瞧見她平安歸來,常相思有說不出的高興。

  安七巧望向她,微微頷首,隨即又將目光調回秦仁恭身上。

  “你只有一刻鍾做決定,要誠實認罪,還相思一個清白,還是忍受穿腸蝕心之痛至死?”

  “我、我認了!”

  袖箭已被秦仁恭拔出,可傷口處竟不斷向內腐爛,令他痛不欲生,神智也開始昏亂。

  “是我毒殺妻子再嫁禍給常相思,誰教那女人肚子不爭氣,還死也不肯讓我納妾,發現她貼身丫鬟懷了我的骨肉,竟然將人打到小産,她死有餘辜!可我、我必須找個替死鬼瞞過我岳父,才把罪全推給曾爲她看病的常相思……我、我全招了,快、快給我解藥!”

  “沒有解藥,但你也不會死。”明知他死有餘辜,但安七巧還是有些不忍地轉—    過身,不再看他。“只不過,你將會成爲廢人。”秦仁恭早已聽不進她的話,他痛苦哀號的模樣嚇跑了下少圍觀群衆,連常相思都於心不忍,想上前看看能否救他。

  “相思,沒用的。”安七巧來到刑台前攔阻她。“這是你哥研製的獨門毒藥,真的無解,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放過秦仁恭。沒將他淩遲處死,已經是手下留情。”

  “七巧,你不是遭人脅持,怎麽又會出現在這兒?”左永璿對她的現身又驚又疑。

  當初七巧來向他報訊,便遭人脅持而失蹤,他派人追查卻毫無所獲,他還不知該如何向相思提起這件事,沒想到七巧卻安然無恙地出現了。

  “是不是我哥救了你?”既然人已安全,常相思不急著追問七巧怎會被脅持,只急著確認一件事。“大哥呢?他人是不是在這兒?”

  安七巧點點頭。“你把左永璿的眼睛遮起來,就能見著你哥。”

  “什麽哥?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爲什麽我不能——”他還沒抗議完,眼睛已經被常相思密密搗住。“相思,你——”

  “對不起!”

  聽出她語氣中的歉意與焦慮,左永璿認了,由她搗著眼。

  “我哥在哪兒?”

  常相思焦急地望向七巧,她伸手指向東方。

  她見到了。

  就在東方觀音廟的飛簷一端,一個青衣男子衣袂飄飄,宛若神只天降,又像隨時將展翅高飛的鵬鳥,孑然傲立其上。

  她昂首,在這不遠不近之間,終於瞧見那張神似爹爹的俊逸容顔,和娘親如出一轍的美麗眼眸正幽幽凝望著她,挺直鼻梁下,緋紅朱唇微啓,輕輕吐出二宇——別了。

  不知爲何,大哥明明淡笑著,神情卻讓她心頭湧上一陣哀傷,仿佛兩人這一別,今生再會無期……

  “哥!”

  眼見大哥振袖飛離,不祥的預感更是緊緊揪住她的心,讓她急著要挽留,卻忘了自己還身處刑臺上,一腳踩空便往下摔,還好左永璿眼明手快,一把將她給拎回來。

  “到底發生什麽事?”他的魂差點沒被她嚇飛。“你哥不是失蹤多年、毫無音訊?”

  “是,但他回來了!是七巧帶他——”

  她一轉頭,頓時愣住。

  臺上只剩他們,安七巧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    ***    ***

  在悅來客棧最上等的客房裏,待常相思淨身、飽食後,左永璿才追問她關於安七巧和她大哥之事。

  “照七巧的說法,她是爲了讓你大哥安心才來照顧你,而你大哥也一直因你而身不由己?”

  聽完常相思的說詞,他覺得腦袋更糊塗了。

  “爲什麽?你們不過是普通人家,你也只是個獨居在城郊的女大夫,誰會想對你不利?又爲了什麽要以你脅迫你大哥爲其所用?又要你大哥爲他做些什麽?”“我也想知道。”她緊蹙眉,嬌容滿布愁緒。“我不懂爲什麽大哥都專程來救我了,卻不上前和我相認?爲什麽連七巧也不告而別?永璿,你幫幫我,幫我找回他們!我有不好的預感,求你——”

  他伸指輕覆她櫻唇。“求什麽?你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不用你說我也會派人去找他們。”

  “謝謝。”她嬌顔微紅。

  “跟我客氣什麽?”他一把將她拉到大腿上,豐牢抱住,惡狠狠地說:“就算你不說,我也非得揪出那個膽敢以你的安危威脅我大舅子做事的傢夥!竟敢讓我心愛的妻子如此傷心,我非得剝他的皮、拆他的骨!”

  她掩唇輕笑。“你真是位世子?我怎麽看你比較像個市井無賴。”

  他討好地說:“娘子怎麽說怎麽是,反正不管我是什麽,你已經當衆答應我的求婚,就非嫁不可,休想抵賴。”

  瞧她總算愁眉稍展,還有心情調侃他幾句,左永璿被說無賴也開心。

  “我真的可以嗎?”美眸忽又含憂凝望他。“我沒想過你出身競如此顯赫,定遠王府不同一般,可我曾被退婚,又——你在做什麽?”

  他輕扯她的臉皮。“看看真的是你,還是別人易容喬裝?”

  她不悅攏眉。“你連我是真是假都認不出來?”

  “思,這標致臉蛋是一模一樣……”左永璿摸著她那吹彈可破的細嫩面頰。“可是我鍾意的常相思明明是位自信勇敢,傲氣不讓鬚眉的女英雌,怎麽可能說出如此怯懦之言?難道腦子被人偷換了?”

  聽出他的揶揄之意,她又好笑又好氣地白他一眼。“是,被換了,如今我膽小如鼠,你想悔婚還來得及。反正侯門深似海,當個布衣大夫肯定比當什麽世子妃逍遙自在。”

  “你若不喜歡,我能爲你放棄繼承王位。”左永璿正色,不再嘻皮笑臉。“雖然我希望你能隨我回王府生活,可是你若真如此難以適應,我也願爲你放棄榮華富貴,做一對平凡夫妻。”

  “永璿……”她深受感動,不再憂愁。“有你這句話,我已心滿意足。既然決定嫁你爲妻,就不能只想著自己,更該住進王府盡爲人媳奉養公婆的本分,何況與其將你留在這窮鄉僻壤做個平民百姓,不如讓你以定遠王世子的身分造福百姓更有意義。”

  “造福百姓?嗯,不愧是我自小認定的妻子,果然已有身爲世子妃的氣勢。”他扣住她下巴,微笑雙眸漸漸轉爲凝肅。“不過,想以我的力量爲天下百姓謀福利,勢必得跟正陷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的昏君作對,萬一失敗,就算免死金牌也無用,恐怕會連累你——”

  “再上一次斷頭臺?”她無所懼,反而笑花更盛。“無所謂,上窮碧落下黃泉,只要有你陪著,我什麽都下怕。”

  “有你這句話,我總算能毫無後顧之憂。”他著迷地望著她那如花笑靨,一語雙關道:“知道嗎?你這一笑,即將傾國。”

  明白他已決心起義,她沒有不安,反而欽佩他不耽於榮華富貴,肯爲百姓揭竿而起,若事成,他拯救的人何止千萬,就連翔兒也能和他娘團聚,重享天倫。只是……

  “屆時,你是否會自立爲帝?”她相信他會是位明君,卻更明白自己絕無和三宮六院共事一夫的雅量。

  看出她眉間隱憂,左永璿淺笑,抱起她來到西窗榻下並坐,一起仰望明月。“告訴你也無妨,我們左家子孫個個與生俱來便患有一種不治之症,成年後遇上鍾愛的人兒就會發作,讓我們縱有經世濟民之才,卻無法勝任帝王之位,我先祖如此,我父王、我亦如此,所以我只負責打天下,這皇帝,我心中自有別的合適人選。”

  他俊拓臉龐帶笑看向她,隨意中自有一股天成威儀。“但是,你若想當皇后,即便是被說成昏君,我也會爲你坐上王位——”

  “不,我一點也不想當什麽皇后。”她仰著小巧細緻的下巴緊瞅他,水眸裏滿盛不安。“我只想知道那不治之症是什麽,會危及性命嗎?你快坐下,讓我先爲你把脈。”

  “放心,死不了。”他牽起她的小手貼在自己心窩上,好不可憐地皺起眉。“只是每每想起自己心愛的人卻見不著,這心就像針刺刀割,非得見著了、抱緊了,這痛才能消。”

  她心疼地揉起他心窩。“怎麽會有這種怪病?我行醫多年連聽都沒聽過。”“有啊,這病就叫做——相思。”

  “相——”她一聽,氣得一把將他推開。“那叫什麽不治之症?拿自己身體開玩笑,讓我擔驚受怕好玩嗎?”

  “我沒開玩笑。”他按住她雙肩,目光熾熱地鎖定她似水秋眸。“我們左家男人這‘相思’一生只對一人犯,無法分情三妻四妾,遑論三宮六院,什麽爲皇朝開枝散葉,從衆多皇子中遴選儲君的蠢事,我都做不來。我若稱帝,必廢後宮,專寵你一人,萬一無嗣,皇朝便會因此斷絕,屆時爲爭王位,諸強紛立,百姓又將陷於水深火熱,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只爲夫、不爲‘君’,不是嗎?”

  見她仍低頭不語,他不禁苦笑。“自從鍾情於你後,我受的苦還少嗎?好不容易兩心相許,卻又不得不爲了國事和你兩地分離,這些時日我飽受相思折磨,偏偏無藥可醫,這“相思’若非不治之症,又怎會讓你我如此憔悴?相思,我下想讓你擔驚受怕,只想讓你明白,權勢對我如浮雲,唯獨你,是我一生所求。”瞧她仍螓首低垂,左永璿以爲她還在生氣,直到發現她雙肩微顫,捧起她的臉,才發現佳人早已淚滿香腮。

  “唉,怎麽哭了?”他看了心疼不已,一把將她擁進懷裏。“別氣了,是我錯,我不該拐彎逗你,害你傷心。”

  “我並非傷心,而是喜極而泣。”她倚在他胸前嚶嚶低泣。“對不起,重逢以來,因爲我的固執猜疑,讓你受了不少罪,日後我再也不會懷疑你對我的情意。我一定會努力做個好妻子,讓你永不後後悔今日所言。”

  他笑著點了點她鼻尖。“你已經夠好了,再努力下去豈不招來更多狂蜂浪蝶跟我爭妻?所以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像這樣留在我身邊,別讓我再犯相思就好。”左永璿一句話逗得她破涕爲笑,點點頭,任他吻去她雙頰上的淚,吻上她紅潤雙唇。

  這一刻,無須言語便能心意相通,久別重逢的兩人貪戀著這份無人打擾的寧靜與甜蜜,只願今生相守,永不分離……

  ***    ***    ***

  左永璿本想帶著相思和翔兒一同返京,可因爲一封十萬火急的飛鴿傳書,不得不改變主意,獨自趕赴京城。

  下過這回他說什麽也不放心讓相思一個人,無論她如何推拒,他硬是留下此次隨行的兩名貼身護衛,就近入住安七巧離開後空下的鄰房,要她保證無論去哪兒出診都得帶著他們同行,千叮萬囑後才離開。

  這一別,匆匆已過月餘。

  “思姨,乾爹什麽時候才會回來接我們?”

  在十串糖葫蘆的交換下,翔兒終於答應不再喚左永璿“來福”,改叫“乾爹”,可每回聽他那麽喊,常相思總禁不住羞紅了臉。

  “快了。”她答得有些敷衍,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書信上。

  今天一早,她收到傅香濃捎來的信件,裏頭還附了張爲數可觀的銀票,說是家仇已報,將青樓變賣後,剛在鄉間買了畝田自耕自食,可安心和翔兒母子團圓。信中還提到,那兒居民個個親切和善,她和七巧若仍未婚配,不妨帶著翔兒一同前來,或許願意和他們母子兩人一起定居當地。倘若無法成行,那麽待她調養好微染風寒的身子,便會親自前來接回翔兒。

  怪的是,她前後看了兩遍,就是不見信中有提到南天齊將軍半字。

  永璿和她談及義軍同伴時,曾說南將軍當年死裏逃生後改名易姓從商,而後返回京城和他們密謀大事,本是最堪倚重的大將,但他思妻成狂,認定凝香樓的鴨兒是他早該死去多年的愛妻,爲了救她差點死于昏君密使的劍下。

  當時瞧永璿一臉好友“誤入歧途”的扼腕模樣,她差點就要脫口說出南將軍並未認錯,鴇兒的確是他髮妻,可是想到當年曾立誓爲香濃守住秘密,她到嘴邊的話不禁又硬是吞回。

  只是,既然夫妻已重逢,南將軍又明知她淪爲青樓鴨兒仍不離不棄,那麽信中隱居鄉野自耕自食,邀她及七巧和他們母子“兩人”一起定居,這又是怎麽一回事?莫非,南將軍最終仍是在意世俗眼光,無意夫妻團圓嗎?若真是如此,就算他是永璿好友,只要讓她遇上,也絕不會給他好臉色看,還要替香濃好好懲治這負心郎!“思姨,巧姨怎麽還不回來?”翔兒自己搬了把小凳坐在藥鋪門前,小小眉兒皺連一線。“萬一乾爹來接我們的時候,巧姨還沒回來怎麽辦?回來看不見我們,巧姨會哭喔!”

  “會哭的是你吧?”常相思糗他一句,綁好藥包,打算待會兒親自爲不良于行的劉婆婆送去。“放心,巧姨知道去哪里找得到我,至於你——想不想見你娘?”“想!”翔兒立刻跑來她面前,小小臉兒滿是雀躍。“娘不做那很辛苦、很辛苦的工作,要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來見翔兒了嗎?”

  “嗯。你娘再也不會離開你了,你高不高興?”

  他點頭如搗蒜。“高興,翔兒想快點見到娘!”

  這幾天,思姨才告訴他,原來他還有個娘,只是爲了他聽不懂的原因,不得不將他交給思姨照顧,一個人去那很遠、很遠的地方,做著很辛苦、很辛苦的工作。思姨還說,他娘很苦、很苦,非常不得已才一直沒來看他,可是心裏沒有一天不記掛著他,是世上最疼他的人,所以他一點也不怪娘,只期待娘能早些回來,沒想到那麽快就如願了。

  “好,思姨過幾天就帶你去見你娘。”

  她輕拍小男孩可愛的豐頰,想到即將面臨的分離,心裏著實十分不舍。

  “翔兒,記不記得思姨說的?你娘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連臉也被壞人弄出一條傷疤,如今她好不容易才盼得和你團聚,以後你要堅強,好好保護你娘、孝順你娘,知道嗎?”

  “思。”翔兒點點頭,望著她微泛淚光的眼眸,心裏忽然有些明白。“那思姨呢?翔兒要跟娘住,可是思姨是乾爹的媳婦,不能跟我們一起,要跟乾爹住,是不是?”

  常相思臉一紅。不曉得左永璿又教了翔兒什麽奇奇怪怪的事?偏偏翔兒說的又是事實,她也不能否認。

  “嗯。”

  “那翔兒跟娘一起住之後,就再也見不到思姨了?”

  “怎麽會呢?”她笑著揉揉他發頂。“思姨一有空就會去看你們,你們有空也能來看思姨,所以在你娘面前絕不能說什麽想跟思姨住的話,那會讓她很傷心,明白嗎?”

  懂事的小男孩點點頭,卻不舍地伸出一雙小手抱住她。

  “娘……”

  翔兒喚得小聲,卻清清楚楚傳入常相思耳中。

  “娘!”這回,他放聲大喊,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

  “乖。”她蹲下身,聽了更捨不得。“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翔兒長大了,不能再那麽愛哭,知道嗎?”

  “嗯。”他點點頭,抹幹淚。

  “——哼!孩子都那麽大了,竟然還想嫁給永璿哥!”

  匆地,一句嬌斥突兀地傳來,將兩人嚇了一跳。

  常相思循聲往門口一瞧,雙眉不禁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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