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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黑顏 -【流鶯日記】《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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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4:2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黑顏 - 流鶯日記

麻雀變鳳凰
不,不,她不是麻雀,她是野雞,一個現實而勢利的站街女。
她不喜歡管閒事,一向不喜歡,
可是為什麼唯二的兩次多事都會碰到他
婊子無情哦,這話可不是瞎掰的,
看她,不就把因為失憶而變得單純的他給「賣」了。
什麼?他說喜歡她
呵……呵呵,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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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5:12 |只看該作者
前言

       以前住在同心路的時候,樓下不遠處有一座橋,橋下是一個集市,每逢星期日,都熱鬧非凡。平日的話就比較冷清,只是橋上常常站著

一些女子,或一人獨站橋邊,或三三兩兩的一群。我每次從學校回家時,都會遇到,卻只以為是些閒來無事的人。直到有一天聽嫂子說起,

才知道她們都是一些暗娼。我們這裡稱雞婆。

  嫂子是個健談的人,往往我和她在一起,只有聽她說的份,自己幾乎找不到插話的空間。我本就不善言辭,倒也樂得不必開口,只是以

嗯等單音字及點頭來維持她談話的興致。從她那裡,我知道了許多現實生活中的流鶯故事。

  人們多是瞧不起這一類人的,我以前自許心善,但是看她們也同大多數一樣,會帶著異樣的心態和眼光。直到聽了一些她們的事後,才

慢慢改變觀念。

  比如她們有時廉價得只需要五塊錢;比如她們有時一人和兩個男人做,完事後不僅拿不到錢,還被恐嚇侮辱;比如有的因為安全措施做的不好,常常懷孕,然後去私人診所流產,最後導致再也不能懷孕;比如有的做這一行竟然是為了供嗜賭的男友揮霍……

  無論她們是可憐可悲還是可恨,都輪不到我來評斷。我寫這本書,只緣於想寫。看過相關調查,一般情況下,妓女和嫖客是互相需要卻

又彼此看不起的兩類人。可是在我的觀念中,如果愛情真正存在的話,那麼在它裡面將不存在任何雜質。沒有身份,沒有金錢,沒有美醜,

而且不及提防。現實或許不是這樣,可是言情小說就是允許人天馬行空想像的領域,既然灰姑娘都大批大批地變成了公主,那麼野雞為什麼

就不可以變成鳳凰。

  經常在小說中看到作者把普通的妓女描寫得庸俗而令人生厭,我不免有些不平。呵呵,所以想把主角調換一下。至於男主角,委不委

屈,誰知道呢。

  那麼,在各位看書之前,我要先申明一點,女主角是個妓,至於她為什麼要做妓,為什麼不如其他那些吃得苦中苦的人努力去拚搏,去

改變自己的命運,那跟我沒關係。我只想讓她做妓,不然不能認識男主角。

  呵呵,這只是個愛情故事,沒有任何特殊含義的,大家別太較真了。

  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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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5:5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夜歸,醉鬼,女孩

  從客人的家裡出來已經是凌晨兩點過,吳桂蘭在一個夜市小攤上吃了碗素粉,才遛達著回租的小屋。這個時候除了計程車,根本沒有其他可坐車輛。而她,捨不得那二十塊錢,寧可徒步走上四十分鐘。天冷,走走也可以讓自己暖和一些,不然回到家,又沒有熱水,只怕睡到天亮腳也是冰涼的。

  將已經被冷風吹得開始發涼的手放到嘴邊,呵氣,搓熱後才插進外衣兜裡。這個鬼天氣,無雪無風的,卻乾冷透骨,連累得生意也差了。一天下來,她才接了兩宗生意,倒霉的是其中一個還被客人懷孕的老婆抓到,實在受不了大肚婆又哭又鬧的樣子,她連錢也沒收就跑了。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真是白癡,幹嘛要管人家是不是會動到胎氣,不是也沒人同情她在這大冷的天深更半夜還在街上往家趕。

  過了夜市,路上行人也開始少了。她租的小屋是在城市邊緣的貧民區,那裡除了一些七八十年代的紅磚樓外,多是些違章建築,住的都是他們這樣的外來人口。每月一百的廉價租金,是它受外地打工人歡迎的主要原因。

  過馬路時,吳桂蘭猶豫了一下,還是認命地爬人行天橋。這時候車輛雖然比白天少了許多,但是還是小心點好,她的命別人看不起,她自己卻寶貝得不得了。

  喘了一口大氣,她踏上最後一級台階,卻被一個矗立在上面的黑影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看清那是一個瘦高的男人,手中拿著啤酒正在猛灌。

  媽的,酒鬼!她暗暗啐了一口,準備小心地避開,但是在經過那人身邊時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只是一眼,讓她捨不得往前再走。那一身西裝雖然皺巴巴的,可是看上去質地和剪裁都很好呢。應該是個有錢人吧。

  一天下來,才進五十塊錢,讓她始終有些不甘。只是,招惹一個酒鬼……

  「先生,玩麼?給你算便宜點。」躊躇中,她已遵循職業本能問出了聲。話一出口,所有的猶豫都消失無蹤,怕什麼,又不是沒接過。

  聽到問話,那人喝酒的動作停了下來,神色間透露出被打擾的不耐,卻連眼尾也沒掃她一下,顯然是在等她自己無趣走開。

  聳了聳肩,吳桂蘭並不糾纏,邁步往天橋另一頭走去。她做這一行有兩年了,什麼樣的人會要,什麼樣的人不要,從他們的反應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個人,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多少?」就在她快要走過天橋中段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男人低沉微啞的聲音。

  咦?看走眼了。吳桂蘭有些驚訝地回過頭,看見男人正向她走來,臉隱在陰影中看不甚清,忙浮起職業的笑容。「二百,給錢再做。」她獅子大開口。如果是開始,她頂多要五十,不過現在情況換了,他看樣子是想發洩,那麼可以和他討價還價。就算少一點,她也賺了。她是這一行中最廉價的那一種,很少能要到百元以上,多是五十三十,有的時候生意不好,為掙口飯吃連十塊都做。

  男人冷冷地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她根本不值這麼多的輕鄙神色,卻從身上掏出皮夾,抽了兩張紅色的百元鈔丟給她。

  沒想到他不還價,吳桂蘭也不介意他輕蔑的態度,彎腰撿起落到地上的票子,當然不會忘記用拇指分別摩挲了一下錢角鑑別是否假鈔。確定無誤放入包中後,才諂媚地笑道:「去旅館,還是你那?」

  男人冷哼一聲,大步往前走去,沒有任何的示意,吳桂蘭趕緊跟在其後。是去他家吧,她如此猜測。

  下了天橋,男人出乎意料地一把抓住她拖進路側一座建築物的陰影裡,直接拉高她的長裙。

  吳桂蘭低呼出聲,沒想到他會在這裡,手無意識地擋了一下,便被他翻過身按在了冰冷的牆上。沒有任何前戲的粗暴侵入,純獸性的發洩,即使以她的經驗豐富,在一反應過來後立即努力放鬆自己去配合他的動作,依然痛得有些受不了。

  沒敢發出求饒的聲音,她知道那樣會更慘,於是只能咬牙忍耐,還不忘從口中逸出狀似享受的痛苦呻吟。大約過了半個小時,男人終於低吼著洩了出來,靜止片刻,然後毫不留戀地抽離。

  糟了,沒用套子。吳桂蘭心中哀號,現在只能乞求老天保佑這人沒什麼病。她雖然是最低賤的站街女,但是從來不接不用套子的客人,保護好自己是她最根本的要求,不然用這麼下賤的方法掙錢來做什麼。當她顫抖著抽出紙巾弄乾淨自己,整理好衣服轉過身時,男人早走遠了。

  對著那人瘦高筆直的背影,她厭惡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媽的,看上去人模人樣的,實際他媽就一禽獸。

  一陣冷風吹過,她瑟縮著裹緊外套,將裝錢的包抱在大衣裡,開始往家走。冷啊!這樣的天氣在外面做,也虧那王八蛋受得了,還好他捨得給錢,又只做一次,不然命都得給他玩完。其實她有遇到過比這人還變態的,不過除了吸取教訓外,一般都會刻意去忘掉,不然就沒法做了。

  快到了。前面是一道往上的深黑巷子,旁邊有日報社的高樓,還有學校和賓館,也有寫字樓。但是在那些華麗的建築物後面卻是一座山丘似的坡地,從下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當地農民自己修來出租的簡陋房子。幾條狹窄的石階梯道開枝散葉似的將整片貧民區連接在一起。不錯,這裡對於整個城市來說就是一貧民區,裡面住的多是她這類人。她的小屋位於山腰,大約要爬十來分鐘,想到此,那本來就一直沒消停過的兩腿哆嗦得更厲害了。

  扶著旁邊的牆歇了一會兒,她這才拾級而上。

  馬上又要到月底了,這個月零零碎碎加起來總共才掙了三千來塊,去掉吃的,用的,能剩下二千五。寄兩千回去,還可以存五百,雖然比上個月少,總比沒有好。

  她家在偏遠的農村,有六個兄弟姐妹,雖然計劃生育實施了幾十年,但在她家鄉卻沒見什麼成效。除了計生站的人為了罰款的問題常去各家光顧,離去時拖牛趕豬,不然就是帶走一些不值錢的東西,每家每戶照樣添人加口,即使到了揭不開鍋的時候,偉大的造人運動卻仍在繼續。

  她是家裡的老大,下面有三個妹妹,兩個弟弟。加上年邁的阿婆阿爺,只是這幾張口就足以把以農為業的爹媽壓垮,何況弟妹還在唸書。每年到了要交書本費的時候,整個鄉里都可以看到老爹佝僂的身影,只是多數親戚家裡和她家境況相似,那裡又能借到多少錢。所以她初中沒上完就跟著同村的姐妹一起出來了,按爹媽說的,一是為了掙錢供弟妹上學,二是為了給她自己掙點嫁妝。要知道她上學時成績可是頂好的,如果繼續唸下去,說不定也能像二妹一樣考個名牌大學出來。

  想到此,吳桂蘭笑了笑,她總是這樣,老在深夜回家時想這些過去了的事。什麼上大學啊,嫁人啊,她還能再想麼。

  過了一個轉彎,她停下來歇口氣,抬頭看了眼城市裡燈火通明的夜空。在這裡,什麼都有,就是看不見家鄉那麼乾淨的天。

  其實啊,剛出來那會兒可沒想到自己會幹上這一行。那時總想,即使沒唸過多久的書,只要人勤快肯幹,總也能養活她自己吧。想想,那時她多少歲呢?

  一隻手撐在痠疼的腰上,一隻手按在膝上,她看著從自己口中呼出的白氣,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是十五歲,還是十六……

  她的思緒突然斷了,直起身漠不關心地笑看著前面正在上演的一幕。狹窄的巷子裡,幾個年輕男孩正按著一個掙扎哭叫的女孩撕扯,那樣子決不會是玩鬧。這裡的人很雜,黃賭毒一樣不少,自然是社會敗類滋生的溫床。像這樣的事,不說每天發生,隔天一次也不足為奇,她早習以為常。只是這次不巧的是他們正在她必經的地方,除非她轉回去,從另一條路上去。唉,她這把老骨頭可經不得這樣的折騰啊。

  「救我……求求你救我……」一眼看見了下面的吳桂蘭,女孩一邊踢打著身上的男孩一邊哭著衝她哀求。在這個時候突然看見一個人,對於女孩來說無異於一根救命稻草吧。

  這樣一來,那幾個男孩自然也發現了她的存在。隨著流裡流氣的口哨聲響起,餘下三個閒著的男孩向她圍了過來,但在看清她的長相後便即停住。

  「我說是誰呢,原來是蘭大姐。」其中一個叼著煙的男孩用著夾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話輕浮地嘻笑道,一隻手撐住牆與另外兩個塞住了過路。「怎麼樣,今天搞了多少?」露骨的言外之意讓另外兩個男孩哄笑起來。幾個男孩看上去都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正值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

  吳桂蘭在心中罵了句髒話,表面上卻笑得花枝招展,嬌滴滴地道:「要死了,你們三個兔崽子連老娘的便宜都佔。讓哪讓哪,老娘沒功夫和你們扯淡……這天氣,鬼冷鬼冷的,生意可不好做哪。」在這種地方混了這麼久,少管閒事她還是知道的。

  三個少年不約而同切了一聲,悻悻地往旁邊靠了靠,讓出一點位置來。他們再無法無天也不至於蠢到無故招惹同類,若被其他人知道的話,這裡就沒他們立足的地了。

  「拜了。」輕佻地打了聲招呼,吳桂蘭從三人身邊擠過,自然免不了被他們手頭上揩點油。她也只是佯裝不依地嬌嗔兩句,便順利地走了過去。

  女孩一直在掙扎哭鬧不休,卻沒再向她求救,顯然已把她當成少年們的同夥了。

  跟她沒什麼關係吧。每天都發生,她憑什麼管?

  吳桂蘭想著,快要越過他們。

  「走開……嗚……喬,救我……」女孩哭著喊著,嗓子都沙啞了,眼看著沒什麼力氣繼續反抗。

  啪!一聲脆響,夾雜著一個少年的咒罵聲,似乎是被女孩咬了一口。其他幾個少年紛紛幸災樂禍地笑起來,又上去一個打算幫手。

  「娘的,老子非干死你個騷貨……」被咬的少年惱羞成怒,一把抓住女孩的頭往牆上撞去。

  本來已走過的吳桂蘭停了下來,因為那清脆的巴掌聲。手不自覺捏緊,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如果那時候有人能幫她一下,或者她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喲,我說你們幾個猴崽子,對女孩子怎麼能這麼粗魯啊。」在考慮清楚之前,她已經轉身來到了他們身邊。「你們也不怕鬧出人命……」

  「你他媽少管閒事!」一個手中把玩著彈簧刀的少年擋住了她。除了壓住女孩的那個準備幹事的少年外,其他幾個都不善地看向了她。

  「蘭大姐是不是又想要了啊?」那個叼煙的少年懶洋洋地道,又惹來其他幾個少年起鬨的大笑。

  「別啊……」吳桂蘭一邊在心中罵著自己,一邊輕輕撥開面前那少年的刀,「大姐我不是關心你們嘛,玩玩可以,別把人家弄殘嘍,非逼著人家把你們幾個小子弄進局子裡啊。」

  那叼煙的少年似乎比較理智,一聽這話,果然有所反應,一巴掌拍在那正抓著女孩頭髮的男孩頭上,「喂,我說你小子有點腦子行不行?」語罷,轉過臉不是很正經地向吳桂蘭道:「不粗,不粗這臭娘們會乖乖讓咱們上?行了,你請走好。」

  吳桂蘭一點也不識趣,笑瞇瞇地道:「姐有辦法讓她乖乖的,你們要不要試試?要不然硬來的話,有可能傷到你們自己的哦。」

  知她經驗豐富,叼煙的少年有些意動,耳邊又聽到另外那個少年的咒罵聲,於是沉吟起來,拿刀的少年顯然膽子較小,於是慫恿到:「凌哥,不如讓她試試,又沒什麼損失。」

  叼煙的少年凌哥哼了一聲,「好啊,你可別想耍咱哥們,不然,哼哼……」說著,讓那一直在奮鬥卻始終沒有成功的少年讓開,另外兩個捉緊了少女以防她逃跑。

  吳桂蘭笑了起來,「姐哪敢啊……海哥,你刀借下。」也不待拿刀的少年反應過來,她已經伸手去拿他手中的刀。

  「哎喲!」那少年下意識地閃了一下,沒想到那刀鋒利,竟然劃傷了吳桂蘭的手,嚇得他沒敢再動,而是乖乖將刀給了她。

  其他幾個少年見此情況都發出了嘲諷的笑,倒也不以為意。吳桂蘭悶不吭聲繞過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走到被壓住的女孩面前蹲下,藉著昏暗的光線打量了一下。

  「好漂亮的妞兒,你們幾個小子哪弄來這麼好的貨色?唔,可惜……」她說著,受傷的手摸向恐懼痛恨地看著她的女孩的臉,「流了好多的血啊,姐給你擦擦。」

  女孩憤恨地啐了她一口,偏開頭抗拒她的碰觸,吳桂蘭沒有閃開,臉色微沉,眼神變得惡毒無比,啪地一聲煽了女孩一耳光,「媽的,臭娘們,別給臉不要臉。」

  那幾個男孩看戲般冷眼旁觀著,並不喝止。

  吳桂蘭心中冷笑,一隻手夾住女孩的下巴與她充滿恨意和恐懼的目光對視著,受傷的手狠狠地在女孩額上被磕破的地方擦了擦,引來女孩痛苦的哀叫。

  「小丫頭,聽姐的話,乖乖陪凌哥他們玩玩,不然……」從地上拾起刀,她用刀鋒在女孩臉上輕輕比劃著,「信不信我在你臉上劃朵花……啊,糟,我手出血了……」看著自己右手上的血順著刀背滴落在女孩臉上,她驚呼道,驀然丟下刀後退了一步,幾乎跌倒。

  「靠,一點小傷,有什麼……」凌哥在一旁冷言冷語地譏嘲,就在此時他旁邊的另外一個少年像是想起什麼,湊過去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讓他臉色大變。

  「我操@#$%ˆ&……」他罵了一串髒話,衝上去一腳踹在還沒來得及站起來的吳桂蘭身上,「臭婊子你他媽有愛死病也敢亂碰老子要的女人……」

  這一腳力氣極大,吳桂蘭痛得蜷曲成一團,卻還要強顏陪笑道:「凌哥你可別亂說,我怎麼可能得那髒病,我、我……不管你這事不就得了。」說著撐起身子就想要離開,那樣子看上去實在有心虛逃跑的嫌疑。

  「你……」凌哥本想再狠狠給她一下,卻突然反應過來她身上有傳染人的病,硬生生剎住了車,退後了一步,當她是瘟疫一樣避開。「這裡什麼人不知道你早染上那病了,媽的,你這爛貨什麼人都可以上,沒得病才叫奇怪。」一想到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女人就被她這麼給壞掉了,他就嘔得要死,怎麼早沒想起這件事呢。

  原本還抓著女孩的兩個少年聞言早嚇得鬆手跳了開,似乎怕被她碰過的女孩會傳染給他們似的。女孩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突然安靜下來,眼中一片空洞。

  吳桂蘭嘿嘿乾笑了兩聲,訥訥地試圖為自己開脫:「別亂說啊……我還要做生意不是。那……那個,我剛才也沒怎麼碰到她……不會那麼容易就染上……」頓了頓,看幾個少年神色仍然不善,忙又補救道:「要不,姐免費陪你們一個月當賠罪,你們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吧。」

  「呸!不稀罕,給老子滾遠點。」畢竟混的時間不長,從來沒人像這樣給他們面子,又加上不想再沾惹眼前的女人,那凌哥雖然懊惱,倒也不想再追究,轉過頭對其他人說:「被這婊子碰過,老子可不敢上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都知道愛滋病可以傳染,但這些對性事尚懵懂且又不學無術的少年便將之當成了瘟疫,只怕碰一下就會被傳染上,自然沒膽嘗試,當下都遠遠地避開了兩女。那凌哥又撂下幾句狠話,然後幾個少年一溜煙往下面竄去,不再理會那個少女。

  等那群不良少年消失無蹤後,吳桂蘭才靠著牆吐了口氣,半晌突然得意地笑了起來。她就知道無論什麼人,即使知道那病傳染沒那麼快,也會避之唯恐不及,何況是這幾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

  正想著,突然發生那女孩安靜得有些不正常,於是瞟了一眼,這一看嚇了一大跳,只見女孩正拾起她掉落在地上的刀往自己胸口扎去。

  「媽的!」她猛地撲過去,一把抓住女孩的手,然後反手就是一耳光。「老娘好不容易才把你從那幫混蛋手中救下來,你竟敢給我尋死。你他媽損失什麼了……要死死遠點,別讓老娘看到。」越說越氣,啪地又打了女孩一下。

  也不知是否是這兩巴掌見效了,女孩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染上愛滋病,你讓我有什麼臉活下去?」

  切!原來是這個原因。吳桂蘭又好氣,又好笑,也不解釋,輕輕拍了女孩的臉一下,放柔了語氣:「行了,先去我那兒吧。別又來幾個混蛋,可有的你受。」

  女孩不過一進衝動,聞言果然害怕起來,也不用她如何勸說,便乖乖地跟了她走。

  吳桂蘭租的房子是一個二樓的單間,十幾平方米大,沒有衛生間,也沒有廚房。她用一條在地攤上買的格子布將房間隔成兩部分,外面當廚房用,裡面睡覺。

  女孩不自在地站在門口,看著這簡陋的所在,猶豫著是否該進去。「這……你住這裡?」她實際上想說的是這種地方是人住的嗎,還好改口得快,只因看見吳桂蘭已經換上拖鞋,將包丟進了布簾後面。那熟練的動作的確像是回到自己家裡一樣。

  「是啊。」吳桂蘭走到火爐邊將壓火的鐵蓋勾起來,然後將水壺提上去打算燒點熱水。如果沒有這女孩,她或許連水也懶得燒就這樣躺上床了。因為水電費是算在房租外面的,租同層樓的幾戶均攤,大家都有意識地儘量減少用電器。冬天燒爐子不僅省電,隨時有熱水用,還可以讓屋子裡暖和一些。

  「不想進來就滾,別他媽杵在門口,你不冷我冷。」瞟了眼一臉不知所措的女孩一眼,發現她除了外面的羽絨衣拉鏈被扯壞,牛仔褲的鈕子掉了外,衣褲並沒有太大的損壞,心中不由好笑,咕噥了一句:「幸好是冬天。」如果是夏天,恐怕也等不到她多事了。

  女孩臉色變了變,卻還是走了進去,順便將門關上,然後站到了角落裡。吳桂蘭懶得理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爐子前,隨著身上暖意增加,倦意也湧了上來。

  「你……真的有那病嗎?」良久,女孩的聲音怯怯地在安靜的屋內響起,語氣中透露出一絲僥倖的期待。

  已經在打磕睡的吳桂蘭聞言這才想起自己手上的傷口還沒處理,睜開眼睛,翻起右手看了一眼,發現傷口不大,血已經止了,便不再理會,又閉上了眼。

  「你是做什麼的?」過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答,女孩又問,這一次期待明顯減弱,卻還有著試探的意思。

  吳桂蘭哼了一聲,依然沒有回答,即使她並不避諱自己是妓女的事實,但也用不著昭告全天下吧。

  仔細看了看坐著的女人的打扮,女孩咬住了下唇,半晌才又開口:「請問幾點了?」絕望在她的眼睛和聲音中瀰漫開來,她無力再去追問那明知是肯定的答案。

  「你他媽能不能安靜會兒!」本來就極累的吳桂蘭終於爆發出來,抬起頭沖女孩沒好氣地吼道。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用挨那一刀一腳,弄得現在痛得直不起腰,也不知明天還能不能接生意。

  女孩嚇了一跳,再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水熱了,吳桂蘭忍著痛自己倒水洗了臉腳,便躺上床睡了,並沒有招呼女孩一聲。

  再次醒來已經是中午,支起身才發現腰疼得厲害,撩起睡衣一看,竟然青紫了一大片,稍稍一碰便疼得她呲牙咧嘴,不由罵遍了那凌哥的祖宗八代。強撐著起身,對那女孩的不辭而別毫不意外。她並不是好人,也不想救人,更不想得到別人毫無用處的感激。

  愛滋?她一邊梳頭一邊哼笑,她雖然節儉,卻在健康上毫不嗇吝,每個月都會去醫院做一次婦檢並驗血。她比誰都清楚,如果這個身體完了,那麼她也完了,她家裡的人更完了。至於為什麼這個片區的人都知道她得了愛滋,完全是因為一個沒弄清楚情況的三八婆。還是半年前的事,那時那個臭婆娘自稱是她的好友,經常纏著和她一起出去拉生意。有一次,她去醫院的事被那女人知道後,那女人便自作聰明地以為她染了不乾淨的病,畢竟像她們這種人,如果不是發現身體出了問題,誰會無緣無故地跑去醫院。後來那女人就再也沒來找過她,原來和她一起的姐妹也與她疏離了,周圍的人看她的眼神漸漸變得奇怪,正當她莫名所以的時候,終於有一次因為一單生意和同行吵架,這才知道原因。當時她氣極了,跑去和那女人打了一架。可是後來回過神後一想,其實這樣也不錯,起碼這件事讓那個一直想拉她進伙的王老大死了心,不再派人來打擾她,那些搶錢或白吃的雜碎也不會再找她。所以,自那一架後,她再沒為自己在此事上澄清過。當然她的生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但比起得到的好處還是可以不去計較,比如昨晚,如果不是這病,她恐怕只能裝著什麼也沒看見地走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看樣子是沒法接生意了,她笑了笑,撩起窗簾看了眼放晴的天,開始收拾東西打算去公共澡堂洗個澡。用熱水泡一下腰上的瘀傷,或者會好得快一點。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拿起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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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戴眼鏡的男人(上)

      因為是週末,咖啡館裡人很多,吳桂蘭在一株巨大的綠色植物後面靠窗的位置找到了那個約她出來的男人。男人約摸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清秀俊朗的臉上戴著一副銀絲眼鏡,減去了一分陰性的漂亮,多了幾分知性的斯文,穿著合身的西裝,看上去文質彬彬,卻又隱隱透出一種讓人說不出的迫人氣勢。閱人無數的吳桂蘭一眼便知道那隱藏在鏡片後的雙眼正在犀利地打量評估著她。

  這個人不應該出現在她的世界中。忽略掉心中那莫名升起的熟悉感,她如此想。

  「我是阿蘭,是你找我?」不客氣地在男人對面坐下,然後注意到在他的椅背上搭著一件駝色的長外套。

  林修喬毫不避諱地打量眼前的女人,染成紅色的卷髮披散在肩上,因為染色劑質量較差,加上疏於護理已漸漸褪色,露出黑色的髮根,髮質乾枯沒有光澤。妝上得很濃,而且缺乏技巧,配上廉價俗艷的衣著,整個人散發出濃濃的風塵味,讓人一看便不由想到豬肉攤上叫賣的白肉。難怪一路進來,吸引了那麼多的注意力,而她竟然渾若不覺。

  「不錯。」他頷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尚未冷卻的黑褐色液體。「要喝點什麼?」

  搖了搖頭,吳桂蘭平生首次拒絕這種有人付費的好事,這人讓她感到莫名的壓力,直覺告訴她,他不是出來玩的。「先生怎麼稱呼? 你可是第一次照顧阿蘭的生意哦。」她諂媚地笑,如果不是感覺到那個人身上散發出不可親近的氣勢,她恐怕會在第一時間坐到他的身邊。

  林修喬鏡片下目光一閃,隨即溫柔地笑了,雙手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向後靠向椅背,「林修喬。」昨晚才見過,她竟然認不出他來,對於從事這個行業的她來說,很失敗啊。

  「昨晚嘉嘉發生了什麼事?」沒有拐彎抹角,他直切正題。

  「嘉嘉?」吳桂蘭怔了一怔,「誰啊?」她不記得自己認識一個叫嘉嘉的人,這人恐怕找錯人了吧。想到此,她覺得有些無趣,好不容易決定休息一天,卻又被這樣白白浪費了。

  「她昨晚不是和你在一起?」林修喬雙眼微瞇,眼縫中射出銳利的精光,「今天一早還用你的手機打了個電話給我,不然你以為素不相識的,我怎麼找到你?」

  吳桂蘭恍然大悟,喃喃罵了句三字經,這才又笑了起來:「原來是那個女孩啊,我可不知道她叫什麼,不過是見她可憐,順手將她撿回家而已。早上她招呼都沒打就走了呢,你問我,我去問誰啊。」說著,她站了起來,「你要不要,不要我走了。」救了那女人就夠讓她後悔的,難道還要她將更多的時間花在這與她毫不相關的事上嗎?媽的,那女人竟然趁她睡著偷用她的手機,真是可惡。

  「等一下。」林修喬沒想到她說走就走,情急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吳桂蘭有些意外,而後格格笑了起來,彎下腰湊向對面的男人,曖昧地貼向他的耳朵,誘惑地呵了口氣,故意捏起聲嬌滴滴地道:「怎麼,林先生改變主意了?五百,不講價。」故意喊高價格,實際上是想他知難而退,只因直覺告訴她,這個人招惹不得。

  廉價香水刺鼻的濃郁香味迎面撲來,林修喬向後微仰,控制不住側臉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抱歉,你可不可以先坐下?」他微覺尷尬地提示,並沒有因為她露骨的動作和話語而發怒。

  吳桂蘭聳了聳肩,無可無不可地依言而行,心中暗忖如果他願意出錢的話,她應該可以和他玩玩。剛剛想到這裡,對面的男人已經開口了。

  「我可以給你錢,不過要去你家。」林修喬做了退步,對付這種女人目下用錢是最好的辦法。他想知道嘉嘉昨晚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又為什麼會弄得那麼狼狽,也許到了這個女人的家裡會得到一些解答。

  吳桂蘭有些錯愕,她不知道自己這幾天走什麼狗屎運,竟然一連兩天碰到這種大方的客人。一轉眼,她想到自己腰上的傷,但是與金錢的誘惑相比,那又算得了什麼。

  「哦,先付錢,是吧。」誤解了她短暫的沉默,林修喬記起昨夜她就是先收錢後辦事的,於是自以為懂了她的意思。當下從外套裡抽出皮夾,拿了錢遞給對面。

  看到錢而不要,那絕不是吳桂蘭的作風,即使她從不帶客人到自己的住處,但是面對這五百塊,就算破例一次也應該沒什麼損失吧。二話不說,她幾乎是用搶的將遞到面前的錢拿過來,收入自己的包中,那模樣像極了害怕他後悔。「行,走吧。」她不再浪費時間。

  這個女人倒也直接。林修喬笑了起來,當下買了單,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與吳桂蘭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咖啡廳。對於周圍射過來的詭異眼光,他也如同前面的那個女人一樣,視若無睹。

  林修喬從來沒想過在現在這個社會還有人住在這種地方,臭氣熏天的垃圾堆,陰暗狹窄的階道,一棟接一棟的平頂小二樓以各種各樣奇怪的姿勢緊挨在一起,讓人有透不過氣的感覺。

  「喏,這是昨晚我遇見那妞的地方。」爬上一個台階,吳桂蘭揚了揚下頦,指向那用水泥糊過的圍牆。看在五百塊錢的份上,她便多透露一些內容給他吧。但是對於凌哥那幫小混混的事,她卻隻字不提,畢竟她還要在這裡住,可不想惹麻煩。

  林修喬聞言不由仔細打量了那裡一會兒,可惜什麼也沒有。「你看見她時,有沒有其他人和她在一起?」

  吳桂蘭暗暗呸了自己一口,怪自己多嘴,臉上卻浮起假笑:「林先生對那妞倒是很關心啊,難道她是你女朋友?」

  知她有意岔開話題,林修喬並不急著緊咬不放,而是回以禮貌的微笑:「目前還不是。」從頭到尾,他根本就是有問必答,沒有任何的閃爍其辭,態度也一直維持斯文有禮。一方面讓吳桂蘭略略放下了戒心,另一方面又讓她莫名地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無緣無故產生這個人是不可糊弄的念頭。

  就在這時,迎面走來一個濃妝艷抹,看上去應和吳桂蘭是同類人的女人。看見林修喬,那女人眼睛一亮,彷彿看見蜜糖的蒼蠅,再也不能將目光移開半分。

  吳桂蘭瞟了她一眼,別過臉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喃喃罵道:「騷貨!」此女叫小麗,正是四處宣揚她得艾滋病的女人,兩人算得上是宿仇了。

  林修喬耳尖聽到,心下不由好笑,兩人同是妓女,這麼罵不是五十步笑百步麼。想歸想,他表面上依然紳士地側靠向牆,打算讓道。

  但那小麗來到兩人面前以後,竟然停了下來,沖林修喬露出一個自認為甜美的笑容,主動打起了招呼:「帥哥,來玩啊。」說著,長長的指甲上塗著艷紅荳蔻襯得膚色更加蒼白的手就要攀上他的手臂。「我們這裡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你不多選選……」

  這明著就是搶生意了。林修喬有些訝異,卻不動聲色,他知道會有人比他更在意。

  果然,未等那讓人想到女鬼的手攀上他,身旁的女人已經擋在了他的面前,啪地一下打掉了那隻手。「臭婊子,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張女鬼臉,憑什麼跟老娘搶人?」

  林修喬差點笑出來,這女人說話雖然粗俗不堪,卻似乎又很貼切,對面的女人恐怕是為了遮掩左頰上一塊極大的黑色胎記,粉上得極厚,頭髮也垂了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加上塗得如鮮血一樣紅的嘴唇,實在讓人很難不想到殭屍鬼怪。

  小麗顯然被戳到了痛處,冷笑道:「老娘樣子怎麼了?總比有的人身上不乾不淨的好吧。」

  林修喬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瞇了下,為那似有所指的話。

  啪!吳桂蘭突然出手一巴掌煽在小麗的臉上,罵道:「你他媽嘴裡亂說些什麼,還沒挨夠打嗎?」好不容易碰到一個出手大方的客人,怎能讓這賤女人給嚇跑了。

  小麗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當下扯住吳桂蘭披肩的卷髮又扯又咬起來,還不忘嚷嚷著:「老娘亂說……這裡誰不知你得了那個什麼……愛、愛死病……也……也不知害……害多少人了……」

  愛死病?愛滋病。林修喬看著眼前兩個撕打在一起的瘋婆子,臉陰沉下來,他可沒忘記昨晚自己是沒用套子的。事後雖然有些後悔,但還是抱著一絲僥倖的心理,沒想到竟然讓他中獎了。

  「媽的,臭三八,你再說,看老娘不撕爛你的嘴。」吳桂蘭力大,自小打架就厲害,上學時整個學校的男生都不敢招惹她,出來後因為環境逼迫雖然收斂了許多,但對付比她矮的小麗卻仍是不在話下。

  林修喬本打算冷眼旁觀的,但此時卻不耐煩起來,一把抓住吳桂蘭揍向對方的拳頭,冷喝道:「夠了!」他必須馬上弄清楚一些事,沒時間浪費在這裡慢慢看她們兩個胡鬧。但他顯然忘了另外一方,只聽一聲脆響,被制住的吳桂蘭生生挨了小麗的一耳光,臉上被那尖利的指甲劃出三道血痕,而他也受到了池魚之殃,被餘勢刮傷了臉。

  「媽的,王八蛋,放開老娘!」吳桂蘭被打紅了眼,一腳踹在還想打她的小麗肚子上,另外一隻手則試圖掰開像鐵錮一樣緊攫住她手腕的大手,那狠命的勁道幾乎讓林修喬制不住。

  「你倒底還要不要做生意?」在胸口受到發狂的吳桂蘭的一下重擊後,林修喬終於發火了,在她耳邊吼道。趁她怔住的那一刻,幾乎是半抱半拖地將人拉離那個挨了一腳後抱著肚子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哀號的女人。

  沒走多遠,吳桂蘭冷靜下來,拍了拍還抱著自己的男人手臂:「行了,我自己會走。」沒想到這男人看上去斯文,力氣倒滿大的嘛,竟然拖得動盛怒中的自己。媽的,下次看到那賤貨一定要好好教訓她一頓,不然以後每個人都來跟她搶,自己在這一行還混得下去嗎。

  林修喬猶豫了一下,並沒放開。

  吳桂蘭笑了起來,「放心,我不會倒回去,和那臭婆娘打架比起來,還是做你的生意比較劃算。」何況她的腰還痛著呢。要不是那女人在她眼皮底下來勾引她的客人,她也不會喪失理智地在客人面前和人打架。

  聞言,林修喬這才鬆手,但衣服已經染上了女人濃烈刺鼻的香水味,讓他不自覺輕輕地皺了下好看的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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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6:4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戴眼鏡的男人(下)

  「你先坐一下。」等林修喬走進門後,吳桂蘭把門甩上,然後指了指爐子邊的椅子道。「喝水嗎?我這裡只有白開水。」她不帶客人回來,家裡並沒準備什麼東西。一個人生活則是能省就省,她可不想一直做下去。

  搖頭,林修喬臉色有些冷,畢竟修養再好的人,在得知自己很可能染上愛滋後,恐怕也笑不出來吧。

  還沒開口詢問,吳桂蘭已經轉進了簾子後面,一陣細碎的翻東西聲音之後,她再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紙盒。

  「害你也被那個賤女人傷到了,我先給你的傷口消一下毒。」她笑著把紙盒放在旁邊的爐板上,從裡面拿出綿簽和紅藥水。

  林修喬皺眉拒絕,「不必了。」只是小小的指甲刮傷,用不著小題大做,倒是她那件事讓他無法放心。「她說的是真的嗎?」

  「嗯……」並沒有理會他的拒絕,吳桂蘭執意將醮了碘酒的棉簽塗上林修喬的臉,「什麼?」她有些心不在焉,這男人好像是越看越好看呢。

  林修喬沒有再試著躲開那棉簽,「你有愛滋病。」他毫不猶豫地重複,絲毫不擔心這樣的直接會讓人下不來台。

  一聲輕響,吳桂蘭將塗過的棉簽丟進一旁的垃圾簍裡,淡淡看著眼前的男人:「怎麼,後悔了?」她很清楚有的事情一旦產生了懷疑,解釋是沒有用的,尤其還是這種寧可信其有的事。

  從包裡拿出還未捂熱的五百塊錢,她放到他面前的紙盒子上。「還未做過,用不著擔心。拿回你的錢,馬上從這裡滾。」她冷笑,懶洋洋坐進另一張椅子,說不上心中突然而來的失望是為了錢,還是其他什麼。

  「你他媽的,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有沒有愛滋病。」林修喬根本掃也不掃那錢一眼,而是像一隻被激怒的獅子,探過身一把抓住吳桂蘭的衣領,咆哮道。他沒想自己難得一次的放縱竟然會落得這種下場。平日他並沒少逢場作戲,但從不碰這種低級妓女,當然更是做好安全的措施,昨日因為和嘉嘉吵架失去理智,才會在大街上隨便找個女人發洩。呵,想不到……

  沒想到這麼斯文的男人也會暴粗口,吳桂蘭沒被嚇倒,反而笑了起來,她不明白眼前這個人為什麼執意要知道自己是否染病。

  「沒有。」說了又如何呢,他會信嗎?她平靜地回答了,卻並不期待得到他的信任。

  「你……」林修喬還想逼問,這才發現她已經回答了,不覺有些頹喪地鬆開手,坐回椅內,煩躁地扒了下打理得一絲不亂的頭髮。這時他才知道她的答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應該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知他為什麼會那麼煩惱,難道是因為那個女孩?吳桂蘭驀然想到這一點,心中豁然開朗,這樣一來,不是什麼都說得通了麼,要不然他幹嘛緊張。

  「喂,倒底還做不做?」她直接問,不想將自己的時間耗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上,結果什麼也撈不到。

  做?林修喬抿緊唇,很想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但是想到嘉嘉,只好硬生生壓下這種慾望,看著女人的目光再沒有起初的溫和。

  「我現在沒心情,不如你陪我聊聊天。」他控制住脾氣,緩緩道,在看見女人臉上露出不情願的表情時,立時會意地補了一句,成功堵住她的拒絕,「錢照給。」

  只是聊天就可以賺那麼多錢,吳桂蘭從未碰到這麼好的事,自然不會不答應,當下將紙盒子上的錢又收入自己的口袋裡,笑瞇瞇地答應,「行。那你先等一下。」說著起身將盒子拿起,放進布簾後面,對自己臉上的抓痕卻並沒處理。出來後,又走到靠窗的桌子邊,將平日自己喝水的杯子洗了,又用開水燙過,才倒了白開水端到林修喬面前。

  「你喝水。沒什麼人來,所以只有這個我自己用的杯子,嗯……不過我有洗乾淨,你別嫌棄。」她一向不將別人的眼光放在心上,但是這一次卻有些過意不去,畢竟人家付了不少錢,卻連一杯像樣的飲料也沒有,這實在說不過去。

  林修喬依然表現出良好的教養,道謝後接過杯子捧著,目光不由落在白色繪有青花的瓷杯邊沿,那裡缺了一小塊,看上去有些年月了。他從未想過一個妓女竟然會過這樣拮據的生活。這屋子雖小,卻收拾得極乾淨,並沒有妓女常有的頹廢煙酒味道,也沒有她身上那讓人反胃的香水味。布簾隔著視線,但不用想,那點地方只夠放一張床。

  看他捧著水杯,卻並不喝,吳桂蘭眼中有著看透的笑意,也不是如何在意。比起以往接的那些客人,這個男人算是對她最尊重的了,她也並不期待他會對她另眼相看。她是出賣肉體的女人,這本來就是一個事實,用不著把自己看得有多清高。

  「昨晚嘉嘉一直和你在一起?」沉吟了半響,林修喬狀似隨意地問。一想起今天早上嘉嘉撲到他懷裡痛哭失聲的樣子,他就心痛不已,偏偏她又死活不開口,這才讓他不得不另想辦法。而眼前的女人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的線索,自然不能輕易放棄。

  吳桂蘭一聽,立時反應過來,原來他一直沒有放棄從她這裡知道那妞兒的事,也沒多想,當即和他挑明了道:「不瞞你說,昨晚的確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不過除了以為自己被感染上愛滋病毒外,她並沒有什麼損失。所以,勸你還是不要再追究下去,我沒什麼好告訴你的。」說這些話,還是看在那五百塊錢的份上,不然她會直接趕人了事。

  「愛滋?」林修喬心中升起不安,沒想到嘉嘉和自己碰上了同樣的問題,「為什麼?」他不認為嘉嘉會像自己那樣在外面亂來。

  吳桂蘭笑,抬起自己的右手,手心向上伸到他的面前。「我不小心受了點小傷,她的傷口沾到了我的血。你最好是帶她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看到在那有著厚繭,不似一般女人嬌嫩的掌心上橫著的一道寸許長未經過處理的整齊傷痕,林修喬的眉糾結起來。

  這個女人真是一個禍害!

  竟然……懷孕了?

  看著驗孕紙上出現的兩條明顯紅線,吳桂蘭無法置信地瞪大了眼,她每月都有吃長效避孕藥,接生意的時候也都做好防護措施,怎麼可能?

  也不知走什麼霉運,自上次多管閒事之後,這兩個月生意奇差,不是正在談的生意被人搶走,就是遇到警察,有一次還被抓進局子裡蹲了一晚,最後是繳了幾百塊錢才被放出來。就是這樣也能懷上?

  早上起來剛泡了面準備應付一頓,卻突然泛噁心,這讓她心中稍稍打了個突。這幾日都是這樣,每天早上起來都會想吐,而且倦得厲害,一坐下就想打盹。之前只當是由於收入銳減,心情不好,便也沒太放在心上,但如今靜下來仔細一想,她的那個好像有些日子沒有來了。做她們這一行的,對這種事特別的敏感,既然起了心,自然會馬上想要弄清楚,以便盡快做出應對措施。於是顧不得吃麵,她跑去藥店買了驗孕紙,打算先自己確認一下。

  而如今看這紙條,好像是真有了。

  將紙條丟進廢紙簍裡,她怔怔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這讓人措手不及的事。其實在做這一行的時候,看得多了,自然會有該有的心理準備,但有是一回事,而真正懷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何況這還發生在有近兩個月都沒怎麼和人做,她對那個職業已經有了一些陌生感之後。

  真他媽的,也不知是哪個男人的。

  吳桂蘭有些惱怒地喃喃罵了一句。她可不打算為那些在外面亂搞的王八蛋弄個野種出來。幾乎用不著考慮,她們一旦懷上便只有一個解決方法,那就是去私人診所做人流。而她,自然也是從頭至尾都沒有過要留下這個孩子的想法。

  次日一大早吳桂蘭便來到了那個其他姐妹常去的診所,天冷,診所還未開門。她在外面站著,打算等醫生來。素著臉的她看上去比化妝後要年輕許多,淡淡的眉,單眼皮,眼角微挑,唇色蒼白,沒有狐媚的勾人,卻清清秀秀的,不說話時就像一個剛從鄉下進城裡的純樸女孩。事實上她年紀也並不大,臘月裡才滿二十二,可是做那一行已經有兩年多了。

  天空突然飄起雪來,先還是細細的像鹽粉一樣,不一會兒就變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密密的,漸漸迷了人的視線。

  吳桂蘭依然穿著她那件袖口和下擺都磨得有些毛糙的舊大衣,一向披著的頭髮紮了起來,圍了圍巾,雪花落在身上和發上,並不會馬上化去,而是漸漸堆積起來。她覺得腳有些僵冷,只能不時地在原地跺跺,然後從袋中抽出始終冰冷的手放到嘴邊呵氣。

  開始做這一行的時候她不滿二十,剛從牢裡出來,身上沒有一分錢,還該著一個老鄉的帳,而英妹兒又恰在此時考上重點大學,學費對於家裡來說就是一個天文數字。吃夠沒文化的苦,她不願意自己的弟妹們再如她和爸媽一樣,於是便跟著一個在牢裡認識的姐妹做起了這一行。那個姐妹在一年前因為吸毒過量死了,她便越發愛惜起自己的命來。

  媽的,醫生死哪去了,現在還不來。撇唇在地上啐了一口,她慢慢晃悠著離開了診所的大門。晚點再來吧,再等下去,不必做手術,她就要先被凍死了。

  坐牢的事家裡人到現在都被瞞著。想到坐牢,她臉上浮起淡淡的笑,現在想來,坐那個牢還是因為她沒文化也沒有錢吧。當時才十六歲的她在一戶人家裡當保姆,剛從鄉下出來的女孩兒懂什麼,被女主人的兩滴眼淚就弄得義憤填膺,答應和她一起去捉她男人的奸。誰料這奸是捉到了,但後來反莫名其妙變成那女人在男人面前卑躬屈膝,想盡辦法要與他言歸於好,而自己則成了她討好自己男人的工具。為了不和男人離婚,那女人竟然用藥幫著男人強暴了她,而且還把她每天都綁在以前睡的小房間裡供男人玩弄。

  可惜她吳桂蘭從小到大就不是任人欺負而不還手的主。那一天,她哄得那男人去了戒心鬆開了她身上的繩子,然後用在學校裡打架累積起來的經驗將男人狠揍了一頓,臨走前讓他斷了子絕了孫,又把那個女的臉給劃了。

  她這麼做究竟是不是該坐牢,她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反正已經坐了,再去追究該不該,也沒什麼意思。只是隱隱地,她知道在這事上自己吃了虧,只是一個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懂的鄉下女孩,又有誰願意為她出頭呢。所以她從來也不想,也不抱怨。

  抱怨有屁用!她突然笑了起來。一想起那個被她劃花臉的女人最後看她時那惡毒怨恨的眼神,她就覺得特滑稽,好像最應該恨的人是她才對吧。

  搖了搖頭,她把這些陳年往事都拋開,發現自己已來到市內最繁華的街道上,即使在下雪,路上行人仍然很多。身旁是一家音像店,裡面正放著一首時下已經爛大街的歌,她一邊慢悠悠走著一邊跟著哼了起來。每天走在路上都有得聽,想不會唱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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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7:0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撿到一個男人(上)

  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年了,家裡估計還眼巴巴等著自己寄錢回去。一年一節的,不能不給弟妹們添置點穿的;還有爺奶爸媽,一年到頭像牛一樣在地裡拼了命的苦,總不能讓他們連年也過得不舒心吧。一想到這些,吳桂蘭的頭就犯了命地疼。這兩個月根本沒賺到什麼錢,不要說多寄點回去,就是自己的生活都成問題。難不成要她動存在銀行裡的那點老本?

  折子上還要添五百才湊得齊兩萬,左想右想,她還是咬牙從裡面取了四千寄回去。這錢是她每月零零碎碎地攢下來為自己存的,打算存到五萬就回縣裡租個小門面開個粉麵館,不說賺錢,可以養活自己一家人也就差不多了。但現在看來,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攢得足,如今物價上漲得又快,到時五萬恐怕又不夠了。

  從郵局出來,吳桂蘭將匯款單緊緊攫在手中,心如當下的天氣一樣冷寒冷寒的。英妹兒讀重點大學,學費和生活費都老貴,除了她現在做的這一行,換做其他正經活兒,哪一種都供不下來,但如今連這一行也不好做了。可是說也奇怪,似乎只有她一個人運氣最背,別的人好像也沒見得生意比以前差到哪裡去啊。

  先是輕輕鬆鬆賺了一個酒鬼和那個姓林的幾百塊錢,然後便開始走霉運,是不是連老天都在怪她佔人便宜啊。一想到這兒,她就覺得荒謬得近乎好笑。但當手插進大衣袋子裡摸到那張數字已明顯減少的存折時,她的笑容變得有些沉重,無奈地歎了口氣,這日子要怎麼過啊?

  還是去找點事做吧,都說這段日子比較好找臨時的工作,而且薪水也不低。不如去試試,總比每日在外面閒晃分文不進的好。

  「媽的……吃霸王餐吃到老子頭上來了……」憤怒的喝罵聲斷斷續續傳過來,打斷了吳桂蘭的思緒,她順聲看去,只見前面一家小餐館外面圍滿了人,都在指指點點,幸災樂禍地談論著什麼。

  她不是一個愛湊熱鬧的人,從人群外圍繞過,連眼睛也沒往裡面瞟一下。只是沒走兩步,人群突然一陣騷動,一個人突然從裡面衝了出來,直直撞向她。

  不長眼的東西!閃避不及被撞了一個趔趄,她低咒一聲,怒目看向那個莽撞的傢伙,不想竟對上一雙清亮中透著歉疚的漂亮眼睛,彷彿被清澈的泉水洗過,怒火一下子就沒了。

  怎麼有些眼熟?她有些納悶地瞪著眼前這張掛綵的臉,心中暗自琢磨著。

  「對不起……」無措的道歉被一聲痛哼代替,男人在她面前被後面追上來的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撂倒在地,拳腳瞬間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跑,老子叫你跑!」

  又有一個卷頭髮化著濃妝的女人也追了上來,跟著踢打起地上抱著頭蜷著身子不吭一聲的人來,嘴裡還不停地吐出尖刻的咒罵聲。

  跟她沒關係吧……「哎!小姐。」吳桂蘭發現自己的行為總是不受理智控制,明明不想管閒事,偏偏手已經隨著嘴巴自作主張地拉住了那個女人。

  明明已經是徐娘半老了,一下子就被喊年輕了二十歲,女人即使有被干涉的不悅也沒立即發作出來,只是不友善地瞪向拉住自己的吳桂蘭。「幹什麼?」

  「別打了,要出人命的啊。」吳桂蘭目光專注地看著女人厚粉也掩不住的眼尾紋,笑嘻嘻地勸道。心中想著,如果他們就此住手,她不介意出一點小血,幫著把飯錢給了。這種小餐館再貴也貴不到哪去吧。

  「走開,管得著嗎你,這種吃白食的打死一個少一個。」女人一把甩開吳桂蘭的手,輕鄙地道,說著又趕上去踢打起來。

  吳桂蘭被她甩得一踉蹌,惱了,瞟了眼餐館的名字,「李氏牛肉粉」,又看了眼圍上來袖手旁觀的人群,不由冷笑起來,但隨即便被嫵媚的笑代替。

  「喲——這不是李哥嗎?」她扭著蠻腰繞到另一邊,一把抱住那個氣焰囂張的男人手臂,嗲聲道,「我剛才還沒看出來呢。」

  所有人都被這突兀的一幕驚住了,包括男人自己。他停下打人,一頭霧水地看向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女人,看她年輕,長像也不算差,便沒有推開,「你是誰?」

  「哎呀,哥,你這麼快就把人家忘了……」吳桂蘭不依地蹭了下男人的身體,睨到旁邊的女人眼中冒出熊熊怒火,笑得更加燦爛,「人家是星月洗腳城的蘭兒啊,原來你說等你和家裡的母老虎離了婚就和人家一起過日子,都是哄人高興的鬼話啊。」說到這,她神色哀怨起來,不依的拳頭如雨點般落在男人的身上,但是誰都看得出來沒有使勁。

  「星月……」男人顯然被唬住了,反應有些微遲鈍,「我沒見過……」

  「李大財!」一聲河東獅吼,將男人嚇回過神。

  「秀,她肯定認錯人了,我不認識她。」男人有些慌亂有些不捨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吳桂蘭懷中掙脫,不安地為自己辯解。

  「哥,你好沒良心,前兩天才在人家那裡過夜,一轉過身就想撇得乾乾淨淨嗎?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吳桂蘭冷笑著火上澆油。

  圍觀的人看到這樣的鬧劇,都竊笑起來。那個女人向來就是個凶悍的貨,哪裡受得了這樣的屈辱,也不聽男人解釋,衝上去一巴掌煽向吳桂蘭。「我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

  吳桂蘭哼笑,手一揚已抓住了女人的手腕,她力氣大,女人哪裡是她的對手。「要撒潑找自家男人去,少衝老娘來。」她趾高氣揚地一把將女人甩向身邊的男人。

  跌進男人懷中的那一刻,女人將所受的氣都發作在丈夫身上,沒頭沒腦地又抓又咬起來。「都是你……都是你……沒良心的……」

  男人手忙腳亂地接著,想為自己辯解,奈何女人根本聽不進去。被打得厲害了,又在那麼多人面前失去面子,他也發起飆來,一巴掌煽在女人臉上。女人挨了打自然更加沒完沒了起來。於是原本是夫妻二人共同對付外人的局面一下子轉變為內亂。而始作俑者吳桂蘭則退離了颱風區,來到那個已經從地上爬起,卻仍站在一旁傻愣愣看著圈中情景的男人身邊。

  「走吧。」她笑,拉著男人堂而皇之地走出了人群。

  「你跟著我做什麼?」吳桂蘭沒好氣地停下來,瞪著身後始終距自己五步遠的男子。

  男子也停了下來,睜著一雙對男人來說漂亮得有些過火的眼睛無辜地看著吳桂蘭。

  早就應該分道揚鑣了,誰知他竟一路跟著自己到了租屋外的巷子裡。又不說話,直弄得吳桂蘭耐性盡失,後悔自己找了個大麻煩。

  「警告你不要再跟來了,不然我對你不客氣哦。」凶巴巴地撂下話,吳桂蘭掏出鑰匙打開鐵門,然後再彭地一聲將男子關在了外面。

  看著緊閉的鐵門,他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漂亮的眼睛裡浮起一絲哀傷。

  兩天前他在一個到處都是白色的地方醒來,鼻中充盈著一股難聞的味道。腦子裡一片空白,沒有人,周圍安靜得讓他害怕。坐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手上插著一根帶著針的管子,他扯掉,就看到鮮紅的血從手背上冒了出來。

  從那個房間裡出來,外面走廊上沒有人,有兩個穿著白衣戴著帽子的女人在隔壁的房間裡聊天,沒看到他。

  下了多少層樓梯,他記不得了,只是知道越往下,人越多,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事,誰也不理會他。

  然後,他來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外面很冷,他一直不停地走,累了就跟著人群走進商場裡休息,但是在晚上就會被趕出來。第一個晚上他是在一家通霄開門的藥店外面蹲了半宿,幾乎凍僵站不起來,後半夜就一直在跑在跳,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第二個晚上他找到了火車站,在候車室裡呆了一夜。

  飢餓一直伴隨著他。每個人的臉都很冷漠,他不敢去碰那些擺在商店櫥櫃上,以及食攤上的食物,直到在經過那個小餐館時,那個女人慇勤地拉他進去,緊接著就給他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牛肉粉。兩日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過,他不知道那是招攬顧客的手段,然後自然是吃了,沒錢,被打。

  周圍有很多人看熱鬧,可是沒人願意幫他說句話。他覺得很害怕又無助,只能一聲不吭地挨著,等著疼痛自己結束。是這個女人將他從那一團亂中拉了出來,雖然沒給過他什麼好臉色,可是由始至終也沒有用異樣的眼神看他。

  挨著牆他慢慢蹲坐在地上。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著她,只是想著她掌心粗糙卻溫暖的感覺,想著她衝他那善意的一笑,便不想離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他沒有,或者他記不起了。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自然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巷子裡沒有風,卻還是冷。他抱著腿蜷縮成一團,有人路過,他不理會,也沒人管他,只當他是個瘋子或流浪漢。鐵門開開關關,有人進去,又有人出來,每次他都會抬起頭來看,卻再沒看到那個女人。說不上究竟失望與否,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天色漸暗,開始飄起雪來。抬起手接住一片絮狀的雪花,他好奇地看它在手心化去,如果沒有寒冷和飢餓,那麼這個世界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鮮可愛的。

  門再次從裡面打開,他側過臉看到濃妝艷抹的她,忙不迭站起來,因為凍得渾身僵硬,差點踉蹌跌倒。扶著牆站穩,無措地看著與白天不太一樣的她,他惶惶若有所失。

  吳桂蘭沒想到他還在,不禁有些頭大,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去理會,逕自往外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跟在了她的身後。

  跟著她走進公園,酒吧,迪廳以及其他混亂的娛樂場所,看著她跟一個又一個的男人搭訕,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只是不喜歡她那樣的笑,看上去好假。

  「你他媽究竟要跟到什麼時候?」眼看著即將談成的生意因為嫖客注意到她身後不遠的他而再次告吹,吳桂蘭終於發作出來,怒氣沖沖地踩著高跟鞋來到他面前,揚手賞了他不大不小的一巴掌。一個晚上都因為他的存在而浪費掉了,也難怪她生氣,再次後悔起自己多管閒事。

  他被打得偏過臉去,看她扭著腰恨恨地走開,這一次終於沒再跟上去。臉上傳來針扎似的刺痛,心裡空洞洞的,突然覺得周圍的人都變得可怕起來。

  只走出百米遠,吳桂蘭低咒一聲又咚咚咚往回走。手掌上傳來的冰冷直達到她的心裡,戳痛她的神經,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她想起他被打時茫然無辜的眼神。

  他站在原地,看到她回轉,不由自主往後瑟縮了一下,但是還是由著她抓住了自己的手。

  握著他冷如冰棍的手,吳桂蘭壓下心中的酸意,帶他進了家火鍋小店。只是一鍋麻辣燙,便換來了他對她全心全意的信任和變得紅潤的臉色,兩天來一直處於僵冷中的身體終於暖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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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7:20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撿到到一個男人(下)

  「林先生?」

  當清理乾淨男人臉上的污跡,吳桂蘭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他眼熟了。除了沒戴眼鏡外,男人和來過她這裡的林修喬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唯一明顯的區別就是林修喬的眼神即使透過眼鏡依然犀利得讓人心寒,而眼前男人的眼睛卻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是同一個人嗎?

  看著錯愕地大張著嘴的吳桂蘭,男人激動起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問:「你認識我?」

  吳桂蘭咬了咬下唇,無法確定。「你叫什麼名字?」恐怕是長得相似吧,她怎麼也沒辦法把那個衣冠楚楚的林修喬與身無分文的流浪漢扯到一起。

  「我不記得了,你是不是認識我?」男人不放棄地追問。也許,也許她可以告訴他一些他忘記了的東西。

  玩失憶?吳桂蘭撇唇,有些不屑他的伎倆。「你從哪裡來?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又年青力壯,如此落魄實在有些可恥。

  看出她眼中的輕蔑,他怯懦地低下頭,不敢再追問,只是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吳桂蘭退後一步,狐疑地瞪著他頭頂蓬亂的黑髮,暗忖他不會是想賴上自己吧。可是即使他真有此意圖,她也無法硬著心腸在這雪夜趕僅著一件薄毛衣的他出去。

  「你有什麼打算?」沒再在失憶的問題上糾結,拖過一張塑料椅子坐下,吳桂蘭探究而實際地問。她不是冤大頭,可不想養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

  「我……」男人抬起扇子一樣的長睫飛快地瞟了眼吳桂蘭,後面的「不知道」三個字在她警告的眼神下硬生生消了音,隔了好一會兒,在對面的人耐性盡失的時候,終還是吐了出來。「我不知道。」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連瞎掰也不能。

  吳桂蘭怒極而笑,半天說不出話來。

  男人被她惱怒的眼神看得不安之極,交握放在膝上的手開始冒汗,他不自在地將掌心在褲子上擦了又擦。

  看出他的緊張,吳桂蘭嘆了口氣,怒氣消了大半,「那你會什麼?」為今之計不是生氣,而是該如何擺脫這個大麻煩。

  聞言,男人的頭垂得更低了,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一聲也不敢吭。

  仿似在意料當中,吳桂蘭這次反不生氣了,抓過他的右手,不理他詫異的目光,仔細打量起來。

  修長,白皙,指甲修得極整齊,指腹上有薄繭,摸上去柔軟不粗,右手中指第一關節處有拿筆之人特有的硬繭。這是一個非體力勞動者的手。

  百無一用是書生。吳桂蘭冷哼一聲,放開了他的手,靠向椅背。

  「我不養吃白飯的人。」她緩緩開口,心中拿定主意。看到男人眼中的受傷,她扯了扯唇角,不以為意,繼續道:「在你找到住處之前,可以先住我這裡。但你有手有腳,必須盡快找到事情做。」他身上什麼也沒有,讓他離開,就等於把他往絕路上逼,她吳桂蘭沒那麼壞良心。她自己也曾走投無路過,若不是有那一兩個人拉她一把,她也許早就活不下來了。

  聽到她肯收留自己,男人眼中漾起欣喜的光芒,也不管她後面還有但書,只知一個勁地猛點頭。

  吳桂蘭這才露出微笑,起身去洗漱。

  「明天你先去洗個澡,把自己弄得整整齊齊的,才好找事做。」一邊洗掉臉上的濃妝,吳桂蘭一邊對看著自己的男人道。

  看男人認真之極地聽著她的建議,吳桂蘭心情終於轉好,笑道:「我叫吳桂蘭,你叫我阿蘭吧。該怎麼稱呼你呢?」

  男人怔住,看著她的眼中又露出茫然的神色。吳桂蘭忙道:「你摸摸你身上有沒有表示你來歷的東西。」她實在不想聽到不知道三個字了。

  男人依言搜索了全身上下,結果一無所獲。

  看到他搖頭露出頹喪的表情,吳桂蘭幾乎要相信他失憶的說辭了。「算了,希望你早點找到事做,我就先叫你成功吧,討個吉利。」擦過臉,她隨口給他取了個名字。

  於是,男人的名字就這樣被定了下來,他也並沒有覺得不好。

  「我這裡沒有沙發,只有一張床,一床被縟。」將腳泡在熱水裡,吳桂蘭開始定下必要的要求,「我可以把床和被縟暫時分給你一半,但是你要記著,別想打我的主意,不然就給我滾到馬路上喝西北風去。」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卻再認真不過。她雖然是做妓的,但不代表可以隨時讓男人上,那也得她高興才行。

  成功不懂她的意思,卻仍一臉鄭重地點頭應承了下來。

  天下著大雪,成功蜷縮在巷子的拐角處,不敢回吳桂蘭的租屋。已經過了十天,他還沒找到事做,看著阿蘭一天陰沉過一天的臉色,他很害怕她會把他攆出門,再也不允許他回去。

  冷呵!他抱緊自己,看著一個頭髮染得五彩繽紛打扮很蠱惑的少年仔一搖一擺地從他面前經過,沒走多遠突然回頭看向他,臉上露出一抹惡作劇的嘻笑,倒了回來,一腳踹向他……

  天完全黑了,巷子兩旁小二樓緊閉的窗子裡都透出了燈光,雪仍在下,沒有絲毫減小的趨勢。一個打著傘的黑影出現在巷子那頭,成功下意識將自己的身體收縮到最小的程度,以使不招人注意。

  「笨蛋!」吳桂蘭的聲音出現在頭頂,其中有著他無法理解的釋然。「怎麼不回去?」傘遮住了不停落往他身上的雪,一股不明顯的暖意開始注入他僵冷的身體。

  「阿蘭。」他抬頭看向瘦小的女人,心中的渴望促使他不顧一切地伸出已沒有知覺的手臂緊抱住她正要蹲下來的身體。這個世上只有她,只有她不會欺侮他。

  吳桂蘭僵了一下,然後便由著他抱住自己。隔了一會兒,才平靜地道:「回去吧。」她已經找了他個多小時,心中的擔心出乎自己預料,直到剛剛看到他,方悄悄鬆口氣。

  成功聞言瑟縮了下,將頭埋在吳桂蘭的肩膀上,訥訥地道:「阿蘭……我沒找到事做……」說完,他的心便提了起來,生怕她扭頭就去,不再理會他。

  「回去再說。」吳桂蘭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掙脫他的擁抱,直起身,順便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惴惴不安地隨吳桂蘭回了租屋,燈光下,成功臉上的青紫以及唇角破裂的血痕立時毫無遮掩地顯露在了吳桂蘭的眼中。

  「這次又是誰幹的?」吳桂蘭勃然大怒,一把將成功拉到自己面前細察他的傷勢。自成功第一天出去找事做有人看他單純便惡意地欺負耍弄他起,之後每天他回來都會掛點或大或小的彩,這也是他為什麼越來越膽小,越來越找不到事做的主要原因。

  看到成功眼中的畏縮和怯懦,吳桂蘭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暴出一連竄咒罵,放開他,轉身用盆打來熱水,開始為他清理臉上的傷勢。

  「那些狗娘養的,倒底還是不是人?」怒氣衝衝地罵著,手上擦洗傷處周圍污跡的動作卻輕柔無比。吳桂蘭說不出為什麼看到他受人欺負會這麼惱怒,只是在不知不覺中好像已經以他的保護者自居,受不得他被別人傷害。

  「阿蘭……」成功感覺到她不是在生自己的氣,漸漸放下心來。

  吳桂蘭看了眼他如小狗一樣無辜純淨的眼睛,嘆了口氣,終於妥協:「行了,明天你別出去了。」且不說他是否真是失憶,只是他這怯懦的性子,在外面也只有吃虧的份。

  成功無措地瞪大眼睛,不知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她叫他不要出去,那麼她是不是很快就要趕他走了?「阿蘭,成功會很努力去找……你別不要成功……」他有些驚惶地乞求,害怕極了一個人走在陌生大街上的感覺。

  不要?吳桂蘭怔住,看著眼前這張雖然掛綵,但依然英俊斯文的男人臉孔,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成了她的。可是,她要他來做什麼?人家男人是拿來依靠的,他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還要靠她養,她哪裡來的閒錢做這種沒任何好處的事?雖是如此想,她的心還是莫名其妙地柔軟了,無法對他說出冷硬拒絕的話。

  「你先別去了,等適應了環境以後再說吧。」在成功被吳桂蘭的沉默嚇得開始不安的時候,她沉沉地開了口。也許,她想,也許他真的是失憶了也不一定。

  聽出她沒有趕自己走的意思,又得到允許暫時都不必去外面面對那些可怕的嘴臉,成功這才羞赧地笑了起來,溫馴地任吳桂蘭為他處理臉上的傷。

  咕嚕嚕一串響亮的腸鳴聲,逗得吳桂蘭笑起來。

  「笨蛋!」她語含憐意地輕責,收拾好簡單的醫藥用品,然後去揭開壓火的鐵蓋,放了鐵鍋上去。

  飯早就煮好了,菜也洗了,就在等他回來。

  看著吳桂蘭瘦小的身影在狹小的空間裡轉來轉去,成功突然想起先前抱住她的感覺,不明白她明明那麼嬌小單薄,為什麼抱著她會讓他感到安心和依賴。

  吳桂蘭側頭正捕捉到他專注的目光,一震,心跳有剎那的紊亂,「真不知你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她掩飾地咕噥,為自己奇怪的反應感到荒謬,她怎麼可能對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有感覺?

  聞言,成功原本清澈的眼神瞬間黯沉,他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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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7:42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運氣(上)

  「你以後不用再來了。」餐館老闆兩張百元鈔放到他身邊的圓桌上,淡淡地道。

  吳桂蘭怔了下,注意到老闆眼中毫不掩飾的輕蔑以及曖昧,心下自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當下也不多說,拿了錢便轉身離開了只打了四天工的餐館。

  彷彿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雞,還染有愛滋病的事,每一個出來找樂子的男人都遠遠地避開她,每一個缺人的地方都拒絕聘用她。她不由得猜想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可是卻想不出究竟得罪了誰。至於那些個經常會和她有些小摩擦的同行姐妹,包括小麗,即使看彼此不順眼,頂多也只是見面的時候搶搶生意,吵吵嘴,打打架,再也不會害她至此種田地。畢竟是同一類人,知道出來混不容易,決不會做得太過分。

  想來想去,她也沒覺得自己做過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更想不出認識過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能耐,所以最後還是將這一段日子的遭遇歸結於人衰走背運。又想到總有一天這霉運會有個盡頭,於是便又從茫然無力中振作起來。

  為了能掙點生活費,她從銀行裡取了兩千塊錢,到市西路出了些小飾品,跟著人四處擺地攤。生意說不上好,卻也不算差。可是人背時做什麼都倒霉,沒做幾天,就被城管抓到,沒收了所有的東西。這一次不僅生活費沒掙到,連本錢也賠了出去。

  更讓她感到絕望的是,當她那日傍晚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租的小屋的時候,赫然發現成功正可憐兮兮地蹲在外面,小屋的鎖已經換了。原來是屋主來過,把他趕了出來。

  她怒氣沖沖地去找屋主,屋主竟然理直氣壯地告訴她她的租期到了,他不會再把房子租給她。並指控她得了不乾淨的病竟然還敢租他的房子,他沒找她賠償損失已經算是對得起她的了。

  賠償損失!氣極了的吳桂蘭是欲辯無言,索性也不同他囉嗦,被壓抑住的本性當即爆發,加上這陣子受的窩囊氣,一股腦全發洩在了屋主身上。臨走的時候看到抱著頭縮在地上,臉腫得像豬頭的屋主,她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或許她該去搶劫。

  成功一直跟在她身邊,被她發火的樣子嚇得不敢說話。他可沒想到,她那麼瘦小,揍起人來竟然毫不含糊。

  找了一家廉價的旅館暫時住了下來,吳桂蘭一邊找房子,一邊開始為兩人的生計發愁。成功雖然對世事仍有些懵懂無知,卻也可以察覺到吳桂蘭的窘境,心中便常常希望能幫她做點什麼。

  也許是霉運快到頭了,那天旅館的老闆娘突然告訴他們,在靠近甘蔭塘的那邊有一個小院要出租,租金很便宜,每個月只要五十元。三間平房加一道磚砌的圍牆,在高樓大廈的夾縫中,城市規劃似乎遺漏了那麼一塊地方。老闆娘也沒騙她,只說那裡不乾淨,以前還有人住,租金也沒這麼便宜,這幾年沒人租了,屋主不敢住進去,又捨不得那塊地皮,找人看屋是真,租金只是意思一下而已。至於怎麼個不乾淨,老闆娘卻沒說。

  吳桂蘭現在只是怕沒地方住,至於乾不乾淨,反倒不重要了。而且她從小就膽子大,對於這種事也不太放在心上。於是租了下來,當日就和成功搬了過去。

  雪下得很大,吳桂蘭提著蛇皮袋走在人行道上,遇到垃圾箱就停下來,然後伸出那只戴著髒兮兮看不出顏色的毛織手套的手進去翻騰一下,看到能賣或者勉強能用的東西就撿起丟進手中的編織袋中。

  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做什麼都不順,除了撿破爛,她再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熬過這段日子。

  又冷又乏,吳桂蘭提著空扁扁的袋子走了很久也沒撿到什麼,這樣的天氣多沒有人喝礦泉水一類的飲料,飲料瓶易拉罐等自然也就少了。大雪的天,其實真撿不了什麼,她只是不願傻呆在家裡什麼也不做而已。無意識地輕咳一聲,她感到小腹隱隱地有些痛,不由歎了口氣,看到前面就是地下通道的入口,於是走了下去。

  在地下通道的椅子上坐下,無視來來往往的人流不時投過來的歧視眼光,她將左手輕輕按在小腹上,希望能捂暖和一點。

  穿得已經不少了,舊大衣裡套了兩個毛衣,又用圍巾包住了頭臉,可是寒風還是直往骨子裡灌,感覺連血液都似寒透了。這地下通道裡倒是比外面暖和許多,至少沒有風。

  這樣一天下來,掙的錢有的時候連一天的生活費也不夠,可是又比坐吃山空來得強,也許過幾天她可以試試再重操舊業。唉,真不知人衰可以衰到這種地步。

  輕輕撫揉著肚子,她有些沮喪。這個小東西真是個麻煩,留下它似乎不是個好的決定。可是,誰叫她害怕呢。

  想起那天自己從診所裡悄悄溜走的情景,她忍不住覺得好笑。一看到那些冰冷的器械,還有那讓人擺出古怪姿勢的手術床,她心中就起了疙瘩,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於是連想也不想便借口要上廁所,臨陣跑掉了。

  事實上她一直沒有忘記以前有好幾個姐妹因為做人流的次數過多而再也不能生育的事,還有就是有的剛做完沒多久就去接客,結果反鬧了一身的病,這樣的事也很多。在那個手術室外面,她便尤其清楚地想起這些。所以,留下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實在是因為她怕死怕痛,而不是因為那人們常掛在口中的莫名其妙的母愛。連他媽的父都不詳,哪裡來的這些什麼愛啊,真是!

  嗯……究竟是哪個男人下的種呢,生出來不至於太難看吧?

  她不由低下頭回憶起那些天接客的情況,反覆推敲了半天,依稀記得應該是一個酒鬼的。那王八蛋什麼防護措施也沒做,還洩在了她的身體裡。除了他,跟其他男人做的時候她都有準備。那王八蛋長得……好像還不差。她沒什麼把握地想,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腳冷得好像麻木了。動了一下,木木的沒有任何感覺,吳桂蘭忙交換著左右跺腳,直到感覺到疼意,才緩緩地站起來,往上走出了地下通道。

  雪比開始還要大了,路上的行人仍然不見減少,多是如她一樣為生活奔波的底層勞動者。城市和鄉下的區別就在這裡,像這麼大的雪,村子裡哪還有什麼人走動,大都是窩在家裡做一些修修農具之類閒時的事。

  「蘭妹兒……蘭妹兒!」

  正當吳桂蘭一邊想著家裡的溫暖灶膛子,一邊將目光掠過人群尋找著人行道邊的垃圾箱時,一個男人不太確定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中,她不由站住。在家鄉,連著爹媽,村裡的人都是這樣叫她。這聲音很熟悉,她腦中閃過一個人,循聲看去,果然是他。

  是她的小學同學張偉,她在籠子裡時就是托他給家裡寄的錢,也是他幫她圓的謊。

  「唉。」拉松圍巾露出臉來,她笑著應了一聲,看著他一臉疑惑地走向自己。

  張偉人長得又瘦又小,和她年紀差不多,但看上去卻有三十多歲,他們都是這樣,因為生活又窮又苦,人也比城裡人顯老得多。吳桂蘭知道自己亦是如此,早已習慣,也沒精力去計較。

  「你這是去哪兒啊?」吳桂蘭問,一開口一股冷風就灌了進來,嗆得人鼻頭發酸,心都涼了,她於是又把口鼻蒙上。

  張偉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今天停工,陪朋友出來逛逛呢。」

  吳桂蘭察言觀色,立時明白他的朋友實際上指的是女朋友,不由笑了起來。「這天氣……」原本是想取笑他兩句,卻在看見一個胖胖的女人神色不善地走向他們而打住。

  「偉偉,你在做什麼?」那個女人帶著敵意地看了吳桂蘭一眼,一邊大聲嚷道,一邊走近,然後以一種佔有性的姿態抱住了張偉的手臂。「你去幫我看看那雙鞋好不好看。」說著,也沒同吳桂蘭打聲招呼,便拖著手中的男人往她剛剛出來的鞋店走去。

  張偉有些措手不及,

  被女人拉得站不穩腳,又不好大聲地喝斥,只能匆忙地丟給吳桂蘭一個無奈尷尬的眼神和一句短促的話。

  「有事來找我。」

  吳桂蘭並不介意,反笑彎了眼,點頭。

  目光落在他們進入的鞋店。那裡正在打折,人卻不多。城裡的商店總是在打折。

  她想起縮在家裡不敢出門的成功,心中暗暗歎了口氣。除了第一天為了讓他能出去找事做她曾給他買了件棉外套,他連件換洗的衣服也沒有,這些日子一直不順,沒顧及到他,他竟然也一聲不吭。想到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柔了下來。

  不管日子怎麼難過,該給他添置的東西還是要添置啊,要不收留他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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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7:5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運氣(下)

  回到家,成功竟然不在,在屋子周圍找了一圈,也沒看到人影,吳桂蘭有些慌了。成功害怕接觸外面,一向是能不出門就決不會踏出門一步,別是發生了什麼事。想到最初認識那幾日他總是被人欺侮得慘兮兮的樣子,她的心就緊了起來,趕緊出門去找。

  一直找到華燈初上,吳桂蘭才憂心忡忡地回到小院。而成功,正如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一樣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裡等她回來,在他面前桌子上,擺著兩盤已有些冰冷的菜。見到她,他開心地站起來,臉上漾起討好的笑。

  「你跑去哪裡了?」見他無事,放心之餘,一股無名之火瞬間湧上,吳桂蘭質問的語氣很沖。「以為這裡是旅館,想走就走,想來就來,是不是?」雖然知道自己的火發得有點沒道理,他一個大活人,總不能一天到晚都窩在屋裡,但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又疲又累加上虛驚一場,想來任誰也難以有好心情吧。

  成功的笑僵在臉上,沉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緊張地交握在一起的手,原本期盼而滾燙的心漸漸變涼。

  他不說話,吳桂蘭反而更加生氣,不經大腦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不想留在這裡就滾,我沒義務要養一個吃白飯又盡給我找麻煩的人。」她是這樣想的吧,是這樣想的吧,養自己已經很難了,還要養一張閒嘴,她……還是不情願的吧。所以才會說出這樣惡毒的話。

  成功抬起眼,看著她蒼白而惱怒的臉,一絲淡淡的悲哀的笑浮上唇角。「我知道了。」他低聲回答,然後轉身走出了仍敞開著的大門。她其實是不想要他的,他早就知道,只是還是想和她在一起,這造成了她的困擾吧。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吳桂蘭啞然失聲。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嗎?把他逼走。那麼……她開始在外面心慌意亂地尋找又是做什麼?

  頹然坐進他開始坐的椅子裡,吳桂蘭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桌子上,看到上面已冷的香蔥炒雞蛋以及青豆炒肉沫,還有擺得整整齊齊的兩副碗筷,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觸電般從椅子裡彈起,她飛快地奔出大門。求求你,老天,別讓他走遠!

  看到蹲坐在圍牆邊的孤寂身影,吳桂蘭欣喜若狂,再沒了平日的冷靜,一下子衝過去抱住了他。「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她胡亂地道著歉,胡亂地抓緊懷中人,彷彿是想抓住什麼再珍貴不過的寶貝一般。

  顯然被她嚇著了,成功無措地抬起頭,想掰過緊埋在自己肩上的臉看清女人的表情,不想竟摸了一手的濕意。

  「阿蘭?」他有些慌亂,她不是在生他的氣嗎?她不是說不想要他了嗎?那麼現在這樣……是為什麼?他無法理解,可是不喜歡她哭。「別哭!」她倔強地不讓他看到她的臉,他只能用手摸索著為她擦拭那一臉的溫濕。

  沒有路燈,黑暗包繞著兩個緊挨在一起的人影,夜寒冷寂寞,但是兩個本不該是一個世界的人的心卻因為對彼此的憐惜而緊密地相貼,驅走了那可讓人窒息的冷。

  「你下午去哪裡了?我找了你好久。」不知道該怎麼彌補對他造成的傷害,吳桂蘭只能選擇將之記在心中,冀望在以後的日子裡用行動來撫平自己的愧疚。

  成功這才明白她發脾氣的原由,心不由變得雀躍起來,展臂回抱住她瘦小的身體,「我去給人家搬磚,有掙到錢。」心疼她每天早出晚歸,疲憊不堪的樣子,他終於克制住對陌生人的畏懼心理,再次走出了門。正巧在不遠處有家人自己修房子,缺人手,主動找了在一旁轉悠卻沒勇氣上前詢問的他幫忙。報酬雖然不多,他卻很開心。至少這讓他知道自己還有用,不是只會依靠阿蘭。

  「剛才你是不是想和我說這事?」吳桂蘭想起他開始臉上討好的笑,感覺到他用力的點頭,心中又愧又痛,她什麼時候也變成了這樣一個不分青紅皂白的人?

  「跟我回去吧,我以後再也不那樣了。」為自己莫名其妙的行為感到汗顏無比,她輕聲乞求。語畢不由緊張地閉住了呼吸,生怕他吐出一個拒絕的字,畢竟她曾那樣狠狠地傷了他的自尊。

  成功沒有回答,沉默了下來。就在吳桂蘭忐忑不安的當兒,他突然低低地道:「你不是真心想要我的。你只是可憐我……」可憐他無家可歸,可憐他無法謀生。他不知道自己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但是很清楚的是,他不想要她的憐憫。

  吳桂蘭抿緊唇,從他懷中退離。黑暗中,他的眼睛閃爍著晶亮的光芒,一絲讓人無法忽略的悲傷在其中緩緩流動著。

  「可是……我不知道你是誰唉……」她垂眼歎息,湊過唇輕輕碰了下他的,那溫軟的觸感讓她有些惶惑的心平靜下來。她知道自己不只是同情他,可是她更明白一個正常的男人會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待她的過去。他現在是失憶又或者遠離人群太久了,所以不會計較那些,但是以後呢,誰又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只是在想清楚該如何選擇以前,她已經用行動為自己做了決定。不安地,矛盾地,以及喜悅地。

  成功眼中悲傷斂去,代之而起的是開懷的笑意。

  「哥哥。」

  成功拿鑰匙開門的時候聽到有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喊,不由奇怪地尋聲張望。

  圍牆那頭怯生生地探出一個小孩頭來,約摸七八歲的樣子,剪著難看的鍋蓋頭,可是烏溜溜的大眼睛十分神氣。

  「你好!」即使是個孩子,成功仍禮貌地衝他點了點頭,臉上浮起真誠友善的笑容。竟然不怕陌生人了,看來他已經開始慢慢適應這個社會了呢。

  得到回應,小孩很高興,蹦蹦跳跳地從牆後轉了出來。穿著破得冒出舊棉絮的小棉襖,腳上趿拉著一雙探出大腳趾的髒球鞋,小臉被凍得紅通通的。

  「我叫小荊,你可不可以陪我玩?」來到成功面前,他可憐兮兮地乞求。

  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腰際的小東西,成功認真地想了想,才道:「可是我要做好飯等阿蘭回來。」

  「沒有關係,我可以等你。」小荊一邊搖手,一邊笑嘻嘻地道。

  「那好,你進來等吧。」成功打開了門,小荊跟著他走了進去。

  「你家好暖和。」自動窩進爐子邊的椅子裡,小荊一臉的羨慕。

  「你住哪裡?你家難道不是這樣嗎?」成功一邊淘米,一邊好奇地問。他還以為每家都是這樣的呢。

  小荊撇了撇小嘴,「我家在池塘對面。沒生火,沒錢買煤,冷死了。」

  「哦……那你以後冷的時候可以來這裡,阿蘭把鑰匙放在門框下面。」成功想起自己醒來後的頭兩天夜裡在外面受凍的感覺,不由對小荊同病相憐起來,於是毫無心機地建議。

  「你真好!」小荊歡呼一聲,跳起來抱住正彎腰將飯鍋放上火的成功重重親了下。

  也許是在外面凍了太久,小荊的唇很冷,成功不自覺打了個寒戰,但是看到小孩臉上洋溢的快樂,他自己也不由開心起來。

  「不過,那個姐姐很凶啊。」突然想起什麼,小荊原本興高采烈的小臉黯淡下來,「她一定不會歡迎小荊的。」

  想到阿蘭,成功眼神變得溫柔,「阿蘭人很好,你別怕她。」在他的心中,再沒有比阿蘭更好的人了。

  小荊格格笑了起來,拍起手,人小鬼大地叫了起來:「我知道了,哥哥喜歡阿蘭姐姐!羞羞臉,羞羞……男生喜歡女生!」

  成功被笑得紅了臉,雖然不好意思,但仍老實地承認:「是唉,我是喜歡阿蘭。」是因為喜歡,才一直跟著她吧。

  看他著窘,小荊顯然很開心,反而好心地安慰起他來:「不要不好意思了……嘻嘻……媽媽說大人都是這樣的啊。」頓了頓,忍不住又道:「阿蘭姐姐也是喜歡哥哥的吧,我有看到她親你哦。」

  成功聞言不由瞪大了眼,「你怎麼知道?」昨天晚上這小孩兒……

  小荊理直氣壯地昂起小下巴,「我有看到啊……不是有意的啦。」被成功瞪得有些不安,他又小小聲補了一句。

  「你也認為阿蘭是喜歡我的嗎?」成功在意的是這一句,小荊其他的話便被自動排除腦海。

  「是唉。」見他沒有生氣,小荊鬆了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不是隨口敷衍。

  彷彿吃了顆定心丸,成功傻傻地笑了起來,然後被小荊投以鄙視的目光。

  「你出來久了,爸爸媽媽會不會找?」他突然想起昨天阿蘭沒看到自己而擔心地四處尋找,不由為小荊操起心來。

  小荊聞言小臉冷了下來,沒好氣地道:「誰要你管……他們帶著弟弟去收破爛了,才不會管我。」說完便低下頭去,不再理成功。

  聽他聲音有些哽咽,成功怔了怔,蹲下,伸手抬起那還未暖過來的小小臉蛋,對上一雙泛紅的眼圈。心中憐惜,於是將他抱進自己懷裡,拍著那小小的背,放柔了聲音哄道:「沒有關係,你可以在這裡等他們回來。」

  小荊窩在成功溫暖而安全的懷中,可愛而蒼白的小嘴終於再次揚了起來。「這是你說的哦,可不許反悔。」

  見他破啼為笑,成功也悄悄鬆了口氣,「不會。」他鄭重地點頭應承,然後放開孩子,爐子上的飯已經沸了,他得先把菜清洗出來。「你這麼可愛,阿蘭看見你一定會很高興。」以心比心,他理所當然地如此認為。

  小荊衝他吐了吐舌,扮了個可愛的鬼臉,哼道:「那可不一定。」

  成功微笑,也不與他爭辯,默默地擇菜。說來也奇怪,他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但看過一次阿蘭做飯後,便知道自己也會做。就是不知是他學習能力太快,還是在失去記憶前就會的。

  正思索間,小荊突然驚跳起來,叫道:「我爸爸媽媽要回來了,我得快點回去,不然會挨打的。」

  看他急驚風般道完別便衝出門去,成功不由失笑,原來是自己耍孩子脾氣,家裡人並沒有不管啊。這時門外傳來響聲,他探出頭去,正看見阿蘭拖著鼓鼓的編織袋從大門走進來,忙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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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8:1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陌生人(上)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拾荒吧。」聽完成功一天的經歷,吳桂蘭一邊吃飯,一邊淡淡道。

  「嗯。」成功沒有異議,反正他還沒想到自己可以做什麼。

  吳桂蘭沉默下來,安靜地吃飯。

  「成功……」隔了許久,她突然開口喚,等對面的人抬起頭,才有些遲疑地道:「你難道一點也不想知道自己的過去嗎?也許……你的家人正在四處找你。」

  成功怔然,瞬間失了胃口。

  「家人……」他的家人,以及不存在記憶中的過去……為什麼會一點也想不起以前的事呢?他閉上眼,腦海中一片空白。是什麼洗掉了他的記憶?「想。」輕輕吐出這個字,他的眉皺了起來。只是想又有什麼用?

  吳桂蘭歎氣,放下筷子。「知道了。」看來以後要多留意一下那些尋人的消息了。也許……她應該先試試找一下那個姓林的,他們長得這麼像,說不定有什麼關係。雖是如此想,她卻知道那不過是一種僥倖的心理罷了,這世上長得相似的人何其多,又哪會那麼巧的。

  「順其自然吧。」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他,她喃喃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話。成功睜開眼睛,正看到她臉上一閃而逝的無奈。

  「阿蘭?」猜不透她的心思,他有些惶然。

  吳桂蘭笑,「我是個貪心的女人,很想把你留在身邊一輩子。」她語含自嘲,卻也不覺得在眼前這個成功面前有掩飾的必要。

  做夢也想不到阿蘭會對他說這樣的話,成功眨了眨眼,唇角無法控制地往上揚,「成功本來就要留在阿蘭身邊一輩子啊。」他回答得理所當然,絲毫不認為需要顧慮什麼。

  吳桂蘭笑得更加燦爛,甚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濕意,她起身來到成功面前,坐進他的懷裡。

  「看在你這麼乖的份上,就讓你抱一次吧……不過你要輕一點哦。」她無限溫柔地攬住滿面詫異的成功脖子,展現出自己的另一面。她想清楚了,除了現在這個成功,以後再不會有男人這樣真心真意地對她,她不想錯過。那樣的話,即使以後他走了,她也不會有遺憾。

  成功思想單純,雖受寵若驚,但也只是按字面上的意思來理解,於是小心翼翼地用手環住吳桂蘭的腰,不敢再動一下。而且只是這樣抱著她,他就已經覺得很滿足了,還真沒往其它方面想。

  「傻子!」吳桂蘭似責怪似喜歡地低嗔,便也不動,只是將臉貼在他胸口,與他靜靜地相偎。

  「有的時候,我也只是想有一個人像這樣抱著我就好了……」閉上眼隔衣傾聽那沉穩的心跳,鼻尖縈繞著讓人安心的味道,只是這樣就夠了。可是這樣的願望對於她們這類女人來說就是一種奢求。

  聽到她隱含無奈的呢喃,成功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她瘦小的身體緊緊地錮在自己懷中。即使隔著厚厚的冬衣,這樣的貼近依然可以讓人感到彼此的心跳應和。

  「你想的時候可以叫我啊。」他回答,神情再認真不過。

  「嗯,好。我記著了。」吳桂蘭也並不客氣,只是彎成月牙兒的眸子裡依稀有晶瑩的水光。

  「阿蘭,我該去洗碗了。」隔了一會兒,成功突然不自在起來,試圖想讓吳桂蘭離開自己。

  吳桂蘭早已察覺他身體的變化,不由吃吃笑了起來,歎息道:「男人啊……」

  成功又愧又慌,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只是這樣安靜地抱著她,他都會覺得呼吸困難,而且腦子裡還會冒出一些嚇人的念頭。聽到她的感歎,他更是脹紅了臉,慌裡慌張地想將她放到地上,只怕時間再久,他會無法控制地將腦子裡的畫面付諸實際。

  「真是一個傻子!」吳桂蘭再次責備,不理他試圖放開她的意圖,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成功恍受雷擊,僵在那裡動也不能動。

  「都說讓你抱了,你偏要裝正經。」吳桂蘭無惡意地輕聲嘲弄,唇依然貼著他的,不似昨夜那樣一觸即分,而是溫柔地摩挲吸吮,引導他啟唇。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呵!」丟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她將小舌探進了那溫潤而顫抖的唇瓣間,與他驚惶失措的舌糾纏在了一起。

  轟!成功只覺大腦瞬間空白,下意識地緊抓著懷中人兒的腰,繃著身體任她在自己身上點起燎原大火。直到——

  「木頭。」一聲抱怨傳進他的耳中,他驀然回過神來,這才順著身體的本能做出早該有的反應。

  「你輕點……」在被抱上床的時候,吳桂蘭再次提醒,她沒忘記自己還懷有兩個多月的身孕。雖然懷孕前三個月不宜有性事,但是她更清楚她和成功只有現在,每過一天才能算一天,誰也無法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這個一心對她,不在意她過去的成功會不會消失。

  她——只是想抓住這如同肥皂泡般的幸福罷了。

  睡到半夜,吳桂蘭突然驚醒,耳邊隱隱約約傳來孩童嘻笑的聲音,迷迷糊糊間想著快要過年了,小孩們似乎也睡得越來越晚。

  睜開眼睛,黑暗包繞在四周,空氣中有著淡淡的垃圾味道。即使很注意將撿來的東西與吃住的地方隔開,仍無法杜絕這種氣味四處瀰漫,現在是冬天還要好些,若是夏天,又不知要怎樣臭了。

  想到此,她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聽著成功平穩的呼吸聲,心中又是暖熱又是不安。若他真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兩個人一起面對艱難的生活,也沒什麼不好;可是若他只不過是暫時遺忘了過往,有一天終究要憶起,那樣的話……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直直地刺入吳桂蘭的耳中,令她心跳漏拍,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救命……救救我啊……」若近若遠,若有若無的呼救聲斷斷續續地從黑暗中飄過來,依稀可以聽出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吳桂蘭僵著身體,感覺到擁著她的成功呼吸深沉,沒有絲毫受到叫聲影響醒轉的跡象。

  「救……命……救我……」悲傷無助的求救聲在暗夜中無望地飄蕩著,一聲又一聲地撞擊著吳桂蘭的心。

  倒霉!她低咒一聲,悄然披衣而起,盡量小心地不驚動成功。

  在黑暗中摸索著出了門,順著聲音的方向繞著圍牆來到屋子後面。霧氣籠罩著反射夜光的雪地,冷風吹得人骨子裡都寒透了,但無雪無雨,空氣清寒沁人。

  幾棵黑壓壓光禿禿的楊樹矗立在屋後,往前走兩步就是一個冷森森的水塘,約有半畝地大小,上面水霧瀰漫。

  求救聲消失,吳桂蘭便也停了下來,目光平靜冷漠地看著前方。片刻後,呼救的聲音再次響起,來自水塘當中。凝目看去,隱約可以看見濃霧下有一個黑影在水中掙扎撲騰。

  吳桂蘭沒有動,只是冷眼看著。許久過去,掙扎的黑影消失,水面恢復平靜。

  抱著僵冷的身體回轉屋子,成功仍睡得沉,絲毫沒察覺到她的離開。蜷進被子中,感覺著身上的冷寒一點一點被成功身上傳來的體熱驅散,她疲倦地閉上了眼。

  半睡半醒間,恍惚看到一個小孩渾身濕淋淋地站在床邊,凍得蒼白泛青的臉,正眼含怨毒地瞪著她。想睜眼,卻發現眼皮沉重難當,似有重物壓在身上,連呼吸也變得不暢起來。

  可惡!她心中暗咒。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去理那雙讓人心生寒意的眼睛,也不去理那沉重的窒息感,而是將意念集中到雙手手指,緩慢而堅定地嘗試做微小的動作。

  曾有的經驗告訴她,掙扎,恐懼都不會有用,除了冷靜,再沒有別的辦法靠自己脫離眼下的處境。

  腳踝一緊,一隻冰涼的手捉住了她的腳,將她往床下拖。只是一剎那的忙亂,她很快就又恢復到了平靜,仍一心地去動手指。

  成了!就在另一隻手掩住她的鼻子的時候,她的手指終於動了起來,接著是整隻手,然後渾身都恢復了自由。

  口鼻倏暢,渾身一輕,她睜開眼睛,四周依舊黑暗一片,什麼也沒有。更沒有人蒙她的口鼻,捉她的腳踝。

  只是被迷到了,她知道,然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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