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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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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黑顏 -【流鶯日記】《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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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8:4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陌生人(下)

  難得沒有下雪,但是地上的雪也沒有化,反被踩得又硬又滑,不小心就會摔一跤。有孕的吳桂蘭本不該出去,可是連大雪天她都不間斷,所以沒有雪就更不可能阻止她了。不過以防萬一,出門前她在鞋上綁了兩束爛布條,倒是可以防滑。

  帶著成功去了趟城郊的垃圾場,和其他拾荒的人一起等垃圾車來到,然後湧上去在新到的垃圾裡面尋找可回收的廢品。最初她並沒想到去那裡撿,還是一次在路上和一個拾荒人閒聊時才知道在那裡找到的東西會多一些,然後隨那個女人去了一趟,便識得路了。

  據那些拾荒者說,勤快的話,在那裡一個月可以收入五六百塊。如果節約一些,除了渡日,還可省些錢寄回去。這些人都是和她一樣,從鄉下出來,除了種地又沒有其它一技之長,才落得來撿破爛賣。雖然收入不高,但比起一輩子苦哈哈地面對土地又要好過許多。

  看見成功,那些人都很驚訝,不時跑到兩人面前晃晃,發幾句感慨,都說是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好看的拾荒人。成功心思單純,並不會如常人般覺得拾荒丟臉,只是很認真地跟吳桂蘭和其他人學著在垃圾裡尋找可回收的廢品。

  拖著被裝得鼓鼓的蛇皮袋子回家時天已經黑了。累得腰酸背痛的兩人並沒有搭車,一是因為多數公交車的司機並不願意讓拾荒者上車,二是能省一塊是一塊,天天走,早晚會習慣的。

  走了很久,除了拖袋子的手外身上並不覺得冷,反而有些冒汗。吳桂蘭鬆開了圍巾,看向成功的眼中有著不加掩飾的溫柔。對於目下的處境她並沒有想到抱怨,像她這類的人或許都是這樣,在認真地為生存掙扎的時候,便會沒空去想什麼公不公平,應不應該的問題,更不會可笑地坐在那裡自哀自憐。而成功,出乎她的意料,適應得很好。

  「阿蘭,我來。」接收到她的目光,成功想也不想便將空著的手伸向她拎著的袋子。

  吳桂蘭搖頭,「我沒那麼嬌貴。」她可還沒打算把他壓垮。

  前面是御園,一個有錢人住的地方,門衛看得很嚴,撿破爛的一律不准進入。不然,她一定會進去看看,在那種地方撿到的東西定然也會比外面好吧。

  笑了笑,她沒有放任自己的目光去探索裡面的豪華別墅,而是注意了一下路邊的垃圾箱,發現裡面乾乾淨淨的,顯然才清理不久。

  御園過去還要走二十多分鐘的路才到他們住的地方,正是在這御園和另一個住宅區夾縫中,就如她這類人一樣,原本不該屬於這裡,但卻又存在得那麼理所當然。

  注意到成功的步子慢了下來,吳桂蘭關心地看向他:「怎麼,累了?要不要休息會兒?」他不是干體力活的人,她也知道跟著她做這些事其實是委屈他了。

  「不累。」成功甩了甩頭,忙緊趕兩步跟上。剛才他突然產生曾來過此地的感覺,只是等他細想時,腦子裡又是一片空白,甚至連那股熟悉感也消失無蹤。應該是錯覺吧,他想。

  這時,一輛紅色跑車從大門內駛了出來,兩人停下,讓車先過去。但是那車只往前行了五十米左右,又倒了回來。

  「喬?」車門打開,跳下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路燈映照下那深刻的五官及淺灰色的眸子可以看出他定然帶有異族人的血統。而此時,那張俊美的臉上有著讓人詫異的驚喜和激動。

  看著男人向兩人走來,吳桂蘭的心跳在剎那的停頓後突突加速。

  「你這小子真能藏,我還以為你被老鼠叼進洞裡了呢。」男人走近成功,一邊戲謔地打趣,一邊就要伸手擁抱他。不過在要觸及之前迅速打住,皺眉道:「你搞什麼?把自己弄得這麼臭。」說著往後退了一步,一臉的嫌惡。

  「你是誰?」成功將蛇皮袋放到地上,並不介意男人的態度,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覺,眼前之人也許知道他的過去。

  吳桂蘭冷淡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腦子裡卻浮起一拳將他臉上可惡的表情轟掉的畫面。

  男人吃驚地張大嘴,目光在成功臉上打量了半天,而後爆笑起來。「差點又被你糊弄過去了,哈哈……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一身打扮還真是像個土包子啊……如果被小嘉嘉看到,呵呵……」

  搖頭,成功覺得和眼前的人無法溝通,於是重又扛起袋子,拉著吳桂蘭繼續趕路。他們又餓又累,哪裡有時間和這個奇怪的人磨嘰。

  看著兩人的背影,男人仍張著嘴,聲音卻嘎然而止,一臉的無法置信。

  「喬!」他叫,大步趕上,攔在了兩人面前。「你還要玩多久?大家為找你都快把全國都翻轉過來了。」這一次,他的表情終於嚴肅起來,顯然是察覺到事情的不尋常處。

  成功笑了笑,眼角餘光瞟到吳桂蘭緊張僵硬的表情,「對不起,先生,我真不認識你。你恐怕是認錯人了。」語罷,牽著吳桂蘭繞過了男人。

  這一次男人沒有再追上去,只是一直緊隨著兩人背影的淺灰色眸子裡悄然浮起一抹深思。

  彷彿預感到了什麼,這一夜,吳桂蘭幾近絕望地糾纏著成功。

  「阿蘭,很累啊!」抱緊明明累得連眼都快睜不開卻還試圖挑逗他的吳桂蘭,成功只好主動示弱,以阻止她近乎幼稚的解除不安方式。

  吳桂蘭終於停了下來,「成功……成功……」將頭埋在成功的懷裡,她不停地喚著,然後便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成功被嚇壞了,慌慌張張地又是拍又是哄,「阿蘭,別哭,阿蘭……我哪裡也不去。」原因是那個晚上出現在兩人面前的男人,他們誰也無意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

  吳桂蘭收聲,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眶仍紅,臉上淚水卻已不見。「你想哪去了?」她微微冷笑著說,「我只是在怨老天,憑什麼有的人可以開小車住豪宅,而我就必須撿破爛?我他媽不甘心!」

  成功怔住,審視著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想辨別出她真正的想法。

  吳桂蘭不耐煩地轉過身,背對著成功,繼續哼道:「今天如果不是因為撿破爛弄得又髒又臭,那個又高又帥的男人說不定會多看我幾眼……」

  看著她突然之間變得疏離的背影,成功有些無措,「阿蘭,你有我啊。」有他還不夠麼,為什麼要去想那些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

  「你?」吳桂蘭嗤笑,沉默了半會兒方道:「你有什麼?你能讓我不再這麼辛苦麼?你能讓我過上舒服的日子麼?你不過是一個比我還沒用的窮光蛋。」後面的幾句話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

  「阿蘭……」成功語塞,清澈的眼中有著深深的悲哀。是啊,他什麼也給不了她,甚至於還要她養活他。

  可是,既然這樣討厭他,她又為什麼要對他說想把他留在身邊一輩子的話?又為什麼要和他做那麼親密的事?

  想到這,他本來有些僵冷的心再次充滿了柔情,輕輕地貼上吳桂蘭的背,伸手將她環抱入懷。「阿蘭,對不起……」除了道歉他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麼。

  笨蛋!吳桂蘭暗責,閉上眼不讓其中的感動流洩出來。沒有試圖掙脫他的擁抱,但身子卻僵硬著,明明白白地表示出主人的厭惡和冷漠。

  「算了,算了,說這些又有什麼用?」語氣不耐地打斷他,她腦海中浮起成功無辜而惶恐的樣子,心中歎了口氣,「早知你這麼沒用,那天我就不該多管閒事,更不該收留你。看我給自己找了個多麼大的麻煩!」怎麼會是麻煩呢,是老天的恩賜吧。被愛的幸福呵,又豈是她們這種人可以擁有的。

  好冷!彷彿又回到了剛醒過來的那兩天,無親無故,茫然無助,寒冷和飢餓緊隨在側,即使是抱著女人嬌小的身子躺在溫暖的被窩中,成功仍然無法遏制地微微顫抖起來。緩緩放開擁著吳桂蘭的手,他向後縮了又縮,在兩人之間隔出一道距離。

  感覺到他的挪動,吳桂蘭咬著牙忍了又忍,沒讓自己轉過身去看他的表情。夠了,真的不想再說了……

  「你看你的樣子,連給那開跑車的帥哥提鞋也不配……」淚悄無聲息地順著大睜的眼角躺下,沒進一側的髮際中。這一次,她必會傷他很深吧。與前夜的無心相比,這樣的刻意是真正地不能被原諒啊。

  「阿蘭,你是真心這樣想嗎?」成功心思茫亂,無意識地問。若被人這樣的討厭,那麼留下來做什麼呢?

  吳桂蘭沒有回答,已經不能出聲。即使自知出身不好,她仍想不顧一切地與他在一起。只是……有的時候,人不得不做出一些最不情願的選擇。他有屬於他的世界,她怎能自私地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不准他去看,即使以他對她的喜歡為名義也是不行啊。

  沒有得到回應,成功已經不甚在意,只是看著前面女人有些枯黃的卷髮,自言自語地喃喃道:「我明白了,可是……我還是很喜歡你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喜歡她,即使被她嫌棄厭惡也沒有絲毫動搖。

  他想,也許是在僅有的記憶中,只有她一個人曾向他伸出溫暖而友善的手吧。所以,他沒有辦法不喜歡她,更沒有辦法惱她氣她。怎麼辦呢?

  無法言說的甜蜜和酸楚因為他的話而瀰漫心間,吳桂蘭幾近抽搐地深吸了口氣,沒敢再發出聲音。若開口,她不敢保證不會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來。

  屋子裡陷進了落針可聞的安靜當中,很久很久之後,當成功以為吳桂蘭已經睡著之後,他忍不住悄悄地往她那邊挪了挪,再挪了挪,直至輕輕地觸到她的背。

  吳桂蘭閉著眼,狀似睡熟,這一次沒有再吐出傷人的話,身子也溫軟暖人,不再如前般僵硬得讓人心寒。

  「阿蘭,我很喜歡你呵!」輕吻著眼前枕上的髮絲,成功悲傷而失落地悄聲喃語著。他很喜歡她,她那樣說,他真的很難過……可是,因為她不喜歡他,所以才不在意吧。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目光難及的前方,女人的眼瞼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淡淡的彎眉緊緊地擰成了結。

  再看見那個男人,成功一點也不驚訝。這兩天吳桂蘭沒有出門拾荒,而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天天拉著他到御園外面從天亮守到天黑,能等到自然不稀奇。看著吳桂蘭與那個自稱為阿森的男人站在那裡就他回不回去的事談條件,他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覺。自那夜起,她就開始對他冷淡得讓人難以忍受,且不說自己是不是那個男人尋找的人,只是他的回去如果能為她掙到她想要的好處,他便跟那個男人走又何妨。

  顯然條件談妥了,吳桂蘭看上去很高興,笑得近乎諂媚。成功看著她的笑,感到心中的某個地方正在漸漸死去。

  「成功。」吳桂蘭走過來,他知道她是想勸他跟那個陌生男人走。「我問清楚了,你原本是叫林修喬,他有你的相關證件,不會有錯。」一邊伸手為成功順了順長得把整個寬廣的額頭都覆蓋住的黑髮,她一邊柔聲道。馬上就要分開了,實在沒有辦法再冷漠下去,誰知道這一別是否能夠再相見。

  林修喬嗎?成功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瘦小的女人。能擺脫自己真讓她那麼高興嗎?甚至可以讓她對他再次變得溫柔起來。

  「你跟他走吧,回去過屬於你的生活。不要再來找我了。」低聲囑咐著,吳桂蘭覺得喉中乾澀難言。

  「阿蘭,你真那麼討厭我?」突兀地,成功問出一個心中早有答案的問題。是因為不甘吧,他是那樣的喜歡她呵!

  吳桂蘭啞然失聲,無法說出討厭的話,半晌,驀然轉身,打算就此離開。無論是喜歡還是怎樣,都只能如此,不是嗎?

  「阿蘭!」成功叫,伸手一把將她抱住,緊緊地,不願松。「阿蘭,我不走……求你……別不要我……」卑微地乞求,沒有尊嚴也沒關係,只要她肯讓他留在她身邊。

  阿森站在不遠處,為這一幕而面露驚異,卻沒有任何動作。

  吳桂蘭僵住,眼神有一瞬間的矛盾,不過轉眼便恢復清明和堅定。臉上浮起輕佻的笑,轉過身膩聲道:「你這是做什麼?我是出來賣的,你若真對我念念不忘,等你有錢了,還可以來找人家啊。不過啊……沒錢就免談哦。」

  在她刻意的拉長音調當中,成功的手終於緩慢地放開,失望和痛苦將他清澄無垢的黑眸覆蓋。

  趁他放手的當兒,吳桂蘭向後退了一步,不敢去看他的眼,轉身大步走向阿森,從他手中拿過一疊鈔票,然後便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被丟下了。看著吳桂蘭穿著高跟鞋扭著腰臀越走越遠,成功黯然地垂下眼,擱在腿側的手指緩緩地收攏,最後緊緊地握成拳,指甲刺進掌心。

  「走吧,喬。」阿森不知在何時來到了近處,聲音響起的同時,一條結實有力的手臂攬住了他的肩。「她不適合你。」

  成功抬起眼瞼,看向這個突然闖進他生活的陌生人,不再抗拒地任他攬著自己走向停在路邊的車。阿蘭不要他了,去哪裡又有什麼關係呢?有人肯收留他就應該偷笑了,還有什麼好計較的。

  看著那個人帶走成功,吳桂蘭這才從一棵大樹後面轉出來,單手扶樹支持著無力的身體,她的目光變得茫然而淒涼。從此啊,這個肯全心全意對她的男人就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了吧。

  她……其實也很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呵!

  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般,她將額頭抵著粗糙的樹幹好半天才緩過氣來,然後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走。

  回到小院,她微一猶豫,逕直走向屋後。那裡是一片正在施工的住宅區,堆滿了沙石磚塊以及鋼筋木料,因為年節或者其他原因,在他們搬進來前便已停工了。

  沒有粗大的楊樹,自然也沒有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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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9:0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記憶啊(上)

  小院的門鎖著,成功知道吳桂蘭又去拾荒了。習慣性地伸手到門框下面,摸索了半天,並沒有找到鑰匙,他有些失落地收回手,背挨著門滑坐在地上。

  新的環境很舒適,什麼都有,還有一大群關心他的親人朋友。可是他不開心,沒有阿蘭在身邊,連覺也睡不著。所以他又偷偷溜了回來,就算阿蘭會不高興,也沒關係,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而已。

  「哥哥!」小荊突然從屋後轉了出來,蹦蹦跳跳地來到他面前。

  看到他,成功很高興,沒有注意到他又髒又爛的球鞋上滴著水。「小荊。」張開手臂抱了小孩一下,感覺到他的冰冷,成功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無奈。「你來烤火的吧。可是不行了……我沒有鑰匙。」說到這,他神色黯淡下來,有著濃濃的落寞。

  「我知道。」小荊在成功面前蹲下,笑嘻嘻地道:「沒有關係。阿蘭姐姐說你回家了,你家比這裡還要好。」

  聽到吳桂蘭的名字,成功立時精神起來,一把抓住小荊瘦小的肩膀,「你見過阿蘭了嗎?她和你說了些什麼?」

  他沒有控制力道,但是小荊一點也不在乎,點頭道:「嗯,阿蘭姐姐說她其實也很捨不得你,只是啊……」說到這,他停了下來,一臉的神秘。

  成功登時緊張起來,急切地問:「只是什麼?」聽到阿蘭也捨不得自己,他甚至不想去辨別此話的真實性,只是覺得兩日來的愁苦一掃而盡,心中升起無盡的希冀。是不是……是不是他還可以回來?

  「噓——」小荊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將小手指放到唇邊做出噤聲的動作,然後才俯到成功耳邊,小小聲地道:「因為……這個屋子鬧鬼。」說完,退了開來,看著成功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冷漠和玩味。

  成功沒有注意,只是為得到的消息困惑不已。「鬧鬼?」他不是很能理解這兩個字,更加不能明白這與吳桂蘭不要自己有什麼關係。

  笨蛋!小荊翻了個白眼,有些失望地站了起來。「你想不想去找阿蘭姐姐?我知道她在哪裡哦。」

  聞言,成功忙不迭從地上爬起來,「想。你要帶我去嗎?」清澈的眼中流露出明顯的乞求,沒有人能拒絕這樣一雙眼睛。

  「有什麼問題?」小荊聳了聳肩,笑彎了眼。主動拉起成功的手,引著他穿過小巷往大街上走去。

  小荊的手很冷,成功不自覺握緊了,想把自己手上的溫度傳遞給他。小荊因為成功的動作臉上浮起開心的笑。

  「成功?」在走上大街的時候,成功恍惚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不由停下腳步回過頭尋了半天,並沒看到人。等收回目光,才赫然發現小荊不知何時放開了自己的手,正一個人往馬路對面走去。

  「小荊!」看到一輛貨車突然駛過來,直直地撞向渾若不覺的小荊,成功嚇出一身冷汗,想也未想便衝上去想將小荊推開。

  「成功!」一聲厲叫從身後傳來,吳桂蘭臉色慘白地看著成功莫名其妙地衝向高速行駛的汽車。

  仿如一場默劇,成功的身體像一具沒有生命的玩偶般被拋飛至空中,然後再緩緩地落下。

  在受到那樣的撞擊之後,除了陷入短暫的昏迷外,成功竟然毫髮無傷,這無疑是一個奇跡。

  坐在病房外面,吳桂蘭將病房讓給了那幾個突然出現的人,其中一個中年美婦坐在床邊拉著成功的手無聲地垂著淚。美女就是美女,連哭的樣子也是那麼楚楚動人。

  女人身後站著的男人雖然兩鬢含霜,但仍然風度翩翩,銳利的雙眸中有著深沉的悲痛,容貌與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的成功有五六分的相似。不用太費腦筋,吳桂蘭也可猜到這一對中年夫婦與成功的關係。

  另外還有兩個穿著名貴西裝的年青男人一坐一靠地挨在窗邊,神色凝重,一個從袋中抽出一根煙,剛叼到嘴上,又拿了下來,顯然想起病房中不能抽煙。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吳桂蘭並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都不簡單,的確像是和她以前曾見過的林修喬的同類人。

  咯登咯登,清脆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廊道上響起,異常地惹人注意。

  吳桂蘭將自己的目光從病房中抽離,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男一女迎面走來,男的正是那天從她手中帶走成功的那個阿森,女的秀髮披肩,打扮清新靚麗,那眉眼似曾相識。吳桂蘭微一細想,立時憶起正是某夜自己從小混混手下救出的少女,後來林修喬還為她找過自己。

  兩人走近,少女並沒認出吳桂蘭,阿森也只是衝她微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和少女一先一後走進了病房。

  目光追隨著兩人,只見少女徑直走到床邊,與那個中年美婦沒說兩句話便抱頭痛哭起來。

  哭什麼?又沒什麼事,只是睡一會兒罷了吧。吳桂蘭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心中則暗自打算著,等成功醒來,如果他還是要跟著她,她就想辦法帶他走,再也不去管其他。

  主意打定,她的唇角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想起下午在大街上看到成功時心中的激盪,以及車撞向他時那將自己籠罩的巨大恐懼,她仍有餘悸。

  病房內阿森與其他幾個男人安撫住哭泣的女人,然後便與其中一個年輕男子走到窗邊低聲交談起來,目光不時地瞟向坐在走廊上的吳桂蘭。過了一會兒,兩人停止交談,阿森舉步向病房外走來,看樣子是有意同吳桂蘭談談。

  吳桂蘭心中冷笑,暗忖我將人交給你們就是為了他的安全,現在弄成這樣看你又有何話說,當下凝神相待。

  誰知就在此時,病房裡一通騷亂,竟然是成功醒了,阿森的步伐自然而然停了下來。吳桂蘭有些緊張地站起,惱火地看到那個少女撲了上去,將他霸佔。

  阿森按呼叫器叫來了醫生。吳桂蘭跟著醫生走進了病房,不過只是遠遠地站在能聽到眾人談話聲的角落裡,沒有摻和進那一團混亂。

  對醒過來的人做了一番詳細的檢查之後,醫生肯定了之前的診斷,只是一過性的腦震盪昏迷,不會有什麼後遺症,隨時可以出院。

  醫生走開後,吳桂蘭驀然聽到成功的說話聲,心頓時涼了半截。

  「你們怎麼都來了?」那溫和而疑惑的語氣,不似成功。「爸媽,你們不是在紐約嗎?」

  記憶恢復了。吳桂蘭腳下微軟,於是往後靠向牆,看著那群人的歡喜。記憶恢復了,那麼他可會再如之前那般喜歡著她?

  「你還敢說,無緣無故失蹤了二十多天,我們能不回來嗎?」中年美婦又哭又笑地道,可以聽出其中欣喜其實多過埋怨。

  「我失蹤二十多天?」成功的語氣有著遲疑,有著不敢置信。「我只是……剎車失靈,撞上安全島而已,又沒什麼事。阿森,你和我一起的不是嗎?我哪有失蹤,你沒有必要為了讓嘉嘉擔心而把事實如此誇大吧。我老爸老媽可是很忙的啊。」他伸手按住有些痛的額角,為這麼大的烏龍而感到無奈和可笑。

  聞言,所有人面面相覷,還是阿森見機得快,身體挪動,擋在了成功與吳桂蘭之間,笑道:「你不是埋怨姑姑和姑丈都快忘了你這個兒子嗎?我只是趁機幫你完成心願而已。」

  其他人立時反應過來,都忙幫他圓謊,中年美婦破涕為笑地嗔道:「你看你,還這麼小孩子脾氣,想我們可以直接打電話叫我們回來就是,不然你也可以飛過去看我們啊,有必要弄得每個人都心驚膽跳的麼?」

  原來都忘了啊……吳桂蘭本來還有些期待的心瞬間寒透,一口氣滯在胸口,幾乎吐不出來。

  也好……也好……忘了,就沒什麼可牽扯的了,就不必再擔心他是否會瞧不起自己,是否會嫌棄自己了。

  從此,這個世上再不會有成功這個人。如是對自己說著,她吃力地抬起如灌了鉛一樣沉重的腿向兩步遠外的門走去。

  「那是誰?」身後突然傳來林修喬疑惑的詢問聲,她心中一震,頓了下。

  「一個醫院的護工而已。」有人回應。

  吳桂蘭落寞地笑了笑,再次抬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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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記憶啊(下)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天已經薄暮。沒有開燈,吳桂蘭安靜地坐在爐旁的椅子中,任黑暗逐漸加深,最終將自己完全湮沒。

  「王永荊,一九七九年臘月生。」她突然自言自語起來,語氣幽涼中透著冷酷。「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爸爸媽媽是收廢品的。十多年前的一個冬天,掉進家門前的池塘中淹死,屍體沒有被打撈起來,下年春天,全家搬走。之後池塘被填,建了現在這個小院……」

  咯咯的笑聲從門外傳來,是小孩子特有的清脆悅耳。

  啪!電燈突然亮了,打斷了吳桂蘭,也驅走了一室的漆黑。

  啪嗒!啪嗒!隨著一聲接著一聲濕鞋踏地的聲音響起,一串濕漉漉的小孩鞋印出現在緊閉的門口,並逐漸接近安然坐在椅內的吳桂蘭。

  「你用不著嚇我。我連活人都不怕,會怕你這死鬼?」吳桂蘭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冷冷地笑。「不防告訴你,這房子我住定了。」和一個鬼爭地盤,她還是生平第一次。

  話音剛落,她驀然覺得喉頭一涼,彷彿有兩隻無形的手環在了上面,並在逐漸收緊。地上,兩個濕濕的腳印正停在她的面前。

  唇角噙著一絲不屑的笑,她沒有浪費力氣做無謂的反抗,閉上眼,腦海中浮起成功靦腆羞怯的笑,心中不由自主溢滿了柔情。

  她出生那天重陰,因而從很小的時候就經常碰見這些不乾淨的東西,曾經還有過被一個死去的同伴找上當替身的經歷。她並不怕,也知道怎樣才能不被它們傷害。所以才敢在明知此地不乾淨的情況下仍貪便宜地租了下來,只是沒想到的是它會先找上成功。

  如果那個叫阿森的男人沒出現,她也許用不了多久就必須從此地搬出去,如同以前那些房客一樣。但是現在,沒有必要了。

  「你傷不了我。」一股莫名的力量壓迫著她的呼吸道,讓她產生窒息的感覺。可是她仍在笑,輕蔑地。「你沒那能力。不過,我卻可以從這房子下面把你的骨頭挖出來餵狗。」她很清楚,只要心中不害怕,那些無形的東西根本不能奈何她。

  「討厭的女人。」小荊稚嫩的聲音在屋內響起,其中有著不加掩飾的惱火。吳桂蘭只覺喉頭一鬆,呼吸瞬間通暢起來,眼前出現一個小小的可愛的身影。「就會欺負人家小孩子。」鍋蓋頭下淡淡的眉毛皺成了一團。

  「小孩子?」吳桂蘭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哼了聲,「是會害人的小鬼吧。」看著對面的小孩一揚眉準備反駁,她寒寒地補了一句,「成功是不是你害的?」失憶的成功再不通世事,也不會無緣無故地衝向車來車往的馬路中間。

  「我只是幫他而已,才不是害他。」跳上旁邊的椅子坐下,小荊不高興地回道。「看他那傻傻的樣子實在讓人著急,所以就幫他恢復記憶嘍。」

  「你最好真是這樣想的。如果讓我知道你是想找他當替身……」吳桂蘭垂下眼,冷淡地道。話未盡,卻已足以讓小荊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你這個女人真是討厭。」小荊生氣地道。「你明明在我找上成功哥哥玩的第一天就開始想法把他拴在身邊,不讓我接近他,現在還這樣誣陷人家。哼……人家只是想找人陪我玩好吧,才沒你想的那麼壞。」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不再去探究他話中的真實性,吳桂蘭淡淡轉開話題。

  「不要你管!」小荊彷彿受了什麼刺激似的尖聲叫了起來,原本可愛的臉在瞬間淒厲得讓人有些戰慄。「我好好地在這兒,為什麼要走?我偏不要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挑眉,吳桂蘭有些好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喃喃道:「臭小鬼,你要留便留,老娘會怕了你麼?你要是鬧騰得厲害了,老娘就去找人收了你。」頓了下,然後無趣地擺了擺手,「行了,你自便……真他媽累!」說著,從椅中站起,神色疲倦地往臥室走去。

  小荊目瞪口呆地看著吳桂蘭挪啊挪,很快就要挪進裡面那間房,原本還淒厲恐怖的神情驀然一斂,委屈爬上了小臉。

  「你陪我玩吧……都沒人和我玩……」他乞求,然後哀哀地哭了起來,那可憐兮兮的樣子實在讓人難以拒絕。

  吳桂蘭卻理也不理,直直走進房間。

  小荊見狀,立時收起一臉可憐相,嘿嘿笑了起來。「你不和我玩,我就去找成功哥哥玩。」

  話音未落,吳桂蘭果然如願出現在他的面前,只是眼神分外兇惡。

  其實不敢真正惹火她,小荊又恢復怯生生的樣子,囁嚅道:「只要你肯答應人家一件事,我以後都乖乖地聽話,不再鬧你。」

  閉眼,吸氣,吳桂蘭壓抑住瀕臨爆發的脾氣,哼了一聲,「說吧。別太過分。」如果能談攏條件,然後再相安無事,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被她哼得打了個哆嗦,小荊怯懦地垂下頭,漆黑的大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狡黠,小手輕輕點了點吳桂蘭的肚子,小小聲地道:「讓我做你的孩子……都找不到人和我玩,我好孤單,不想再呆在這裡了。」

  吳桂蘭瞪著他有著兩個漩兒的頭頂,半天說不出話來。怎麼可以?

  「不說話就是答應了哦。好勒,我有媽媽了!」小荊見機抬起頭,一下子從椅子裡跳起來,撲進吳桂蘭的懷裡,一雙大眼閃爍著晶亮的光芒。

  吳桂蘭來不及躲開,詫異地看著懷中小東西臉上的興奮神采,感覺著一陣又一陣的陰冷從兩人接觸的地方傳進她的身體,一個「不」字竟然是如此難以吐出。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林修喬站在落地窗邊,一邊聽著手機中傳來的匯報,一邊看著外面飄飛的大雪將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片迷濛中。這雪下了好些天了,那些露宿街頭的人日子恐怕不好過吧。等雪停天氣轉暖的時候,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怕會乾淨上好一段日子。

  「嗯……到此為止。」沉吟著說完最後一句話,他掛斷了電話。

  看來在他昏迷的這些天發生了許多有趣的事啊。他唇角掛著淡淡的笑,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把一個妓女逼到去拾荒,也該差不多了,一個小小的懲戒不需要太費事。

  一想到自己和嘉嘉曾受到的虛驚,林修喬就有些惱,卻又有些莫名的好笑。所以……嗯,所以想輕輕懲罰一下那個女人,讓她知道做雞也要有做雞的職業道德,不要隨便拿那些亂七八糟的病來嚇人。如果不是考慮到她曾幫過嘉嘉,只是憑那打在嘉嘉臉上的兩下子,他就完全可以讓她永遠也見不到天日,就像那幾個欺負過嘉嘉的混蛋一樣。

  揉了揉額角,他的目光落在右手邊的相夾上,裡面的女孩笑顏一如朝陽,在背後聖潔的雪山映襯下,顯得尤為純美動人。

  是十六歲那年照的吧。他不由闔目想了下,正值不識情滋味的時候,心中眼中只有他,比小狗還粘人。真讓人懷念啊!一絲苦意浮上他微揚的唇角。

  有的時候幾乎要以為自己快撐不下去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遠離他,甚至於極力抗拒著與他有進一步的發展。看著她如只花蝶般周旋於各色男孩子中間,換男朋友的速度堪與換衣服相比,他就恨不得把她關起來,除了他誰也不讓見。以他的能力當然做得到,但是他卻只能壓抑住這幾乎讓人發狂的衝動,只因,他要的是一個會像照片中一樣笑得無憂無慮的女孩,而不是一個怨恨的木偶。

  歎了口氣,他取下銀絲眼鏡,露出一雙對男人來說漂亮得有些過分,也銳利得有些過分的眼睛。

  上次的事雖然讓她的行為有所收斂,對他的態度也大為改善,但是卻也讓他有所警惕,提醒著他必須快點讓她心甘情願地躲到他的羽下。不然等時間一久,她那亂交朋友的毛病再次復發,即使讓他派人二十四小時跟著也難免會因她的抗拒而出問題。

  一想到這一點,他就有點頭痛。只因那丫頭如果真肯聽他的話,又不會出現那種事了。

  敲門聲響起。他應了一聲,剛剛將眼鏡戴上,門已被推開,沈嘉笑盈盈地走了進來。這些日子她倒乖了很多,主動要求到他的事務所實習,可以就近照顧她,他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忙完了嗎?」她手中提著包,顯然已準備下班。

  「嗯。」林修喬起身,拿了外套,沈嘉已走了過來挽住他的手臂。

  「我想吃你包的餃子。」在等電梯的時候,沈嘉突然彎起了眼,由本來的一隻手換成兩隻手緊捉住林修喬的手臂,同時奉上一個近乎諂媚的笑。

  林修喬先是一怔,然後失笑。「那樣的話,我們得先上超市一趟……」然後如願聽到她的歡呼聲。電梯門開,兩人走了進去。

  「你要吃什麼餡兒的?」看著沈嘉伸手關了電梯,他問,眼中滿含笑意和寵溺。

  「嗯……芹菜。」沈嘉從小就對芹菜有著一種奇異的嗜愛。有一次林修喬用芹菜和肉做餡包餃子,她一吃就喜歡得不得了,後來便常常念叨著。

  林修喬無奈地搖頭,「你呀,怎麼就不膩呢?還有那麼多可以選擇……」

  「不管,我就要芹菜的。」沈嘉嘟起了小嘴,「好久都沒吃了,我就是想吃啊。」她從小就是這樣,喜歡一樣東西就會一直喜歡,很難改變心意,只有在交友上顯出了異常。

  林修喬笑,不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不再就此事發表意見。

  「又把人家當小孩子……」沈嘉因他的小動作顯得有些陰鬱,悄悄地嘀咕了一句。

  「什麼?」林修喬沒聽清楚。

  「沒啦。」沈嘉皺了皺鼻子,話題一轉,「對了,你這兩天有沒有覺得不舒服?」離開醫院的第二天他就開始回事務所上班,有過他失憶的經歷,她和其他的人都感到有些惴惴,生怕他突然又想起些什麼。

  「不過是輕微的腦震盪而已,你們用不著這麼緊張吧。」林修喬笑,被眾人一天幾問那種神經兮兮的態度弄得有些無奈加不耐。

  「輕微?」沈嘉聞言反射性地拔高了音調,「失憶又失蹤,你竟敢說……」突然意識到說了什麼,她有些倉皇地收了聲,暗暗揪了大腿一下,只差沒懊惱地咬掉自己的舌頭。

  「失憶又失蹤?」林修喬敏銳地捕捉到那未完的話中最關鍵的字詞,心跳微亂。

  沈嘉心中叫糟,只能乾笑著,目光變得游移不定。「沒……亂說了……」她囁嚅著,著急地想著補救的方法。

  正在此時,電梯停住,門開,有人走了進來。談話只好到此為止,看著明顯鬆了口氣的沈嘉,林修喬鏡片後的黑眸中掠過一抹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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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09:4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小偷(上)

  除夕這天,吳桂蘭起了個大早,去了菜場。雖然是一個人,這年還是要過的。就算不能像在家裡那樣熱鬧,起碼要做幾個像樣的菜慰勞一下辛苦了一年的自己吧。

  在菜場轉了兩個小時,挑了一條半斤左右的草魚,又買了斤五花肉和半斤精瘦肉,再加上一些蔬菜,大包小包地提著走出了菜場。在經過一家專門售賣煙花爆竹的商店時,她猶豫了一下,想到自己這兩個月的運氣,最後咬牙決定還是花三十幾塊錢買一餅鞭炮放放沖沖霉氣,圖個吉利。

  正當她將所有的塑料袋都交到左手裡,空出右手掏出錢包準備付錢時,橫裡突然伸出一隻手來一把將錢包從她手裡搶了去。她嚇了一跳,慌忙轉頭,就看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小子正抓著她的錢包撒腿往對街跑。

  搶劫?

  「幫我看一下……」想也未想,她一下子將手裡的東西放到商店門口,匆忙向被嚇得還在發愣的女老闆丟下一句,話音未落,人已衝了出去。

  那小偷顯然沒料到她敢追,當時他就是看她長得又瘦又小,一副單薄得可被風吹走的樣子,才賊心大起,明搶的。這時見她追來,也並不是如何害怕,只是衝著前面的小巷子跑去,心中料著女人即使追上了也沒多大威脅。

  吳桂蘭被氣得糊塗了,根本沒想到喊人幫忙。也不管是紅燈還是綠燈,跟著衝過了馬路,對於周圍雜亂響起的汽車喇叭聲充耳不聞,終於在那個小偷跑進巷子前追上了他。

  小偷聽到背後傳來的喘息聲,心中咯登了下,驀然回頭,尚未來得及看清人在何處,背後的衣服已被人抓住,接著一股大力拖拽著他往後跌去,碰地一下仰摔在地。

  「媽的,不長眼的東西,偷到老娘頭上來了。」正掙扎著要爬起來,耳中傳來女人惱怒的罵聲,然後胸口一痛,竟然被狠狠地踹了一腳,痛得他蜷縮成蝦米狀,手中一直拿著的刀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吳桂蘭瞇眼看到泛著白光的刀刃,倏地飛起一腳踢在小偷的手腕上,匡噹一聲,刀脫飛出去,落到了遠處。而這時,那小偷也漸漸緩過勁來,眼中射出惡毒的光芒,一下子撲向吳桂蘭的腿,企圖將她撂倒在地。

  冷哼一聲,吳桂蘭在小偷碰到她的腿前,驀然抬膝頂在他的下巴上,而後抓住他伸出的手,一個反扭單膝抵著對方背心,將其壓制在地。

  小偷不甘地想要掙扎,卻赫然發現背後的女人力道竟然奇大,他根本被壓得動彈不得。

  「饒命,大姐,饒命,我家裡還有老有小……」他倒也見機得快,馬上開口乞饒。

  沒有聽他那毫無新意的求饒理由,只手從小偷身上搜出錢包,打開看了一下,什麼也沒少。吳桂蘭將錢包放回自己的身上,這才一巴掌拍在那人的後腦勺上,笑道:「你小子他媽的不帶種啊,求饒得這麼容易?」

  「是,我沒種,我沒長眼……大姐你大人大量,饒了我吧。」那小偷聽出吳桂蘭口氣鬆動,忙繼續放軟語氣哀求,他可不想被送到公安局去。

  周圍已經漸漸聚集起了看熱鬧的人,吳桂蘭可沒心讓人當猴看,當下又敲了下那人的腦袋,微笑道:「警告你哦,別耍花樣,不然我會很不客氣的。」

  那人趕緊連連應承,然後感覺到彷彿快被擰斷的手臂驀地一鬆,下一刻背上的重量就消失了。他忙爬起來,在周圍人的指指點點聲中,看了眼已笑瞇瞇退到人群裡的瘦小女人,然後落荒而逃。

  「你怎麼不把他抓到派出所去?」一個看熱鬧的女人有些不滿地問。「放他在外面,不知還有多少人倒霉。」其他人聽到紛紛附和,到後來已漸有責怪的意思。

  對於這些事後的意見,吳桂蘭顯出極大的興趣,表情認真地傾聽著。直到他們說得差不多了,她才笑瞇瞇地擺了擺手:「不高興。」語罷,不再理會那些人的臉色變成什麼樣子,退後一步,打算離開這個比菜市場還熱鬧的地方。不料,後退的身體竟然直直撞進了一個人的懷中。

  「呵,對不起。」她趕緊轉身道歉,卻看到一張戴著銀絲眼鏡的斯文俊秀的臉。而在他的身邊,是一個身高與他相若,容貌英俊,衣冠楚楚的年青男人。

  心跳失序,一股澀意直衝眼眶。只是在看到那一雙與陌路人無二的眼睛時,她激動的情緒瞬間被凝凍住。

  抱歉地笑了笑,沒有同他打招呼,繞道走了過去。她很清楚,眼前的人已不是那個將她放在心上最重要位置的男子,何況,他已將她完全遺忘。現在的他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曾花五百塊錢只為找她閒聊的客人而已,而像他們這類體面的人是絕不會喜歡在人前和她這種下等人扯上關係。

  她一向很有職業道德,絕不做客人不喜歡的。否則,以前也不會有那麼多回頭客,只是後來那些人以為她有艾滋病才沒再光顧她。

  真他媽倒霉!一想到此事,她就覺得慪,不由憤憤地向地上啐了一口。

  「請等一下。」在看到吳桂蘭付了錢拿了鞭炮,然後彎腰提起買的菜準備離開時,林修喬驀然開口。

  「咦?」吳桂蘭沒想到他們兩人竟一直跟在她身後,有點意外,停了下來。「你們……有事?」呼吸有點困難。難道他想起她來了?或是想找樂子?但是她現在有孕,就算給再多錢也不能和兩個男人做,除非她想藉機弄掉孩子。

  看著眼前這張略略蒼白的清秀臉孔,林修喬怎麼也想不到她竟然就是那個妓女,沒有化妝的她看上去年輕了很多,連身上那股風塵味也蕩然無存。如果不是她從他們車前跑過時,啟言隨口提了一下,他一定認不出來。

  「前些日子,謝謝你。」他微笑道,感覺到心口突然莫名其妙地痛了起來,不由皺了下眉頭。因為嘉嘉無意中的說漏嘴,他才知道原來他們所謂的昏迷竟然是失憶加不知所蹤。動用啟言的情報網查了一下,出乎意料地發現那段日子他是和她在一起。他將她逼得走投無路,而她卻收留迷途的他,老天爺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點。他有輕微的潔癖,曾和一個妓女同吃同住,還一同撿垃圾的事實讓他有些無法接受,這恐怕也是爸媽和阿森他們掩飾此事的主要原因吧。

  想起來了嗎?吳桂蘭愣了愣,「呵呵,不必客氣,有錢拿的事,我不介意多遇著幾次。」她笑得有些乾澀,這樣的客氣,想不想起來又有什麼不同?

  原來是為了錢。林修喬有些鬱悶,卻又覺得她笑得讓人心澀,突然很想知道自己是怎樣和她相處的。「我送你。」他脫口而出,語罷立即接收到衛啟言詫異的目光。

  「呃……不是很遠,不用……」吳桂蘭嚇了一跳,有些慌亂地擺動提著東西的手,她沒把握對著他能一直沒心沒肺地笑。

  誰知林修喬並不理會她的拒絕,轉頭對衛啟言道:「你坐計程車回去,告訴他們我晚點到。」

  衛啟言點頭走了,由始至終沒有正眼看過吳桂蘭,顯然同大多數人一樣瞧不起她們這一類人。吳桂蘭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些頭痛地任林修喬提走她手上的東西,如果不是因為開始追那個小偷弄得肚子隱隱作痛,她應該拒絕得會乾脆一些。又或者,在私心裡她仍渴望著能與他多處一會兒,畢竟……有好些天沒看到了啊。

  「你不舒服?」林修喬開著車,注意到坐在旁邊的吳桂蘭一直不停地輕撫著小腹,忍不住問道。

  「沒什麼。」第一次坐這種高檔車,吳桂蘭顯得有點不自在,卻仍然報以勉強的微笑。即使對她不再有那種感情,這人也算是個好人呢,竟然沒有同其他人一樣看不起她。

  「哦……你怎麼搬家了?」林修喬轉移話題,明知故問。

  吳桂蘭由他想到以前的那些嫖客,一有錢就想到來找她們,轉過身又罵她們賤,不禁有些想笑。聞言,怔了下,他不是恢復記憶了麼?但口中仍回道:「房主不給租,就搬了。」或者因為那對他來說是不重要的,所以忘掉了。

  看了她一眼,林修喬有點意外她語氣中的輕描淡寫,沉默了一下,才有些遲疑地試探道:「那些天……我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他想著怎樣開口問,說到這停了下來。

  不記得?吳桂蘭先是詫異,而後釋然地微笑,原來並沒有想起來。

  「嗯。」淡淡應了,她想他應該是想問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吧,只是那些事忘了便是忘了,用嘴重複一遍又有什麼意義?「沒什麼,只是你失去了記憶,暫時借住在我那裡而已。那個叫阿森的先生已經付過我報酬了,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哦……是嗎?」林修喬聽到報酬二字,修長的眉不自覺皺了皺,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無比痛恨聽到從她口中吐出這兩個字。他自然知道她向阿森要了五千元錢,只是不喜歡她開口閉口都是錢,於是扯開話題,「看不出你挺厲害的,竟然能制服那個小偷。對了,你怎麼把他給放了?」

  這一次吳桂蘭不好再用我樂意搪塞,只好道:「東西拿回來就好了,我哪裡有那個閒功夫送他去派出所,今天可是除夕呢……咦,到了。」也沒看清楚他的車是怎麼轉的,不過一個拐彎,前面竟然就是自己住的小屋。

  在院子外面停下,吳桂蘭拎著自己的東西下了車,然後順口邀請道:「謝謝啊……看都到家門口了,您進來坐坐吧。」這話不過是禮貌上的客套,白癡都聽得出來。

  「好啊。」誰知林修喬似乎聽不出是客套話,竟然真的下了車,轉過來時臉上還掛著溫文的笑,讓人實在難已產生厭惡感。

  吳桂蘭啞然,看來無論情願不情願,這客人都得接,只好轉身拿鑰匙開大門。還不停地安慰自己,過年啊,多一個人也熱鬧點,不是挺好。

  看到她無意中流露出的無奈,林修喬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大。雖然對面前這個屋子周圍飄散的垃圾味有些心悸,但他很好奇呢,這個女人究竟瞞了自己些什麼,為什麼不肯老老實實地告訴自己那些日子發生的事。而且據啟言調查到的資料,這棟屋子可是有名的鬼屋,很久都沒有人敢住,這個女人獨自一人住在裡面也有一個月了,怎麼會一點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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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10:10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小偷(下)

  因為燒著爐子,屋子裡很暖和,而且看上去很乾淨,並沒有想像中的惡臭氣味。看了眼被擦得明晃晃的水壺,林修喬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做過大清掃?」語罷又覺得自己無話找話。

  吳桂蘭倒沒什麼想法,將買回的東西放到那擱置油鹽碗筷的桌子上,一邊倒水,一邊回道:「嗯,前天把所有的廢品都賣了,然後裡裡外外清洗了一遍……過年嘛,總得乾乾淨淨的不是。」說著,將水遞到了林修喬的面前,「您喝水。」還是白開水。

  林修喬道謝接過,目光則不著痕跡地在沒什麼多餘傢俱,卻因為乾淨而顯得清爽的小屋內打量。

  「過年怎麼不回家?」無意識地喝了口水,他隨口問,等熱水入口他才想到自己竟然在用眼前這個女人用過的杯子,不由有些後悔,卻又不能吐出來,只能勉強嚥了下去。但心中竟像吞了只蒼蠅般難受,於是趕緊將杯子放到了爐板上。

  「回去做什麼?來回路費要花二百多,又耽誤賺錢。」吳桂蘭開始蹲在那裡麻利地拾掇起買來的菜,聞言淡淡道。她自然想回去,想看看爹媽和弟妹,只是一想到回去就要不停地說謊言欺騙家人,她就覺得厭煩。這些年她的謊話說得夠多了。

  她低垂著頭專注地去魚鱗,幾縷枯黃微卷的髮絲因為太短束不上而搭拉在頰畔,隨著她的動作而輕輕晃動。竟然莫名地被這一幕吸引住,林修喬脫口問道:「過年也要做?」明知因為自己動的手腳,她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做了,但是他想,如果她還要做,或許、或許他可以……

  吳桂蘭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勾下頭繼續,笑道:「也不知招了什麼衰神,整整一個月都沒生意,過不下去……暫時不做了。我現在靠撿破爛混口飯吃。」說著,刀刃對著魚腹白線的地方用力,剖開。

  濃烈的魚腥味在空氣中瀰漫,林修喬皺了皺眉,看著她素白的手伸進魚腹中掏挖內臟,不由一陣泛惡,忙將目光又落在了她微微蒼白的臉上,然後注意到在她的眼下有幾點淡褐色的雀斑。

  「留在這裡拾荒難道比回家鄉好?」他問。總覺得無法理解她們這些人的想法,沒有尊嚴地活在城市裡的最底層,為那一點微薄的收入拚命,真會比在農村種地好?

  聽到這帶著些微指責的話,吳桂蘭只是淡淡地笑,端起盆起身到水管邊將剖好的魚清理乾淨。

  「我們那裡種不出稻子,只產高粱包谷還有大豆,地方太偏,交通不方便,賣不出去。每天吃的也就是這些。這裡不好怎麼了,有米飯吃不是。」吳桂蘭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自己的家鄉,一般的閒話家長,語氣中並沒有抱怨訴苦的意思。手中卻絲毫沒停,將魚從內到外洗淨,然後用一根繩子從腮下穿過,掛在了水池邊。

  轉過身,她拿著盆來到爐子邊從水壺裡倒了些熱水出來洗手,然後拉了把椅子來到爐子邊坐下。

  「說來你別笑,我還在家的時候,一個星期才能吃一次油,我們叫那是吃肉……」說到這,她自己倒先格格笑了起來,獨自笑了一會兒,見林修喬臉上不見笑容,不由無趣地收斂了笑,垂下頭補了句,「我出來後要好得多了。」不用說明白,誰都清楚那好是用什麼換來的。

  林修喬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不自覺拿起放在爐板上的杯子大大地灌了口水。

  「你看,我一個人,也沒準備什麼瓜子水果,實在……」沒有辦法再把他當成成功,林修喬的沉默讓吳桂蘭侷促起來,為自己的待客不周感到些微不安。

  林修喬壓抑住心中莫名翻騰的情緒,微笑著打斷了她的話:「沒關係,我坐坐就好。」如果他沒有為自己和嘉嘉所受的一點驚嚇而施手段將她逼得走投無路,她的日子應該過得比現在輕鬆吧。

  「你……不化妝比較好看。」做過的事沒有後悔的必要,他另起話題。然後驀然發現自己手中捧著她那只邊沿缺了一小塊的瓷杯,杯中的水已去了大半,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卻並沒有開始的噁心感。看來是心境變了。

  吳桂蘭顯然也注意到他喝了她倒的水,臉上露出感動的笑,看他的眼神也變得親切起來。

  「你是個好人……」即使忘記了她,也沒嫌棄她。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她咬了咬下唇,這才回應他的話,「好看麼?你是第二個這樣說的人……我大妹長得才叫好,上學的時候,那些男生都喜歡偷偷地看她,可是沒人敢和她說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說到這,她突然失聲笑了起來。

  「為什麼?」看她去了戒備地談笑,林修喬先前有點發堵的感覺瞬間淡了許多,雖然對她的妹妹沒什麼興趣,卻仍順口接了話題。

  「唔……」吳桂蘭的臉微紅,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停了一下才回手指了指自己,「因為我。怕我揍他們,我從小打架就很厲害的。」說到這又不無自傲。

  林修喬怔了怔,而後大笑起來。他可以想像一個美女後面跟著一個母老虎的情景。

  看他樂,吳桂蘭也很高興,談興也就濃了,接著道:「我妹人長得好看,成績也好,我在家時把她看得緊緊的,就怕讓那些小崽子毀了。還好她也爭氣,兩年前考進了大……」說起英妹兒,她的語氣中有著身為姐姐的自豪。

  「你呢?」慢慢止住笑,林修喬突然問道。「你上學時怎麼樣?一直跟在你妹妹後面,怕人把她給偷了?」

  被他的話逗笑,吳桂蘭從他手中拿過杯子添了水。

  「哪能呀?我比英妹兒高兩級,成績也是班裡拔尖的……」說到這,想起老師的表揚,同學們的欽佩眼光,她微微地笑,「我初二升初三的時候,大妹正好讀初一,而最小的兩個弟弟也到了上學的年齡,所以我就退學了,跟人來了這裡。」

  外面傳來放鞭炮的聲音,顯然有的人家已經開始團年了,吳桂蘭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和他扯起自家的陳年往事來,不由有些尷尬,忙道:「你瞧我,囉哩囉嗦的,你該煩了不是……這天不早了,你在這裡吃頓飯吧。」在大年三十,這話說出來就顯得是客套了,畢竟團年飯誰會在別人家吃啊。但是她卻是真想有一個人能陪著自己吃頓飯,每年每天都是自己一人,其實很寂寞。今年本來打算是會和成功一起過的,沒想到那也只是一種妄想。

  想不到的是林修喬竟然猶豫了一下,而後微笑著答應了,她不由喜出望外,趕緊開始張羅。

  一盤紅燒魚,一碗鹹菜扣肉,一盤筍心炒肉,一碗素白菜。

  菜色簡單,味道普通,林修喬卻吃得出奇的自在。倒是吳桂蘭頗多拘禁,想給他夾菜又不敢,怕他嫌髒。事實上,她始終不大明白忘記她的他為什麼會願意留在這裡吃飯。

  「過年後你有什麼打算?還要做回那一行嗎?」林修喬隨口問,他沒忘記自己欠了她兩次,如果能夠,他希望能補償她。

  吳桂蘭聞言停下筷子,桌下的左手不自覺撫上小腹,搖了搖頭,笑道:「恐怕要有年把不能做了。」嫖客花了錢就會想要盡興,自己這身體哪裡能夠讓他們亂來。

  她的笑中有著自己沒有察覺的溫柔,林修喬卻看得心中突地一跳,臉微微發熱,忙移開自己的眼睛。「為什麼?怕沒生意嗎?」這是他能想到的理由。

  「不是。」吳桂蘭笑彎了眼,「當然不是,那個霉運總不能一直跟著我吧。我只是……嗯,只是懷孕了。要做的話,也得等孩子生下來以後再說。」第一次對人說到這個父不詳的孩子,她竟然並不覺得丟臉,反而有著淡淡的為人母的驕傲,這是她當初決定留下這個孩子時不曾想到的。

  懷孕!林修喬剛刨了口飯,差點噎到,忙抓起旁邊的杯子大大灌了一口。「你懷孕了,早上竟然還去追小偷?」聞言他腦海中第一時間浮起的竟是她追著小偷橫穿馬路,然後將之撂到在地的情景,背上不自覺冒起了冷汗。

  吳桂蘭倒是沒一點危險的自覺,揚了揚眉,笑道:「不然,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那偷兒把我整月的生活費拿走?我可不相信那些看熱鬧的人會幫我抓小偷。」人情淡漠,她明白,所以不抱絲毫僥倖的心理。

  林修喬啞口無言,心口又開始犯堵,只好埋頭默默地吃飯,空氣凝窒得讓人尷尬。

  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話了,吳桂蘭有些忐忑地看著突然沉默不語的林修喬,細思起方纔的對話。她真的無心惹他不高興。

  感覺到她的不安,林修喬抬起頭,衝她露出安撫的微笑,「再不吃,菜要涼了哦。」

  吳桂蘭釋懷,正端起碗,手機鈴聲突然響起。雖然經濟有些拮據,但為了讓家裡人好聯繫,她一直沒敢停用手機。

  接通,是英妹兒。家裡在吃團年飯,想著她,便來了電話。一家子,從阿婆阿爺到最小的弟弟,挨個跟她問候了一遍。她早已習慣,倒沒覺得如何,只是聽到親人的聲音有點想哭。反是林修喬聽著她的應答,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她那一家子人真多,有五個弟妹,還有就是她的家人並不知道她真正在做什麼。

  掛了電話,吳桂蘭情緒有些低落,一抬眼卻看見林修喬正對著她笑得古怪,不由勉強扯了個笑容回應。「我大妹去學校前要來看我。」她以為他在詢問她什麼事呢,於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你好像是一家人的主心骨。」林修喬笑著總結聽出來的事實。

  吳桂蘭被他的話轉移開心思,細想了一下,才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我是老大,自然要分擔爹媽身上的擔子。」一家人除了種地,真正的經濟來源卻是她,所以一旦她沒有了收入,那弟妹的人生將會是另一個樣子。

  「你……孩子的爸爸在哪裡?」看著她沒有絲毫怨言的臉,林修喬突然前言不搭後語地冒出了這麼一句。據調查,她一直是獨居,所以他才會有此一問。以她現在的狀況仍然願意給一個男人生孩子,想來是愛慘了那男人吧。沒來由,他竟然想到了這上面,而且還莫名地為這個猜想感到極度的不舒服。

  吳桂蘭怔了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瞞你說,我也不知道。」她並不為此感到羞恥,既然決定要了,那就是她的孩子,管他老爹是誰。

  林修喬愕然,「是客人的?」看到她點頭,他突然覺得有些怪異。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說不一定他也有份。

  「我不知道是誰的……」吳桂蘭垂眼,夾了筷筍心放到碗裡,「林先生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說到這,她揚眼看向林修喬,不大的眼睛裡閃爍著晶亮的光芒。

  林修喬乾咳了一聲,沒有敷衍地否認,「是有點奇怪你為什麼願意留下這個孩子,畢竟你現在的條件並不寬裕。」他還說得比較含蓄,要知道當一個單親媽媽不只要承擔經濟上的問題,還要承受精神上的壓力,這不是一般女人能忍受下來的,何況孩子還父不詳。

  吳桂蘭微笑,喜歡他的坦承,「也沒什麼願不願意的,只是不敢去做人流,又不放心藥流,就只好讓它在裡面長大了。」她如此解釋,事實上連她自己也說不大清楚究竟是為什麼,也許是想留便留了吧。

  林修喬有些詫異,看她埋頭開始吃飯,自己卻已經吃飽了,於是放下筷子,等她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才又開口:「有沒有想過去找孩子的父親?」她的做法讓他不由得不懷疑她是想藉著孩子去敲詐那個倒霉的男人,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一定會先一步確認那孩子是否是他的。說到底他對曾為娼妓的吳桂蘭的道德操守還是有所懷疑。

  吳桂蘭卻沒想到別處去,只當他是關心自己。「做什麼要找?孩子是我一個人的,難道還要去找一個人來嫌棄它?」她自然清楚,對於孩子的父親來說,這個孩子定然是不受歡迎的,她才不會犯賤到去找人來糟踐自己和孩子。

  看著她認真而倔強的表情,林修喬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感受,只是覺得即使低賤如她似乎也有值得人敬佩的地方。

  「天黑了……」放下碗,吳桂蘭瞄了眼窗外,這才發現這一頓飯邊吃邊聊竟然吃了三個多小時。「你可不可以等我放完鞭炮再回去?」她有些遲疑地請求,其實心中覺得自己要求得太多了。她沒忘記早上他送自己回來的時候,似乎是要去什麼地方。

  林修喬笑,沒有拒絕。吳桂蘭大喜過望,也不等到十二點鐘,當下就拿出了早上買的鞭炮,用一根竹竿挑起支在門口。林修喬拿出火機幫她點燃了。

  啪啪啪啪……

  鞭炮的聲音很脆很響,紅色的紙屑四散飛揚。

  鼻中充斥著爆竹的硝煙味,吳桂蘭回頭看了眼興致盎然的林修喬,心口突然變得滾燙滾燙的。

  「你要不要,我……不收錢的。」一股衝動讓她脫口而出。除了這個方式,她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表達出對他的感情。

  林修喬怔住,看著她在昏暗的電燈泡的光線下微微脹紅的臉,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而明白的那一刻,他的心莫名一熱,心跳竟然奇異地失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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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10:2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上)

  他並沒有留下來。

  看著再次恢復冷清的屋子,吳桂蘭唇角噙著的笑一直無法斂去。他走得有些狼狽,看得出,他有心動,如果不是她有身孕,也許他會留下來。他是個體貼的男人。

  這樣就夠了。撫著已經開始隆起的小腹,吳桂蘭對自己說。她不是一個自卑的人,但是還不至於認不清現實,不然也不會明明打定主意送他回去,卻還要向那個阿森討要報酬。她被現實逼得已經沒有骨氣了。

  「媽媽。」頂著鍋蓋頭的小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開始林修喬所坐的椅子上,小手托腮,做若有所思狀。

  吳桂蘭已經習慣,並沒嚇到。雖然沒打算讓他當自己的孩子,但是不可否認那小大人的樣子實在很可愛,也不可否認聽到那兩個字時她的心仍會不自覺變得柔軟。

  「恢復記憶的成功哥哥是不是看起來比較聰明?」放下手,小荊又是一臉小孩子沾沾自喜的神氣,自以為這件事做得極好。「這樣你就不用那麼辛苦地養他了。」

  吳桂蘭看著他閃耀著光彩的大眼,閉了閉眼,為突然多出一個喜歡自作聰明的兒子感到頭疼不已。

  「你有沒有想過,投生在我這裡,不僅沒有好日子過,還會沒有爸爸?」她的條件這麼差,真不明白這小孩是怎麼想的。

  小荊嘻嘻地笑,「我知道啊。不過媽媽會疼我的,是不是?」別看她經常凶巴巴的樣子,其實心軟得不得了,不然怎麼會收留成功哥哥。她明明有辦法將他從此地驅離,卻沒做,只是這一點已足夠讓他做下決定。

  吳桂蘭瞇眼看著眼前「天真」的孩子,撇嘴,冷笑道:「那可不一定。」自己的孩子自然會疼,可是若這孩子是一隻野鬼投的,而且她還清清楚楚的知道,那就很難說了。

  小荊聞言有些委屈地垮下了臉,泫然欲泣,「我生前的爸媽也很窮,兩個都還是酒鬼,他們只疼弟弟,又喜歡動不動就打我……」原本是想博取同情地敘述自己的不幸,不想回憶起往事心中仍然大恨,他原本明亮的眼眸浮起深刻的怨毒,小手緊攫成拳,身體周圍的空氣瞬間冷寒詭異得讓人心中發怵。

  吳桂蘭心中一悸,無法言語。

  「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小荊陰森森地笑了起來,「那天因為洗碗時打爛一個碗被兩個酒鬼打得起不了身,然後就開始發燒,一直燒,一直燒……他們卻帶著弟弟去收破爛,讓我自己躺在床上管也不管。看家裡的大花狗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們放在狗碗裡的剩飯,那時……我就覺得自己比一條狗還不如……嘿嘿……」

  吳桂蘭臉色有些發白,手不自覺放上了小腹輕輕地撫著,像是想撫平周圍空氣中那份強烈的怨氣。

  「……好冷……不,好熱……好渴……」小荊眼神開始變得迷離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痛啊……腳站不穩,只好爬了……沒有水,沒有水……呵呵呵呵……」清脆的童聲發出成人的狂笑,讓聞者不由毛骨悚然。

  然後笑聲倏止,屋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與外面不時傳來的熱鬧鞭炮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外面下著雪,白白的一片。」過了好一會兒,小荊冷靜下來,幽幽地道,「池塘裡有很多水,喝也喝不完……」

  終於,吳桂蘭向對面椅內的孩子伸出了手,將他扯進自己溫暖的懷中。「也許……我可以試著當一個好媽媽。」她低聲喃語。突然之間她明白到,窮或許並不是最可怕的。

  小荊怔忡地偎在她的懷裡,「我很冷啊,媽媽。」他輕輕地道,小小的身體顫抖起來,臉青唇紫,一如被浸在寒冷的湖水中那樣。

  吳桂蘭不由收緊了手臂,輕輕拍著小孩瘦小的背,柔聲道:「不怕,不怕,一會兒就暖和了。」就在那一剎那,她體會到一個媽媽心疼兒子的心情。

  「塘裡有好多好多水草,把我纏得緊緊的……」小荊終於像一個孩子那樣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他們不要我了,帶著弟弟們搬了家,又生了一個妹妹,他們就只……不要小荊……」

  吳桂蘭歎氣,她是從一個還住在此地的老人那裡打聽得知小荊的事。事實上小荊是他媽媽當姑娘時帶過來的,不是他爸爸的孩子,所以在家裡極不受重視,還是大人的出氣桶。也許是怨氣太重,又或者是有心願未了,小荊才會在喪生之地徘徊十數年不肯去。

  「其實我也不想嚇人,可是那些小孩看我穿得不好,都不肯跟我玩。大人更加壞,把我當野狗一樣嫌棄……」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嫌惡,吳桂蘭深有體會,不自覺抱著小荊安撫地前後輕輕搖動著,「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她微微地笑,眼角卻有晶亮的淚光閃動,「各人有各人的路,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不用去管別人。」人啊,過好過壞,也不就一輩子麼,怎能計較那麼多?

  小荊漸漸收住聲,神色開始恢復正常,小手試探著怯怯放上吳桂蘭的小腹,一絲滿足的微笑浮上他臉。「媽媽,你和成功哥哥一樣好。如果成功哥哥能做小荊的爸爸,那小荊一定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終究是小孩子心性,前一刻還哭得昏天黑地,下一刻又馬上異想天開起來。

  吳桂蘭搖頭苦笑,沒有回答。

  紅燈。

  林修喬坐在駕駛座上,腦海中不停地浮起那日吳桂蘭脹紅的臉,無法否認,那一刻他的確有為她直接的邀請而心動。幸好及時想起女人還懷著身孕,不然,恐怕真會留在她那裡。

  思及此,他自嘲地一笑,然後看到綠燈亮起。

  竟然留在一個娼妓兼拾荒者那裡吃飯,還吃得那麼自然,這對有輕微潔癖的他來說,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前面就是御園,離女人的地方只有幾分鐘車程。雖然飄著雪,但是仍有很多吃過晚飯的大人陪著孩子在公園空地裡放煙火。那沖天而爆的絢爛煙花讓他不由想起女人小院裡那簡單而寒磣的鞭炮響聲,一絲莫名的陰鬱與苦澀悄悄浮上他的心間。

  吃飯的時候家裡來幾次電話都被他找借口避過了。按理就算他想從女人那裡探聽出自己失憶時發生過什麼事,也可以另找時間,沒有必要選在除夕家人團聚的重要時刻。何況在那裡耗了半天,他根本是一無所獲。

  搖頭失笑,轉動方向盤,他將車駛進御園大門。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如此莫名其妙的行為,只是看著素顏的她眼中的期待,竟然無法拒絕。

  也許在失憶時,和她相處得應該還不錯吧。他如許猜測。

  「喬,你倒底有沒有聽我在說什麼啊?」耳邊傳來沈嘉微惱的問話,他一驚,這才想起嘉嘉還坐在旁邊。

  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他側臉詢問:「對不起,你說什麼了?」看到沈嘉嘟著嘴不理他的惱怒樣子實在像極一個鬧脾氣的可愛小孩,他心中一軟,空出右手擰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好了,我跟你道歉還不行嗎?乖,別生氣了,生氣會長皺紋哦。」

  沈嘉愛嬌地哼了一聲,臉色稍緩,「你這兩天是怎麼回事,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又皺眉,讓人看得心裡著慌。」

  林修喬啞然,他並沒察覺到自己的異常,經沈嘉這樣一提醒,他才驀然想起,這些天腦海裡總是那個娼妓的身影,對於身邊的人,包括嘉嘉,似乎都疏忽了許多。

  猶記得那天回到家面對父母和阿森的責怪時,他竟然一點悔意也沒有。而在次日見到嘉嘉,對著這個自以為喜歡了很多年的女孩,他竟然有些恍惚,感覺到自己似乎一直弄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沒什麼,只是……有點累。」好半天之後,他才喃喃地為自己找了個借口。

  沈嘉眼神微黯,沒有戳破他的敷衍。

  穿過一排光禿禿的櫻花樹,一座日本和式建築風格的宅子出現在視線中。林修喬將車停在大門口,側頭面對沈嘉的疑惑:「我想起還有點事,就不進去了。代我向沈叔和倩姨說聲新年快樂。」

  沈嘉蹙起了眉,有些不悅,「一點誠意也沒有,我才不說。」推門下車,在碰地關上車門後,她想了想覺得有些不甘,又回身彎腰對著車內問:「你是不是想去找那個妓女?我就知道你肯定還是對她念念不忘。」

  降下車窗,林修喬為沈嘉無意中透露的信息心中一震,反倒是對她語氣裡明顯流露出來的醋意沒什麼反應。「你為什麼會這麼想?」「還是念念不忘」是什麼意思?而且妓女兩個字為什麼會那麼刺耳?

  「難道不是嗎?那天如果不是你偷溜出去找她,又怎麼會被車撞?」沈嘉被嫉妒沖昏了頭腦,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是嗎?林修喬怔然,他難道會喜歡上一個粗俗的娼妓?

  「她有什麼好?不過是一個打扮俗氣,滿口髒話的婊子而已,四五十塊錢就能跟男人睡……」沈嘉心中氣惱,越說越口不擇言,甚至忘了那個被她說得一無是處的女人曾經救過她。

  林修喬平靜地看了眼車外容貌嬌美的女孩,然後慢慢地將車滑離她的身邊。那一眼中流露出來的陌生讓女孩倏然住口,心中升起莫名的寒意。

  車駛出御園大門。

  林修喬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麼好人,雖然外表給人斯文無害的假象,但是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寧可惹火一頭獅子,也不要輕易招惹他。只是,為什麼剛才會覺得滿口妓女婊子的嘉嘉臉嘴讓人生厭。他不是喜歡她喜歡得可以付出一切嗎?為什麼會因為她說出一件事實而產生那樣陌生得讓人擔憂的感覺?

  前面出現一條小巷子,他甚至連猶豫也沒有便將車轉了進去。沒有路燈,兩邊都是破舊的危房,仍然有人在住,點點燈光從糊著報子的破玻璃窗中透出來。而在危房的另一邊不足五十米處,卻是林立的新建住宅樓。

  沒開兩分鐘,吳桂蘭租的小院出現在前面。將車停在圍牆邊,他並沒有下車,只是靜靜地坐在車裡。

  為什麼會來這裡?真是如嘉嘉所說的那樣,對那個女人念念不忘嗎?

  容貌普通,打扮俗氣,滿口污言穢語,四五十塊錢就能買……

  這樣的女人和他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中的人,如果初識那夜他不是因為心情不好,又喝了點酒,這一輩子他定然都不會碰她這種女人。

  可是,為什麼他現在會在這裡?

  腦海中不由浮起那日她垂頭認真剖魚的樣子,幾縷枯黃微卷的髮絲搭拉在有些蒼白的頰畔,隨著她的動作而輕輕晃動。

  吐出口氣,他從衣服口袋裡搜出煙,叼了一根在嘴上,打火點著。

  沒理由,他怎會為一個只要有錢,什麼人都可以上的娼婦動心。

  沒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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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發表於 2022-6-24 00:10:43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下)

  正當林修喬努力說服自己的時候,迎面走來兩個人。都是又瘦又矮,即使光線不好,依然可以看出其中有一個是吳桂蘭,另外一個是個男人。

  林修喬皺了下眉,沒有動,只是大大吸了口手裡的煙,然後吐出,在瀰漫的煙霧中看兩人慢慢走近,停在大門外。開門,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嫖客?他瞇眼,手放上方向盤,勸說自己應該馬上離開。但是下一刻他已經摁熄了煙,走下車。

  不是說有孕在身,起碼要一兩年不能接客的嗎?抿緊唇,他走到那大門前,緩慢卻使勁地拍起來。

  隔了好一會兒院子裡才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在門後停下。

  「誰?」吳桂蘭疑惑的聲音在裡面響起,並沒有立即開門。

  林修喬莫名地有些惱,沉聲應道:「林修喬。」想到另外一個男人在裡面,而自己卻被關在門外,還要經過驗證身份才能進去,他心裡就莫大的不爽。

  一聲輕咦,門吱呀一聲打開,現出裡面的人來。因為背著屋內的光,看不清吳桂蘭臉上的表情。

  「成……林先生,你有事嗎?」語氣中有著明顯的驚訝。

  林修喬在門開的瞬間已經將臉上的不快斂去,代以騙人的溫柔笑容。「沒什麼,只是順路過來看看你。」邊說已邊往裡走去,其心急之態頗有丈夫抓妻子姦情的架勢。

  吳桂蘭只得跟在後面,雖然很高興看到他,但是仍然不大明白他怎麼會順路順到這裡來。

  一踏進屋門,林修喬一眼便瞄到那個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裡穿著不合身西服的男人。個子很矮,但是看上去很結實,像是做慣體力勞動的人,長得老實巴交的,看到他立即浮起疑惑卻友善的笑。

  不知是因為兩人還沒開始,還是因為這個男人一點競爭力也沒有,總之,林修喬在心底悄悄鬆了口氣,臉上的笑自然而然摻了些得意進去。

  「咦,原來你有客人。」他故作驚訝,接著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會不會打擾二位?」

  男人顯然不知道他是什麼來頭,只是看他穿著不凡,不由自主就感覺到矮了人一截,何況,就身高來說,他也的確比林修喬矮了許多。當下聞言,只是訥訥地笑,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怎會?」吳桂蘭笑,「如果你不忙的話……」

  「大過年的,沒什麼可忙的。」不等她說完,林修喬已經接了口,同時脫下外套遞給她。

  吳桂蘭條件反射地接過他的衣服,然後才有些怔愕地看著他彷彿在自己家一般自顧拖了她的椅子坐下。而對面那個男人顯然也因為他的舉動而開始侷促不安起來。

  「蘭妹兒,那……我走了,明天要我來接你不?」男人站起來,一口西南邊的腔調。

  蘭妹兒?轟地一下,林修喬剛升起的得意頓時化為烏有。

  「不用,你在家等我吧,我收拾好了就過去。」吳桂蘭沒察覺到林修喬突轉陰沉的心情,對男人道。「我送你。偉,你回去同那位好好說一下,讓她別多心。」這人正是她那個同鄉張偉。

  「我曉。還有客,莫送了,又不是外人。」張偉看了眼臉色不大好的林修喬,猶豫了一下,還是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外走去。

  「嗯,那你慢走,路上小心。」吳桂蘭一邊叮囑,一邊跟到了門口,目送他穿過院子,消失在黑暗中。

  「你的相好?」林修喬失去素日從容的聲音在耳邊突然響起,她嚇了一跳,轉身,不想竟一頭撞進身後人的懷中。

  「你怎麼不聲不響的……」退後一步,她有些埋怨地抬起頭,話聲卻在接觸到對方不愉的目光時嘎然而止。

  沒有第一次見她時的濃妝艷抹。林修喬這時才注意到吳桂蘭如數日前相遇時那樣素淡著一張臉,這是否意味著那個男人在她心中應該和一般的嫖客不一樣。

  「你沒上妝。」他倏然轉了話題,同時抬起一隻手,用手背蹭了下吳桂蘭的臉。

  這個人……吳桂蘭差點又要往後退,只是硬生生忍住了,不過臉卻無法自主地染上緋色。

  「又不做生意,化什麼妝?」聽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她別開頭,粗聲粗氣地回答,打算繞過他走到裡面,這時驀然發現自己竟一直抱著他的大衣。「你的衣……」想讓他自己拿著,不料話未說完,人卻被他扯進了懷裡抱住。

  「你……」她呆住,震驚地瞪著眼前封住自己所有話語的俊臉。他獨有的男性氣味竄進她的鼻腔中,熏得她有些昏昏然。

  糟了!糟了!林修喬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理智不停地警告著他做錯了事,但是身體卻彷彿有自我意志般,無法停止地追索著懷中人的溫柔。

  四十瓦的燈泡下,兩人生疏地分坐在爐子兩旁,為剛才那突兀的熱吻而處於尷尬的沉默當中。

  只是和妓女接吻而已,沒什麼大不了。林修喬努力說服自己,手伸向擱在椅子背上的大衣口袋,摸出錢夾,從中抽出幾張百元大鈔,猶豫了一下,然後放到吳桂蘭面前的爐板上。「阿蘭小姐……」想起剛才那個男人對她的暱稱,他心中又開始冒起酸水,「我太衝動了,對不起。」付了錢,就兩清了吧。忽略掉心內的真實感受,他決定用錢解決一切。

  混蛋!原本還因為那個吻而升起一絲期望的吳桂蘭因他的動作而心寒,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不自覺緊握的拳頭,用一分鐘壓制將他踢出門的衝動,再抬眼,已是滿臉諂媚的笑。

  「原來林先生今晚來是因為這個。是不是很後悔上次沒留在阿蘭這裡啊?」伸出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的手,她神態自若地將錢收進自己的口袋,然後站起身,繞過爐子,走向林修喬。野雞就是野雞,怎麼也不可能變成鳳凰。

  那一副典型的對待嫖客的嘴臉讓林修喬陰沉了臉,冷冷地看著她一邊解外衣的扣子一邊靠近自己,心中升起揍人的慾望。

  「林先生付這麼多錢,阿蘭一定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的,讓你盡興而歸。」吳桂蘭媚笑著,已來至林修喬跟前。他只是個嫖客,不是她的成功,看著男人鏡片後閃爍著冷銳光芒的雙眼,她不停地提醒著自己。身體貼向椅子中的人,勾住他的手臂,「我們去房間吧。」

  林修喬沒有動。

  吳桂蘭皺眉,片刻後展顏而笑,「林先生是喜歡用嘴的嗎?不是吹,阿蘭我的技術可是很好的哦。」說著,抽出了手在男人腿間半跪下。

  「你……」林修喬原本要脫口而出的惡毒言語因她的動作而全部哽在了喉口,繃緊身體,他表情僵硬地看向埋首在自己腿間的女人。擱在椅子扶手上的雙手手指不由自主地漸漸收攏,眼中露出不敢相信的光芒。他,竟然抗拒不了她!

  當極度的歡娛降臨的那一刻,他終於忍不住把手放在了女人的頭上,將她按向自己。

  抬起頭,吳桂蘭看到林修喬昂著頭閉眼喘息的樣子,心中微軟。畢竟是同一個身體,高潮時的反應竟一模一樣呵!想起那雙在激情時對她溢滿情意的單純雙眼,她只覺鼻尖一酸,眼神變得溫柔無比。

  林修喬睜開眼睛,恰巧捕捉到那濃烈的感情,心口一震,不自覺一把將吳桂蘭從地上拉起,扯進自己的懷中。

  「蘭……蘭……」無意識地低喚,所有的惱怒都因為那樣的發洩而化為烏有,心中剩下的只是滿滿的疑惑。除了失去記憶那二十多天,他和她相見不過兩三次,怎麼會產生這樣讓人不安的感覺。那些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吳桂蘭沒有應聲,也不掙扎,只是任著他收緊手臂將自己錮在懷中。她想,她或許明白他矛盾的心情。

  「你還要不要?」過了一會兒,她沙啞著嗓子問,態度無法再如之前那樣自若。

  「不。」僵了下,林修喬搖頭。「讓我靠一下。」近乎乞求的語氣,讓人無法拒絕。

  吳桂蘭便動也不動地讓他將額頭抵在自己肩上,安靜下來,鼻中開始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卻很好聞的味道,有點像老家松林在太陽曝曬下散發出的香味,又有點像野山菊的味道,清爽而溫暖。

  「從明天起,我會有些天不回這裡。」也許是那香味放鬆了她的心情,她突然開口,好意地提醒他短時內不要再來,以免白跑。儘管她並不認為他會抱著這種意圖光顧她第二次。

  「你要去哪裡?」意外地,林修喬竟然會關心她的去處。

  隔著那架銀絲眼鏡,吳桂蘭與他抬起的眼對望,而後懷疑自己是否眼花了,怎麼可能會看到那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我妹過兩天就要來了,我要到老鄉那裡借住幾天,他那裡條件比我好許多。」實情自然而然就從嘴裡吐出,注意到自己竟如此老實,吳桂蘭也只是暗自聳了聳肩,不以為意。

  「是剛剛那個男人?」林修喬眉皺了起來,腦海中不自覺浮起吳桂蘭對那個瘦小而醜陋的男人做剛才對自己所做之事的情景,胃中不免一陣翻攪。

  「是。他人很好,一直都很照顧我。」看到他眼中的厭惡,吳桂蘭下意識為張偉說話,她知道他們這些城裡人瞧不起外來打工的。「我在獄裡時,還是他幫我寄錢給家裡人……」彷彿是想切斷兩人之間若有若無的牽扯,她將自己坐過牢的事也扯了出來。

  「那是不是說,你也可以和他做剛才那樣的事?」誰知林修喬的注意力放到了另一個關鍵上面,對她做牢的事反而反應平淡。

  吳桂蘭怔了怔,然後點頭,「如果他要的話,我沒什麼意見。」人情債最難還,她很明白這一點。這些年的站街生涯,早讓她把自己的身體不當一回事兒,並不在乎多和一個男人做。

  「婊子!」林修喬冷了眼,一把將她推開,起身拿起大衣往外便走。

  片刻沉寂,然後吳桂蘭尖厲的笑聲和咒罵聲從身後傳了過來,「王八蛋,你不是今天才知道,裝什麼清高!滾吧,以後都不要讓老娘再見到你。」

  林修喬臉色變得異常難看,卻沒有再回頭。他想,他一定是瘋了,才會對這種女人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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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11:04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上)

  拎著裝有一些日常用品和換洗衣物的編織提袋,吳桂蘭出了小院。她的臉色帶著疲憊的蒼白,雙眼下陰影甚重,似是一夜未眠。

  在巷道口遇到一輛銀灰色的跑車,她的唇角抽搐了一下,掃也未掃車內的人,逕直與之擦身而過。

  跑車的車窗降下,露出林修喬那張精心修飾過的俊臉。「不要去。」他對著女人單薄的背影喊,一抹尷尬的紅暈同時浮上白皙的臉。

  吳桂蘭聽而不聞,反而挺直了背脊走得更快。

  林修喬眼中升起一絲惱意,抿緊薄唇停了車,微一遲疑,還是下車大步追了上去。

  「喂,我說,不要去。」一把抓住吳桂蘭提著編織袋的手臂,他有些生硬地道,臉色通紅,也不知是窘的,還是怒的。

  冷冷睨了他一眼,吳桂蘭輕蔑地嗤笑,「你他媽憑什麼管我?」說著,便要掙脫他的手。

  林修喬咬牙,另一隻手伸出去勾住她的小腹將她環抱住,伏在她耳際沉聲道:「我他媽才不想管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弄清楚你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我的種。在這之前,你哪裡也不能去。」這是他臨時唯一想到的能不放她走卻又不用拉下面子的理由。

  吳桂蘭有些詫異,感到那隔著厚衣緊貼住自己小腹的大手,一絲暖意從那裡直透心臟,說不出的怪異情緒隨之瀰漫全身。如果孩子是他的,那有多好!在成功走後,她曾不止一次地如此幻想。可是,她比任何人更加清楚,那是決不可能的。

  她尖聲笑了起來,神色之間儘是嘲諷,「呵呵……你擔心什麼?除了昨晚,我和你可沒什麼呢,你不會沒常識到以為那樣就可以懷孕吧?而且是幾個月大的孩子……呵呵……林先生真是幽默啊!」不管他是真忘,還是假忘,她都不打算以兩人在一起的日子作為要挾,何況那時她已有孕,與他根本沒有關係。為了省去麻煩,她借他的忘記抹去一些對他無意義的事實。

  林修喬對著她放肆的大笑不怒反笑,「也許我該提醒你一下,」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日的溫柔從容,「三個月前,我打電話找你的前一天晚上,青山路十字路口的人行天橋上。」看著懷中女人隨著他的敘述漸漸斂去笑容的側臉,他沉下眼,「看樣子我的記性比你好。」

  王八蛋!難怪總讓她覺得面熟,原來他就是那個酒鬼。吳桂蘭低咒一聲,感覺到自己彭彭加快的心跳,雖然有被隱瞞的懊惱,可是更多的卻是喜悅。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這個孩子有可能真是他的呢。

  「那又如何?」她輕笑,心中充滿愉悅,「任何一個嫖客都有可能是孩子的父親,別人躲都來不及了,你竟然還自己送上門來,真是……呵呵,讓人感動啊。」用輕浮的口吻說著感動,她放下行禮,就在他懷裡轉過身,展現出娼妓貪婪油滑的一面,伸手環抱住他的腰,媚聲問:「那麼,孩子他爸,你想怎麼安排我們母子呢?」這一招叫打蛇順棍上,又叫以進為退,端看世人如何看。

  林修喬不自覺厭惡地皺了下眉,發現自己竟然看不懂這個女人的心思。「住到我那去,等孩子生下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正想要一個妓女的孩子,可是勢成騎虎,已欲退暫時無門了。

  還算有良心,沒有讓她去打掉孩子。吳桂蘭決定因此放過他,於是伸指在他胸口一邊挑逗地畫著圈圈,一邊諂媚地笑道:「你真是個好人。可是以你的身份怎麼能要一個妓女生的孩子呢。不如我們打個商量吧,你給我一筆扶養費就算是盡了做父親的責任了,我以後決不讓我們的孩子來打擾你美滿幸福的婚姻生活。」在說到「我們的孩子」時,她特意加重了語氣。

  看著她那一副想藉機狠敲他一筆的貪婪嘴臉,林修喬不自覺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與她拉開距離。他想他一定是瘋了,才會自找麻煩。「你要多少?」他沒打算當冤大頭,只是想讓自己徹底清醒。

  吳桂蘭注意到他疏遠的動作,心中微空,但是臉上依然笑顏如花。「你看著給吧。把一個小孩扶養長大,不僅要供他吃,供他穿,還要供他讀書,這些可不是一筆小的花費哦。」

  林修喬看著她算計的樣子,終於冷靜下來,溫文有禮地一笑,柔聲道:「也許我還沒告訴過你,我是一個喜歡斤斤計較的會計師,在沒有確定孩子是我的之前,我是一毛錢也不會出的。」這一刻,他已經忘記了自己來此的初衷,更忘記了昨晚一夜未睡的原因。

  這樣才合理嘛。吳桂蘭心中暗笑,如果他真那麼容易就付她錢,不是智力有問題,就是良心太好。而在她的印象中,戴著眼鏡的林修喬決不是這兩者中的任何一種,即使他今天不知何故沒有戴眼鏡。

  她斂去奉承的笑容,撇了撇嘴,「既然如此,我還有事,恕不奉陪。」說著,彎腰拎起地上的行禮轉身就走。變臉之快,讓人驚歎。

  他究竟是來做什麼的?林修喬看著越走越遠的瘦小背影,有些訝異地問自己。然後驀然驚跳而起,竄上車,駕車追上那個狡猾的女人。

  「你倒底想做什麼……」吳桂蘭惱怒的尖叫聲被車門關上的聲音掩蓋住。看著自己被丟在後座的行禮以及上鎖的車門,她突然覺得有些無力。這個男人簡直有問題!

  林修喬看著她直笑,「我覺得你是個很有趣的女人。」開口閉口離不開錢的現實女人,卻又經常做一些對自己沒什麼好處的事,矛盾得讓人想進一步探究。

  吳桂蘭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別開臉不再理他。

  林修喬笑得得意,習慣性地伸手去推鼻樑上的鏡框,誰知摸了個空,這才想起早上出門時心煩意亂,忘了戴。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車內的靜默。林修喬皺眉看吳桂蘭接通電話,一想到可能是昨夜那個男人打來的,他就覺得滿心不是滋味,很想一把搶過她手中的電話扔掉。

  「英妹兒?」吳桂蘭的聲音微微拔高,有著少許的疑惑,卻讓林修喬放下心來。

  「……什麼?火車站?……怎麼……」

  收起手機,吳桂蘭的臉色異常難看,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怎麼了?」林修喬終於忍不住,狀似隨意地問了出來。

  「死定了……」仿似沒聽到他的問話,吳桂蘭自言自語地低喃,片刻之後才像是想起什麼,將臉轉向身旁的人,「我要去火車站接人。」

  飛快地掃了她一眼,赫然捕捉到她眼中著急慌亂的淚光,心中一悸,不由道:「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在他的印象中,她一向是堅強而狡猾,有的時候甚至還帶著一點點凶悍的,現在這個樣子讓人真有些不能適應。

  吳桂蘭垂下頭苦笑,「你別再給我找亂子,我就阿彌陀佛了。」如果不是他,自己現在恐怕已經到了張偉的家,也不必弄得現在這樣不上不下,沒處著落。

  好心被雷劈,林修喬自覺沒趣,正要反唇相譏,不料竟看到一滴水珠從她低垂著的臉上落下,滴在她的手背上。呼吸一滯,看她將臉轉向另一邊,然後抬起手胡亂地擦拭,所有的不悅瞬間化為烏有,歎了口氣,不再多言,在一個三岔路口調轉了方向,開往火車站。

  下車走向車站出口時,吳桂蘭已恢復如常,笑吟吟地,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林修喬走在她的旁邊,心中暗暗警惕,提醒自己這個女人演技相當高超,以後小心千萬別上她的當。

  「他們在那裡!是我爸和大妹……」指著車站出口處的兩人,吳桂蘭微笑道,神色間有些悲涼,「……沒騙你吧,我家英妹兒一點也不比城裡的女孩子差……」說這話時,她自豪地睨了身旁的林修喬一眼,有些期待他的評語。

  林修喬順著她的手勢看到了她所指的人。她的父親穿著老舊的棉襖背心,戴著一頂早已失去本色的毛線帽,鬢角處露出些許花白的短髮,臉上佈滿愁苦的皺紋,加上佝僂的身體,一眼看去像是六十好幾的人。她的妹妹則如她說的那樣,很漂亮,不僅漂亮,穿著打扮還很時尚,一點也沒有農村帶出來的鄉土氣。兩人沒有看到吳桂蘭,又或者是沒有認出來,正低聲在交談著什麼,在他們的腳邊,擺著一個小的行禮箱。這樣的兩人站在一起實在是一個極扎眼的組合,很難讓人忽視。

  見多了都市麗人,除了漂亮以外,林修喬對吳桂蘭引以為傲的妹子並沒有更多的感覺,只能淡淡嗯一聲算是回答,然後便把目光收回,放到了身邊這張平淡得沒有任何出色之處的臉上。她究竟哪裡吸引他了?為何明明厭惡她娼妓的身份,卻仍無法控制想親近她的慾望。昨夜的不歡而散,他以為自己可以認清現實,不必再自找麻煩。誰知回去後竟然滿腦子都是她即將搬到一個可以得到她身心的男人那裡去,心煩得他一大早就從床上爬起來,想將自己打理得精精神神地去上班,只是顯然這種做法沒有什麼成效。出門時不僅忘了戴眼鏡,還莫名其妙地把車開到她那裡。在路上遇到她的那一刻,他不但沒有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懊惱,甚至還在慶幸來得夠及時,沒有與她錯過。他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不滿意他的敷衍,吳桂蘭別開眼不再理他。

  時隔六年多的至親相會並沒有預料中的激動場面。當吳桂蘭走近語聲隱含顫抖地喊出老爹時,吳老爹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混濁的眸子疑慮地落在了林修喬的身上。

  「阿蘭。」一如外表給人的感覺,吳桂英的聲音亦是清澈而溫柔。

  吳桂蘭心中有些發涼,旋即浮起親熱的笑容,展開手臂想要去抱妹子,「英妹兒越長越好看嘍,姐開始都不敢認哩。」

  吳桂英後退,毫不掩飾自己躲避吳桂蘭擁抱的意圖,「你也變了很多啊,阿蘭。」她眼中有著明顯的諷刺,自相見以來,始終沒有喊姐。

  看著這兩個人的陰陽怪氣,不由想起來時路上默默垂淚的吳桂蘭,林修喬心中升起憤懣,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握了起來。

  吳桂蘭顯然是個縱容妹妹的姐姐,只是笑了笑,知趣地不再去碰她,「坐了這麼久的車,該累了吧?老爹,英妹兒,先去我那兒歇歇。」說著,彎腰去提那個小行禮箱。

  「我來。」林修喬抓住吳桂蘭的手,另一隻手搶先提起地上的箱子,然後驀然發現握在掌心的手冰冷得讓人心酸,不由收緊了長指將之緊緊包裹,似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

  「阿蘭,你不是想帶我們去偉偉哥家吧?你要什麼時候才能不再騙人?」女大學生的聲音溫柔得要人命,也尖刻得能要人命。

  吳桂蘭渾身一震,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無力將手從林修喬的握執中抽出來。垂眼定了定神,揚眼時她又是笑意吟吟,「哪能?你們遠道來看我,我怎麼會把你們往別人家送。」轉頭看向林修喬,她的眼中隱隱有著乞求,「麻煩你送我們回家。」看樣子什麼事都瞞不住了,所以請他別再摻和進來添亂。

  看出她的心意,林修喬心中氣悶,抿緊唇堵氣地別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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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11:2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下)

  林修喬的存在對於初來乍到的父女倆絕對是個意外,尤其是在看到他的車時,他們甚至開始懷疑他又是吳桂蘭請來騙他們的。

  「先生,請問你和阿蘭是什麼關係?」男人對自己冷淡的程度與那在上車後復又緊握住吳桂蘭手的情景形成鮮明的對比,一向受男孩子追捧的吳桂英自尊受損之餘,不由不猜測這或許只是一場假戲。

  什麼關係?從後視鏡中看了眼坐姿文雅的女子,林修喬有趣地扯了扯唇角,「我是蘭的朋友。」他不認為有必要將兩人的關係鉅細無遺地告之不相關的人。

  接受到吳桂蘭詫異的目光,他促狹地對她眨了眨眼,看到她眼中的感激,不由緊了緊握著她的手。

  把兩人無聲的交流看在眼裡,吳桂英臉上浮起一抹輕蔑的笑,吳老爹卻有些疑惑,「娃,你知我家蘭妹兒是做么子的嗎?」

  他聲音粗啞,語速快,說的又是純正的地方話,林修喬有聽沒懂,只能側頭詢問地看向吳桂蘭,等待她的翻譯。

  吳桂蘭苦笑,回首對吳老爹道:「老爹,你和人家說這些做什麼?」

  對著自己的女兒就沒有那麼客氣了,吳老爹一大聲吼了過去,「不說?不說,難道看著人家好好的小子像阿偉一樣悶不吭聲吃你的虧?」

  吳桂蘭被吼得住了聲,過了一會兒才倔強地憋下喉中的哽咽,半開玩笑地道:「我哪裡讓阿偉吃虧了?老爹你又開始亂怪好人。而且你眼前這小子精著呢,能吃我的虧?」以前在家闖禍時,她總是冷靜地面對父親的火暴脾氣,然後靠著狡辯混淆事實,加上一個素來乖巧的英妹兒在旁幫襯,往往輕易便能躲過責罰。

  聽到她的話,林修喬有些好笑地瞪了她一眼,想到相逢以來的情景,不由暗忖,說不定自己真是吃了她的虧還蒙在鼓裡呢。

  「阿蘭,偉偉哥家的嫂子前天打電話到家裡,讓我們來勸你不要再纏著人家偉偉哥。」這一次,以前的幫襯反而在一旁加油添火。

  原來是這樣。吳桂蘭為親人不善的態度感到難受,卻也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前面到了,進家再說吧。」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小院子,她為能脫離這窄小的空間以及暫時避開親人的指責而悄悄鬆了口氣。

  進到屋內,看到簡陋的陳設,父女倆的臉色頓時變得比開始更加難看。

  「原來她說的都是真的。」吳桂英喃喃自語,臉上浮起受騙的憤怒以及不加掩飾的嫌惡。

  啪!一聲脆響,吳桂蘭被打得腳下一踉蹌,差點跌倒,吳老爹顫抖著手,臉上老淚縱橫。「你騙俺們騙得苦啊……你倒說這多年你究竟在幹些啥子?是不是真在幹那些見不得人的下賤事?」

  吳桂蘭定住神,並沒有伸手去摸疼得發麻的臉,只是轉過頭對扶住她,俊美的臉上漸漸升起怒氣的林修喬平靜地道:「求你先回去。」不是命令,也不是詢問,而是乞求。只因被家人嫌棄不想被他看到。

  沉默地對上她冷靜的雙眼,林修喬並不打算將她獨自一人丟在可能會傷害她的人面前。正與她無聲對峙時,吳桂英開了口。

  「為什麼要讓他走,難道他和兩天以前的我們一樣還不知道你是做什麼職業的嗎?」她一向崇拜這個姐姐,當知道事實真相後,立時有一種被至親之人背叛的感覺,由敬愛生憎恨,所以自見面起就再沒給吳桂蘭留過面子。

  「莫走,娃,你就在這兒看仔細我這背時的女娃子究竟都在做些么子好事。」吳老爹探過身,如老樹皮一樣瘦黑粗糙的手緊緊抓住林修喬的手臂,反應殘酷得讓人心寒。

  林修喬討厭人隨便碰他,當即不留情地甩開了老人的手,拿出手帕擦拭著被抓過的地方退到了一邊,準備冷眼旁觀。

  隨便吧。吳桂蘭不再執意要他走,心灰意冷地看著自己最親的人陌生的嘴臉。一直在害怕著這一天的到來,真的來了,其實也沒想像中的那麼可怕。

  「我做什麼?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還來問我。不錯,我在賣淫,我和所有願意花錢的男人睡覺。」她揚著唇,赫然發現自己竟然還笑得出來。

  「無恥!」看到她的滿不在乎,吳桂英美麗的臉上是滿滿的唾棄,「我真為有你這樣的姐姐感到羞恥。」

  吳桂蘭心中一抽,一抹冷笑浮在唇角。「你也知道我還是你姐?誰都可以罵我,就你沒這個資格!不要以為多讀了幾年書,就可以來教訓……」

  「老子打死你這下賤貨……」沒等她說完,吳老爹已氣得操起身邊的椅子就要往她身上砸,卻被一旁的林修喬抓住了手腕。

  「說話就說話,別動不動就打人。」斯文的笑,配著的卻是惡魔般的眼神。

  「我管女兒還輪不到你這混小子多事!」顯然沒想到自己一番好心留下對方,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回報,吳老爹差點氣得吐血,奈何林修喬年輕力壯,他竟掙不脫那鐵箍一樣的手。

  林修喬低笑,「我不管她是誰的女兒,我只知道她是我孩子的媽媽。」一句話引來兩聲抽氣。他這才放開手,優雅地拍了拍手上看不見的髒東西。抬眼恰看到吳桂蘭不躲不讓的木然表情,心臟莫名地一緊。如果自己不阻擋,她是不是就要任由那灌滿怒氣的椅子砸到身上?

  「還不一定是誰的種呢!」吳桂英冷哼,被搶白的怒氣加上心中濃濃的嫉妒讓她說出不經大腦的惡毒言語。她有著無數的追求者,可是卻沒有一個能及得上眼前這個男人,也難怪她心理不平衡。

  林修喬聞言臉色一沉,「小姐,如果你想惹禍上身的話,盡可胡言亂語。」

  吳桂英脊骨上冒起寒意,明明覺得他應該是在說大話,但是卻無法忽視那話中幾乎讓她窒息的魄力。

  吳桂蘭顯然也聽到了,神色一動,看向吳老爹,「老爹……」

  「莫叫我老爹。」吳老爹吼道,「我沒你這樣下賤的女子……」罵聲未息,他驀然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數落,「我這是造了么子孽喲……怎麼就養了這麼一個不要臉的東西……」

  「全家人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不敢再去招惹林修喬,吳桂英把所有的怒氣都發作在吳桂蘭身上,「媽聽到你在做這種事,氣得倒在床上,我們來時還爬不起來。她要我們好生問你,她那硬氣好強的女子哪裡去了?為什麼要這樣作踐自己?」

  「誰他媽一生下來就想做婊子!」自見面起沒有一句噓寒問暖的話,現在又這樣輕賤她,吳桂蘭脾氣本來不好,想到臥病在床的母親,心中又氣又痛,嘴上也就不管不顧起來。「臭丫頭你少在這裡陰一句陽一句地擺弄你姐,你以為你讀的書有多乾淨?還不是你姐的賣肉錢……行,你能耐,你能耐有本事就自己掙錢讀書去!」

  一向少與人爭執的吳桂英真正罵起架來哪裡是吳桂蘭的對手,當下就有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好,我再不用你的錢,你以後也別來找我。」丟下決絕的話,她彎腰去扶父親,「老爹,我們走。你還有我和弟妹,就當沒生過這個不知羞的女人。」

  「是啊,死了,就當死了……」吳老爹顫巍巍地站起來,老淚縱橫,卻沒有再看吳桂蘭一眼。

  「走吧,走吧,我這裡髒,別弄髒了二位!」看著兩人頭也不回地離開,吳桂蘭眼前已有水氣,卻兀自嘴硬。

  她啊,就是學不來柔軟。多年來的忍辱苟且,掩藏真心,竟然讓她在至親的人面前也無法再以真實相對。沒有了牽掛的家人,這些年,她究竟是所為何來?

  回過頭,看到林修喬不知何時已坐到了椅子中,她飛快地抬起手抹去滾下臉的水珠,臉脹得通紅。

  「你看熱鬧可看得夠了!」她咬牙切齒地道。

  林修喬扯了扯好看的唇,「還行。」頓了頓,才又道,「你家裡的人好像很不能接受你做這行哦。」後面這一句話純粹是故意招人恨的。

  「干……與你無關。」吳桂蘭差點破口大罵,卻在看見他悠哉悠哉的樣子時及時收住,冷冷回了句,然後從身上摸出手機一邊拔號,一邊走到門外院中。

  林修喬好奇地跟在了她的後面,看她做什麼。

  「偉嗎?」聽到這兩個字,他立時變了臉色。

  「……我老爹和英妹兒來了,你可不可以幫我照看一下他們?」

  「嗯……都知道了……沒什麼,在氣頭上,過一陣子我再好好地和他們說。」

  「……你打英妹兒的電話吧。麻煩你了!」

  收起電話,吳桂蘭回頭,正對上林修喬不甚高興的眼。「我說……」她歎了口氣,不想和他發生爭執,「林先生,你是不是該少來這兒啊。我這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你就不怕被人笑話?」

  「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吧。」林修喬勾起一邊唇角,冷嘲道。她竟然一有事就想到那個叫張偉的男人,自己就在她面前,她卻想盡辦法要擺脫他,這算什麼?

  吳桂蘭一愕,而後垂眼苦笑,「是,與我無關,你請吧……出去的時候麻煩順便幫我把門帶上。」說完,也不再理會他,逕直走進內間床上和衣躺下。多年來所受的種種委屈痛苦彷彿一下子全部湧了出來,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哪裡還有精力與他周旋。

  平生第一次被這樣的無視,林修喬氣不過,差點真就這樣掉頭離去。可是一雙腳卻彷彿有自主意識似的,竟然跟在了她身後。無聲地站在床邊,他皺眉俯視這個讓他一切的行為都脫離正軌的女人。

  她面向裡側躺著,一抹極淡的悲涼從她緊鎖的淡眉以及眼底的陰影中透露出來,酸楚澀人,她卻抿緊了唇,沒有流下一滴淚。

  真是倔得可以。他歎氣,心中某個角落在剎那間變得柔軟無比,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眉眼,最後停留在她的眉結上。

  吳桂蘭突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一般充滿渴望地抓住他的手,「你要我吧。」

  林修喬僵住。

  「你要我吧,求你。」彷彿害怕他拒絕,她哀哀地懇求,「我沒病,真的,我每個月都有檢查。我沒有艾滋病,也沒有性病……」

  那雙眸子裡逐漸破碎的堅強以及倔強仿似一把尖錐,緩慢卻固執地鑽進林修喬未及設防的心中,他痛得呼吸一滯,不得不閉眼吸氣以緩解那種感覺。

  「唉……你原是看不上的……」他的反應落在吳桂蘭的眼中就是拒絕,她悲哀地一笑,近乎無聲地喃語,手漸漸鬆掉。

  「你這女人!」林修喬反握住她鬆開的手,無奈地歎息,知道自己問題大了。

  本是沒有任何情慾的纏綿,卻在吳桂蘭因他的溫柔而失控低泣出聲時逐漸變質。

  「……啊……成功……」在悲傷和歡娛同時達到頂點的那一刻,一直壓抑在心底的情感終於也隨之爆發出來,吳桂蘭緊緊攀附著身上男人精壯的身體,帶著哭腔地叫喊,「……想你,好想你……成功……」

  林修喬彷彿被兜頭澆了盆冷水,從身到心都寒了個透。

  「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我是林修喬!」捧住女人的臉,對上她有些狂亂的眼睛,他咬牙切齒地道。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會在床上把他錯認,她竟然敢!

  吳桂蘭清醒過來,不明白他的怒火所為何來,有些茫然地道:「我知道啊。」她當然知道他是誰。

  「你知道?」林修喬那一雙比女人還漂亮的眼睛瞇成了極危險的弧度,語氣輕柔地重複她的話。「那麼請問,那個成功是什麼東西?」敢讓他林修喬做替代品。

  吳桂蘭驚訝地張了張嘴,「成功不是東西……呃……」驚覺到語病,忙打住,只是看著林修喬,笑得有些古怪。

  被她莫名其妙笑得不自在起來,林修喬突然預感到答案或許不是自己想知道的,於是悻悻地翻身側躺在她身邊,扯過被子蓋住兩人疲倦的身體。

  「喂!」看到她的笑漸漸斂去,他有些不滿,「警告你,和我在一起時不准想別的男人。」

  別的男人?吳桂蘭苦笑,幽幽歎息,「知道了……你是個好人唉……」想到父親和妹子的怨懟,她不由有些感慨。

  林修喬一夜未睡,此時倦意上湧,打了個呵欠,將她攬進懷裡。「我才不是什麼好人……別想那麼多……」若她知道自己曾對她做過什麼,她一定不會再這麼說。心中嘀咕著,他將頭埋在她臉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怎能不想?吳桂蘭眼睛睜得大大的,雖然很累,卻了無睡意。看著近在咫尺的酣睡俊臉,她想著這些年自己的境遇,想著今天早上發生的一切,想著老家氣病在床的母親……眼淚終於還是無聲地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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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6-24 00:11:37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上)

  次日,吳桂蘭在出門拾荒的時候意外地遇到了一個人。

  有著混血人俊美容貌的阿森倚坐在他那輛騷包的紅色保時捷車蓋上,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個精緻的打火機。見到她,只是露出一個優雅得無懈可擊的微笑,便將注意力收了回去。

  吳桂蘭想他恐怕是在這裡等人,也沒在意,只是走自己的。誰知在走到近處的時候,他驀然啪地一下合上了火機的蓋子,揚起那雙淺灰色的深邃眸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帶著些許輕佻地問:「多少錢玩一次?」

  吳桂蘭一怔,站住。

  「我說,你陪睡一次要多少錢?」似乎為了證實她沒有聽錯又或誤解,阿森又緩慢而清楚地用另一種方式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

  吳桂蘭眼微瞇,其內的不善一閃而斂,「不做。」淡淡撂下兩字,她沒打算與他多做糾纏。是不是認真她一眼就可以看出,這人明擺著來找事的,她雖然不高興,但也不願惹麻煩上身,所以還是能忍就忍吧。

  「不做?」阿森挑了挑眉,嗤笑,將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中,慢悠悠晃到吳桂蘭面前擋住她的去路,「別假正經了。昨天不是才接了我的朋友?今天就裝貞節女?呵呵……還是婊子有情?」語氣戲謔,神態玩世不恭,眼神卻凌厲而冷酷。

  抿唇,吳桂蘭深吸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怒氣。「做不做隨我高興,不勞閣下費心。」這個世上有的人是不能得罪的,她很清楚,所以學會了控制自己的脾氣。

  「嘖,嘖。」阿森搖頭發出輕鄙的聲音,上上下下打量著吳桂蘭,卻與她保持著兩步的距離,顯然對她隨身帶著的垃圾味深感厭惡。「不做就不做吧,我也不強人所難……呵呵……不過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婊子,誰會在意?呵呵……」

  看著他狂妄囂張的笑,吳桂蘭覺得自己的手開始發癢,不過還不至於失去理智到忘記現實,於是只是保持耐性沉默地睨著他,等他讓開。

  「喬寵小嘉嘉寵得也太過了點,竟然為了她浪費大把的時間和你周旋。」笑聲止,無視吳桂蘭的冷漠,阿森露出憐憫的神色,「他是個為愛瘋狂得不知自己在做什麼的男人,我奉勸你一句,別太相信他,不然……」話意未盡,他讓開了道,擺擺手往自己的車走去。

  吳桂蘭垂下眼,往前繼續走去,似乎並不受他的話影響。

  阿森上了車,當車滑過吳桂蘭身邊的時候,他突然探出頭來,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鳳凰怎麼可能看得上野雞?……別忘了自己前幾個月有多麼倒霉。你不會天真地以為那是運氣不好吧……」

  留下這麼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後,他驅車絕塵而去。

  吳桂蘭停下,無法再往前走一步。

  半晌,突然笑了起來。這算他媽的什麼世道?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喃喃地罵。她不天真,也不是傻瓜,一聽那話便能捉摸出七八份的意思。原來,一場好心竟然讓她在茫然不知的情況下得罪了一尊瘟神,弄得自己像一隻過街的老鼠,哪裡也呆不下去。

  雖然知道這個叫阿森的男人決不會好心地專門跑過來告訴她實情,但是不管他是為了什麼,他所說的話還是值得她捉摸一番的。

  轉身,她往回走。在經歷了親人的反目之後,又得知這樣似真似假的事實真相,任她再堅強也終於有些吃不消。

  回到家,關好門,她冷靜地走到床邊。看著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被縟,腦海中浮起昨日那個人與她相擁而眠的情景,浮起那一日他抱住自己不肯放手的情景,不由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王八蛋……」喃喃地罵了一句,她驀地跪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被縟裡,半天沒有動靜。

  人活到她這份上也算是沒用到極點了。

  月末,吳桂蘭照常往家裡面寄錢,只是因為拾荒的收入微薄,寄的也就少了。打過幾次村頭商店的電話,人家開始還幫著喊了幾回,卻沒人來接,後來一聽是她,乾脆直接掛掉。想來她的事已經鬧得全村皆知了吧。家裡的情況都只能從張偉那裡打聽到,母親沒有什麼大問題,英妹兒回了學校,有沒有她似乎都無關緊要。

  那天以後,林修喬也再沒來過,算算亦有一月。原還些微期待能從他口中得到不一樣的答案,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也漸漸死了心。或許對於他來說,她就只是一個能用錢買的廉價妓女,玩過便拋在了腦後。這是她早就看透的現實,也沒什麼好失望的。

  小荊每天傍晚都會出現,有他在旁,其實也不寂寞。正月一過,天氣明顯暖起來,院子裡開始東一簇西一叢冒出了嫩綠色的草芽。衣服在一件件減少,肚子則在一天天長大。有時想到肚子裡的孩子就在眼前,那種感覺還真是有些奇怪。

  這天,從垃圾處理場回去,吳桂蘭背著一背簍加一蛇皮袋拾來的廢品邊走邊歇,到御苑外的公園時已經天黑,公園裡的燈都亮了起來,放射著乳白色的光芒。因為天氣暖和,公園裡飯後散步的人很多,見到她都捏著鼻子嫌惡地遠遠避開。如同其他拾荒者一樣,吳桂蘭明白想要掙口飯吃,就必須學會忽視這些人的眼光,何況她以前的生計也不見得比這個更加受人待見。

  在穿過公園正中的楓葉道時,一個熟悉的背影映入她的眼簾,讓她的步子遲緩了一下。

  是林修喬,他正和一個長髮披肩的女子並肩漫步在前面不遠處,不時側臉與之交談幾句,氣氛融洽寧謐。

  心彷彿被什麼抓了一把,痛得她眼前發霧,深吸口氣,她努力對自己扯出一個澀笑,然後挪動沉重如鉛的雙腿轉進一旁彎曲的小徑。

  媽的,自作自受,活該!邊走她邊恨恨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澀意。然而——

  沒有辦法!停住腳,她無力地垮下肩膀,為心中那劇烈的疼痛。

  不自覺撫上隆起的小腹。她原是個唯利是圖的下賤妓女,卻要去學人家做什麼好人,她哪是那種料啊。都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她……

  甩頭,拋開一切應該不應該的想法,她繼續往前。如果想要活下去,她就必須把他和他對她所做過的事給忘了,她從來就不是會為情要死要活的女人,現在也沒必要裝出一副被人玩弄後再拋棄的可憐樣兒,那樣的話連她都會唾棄自己。

  回到家,打水洗漱過後,換上乾淨的衣服,才開始煮東西吃。

  小荊一臉苦瓜地晃了出來,穿著吳桂蘭燒給他的新衣服,那雙老是趿在腳上的濕鞋也換了下來,看上去可愛極了。

  「媽,你的心又在痛了。」他抱怨,長長的留海半遮著明亮的眼,也掩去了些許精明的銳芒。

  啊啊了兩聲,吳桂蘭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一個勁不好意思地笑。自從答應小荊投胎做自己的孩子起,兩人之間似乎就建立了某種聯繫,她的情緒會莫名其妙地影響到他。她痛的話,他也會跟著痛。所以那些天他幾乎是跟著自己一起熬過來的,如果不是她以打胎為要脅的話,他早已氣得去找林修喬和自己家人的麻煩了。

  「媽,都跟你說了,以後讓小荊來愛你,你也只疼小荊,別再想那些沒心沒肺的人,你總不聽。」小荊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訓道。

  吳桂蘭搖頭失笑,看他現在這古靈精怪的樣子,可以想像自己以後的生活不會太無聊。

  水沸了,她起身去下面。這時有人敲門,她還沒反應過來,小荊已經先一步跳起來,跑了出去。

  吳桂蘭也不急,自顧在椅子中坐下,看著飄浮在水中的細面,怔怔地出神。

  「是成功哥哥。」在停了一會兒又響起的敲門聲中,小荊悄無聲息地回到她身邊。他可以影響人的心理讓人產生碰觸窒息等相應幻覺,卻不能真正地接觸實物,連開門這麼輕易的動作也做不到。

  吳桂蘭身體一僵,沒有動。敲門聲持續不斷地在耳中響起,她卻將鍋端離火,蓋了火蓋,開始撈面。

  「媽,不去開門嗎?」小荊問,看上去有些著急。

  吳桂蘭沒有回答,自顧吃麵。啃了一天的冷饅頭,胃的確需要一點熱湯來暖一暖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敲門聲終於停了下來。小荊皺起眉頭,憤憤不平地瞪著埋頭吃麵無動於衷的吳桂蘭,「你們這些大人真的好奇怪,明明想得不得了,等人家真來了,又把人關在門外……」

  吳桂蘭睨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覺得我應該去開門?」不論是老人還是孩子,嘮叨起來都是很讓人心煩的。

  「當然。」小荊被成功打斷數落,一昂小下巴,堅定地回應。

  「行,聽你的。我這就去開門,如果他還在的話,就讓他進來。」吳桂蘭低笑,放下筷子,起身。林修喬心高氣傲,久等無人開門,怎麼可能還在那裡傻傻地站著。她這樣做只是想讓小荊死心而已。

  「媽,你……」小荊知道她在敷衍自己,有些惱。

  「嗯?不開了嗎?」吳桂蘭慈愛地看著他賭氣的可愛樣子,溫柔地問。如果他說不,那她可以省點力氣。

  小荊嘟起了嘴,本想說不用了。但轉念一想,媽媽死了心,自己也總要死了讓成功哥哥做自己爸爸的心才好啊,於是揚起頭,響亮地應道:「要,當然要。」

  吳桂蘭嘆口氣,往院子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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