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查看: 4755|回覆: 22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子紋 -【良膳小娘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跳轉到指定樓層
1
發表於 2022-7-3 00:00:5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子紋 - 良膳小娘子

面對偏心偏到天邊去的家人,趙小丫這世學聰明了,
被當奴婢使喚、嫁給傻子換銀子的爛事絕不會再發生!
娘親與姊姊合謀對她下藥,要上演一場抓姦大戲,
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成功把爛婚事甩到姊姊頭上,
從此像是轉運了一般,日子過得一日比一日好,
她遇上前世對她有大恩的昆陽侯長子周屹天,解決了他的瘸腿危機,
(卻也看到年少的他形象崩壞的一面,還我那英明神武的大將軍TAT)
因知曉他的口味愛好,她化身小廚娘用美食填飽他的肚子,
他也沒白費她的貼心照顧,在她謊稱自己賣身為奴時配合她演大戲,
助她甩脫糟心家人,並幫她報了多年被家人壓榨之仇,
更令人開心的是,他用一個吻定下她在他心中的地位,還要帶她回京城,
可原本開開心心的進京行程,卻被暗夜來襲的刺客給打亂……


喜歡嗎?分享這篇文章給親朋好友︰
               感謝作者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
發表於 2022-7-3 00:01:16 |只看該作者
編輯推薦︰父母的偏心

  十根手指有長有短,父母對待子女難免會有所偏愛,然而做父母的要有所自覺,掌握好限度與平衡,切莫偏心偏到天邊去,造成孩子心靈上的損傷。

  像我的外公,四個兄弟姊妹之中只有身為麼兒的他從小苞爺爺奶奶一起生活,與父母手足分隔兩地,直到就讀國中的時候才被接回去,想當然他要與其他人親近是有一定難度的,父母對待他僅是口頭上的關切,無法交心,但凡有什麼麻煩事都是交給他處理。

  或許是為了證明自己,或許是為了獲得更多關注與父母親的愛,他奮發向上,一直十分努力地賺錢,拿回家供父母花用。不知是老天不忍看他如此操勞,還是他的身體禁不起這樣的勞碌,總之最終他因為癌癥英年早逝,留下四個才就讀國中甚至更小的孩子。

  在子紋老師的新作《良膳小娘子》中,女主角趙小丫便是父母親偏心下的受害者。姊姊趙雪生得漂亮,在母親眼中將來是有大造化的,因此自小嬌養,什麼好吃好喝的全都緊著她,不讓她受一丁點委屈。而趙小丫卻連正經的大名都沒有,被當成奴婢使喚,一切粗重活都由她做,母親與姊姊甚至想將她嫁給傻子換銀子,種種的不公平對待都源自於父母親的偏心。

  所幸趙小丫重生了,而今的她已經想明白,不再受親情束縛,決心讓自己解脫,開始反抗。更幸運的是她還遇上了前世對她有恩、讓她過上一段好日子的周屹天,靠山到來,她豈會不趕緊把握?

  因知曉他的喜好習性,她化身小廚娘替他燒飯,帶來的好滋味無一不入他的心。在他的幫助下,她成功脫離母親的掌控,開始過上全新的人生,殊不知更多的麻煩還在後頭……

  對於子女而言,父母只有一個,孺慕之情綿長不止,然而對父母而言,子女卻可以有很多個,因此在某些冷心冷情的父母眼中,舍棄不受寵的孩子換取包大的利益根本沒什麼。希望為人父母者能多加思考自己的態度,避免偏心太過,還給孩子們快樂的人生。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3
發表於 2022-7-3 00:01:3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偏心的娘親

  「死丫頭,都日上三竿了還敢賴在屋子裡,看我不打死妳!」

  迷迷糊糊之中,趙小丫被從床上拽了下來,好些時候回不過神,腰間被用力的一擰,耳邊響起的咒罵令她一個激靈,懷疑的捂著自己的雙耳。

  她聽得見?她再次聽得見了?

  她失聰多年,早已習慣了安靜的世界,沒想到現在……

  她忍不住想笑,眼角余光看到一個陰影靠近,下意識的伸出手一把捉住要揮向她的掃把。

  一直以來,趙小丫便是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懦弱性子,猛一反抗倒令劉彩鳳愣住。

  趙小丫黑黝黝的眼珠子像是看陌生人似的盯著她,劉彩鳳回過神,松開了掃把,手不留情的甩了過去,「膽肥了,還敢瞪著我瞧。」

  趙小丫翻身想躲,但渾身痛得沒有力氣,原該落在她臉上的巴掌最終狠狠地打在她的背上,她痛得哼了一聲。

  劉彩鳳氣呼呼的扠腰看著她,「我告訴妳,妳最好死心,今天妳就算死了也得給我嫁到李家村去。」

  趙小丫的腦子胡塗了,只覺得眼前一切熟悉又陌生得可怕,顧不得身上的痛楚,跌跌撞撞的沖了出去,就連撞到了人,腳步也不停。

  「死丫頭!」劉彩鳳伸手要捉但撲了個空,追了幾步朝著她的背影吼道︰「妳有膽子就死在外頭不要回來!」

  被撞了一個踉蹌的趙雪捂著肩,秀氣的眉頭輕皺,「娘,妳這是怎麼了?一大清早吵吵鬧鬧,不讓人安生。」

  劉彩鳳看到自己的大閨女,臉色微斂,「還不是那個死丫頭,睡到這個時候,妳瞧瞧,爐灶還是冷的。」

  趙雪看著灶房的冷鍋冷灶,心底也是不滿,只不過她不像劉彩鳳總將厭惡表現在臉上,「算了,興許是還在鬧脾氣,過幾日就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去弄點吃的。」

  劉彩鳳又咒罵了趙小丫幾句,拉住了趙雪,「我的好閨女,妳別沾手,先回房去坐著。今日還得進城里去跟程娘子學字,別弄髒了衣裳。」

  「還是娘對我好。」趙雪不忘誇劉彩鳳一句。

  「我就這麼個大閨女,自然對妳好。」劉彩鳳走進了灶房,忙著起火煮食。

  趙雪原想回屋子,但看著被趙小丫打開的院門,「娘,小丫就這麼跑了,會不會不回來了?」

  「那個死丫頭能去哪里?」關于這點劉彩鳳根本不擔心,「離了這個家,她身無分文,只能死在外頭。」

  趙雪與趙小丫不過相差一歲,但是趙雪已經長得亭亭玉立,一頭秀發烏黑亮麗,每隔五日還會被劉彩鳳送進城去跟女夫子學琴棋書畫,但趙小丫卻是瘦骨嶙峋,頂著一頭枯黃的頭發在家里做牛做馬。

  「娘,這次難道是我們做得太過了嗎?」

  劉彩鳳哼了一聲,將火升起,拿著掛在腰間的鑰匙打開一旁的櫃子,拿出豬油和雞蛋,打算煎幾個蛋給趙雪補補。

  「她明年十五,現在定下親事怎麼不成?」劉彩鳳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壓根沒想到趙雪今年十五,若要訂親也該是她先,「這次李家給了五十兩銀子當彩禮。」

  趙雪聞言眼楮一亮,「這麼多?」

  劉彩鳳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對趙雪說︰「這些錢讓妳明年進京用,憑我好閨女的容貌,怎麼可以埋沒在這個破爛山村呢。」

  趙雪的臉微紅,她長得確實極好,是這十里八村的大美人,對她有心思的人家不少,但是劉彩鳳的眼界高,全都看不上眼。

  劉彩鳳年輕時是光州城內的姑娘,要不是有個沒出息的兄長,敗光了家產,她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嫁到城外的大山村來。

  趙雪心如明鏡,知道低嫁這事是她娘心中的一根刺,所以打小便特別疼她,散盡家產也要讓她學習大戶人家閨女的作派。

  趙小丫卻是同娘不同命,與其說是趙家的閨女,不如說是趙家的奴才。天與地的待遇,村里人見了也不是沒議論,最後只能說趙小丫跟自己的親娘沒緣分,誰叫趙小丫長得不像她娘,瞧瞧趙雪就像極了劉彩鳳年輕時的樣子,長得漂亮自然討人喜歡。

  劉彩鳳前些日子替趙小丫尋了門親事,這門親事說穿了就是賣了趙小丫,讓趙雪有盤纏可以進京嫁高門。

  誰知道向來聽話的趙小丫竟然在親事上與劉彩鳳杠上了。

  趙雪想到五十兩銀子,心思動了起來,「娘,若是小丫死也不嫁怎麼辦?」

  劉彩鳳的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她不嫁,我綁也綁著她嫁。」

  她一陣惱火,原以為打趙小丫一頓這丫頭就會安分,誰知道今天起來倒好,竟然甩頭出了門,這可不成。

  她搖了搖頭,「看來我得想個辦法。」

  自小嬌養的女兒長得如她年輕時貌美,今年十五,再不快點給她挑門親事就太遲了。只是要進京去,身上沒備足銀錢也不成,所以她才動了把趙小丫的親事定下換彩禮的念頭。

  劉彩鳳從沒打算帶著趙小丫一同進京,想到她的長相就覺得倒胃口,等她明年十五,就把她嫁到比這里更遍遠的李家村給李虎當媳婦。

  李虎是個傻子,不然也不會拿出這麼多的彩禮娶媳婦。

  這事兒李家沒瞞,劉彩鳳也不在意,反正在她眼中趙小丫命賤,能嫁給傻子也是福氣。

  「娘能想到什麼法子?」趙雪低垂著頭,裝出一副不安的神情,「小丫這次咬死不嫁,若鬧開來,只怕妳想將小丫嫁人,村子里的人也不同意。」

  劉彩鳳一陣心煩,皺起了眉。

  大山村因靠近光州,所以村民日子過得還不錯,但就是平時愛管閑事,她管教趙小丫的時候沒少見人來攔,成親這種大事若是趙小丫真鬧起來,這還真說不準……

  死丫頭笨了一輩子,沒想到還知道女人嫁人若是嫁不好,這輩子就完了。

  「娘,我前些日子在師傅那里聽說城里有個姑娘被人發現跟個男人在床上,鬧了個沒臉,急急地被爹娘給嫁了出去,妳說這事兒……」趙雪的話音隱去,沒將話說完。

  劉彩鳳一下子就意會,立刻笑開來,「還是咱們趙雪聰明,娘知道怎麼做了。」

  趙雪臉上帶著淺笑,「我也是看娘煩惱才說上一嘴。」

  「知道了!知道妳乖。」劉彩鳳將煎得香噴噴的蛋給她,「拿去堂屋吃吧。」

  「謝謝娘。」趙雪笑了笑,一個轉頭就看到進門的趙老爹。

  趙老爹一起床,東西都沒吃就去田里澆水。

  趙雪對劉彩鳳使了個眼神,劉彩鳳點了點頭表示知道。這個老頭子心軟,若真讓他知道點什麼,就怕會來破壞。

  「死老頭!」劉彩鳳扯著嗓子嚷道︰「那個死丫頭飯也不做就跑出去,你還不過來煮東西,難不成還要老娘伺候你不成?」

  趙老爹低頭聞著屋中的香味,看到趙雪坐在堂屋里吃的東西,心中一嘆,卻沒有怨言,只是久久才擠出一句,「小丫不嫁,妳就別逼她。」

  「閉上你的嘴。」劉彩鳳從櫃子里拿出點米糧讓趙老爹熬粥,然後又將櫃子鎖上,「要不是因為你沒出息,我有必要這麼辛苦地謀算嗎?」

  趙老爹一邊在鍋中加水,一邊嘆了口氣,他這輩子被欺壓慣了,早放棄反擊。

  他都快忘了當年第一次在城里看到劉彩鳳時那莫名的喜悅感受,想當年他雖父母早亡,但父母留下了些家產,再加上自己的木工手藝,因此也存了些銀錢。這漂亮的姑娘一下子令他看直了眼,要不是劉彩鳳因哥哥鬧了事,家中正缺銀兩,他砸鍋賣鐵的湊足了彩金,只怕這輩子也沒福氣娶到貌美的劉彩鳳。

  當時他樂得作夢都會笑,只是這樣的美好成親沒幾年就磨得差不多了。

  想到劉彩鳳堅持要將趙小丫嫁給個傻子,他心中不舍又愧疚,原本就瘦弱的身子更顯出老態。

  或許嫁給個傻子也是好的……看著水沸冒出的白煙,趙老爹的眼迷蒙了起來。

  離開趙家,沒了刻薄偏心的娘,小丫的日子過得應該會比如今更好才是。

  縱是自欺,他也只能抱著這想法一日過一日。

  趙小丫一股腦的沖出家門,沒跑多遠就覺得渾身失了力氣。

  她大口喘著氣,忍著暈眩,明明是個已經要及笄的姑娘,但面黃肌瘦、骨瘦如柴,頂多像個十歲的孩子。

  她搖搖晃晃的走上山徑,她住的村子四周被綿延不絕的高山環繞,夜深人靜時偶爾還會聽見深山里傳來狼嗥聲。

  村民平時采摘野菜、野果都不敢往深山走,就怕一個運氣不好遇上狼群,死無全屍。

  但趙小丫打小就被逼著上山干活,平時靠近村子里能吃的野果、野菜都被采摘一空,為了不挨打,她只能往深山里走。

  狼可不可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怕極了她娘。

  趙小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覺得腳步沉重得再也走不動,最後顧不得髒,直接席地而坐。

  其實趙家在村子里的日子不算難過,趙老爹是個木工,平時給村里人打些桌椅板凳,偶爾還能拿到城里賣,賺的銀子不少。

  趙小丫卻連個正經的名字都沒有,只是小丫、小丫的叫著,平時在家吃不飽穿不暖,日子過得比家中養的牲畜還不如。

  若是家中兩個閨女日子過得一樣也就罷了,但大閨女趙雪卻是個嬌養的大小姐,放眼這十里八村沒幾戶的閨女能像她一般,穿的是上好布料,還特地進城找女夫子學琴棋書畫。

  趙小丫捂著臉忍不住痛哭失聲。

  她的日子過得苦,但是她很少哭,因為她一直記得小時候住在村東的一位姊姊。姊姊家里孩子多,有好東西都要給弟弟們,天天吃不飽飯,有著干不完的活,但姊姊跟她說——

  「小丫笑起來很好看,像天上的月牙兒,只要小丫笑,姊姊心情就好。所以日子苦沒關系,咱們就要笑,笑了日子就不苦了。」

  她相信了姊姊的話,她喜歡笑。

  前年姊姊被她爹娘嫁給隔壁村子死了三個老婆的老鰥夫,只因為人家出得起最多的彩禮錢,正好可以給她弟弟娶媳婦。

  姊姊出嫁那一天還是笑了,卻比哭還難看。

  出嫁後第一年姊姊就上吊死了,她知道嫁得不好就跟姊姊一樣沒有好下場,所以她不想嫁給李家傻子,她想反抗,可是最後……

  想到上輩子最後的下場,趙小丫的淚水掉得更凶。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當聞到空氣中帶著烙餅的油香氣時,她只以為自己因為餓極了產生錯覺,只是這味道一直不散,她放下了手,果然看到油亮的烙餅。

  臉上掛著淚,趙小丫抬起頭,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才剛止住的淚又猛然落下。

  站在面前頭發花白的老人家皺了下眉,眼底寫著無奈和不舍,將手中的烙餅塞進了她的手里,如來時一般不發聲響的往山下走。

  趙小丫連忙用力地抹去臉上的淚,拿著烙餅追了上去。

  這十里八村內沒人知道眼前這位嚴肅的老頭子姓啥名誰,來自何處,只知道他是個能人,尋常人不敢進入深山,他卻像走自己家,每每進山從未空手而歸,前幾年還曾赤手空拳打死一頭下山的猛虎,名震一時。

  「爺爺,我不餓。」趙小丫雖然餓極,卻不想厚臉皮搶老人家的口糧。

  老頭子頭也沒回,繼續往前走。

  趙小丫看著老人家雙肩上各背著頭野鹿和沉沉的竹簍,就知他今日上山的成果豐厚。

  吸了吸鼻子,她將烙餅塞進衣襟,伸出手想要幫忙接過竹簍。

  老人家終于因為她的舉動而停下腳步,轉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爺爺,你讓我幫把手。」趙小丫因為瘦得沒幾兩肉,顯得臉很小,但一雙眼楮卻特別大,「不然我不好意思拿吃的。」

  老頭子最後沒有拒絕,將竹簍給她。

  趙小丫對他一笑,咬著牙將竹簍給背在肩上,略微吃力的跟在他的身後。

  看著前頭寬厚的背,趙小丫的心思飄遠。

  初見老頭子時趙小丫不過四、五歲的年紀,已經得忙著做家中雜活,她是在山上撿柴時遇上了初來乍到的老頭子,彼時的他看來有些狼狽,似乎趕了許久的路,連鞋都破了。

  當時劉彩鳳一天就只給她一個窩窩頭,她看他可憐,雖不舍但還是將自己吃剩一半的窩窩頭和水給他。

  老頭子什麼也沒說,吃了她的東西之後,進村子里找上村長,給了村長一筆銀兩,在離村子約兩里路的地方買了一大塊地,建了棟竹樓,四周種滿了青竹,幾年過去,那一片竹林更顯茂密。

  老人家從不與村里的人打交道,因為長得人高馬大,一臉凶狠,所以尋常人也不敢接近他。

  大山村里的孩子向來皮實,不少人家都用老頭子恐嚇孩子,說不乖的話,竹林里的老頭子半夜會過來把孩子抓回去吃了。

  久了之後,「竹林里的老頭子會吃人」這句玩笑話深植人心,演變至今還真像有這麼回事。

  村子里的人無事,別說竹樓,就連竹林都不會靠近,看到老頭子走來都遠遠的繞開。

  只是趙小丫不怕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老爺爺是個面惡心善的好人,她在山里遇上老爺爺幾次,每每他總會給她吃的。

  長這麼大,願意將家中吃食分出來給她的,除了老爺爺外再無旁人。

  她的手不自覺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是一條用獸牙做成的手串。

  當年老頭子打死山中猛虎,不單引起十里八村的議論,就連城里都聽聞威名。他將虎骨、虎肉全賣了,留下獸皮和獸牙,將獸牙串成手煉,並以她在山上幫他抬東西下山為由送到趙家,特別交代是要給「趙小丫」。

  劉彩鳳和趙雪這麼多年來礙于老頭子威名,就算是眼紅也不敢動手搶。

  顧喬成眼角余光看到趙小丫的動作,不由在心中嘆了口氣。他年輕時久經戰場,深信獸牙避邪之說,戴著獸牙更是堅強勇敢的象征。他心中同情趙小丫,偏偏小丫頭軟弱,不知反抗,就算他想多管閑事,小丫頭自己不爭,他也幫不上忙。

  顧喬成不動聲色地留意吃力地想要跟上自己步伐的趙小丫,稍稍放慢了腳步。

  趙小丫忍著身子不適,模了模獸牙手串。以前她不懂,以為老爺爺是看她可憐,身上沒半點首飾才贈她,直到後來才知他給她獸牙的真正心意,只可惜她知道得太遲。

  跟著顧喬成走進竹林,趙小丫目光帶上一絲懷念,村子里的人都說這里看來陰邪,但她卻覺得這里是極美的地方。

  上輩子她最後還是被逼著嫁進了李家,而這片竹林也被把火燃燒殆盡,連同優美的竹樓都燒得一絲不剩,從此她沒再見到老爺爺。

  她情願相信老爺爺離開了這里,也不想去想老爺爺可能死在這場大火之中……

  穿過竹林,竹樓出現在眼前。

  走在前頭的顧喬成推開竹樓前的小門,趙小丫守規矩的將竹簍放在門邊。

  顧喬成終于開了口,「妳等會兒,我割只鹿腿給妳帶……」

  趙小丫沒等顧喬成說完,轉身就跑。

  顧喬成看著一下子就溜得沒影的嬌小身影,不由得一嘆。

  小丫頭一直都是個好的,只是攤上偏心的爹娘,再加上自個兒不爭,旁人想幫忙也無力,只怕這輩子是毀了。

  他雖心有不舍,但也沒有試圖改變什麼,自個兒的路終要自己走出來。

  趙小丫頭也不回的跑了一段,還沒跑出竹林就一陣頭暈,最後不得不喘著氣停下來,在天旋地轉之中癱坐在地。

  這副身子現下真得太弱,趙小丫抬頭看著透過竹林的光線無力的心想。

  一陣微風吹來,竹葉擺蕩,吹散了夏末的暑意。

  上輩子很長一段時間,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如今風聲、樹葉擺動聲聽來是如此美妙。

  久久,她露出了一抹笑。

  日子很苦,再苦也得笑。如今她又能聽到聲音,她相信一切都會變得更好。

  烙餅的香氣勾引著她,她受不了誘惑,拿出來用力咬了一口。

  老爺爺的日子過得好,家中不缺油和糧食,所以她手中的烙餅分量足,油用得也多,但是……咸得幾乎難以入口。

  趙小丫對顧喬成的廚藝早就沒有期望,顧喬成雖常塞吃的給她,但是那味道真的不提也罷。

  她沒帶水,可實在是餓得緊了,還是把烙餅全數吃進肚子里。

  有了點力氣她才輕輕吐了一口氣,撐著身子站起來,緩緩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手撫著獸牙手串,一步一步走得堅定。

  眼底的軟弱褪去,上輩子沒躲過悲劇,這輩子重來,如果再被算計她就真的是無藥可救,活該一輩子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上輩子因為苦,她的笑很多。這輩子她依然要笑,但是要快樂的笑。

  有些人的心是石頭,費盡心思也焐不熟,既然如此,她又何苦為難自己去迎合。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4
發表於 2022-7-3 00:02:0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設計毀名聲

  接下來幾日,趙家平和得不似尋常,趙小丫卻彷佛未覺。

  上輩子她被打,在床上硬是裝死的躺了幾日,天真以為家中平和是因為自己打動了娘親,娘親決定不把她嫁給李虎,卻不知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今天一早看到劉彩鳳打扮妥當的出門,趙小丫心中了然,卻依然無事似的,該干的活兒半點沒有少。

  直到天色不早,見劉彩鳳還未歸家,趙小丫去敲了敲趙雪的房門。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趙家兩個閨女的待遇是雲泥之別,趙雪住的是大堂旁冬暖夏涼的大房間,而趙小丫卻住在緊臨著灶房的小房間,大小竟比堆放柴火的小屋還小上一些。

  趙小丫低垂著頭,擺出以往軟弱的模樣站在房門口,平時沒得首肯,她不能踏進趙雪的「閨房」。

  趙雪聽到敲門聲,嘴不禁一撇,眼底閃過一抹算計,慢條斯理的放下手中的繡線,理了理衣裙,這才將門打開。

  在夕陽的余暉照耀下,趙雪漂亮得就像天仙似的。

  看著她頭上金釵閃著光亮,趙小丫有片刻的失神。

  趙雪看她看傻了眼,眼中閃著得意,「小丫,有事?」

  趙小丫眨了下眼回過神,她早模清趙雪笑面虎的本性,若說劉彩鳳是個惡毒的真小人,趙雪就是個虛偽的偽君子。

  趙小丫露出一抹怯怯的淺笑,「娘出去了,可是時辰已經不早,我得做飯,若再遲些,爹回來得餓肚子了。」

  趙雪狀似苦惱的皺了下眉,「瞧我,只顧著理繡線,竟沒注意時辰,妳等會兒。」

  知道趙小丫不敢進門,她沒將門給關上,轉身走向床邊,打開了床頭的櫃子,再出來時手中已經多了把鑰匙。

  家里的糧食大多鎖在灶房的櫃子里和地窖,平時鑰匙放在劉彩鳳手上,今天她出門時特地交給趙雪。

  趙小丫低頭跟在趙雪身後走進灶房,看著她開了櫃子從里頭拿出糧食、油、鹽等調料。

  明明是一家人,但她們防著趙小丫就跟防賊似的,連糧食都不讓趙小丫有機會踫到。

  趙小丫心想自己以前當真是個傻的,竟理所當然的受了這些不公平的對待多年。

  「今日娘不在,小丫就休息休息。」趙雪轉身,嬌笑著側頭看著趙小丫,一臉和善的說︰「平時姊姊也沒幫妳做些什麼,不如今天就由姊姊掌廚,不過妳可別嫌棄我的手藝,我只會簡單的下個面。」

  若是以前,趙小丫肯定感動莫名,如今她卻是心中一陣發寒,木木的回道︰「不成的,娘親說姊姊是天生富貴命,不能讓妳干粗活,不然手該粗了。」

  自小劉彩鳳便嬌養趙雪,趙小丫懂事起就被教導要護著姊姊,給姊姊當奴才,不能讓姊姊干活,因為以後家里的好日子都得靠姊姊。

  「妳別緊張,娘不在,妳就松快一日。」趙雪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去歇會兒,別在這里看著。我本就廚藝不精,有妳在一旁盯著只怕會更手忙腳亂。」

  趙小丫這次沒堅持,乖乖的點了點頭,「姊姊可別累著,有事兒就叫我一聲。」

  「知道了。」趙雪輕推了她一把,「快出去吧。」

  趙小丫走出灶房,但她沒有往大堂而去,而是繞到屋外,躲到灶房窗下小心的探頭。

  趙雪沒有注意到她,只專注的煮水,等水煮開,便將面條放進鍋。

  起鍋後,趙雪將面條分裝在三個海碗里,防備似的朝門口看了眼,見沒有人這才從衣襟內拿出藥包撒在其中兩碗里。

  最後盯著想了一會兒,重新起油鍋煎了兩顆蛋各自放在加藥的碗里。

  趙小丫看著心直往下沉,原來一切真如她上輩子所猜想,她不懂,為什麼明明是一家人卻要陷害她?

  她有些失神的坐在地上。

  「小丫!」

  聽到趙雪的聲音,趙小丫吸了口氣,強打起精神,走到後院隨手摘了幾根黃瓜回來。

  「妳去哪了?」趙雪看到她問。

  「我見黃瓜再不摘就要老了,所以摘了幾根,明天給爹做拍黃瓜,爹愛吃。」

  趙雪笑了笑,嘴上言不由衷的誇贊,「還是小丫懂事。」

  趙小丫將黃瓜放在一旁,目光盯著灶上放了蛋的那兩碗面,「看起來真好吃。」

  趙雪注意到她的目光,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這兩碗是特地為妳和爹做的,趁著娘不在,我拿了兩顆雞蛋給妳和爹補身子,妳可別跟娘說。」

  看著她的笑,趙小丫的心一陣陣發寒,就算重活一世,她還是想不透趙雪年紀輕輕,為何心思能如此惡毒。

  上輩子她看到這碗加了蛋的面時心中有多感動,如今心中就有多厭惡。

  她斂下眼,「還是姊姊對我最好。」

  「傻丫頭,妳可是我唯一的妹妹。」趙雪拉著她的手,「我不對妳好,誰對妳好。」

  趙小丫笑了笑,不動聲色的抽回手,拿出趙老爹做的木托盤將三碗面放在托盤上。

  趙雪心想如今出不了岔子,也沒和趙小丫搶著干活。

  趙小丫看了眼爐灶,「等會兒趁著灶里還有火,我先燒些水讓姊姊晚上能擦洗,睡得好些。」

  趙雪覺得自己一身油煙味,確實想要洗洗,「小丫真懂事,對姊姊真好。」

  「我向來真心待姊姊。」原本要走開的趙小丫突然停下腳步,專注的看著趙雪的雙眼,「我們是一家人。」

  趙小丫瘦小,臉不過巴掌大,一雙眼更顯得黑白分明,趙雪看著她圓圓的大眼楮,莫名的心虛升起,但終究只是一閃而過。

  她自幼被教導自己將來要前往繁華京城,可不是一輩子待在大山村里,如今時間到了,出賣她自懂事便看不上眼的趙小丫,就算難受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妳端著面小心點。」她用手當扇搧了搧,「我先去外頭了。」

  「好。」趙小丫的回應輕如嘆息。

  她不是沒看出趙雪心虛,但是縱使如此又如何?自知為惡,不知回頭也是枉然。

  趙小丫低下頭,眼也不眨的將蛋換了個碗。

  當她端著木托盤走出去時正好見趙老爹進門,兩父女對視了一眼,趙老爹一聲不吭的走到牆角的水缸旁用水沖洗手腳。

  趙小丫將面放在堂屋里,走出來輕喚了一聲,「爹,姊姊說娘親有事進城會晚些回來。面煮好了,是姊姊親手做的,爹快過來,趁熱吃。」

  趙老爹聽到是趙雪下廚有些驚訝,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趙雪十指不沾陽春水,這十里八村可沒一個閨女養得像他們趙家這麼細致,就像劉彩鳳說的,閨女長得好,將來有大造化,總要嬌養著。

  趙老爹對于有這麼漂亮的閨女自然也是欣喜,只是見趙雪越大長得越好,但性子卻隨了劉彩鳳,骨子里自私自利又涼薄,他不由得嘆了口氣,這性子就算真有福氣嫁進好人家,也少不得吃苦頭。

  「妳娘不在就進屋來吃。」趙老爹看著端了海碗就要往外走的趙小丫說。

  趙小丫的目光看向不發一言的趙雪。

  趙雪這時才反應過來,笑著說道︰「是啊!娘不在,小丫快坐下。」

  在趙家,平時趙小丫根本不能上桌,劉彩鳳的意思是她長得一副窮酸樣,看著她就厭惡。趙老爹不是沒為此跟劉彩鳳吵過,最後是趙小丫不想讓趙老爹難做,乖巧的一個人窩在灶房里。

  「別愣著,快吃吧。」趙老爹揮了揮手中的筷子催促。

  趙小丫乖乖坐下,在趙雪時不時飄向自己的目光中將一海碗的面全吃進肚子里,她捂著有些撐的肚子諷刺的心想,難得今日可以吃一頓飽飯。

  趙雪看著趙小丫撫著肚子的模樣,嘴角帶著一抹譏諷,果然是娘說的窮酸樣,不過一碗面,吃得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沒幾口全塞進肚子了。

  見趙雪一碗面還有一半,趙小丫站起身先去灶房燒火。

  等她回來,趙雪已經吃完,看來她今天心情不錯,食欲極好。

  趙小丫手腳利落的將桌子給收拾好,把碗筷拿到院子牆邊的水缸旁洗干淨。

  趙雪覺得頭有些發暈,輕揉太陽穴強打起精神,叫著院子里的趙小丫,「小丫,別忙,碗先擱著,我跟妳聊聊。」

  「等會兒。」趙小丫拉高聲音對堂屋說道︰「不過幾個碗,很快就好,等會兒燒的水就好了,我抬進房里給姊姊梳洗。」

  趙小丫的好精神令趙雪心中疑惑,但她眼皮子太重,也沒有細思,「等會去妳房里聊。」她沒忘了,她得確定趙小丫在房里睡死了才行。

  「好。」趙小丫乖巧的回應。

  趙雪撐著頭,覺得暈得厲害,強撐著精神等著趙小丫。

  等到趙小丫忙完,走回堂屋,只見趙老爹的頭也是一點一點的,昏昏欲睡。

  趙小丫輕聲說道︰「爹,你累了就先進房去躺會兒,等會兒我也抬桶熱水進你屋里。」

  趙老爹聞言沒有拒絕,他今晚本想多做點木工,趁著下次進城擺攤賺銀子,但應該是田里的活兒太累,所以實在累了,想著反正劉彩鳳不在,能偷懶一天,就回屋去歇了。

  趙小丫到了灶房沒有忙著打水,而是站在爐灶前一動不動的等著,直到聽到趙老爹回房的聲響,她才慢條斯理的回到堂屋。

  趙雪只手靠在案上撐著頭,已經閉上了雙眼。

  她知道這是迷藥的效果,上輩子她不知情的吃了下藥的吃食,也是昏睡到天亮才被外頭的吵雜聲吵醒。

  對趙小丫而言,那日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惡夢。

  被吵醒時,她旁邊躺了個男人,就是傻子李虎。

  她嚇傻了,不知如何反應,只能任由劉彩鳳顛倒黑白,讓她名聲盡失,在村民面前哭天喊地的把她痛打一頓,最後在眾人指指點點的目光底下定下親事。

  等她回神想要為自己辯解,卻被劉彩鳳以不孝失貞為由又狠狠的打了一頓。

  自從「失貞」之後,她被打得更狠了,再沒有任何一個村民替她說一句話……她趙小丫是個失貞失節、不檢點的女人。

  趙小丫伸手輕模趙雪光滑的臉,確實是個標致的姑娘,可惜心是黑的……

  她抿了抿唇,不容許自己反悔,彎下腰一個使勁把趙雪給背在身後。

  她雖看著瘦小,但自小吧活,力氣自然不像一般姑娘家小,背著比她高大的趙雪並不覺得吃力。

  她將趙雪背到自己的房里,放到木板床上,居高臨下的看著熟睡中一動也不動的趙雪。

  最後她輕輕一嘆,喃喃道︰「睡吧。」像是對著趙雪也像是對自己說︰「等天亮,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頭也不回的轉身出去,沒將門給拴上,抱著雙腿在灶房內選了個陰暗的角落坐下來。

  天色已暗,四周一片寂靜,她卻了無睡意,時間越晚,她的腦子益發清醒。

  也不知坐了多久,外頭小院子傳來聲響,她連忙縮著身子,大氣不敢喘一下。

  進入院子的是劉彩鳳,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婦人和一個矮胖男子。

  「李家嫂子,現在那丫頭肯定睡死了。」劉彩鳳壓低聲音對著身後的婦人說道︰「她的房間就是灶房旁的那間,嫂子小心點跟著我,咱們先將虎子帶進去。」

  李大嬸點了點頭,等劉彩鳳背過身子,她的眼神就變了味道,有著掩不去的鄙棄。

  還說是城里出生,識得幾個大字,見過大場面,但瞧瞧這干的都是什麼事?為了銀兩,自己閨女的名聲都不要,這還是不是人?

  她心里雖不屑,嘴巴卻閉得很緊,畢竟她心知肚明,要不是劉彩鳳夠惡毒,她家的傻兒子,李家的獨苗,只怕這輩子都難討到媳婦。

  「虎子。」李大嬸想起寶貝兒子,立刻轉身拿著帕子將李虎嘴邊的口水擦了下,輕聲哄道︰「等會兒你乖乖進去,在這個房里睡一晚。你別怕,娘就在外頭等著。」

  「不要。」李虎看著黑漆漆的房間,猛烈的搖頭,「我要回家,我不要睡這里。」

  「虎子乖。」李大嬸怕他吵醒人,連忙安撫,掏出一個甜果子,「這個拿著,你聽話,若乖乖去睡覺,明天娘給你買糖。」

  李虎的眼楮一亮,「要很多糖。」

  「好,很多糖。」李大嬸一口答應,「娘這次不單會給虎子很多糖,還會給虎子找個媳婦陪你玩兒。」

  李虎壓根不懂媳婦是什麼,但聽到有糖吃又有得玩,立刻樂得咧嘴笑。

  劉彩鳳看著流著口水的李虎,只覺惡心,想到趙小丫要和這個傻子過一輩子,莫名的心情又愉快起來,連忙出聲催促,「時候不早了,趕緊讓人進去,明日一早還有得忙。」

  「知道了。」李大嬸帶著李虎跟在劉彩鳳後頭進門。

  怕吵醒床上的人,劉彩鳳不敢點燈,指了指床的方向。

  李虎雖傻,但也清楚要睡就得躺在床上,雖說這床很硬,但這時辰他也累了,躺下後沒一會兒功夫便呼呼大睡。

  李大嬸和劉彩鳳見了,這才放心的從房里退了出來。

  「嫂子,妳也累了,快去歇會兒,天亮時咱們再過來。」

  李大嬸點了點頭,聽著劉彩鳳的安排,先在堂屋暫時窩一晚。

  趙小丫憋著氣躲在灶房,直到四周又恢復寧靜她才松了口氣,靠著角落的木柴,若有所思的看著窗外月移星空,原來上輩子她就是這樣被算計。

  她手撫獸牙手串,慢慢等著時辰流逝。

  睡在堂屋的李大嬸心中記掛著事,睡得並不安穩,等雞一啼叫就迫不及待的起身。

  外頭的天還只是蒙蒙亮,她小心翼翼的出了院子。

  昨夜進來的時候一片漆黑,如今放眼打量了下小院,倒是整理得干干淨淨,看來趙家靠著趙老爹的手藝,日子過得不差。

  雖說趙小丫不得寵,但趙家總不可能連一個子的嫁妝都沒有,她給寶貝兒子娶媳婦可是狠狠的出了五十兩銀子,家產都去了大半。

  打量了趙家半天,李大嬸打定主意多少得拿回來點才成。

  心里有了計較,她裝模作樣的用力拍著大門的門板,在寂靜的清晨顯得刺耳。

  劉彩鳳聽到外頭的吵鬧先是皺了下眉頭,接著聽到李大嬸的吼聲,立刻回過了神,想起了她準備的一場大戲。

  她連忙起身推了推身旁的趙老爹,偏偏今日他睡得跟死豬似的,她才這想起,為了預防他沒睡沉,起來壞事,連他都被下了藥,難怪醒不來。

  「沒出息的東西。」劉彩鳳啐了聲,套了鞋子連忙出去,一踏出去,立刻揚著聲音裝模作樣的嚷道︰「是誰啊?一大清早上門來吵人!」

  李大嬸一聽到劉彩鳳的聲音,雙眼一亮,立刻回道︰「妳還不快點把我家虎子給交出來!」

  「什麼虎子?妳不是李家嫂子嗎,怎麼,妳找兒子找到我們趙家來了?」

  「虎子昨夜說要來你們趙家找媳婦兒玩,一個晚上沒回去,妳快點開門,把虎子叫出來。」

  兩人一搭一唱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特別清楚,已有幾戶鄰近的人家被吵醒,忍不住好奇的探頭瞧。

  「什麼虎子在我家,妳可別胡說。」

  「是不是,進去找不就知道。」

  「真是丟人現眼。」劉彩鳳看到門外聚集了人,立刻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趙小丫那死丫頭,我就知道不安分,這才多大年紀就懂得勾搭男人進門。」

  趙小丫?圍在趙家門外的幾個村民面面相覷,就趙小丫那瘦弱膽小的樣子還能做出勾搭男人這等事?

  「我說嬸子,那可是妳閨女,可別搞不清楚就壞了自個兒閨女的清白。」開口的是住在隔壁的柳嫂子,她嫁進大山村沒幾年,跟趙小丫不熟,卻對不多話,逢人總是笑著的她印象很好,忍不住說句公道話。

  「我是她娘,還會冤枉她不成?」劉彩鳳不客氣的回嗆,「這個死丫頭,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訓教訓。妳是聾啦?趙小丫,還不滾出來!」

  見沒有動靜,劉彩鳳直接帶人推開趙小丫的房門,陰暗的房里只隱約看到床上躺了人,她一個劍步上前,一掌就拍了下去,「丟人現眼的賤丫頭,還不給我起來!」

  趙雪睡得正熟,平白挨了一記,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回過神,又是一個巴掌往臉上招呼,這一痛令她眼眶一紅,委屈的喚道︰「娘?妳怎麼打我?」

  聽到趙雪的聲音,劉彩鳳的身子一僵,低下頭定眼一看,這一看還得了,竟然是自己的寶貝大閨女!

  她嚇得臉一白,這房里擠進了不少人,更別提院子里還有不少看熱鬧的,少說也有十多個人。

  劉彩鳳腦子一空,連忙將手上的被子一拉,將趙雪包得密實。

  被人聲吵醒的李虎揉了揉眼楮坐了起來,看到李大嬸,愣愣的喚了聲,「娘。」

  「你們瞧瞧,我家虎子真在這里!」李大嬸沒察覺劉彩鳳的不對勁,徑自嚷嚷著,「真是不要臉,竟然還拖著我家虎子躺同張床,蓋一個被窩。」

  「還真是。」看熱鬧的村民一下竊竊私語了起來,「真沒想到,平時看著小丫可不像這樣的人……」

  李虎被李大嬸給拉下床,他想起了她的交代,也跟著嚷道︰「娘,我媳婦兒……虎子要媳婦!」

  「娘知道。」李大嬸贊賞的看了傻兒子一眼,也不顧劉彩鳳神色不自在,只道︰「我說趙家嫂子,事情既然到了這地步,咱們李家是明理人,也不為難你們,改明兒個我就派媒婆過來定個日子接趙小丫,成不成?」

  「成!當然成。」劉彩鳳此刻豈有不應的道理,雖不知為何是趙雪躺在趙小丫的床上,但現在沒必要追問,只要將罪名給釘死在趙小丫身上就是,「我們這門親事就說定了。」

  「好。」事情如了願,李大嬸笑開懷。

  躺在床上的趙雪整個人僵硬地一動不動,死死的咬住下唇,她知道如今萬萬不能讓人知道躺在床上的是她,不然她這輩子就完了。

  李大嬸笑咧了嘴,正打算趁著人多談談嫁妝一事,如今趙小丫被捉到和她兒子在一張床上,只能嫁他們李家,她自然得多少討回點銀兩。

  就在這個時候,外頭響起了一陣不小的驚呼聲。

  「這不是小丫嗎?」說話的正是柳嫂子,她看著睡眼惺忪出現在灶房門口的趙小丫,幾個大步拉住人,「妳怎麼在這里?妳娘說妳在床上藏了個男人,正鬧著呢。」

  趙小丫一臉無辜的眨了眨大眼楮,「柳嫂子,妳說什麼?我聽不懂,我一直在灶房里。昨兒個夜里我本要給我爹和姊姊抬水進屋擦身子,誰知道太累了,不知不覺睡著,直到聽到外頭吵鬧才醒過來。」

  柳嫂子聞言雙眼閃著光亮,「妳是說妳從昨夜就一直在灶房里?」

  趙小丫點了點頭。

  「妳在灶房,那妳床上躺的人是誰?」

  方才在灶房里,趙小丫將外頭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她知道若她不出面,那對母女肯定會將失貞的罪名安在自己身上,所以選在外頭聚集了許多村民時現身,如今眾目睽睽,趙雪別想安然脫身。

  上輩子她承受的苦難,就送回給趙雪。

  趙小丫側著頭老實回答,「可能是姊姊,昨夜姊姊說要跟我聊聊,所以我讓她去我房里等著。」

  外頭的聲音清楚的傳進屋里,劉彩鳳只覺得眼前一陣黑。

  李大嬸聞言有些胡涂,將擋著視線的人推開,果然見到外頭的人是趙小丫。

  上次劉彩鳳有把趙小丫帶來給她瞧過,瘦瘦黑黑又長得普通,但看在她手腳利落、能干活的分上,她也不計較長相。

  如今趙小丫不在床上,那床上……

  李大嬸的目光落在劉彩鳳死命護著的被子上,想到趙家還有另一個閨女,年紀小小就艷名遠播,她心頭一樂,立刻上前要將被子拉開。

  「妳做什麼?」劉彩鳳吼道。

  「讓我瞧瞧。」李大嬸堅持要扯開被子,跟劉彩鳳推拉了起來。

  李虎在一旁見了,也跟著扯被子,嘴巴還不停的吼著,「媳婦,我要媳婦!」

  「放手,你這個死傻子。」劉彩鳳怕李虎真把被子扯開,急得一巴掌揮了過去。

  李虎被打了一巴掌,先是一傻,最後忍不住哭出聲,「娘,好疼。」

  李大嬸就這麼個獨苗,雖是個傻的,但也是擺在心尖上,聽李虎喊疼,立刻護犢子的吼道︰「殺千刀的!妳敢打我兒子,看我怎麼收拾妳!」

  屋子里亂成一團,劉彩鳳死命的護著被子,白白的挨了李大嬸好幾下,氣得牙癢癢。

  趙小丫連忙擠進去,「娘、嬸子,妳們別打了。」

  她試圖將人給拉開,卻像是不經意被絆了下,手胡亂的一扯,用力扯開被子,直接跌倒在地。

  趙雪只感覺眼前一亮,整個人登時顯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中。

  「瞧!真是趙雪!」

  驚呼聲響起,趙小丫連忙起身拿著被子重新將趙雪蓋上,「姊姊,都是我笨手笨腳,對不起!姊姊,我給妳蓋回去。」

  趙雪一看到眾人就知道完了,雙手一揮用力的推開趙小丫,「滾開!不用妳假好心。」

  趙小丫被推倒在地,無辜的雙眼含著淚。

  劉彩鳳此刻也顧不得跟李大嬸扭打,上前抱住自己的閨女,氣得渾身發抖,用力的踢了趙小丫一腳。

  趙小丫沒躲,硬生生的受了。

  「趙家嬸子,妳這心也偏得太過了。」一時之間替趙小丫打抱不平的聲音響起,「今天干出失節破事的可是趙雪,妳不教訓趙雪就罷了,怎麼還動手打小丫?」

  「我打我閨女關你們什麼事,全部都給我滾出去!」劉彩鳳顏面盡失的大吼。

  趙雪被眼前的陣仗嚇傻,忍不住將臉埋在劉彩鳳懷里嚎啕大哭。

  「劉彩鳳,我告訴妳,現在要打發我可不成。」李大嬸不客氣的直呼其名,她一心盼著兒子娶到媳婦,至于對象是趙小丫或趙雪都行,但若真論私心,能娶趙雪自然是更好,畢竟劉彩鳳對這個閨女偏心到沒邊,兒子娶了個受寵的,將來她才更容易討得好處,「咱們先把親事給說定了。妳是趙雪吧,也別哭了,嫁人是喜事,等嫁進李家,虎子會待妳好的。」

  趙雪聞言身子一僵,想到流著口水的李虎,埋在劉彩鳳懷里的頭猛力搖著,「我不嫁!我才不嫁傻子。」

  「說什麼傻子。」李大嬸笑容消去,「這是妳夫君,跟妳躺了一張床,蓋了同件被,這麼多雙眼楮都瞧見了,妳不嫁也得嫁。」

  「胡扯什麼!」劉彩鳳不管不顧的睜眼說瞎話,「少在這里胡說八道壞我閨女名聲。」

  李大嬸的臉色變了,她可不是省油的燈,嘲弄的一哼,「現在才要名聲?妳當這些鄰里是瞎的不成?昨夜可是妳求我帶虎子來,說要將閨女嫁給我家虎子,還收了我五十兩銀子,現在要反悔可遲了。」

  「我放虎子進來是要睡趙小丫,可不是……」劉彩鳳話一出口,心里暗道壞了,立刻閉上嘴,但話已落入外頭鄰里的耳里。

  竟設計敗壞自己閨女的名聲,這還真是前所未聞,鄰里無不鄙夷輕視。

  聽著外頭傳來一陣竊竊私語,眾人看著趙小丫的眼中透露同情,劉彩鳳就算平時再潑辣,如今也是滿臉通紅。

  趙小丫委屈的紅著眼,喃喃道︰「我還想著家里怎麼可能平白無故有外人進門,還睡在我的床上,原來一切都是娘……」說到最後,聲音帶了哽咽,「娘……我跟姊姊都是妳的閨女不是嗎?為何要這樣對我?我到底是不是妳親生的?」

  「天可憐見,小丫這話還真是說進我們每個人的心里去了。」柳嫂子向來厭惡劉彩鳳的作派,曾經富貴又如何,早就已經敗落卻還想著過去的風光,平時雖有些舊識寄來不少好東西,但這樣就以為自個兒也是富貴人家似的眼高于頂,令人不喜,「我也挺懷疑小丫到底是不是妳親閨女,妳這麼對待小丫,也不怕天打雷劈。」

  「她從我肚子里爬出來,我想如何待她是我的事。」劉彩鳳像是瘋了似的沖出去,拿起掃把趕人,「全都給我滾出去!」

  村民一陣罵罵咧咧的被趕出門,李大嬸倒是一臉的洋洋得意,「我告訴妳,瘋婆子,不管是趙小丫也好,趙雪也罷,總之過幾日我便派媒婆過來。」

  劉彩鳳沒響應,將人全都趕出去,用力的將門拴上,接著沖到趙小丫面前,抬起掃把就往她身上招呼。

  趙小丫靈巧的一閃。

  劉彩鳳瞪大了眼,「死丫頭,妳敢躲!」

  「前幾日我說不嫁,妳不答應,硬是痛打我一頓,我當時不閃不躲,還以為讓妳打罵一頓,妳消了氣後就會改主意。」趙小丫目光灼灼的指控劉彩鳳,「沒想到妳今日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想要壞我名聲,逼我出嫁。娘,我孝順但不是傻,妳既然不把我當閨女,我又何必敬妳為娘親?」

  劉彩鳳聞言心像是火在燒一般,「明明就是妳陷害妳姊姊,不然她怎麼會在妳床上?」

  「娘,昨兒個是姊姊說要進我屋子里跟我聊聊,我燒水時看她有些累,便背她回我屋里睡會,打算等會兒再叫她起來洗浴,我也不知為何燒好水之後會困得直接睡在灶房里。」

  劉彩鳳一時啞口無言,她自然不會懷疑趙小丫說的話有假,畢竟她性子懦弱,給她十個膽也做不來這陷害的事。

  十有八九是趙雪下手時出了錯,下藥下到自己身上,又陰錯陽差的睡到趙小丫床上,才有了今日這一團亂。

  她的心一陣悶痛,「不管如何,李家妳是不想嫁也得嫁。」

  「娘,李虎跟姊姊躺在同張床上,我再不知事也明白姊姊的名聲毀在李虎手上,所以我不可能嫁給李虎。」

  「閉上妳的嘴,李虎算什麼東西。」劉彩鳳吼道︰「妳姊姊長得好,性子溫和,妳連她一根頭發都比不上,妳這副鬼樣子能嫁進李家還是福氣—— 」

  「既是福氣,就留給姊姊吧。」趙小丫氣極,打斷了劉彩鳳的話,「縱使我比不上姊姊,但至少並未失節,娘這輩子一心想要替姊姊找個富貴人家,只怕是難了。」

  在屋子里的趙雪聞言像是瘋了似的沖出來,抬起手一巴掌就往趙小丫的臉上揮去,嘴上還惡毒的嚷著,「妳這個陰險毒辣的賤蹄子!」

  趙小丫眼底一冷,輕易的握住她的手腕,「姊姊,這句話該留給妳自個兒。」

  趙雪手腕發疼,看著她陰狠的雙眼,沒來由地一陣顫栗,「妳—— 是妳陷害我!」

  「天地良心。」她的聲音輕柔得可怕,目光如炬的看著趙雪,「到底是誰想陷害誰?」

  趙雪一張臉鐵青,想到日後自己的名聲和閑言閑語,恨不得死了一了百了。

  「膽子肥了,還想打妳姊姊,妳這個不孝的東西,我今日不教訓妳,妳真要上天了!」

  看到劉彩鳳揮過來的掃把,趙小丫不客氣的將趙雪給推出去。

  劉彩鳳來不及收手,掃把直接打到趙雪臉上,竹枝劃過她的臉,細致的臉頰立刻出現兩道血痕。

  「啊!」趙雪尖叫著捂住臉。

  劉彩鳳嚇得手中的掃把掉在地上,急忙上前察看,「怎麼了?快讓娘瞧瞧。」

  「好疼!娘—— 我的臉!我的臉好疼。」

  趙小丫冷眼看著劉彩鳳緊張的護著趙雪,她活了兩輩子都無法理解為何自己聽話乖巧卻始終得不到母親同等的關懷。曾經她介意,但如今已經看淡,因為上輩子曾有人告訴她—— 不奢求就不會痛苦。

  所以她記得了,只要心里有一點渴望時,她的腦海中就會出現這個句子。

  她看著站在院子另一頭一臉愁眉苦臉的趙老爹。

  旁人都看得清的事,趙老爹自然也是明白,今天這場大戲擺明了是劉彩鳳要設計自己的閨女。

  趙小丫不知道她爹心中是何感受,或許有怒、有怨、有不甘、有不舍,但不管如何,他雖是這個家中待她最好的,卻終究只會對她在家中的處境視而不見。

  趙小丫沒理會母女倆,走到角落背起竹簍,頭也不回的出門。

  她不會天真的以為這對母女會就此放過她,只是她不害怕。

  她相信經此一事,這一世再不一樣。她早晚會離開趙家,離開這里。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5
發表於 2022-7-3 00:02:2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崩壞的將軍形象

  接下來的日子家中氣氛沉悶,趙小丫卻如既往,該幹的活點也沒少干。

  大清早,劉彩鳳惡氣的讓趙小丫上山,要她讓把這幾天把西屋的房裡都填滿柴火,不然不許她吃飯。

  趙小丫餵了雞之後應了聲,隨著要去田里幹活的趙老爹出門。

  趙老爹路上語未發,到了自家的田地,欲言又止的看著趙小丫,最後只吐了句,

  「自個兒上山小心點,別往深山去。」

  「知道了。」趙小丫點點頭,權當沒看到趙老爹臉上的糾結。

  以趙雪的心性,要她嫁給李家的傻子定是情願死也不會點頭。爹今日欲言又止,十之八九是劉彩鳳和趙雪已經尋到解套的方法,爹想告訴她,但最終還是選擇沉默。

  這幾日劉彩鳳和趙雪對她十分冷淡,時不時的諷刺幾句卻沒再動手,畢竟趙雪臉上的疤時刻提醒她們,她現在不會乖乖的讓她們打。

  趙雪臉上的疤很淡,大夫說不會破相,趙小丫心裡覺得還真是可惜了。

  她走上山徑,往深山里走。

  這幾座大山是活生生的寶庫,她記得小時候鬧過幾年饑荒,不少地方都有人餓死,但附近的幾個村子靠著這幾座大山,無人因饑餓而亡。

  這些年日子慢慢的緩過來,熱鬧的城鎮重新活絡,城裡的酒館和大富人家都將山里的野物當成稀罕物。

  她回想起上輩子失聰,在趙老爹的幫忙下離開村子,個啥都不懂的小村姑輾轉到了京城,在酒樓落了戶,慶幸遇到個好心的寡婦廚娘把她帶在身邊,不單教她做藥膳,還讓她跟著自個兒的閨女學識字,讓她看懂菜譜。

  趙小丫想離開趙家,但是身無分文,這些都是奢想。她沒別的本事,所能依賴的不過就是上輩子比別人多幾年的見聞。

  昨天夜里下了場雨,地上泥濘,本就破的鞋底令趙小丫的棉鞋被浸濕,她忍著雙腳不舒服繼續往前走,盤算著若是能弄些山貨、藥材,拾掇好後上竹樓找老爺爺,以老爺爺對她的關愛之情,應該願意幫她拿到城里賣。

  走了好段路,她出了層薄汗,抬手擦了擦,呼了口氣。

  這幾天劉彩鳳對她有氣,她天只有頓飯,如今竹簍里的個饅頭便是她天的吃食。

  今天她走得遠了,現在雖餓卻沒有拿出來吃。

  幸好今天運氣好,在深山林里看到菇群,這里顯少有人走動,趙小丫霎時忘了饑餓和不適,興奮的采摘。

  雖說掙錢重要,但小命更寶貴,她怕山里的大家伙,興奮采摘之余不忘留意周遭的動靜。

  沒多久的功夫,她采了半個簍子,還發現了些有用的藥材。

  她看著四周,不由嘆了口氣,真後悔當初對藥材只學了個皮毛,若是懂得多些,她攢錢的路應該會多條。

  意會到自己的貪念,她忍不住笑自己,如今人生能重來次,她該知足了。

  趙小丫忙得起勁,突然聽到聲悶響,嚇得抓起竹簍轉身就往山下跑,只是沒跑幾步便因為入耳的申吟聲停下了。

  原以為是遇上野豬、猛獸之類的大家伙,但現在聽來,似乎是……人?

  她停下腳步仔細聽,當真是人的申吟聲,隱約還能聞到伴著微風吹來的血腥味。

  自小在大山底下長大,她很清楚血腥味容易吸引山中的野獸,因此想也不想的朝著申吟聲而去。

  尋了好會兒,她終于在棵野果樹下發現了人。

  這種野果成熟時會轉紅,個頭小,酸得令人牙疼,喜歡的人很喜歡,不喜的人是連踫不踫。

  看著四周散了地的野果,要不是那人動也不動,趙小丫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敢這個人是為了采野果,時不察從樹上摔了下來?

  她上前將人扶起來,讓他倚靠著樹坐著。

  那人的血自額頭流下,布滿了整張臉,看起來十分駭人。

  她拿出帕子小心翼翼的擦去血跡,慢慢的露出對方的長相,眼前的五官令她呼吸窒。

  周屹天?不禁覺得臊得慌,他的身手向來敏捷,誰知竟會時失足跌下樹,若這事兒傳出去,他的顏面何存?

  他目光凶狠的看著趙小丫。

  趙小丫接觸到他的眼神,心中陣激動,忘了閃躲,只是愣愣的看著。

  面對眼前這張稱不上好看,雙眼楮卻格外明亮的臉,周屹天抽了下嘴角,窘迫之余口氣也不客氣,「今天的事不許說出去。」

  趙小丫不知他心中羞惱,但只要他開口,她自然聽話的點頭。

  看她乖巧的樣子,周屹天還算滿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夏枯草上。

  他因習武,自幼大小傷不斷,自然知道這是止血的藥草,便問︰「你懂醫?」

  趙小丫點頭又搖頭,她上輩子跟寡婦廚娘學藥膳,所以對藥書有興趣,簡單的藥材懂,但實在稱不上懂醫。

  他略微不耐的看著她,「這是何意?」

  她怯怯的露出一抹笑,平淡無奇的張臉霎時亮了起來,周屹天微愣了下。

  趙小丫是真的開心,上輩子如同神只般的人,如今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還跟她說話。

  上輩子她常想象他說話的聲音是如何,如今如願,發現與她想象的不同,不過終歸都是悅耳好聽。

  她正要說話,周屹天卻不耐地揮了揮手。

  「算了,我不想知道。」周屹天方才看她笑就呆了,在心中對自己唾棄了番,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腿似乎使不上力,他的眼底閃過絲陰郁。

  他看今日天氣好,自個兒跑到深山里轉轉,本想打點獵物回去炫耀炫耀,誰知道出師不利,為了摘野果子在這深山老林跌斷腿,面前只有個瘦骨嶙岣,身補丁衣服,看起來像乞丐的小丫頭。

  他從衣襟內掏出錢袋,原想賞她幾兩銀子,但看她骨瘦如柴的樣子,索性將整個錢袋丟向她。

  趙小丫接過他丟過來的錢袋,臉上難掩驚訝,入手的重量讓她知道錢袋里的銀子不少。

  她連忙搖頭,想將錢袋還回去。

  「拿去。」周屹天不客氣的揮開了她的手,「爺送出去的東西就沒想過拿回來。」

  他的力氣大,打在手背上,傳來的痛楚令趙小丫的身子縮。

  周屹天注意到她的神情微變,莫名有些心虛的移開視線,粗聲道︰「收著就是。」

  他的口氣令趙小丫靜了下,如今的她縱使有上輩子的記憶,但依舊是個缺衣缺食,無

  所有的小丫頭,她要離開這里,單靠自己的兩條腿是痴人說夢,所以周屹天給的銀兩……她拒絕不了。

  她的心橫,將錢袋子收妥,記住了今天周屹天的恩情。

  上輩子她與他的緣分起因于她干活的酒樓,那里的藥膳名震京城,周屹天大久戰場,身暗傷,又有胃疾,藥膳正合他胃口,所以他成了酒樓常客。

  他待人向來冷淡,難得對失聰的她有過幾分關心,甚至親點了她伺候。

  她日夜窩在灶房,卻因為遇上他而過了段好日子,原本看她諸多不順眼的酒樓當家不單對她和善了幾分,還擔心她粗手粗腳得罪貴人,特地尋了人來教導她,之後更大方的給她做了幾身新衣裳,那些衣服是至今兩輩子以來最好的。

  她懦弱愚昧了輩子,失聰後無聲的世界反而使她的心開竅了。

  她不像酒樓當家以為自己入周屹天的眼,而是看出他點她伺候只是因為他防人心重,而她失聰安靜,恰好適合。

  無求便無痛——這是次他醉酒時,她看到他用手沾了酒水在案桌上寫下的幾個字。

  她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奢求多了就害怕失去,失去太痛,索性開始就不求了。

  她不懂以當時他的身分,還有何事能傷他至此?她好奇卻沒問,莫名的牢記這句話,始終謹記身分不敢逾越半分,因為她知道一旦逾越,她連在他身邊當個奴才的資格都無。

  因為遇上他,她學著成為一個會伺候人的奴才,但她很快樂。

  她重生回來,一心想離開趙家,更想再去京城。就算走上輩子的路也無妨,等他凱旋而歸那日,他們終會再見。

  只是老天仁慈……趙小丫露出抹笑,她竟在周屹天年少時便遇上了他。

  周屹天用眼角偷瞄了她眼,就看見她一臉傻乎乎的笑,莫名也想跟著笑,真是瘋了。

  他語氣不善的道︰「天色不早了,你走吧。」

  若是平時,趙小丫肯定聽話的轉身離去,只是他受著傷,她不放心。

  看她不動,他陣氣惱,「怎麼?你留著是想看我笑話不成?」

  她不懂他為何要發脾氣,在她的印象中大將軍是個冷漠少言的硬漢,可不像眼前這個爆竹似的少年,她側著頭好奇的打量他。

  上輩子的他、此生的他,截然不同……

  他被看得心虛,一陣火大,「我告訴你,小乞丐,我沒事,就算沒有你在,老子也可以自己走下去。」

  被叫成小乞丐,趙小丫沒有生氣,只是眼底閃過不解,最終目光落在他的腳上。

  「看什麼?」周屹天注意到她的視線,欲蓋彌彰的動了動腳,卻因為拉扯而臉色白。

  趙小丫的神情變,不顧他的不悅,伸出手踫他的腳。

  周屹天立刻痛得嘶了聲,脫口罵道︰「小乞丐,你找死啊!」

  趙小丫對他的咒罵彷佛未聞,回想起上輩子大將軍出身侯門,威名遠播,戰功顯赫,唯美中不足的便是跛足。

  每每談起,無人不道聲可惜,趙小丫自然也不例外,每次看他走路,心頭總是一緊,原以為他的殘缺是因為要換得天下太平,上陣英勇殺敵,肩承天下人苦難的結果,但如今看來……

  趙小丫突然明白為何上輩子周屹天不願多提腳傷,原來真相是……

  她抬頭看了看果樹,又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野果。

  原來是摔下樹來落下的病謗,真相令趙小丫的腦海空白了片刻。

  看到趙小丫的神情,周屹天覺得尊嚴受損,「小乞丐,我告訴你,你若把我摔下的事傳出去,我會宰了你。」說完,他憤憤的想要站起身,但才動就已經冷汗涔涔。

  趙小丫不假思索的伸出手壓住他的肩,強迫他坐回去。

  周屹天氣急敗壞的瞪她。

  看著他倔強的模樣,趙小丫好氣又好笑,為了自個兒的面子,腿都不要了。

  她搖著頭,縱使多年之後他再英勇,如今也不過是個受傷的少年。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因為她死咬不嫁,被餓了好幾天,躺在床上動也不能動。

  他在山上受傷肯定無人相助,延誤醫治所以損傷了右腿。

  趙小丫飛快的打量了下四周,並無適合之物,最後她的心一橫,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翻開自己的衣裙。

  周屹天驚,「你做什麼?」

  她沒有理會他,因衣服舊了,上頭都是補丁,用力一撕就破了。

  周屹天睜大著眼看她將內裙撕成布條,他頓時啞口無言。

  趙小丫蹲在他的面前,將撕妥的布條用力地纏在他的腿上。

  「疼、疼……輕點。」周屹天張臉慘白,「小乞丐,你這是要殺人啊!」

  她彷佛沒有聽到他的話,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許,出口的聲音卻跟手勁不同,全然的輕柔,「忍忍,沒綁緊腿會壞的。」

  她的聲音令周屹天時間忘了疼,脫口說道︰「你會說話?我還以為你是啞巴。」

  趙小丫分心的看了他一眼,隱約覺得前世那個高高在上的將軍形象崩壞,不過她不覺得失望,反而有些欣喜。

  以前她總心疼他位居高位卻身孤寂,如今這樣很好,年少的他至少有些「人味」。

  牢牢地將他的腿固定好,她松了口氣,抬頭對他笑,「你再忍忍,我去找人來抬你下山。」

  「不用。」周屹天臉色慘白,但還是倔強拒絕,「我自個兒能走。」

  跌下樹已經夠丟臉了,再被抬下山,面子真要被放在地上踩了。

  趙小丫不認為這是好主意,但他臉堅持,她也只好把叫人的念頭放下,因為她擔心自己前腳去叫人,他後腳就孤身一人離開。

  老天安排她遇上他,她就絕對不會讓他的腳再有個萬。

  她拉過周屹天幾乎是自己兩倍粗的胳臂,繞過後頸搭在肩上,用盡力氣扶他站起身。

  周屹天痛得嘶了一聲,「你別不自量力,把爺摔了,你賠不起。」

  「你放心,我力氣很大。」趙小丫很正經的說︰「我摔了自個兒都不會摔了你。」

  這話飄進耳里,周屹天不由得怔忡,低頭看著勉強到他肩膀的趙小丫,沒有察覺自己耳尖都紅了。

  趙小丫沒有留意到他的異樣,咬著牙緩慢而穩健的往山下走。

  周屹天心中糾結著推開或不推開,最後因腿實在太疼了,想著他狼狽的模樣她都瞧進了眼里,他索性死豬不怕滾水燙,不客氣的將半邊身子都壓在她身上。

  趙小丫分攤了他大半的重量,走得艱難,沒會兒功夫額頭上已布滿薄汗,但她始終、咬牙不吭聲。

  周屹天居高臨下看著她認真的小臉,眼楮不自在的微眯了下,難得良心發現,試著不將身子依向她。

  趙小丫察覺他的意圖,抬頭看他一眼,對他笑,「別動。沒關系,我力氣大,撐得住。」

  對上她清澈的雙眸,周屹天神情微動,為了掩飾不自在,移開目光不看她的眼楮,嘴巴還不討人喜歡的咕噥了聲,「真矮。」

  趙小丫聞言也沒生氣,反而臉上笑意更深。她確實不高,從小到大吃不飽-所以縱使明年就十五,個子還是不高,而且以後也不會再長……

  兩人相互扶持,出了整身汗後終于下了山。

  趙小丫微喘著氣踏上較為平坦的黃土路,不知要將他送到哪去,才抬頭要問,周屹天已經先開了口——

  「往西走,那里有片竹林知道吧?」周屹天的語調帶了絲不易察覺的嘲弄,「里頭住了個吃人的老頭子。」

  趙小丫不解的看他眼,他出身京城昆陽侯府,怎麼也聽聞過這個流傳在附近鄉野的不實傳聞?

  「我告訴你,小乞丐,」周屹天像是想討回面子似的,瞪大眼裝出凶狼的樣子,「我就住竹林里,怕了吧!」

  她看出他存心想要嚇她,可惜要令他失望了,她壓根就不怕,反而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到她的笑容,他愣住,「小乞丐,你不怕嗎?」

  趙小丫笑著搖頭,她當然不怕,只是驚訝他會認識老爺爺。

  她扶著他,轉了方向往竹林走去。

  「你要扶我過去?你真不怕那個老頭會吃人?」

  「那是假的。」趙小丫的聲音難掩笑意。

  周屹天無言了了會兒才開口,「難得遇上個不怕老頭子的。平時我見他那間破竹樓沒人上門,竹林也沒人敢踏入,還以為他就是個令人膽魄心寒的鬼見愁。」

  「他們都不懂。」趙小丫語帶真誠,「爺爺人很好。」

  周屹天嘲弄的低頭看著趙小丫,入眼的頭發像稻草似的泛黃,看就吃得不好,看了不舒服,索性不看,可看她的眼又不自在,只能盯著她的嘴。

  她的嘴因笑意而微彎,挺小、挺可愛的。

  「爺爺?你為什麼叫他爺爺?」

  若是別人,趙小丫肯定不會多言,但因為是他,她很老實的回答,「從我見他第眼開始我便叫他爺爺,他人很好,會給我吃的。」

  「給你吃的?」周屹天的心莫名緊,「你吃不飽嗎?算了,看你這丑樣就知道,肯定沒吃飽過。」

  趙小丫微低著頭,沒有答腔。

  周屹天撇了撇嘴,咕噥著說︰「沒想到那老頭子還有點人性。」

  她聽出周屹天口氣中對老爺爺的熟稔,心中好奇,但終究沒有多問,她不顧他路上叨念,堅持扶他穿過竹林,將他送到竹樓前。

  這間建在林中的兩層竹樓前有個小院,小院架起竹架,絲瓜藤爬滿架上,架下的竹椅旁擺著竹桌,微風吹拂,帶著絲遺世獨立的味道。

  周屹天伸長脖子打量四周,看四下無人,立刻不客氣的趕人,「小乞丐,成了,你送到這里就成了,快走、快走。」

  趙小丫的手放在圍著小院的竹籬門上,看出他的急切,但為了他的傷,她沒有理他。

  周屹天見她不聽話,不由得氣惱,「小乞丐,你的臉皮怎麼這麼厚?我都叫你走了你了還死賴著不走。我告訴你,立刻把我放開,我自個兒能行。」

  「你不行。」趙小丫抬頭悶聲反駁,「你的腳受傷了。」

  她柔柔的反駁令周屹天倒抽了口氣,「小乞丐,什麼叫我不行?我不過是受了點傷,哪里不行了?老子告訴你……」

  他的話因為看到從後院走過來的顧喬成而驀然隱去,下意識的推開了扶著自己的趙小丫,但腿登時痛,差點倒在地上。

  顧喬成神情變,幾個大步到他面前,扶住了他。

  「小乞丐,你干麼放手?」為了面子,周屹天不客氣的看向趙小丫。

  趙小丫臉的無辜。

  「這是怎麼回事?」顧喬成不想理會周屹天三不五時的胡說,將人扶坐在院里的竹椅上,看向趙小丫。

  趙小丫正要開口,周屹天卻搶先步道︰「還不是這個小乞丐。我早去深山晃了圈,意外看到有頭野豬朝這丫頭沖去,偏偏她只顧著采藥,我為了救她,時匆忙不小心跌了跤,但就算受傷,我還是把野豬打跑了。我這腿也沒什麼事,只不過她為了報答我這個救命恩人,硬是要扶我回來。」

  趙小丫難以置信的聽他顛倒黑白,前世那個高大威武的將軍形象真的徹底毀壞了……

  周屹天察覺她的目光,不客氣地回瞪她,無聲的警告。

  趙小丫雖然不解為何周屹天要說謊,但還是乖乖的言不發,沒有反駁。

  顧喬成向來精明,看著兩個小輩交換的眼神也知道事情不如周屹天所言,但他沒當場拆穿,只是打量著趙小丫,語調中帶著絲不易察覺的擔心,「你可有傷著?」

  趙小丫連忙搖頭,對顧喬成笑,「沒有,我很好。」

  「沒有便好。」顧喬成這才有心思轉身低頭看著坐在竹椅上的周屹天,看他額上也有傷,強忍著打人的沖動,口氣不善的斥道︰「你是有多大的臉,人高馬大的還讓個小泵娘扶下山。」

  顧喬成的話太傷自尊,周屹天忍不住反駁,「我也不想讓她扶,是她死命巴著我不放。」

  顧喬成忍住伸出手捶向周屹天的肩膀,「臭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

  周屹天捂著被打痛的肩膀,「死老頭,你還是不是人?沒看到我還傷著呢。」

  「就你這麼點小傷,算什麼事兒。」

  趙小丫被兩人不甘示弱的大嗓門給驚得心跳,愣愣地不知所措,只是看到顧喬成舉起的手又要落到周屹天身上,她想也沒想的擋在周屹天面前,臉祈求的看著顧喬成,「爺爺,你不要生氣,他沒說錯,確實是我堅持要扶他下山,你別打他,他受傷了。」

  顧喬成看著將周屹天護在身後的趙小丫,神情微變,最終不太情願的放下手,「他就是個白眼狼,對他好沒用的。」

  才從趙小丫護著自己的事回過神,聽到顧喬成的話,周屹天的火氣又升了起來,「死老頭,你說什麼鬼話?你自己心歪,看別人也是歪的。」

  趙小丫差點轉身對周屹天跪下,只想求他少說幾句,她還真不知他竟是個嗆人的能手。

  「你聽聽、聽聽。」顧喬成氣得搖頭,「孽障!」

  趙小丫覺得顧喬成這話說得嚴重,輕聲說道︰「爺爺,他受傷,脾氣難免不好,你就別罵他了。我看他的腳傷挺嚴重的,得找個大夫瞧瞧才成。」

  顧喬成看周屹天依然副人嫌狗憎的模樣,實在看不出他有何大礙,只是看到趙小丫雙眼中的祈求,他不禁心中軟。

  小丫頭平時不多話,今天為這小子求情實在難得,單就這份難得,顧喬成點了點頭,

  「知道了,明日得空我便送他進城看大夫。」

  趙小丫聽到明日才看大夫,心中急,周屹天的腿斷了,早些看大夫,日後落下病謗的機會便越小。

  「爺爺,時辰還早,不如今天去吧。」

  離村里最近的光州城里有醫術高明的大夫,坐驢車的話大概個時辰便到了。

  周屹天見她為自己焦急,覺得耳尖好像又發燙了起來,他不自在的揉了揉,嘟囔說︰「你別多管閑事,我的腿沒事,今日去、明日去都可,就算不去也不會有大礙。」

  趙小丫輕咬著下唇,微轉過身,圓圓的大眼楮直勾勾地看著他。

  周屹天被看得莫名心虛,這個丫頭長得黑黝黝的,五官不出色,眼楮倒挺漂亮的……莫名的,他閉上了嘴,不再堅持。

  顧喬成也覺得趙小丫小題大作,但在心中衡量了番,最終改了念頭,同意今日送周屹天進城看大夫。

  趙小丫見狀松了口氣,笑得眼楮都成了彎月。

  看到她的笑臉,周屹天忍不住說了個字,「傻!」

  趙小丫沒有生氣,只是繼續笑著。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6
發表於 2022-7-3 00:02:4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斗嘴不休的祖孫倆

  趙小丫看著放在院子一旁的車斗,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坐過幾次車。

  村子里沒人有本事養馬,倒是能養得起驢、牛,但除了顧喬成外,也只有村長家有養。

  她上輩子進京時倒是狠了心,因為身子弱又怕被追回去,所以花了大筆銀子坐上馬車,當時在光州城集市的驛馬站付了三兩銀子,走三天才到京城。

  她憑著記憶在車斗上鋪上放在旁的玉米桿,又看了看四周,沒有適合的東西,只好等顧喬成拉來毛驢才道︰「爺爺,可不可以拿幾床被子?」

  顧喬成眼便看出趙小丫的念頭,「他就是個糙小子,不用嬌養得像姑娘——」

  「被子在我屋里。」周屹天不客氣的打斷他的話,指了指竹樓,「進去右側第二間房。」

  趙小丫先邁出步伐,才想起竹樓主人是誰,硬生生的停下腳步看著顧喬成。

  顧喬成無奈,揮了下手讓她去。

  趙小丫笑,連忙進去竹樓。

  今日還是她第一次踏進竹樓,以往她頂多到院里就走了。

  她目光飛快的看了眼陳設簡單卻典雅的廳堂,往右進了房。

  如同竹樓其他幾處般,這間房采光極好,左右的兩扇窗各自能看到前院和後院房間里頭除了竹桌、竹椅外,最醒目的便是張靠在窗邊的大床。

  她把抱起了床上的被子,綿柔的觸感令她微愣。這是極好的料子,就這麼鋪在玉米桿上……她目光向四周掃了掃,偏偏除了這床被子外沒有適合的東西,最後心橫,心想若弄髒了,大不了她再來洗干淨。

  周屹天樂陶陶的看著趙小丫忙活,顧喬成則看他的表情十分不順眼,要不是顧念趙小丫在,他的巴掌肯定不客氣的往死小子身上招呼。

  「你跟你爹一個樣。」不能動手,顧喬成便不留情面的動嘴,「本事沒有,就張嘴皮子會使喚人,來我這里還當大少爺,真是個混帳東西。」

  顧喬成的話令周屹天原本愉悅的神情陰沉了下來。

  趙小丫鋪好被子,確定舒適後跑過來伸手要扶周屹天。

  周屹天手揮,拒絕了她的好意。

  趙小丫不知道為何他的情緒變壞了,轉頭看向同樣抿著唇的顧喬成,看來方才兩個人又吵上了。

  身為個外人,她自知沒有權利多言,只能在心中嘆,「爺爺,你們趕緊出發吧。我的竹簍還在山上,得回去拿,就先走了。」說完她沒等兩人開口就跑著離開。

  周屹天看著她的背影,嘴巴動了動,終究聲不吭。

  他並不是氣惱她,而是不悅老頭子提到他爹,就因為老頭子不喜歡他爹,所以連帶的也看他不順眼。

  顧喬成抬頭看了眼天色,趙小丫這麼來往,等到再下山只怕夕陽都西下了,他不由得埋怨的看了周屹天眼,這個小兔崽子盡會給人惹麻煩。

  原想再訓幾句,但看周屹天一臉蒼白,他只能把話吞進肚子里。

  「你若不願,大可不用理我,我這腿不看大夫也成。」周屹天冷哼了聲,「那個小乞丐小題大作。」

  「別口聲小乞丐,人家有名有姓。」顧喬成終究伸出手將周屹天給扶起,這個臭小子怎麼偏偏是女兒唯一留下的骨血,想要丟下不管又舍不得。「她叫趙小丫。」

  周屹天本要拒絕顧喬成的援助,但聽到他的話,時忘了動作,「趙小丫?你說笑吧?姓趙,就叫小丫?她爹娘未免太省事省心,我看這丫頭八成是撿來的。」

  顧喬成沒好氣的將人扶上車斗,看他明明痛得冷汗直流,張嘴還能打趣人家的名字,不禁啐道︰「別取笑人家,人家小小年紀三更天就知道起來干活,將家老小懊做的事都做得妥妥貼貼,而你呢?你有什麼?」

  「我也常在三更天就起來練拳。」周屹天不是針對趙小丫,就是下意識反駁顧喬成。

  「是啊!練拳,有點功夫就以為了不起,說穿了空有身武勇,不思進取,就是個人嫌狗憎的混不吝。」

  周屹天躺在鋪著錦被的車斗,底下的柔軟令他的疼痛舒緩了些許,原想嗆回去,卻因為趙小丫這份心細而心情挺好,所以難得的沒吭聲。

  反正老頭子嫌棄他也不是第一次,要是都放在心上,他的日子就不用過了。

  顧喬成催著毛驢邁步後才道︰「我看你這腳傷了,也不能跟我上山,早點回京吧。」

  幾乎每年盛夏,周屹天都會自京城來到大山村,讓顧喬成帶著進山里待上三、四個月。

  顧喬成雖然嘴上總說不理死小子,但終究還是盡力的將所學教周屹天。

  他沒指望周屹天名揚天下,但至少也別辱了祖上功勛。

  顧喬成出身不高,但自小就有大力氣,從軍之後從當小兵起就在周屹天的曾祖父周釗麾下,因受到周釗重用,所以路坐上了副將之位。

  可惜周釗死後,接位的侯爺不論武學造詣或聰明才智皆不如祖上也就罷,偏偏還愛流連

  勾欄,雖沒鬧出太大丑事,但侯府後院鶯鶯燕燕不少。

  最後真正令昆陽侯府的旌旗消失在戰場上的,卻是周屹天那個不成材的爹——周堂堯。

  身為周釗最疼愛的孫子,周堂堯偏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鎮日醉心詩詞、傷春悲秋的文人。

  當年要不是閨女死心眼硬是要嫁,顧喬成是絕對瞧不上這樣沒有氣概的男子。

  「放心,不用你開口,我想走自然就會走。」周屹天半臥在驢車上,他知道老頭子打心眼瞧不起他,偏偏他犯賤,眼巴巴的往老頭子跟前湊,為了向老頭子證明自己,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每年他最盼望的便是來這里跟老頭子過日子。

  侯府雖大,但他從沒當成是家,而這個竹樓因為有老頭子在,令他心中有了歸屬。

  老頭子愛吃野果,他這腿便是為了給老頭子采摘時摔的,可是他的用心老頭子似乎永遠看不見……

  周屹天試圖動動腿,被綁得太緊,十分不舒服,想起這布條是這趙小丫的衣裙,不自在的神情浮現在臉上,生平第次,他竟有被視為至寶的感覺。

  「老頭兒,過了這個年,我要到漠北去。」

  顧喬成的心擰,啐了句,「太早。」

  周屹天輕聲哼,抬頭看著金燦燦的陽光,這天還真熱,「我倒覺得正好。」

  「你還未娶親,你爹能同意?」

  「為何要娶親?」周屹天冷冷的道,他與當今昆陽侯雖為父子,但並無太多交集,不論他是看待侯爺或是侯爺看待他,都存著太多復雜心思。「我爹同不同意,我都去。」

  「胡鬧。」顧喬成真的火了,侯府長房的獨苗至今還未成親留下後嗣,竟然就妄想上戰場。

  「我怎麼胡鬧了?」周屹天嘲弄的說︰「我自小聽多了你的事,但我瞧你不過是個糟老如子,憑你都能在漠北闖出名號,我就不信如我玉樹臨風、風華絕代的模樣還會輸給你。」

  要不是他現在臉蒼白,顧喬成點都不介意拿鞭子狠抽他頓。

  玉樹臨風、風華絕代……顧喬成想對周屹天吐口水,難不成他天真的以為上戰場是看臉論勝敗?

  「混帳東西!」他罵道︰「上戰場不是過家家,別把戰場殺戮等閑視之,那是修羅場,不是生就是死。」

  「冷靜點,老頭子。」周屹天將雙手撐在腦後,不知是否可以將老頭子的氣憤當成他心中還是有點關心他,「人生萬條路,萬般難,戰場上不是生就是死,反而簡單。」

  顧喬成氣急反笑,「你這破孩子真不怕死。」

  「死得其所就不怕,就怕死得不明不白。」周屹天口氣懶散。

  「是啊!」顧喬成陣氣惱,「你死了就便宜了二房。」

  周屹天的眼底閃過絲銳利,「沒有這日。」

  顧喬成的心微驚,「什麼意思?」

  「我會等我襲爵後再赴漠北,到時若能闖出點名號,昆陽侯府便能恢復往日名聲。若是不成,我這個侯爺死在戰場上,身無後嗣,到時爵位依禮法回歸皇家,我叔叔那家子別說好處,就連侯府都沒得住。」

  顧喬成的眉頭不由得深皺,「這種陰招是誰教你的?」

  「為什麼要人教?」周屹天得意的反問︰「我向來天資聰慧,你不是早知道?」

  這個破孩子果然正經不過刻鐘,顧喬成好氣又好笑的瞪著他。

  「別瞪!自古兵不厭詐,就算上了戰場,不論陰謀、陽謀,能成事便好。」

  顧喬成抿著唇,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反駁起。

  以往他總當周屹天是個還未長大的狂妄孩子,但轉眼間他即將走向戰場,看得出此事他早有籌謀,如今已無法打消他的念頭。

  顧喬成趕著驢車,久久不語。

  周屹天沒在意他的沉默,閉著雙眼刻意忽略腳上的痛,曬著太陽。

  過了許久,顧喬成才淡淡的打破沉默,「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屹天眼也沒開,口氣雲淡風輕,「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從未告訴旁人,當時他不過三歲,躲在靈堂親耳聽聞他爹與老夫人和二房爭執,但最終他爹軟弱,沒能為他娘討回公道,只能當是件意外,可憐了他的娘親和未出世的妹妹……

  他想起自己縮在靈堂的桌下發抖,直到爹找到了他。

  爹什麼也沒說,只是抱著他,沉默地輕拍他的後背。

  那日的事,爹與他從未再提。

  最後爹醉心佛法,幾乎散盡侯府家產在京郊建了富麗無比的寺廟,建成開始便以寺為家。

  至于他,娘死爹不管,被放養成混世魔王,從沒人認為有日他會出人頭地,殊不知小小年紀的他早將所有的不甘與怨恨全都化成力量,他不單向老頭子習藝,更跟著老頭子和曾祖父的舊部私下多有連系,甚至還養了自己的兵,相信有朝日這些人都會成為戰場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戰士。

  「當年我不許你娘嫁,但她偏要嫁。而你爹為了顧全昆陽侯府顏面,讓她落得個死得不明不白的結局,這是她的命。」

  「可惜我不是你。」周屹天睜開了眼,眼底片清明,「我只信我自己,不信命。我更不是我爹,將侯府的名聲擺在第位。」

  顧喬成聞言心頭微動。

  他是個粗人,妻早亡,留下獨女,他此生未再娶。當年閨女死時他人在南蠻,意外中了毒,九死生,險險被救回後,曾經引以為傲的大力氣和武藝都消失殆盡,只能心有不甘地解甲歸田,經過多年休養,身子縱使痊愈也回不到過去的強健。

  回到京城,女兒早已入土,他知道事有蹊蹺,但身病癥又顧及當年老侯爺對自己的知遇之恩,終究放下查個水落石出的心。

  這輩子他就當自己此生殺戮太多,才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場。

  遠離京城,他宛如行屍走肉般等死,兜兜轉轉到了這個依山而生的大山村,沒料到他向來看不上眼的女婿竟有能耐找到他。

  是補償也好,是愧疚也罷,周堂堯每年夏至便悄然將小兔崽子送到他面前,又在入冬前帶回京城。

  周屹天小時候是由顧喬成留在京城的舊部護送來去,這幾年大了,周屹天幾乎是人來去,性子益發張狂。

  顧喬成起初因為對女婿懷恨,對小小的周屹天也沒好臉色,毫不客氣的折騰這小子,幸虧這小子跟他爹不一樣,是塊習武的料,被他磨了幾年,不論再苦再難都忍了下來。

  等他回過味來,意會了周堂堯將孩子送給他的心思——周堂堯知道離京的他已心如死灰,了無生氣,為讓他這老頭子重燃希冀,好好活下去,所以才將孩子送到他面前。

  雖說他至今還是無法原諒周堂堯,但對這個女婿的怨似乎也淡了許多。

  他們倆都失去了生中最重要的人……

  「老頭子,過去的事你別想了,你就等著吧,等將來有天我名揚天下。」

  「名揚天下?」顧喬成看著前方的黃土路,眨了眨泛酸的眼,粗著聲說︰「你當玩家家酒啊,就憑你?」

  「是啊!就憑我和一群兄弟。」周屹天一臉得意,老頭子因傷卸甲歸田始終是心頭的遺憾,而他想要讓這份遺憾不再是遺憾。

  顧喬成第次聽周屹天提到「兄弟」,他抿了唇,看來這小子私下做的事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他從衣襟模出了本書冊,看也不看地越過肩往後扔。

  周屹天被書砸得有些痛,正要咒罵,目光落在書冊上,頓時噤了聲。

  「有空便看看,竹樓上有些藏書,都是你爹讓人送來的。」顧喬成撇了下嘴,周堂堯散盡家財蓋寺廟,是京城出了名的敗家侯爺,不過千恩萬謝,敗家子還沒愚昧到把侯府珍貴的藏書也賣了,「若你真有看懂看通的日,再說上漠北的事也不遲。」

  這是本畫著各式兵法布陣圖的書冊,是顧喬成親筆所繪,全是他當年針對漠北山川地形所用的布陣。

  雖說顧喬成不願承認,但他骨子里還是血性男子,因傷高掛戰袍,過去的光輝可以留在過去,但他始終想給自己留下點什麼,所以他隨身帶著這本兵法,每當想起有所遺缺就再補上幾筆注解。

  周屹天翻了翻,如獲至寶,「老頭子,你還想上戰場對吧?」

  顧喬成沒好氣的橫了他眼。

  周屹天得意的大笑,「你老了就別作夢,好好在家等著看我獲得比我祖上和你更響亮的名聲。」

  「不知天高地厚。」顧喬成語氣不善的啐了聲,沒讓周屹天看到他眼神帶著絲後繼有人的寬慰。

  趕著驢車入了光州城城門,停在城內最大的醫館回春堂前,顧喬成不顧周屹天的渣渣呼呼,硬是將人扶了進去。

  回春堂的大夫對顧喬成十分恭敬,畢竟顧喬成的名號響亮,能獨自徒手打死猛虎的英雄,放眼百里這可是頭一個。

  大夫仔細的看了周屹天的傷,「所幸這位公子送來得早,而且傷處還固定得好,不然這條腿可得廢了。」

  顧喬成聞言神情凝重,原以為只是輕摔,如今才知嚴重。他嚴厲的看了周屹天眼,他可不是傻的,相信摔跤便能摔斷腿。

  周屹天撇了下嘴,打定主意咬死不認,從樹上掉下來什麼的,太丟人。

  顧喬成雖惱,但礙于有外人在,也沒追問,只道︰「有勞張大夫好好瞧瞧。」

  「老伯放心,這位公子還年輕,好好休養個把月,別干粗活便能痊愈。」

  顧喬成謝過,付了診金去抓藥,回來就看到周屹天讓藥僮把原本綁在腿上的破布給收拾好。

  「這是做什麼?」

  「那個小乞丐的。」周屹天回得理所當然,讓藥僮包好拿回手上,「拿回去還她。」

  口聲小乞丐令顧喬成聽了不舒服,皺了下眉,「叫小丫。那些布都破了髒了,丟了吧,改天買匹布給她。」

  周屹天堅持將碎布條收下,「小乞丐用什麼新布,這個拿回去洗洗,說還能用。」

  顧喬成被氣得差點吐血,「難不成侯府真被你爹敗得連買匹布的銀兩都沒有?」

  周屹天聳了下肩,壓根不以為意,「如今侯府中饋捏在二房手里,我只要每月月銀能到手上,才不管其他。」

  周屹天其實看不上侯府那點東西,畢竟以他爹的能耐,這些年能來錢的鋪子、良田都賣得差不多,如今侯府上下就靠著開國有功,受封爵位時賞賜五千食邑的歲收過日子。

  偏偏他爹就是有能耐找到地方花大把銀子,那丁點歲收壓根不夠,所以侯府風光真的只是表面。

  「你該長點心眼。」顧喬成原想著他懂事了點,但瞧瞧現在這樣,這小子難不成以為養親衛是件不燒銀子的事?

  「老頭子,你確定還要我多長心眼?」

  顧喬成抿著唇,這小子的心眼再長下去就要泯滅人性了,所以他沒有回答,忍著氣把人扶出回春堂。

  看看天色,顧喬成決定在鎮上的酒肆吃上頓再趕路回去。

  周屹天在回春堂已經先喝了帖藥,原本昏昏欲睡,但看到擺在眼前的桌好菜,精神又來了。

  跟著顧喬成過日子,最難過的並非兩人三不五時互相看不順眼,或是艱難非人的鍛鏈,而是伙食極差。

  兩個人都不善廚藝,能把糧食煮熟已經是萬幸,至于味道就別提了。

  「快吃吧。」顧喬成看出周屹天顯而易見的愉悅,不由得撇了下嘴,「等會把你放在城里的人叫上,我沒心思伺候你。」

  周屹天臉上亮,他讓身邊的手下回京,只留了個小廝周岳在城里做傳信之用,如今顧喬成居然松口……「怎麼?你之前不是還趕著讓我早點回京?」

  「真讓你走,你這腿該廢了。」顧喬成深知周屹天沖動,雖自小聰慧,但性子還是得再磨磨,「派人送信給顧良,讓他親自帶人來趟。」

  周屹天心情好,吃了大口飯菜,「不用找顧良過來,那位大夫言過其實,我不過穿是摔了下,還休養個把月,八成是個蒙古大夫。」

  「閉嘴。」顧喬成太陽穴隱隱的疼,這個破孩子雖然不像那個討人厭的無緣女婿文文弱弱的礙人眼,卻跟女婿一樣有讓他氣急敗壞的本事。

  周屹天挑了下眉,難得因為桌上佳肴而沒有答腔。

  看他吃得歡,顧喬成才品出不對。這個死小子只顧著自己大口吃,竟然點都不打算給他留!他連忙拿起筷子,不落人後的吃起來。

  老少像是比拚似的,以秋風掃落葉之姿轉眼將滿滿桌菜清光,畢竟兩人心知肚明,廚藝不精,要吃美食得等下次進城才有機會。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7
發表於 2022-7-3 00:03:03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熬藥燒飯樣樣來

  天還未亮,趙小丫悄然起身,聽著外頭片寂靜,這才輕手輕腳貼著牆溜到後院的雞舍,模出幾顆新鮮的雞蛋,也不管家里的早飯,背著空竹簍悄然無聲的出了門,在未亮的天色之中,出村往西方的竹林走去。

  顧喬成多年來養成天未亮便起的習慣,在院內打拳,套拳還沒打完就看到趙小丫的身影出現在竹林里。

  「爺爺。」趙小丫露出抹笑,乖巧的站在竹籬外,雖知自己唐突,但還是開了口,「我就只是來問問,不知……」她時語結,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上輩子名震天下的周大將軍,「公子可有去看大夫?」

  顧喬成揮手讓人進來,「你別口一聲公子,他姓周,叫屹天,虛長你兩歲,你就叫他聲大哥吧。」

  趙小丫可萬萬不敢以兄長相稱,「不了,畢竟我與他不熟稔,還是叫他公子。」

  顧喬成也沒勉強她,只道︰「昨日多虧你的堅持,不然再遲個幾日,那小子的腿八成得毀了。」

  聽到顧喬成的話,趙小丫懸了夜的心終于安穩的落下。

  「公子的腿傷了,好生休養幾日才是正理。」趙小丫連忙放下竹簍,露出里頭的雞蛋,「爺爺,這是家里母雞下的蛋,送給公子補身子。」

  顧喬成看了眼,看出趙小丫對周屹天有著超乎尋常的關懷,他的眼中疑惑閃,難不成臭小子說的是真的,他真的救了小丫頭?

  不管事實為何,他都不可能接趙小丫手中的雞蛋。

  在這十里八村里,雞蛋和家禽都是好東西,平時不單可以給家里人補身子,還能換銀子。

  以趙小丫在家中的待遇,他若不知這幾顆雞蛋是她偷拿出來的就白活了。

  「拿回去,我這里不缺你這些東西。」

  趙小丫自然知道顧喬成不缺,只是她就是想為周屹天做點什麼,所以她堅持將雞蛋放在旁,「爺爺,以前我傻,沒將事情看透,現在我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顧喬成雙眼微亮,靜靜的聽著她說。

  「家里的母雞從小雞就是我養著,今天我不過拿幾顆蛋過來,若娘親真要打罵,明日我索性連雞都殺了,拿來給公子補身子。」

  顧喬成忍不住笑出聲,這樣的氣勢他可從沒在趙小丫身上見到過。

  村里有不少人看不慣趙小丫的娘對她又打又罵,替她出頭,但趙小丫自己不爭,久而久之村人也不想自討沒趣;現在若是她真能想通,這倒是好事件。

  「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好好為自己打算。」顧喬成嘆道︰「你是個好孩子,日子難過,更該多點勇敢。」

  趙小丫的手下意識的撫上獸牙手串,感覺自己的眼眶發熱,「我知道的,爺爺。」

  「好啦!」看著她的模樣,顧喬成揮了下手,「去忙你的吧,那小子沒事。」

  趙小丫點點頭,正要離去,卻想到什麼,問︰「大夫可有給公子配藥?」

  顧喬成這才想起還有煎藥這檔子事,他不禁搖頭,真是年紀越大腦子越不記事,「有,我都給忘了。」

  顧喬成進屋,藥包就擱在廳里的桌上。

  趙小丫跟在他身後極其自然的接過手,「爺爺,家中藥罐放在何處?」

  顧喬成指了指灶房的方向,想了想,自個兒進去,「你等著,我找找。」

  趙小丫點頭,沒得首肯,乖巧的站在廳里,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周屹天的房門上。

  直到聽到灶房有聲響,這才收回自己的視線,帶顧喬成出來,上前接過他手中的藥罐,「藥的氣味大,我用外頭的爐灶煎藥。」

  顧喬成在竹樓的角砌了個灶台,若天氣熱,他便在外頭煮食。

  「你還有活兒要干,藥我來——」

  「不差這麼點時間。」趙小丫熟練利落的升火添水。

  顧喬成看趙小丫堅持,也不再開口,動手收拾起角落還沒整理的木材。

  他這些天得趁著天氣還好,將柴火收集到足以將西屋全都填滿,冬天才能安穩的過。

  轉眼間,天色已亮,趙小丫專注的看顧火候,對周屹天要入口的藥汁格外用心。

  竹欄外有聲響,趙小丫抬頭看了一眼,就見一個人高馬大、背著一個大大包袱的衣男子在竹欄外探頭探腦。

  趙小丫的眼底閃過光亮,認出來人。

  周岳,周屹天親信,印象中只有他在的時候,周屹天臉上才難得會有些輕松的時候。

  「偷偷模模的像什麼樣子?」顧喬成口氣不善,「還不快進來。」

  周岳得了首肯,露出討好的笑,連忙走了進來,「老爺子吉祥。」

  顧喬成臉上難掩嫌棄,手中的柴刀重重的劈向木材。

  周岳連忙將背上的包袱放下,昨曰周屹天找上客棧時,他正好去驛站,回來後聽小二說爺找來,腳還受了傷,他這心就懸在半空中,偏偏當時城門已關,他就算想來也得等天亮。

  如今雖沒見到主子,但看老爺子的樣子,人應該無大礙才是,他忙上前要接手干活,「小的來就好,你老在旁歇著。」

  「滾開。」顧喬成的身子一側,躲過了他的手,「你的主子在屋子里,你照料好他便成,屋里屋外的活兒你都不許插手。」

  周岳露出苦惱的神情,他是周屹天的小廝,是侯爺在群可信的家生子之中親自挑選出來的,自小苞著周屹天長大,對顧喬成不敢不恭敬,讓他在旁看老人家干活,他怕自己遭天打雷劈。

  偏偏顧喬成一臉嚴厲,他時之間也拿不定主意,就在這個時候,眼角看到旁的趙小丫。便問︰「老爺子,這是你家的丫鬟?」

  顧喬成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又陰了幾分,真是什麼人養什麼鳥,跟主子樣自以為是,一個把人家當乞丐,一個把人家當丫鬟。

  「她是小丫,是大山村里的小泵娘,不是丫鬟。」

  周岳向來有點小聰明,眼就看出了顧喬成不快,立刻對趙小丫行禮道歉,「失禮了,姑娘。」

  趙小丫對周岳的印象自上輩子便極好,如今自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記恨上,對他笑著搖頭,「沒關系。」

  她笑容明媚,輕柔的語調令周岳好感大升,伸出手接過她手中的扇子,「我來吧!我叫周岳,是爺的小廝,若不嫌棄,我叫你小丫,你稱我聲岳哥便成了。」

  趙小丫點了點頭,乖巧的叫了聲,「岳哥。」

  周岳贊賞的看了她眼,雖說黑了點,渾身沒幾兩肉,但笑起來挺甜的,「小丫啊,我家爺的情況如何?」不敢問顧喬成,他只能輕聲問看來和善的趙小丫。

  「公子腿傷了。」趙小丫也沒有隱瞞,「這幾日怕是行動不便,岳哥得費心了。」

  周岳的眉頭先是擔憂皺,但隨即笑,「我知道,多謝你了。小丫,能否幫我提桶水過來?我家爺平日不用人伺侯,但是他起來時習慣喝杯溫水,我得燒壺水才成。」

  顧喬成在旁聽到周岳的話,皺起眉頭,柴刀用力的劈向粗木,周岳心驚,就怕那把柴刀飛向自己的脖子,立刻改口,「哎呀,瞧我這腦子,真是不好意思啊!不麻煩你,小丫,等會兒我煎好藥再去燒水。」

  趙小丫知道顧喬成這是在維護自己,只是對于她而言,干點活真的不是事兒。

  「沒關系,岳哥忙,我去燒水,順便再弄點吃的。」趙小丫站起身,明亮的眼楮看向顧喬成。

  顧喬成對上趙小丫的眼神,一時心軟,便由著她。

  趙小丫笑,轉身頭鑽進灶房里。

  顧喬成再也無法對趙小丫異常的關心視而不見,若她的用心是因為周屹天出手相救也就罷,但若不是……

  他放下柴刀,沒理蹲在地上顧火候的周岳,背著雙手走進灶房。

  趙小丫拿出自己帶來的雞蛋,看著干淨明亮的灶房里有兩個爐灶,不由得贊嘆顧喬成會過日子,這樣煮起來就快多了。

  「丫頭。」看著正在升火的趙小丫,顧喬成問道︰「你吃了嗎?」

  趙小丫聽到身後的聲音轉過身,老實的搖搖頭,平時她頂多碗稀得見不到米粒的米粥或是個饅頭就打發了整日。

  這個答案早在顧喬成意料之中,他伸出手拿過放在桌上的布袋,順手打開旁的櫃子,「吃的都在這兒,你看著隨意弄點。」

  趙小丫雙眼晶亮的看著裝著滿滿糧食的櫃子,不單有米、有面粉,還有臘肉、腌魚。

  打開了桌上的布袋,都是些賣相極好的青菜。

  以前趙小丫不知顧喬成的身分,只覺得他本事好,雖說上了年紀,但手腳靈活,獨自人在深山打獵,鮮少空手而歸,日子過得比起村里其他人都好上許多。

  如今再看到周屹天,趙小丫便明白,上輩子她以為十分平凡的老人家其實有著不為人知的身分,只不過他們不說,她也不會問。

  因為灶里還有火星,所以趙小丫很快的升了火,用其中爐先燒水,又手腳靈巧的用白面做了饅頭,放到另個爐上蒸。

  然後她把雞蛋和面粉拌在起,簡單的做了個雞蛋餅。想想周屹天現在需要補身子,又炒了盤臘肉。

  周屹天是在香味之中睜開了眼,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在夢中,畢竟顧喬成打獵是把手,但對庖廚之事還真沒法子,好滋味別提,難得今天起床能聞到空氣飄香。

  他忍著痛起身,看到旁打磨光滑的兩枝木拐,不由得揚了下嘴角,老頭子就是個嘴破心軟的。

  他有些不熟練的將兩枝木拐夾在腋下,出了房門。

  趙小丫正在灶房忙著,沒留意到拄著木拐出現的周屹天。

  「趙小丫。」

  她聽到周屹天叫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隨後心頭莫名的激動,微側身對他笑,「公子醒了。」

  周屹天應了聲,緩緩的進來。

  趙小丫連忙拉來張凳子,伸手扶他坐下,心里慶幸他今天的脾氣看來起挺好的,沒有拒絕她的幫助。

  周屹天不客氣的看著灶頭,「我餓了。」

  「再會兒便能吃了。」趙小丫轉過身,方才燒好的水已放涼,倒進杯子送到了周屹天的手里。

  周屹天挑了下眉,喝了口,入口溫度適當,不禁滿意的點了點頭。

  趙小丫舀出燒好的水放在木盆里,覺得太熱又兌了些冷水才將木盆放到周屹天的面前。

  周屹天低頭看著木盆里的盈盈水光,隱約還能看到輕冒的霧氣,他雖出身昆陽侯府,身邊卻始終只有周岳人,沒有讓人伺候的習慣。

  他防人之心重,這是老頭子教的,只有近身的人越少,才越不容易讓人有機會危害。

  而且他是個漢子,就算寒冬臘月,沐浴照樣是用冰涼的水,而現在眼前……

  周屹天瞄了眼裝著溫水的盆子,並未動作,他是個漢子,又不是個娘兒們。

  趙小丫見他不動,連忙擦了下手,挽起衣袖,伶俐的替他擰了帕子,雙手遞到他面前。

  周屹天垂眼,目光卻不是停在她捧在手中的帕子上,而是露出來的獸牙手串上,看來老頭子對趙小丫真的不是普通的喜愛。

  他收回視線,抬頭看她,「誰讓你做這些的?」

  趙小丫不解的回視,「岳哥在外頭煎藥,時抽不出手,所以我就替他……」她的話聲隱去,她做的都是上輩子在酒樓他醉酒時做的事,有時他累極,在酒樓歇息,甚至提水沐浴淨身……都由她經手,但卻忘了如今不同,她遲疑的說︰「可是我做錯了什麼?」

  「岳哥?」周屹天下子就不糾結那盆溫水,皺起了眉頭。

  趙小丫點了點頭,遲疑地要收回手。

  周屹天一把搶過她手中的帕子,用力的擦著自己的臉。

  看他粗魯的樣子,趙小丫微驚,正要出聲,但已經來不及。

  他擦到自己額頭的傷口,痛得臉都扭曲了。

  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著轉身,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周屹天只覺顏面盡失,死瞪著趙小丫的後背。

  趙小丫不敢看他,將爐子里的火先滅了,然後把灶上的饅頭和蒜炒臘肉、雞蛋餅拿到廳里的竹桌上。

  等她回到灶房,正好看到周屹天用力的將帕子甩回盆子里,濺出了水花。

  知道他又鬧起了脾氣,她連忙上前將濺出的水給擦拭干淨,雙手捧著木盆,看了四周一眼便推開灶房後頭的門。

  小巧的後院除了一旁養著毛驢外,另一角種了不少花花草草,她多走幾步,將水淋到了泥地上。

  「我的爺啊!」周岳進屋拿藥碗,看到周屹天,立刻聲哭喊奔過來,「你可嚇死奴才了,這腿沒事吧?」

  「閉上你的嘴。」周屹天看他臉哭喪,惡狠狠中帶著嫌棄,「大清早鬼吼鬼叫的吵死人了。」

  周岳聞言立刻用力的閉上嘴,雙眼卻依然忙著仔細打量。

  周屹天不耐煩的把擋在面前的他給推開,正好看到倒完水進屋的趙小丫。

  趙小丫看到周岳立刻笑,「岳哥,公子的藥煎好了嗎?」

  趙小丫提,周岳這才想起自己進來的目的,連忙說道︰「好了、好了,我就是進來拿個碗。」

  「岳哥別忙了,菜都燒好了,可以準備開飯。你扶公子出去,藥我去端就成了。」趙小丫擦了擦手,拿了個碗就要出去。

  「麻煩你了,妹子。」

  聽著她口聲岳哥,周屹天眉頭皴,拉扯到額頭的傷,使他的臉色更難看。

  周岳伸手要扶,卻被周屹天個眼刀給震得僵住了動作。

  周屹天自顧自的拿著木杖,「在你眼中,爺難道是個廢人,要人伺候不成?」

  「是小的錯。」周岳忙不迭的說道︰「爺自小便不喜人伺候。」

  他連忙讓開路,讓周屹天自行緩慢移動到廳里坐著。

  一看他坐穩,周岳關心的湊上前,「爺,你這臉色瞧著不好,可是身子不適?小的再給你找大夫。」

  周屹天瞪著周岳,「岳哥?你是多大的臉,讓人叫你一聲岳哥?」

  周岳被斥,心頭驚,忙不迭地說道︰「回爺的話,小的不過是想跟小丫拉近關系。小的看出來小丫是老爺子看中的人,所以才——」他的話聲隱,腦子飛快的轉,立刻改口,「小的明白,小的真是不要臉,怎麼可以讓個小泵娘隨便叫哥,小的糊涂,小的等會兒馬上就跟小丫說清楚。小的沒那麼大的臉,就只是周岳——叫周岳就成了。」

  這還差不多!周屹天哼了哼。

  平時府里比他小的丫鬟都是口聲岳哥,也沒見爺有什麼反應,怎麼今天……周岳心中覺得冤枉,但嘴上點都不敢吭。

  「公子,您的藥,小心燙。」趙小丫小心的將裝了藥的碗放在旁,「我問了爺爺,大夫說這藥公子可以空腹喝,所以公子是要先喝藥還是先用飯?」

  聽她口聲公子,周屹天心中番計較,想起她方才對周岳的自在,她對自己未免太恭敬,沒來由的感到煩躁,不快的脫口道︰「趙小丫,我看你天生就是當奴才的命。」

  他的不客氣使趙小丫臉色微變,就連站在身後的周岳也是瞪大了眼。

  趙小丫不知他為何發怒,只以為是自己笨手笨腳,歉然的看了周屹天眼,有周岳在,自己似乎是個多余的,她退了步,「我去叫爺爺吃飯。」

  「爺,你別氣惱。」周岳看著趙小丫的背影,心中不忍,忍不住多說幾句,「其實小丫做得挺好的,她看起來年紀小,若真有個什麼讓爺看不慣的,再慢慢教便是。」

  「慢慢教?」周屹天眼底閃過銳利,瞪向周岳,「你真把她當奴才?」

  周岳真覺得今日是出門不利,說什麼、做什麼似乎都是錯!方才明明就是爺先提到趙小丫就是天生當奴才的命,他也不過是順著爺的話,怎麼又是他不對?不過既然爺又氣惱了,他當機立斷的改了口。

  「小的錯了。」周岳眼也不眨的說︰「小丫當然不是奴才。」

  周屹天自知自己的情緒來得莫名,氣呼呼的閉上嘴,目光緊盯著大門,看到趙小丫的身影掠過,他的眼底才閃過光亮。

  要他道歉是萬萬不可能的,但他又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他生硬的喊道︰「趙小丫,你過來。周岳問我是怎麼傷的,你說。」

  周岳眨了下眼,他不記得自個兒有問過,但是主子開口,沒有也得有,「是啊!我家爺是怎麼傷的?」

  趙小丫原想走了,可是周屹天開口,她只好又進屋里,不自在的垂眸,低聲說道︰「就是……在山上意外遇上……頭野豬,公子為了救我,分心跌倒,把腿給摔斷了。」

  周岳露出了然的神情,「原來我家爺是你的救命恩人。」

  趙小丫惆悵,但最終點頭。

  周屹天裝模作樣的開口,「雖然我救了她,但是她也算仁義,路把我從深山里扶了出來,說到底,我也得謝她句。」

  「爺說的是。」周岳立刻應和,霎時意會了周屹天的言下之意,「多謝小丫姑娘,如此說來小丫姑娘出手幫了爺,我這個奴才也沒這麼大臉面,所以以後姑娘別叫我岳哥,稱我周岳就成了。」

  她雖覺得牽強,但怎麼叫對她而言都沒差異,所以也沒糾結,點點頭、只是——「我不叫你岳哥,但你也別叫我小丫姑娘,叫我小丫便成了。」

  周岳正要點頭,忽覺背後涼,不自在的模了模脖子,「還是叫姑娘吧,這樣自在」。

  趙小丫不解,但因為顧喬成進門而沒有再多言。

  「老頭子,我餓了!」周屹天嚷道︰「快點坐下。」

  顧喬成原想訓毛毛躁躁的周屹天幾句,但聞著空氣中的香味,他也覺得餓。

  難得平日也能吃到可以入口的東西,明明是同樣的糧食,但是經過趙小丫之手,味道就是不同。

  「吃吧。」顧喬成坐下來,拿起筷子招呼了聲。

  趙小丫許久未見葷腥,早上起來除了喝了幾口水之外便沒有進食,如今是饑腸轆轆,但她看著外頭天色不早,不得不出聲告辭,「爺爺,你們慢慢用,我先去忙了。」

  趙小丫沒等顧喬成留人,快步走了出去。

  這個時節家家戶戶日子雖然過得都不錯,但是她個外人,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留下來用飯。

  顧喬成看著她的背影搖頭。

  周屹天進食的動作頓,抬起頭就看到趙小丫匆匆離去的身影,一陣心塞,「蠢貨,放著好吃的不吃,活該瘦成把骨頭。」

  顧喬成沒好氣的看著周屹天,「人家是老實,村子里有些人家日子不好過,她知道分寸。」

  「她又不是眼瞎。」周屹天嗆了回去,「這里跟那些人家可以比嗎?咱們食櫃里的糧食足夠她吃到撐。你說說,她怎麼就是沒腦子,她應該趁咱們不注意偷拿糧食走,至少還能吃頓飽飯。」

  「胡言亂語。」顧喬成氣得搖頭,「別把人家教得跟你一樣心壞。」

  「心壞又如何?」周屹天自小便悟出了套道理,「至少不會人善被人欺。」

  「你這性子,我還真怕你日後變得六親不認,陰狠毒辣。」

  周屹天的反應只是哼了一聲。

  「這世上確實人善被人欺,但你也記住句——」顧喬成專注的看他,「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惡人怕天不怕。」

  周屹天拿起饅頭夾入臘肉,用力的咬了一口。

  大道理誰都懂,只是良善帶來的未必是好的果報,所以他只想怎麼自在怎麼來。

  「周岳。」周屹天叫周岳坐下來吃飯,出門在外,主僕沒這麼多講究,「下次遇上,記得給趙小丫些銀兩。」

  「小丫不會收你的銀子,這世上並非萬事都能用銀兩解決。」顧喬成靜靜的吃完了饅頭,這才意有所指的對周屹天說︰「錢債易解,情債難還。」

  周屹天對上顧喬成的目光,挑了下眉,「情債?怎麼?那丫頭還跟你有情不成?以你這年紀還想娶她當續弦,未免太不要臉了。」

  「你——」顧喬成差點吐出口老血,這個外孫果然不著調,「我便挑明告訴你,小丫心腸好。我活了大半輩子,看了太多骯髒的東西,當年你娘走了,我身有暗傷,只覺生無可戀,離開京城只知不停的向前走,走越遠越好,或許死在路上也是解脫。

  「但我在山里遇上了小丫,她將自己的窩窩頭分了我半,還好心的把裝水的竹筒讓給我,睜著雙笑眼硬是要我吃下肚,莫名的令我覺得這世上或許沒這麼糟。個四、五歲的孩子讓我決定留在這里,而不是走得更遠,這才讓你爹很快的找到了我。」

  周屹天抿緊了唇,沒料到老頭子跟趙小丫有此淵源,無怪乎她的手上會戴著獸牙手串。

  他難以想象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會出現在深山之中,眼楮閃過銳利的光亮,她的爹娘是死人不成?

  「總歸一句,小丫是個良善之人,偏偏性子軟弱,這幾日好不容易才有一絲轉變,所以你別招惹她,她已經夠苦了。」

  周屹天陰郁的看他眼,最後不置可否,又拿起個饅頭沒心沒肺的吃著。

  沒得到準話,顧喬成心中不快,很快的吃完,連招呼都沒打就直接出去。

  「年紀這麼大,脾氣還這麼差。」

  周岳在旁悶不吭聲,他心中覺得這爺孫倆是半斤八雨,不過他很識趣的不說話,只是靜靜的吃饅頭,入口的美味令他想要流淚,趙小丫的手藝確實是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
發表於 2022-7-3 00:03:19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專屬的稱呼

  周屹天半臥在院里的竹架下,手里拿著書冊,微風襲來,有些困意,他將冊子往臉上蓋,閉上了眼。

  趙小丫掐著時辰趕著從山里跑了下來,張臉紅撲撲的。

  周岳看到她微驚了下,看了下周屹天,輕聲的走過來,「姑娘怎麼來了?」

  「我來弄飯。」趙小丫喘著氣,看了下周屹天的方向。

  周岳被趙小丫的用心感動,還沒來及說話,她已經進了灶房。

  他忍不住嘆道︰「雖然長得不怎樣,但卻是個好姑娘。」

  話才說完,站在大太陽底下的周岳莫名覺得有陣陰寒,轉身就對上了周屹天銳利的雙眸,他的心驚,「爺怎麼醒了?」

  方才趙小丫靠近竹樓周屹天便醒了,他雙手撐,坐了起來。

  顧喬成在旁的小山坡上開了塊旱田種些簡單的作物,吃完飯就去了田里,如今還沒回來。

  周岳靜靜的站在一旁,看出周屹天明顯心不在焉,便問︰「爺心里有事?」

  「我想吃鎮上漢來飯館的荷葉鴨,昨兒個嘗著味道不錯。」

  周岳立刻機靈的說︰「小的立刻去給爺買。」

  周屹天點了點頭,「去吧,我記得四紅湯也不錯。」

  四紅湯?周岳懷疑自己聽錯了,四紅指的是紅棗、紅豆、紅糖、紅皮花生,是女子喝來補血養顏的,他家的爺要吃四紅湯……

  他想起了趙小丫,「爺是要買給小丫姑娘?」

  「你說呢?」周屹天淡淡的反問。

  周岳連忙回道︰「小的立刻去,只是爺……小的有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周屹天再次躺回竹椅上,「問。」

  「爺,你真救了那丫頭?」

  周屹天瞄了周岳眼,「怎麼?你不信?」

  周岳有些為難的看著周屹天,乍聽之下他沒懷疑,但細想後就知不可能,「爺,你天生力氣大,跟老爺子一個樣,所以別說野豬了,就算是猛虎只怕你也不會看在眼里,這次卻因野豬而受傷……小的確實難以相信。」

  什麼野豬之類的不過是為了保全面子的借口,但在自己的小廝面前,周屹天倒是沒那麼多顧忌,只意味深長的看著周岳。

  周岳被盯得有些頭皮發麻。

  「其實是她救了我。」

  周岳的雙眼瞠大。

  周屹天傲然的看著周岳,「她救了我,是爺的教命恩人,所以別這麼大的派頭,‘岳哥’。」

  聽到周屹天最後怪聲怪調的稱謂,周岳不自在的抖了下,臉的惶恐,「小的明白,趙姑娘救了爺,是爺的恩人,也是小的的大恩人。」

  周屹天聞言面露滿意。

  「小的立刻去給趙姑娘買四紅湯,順便買些姑娘喜歡的飾物與幾尺布料。趙姑娘那身衣

  裳打了那麼多補丁,瞧著寒酸,讓人不舍。」

  趙小丫身上那身破爛的灰色衣裙,雖說洗得挺干淨的,但布料極差,又滿是補丁,頭上也只有根木釵盤發,確實該好好的打理番,只是……周屹天不悅的看著周岳,怎麼會是這小子比他先想到這點呢?

  周屹天的眼神令周岳不自在的退了步,要不是爺腿上有傷,他懷疑爺早就躍而上給他拳了。

  「爺覺得不妥?」他小心翼翼的問。

  「自然不妥。」周屹天的口氣不好,雖說周岳買來送給趙小丫,也算是他的臉面,但他總覺得自個兒去挑有誠意些,然而現在他就是半個廢人,別想進城。

  他義正詞嚴的輕斥,「你說說你這腦子怎麼了?沒聽到今早老頭子說的,就她家那情況,你給她送布料又送首飾,最後不單用不到她頭上,還會害死她。」

  周岳面露了然,「爺果然聰穎,小的倒是沒想到這層。」

  周屹天微揚下巴,大言不慚的回道︰「這是自然!爺的聰明才智哪是你能比的。」

  「爺說的極是。」周岳自然沒有半點懷疑,「所以小的就進城給姑娘買些好吃的。」

  「去吧。」周屹天揮了揮手,「再多割點肉,買只雞,看看有沒有魚也買些。她的手藝好,讓她料理,若要補身子,她自個兒做得更好。」

  周岳突然有些明白為何今早老爺子要對爺說那番話,這擺明是對趙小丫有了心思。

  他想就覺得不可思議,就算不看外貌,單就爺出身權貴,說破了天也不該跟個小村姑有所牽扯。

  但周屹天是主子,他就算覺得不妥也不好多言,只能依言進城辦事。

  周屹天聽到屋里傳來聲響,他立刻躺在竹椅上,微眯著眼看著趙小丫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之內、趙小丫輕手輕腳的靠近,看到落在地上的書冊,她蹲下撿起,那是本棋譜,她好奇的翻了幾頁。

  上輩子她曾見過周屹天在酒樓里與人下棋,他的棋藝就如同用兵般狠絕,鮮少落敗。

  她不由得揚起嘴角,原來愛下棋是從年少便開始。

  她將棋譜放在旁的矮桌上,抬頭不經意的撞進他專注的雙眸中,微驚了下,連忙站起身退了步,「吵醒公子了?」

  他不喜歡看她對自己恭敬拘謹,冷著臉問︰「我看你對周岳總是笑盈盈,口聲哥,對我倒是少言。」

  他的指控令她感到莫名其妙,她不過是順著周岳的話叫岳哥,後來周岳讓她別叫了,她便改了口,至于笑盈盈……這日子過得太苦,她只能笑,這樣日子才能不苦。

  她眨了下眼楮,柔聲問道︰「公子覺得我笑盈盈不好嗎?」若是他不喜歡她笑,以後她少些在他面前露出笑臉就是。

  周屹天沒料到她會反問,不自在的動了子,「不是不好,只是……你不該對每個人都笑。」

  趙小丫徹底糊涂了,「可是周岳不是別人。」

  他是周屹天的小廝,有他在的地方,周屹天臉上才偶爾有點松快的神情,「他很好。」

  周屹天並不知趙小丫心中所想,糾結在她的話語中,「他很好,意思是我不好?」

  「公子自然是極好。」

  「既然我好,為何你能叫他聲哥,對我卻是口聲公子?」

  他跟周岳在她心中根本無法同而論啊!看他眼神晦澀不明,她的心跳如擂鼓,生出個荒謬的念頭……

  「趙小丫,我告訴你,以後不許再叫我公子。」

  趙小丫小心翼翼的問︰「不叫公子要叫什麼?」

  「哥哥、天哥、天哥哥——」他挑眉看她,「這幾個都成,現在先叫一聲來聽聽。」

  趙小丫略微驚恐的退了步,哥哥、天哥、天哥哥?不論哪個稱呼都別扭。

  「怎麼?」看到她的神情,他眼底閃過陰郁,「你能稱周岳聲哥,到我這里就不成嗎?」

  「若讓外人得知,只怕……」

  周屹天撇了下嘴,本想說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但腦子卻想起顧喬成。

  死老頭看樣子是不想看他與趙小丫親近,所以他勉為其難的說︰「私底下叫,這總成了吧?快點。」

  趙小丫被他苦苦相逼,只好硬著頭皮吐出句,「哥哥。」這是她勉強可以接受的稱呼。

  周屹天霎時心情大好,嘴角微揚,眉目含笑,興致高昂的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別站著,坐下。現在你跟哥哥說說,哥哥哪里好?」

  「啊?」趙小丫只覺得自己要瘋了。

  「說啊。」他索性拉著她,讓她坐到旁的凳子上,目光帶著期盼,「方才你說我極好,你說說哪里好?」

  上輩子周屹天極不喜歡旁人奉承,當初京城位名聲鵲起的歌妓仰慕他,當眾做曲歌頌,卻得了他句虛偽惡心,讓佳人顏面盡失淪為笑柄,此事傳頌了許久,眾人皆知,如今他竟要她說他哪里好?

  她有些丈二金剛模不著頭腦,就怕個不好又惹他心生不快,躊躇片刻才開口,「哥哥……哥哥天性聰慧。」

  周屹天撫著下巴,認同的點了點頭,「我確實聰慧。還有呢?」

  看他臉愉悅,她有些發愣,說好的厭惡旁人奉承呢?她模不準他的用意,但開了口之後便沒了顧忌,「哥哥力大無窮,功夫了得,將來肯定會成為名揚天下,眾人敬仰的大將軍。」

  她正經八百的樣子逗樂了他,他忍不住大笑出聲。

  耳里聽著他爽朗的笑聲,她的臉微紅,卻壓不住上揚的嘴角。

  「說得好。」周屹天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若真有名揚天下的日,那我重重有賞。」

  「不過幾句話,不值得賞。」她覺得被他踫觸的臉頰熱得快要燒起來,「只希望哥哥牢記句,安不忘危,定要時刻謹慎小心,別味逞能,將自己立于危難之地。」

  她記得上輩子遇見他時,他一身的暗傷,這是戰場得到的功勛,她卻真心舍不得。

  她語氣中的關懷,他很受用,嘴角不由自主的彎著,「放心吧,我記著了。」

  連他都沒發現,他的眼中竟有絲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愫。

  顧喬成直到日上三竿才從田里回來,眼就看到坐在竹架底下的兩人,他的眉頭輕皺了下。

  遠遠的看到了顧喬成,周屹天的神情正。

  趙小丫抬頭望去,連忙起身,「爺爺回來了,我去端飯菜。」

  周屹天沒攔。

  顧喬成進門,先在旁的水井打了桶水洗淨手腳,這才看著臉寫意看棋譜的周屹天。「裝模作樣。」顧喬成啐了句。

  周屹天不置可否的將棋譜放進自己的衣襟,掙扎著要站起身。

  顧喬成終究看不過眼的伸手扶了一把。

  周屹天的嘴角微揚,嘴上卻依然不留情的說道︰「多事兒,我可不需要你幫我。」

  「德性!」顧喬成哼了哼,「這世上不是萬事都會順著你的意,別總口沒遮攔。」

  「知道了。」周屹天吊兒郎當的回嘴,之後拿著木拐緩緩的跟在顧喬成的身後。

  趙小丫已經將飯菜都放上桌。

  「坐下。」顧喬成開了口,「你若再餓著肚子走,以後就別來了。」

  趙小丫遲疑,她不想留下來用飯,但是又擔心顧喬成以後當真不許她來,所以只好乖乖坐了下來。

  「吃吧。」顧喬成動了動換子。

  趙小丫輕應了聲。

  看她小心翼翼只夾素菜,周屹天忍不住夾了塊臘肉丟到她的碗里。

  趙小丫微驚了下,抬頭看他。

  他索性將面前的整盤臘肉推到她面前,「這臘肉我跟老頭子平時吃得多,早就已經吃膩了,所以你全都拿去吃。」

  趙小丫知道他是要讓她多吃點,心中感動,對他露出笑。

  周屹天眼底閃過絲光亮。

  顧喬成表情極其平淡,不動聲色的將周屹天的一舉動給看在眼里。

  趙小丫見顧喬成和周屹天停了筷,立刻起身利落的將桌子收拾妥當,還替兩人泡了茶。

  周屹天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瞄了顧喬成眼。這才叫過日子,之前他倆吃的跟豬食似的。

  顧喬成看懂了周屹天眼底的指控,不由得撇了下嘴,死小子!有嘴說別人,沒臉說自己,也不看看自己煮出來的東西還不是不能吃。

  周屹天放下手中的茶碗,單刀直入的開口,「這陣子我不良于行,竹樓正缺人照料,所以你每日來幫個手,放心,會付銀錢。」

  趙小丫正苦于尋不到理由往竹樓跑,如今周屹天自己開口,她連忙應下,「幫個手罷了,不需要銀子。」

  「不行。」周屹天存了份心思,他清楚人是英雄錢是膽的道理,趙小丫沒銀兩傍身可不成,他看得出小丫頭有骨氣,無故給她銀子肯定不收,所以才尋了由頭,「我不想欠人情,所以你定得收著。」

  「哥……公子怎麼會欠人情。」趙小丫礙于顧喬成在旁改了口,「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照料公子是應當的,若是拿了銀子就得寸進尺了。」

  周屹天眼底閃著有趣的光亮,這丫頭竟然在他面前睜眼說瞎話,到底誰救了誰,這事兒旁人不知,但他倆心知肚明。

  趙小丫話說出去之後也察覺了不對,但還是硬著頭皮迎視他打趣的目光,對他笑。

  周屹天被她的神情逗樂了,「隨你吧。」若是有心,總會想到法子幫她把。

  趙小丫興奮的點了點頭,「謝謝公子。」

  顧喬成始終沉默旁觀著兩個小輩,平心而論,小丫極好,但她確實跟周屹天不配。

  不論兩人身分的雲泥之別,單看周屹天那副自以為是的臭脾氣,溫良的趙小丫跟了他,這輩子只有吃虧的分,就像他閨女跟敗家女婿,看看最後的結局……

  「怎麼?」周屹天目光直視著顧喬成,「老頭子不同意?」

  顧喬成沒好氣的看他,他能說不同意嗎?他可是盼著趙小丫能過上吃飽穿暖的日子,以往她恐懼劉彩鳳,總不敢接受他的好意,如今她自願點頭,有了絲脫離趙家的機會,他樂觀其成。

  最終,顧喬成開了口,「我也盼著小丫過來。」

  趙小丫聞言笑得雙眼都彎成了月牙。

  顧喬成喝了口茶,這茶葉是周屹天從京城帶來的,但兩個大男人沒雅興品茗,常常煮鍋就喝了,白白糟蹋好東西。

  他雖不重口腹之欲,但有美食,他沒道理苦了自己。

  不得不說,趙小丫要不是因為沒有環境,不然也該是個會過日子的。

  李家請來媒婆的那日,趙小丫特地留了心眼沒有離家太遠。

  看到媒婆進村,她便跑回家去,果然聽到劉彩鳳跟媒婆說要出嫁的是她。

  趙小丫沒有遲疑,立刻跑到門口往地上坐,像個瘋婆子似的委屈號哭。

  劉彩鳳、趙老爹和媒婆都嚇了一跳,就連躲在房里偷聽的趙雪都沒忍住出了房門。

  「死老頭。」劉彩鳳打了趙老爹下,「還不把人給我拖進來。」

  趙老爹上前,想要抓人又不知從何下手,只能道︰「小丫啊,你起來,地上涼。」

  「沒出息的東西。」劉彩鳳把將人推開,直接要抓趙小丫。

  誰知趙小丫瘋了似的掙扎,還打了劉彩鳳好幾下,痛得她忍不住大罵。

  這番動靜太大,驚動了村子里的鄰里。

  「各位叔叔、伯伯、大娘、嬸子。」趙小丫把推開劉彩鳳,滿眼淚水的看著四周,「今天李家派媒婆來,我娘竟然還要把我嫁給跟我姊姊睡在起的李虎。」

  「死丫頭——」劉彩鳳巴不得上前撕攔趙小丫的嘴。

  「這是做什麼?」柳嫂子上前把拉過趙小丫,「真是不要臉,要嫁也是趙雪嫁,怎麼是小丫?明明跟李虎睡在起的是趙雪。」

  趙雪僵在院子里,聽到院外的字字句句,她的名聲徹底毀了,捂著羞愧的縮進屋子里痛哭。

  「我家的事輪不到不相干的人管。」

  「這怎麼不想干,村長來了,讓村長說。」

  村長對趙家的事早就了若指掌,對于劉彩鳳更是厭惡,懶得跟婦人家吵,「趙明,你才是當家,你來說說,明明跟李虎躺著過了夜的趙雪,你這現在卻要趙小丫嫁,這是對還是不對?」

  趙老爹的臉漲紅,目光對上趙小丫滿是淚的小臉,擠出句,「不對。」

  「死老頭,你說什麼鬼話——」

  「閉嘴,現在輪不到你說話!」村長斥了聲,「趙明,現在大伙兒都在,你要嫁閨女,大家替你開心,但不要鬧出是非,不然傳出去只會說咱們村的人不知禮數,丟了咱們村的面子。」

  「我知道。」趙老爹羞愧的低下頭,「我會把趙雪嫁進李家。」

  媒婆在眾人的見證下得了準信,說好年前趙雪會嫁去李家,一伙人才散了。

  劉彩鳳連院門都顧不得關上,就開始發了瘋似的捶打趙老爹。

  趙老爹始終縮著脖子,任由她打罵,沒有還手。

  趙小丫看著趙老爹的模樣,眼底閃過不舍,但終究沒有開口也沒有過去攔阻。

  路都是自個兒選的,以前她不知反抗所以被欺凌,爹則是縱容劉彩鳳,今日才會被欺壓,這都是自作自受。

  「趙小丫,你不得好死!」

  轉身要回房的趙小丫聽到背後傳來劉彩鳳的咒罵,腳步頓了下。

  是啊,上輩子的自己不就是不得好死嗎?

  但現在不樣了,嫁進李家的路,她留給趙雪。

  她沒有回頭,徑自走進自己的屋里。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9
發表於 2022-7-3 00:04:07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老爺子的阻礙

  轉眼間,秋天要過了,這個秋天對趙小丫來說是段快樂又平順的日子。

  劉彩鳳不敢對她動手,頂多罵個幾句,她權當耳邊風。

  趙雪整個人益發沉默,看著她的眼神不再掩飾心頭的不屑與厭惡。

  只是不管是劉彩鳳或趙雪,這切都傷害不了她。

  趙小丫依然每日起得早,家里的活和竹樓的活,她樣樣都沒有落下,只是活多了,睡得更少,但是這對她而言並不算是事。

  「我來吧。」周岳看到趙小丫的身影,立刻跑出小院,在門前將她身上的竹簍給拿在手上,里頭裝上了滿滿的木柴,重量不輕。

  「謝謝。」趙小丫笑。

  昨夜劉彩鳳怪聲怪氣的交代她把柴房裝滿木柴,不然她的皮就得繃緊點。

  這本是在天寒前辦好就成,但劉彩鳳開口,她就知道劉彩鳳是尋個由頭要找她麻煩,她沒有反駁,只是今天起更早。

  雖說她也想過不理會,但細細想又知不可行,村子內外的鄰里閑來無事就盯著別人家子,她需要柔順的名聲,直到趙雪嫁到李家去。

  吃苦受罪多年,她不差這幾日。

  只是累了大半日,她頭暈目眩,直冒冷汗,她知道這是中了暑氣,不由得無奈,都快秋末了竟還會中暑氣。

  她到井邊打了桶水,往臉上潑了潑,冰涼的井水令她舒服的輕嘆,原本發重的腦子也清醒了些。

  「公子呢?」趙小丫這才看向竹架,平時總會看到周屹天坐在那里,今日卻不是如此。

  「昨兒個夜里老爺子帶著爺出門,說是家里的肉沒了,得趁著秋高氣爽上山去轉轉。」

  周岳將竹簍放到角落,還不動聲色的照著周屹天的交代在里頭多添了些。

  他們替趙小丫多做點,小丫頭就能做少點。這是周屹天的原話。

  趙小丫沒注意到周岳的動作,只是望著遠方的山巒,眼底閃過擔憂,周屹天的腿才好些就隨著顧喬成進山,她雖覺不妥卻也莫可奈何。

  「放心吧姑娘。」周岳辦妥主子交代的事後,這才走到趙小丫的身邊笑道︰「上次進城時大夫說了,爺的腿已經沒問題,現在多走些路,好了便跟以前沒兩樣。過幾日爺還得再去看趟大夫,姑娘不放心的話就起進城。」

  趙小丫的心微動,但想到劉彩鳳頤指氣使的嘴臉,最後還是搖頭,「還是不了,下次有機會再去吧。爺爺他們模黑上山,身上可有帶吃的?」

  「老爺子說進山便有吃的。」周岳沒說周屹天發了頓脾氣,說是要等趙小丫來做點耐放的吃食才要上山,最後顧喬成氣得上前扭著他的耳朵將他拉了出去。

  趙小丫知道顧喬成的言下之意是他們不會空手而歸,她笑,忍著不適動手打掃庭院。

  周岳見狀也在旁幫忙。

  趙小丫打掃好,抬頭看到周岳已先將青草搬去喂毛驢。

  周岳看了過來,「姑娘,今日就咱倆,你別忙了。我晚些時候也得上山去找老爺子他們,這幾日我們不在,你就別來了。」

  趙小丫擦了擦手,腦子轉得飛快,說道︰「那我趕緊多做些饅頭,再烙些餅子。天氣漸漸涼了,可以放得久些,你們在山上餓了自個兒弄來吃也方便。」

  周岳聞言感動,「還是姑娘心細。」

  這對趙小丫而言不過就是舉手之勞,她進了灶房開始升火。

  周岳跟了過去,接過升火的活兒,「姑娘,我來吧。」

  趙小丫沒拒絕,今日她是真的身子不太舒爽,方才潑了涼水在臉上,明明好些的頭竟又開始發脹。

  她打起精神打開旁邊的食櫃,盤算了下,從里頭拿東西。

  周岳自知自己的斤兩,升好火就讓開位置站到旁。

  趙小丫站在灶前,灶里的熱氣燻得人發暈,她擦了下額上的冷汗,伸手拿油罐子,手卻滑,物品落地破裂的聲音響起。

  周岳連忙蹲了下來,「姑娘,你別動,我來收拾。」

  趙小丫的身子晃了下,臉上難掩心疼,「里頭還有半罐子的豬油……」

  周岳眼角余光看到周屹天的身影,正要出聲,就看到趙小丫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周屹天幾個大步大上前,趙小丫倒在他的胸前。

  趙小丫還有意識,只是人難受,擠出抹笑,「回來了……」

  周屹天低頭看著趙小丫,只見她臉色發白,呼吸急促,冒著冷汗,這是中了暑氣。

  他眉頭皺,將人抱起。

  周岳見狀臉心急,「爺,小的來吧,你這腿還不能負重。」

  周屹天沒理會,徑自將人給抱進他房里,放在床上。

  「我沒事。」趙小丫輕聲說道︰「只是有些難受。」

  周屹天冷著臉沒有回應,接過周岳遞過來的杯子喂她喝水。

  平時都是趙小丫伺侯人,她從沒被伺侯,不自在的想拒絕,但在他嚴肅的神情下,只能乖乖的就著他的手將水喝進肚子里。

  盯著她喝完,周屹天才將空了的杯子交給周岳,簡短交代,「去打盆涼水來。」

  周岳沒有二話,轉身出去。

  周屹天將趙小丫放在床上,伸手直接解開她的衣服。

  對于她這身衣服,他早就看不順眼了,偏偏他趁著看大夫進城時給她買的布料,她卻是說什麼也不收。他知她心中顧忌,所以雖惱,但也知道不該勉強。

  趙小丫不舒服,對他扯開她的衣物沒有招架之力,只能道︰「別這樣。」

  周屹天的手頓,「我不是要佔你便宜,我之前中暑氣,老頭子也是這麼做。」

  他的語氣正氣凜然,趙小丫不好再多言,只能臉不自在的由著他。

  周屹天在她的腳邊放了竹枕,聽到房門口傳來聲響,上前接過周岳手中的水盆,「在這待著。」

  周岳模了模鼻子,乖乖的守在門邊。

  「我自個兒來吧。」

  周屹天躲開了她的手,徑自拿出幾塊帕子泡進水盆後擰吧,放在她的額頭、頸後。

  冰涼的感覺令她舒服的輕嘆了口氣。

  周屹天看著她,只覺得好氣又好笑,殷勤的替她換上冰涼的帕子,直到她的臉色好轉,不再冒冷汗,才暗暗松口氣。

  「多虧有哥哥在。」她還有些虛弱,但是已經好轉許多,看著他陰沉的表情,識趣的討好。

  這次她的討好沒有換來他的好臉色,「身子不適便好好歇著,硬要逞能是自找罪受。」

  「我知道。」趙小丫抬起手將額頭上的帕子拿下來。

  以前她也不是沒中過暑氣,不過就是多喝水,休息會兒便成了,這是第次連站都站不穩,看來這陣子確實累著了。

  突然陣微風襲來,她圓圓的眼難掩驚訝的看著周屹天,他竟拿著蒲扇對著她搧。

  「知道你眼楮大,不用直盯著我。」被看得不自在,周屹天瞪了她眼,「閉上眼睡會兒。」

  秋末的午間,天還熱,隨著動作而來的雖是涼風,但趙小丫的心很暖,「哥哥真好。」

  「我本來就好。」他微揚了下嘴角,「瘦得沒幾兩肉,多吃點東西,不然道樣的身子骨怎麼伺候我?閉上眼,快睡。」

  趙小丫聽話的閉上眼。

  周岳在門外看得臉驚奇。

  周屹天就這樣給趙小丫打扇子,搧搧了快個時辰,也不知道手酸。

  他低頭看著熟睡的趙小丫,她的睫毛很長、很卷,如果不去看她眼下浮現的青紫,他的心情應該會愉快不少。

  空著的手輕輕踫了踫她的臉,依然是初見時的小乞丐,之前不覺得好看,現在卻怎麼看怎麼順眼,嘴唇小巧,十分可愛。

  鬼使神差地……他彎下腰輕踫了下。

  門外的周岳倒抽了口冷氣。

  柔軟的觸感令周屹天回過神,坐起身時耳尖都紅了,他瞪向周岳,「不許說出去。」

  周岳心跳如擂鼓,忙不迭的點頭。

  這時院子響起了陣大吼,「死小子,給我滾出來!」

  睡夢中的趙小丫驚了下,迷糊的睜開眼。

  周屹天的眉頭皴,將手中的扇子放,大聲的回吼,「鬼吼鬼叫什麼?找我做什麼?」

  「死小子。」顧喬成怒氣沖天的走進廳里,「才進山半天,我個不留神你就心耍我玩是嗎!」

  「誰叫你突然叫我上山,我這不是還沒好嗎。」周屹天揉了下趙小丫的頭,這才起身走出房間,直接在廳中對上顧喬成,回得理直氣壯。

  老頭子三更半夜把他從床上拉起,說要上山待上個把月,開什麼玩笑,他沒跟趙小丫說聲,就這麼莫名其妙的被帶走怎麼成?

  所以沒半天,他就趁著老頭子去設陷阱時直接下了山,本來單純是想跟趙小丫說聲,順便讓她做點耐放的糧食,他再回山上去,誰知道回來就看到趙小丫暈了,霎時就把山上的老頭子給忘了。

  「少胡說八道,之前你不是還挺逞強的,才幾天功夫就變嬌弱了不成?大夫已經說了,只要不負重,你能拿著木拐上山,小心點根本無大礙。」

  「不管,反正為了我這雙腿,等五日後進城看過大夫,我再跟你上山。」周屹天的口氣沒得商量。

  「你——」顧喬成原還想怒斥幾句,卻因看到從周屹天房里出來的趙小丫而聲音隱。

  「爺爺。」趙小丫睡了覺,氣色好多了。

  顧喬成微皺起眉頭,「你怎麼從這小子的房里出來?」

  「她中了暑氣,在我房里歇了會兒。」周屹天坐在廳里的竹椅上,替她回答。

  顧喬成上前低頭打量了下趙小丫,「現在可好?」

  「好多了。」趙小丫笑,注意到外頭已是夕陽滿天,連忙說道︰「爺爺,我去弄吃的。」

  「不用!」

  「免了!」

  周屹天和顧喬成異口同聲,兩人對視了眼,顧喬成才道︰「不用了,你身子不舒服,好好坐著,我隨意弄點吃的便成了。」

  趙小丫拒絕,但是顧喬成和周屹天難得有共識,最終她只能坐在廳里等著吃。

  做菜的活兒最終落在了周岳的身上,這不令人意外,雖說他廚藝不精,但比起顧喬成和周屹天卻是好上太多。

  到了周屹天要進城看大夫的日子,趙小丫早早就爬了起來。

  輕手輕腳的將家里的雞喂了,又煮好粥放在灶上溫著,她便出了家門。

  因為中了暑氣,這幾日周屹天和顧喬成發話除了煮食外的事都不讓她做,至于劉彩鳳要撿柴、采野菜之類的,則全交代給了周岳。

  她閑來無事就隨著周屹天上竹樓樓上,這才知道這座竹樓竟是別有洞天,樓上只有間房,里頭藏書不少。

  她眼望去,覺得顧喬成總說自己是個粗人真是自謙了。

  趙小丫原本只識得幾個大字,進了京,遇上的寡婦廚娘待她極好,小彪女學字時也讓她跟著學。

  她的耳朵聽不見,學得很吃力,但是母女倆心善,總慢慢的教。

  她學東西快,最後認齊了千字文不說,還喜歡看書。只是書是名貴物,看來看去就是廚娘當時帶出來的幾本,其他的她就算有心,有沒有機會踫觸。

  如今托顧喬成和周屹天的福,她現在無事就扎根在二樓,弄得周屹天私下取笑她是想要考女狀元。

  她臉上帶著笑,腳步輕快的到竹樓時,天色還沒亮,但聽到後院已有動靜,她知道他們都起身了。

  有時候看著顧喬成帶著周屹天打拳,她都忍不住熱血沸騰,想著有機會學個幾招防身也好。

  她沒打擾練功的幾人,進了灶房忙著烙餅子,打算讓他們帶著在進城的路上吃。

  趙小丫拿著豬油膏在鍋子里擦了圈,再將和好的面團攤成餅子放進去。

  顧喬成讓周屹天跟周岳再練套,先回到屋子里,想著灶房的柴好像不多便順手搬了點柴火進去。

  趙小丫看到,連忙要過來幫把手。

  他出聲拒絕,「別沾了手,我來便成了。你記著,你不是奴才,我這里可不興這套。」

  「知道了。」趙小丫乖巧的點頭。

  顧喬成無奈的看著她,明白她嘴上雖是這麼應,但是看到周屹天,她依然會殷勤的上前伺候,備水又備茶。

  前幾日他還看到她給周屹天打扇,他實在不知周峻天怎麼有這麼厚的臉皮讓個小泵娘給他做牛做馬。

  顧喬成聽到身後動靜,將柴放好就立刻轉身走了出去,不想留在這里看著心塞。

  周屹天拄著拐杖熟門熟路的在窗邊的凳上坐下。

  其實他的腿早好了,只不過趙小丫不放心,要他別逞能,讓他多拿幾天拐杖,他也莫名聽了她的話。

  趙小丫立刻上前又是遞水,又是擰帕子。

  周岳很有眼色的退出了灶房。

  跟在周屹天身邊多年,他頭次覺得自個兒的爺很「嬌弱」,以前不需要人伺候,大冷天淋整桶冷水在身上,眉頭都不皺下,現在卻臉心滿意足的被趙小丫嬌養著。

  趙小丫輕聲說道︰「今日爺爺說早便要出門,所以我做了餅,哥哥拿到車上吃。」

  「知道了。」周屹天副不耐煩這點小事似的。

  趙小丫早模清了他的脾氣,只是笑笑。

  周屹天坐上被趙小丫收拾得很舒適的車斗,這才知道她並沒有打算隨行,他立刻皺起了眉頭。

  趙小丫淺笑說道︰「今日我得上山趟。」

  周屹天的臉色更難看,自己是在深山遇上她,之前不覺,如今想來只覺得趙小丫膽子太大,身子才好些就想往山上跑,也不怕獨自上山遇上危險。

  「不許去。」趙小丫微愣了下,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以後都不許去。」周屹天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聽到沒有?」

  趙小丫點頭表示聽到,但是……她抬起頭,明亮清澈的雙陣看著他,「我得進山撿柴火,順便瞧瞧有沒有野菜可以摘回來加菜。」

  「老頭子家的糧食不少,柴火也足夠,輪不到你忙。」

  「可是……」她無辜的眨了下眼,「我是要拿回家的。」

  「有那種爹娘的家,不要也罷。」周屹天早就打聽清楚趙小丫在趙家的處境,眼底閃過絲銳利的流光,「他們待你不好,沒道理你還得上趕著巴結。」

  他說得輕巧,只是她自有考慮。

  她知道周屹天無法理解,他自我慣了,不知道何謂委曲求全,只不過他的關心還是令她感到心熱,也沒反駁,只是輕應,「好,我知道了。」

  趙小丫的臉小,顯得雙眼楮很大、很亮,笑就冒出酒窩,周屹天不自覺地揚著嘴角,「知道便好。」

  注意到周屹天的耳尖泛紅,趙小丫的笑容更甜。她知道周屹天雖強勢,但只要她笑,他就無招架之力,能夠擁有影響他的能力,她是從未想過。

  「上來吧。」周屹天挪了挪身子,讓出了個位子。

  趙小丫真沒打算隨行,正不知如何拒絕,顧喬成已經拉來毛驢,「別理那小子,也不看看自己這麼大個兒,躺下,車斗都沒了位置,你上來就只能坐車轅了。」

  周屹天不介意抱著趙小丫,但他很清楚若他真敢說,顧喬成便敢直接甩他一鞭子,「老頭子,我就說你該換個大點的車斗。」

  顧喬成不想搭理他,把車斗綁在毛驢身上。

  周屹天衡量了下,周岳也要去,不過周岳個有功夫的大男人走路不算事,趙小丫可不成。最終他不情願的放棄帶上趙小丫的念頭,只道︰「過晌午我就回來了,昨日我讓周岳買了條魚,就養在後院的水缸里。」

  「我知道。」趙小丫乖巧的答腔,「等晌午便弄,紅燒魚可好?」

  「你看著做吧。」周屹天揮了揮手,又是副不耐煩的模樣,「別拿這種小事煩我。」

  「知道了。」趙小丫依然聽話乖巧的應著。

  顧喬成看著裝模作樣的周屹天,心中冷笑。

  周屹天靠著車斗,故意視而不見。

  顧喬成沒好氣的對趙小丫說︰「別聽他的,這一來往,過了晌午還到不了家,所以你別忙,魚做了也是白費。」

  趙小丫聞言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周屹天。

  周屹天撇了撇嘴,「老頭,我看你該再養兩匹馬,讓毛驢拉車,這不平白浪費我的光陰顧嗎?」

  顧喬成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打了下周屹天的後腦杓,這死小子真的早晚把他氣死。

  周屹天捂著後腦杓,不快的瞪過去。

  趙小丫習慣了兩人的打鬧,知道周屹天好面子,努力將笑意給壓回肚子,開口說︰「別說了,還是快快出發吧,等晚上回來我再給你做魚。」她側頭看著周屹天,「再給你包餃子,包你最喜歡的白菜肉餡好不好?」

  周屹天應了句,「行吧。」

  趙小丫揮著手目送他們走遠,等到不見人影,她轉身拿起放在角落的竹簍背到身後。

  她的腳程加快些,應該可以趕在他們回來前下山。

  趙小丫今日在山上發現了個野雞窩,撿了十幾顆蛋,雖說有些遺憾沒有捉到野雞,也算收獲滿滿。

  她腳步輕快的穿過竹林,趕著回去準備晚膳,可是當她一推開竹欄門,看到斜臥在竹椅上的周屹天,當即腳步微頓,她還以為他們會遲些回來……

  周屹天微眯著眼將她的心虛給看在眼底,臉陰晴不定,「去哪了?」

  趙小丫關上門,上前幾步,老實回答,「上山了,在山上撿了十幾顆野雞蛋,正新鮮著,今晚正好可以拿來給你包餃子。」

  「我還缺你那丁點東西不成?」

  趙小丫躊躇的咬了咬下唇,最終只能揚首對他笑。

  「這次笑也沒用,陽奉陰違。」周屹天嘖了聲,「你也不是個老實的。」

  趙小丫無辜的聳了下肩,臉上依然帶笑,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了,不是嗎?果然周屹天氣憤的盯了她好半晌,被她笑得煩躁不已,最後只能惡聲惡氣的揮了揮手,「傻乎乎的,快去弄飯,我今天就吃了早上的餅子,現在餓慘了。」

  趙小丫沒料到他們沒留在城里用膳,看了眼天色,沒有二話,連忙鑽進灶房里。

  在後院的顧喬成早早就聽到前院的動靜,但他沒靠近,只是站在轉角處看著。

  「怎麼?老頭子向來自詡光明磊落,現在竟也聽人壁角。」

  周屹天取笑的字句落入耳里,顧喬成雙手背在身後,腳步沉重的從角落走來,「你是何身分,你自個兒該清楚,別跟你爹一樣犯糊涂。」

  他雖說得隱諱,周屹天卻聽得明白,他抿了抿唇,「你別插手我的事,趙小丫不過就是個村姑,我還看不上。」

  顧喬成停下腳步,周屹天的眼底閃過絲光亮,轉頭就看到出來打水的趙小丫。

  方才顧喬成的腳步影響了他,他竟沒有聽到趙小丫出來的腳步聲。

  趙小丫並非存心偷聽,只是湊巧將周屹天的話如數聽進耳里,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感覺,難過是必然,卻並不意外。

  虧她之前還抱了些期盼,殊不知就像周屹天常掛在嘴邊的樣,她就是個傻的。

  她對他笑了笑,這輩子能因緣際會與他提早相遇,使他免于殘缺,對她而言已經足夠,她實在不應該因為他對她好些便失了分寸。

  周屹天與趙小丫四目相接,看到她的笑,他的心沒來由的一緊。

  趙小丫彷佛無事發生,走向旁的水井。

  放眼這十里八村,平常用水都要走到山邊的小溪挑水回家,顧喬成的竹屋是少數擁有水井的房子。

  趙小丫利落的打了桶水後,轉身進屋。

  直到人影消失眼前,周屹天陣惱火,「你故意的?」

  「是你自己沒能耐。」顧喬成不留情面的回嘴,「竟然連個小泵娘的腳步聲都沒有留意。」

  周屹天重重的躺在竹椅上,生著悶氣,不想理會顧喬成。

  顧喬成抿了抿唇,轉身進屋。

  他看著自己的閨女不明不白的死在侯府,就算理智告訴自己周屹天不像他那個不成材的女婿軟弱,卻還是難免擔憂。但是若兩個小輩真對彼此有意,他硬生生擋著兩人,他又覺得心塞——總是就是矛盾。

  今日竹樓里的氣氛詭異,趙小丫小心翼翼的將飯菜都放上桌,暗暗松了口氣,揚起抹笑對顧喬成說︰「爺爺,今天我在山上檢了不少柴,現在得趕著回去,就先走了。」

  「就算再趕也不差這點時候。」顧喬成是真心喜愛趙小丫,所以才會讓她認清局勢,並不是看不起她,萬萬不想她恢復了原本畏縮的模樣,「吃飽再走。」

  「不了,我今天真的——」

  「別廢話,叫你坐下便坐下。」周屹天粗著聲音說道︰「周岳也坐下。」

  周岳立刻依言坐下。

  趙小丫心中嘆,終究在周屹天陰沉的目光底下落坐。

  因心中有事,她吃得不多。

  周屹天看不慣,索性將整盤餃子都放到她的面前,「吃完,不然我要你好看。」

  趙小丫遲疑的咬了下下唇,最終還是聽話的夾了個餃子塞進嘴里。

  周岳見狀不自在的動了動身子,想提醒自己的主子,要對個姑娘好可不能這麼粗暴,但顧喬成的眼神令他為難的閉上嘴。

  趙小丫乖乖的吃了半盤,整個肚子都塞得滿滿,但周屹天在旁盯著,她只能勉強的又夾了個,吃了口。

  「吃不下便算了。」顧喬成終于忍不住開了口。

  趙小丫聞言著實松了口氣。

  這丫頭果然能忍人所不能忍,縱使吃得快吐了也不會出聲求助……周屹天看著她,抿起了唇,心中五味雜陳。

  有顧喬成發話,趙小丫停了筷子後便急急站起身,「我吃飽了,先回去,明日再來。」

  「嗯。」顧喬成沒攔,「回去小心些。」

  趙小丫笑,對周岳說道︰「今天就麻煩你收拾。」

  周岳立刻點頭。

  趙小丫走,周屹天不悅的將手中的碗用力放在桌上。

  顧喬成冷眼看他。

  周岳縮著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兩人吵架,倒霉的都是無辜的他。

  「只要我想要,就算是身分懸殊,我也護得住。」

  顧喬成冷冷哼,「怎麼?不裝了?」

  周屹天陣氣惱,「我跟我爹不樣。」

  「在我看來並無不同。」

  周岳在旁垂下眼,他跟老爺子的想法亦同,門不當戶不對,別說侯爺能不能同意,單單趙小丫那小模樣,只怕在京城里會被那些規矩給生吞活剝,但看周屹天此刻的神情,他是半句話都不敢說。

  周屹天氣憤的站起身,腳才抬起要踢向旁的椅子,周岳立刻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天可憐見,這腿好不容易好了,可不能讓爺時氣憤再傷著。

  「連自個兒的脾氣都控制不了,還能成何大事?」

  句話弄得周屹天股氣發不出來,大步的走向通往二樓的梯子。

  「老爺子慢用,等會兒小的再過來收拾。」周岳說完急急的跟在周屹天的身後。

  顧喬成深沉的目光看著周峻天的背影,這樣就沉不住氣,終究還是個孩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0
發表於 2022-7-3 00:04:1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賣身為奴

  趙小丫疾步走出了竹林,直到走遠,這才放緩了腳步。

  這股失落之情實在可笑,趙小丫抬起手輕敲了下頭,讓自己清醒下。

  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放空思緒,她步步的試圖找回心頭的平靜。

  「回來了。」

  看到站在村頭的趙老爹,趙小丫微愣了下,點了點頭,「爹怎麼站在這里?」

  趙老爹輕輕揮了揮手,「看你還沒回來,擔心你,所以來等你。」

  這是天要下紅雨,想她四、五歲起,劉彩鳳個心情不好,讓她走夜路去山里采野菜也不是沒有過,她從未被擔心過。

  今日趙老爹的反常令她心中緊,算算日子,再過兩個月李家就要來接人了,可是……

  她這才驚覺已經有好幾日都沒有見到趙雪。

  她神情微冷,縱使趙雪心中忿忿,但也不至于連房門都不出。

  「爹,這陣子秋收才過,你也累了,以後別待在外頭等我,我自小走慣了,不會出事。」

  趙老爹被趙小丫的話勾起心底的愧疚,腳步益發沉重。

  趙小丫低著頭沒有說話。

  「這陣子有村里人說在村西的竹林帶看到你。」

  趙小丫沒有隱瞞,雖說竹林鮮少有人經過,但是難免會被人瞧見,「娘要我撿些柴火,我想找找有沒有老竹可以拿回家當柴燒。」

  趙老爹輕嘆,「竹林里住的老頭子脾氣不太好,那是他的私產,你以後別去了。」

  趙小丫察覺向來沉默的趙老爹今日特別多話,她心中忐忑,輕應了聲當回答。

  趙老爹看見家門近在眼前,原本就不直的腰似乎更彎了,「阿雪走了,咱們家里就剩你個閨女,你以後……」他閉上嘴,實在說不下去。

  「走了?」趙小丫木木的看著趙老爹,「爹是什麼意思?」

  趙老爹連看都不敢看趙小丫,「你娘說村子里閑言閑言太多,李家又死活要娶阿雪,阿雪受不住,你娘便做主將人送走了。」

  趙小丫已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覺,果真同人不同命,她腦中浮現上輩子的情景,樣被安了個失節名聲的她不願嫁入李家,下場卻是被劉彩鳳罰跪在外頭的院子里天夜。

  當時已入冬,因為受寒,她病不起。

  成親那日,李家將病得糊涂的她帶回去,拜堂宴客皆無,只是將她丟進柴房自生自滅。

  李大嬸不傻,雖然心中急著替兒子討媳婦,但娶個進門就斷氣的兒媳太過穢氣,打算若人能活,留下便是,若不能活,就將人丟回趙家,畢竟也沒拜堂。

  大冬日,她這麼躺了兩天,竟然命大的活下來,只是雖命不該絕,卻再也聽不見。

  一發現她聽不見,李大嬸不願吃虧,帶著她回趙家吵,用意自然並非退親,而是想要拿這個當理由拿回彩禮。

  劉彩鳳不肯,兩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可開交,她聽不見,只能呆愣的看著,直到軟弱了輩子的趙老爹偷偷塞了袋碎銀與銅錢在她冰冷的掌心,才令她回過了神。

  她看出趙老爹的嘴型只簡單的重復一個字——走。

  所以她走了,頭也不回的離開趙家。

  看著面前的趙老爹,她心情復雜。

  以李大嬸的蠻橫執著,趙雪走了,她斷不可能善罷干休。

  兜兜轉轉,難道他們還指望自己會乖乖聽話,受罪遭?他們都是痴人說夢。

  「小丫啊,你可回來了,快過來。」劉彩鳳坐在大堂上,看到他們進門,立刻揮手讓人過來,「今日我特地給你做了幾道菜,快過來嘗嘗。」

  趙小丫一眼掃過放在桌上的飯菜,不年不節的竟還能看到桌好菜,可惜從上次下藥後,要放進嘴里的吃食她肯定得自己經手才放心。

  「娘,我不餓。」趙小丫不卑不亢的回絕,徑自轉身回屋。

  趙小丫知道自己離開趙家的腳步要加快,正好周屹天的腿傷好了,之前還希冀能著周屹天進京,如今她不敢再想,或許留在竹樓里陪著顧喬成也是好的,既能夠報這輩子顧喬成的恩情,也不至于與周屹天斷了聯系,至于進京……

  腦中浮現周屹天的話,她該記得自己的身分。

  她扯了下嘴角,安慰自己或許將來有機會吧。

  回到房里,她點亮燭火,視線清晰就立刻覺得不對。

  她的心緊,連忙翻開床板,發現原本藏著銀兩的暗櫃被撬開,如今空空如也,她腦子先是片空白,醒悟後猛然轉身沖了出去,對劉彩鳳伸出手,「銀子還給我。」

  「什麼銀子?」劉彩鳳拿著筷子,面露得意。

  趙小丫抿上唇,雙拳緊握。

  劉彩鳳沒理會她陰沉的臉,縱使現在不聽話又如何?只要她發狠,趙小丫只能聽她的。

  「你想要銀子還不容易,等日後嫁去李家有的是。雖然李虎是個傻的,但他是李家獨苗,自小爹娘疼愛,幾個姊姊嫁得也還行,日後李家的家產全是李虎人的,你要銀子不怕沒有。」

  果然劉彩鳳自始至終都打著要她嫁給李虎的主意,趙小丫冷冷哼,「跟李虎眾目睽睽之下睡了夜的人是趙雪。」她直呼趙雪的名字,因為現在她連叫聲姊姊都覺得惡心,「要嫁進李家的人是她,跟我沒半點關系。」

  「混帳,別再提李虎和你姊姊的事!」提到趙雪,劉彩鳳立刻指著趙小丫破口大厲,「都是你這個賤蹄子的錯,這門親事打開始說定的就是你,你就算死也得給我嫁過去。你姊姊現在已經去了京城,她可是要嫁進好人家的,不許你胡說八道。」

  趙雪進了京?趙小丫先是驚,但細細想也對,劉彩鳳有個結為異姓姊妹的手帕交隨夫君進京赴任,雖不知官居何品,但單看這沒見過面的姨母多年來未曾停止送好東西來趙家,便知道她在京城的曰子顯然過得極好。

  上輩子她到了京城,多年後才遇上趙雪。

  趙雪果真在京城挑到了門好親事,嫁入富貴人家。

  當時趙雪見她只是個雜工,一身狼狽,故意灑了地的飯菜,指使她跪在地上收拾干淨。

  禍福無門,唯人自招,自重生以來她沒想過報仇,因為她知道她的悲慘要怪自己的怯懦,所以她只想好好過日子,努力擺脫上輩子的命運,但她們卻從來沒想過要放過她,此刻她心中升起恨意。

  氣急之後,她反而冷靜了下來,「看來娘是死活都要我頂替趙雪?」

  劉彩鳳口咬定,「李家本就是說定給你。」

  這陣子為了應付李家,她是心力交瘁,李家想娶趙雪根本是想得美,她的閨女怎麼可能給人糟蹋,最後還是趙雪給她出主意,她才提前將人給送去京城,到時李家找不到人也只能將趙小丫娶回去。

  至于趙小丫嫁過去之後日子過得如何,這點從來不在劉彩鳳的考慮之中。

  「娘算盤打得好。」直視劉彩鳳,趙小丫笑了,「可惜要讓娘失望了。」

  劉彩鳳看趙小丫臉上浮現抹笑,心驀地驚,明明是熟悉的張臉,卻突然陌生了起來。

  「我已賣身為奴,真要我嫁,還得主家同意才成。」

  劉彩鳳眉頭皺,「賣身為奴?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便是我已經成了別人家的奴才。」趙小丫嘲弄不已的看著劉彩鳳,「不然娘以為我有什麼能耐能在床板底下藏筆銀錢?你拿走的可是我賣身的銀兩。」

  劉彩鳳陣錯愕,她確實不樂見趙小丫過上好日子,將她嫁進李家圖的便是將她輩子留在這個鄉下地方,但如今……

  「你主家是誰?」劉彩鳳面露懷疑,這十里八村好過的人家不是沒有,但請得起奴才的還真沒幾戶。

  趙小丫木然的看著劉彩鳳,趙家在村里的日子不難過,她娘聽到她去給人當奴才,不掛心她世為奴,輩子再難翻身,反而掛心著是誰買了她。

  她斂下眼,「村西竹林里那位老人家。」

  劉彩鳳雙眼微睜,竹林里那位不知名的老頭子名聲響亮,她不單聽過,還曾遠遠瞧過幾次,趙小丫手上那令人眼紅的獸牙手串也是他給的。

  雖有了年紀,但人高馬大,目光如炬,單看著就讓人打心底發寒。

  「那個老頭子肯收你做奴才?」劉彩鳳不擔心老頭子沒銀兩,畢竟單靠著那手打獵的好功夫,日子肯定不難過。

  「老爺子家中有事,需要人伺侯,如今我賣身的銀兩還在娘手上,不會有假,娘若不信,可以去老爺子家走一趟。」

  劉彩鳳想起那個不假辭色的老頭子,心中害怕,但是若沒個準話,她心中又不踏實。

  她看著趙老爹,「去點個火把,咱們走趟。」

  趙老爹還沒從趙小丫賣身事回過神來,被劉彩鳳斥,這才眨了眨眼,干巴巴的說︰「老婆子,咱們把銀兩還給那個老頭,小丫不能給人當奴才。」

  「怎麼不能?」劉彩鳳瞪了趙老爹眼,「個賤丫頭還嬌貴不成?快去點個火把,我要問問這事兒是真是假。」

  趙老爹被斥,只能無奈的轉身出去。

  趙小丫心中有氣,不想面對劉彩鳳,跟著走出去。

  「小丫,你可別犯糊涂。」趙老爹在院里點上了火把,低聲勸著,「當人奴才,日子不好過。」

  「爹,再糟還能糟過如今嗎?」趙小丫在火光中淡然的看著趙老爹,「更別提如今銀子被娘發現,捏進手中的銀子,娘舍得拿出來替我贖身嗎?」

  趙老爹欲言又止,最後嘆,「是爹沒本事……」

  趙小丫不願聽,踏著月色直接推門出去。

  如今村里已是片寂靜漆黑,趙小丫徑自往村外走去。

  路上,她回想了許多,想起小時被逼著在昏暗的夜色中撿柴火,她也曾經恐懼,只是久而久之再也不怕,畢竟魑魅魍魎可怕不過陰狠的人心。

  劉彩鳳緊緊的跟著趙老爹走進竹林,看著走在前頭的趙小丫,心中暗暗咒罵。都怪這個死丫頭折騰,白日她都不敢踏進竹林,更別提這漆黑的鬼天色,風吹來,陣陰寒。

  她的脖子縮,更靠近趙老爹。

  遠遠的能隱約看到竹屋透露出微弱的燈火,趙小丫的腳步這才顯得躊躇。

  被劉彩鳳發現的銀兩是當初在山上救周屹天的謝禮,跟賣身壓根沒半點關系,方才她脫口而出,倒沒想到來到竹樓,如果周屹天否認的話,她的謊言便能輕易被拆穿。

  周屹天遠遠就聽到了腳步聲,放下手中的書卷看向窗外。

  周岳立刻機靈的站起身,推門出去,正好看到院子外的趙小丫。

  周岳連忙拉開竹攔門,壓低聲音問道︰「天色不早,你不在家待著,來這兒做啥?老爺子已經歇了。」

  「我爹娘來了。」趙小丫越過周岳的肩膀看著出現在竹屋大門的周屹天,太過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隱約看到個輪廓。

  周屹天拄著拐杖緩緩的走出竹樓。

  劉彩鳳尾隨趙老爹進了小院,火把的光線照亮了小院,看到出現在光線之中的周屹天,她的雙眼亮。

  好俊的個小子!倒不知向來獨來獨往的老頭子家中何時來了這麼位公子。

  趙小丫揣著顆不安的心開了口,「娘,銀兩便是這位公子給的。」

  周屹天眼底閃過困惑,但不發言,目光定在劉彩鳳的身上,眼中難掩厭惡。

  劉彩鳳不敢靠太近,只是藉著光亮打量周屹天。

  這公子哥兒身玄色衣袍,樣式雖簡單,但料子看來不差,發上的玉釵閃著光亮,水頭極好,絕不是便宜貨,這樣的人家會買幾個奴才伺候也是合乎常理。

  「小丫真是賣身給公子家做奴才?」

  賣身做奴才?周屹天掃了趙小丫眼,就見她抿著唇,雖然面無表倩,但看著她扭曲在起的手就知她心里緊張。

  他微斂下眼,簡短字。

  「是。」

  得到答案,劉彩鳳沒有放下心,反而又追問了句,「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

  周屹天神情更冷了幾分。

  劉彩鳳不死心的說︰「公子,我不過是關心,我個當人家親娘的,總要知道小丫賣給了誰家做奴才,將來可能被帶到何處,公子若是不答,小丫可不能隨便讓你帶走。」

  「笑話!」周屹天斥罵,「既已賣身為奴,還想要反悔,你當爺好欺負不成!」

  他臉上的凶狠令劉彩鳳不由自主的往趙老爹身後縮了縮。

  「趙小丫!」

  突然被周屹天吼了嗓子,趙小丫心驚,醒過神後連忙上前。

  周屹天低頭看著她,「看來爺的心腸實在太好,我就不該任由你收了銀子還放你歸家盡孝道,如今看看是什麼事兒?」

  趙小丫聽到周屹天的話,陣恍惚。

  「還傻愣著做什麼?」周屹天副恨鐵不成鋼的瞪著她,「從今爾後,你只能待在爺眼皮子底下,爺要你往東,你便得往東,爺去哪你便在哪。你已是周家的人,輪不到趙家多問句,往後不準再見趙家人。」

  他直指著劉彩鳳,憤憤的將拐杖給砸出去,「無知村婦,日後若讓爺看到你出現在眼前,爺就要了你的命。」

  木拐硬生生的砸中劉彩鳳的腳板。

  劉彩鳳痛得淒厲的哀叫聲,要不是有趙老爹扶著,她已跪倒在地。

  趙小丫沒理會劉彩鳳,只是熱淚盈眶的看著目光如炬的周屹天。

  這是他送到她手上的機會,就此與趙家刀兩斷的機會。

  她的心在顫抖,像是作夢似的,她轉過身,對劉彩鳳的狼狽視而不見,雙膝屈跪了下來,「爹、娘,我家爺開了金口,如今我已賣身為奴,與趙家再無關系。女兒不孝,就此別過。」

  她用力的對趙老爹磕了個頭,不論前世今生,全了父女情分,就此恩斷義絕。

  趙老爹扶著呼痛的劉彩鳳,心中難受得幾乎站不住腳。

  劉彩鳳有些懵,腳板痛得像要廢了,她本是帶趙小丫來確定句,並沒有打算讓人走了之,偏偏趙小丫決絕的模樣,這是要斷親?

  「怎麼?」周屹天的口氣沒了耐性,「話已說清,你們還不滾?難不成要爺親自送你們?」

  趙老爹將周屹天臉上的厭惡看得清二楚,這擺明了是要替趙小丫出頭,他握住劉彩鳳的手臂,沒讓她再有機會多言,硬是拉著她離去。

  雖說他不清楚事情始末,但個願意為奴才出頭的主家,趙小丫只要安分,相信日子不會難過。

  他這輩子沒出息,沒做過虧心事,唯對不起的就是小丫。

  只盼著這次老天真的開眼,給小丫的是條明路。

  趙小丫跪在地上看著兩人走遠,時之間除了秋風呼嘯而過的聲響,四周片寂靜。

  「還傻跪著做什麼?」周屹天走到了她的身旁,低頭看著她,「地下涼,腿不要了?」

  趙小丫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語帶哽咽,「謝謝公子。」

  現在顧喬成不在,她稱他公子令他有些不快,他冷著臉把將人拉起,「到底怎麼回事?」

  趙小丫吸了口氣,穩了情緒才把趙雪離家,劉彩鳳將她的銀兩拿走,還要她代嫁事說得明白,她是氣急才會脫口而出說自己已賣身為奴,不想再受劉彩鳳擺布。

  周屹天聽得臉陰沉,「我還以為這輩子見過最陰毒的女人,是昆陽侯府里那票聞來無事的女人,如今才知人外有人。」

  趙小丫看到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年幼至今肯定吃了不少苦頭,莫名的感到心疼。

  周屹天注意到她同情的眼神,嘴角抽,沒好氣的看她眼,「別這麼看我,我的日子比你好過多了。」

  這倒是實在話,趙小丫忍不住破涕為笑,這世上過得比她慘的實在不多,而她竟還有心情同情人,且這人還是將來高高在上的大將軍。

  「傻丫頭。」周屹天看到她的笑,搖了搖頭,轉過身走進竹樓,「已經太晚了,我的房間就讓你歇晚。」

  趙小丫彎腰撿了被丟在院里的木拐,跑過去塞進周屹天的手中。

  周屹天握著木拐,心頭暖,但依然臉嫌棄的說︰「其實我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是還差了點,還是拿著吧。」趙小丫對他笑,「我住樓上便成了,房里有榻,我收拾收拾便能睡了。」

  那張靠著窗的榻很大,躺上兩個人都沒問題,周屹天知道她喜歡看書,或許住進去她會更如魚得水,便點了點頭。

  周屹天看了周岳眼,周岳立刻會意,去找出新的被褥。

  天氣漸涼,周屹天拿了張獸皮讓她鋪著,「看看還缺什麼,明日帶你進城買。」

  趙小丫怔忡了下,接過了他手上的獸皮。

  看他似乎要親自領她上樓,她回過神,連忙說道︰「時候已不早,我自個兒收拾便成了。我不缺東西,等明日我回家收拾……」

  「你還想回家收拾什麼?」聽她還想著回去,周屹天把火直竄,猛然轉身看她,「趙小丫,我才說過的話,你轉眼就忘了不成?」

  在他說出她是周家人,跟趙家沒關系,便是打定主意認定了她,所以還回趙家做什麼?

  趙小丫一愣,她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看著他惡狠狠的眼神莫名有些心悶。

  她微斂下眼,賣身為奴本是推托之詞,但看他的模樣是要弄假成真?其實當個奴才不錯,她想起上輩子在他身邊伺候的日子,笑了笑,點了點頭,「奴婢明白了。」

  周屹天聽到她自稱奴婢,不由得皺起了眉。

  「奴婢先去收拾,爺早些歇著。」

  周屹天怔仲的看著她上樓,猛然回過神才覺得荒謬,這個丫頭是存心氣死他不成?

  「把人當奴才,虧你想得出來。」

  聽到身後的聲音,周屹天更怒,看著顧喬成,「你就是存心想要讓我不痛快。」

  顧喬成早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不過他沒想出面,只在旁靜靜的看。

  看著周屹天,他腦中想起自個兒的閨女,她當初不也死活要嫁進昆陽侯府,死小子像極了他娘,認定了就怎麼拉也不回頭。

  「若你真能闖出點本事,我自然信你。你啊,喜怒形于色,學著沉住氣,別再像個孩子。」

  周屹天沒有錯過顧喬成臉上閃而過的悲傷,他抿了抿唇,看著顧喬成回房。

  他越想越怒,越想越惱,滿腔怒火,不做點什麼他定會活活氣死。

  周岳下了樓,看到臉色黑如鍋底的周屹天,腳步微頓了下,縮起脖子。

  這些都是什麼事,明明他什麼都沒做,怎麼看爺臉色,錯的都是他?

  如同以往,還是不要說話降低存在感吧。  
請注意︰利用多帳號發表自問自答的業配文置入性行銷廣告者,將直接禁訪或刪除帳號及全部文章!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2-26 22:17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