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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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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寄秋 -【千金釀酒】《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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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1 00:54:1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玉妝公主的打算

  「還沒到嗎?」

  一張鋪著虎皮的雕花白玉如意榻上,坐了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她十指纖細,戴著甲套,每個手指頭都套上價值不菲的戒指,有羊脂玉的,鑲各色寶石的。

  屋內富貴華麗,奢華致極,放眼一看,擺設盡是世間少有,連青花瓷瓶裡插的花都是罕見珍品,一株價值連城。

  可是處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裡,老婦人找不到一絲歡快,每個正在走動的人都像遲暮老人,靜得不發出一絲聲響,讓人有種正在等死的感覺,沒有所謂活人的生氣。

        她活太久了,久到忘了深宮寂寞的滋味,這座金子打的金絲籠子囚禁了女人的一生,她的青春、美貌與魂魄。

  「就快到了,在路上,聽說王爺舊疾復發,因此耽擱了一下。」一名上了年紀的女官聲音平緩的說道。

  一聽這話,猶可見年輕時風華的太皇太后喉間一緊,甚為緊張的追問:「什麼舊疾?為何哀家不知情?你們這些個好吃懶做的碩鼠,這麼大的事居然瞞著我!」

  「皇姑祖母別動怒,小心您的金軀玉體。還不是前太子餘孽造的孽,前些日子表舅舅奉命圍剿,誰知對方頑强抵抗,表舅舅的人死傷不少。」可惜沒把人殺死,要不西夏就少了一份威脅。

  坐在太皇太后跟前的女子長得明艷健美,大大的眼睛像草原上的星星,眨動時明亮璀璨,一頭烏黑秀髮如最豐盈的黑土地,閃著生命的熱氣,豐厚的唇誘人潤澤。

  乍看之下她像本朝人,有著精緻的五官,但仔細一看,膚色略深,眼神張狂,淺棕色的眼眸十分靈動,轉動間竟有股野性的倨傲,睥睨著世間一切。

  她是西夏公主玉妝,今年十七歲,為人熱情大方,是先前太皇太后想給段玉聿賜婚的對象。

  在西夏,女人是一種財產,可以轉讓,父死子繼,弟娶兄嫂比比皆是,倫理對他們而言不值一提,只有最原始的男人和女人。他們也沒有婚前守貞這回事,互相看上眼了便狂歡一場,事後若無其事的各自走開。

  所以讓她與「表舅舅」成婚一點也不違和,在她看來那是個雄鷹一般的男人,她就要最強的那個。

  至於太皇太后這裡,她對玉妝公主的生母有愧,加上玉妝公主也在她膝下養了多年,秉持著肥水不落外人田的道理才做主賜婚,想著兩個她最喜歡的小輩在一起就覺得歡歡喜喜,孩子們早點開枝散葉才是真孝順。

  「你這丫頭消息倒是靈通,連長樂王遇剌都曉得,看來哀家是老了,什麼都管不動了。」看似在抱怨,太皇太后其實是在敲打玉妝公主,讓她一個外邦公主別在宮裡瞎打聽,這不是她該知道的事。

  上了年紀的太皇太后對於政治還是有一定的敏銳度,並非行將就木。她的一生經歷過三次改朝換代,也是從腥風血雨走過來的,因此她更清楚禍從口出的危險性。

  雖然她把玉妝公主當子小輩疼愛,但還是沒忘記玉妝公主的身分。當初和親的對象本來應該是她的女兒,可她捨不得,便由娘家鄭國公府的嫡女代之,封以公主名號遠嫁西夏。

  為此,她一直覺得對不起娘家人,這才對鄭國公府特別寬待,同時也愛屋及烏,將玉妝公主納入她的羽翼下,一入京便養在她宮裡,朝夕相處下也處出幾分感情。

  玉妝公主不笨,反應極快的挽住太皇太后的手嬌嗔。「人家也是意外得知的,上個月不是有西夏使臣前來朝貢嗎?人家去看了一下,席間有人談論,便聽了一耳朵。」

  「以後可不許了,後宮不可干政,我們婦道人家呀,安份的相夫教子就好,別管男人在外頭幹了什麼,那些事我們管不著,也不能管,知道了嗎?」打打殺殺的事讓男人去幹,女人家只管貌美如花的等著。

  當年她還是妃子時,也是不干涉任何事,任由皇后去蹦達,結果皇后自個兒作死,不僅太子的地位被娘家人拖累,自己也被廢了,幽禁冷宮,這便是女人強出頭的下場。若是有耐心多等上幾年,別急著上位,皇位還不是太子的。

  偏偏皇后心思重,什麼都要掌控在手中,擔心皇上更寵愛她,因此先一步下手,免得為人作嫁,大權旁落他人,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倒是讓她有了今日的地位。

  「皇姑祖母,您這話就說錯了,在我們西夏,女人能上馬拉弓射雕,也能和男人一樣掌權,立下汗馬功勞。我們西夏是有能者居之,不分男女。」玉妝公主言下之意是女子也能稱王,其野心可見一斑。

  太皇太后唇邊的笑意一淡,端起西湖龍井輕飲一口。「玉妝,莫忘了你現在不是在西夏,若是無意外的話,你將會在本朝出嫁,一朝為人婦便不是西夏人,夫唱婦隨,歸於宗族。」

  玉妝公主想說她是睿智的西夏公主,才不是愚蠢至極的天朝人,但這些話她不能訴諸於口。「皇姑祖母,難道嫁了人就不能圍場授獵,騎馬奔馳了嗎?那做人多悶呀!」

  還是他們西夏好,不用守酸儒八股的老規矩,愛做什麼就做什麼,誰有實力誰當家做主,一代女王也當得起。

  玉妝公主念念不忘自幼出生的草原,因為風俗、地域的不同,她沒有以夫為天的溫馴,反而躍躍欲試,野心勃勃,想將天下最勇猛的男子收為己有,以美貌和才識征服他,任憑她驅使。

  「呵……去皇家獵場打獵還是可行的,不過次數不可頻繁,以你的身分日後必入顯貴之門,高門大戶的人家可不比尋常百姓,由不得你犯一點錯,一失足成千古恨。」太皇太后提醒玉妝公主要謹言慎行,不能有旁的心思。

  自個兒養大的孩子自個兒清楚,是個心氣高的,雖說是逗樂的好伙伴,可狼性未除,沒看緊些會闖出禍事。

  「皇姑祖母,玉妝的婚事不是已經定了嗎?表舅舅很好,我願意成為長樂王妃。」一旦握有王府實權,她便能調兵遣將,助她西夏擴充領地。

  親王府的衛兵配制是兩萬精兵,因是皇叔的緣故,又多加一萬精兵,因此段玉聿的封地上共有三萬精兵。

  但事實上人數不只這些,段玉聿的封地甚廣,又鄰近邊疆諸國,三萬精兵根本不夠用,所以他私底下另有軍隊若干。這種事其他藩王也在做,心照不宣罷了,大家都心裡有數,不宣之於口,增兵是必然的趨勢。

  只是有人心大了,增了三五萬私兵還嫌少,暗地裡繼續徵兵增加兵源,藏在荒山野嶺裡暗暗操練,買馬囤糧,調高賦稅,嚴然成為一方土皇帝,這才讓皇上內心生出隱憂,興起削藩的念頭,他不能容許他人生異心。

  太皇太后的神情一頓,有點高深莫測。「這事咱們先不提,等人回來了再說,哀家不會委屈你的。」

  「可是他帶人回京了,這不是給我難看嗎?!正妃未過門,先弄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皇姑祖母,您容忍得下煙視媚行的禍水不成?」玉妝公主臉上的不悅明顯可見,但她相信長樂王見過她後定然會對其他女子失去興趣,當今世上少有人美貌勝過她的。

        自視甚高的玉妝公主以出色的美貌自傲,常年在宮裡的她也只與後宮嬪妃走動,最美的女人都被皇上收在宮中了,她與她們比較自是常理,她認為那些所謂的美女都太蒼白了,弱不禁風,不如草原女子健美,笑容開朗。

  嬪妃當中她唯一討厭的是天生媚骨的宜貴妃,那人太假、太做作了,卻又美得讓她無話可說,她真是恨死那人了。

  「玉妝,未見到人之前不能妄下論斷,你就是口快,性子直,不懂得收斂,這一點要好好改一改,不然日後嫁了人會非常吃虧。」沒那麼彎彎繞繞的心眼倒是好的,就是怕心性養歪了。

  當初太皇太后看上玉妝公主的原因是她心直口快,不擅隱藏真性子,稍微有點歷練的人都能一眼將她看穿,所以許配給自個兒一肚子壞水的兒子正好,他制得住她。

  如今看來是她想差了,玉妝公主不是沒心機,而是不到時候,於她無利的事她懶得謀算,除非對她大有利處。

  聞言,玉妝公主惑魅的貓眼一閃,「皇姑祖母不疼玉妝了!您親下的懿旨都能被一把火燒了,那我與表舅舅的婚事是不是得就此算了?您這是欺負玉妝呀!沒把人家當自己人看。」

  懿旨被燒,太皇太后也著實惱了幾日,可是一想到兒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氣過也就釋然了,母子倆哪是對頭,還能結仇不成?不娶玉妝就不娶,外甥孫女再親,能親得過自家親兒嗎?

  太皇太后自然是站在段玉聿這邊。

  不近女色二十四載的小兒子突然說有了準王妃,她哪還記得賜婚這檔子事,欣喜若狂的想見兒子信中的小人兒,只要他肯傳宗接代,和女人親近,她便是吃齋念佛也值得了。

  「疼、都疼,可鞭長莫及,哀家也拿他沒轍,這小子打小就不是個聽話的孩子,長大更不服管束,哀家年歲大了,有心無力,你也別怪哀家護短,若是這事不成了,哀家定會為你挑一門好親,讓你風風光光的出嫁。」一百二十擡嫁妝夠她揚眉吐氣了,一個異族公主,如此體面足夠了。

  「若玉妝只要長樂王呢?」原本她是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一方藩王算是配得上她王族公主的身分,如今卻是誓在必得,只有她不要的人,沒有她得不到的,任誰都不能掃了她的顏面。

  太皇太后輕抬眼皮,睞了玉妝公主一眼,「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誰當哀家的兒媳,哀家都不在意,只要那孽子點頭,你或是其他人又有什麼關係,哀家只等著抱孫。」

  她是真的不在乎,以兒子在皇室的崇高輩分,他娶誰都不合宜,越是高門的貴女對他越是百害而無一利,京城裡的水深得很,誰和誰不是姻親,一娶了名門貴女便會和某方勢力扯上關係,日後若受了牽連,那是百口莫辯。

  反倒是平民百姓引不起太大的水花,沒有背景和靠山,反而不引人注目,猜忌和防備也會少一些。

  「皇姑祖母這麼說,玉妝就安心了,在此謝過皇姑祖母,日後玉妝成了您媳婦,就要改口喊母后了。」玉妝公主雙目閃著瑩光,無比自信,彷彿段玉聿已是她囊中之物。

  太皇太后揮揮手讓她退下,想著許久未見的兒子,心裡既歡喜又惆悵。

  「娟子,你說玉妝會不會對那丫頭下毒手?」玉妝那草原民族的凶性,下手不留情。

  一定會。一旁的中年女官晴娟在心裡回答。「太皇太后還信不得長樂王嗎?他一向護食,他的東西別人絕對搶不走,何況是他親口說的準王妃,誰敢伸手誰自嘗苦果。」

  龍之逆鱗,觸之即死。

  「也對,我老是低估他,忘了他不再是當年十來歲的小子,在他的治理下,他的封地倒沒出過事。」其他人的封地或多或少會傳出一些暴動或酷吏壓迫等事情,喧鬧過一陣。

  「娘娘您是關心則亂,慈母一心為兒,長樂王會感念在懷的。」心亂了難免著急,想得多了。

  「也許吧!聿兒一日不成親,哀家就一日放不下心。哀家活到這把年紀,還不是為他撐著。」武帝過世了,親生的先帝也歿了,她與皇上不親,若非一個「孝」字壓著,宗室又要不平靜了。

  晴娟笑著安慰太皇太后,「兒孫自有兒孫福,娘娘用不著多想,船到橋頭自然直,您瞧王爺不把人帶來給您看了,您還擔心好事不能成雙?如民間百姓所言,老婆、兒子、熱炕頭,人家熱和得很。」

  太皇太后一聽,樂呵呵的笑了起來。「說得有理,賞,大賞!娟子,你真是哀家的可人兒。」

  「謝娘娘賞。」晴娟一福身,答謝賞賜。

  「你再跟哀家談談他們走到哪兒了……」

  太皇太后是寂寞的,有些話只能跟長伴多年的女官說,她們一個興奮得像年輕了三十歲,訴說著兒子年少時的情景,一個冷靜敦厚,安靜地微笑聽著,不時回個一、兩句。

  兩人面上出現的歡喜不是假的,期待著段玉聿的歸來,扳著指頭數日子,苦惱時間過太慢。

*             *             *

  得知傷亡人數,玉妝公主大怒。「這就是你們給本公主的東西!」

  「公主息怒,勿傷了尊貴身子,好好保重自己。」一名蒙著面紗的西夏侍女小聲地勸慰。

  「本公主怎麼息怒?六十七名西夏勇士出去,回來卻不足七名,還個個身上帶傷,你們要本公主如何向父王交代?」一具具的屍體幾乎死無全屍,腰斬的、缺腿少胳臂的,肢離破碎。

  「公主,不是我們的錯,而是對方太強了,早有防備,我們的人不敵……」幸存的手下巴圖心有猶悸,他尚未從一片血色記憶中回過神,心裡還驚懼著當日的屠殺。

  夏和若的馬車出了城門便和段玉聿的五百親兵會合,加上周公公帶來的侍衛一百名,一共六百名。如此浩浩蕩蕩的一隊車馬,除非是不長眼的盜匪和山賊,誰敢靠近三里以內,衝天的血氣足以將人衝暈。

  「藉口、藉口,全是藉口!本公主有要你對付長樂王嗎?本公主只是要你們除掉一個女人而已,你們連個女人也應付不了。」簡直丟西夏的人臉面,一點小小的事也辦不好。

        「那個女人一直跟長樂王在一起,我們找不到機會下手。」最後逼不得已才鋌而走險。

  「難道他們連吃飯、睡覺都寸步不離?蹲個茅坑還同個坑?」不可能黏得那麼緊,一定有空隙。

  差不多,巴圖在心裡回答。

  「長樂王將她保護得密不通風,出入有八名精銳侍衛陪同,而且四周還有我們看不見的暗衛,一旦輕舉妄動便會立即被發現,而且瞬間絞殺。」說到「瞬間絞殺」時,他壯碩如山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絞殺?」聽到這兩個字,玉妝公主美眸一瞇。

  「是的,單方面的絞殺,我們的人馬分成三次伏擊,只有最後一次逃出幾個,其餘的都沒活下,有的連慘叫聲也沒有發出就斷氣了。」

  「真這麼厲害?」她悄悄帶到天朝的三百勇士都是父王精心挑選的,即便做不到以一敵十,最起碼一次殺三、五人不在話下,她看過他們動手,的確是族中萬中選一的勇士。

  「公主,您沒看過長樂王身邊人的狠厲,他們的身材不如我們壯碩,力氣也比我們小,可是勝在身手刁鑽,出刀詭異,動作奇快,還沒看見他們出手,脖子上就多了一條細絲。」

  先是細如髮絲的傷口,而後大量噴出血,摀都摀不住。

  「真有其事?」長樂王不是遊戲人間的浪蕩子?

  「是的,公主。」千真萬確。

  「看來是本公主錯怪你們了,錯估了長樂王的實力,他的人竟然能打敗我們西夏勇士。」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段玉聿領軍攻陷四大番國時,因西夏識時務,早早獻城投降,又送玉妝公主來當人質,在那幾場幾乎全面覆滅的戰役中,只有西夏有幸從戰火中逃出生天,並未受波及。

  其他數國瀕臨滅國邊緣,大城遭到摧毀,草原子民十不存三,紛紛逃向荒境,十年內怕是無法恢復原狀,想再興兵南下十分困難,他們的壯丁在那場戰爭死絕大半。

  那時已被送出國的玉妝公主並未親眼見到如此慘烈的狀況,不知多少人的血染紅百里大地,聽說了這回事,卻不相信單憑一名不足弱冠的少年能力戰群雄,認為肯定是誇大其詞,為了這場勝仗,塑造出一位英雄人物罷了。

  沒多久,玉妝公主來到天朝,那時候她還是七、八歲的孩童,等她真的見到段玉聿本人時,他已是名滿京城的浪蕩子,除了不嫖外他什麼都幹過,像是火燒知名青樓玉真樓、一夜豪賭賭倒了三個賭坊,或是在酒樓裡與人鬥酒,贏得酒狀元之名。

  總而言之,就是個橫行霸道的王爺,不怕鬧事,就怕事情鬧得不夠大,後來一干權貴子弟都被他打過了,他才認定此處再無趣事,帶著數百親兵回封地。

  一去多年,鮮少回京,段玉聿對玉妝公主而言只是一個聽說,因此她從未放在心上,也沒那心思得知他是否如傳聞那般神勇,直到太皇太后賜婚。

  「公主,想要那女子死並不容易,防守得太嚴密了,我們的人一靠近就會被發現。」根本近不了身。

  「他們離京城還有多遠?」覺得事事不順,玉妝公主有點煩躁,她吐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兩天車程。」預估。

  只能是預估,因為段玉聿的車隊實在走得太慢了,依正常行進,約半個月便能抵達京城,段玉聿卻帶著佳人邊走邊玩,有時看見路邊風景不錯還停下野炊,打打野雞、兔子,架起架子烤肉。

  這般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個月,難怪太皇太后急了,頻頻詢問人到哪,不會出事了吧。

  「好,讓他們順利進京,你們給本公主守在長樂王府周遭伺機而動,務必要讓那名女子進不了宮。」她絕不容許那人與太皇太后碰面,長樂王妃唯有她才能當。

  「是。」巴圖將手臂橫過胸前。

  「還有,查清楚長樂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是遊手好閒、鬥雞走狗的浪蕩子,還是天縱奇才、戰無不勝的沙場殺神。」她必須弄明白才好走下一步。

  「屬下遵命。」負傷的巴圖走得一瘸一拐,顯見傷得不輕,腰上的彎刀有碗大的口。

  等人走後,玉妝公主坐在榻上深思。

  她該怎麼為西夏爭取更多的利益,好讓父王並吞其他草原民族?

*             *             *

  「啊!終於到了。」

  看著巍巍的城門,夏和若有種解脫的感覺。在馬車上待了足足一個月,整天晃來晃去,是個人都受不了,整個骨頭都散了,好像東湊一片、西拼一塊,嘎吱嘎吱作響。

  反觀車上的另一個人,她是羨慕嫉妒恨,不管馬車如何晃動,他該吃就吃、該睡就睡,還能靠著她側身看書,順便上下其
手佔她便宜,悠閒地像出府賞景的公子哥兒。

  若非外頭五百名站姿筆直如長槍的親兵們,她真要以為自己是富貴中人的家眷,春天賞花,夏天畫荷,秋天摘桂,冬日賞梅……

  「瞧你那德性,像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給爺留點面子,別丟人現眼。」吃著桂圓的段玉聿朝窗外吐出籽,神情慵懶,一腳斜跨在她腿上,一腳平放在地。

  「我是頭一回進京,當然沒見過大城的宏偉和壯觀,我看什麼都新奇,樣樣好,比起東興縣大多了。」車多人也多,街道寬敞,三三兩兩的小販在街道擺攤,還有賣花的小姑娘在人群中穿梭,兜售一串串香花。

  「咕!東興縣算什麼,鳥不拉屎的小地方,趕明兒見過母后之後,我帶你四處逛逛,把該吃、該玩的全給繞一圈,給你長長見識。」他句句嫌棄,可話裡話外都帶著寵溺。

  「好呀!我還真想瞧瞧京城是什麼樣子,以前老是聽別人說,這會終於親眼瞧見。」兩頰紅撲撲的夏和若像個剛拿到糖吃的小孩,興奮地不時掀開雲綾緞窗簾往車窗外瞧。

  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有叫賣聲、有高聲嚷嚷著讓路的人聲,還有孩童們拿著波浪鼓追逐而過的笑聲。

  「剛瞧很新鮮,瞧久了就沒意思,當年被我燒掉的玉真樓又重建了,刑老二銀子真多,改天去借用借用。」又開青樓又開賭坊,不知收了多少孝敬。

        「什麼玉真樓,是酒樓還是客棧?」應該不是飯館,肯定是達官貴人吃飯的地方。

  見她問得認真,段玉聿悶聲一笑,「總歸是好姑娘不會去的紙醉金迷場所,那裡是要撒大把銀子的。」

  「刑老二又是誰?」她很好奇。

  「戶部尚書。」把國庫當成自己的銀袋,這些年他不在京城,這老家伙鐵定又撈了不少。

  「喔!」她趴在窗邊,水汪汪的眼睛睜得又大又亮,好似怕漏看了什麼。

  「喔什麼,坐好,以後有得你看,這走馬看花的,你能看到什麼?不過是皮毛。」他閉著眼都能從東市走到西市,再繞過南門回到北門,這京裡的一磚一瓦他比誰都清楚。

  偌大的帝都竟沒給他一絲歸屬感,這才叫可笑,他像個過客來來去去,連片葉子也不沾。

  還想偷看的夏和若斜著眼一下一下地偷瞄。「到了沒?我們先到將軍府還是長樂王府?」

  「你傻呀!你那些舅舅還在半路上,他們的腳程能有我快嗎?當然是先回王府。」他把回府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兩人就應該在一起,他們回的是自己的府邸,王府也是她的。

  「可是你讓我跟娘說要住在舅舅家,要是不去不是很奇怪,還沒出閣前,我不便借宿外男家。」該堅持的還是得堅持,只是……

  「一間沒人的空屋去做什麼?若是不誑騙你娘,你敢跟她實話實說嗎?」從邊關到京城何其遠,沒兩、三個月是到不了的,他是替她舅舅家做好了安排,但不表示一群老弱婦孺走得快,一家子上路難免拖延到行程。

  夏和若頭一低,還真不好回話,真要說太皇太后召見,她娘還不得先嚇死。「走了很久,長樂王府還沒到嗎?」

  「到了。」他以指挑開桂圓肉,往她嘴裡一塞。

  「到了?」她怎麼沒看見大門,馬車還繼續往前走。

  「眼前這條路叫王府路,東邊被拆過似的灰屋子是忠義王府,再過去點如馬糞顏色的是武真王府,再往前走……」

  他一口氣說了四、五座王府,嫌到一個不行,似乎這些都是行將就木的老頭,他總有一天會拆了它們。

  「等等,我說的是長樂王府,你說的那些與我何干?」她都被他搞糊塗了,難道他住在皇宮裡?

  段玉聿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我不是說到了嗎?」

  「到了哪裡?馬車還在走。」他的惡趣味有時候會將人逼瘋。

  他突地放聲大笑,一把摟住她。「王府路、王府路,顧名思義這條路的兩側皆為王府,剛彎進來看到的便是長樂王府,整個西面都是我們的。」

  夏和若被嚇到了,驚訝地睜大眼,久久沒法回神。

  好大……

  「哪裡大,我在封地的王府是這兒的十倍大,你在裡面還能跑馬呢,逛上十天半個月也逛不完。」少見多怪。

  封地的王府要養三萬精兵,因此不蓋大點不夠用,方圓十里內的山川、湖泊都是王府的,他讓人蓋軍營、練武場、跑馬場,還有數也數不清的房舍,有的屋子他連去都沒去過。

  不知自己喃喃自語將心聲說出口,夏和若收起驚嚇的神色,再次趴在車窗往外看。「你一個人住得了嗎?」

  「不是還有你?」他取笑地將指往她唇上一點。

  「可多一個我也是九牛一毛,根本沒多大感覺。」怎麼還是牆,到底有完沒完,她兩眼都看花了。

  他輕聲在她耳邊低喃。「多生幾個孩子就能填滿。」

  她一聽,滿臉潮紅。「我們以後要住在京城嗎?」

  頓了頓,他臉色微冷。「你想住京城還是回我的封地?」

  夏和若想了一下,小聲的在他耳邊回道:「這裡貴人多,以我的出身恐怕融不進這圈子,我還是喜歡咱們地頭,有空時還能釀幾壇子酒喂喂你的酒蟲。」

  「好,我等你釀酒……」

  忽地,正在行進中的馬車不知被什麼撞了一下,車身受力,搖搖晃晃,馬受驚了,嘶鳴不已,行伍出身的車夫連忙拉住揚蹄的馬兒,慢慢地安穩下來。

  「好呀!哪個不知死活的家伙敢擋小爺的路,你不知道路是小爺開的嗎?還不立刻給小爺滾下來,小爺留你個全屍,不牽連你一家老少。快滾下來,別等小爺動手……」

  「長進了,敢自稱小爺了。」馬車內傳出冷冷的譏誚言詞,半個桂圓殼彈向「小爺」的腦門。

  「誰,誰敢暗算小爺!你們全是死人呀,還不上去把人拖下來打,不把人打殘了,小爺打死你們……」

  「小爺」撫著頭大吼,氣得直跳腳。

  「可是爺,馬車四周全是帶刀侍衛,奴……奴才們不敢動手。」咽了咽口水,下人滿臉惶恐。

  「沒用的奴才,他有侍衛,小爺沒有親兵嗎?去,把府裡的兵叫出來,一人一腳把馬車上的人給小爺活活踹死。」也不打聽打聽他是京城小霸王,名頭一說出來,能嚇死半城人。

        「是。」

  家丁才剛要去叫人,馬車上的男人又出聲了——

  「白小七,你真是給爺長見識了,來來來,爺站著不動讓你踹,能踹得了算你本事。」山中無老虎,猴子當大王,他一不在京城,這些上不了檯面的小蝦米都跳出來了。

  「你算什麼東西,敢直呼小爺白小七,小爺……咳咳!你……你給我吃了什麼……」

  忽地一物彈入口裡,白小七怔了一下,咳了許久沒咳出,反而一口咽下,他驚慌不已,以為被喂了毒。

  「桂圓。」

  「桂圓?」他停下正在挖喉催吐的動作。

  「白小七,爺離開時你不過豆丁點大,現在都會橫著走了,把王府路當你家的,你有沒有把爺放在眼裡?」沒有他,哪來的王府路,這些假王爺有哪幾個出自宗室?

  「你……你是誰?小……小爺不怕你,給小爺報上名號來!」哼,就算他打不贏,也還有大哥,準把這人打得屁滾尿流。

  「睜大眼睛瞧瞧你家爺是誰。」一隻長腿跨下馬車,隨後是高大的身軀,一股撲天蓋地的煞氣迎面而來。

  「你……看起來很眼熟……」為什麼有一陣恐懼由心底升起?好像有大禍臨頭的感覺。

  「是眼熟呀,要不要爺再把你扔進大湖裡,喂你生吃剝皮青蛙……」

        段玉聿話還沒說完,先前氣焰高漲的白小七突然尖聲驚叫,臉色發白地跌坐在地,全身發著抖。

  「長……長樂王!」白小七眼前一黑,差點厥過去。

  他寧可自己厥了,也不願生生面對這個閻王。

  「原來還有人記得本王呀,真是榮幸。」段玉聿露著白牙笑著,表情多麼和藹可親,可是……

  白小七褲下已出現一泡黃尿。

  「榮幸,榮幸……啊,不對,你怎麼回來了?你……你不要打我,我錯了……」白小七驚恐的抬起手遮頭,怕這位大爺的腿往身上踹。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真是好孩子呀!不過你的馬車撞壞了本王的馬車,讓本王無法耀武揚威的回府,你說這筆帳該怎麼算?」他這人很好商量,從不恃强凌弱。

  段玉聿一腳踹在白小七的手上,他吃疼得冷汗直冒卻不敢喊出聲,一張臉白得像死了爹娘,正在哭喪。

  「我賠、我賠,我給你賠禮。我最近剛買了一匹汗血寶馬,明天送到你府上可行?」白小七卑微得不能再卑微,連眼神都不敢直視,抖個不停的身子讓人看了覺得著實可憐。

  「你認為爺這麼好打發?」一匹汗血寶馬,他不是弄不到,但聊勝於無,回去蓋個馬場養馬。

  「那再加一艘畫舫如何?買不到一個月,只下水一次……」白小七都快哭了,只求全身而退。

  段玉聿假意思忖,「依本王以前的性子,一定是斷你一手一腳,但因車上有女眷,本王不想見血驚嚇到她,所以這一回饒過你。日後你見到本王有多遠滾多遠,最好繞道走,聽到沒?」

  出府就這一條路,不走這條路還能往哪走?可白小七哪敢說不,「是是是,一定繞路,一定繞路……」他站在翻倒的馬車旁點頭哈腰,長樂王的馬車沒走,他連腰都不敢伸直,一副見到祖宗的模樣。

  「啊!他暈倒了。」從車窗往後看,夏和若驚呼一聲。

  「還是這麼沒用,才說他長進了就漏氣,我一沒打,二沒罵的,他還能自個兒嚇破膽。」就憑這膽量,也敢四處吆喝。

  「他是誰?」看來來頭不小。

  「白小七,東漢王最小的兒子,有一姊入宮為妃。」他得敲打敲打了,不讓這異姓王心生動。

  段玉聿此番回京,除了帶夏和若進宮,還有其他的目的,那就是要處理幾個不甘被削藩而有意連手的藩王。

  東漢王在封地,並未在京城的府中,他嚇嚇小輩也好,知道怕就不敢造反,省得他又要帶兵圍剿。

  「我看你踩了他的手,他會不會有事?」就「輕輕」一腳呀,怎麼那人臉都白了,面無血色?是嚇的吧!

  夏和若不曉得那一腳段玉聿下了多少力道,表面看起來沒傷的白小七手骨都碎了,想要好起來需要花很長的時間。

  「你認為有事嗎?不過就是瞎吼瞎叫,你別理會了,咱們王府真的到了,你想想要先從哪裡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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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1 00:54:30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為了賜婚鬧不停

  「總算肯來了,沒等到哀家一把骨頭入土。」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讓人聽得心慌慌。

  幾日前就來到京城的段玉聿藉口長途跋涉,身子不適,要在王府中休養數日,養好了氣色再入宮晉見。又說府內久未有主子居住,下人鬆怠,疏於打理,故而先整頓整頓,懲治惡僕懶奴。

  實則哪是路途遙遠,人乏身疲,還有內情。

  抵達京城的第二天,段玉聿就帶著對京城充滿好奇的夏和若滿街走了,兩人不坐馬車,就真的用兩條腿慢條斯理的逛起大街,一路玩樂哪會累,一個個精神得很。

  由段玉聿這個地頭蛇帶著,他們早出晚歸,去京城的景點遊玩,上酒樓吃頓豐富大餐,一百零八道菜肴吃到肚圓也吃不完,一道菜兩個人最多吃兩、三口而已,撐到快吐了便打賞乞丐。

  而後去茶樓喝茶解膩聽說書,天橋底下看雜耍,買了半個布莊的布料,花了上千兩銀子,又上首飾鋪子挑了好幾匣子的簪花、金釵、玉步搖、花鈿、華勝等飾品,買到身後的丫頭都捧不動了,還得讓跟在後頭的親衛先送回府再回來跟著。

  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一提。

  重要的是段玉聿又把人給打了,還不只一個,從早到晚都有人進宮告狀,頂著鼻青臉腫的一張臉跪在太皇太后跟前,要求給個公道,不能平白無故地挨打還求助無門。

  這些被打的人大多是勛貴子弟與皇室宗親,段玉聿說打就打,毫不遲疑,同時也向這些王八羔子宣示,爺回來了,你們給爺把皮繃緊了。

  看著老臣們帶著兒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訴苦,太皇太后是好笑又好氣,兒子天生是個渾的,他不拿比他更囂張跋扈的小子涮肉就該慶幸了,他們怎麼敢不長眼的撞上去,自個兒找死,她哪管得了。

  不過她表面上還是寬慰兩句,表示一定嚴懲,不讓長樂王在京城橫行霸道,那些老臣們這才滿意地離去。

  因此母子倆許久未見面,太皇太后第一句話便是不鹹不淡的下面子,好似當娘的真的生兒子的氣,不給好臉色。

  「母后這話說得讓人心裡打哆嗦,您將來是要入皇陵的,受香火膜拜,陪在歷代帝王身邊,哪能隨民間百姓一樣挖個土墳就埋了,對您太不敬了。」嘻皮笑臉的段玉聿彷彿沒瞧見太皇太后的一張冷面,兀自插科打諢。

  「不孝子,敢情你還嫌哀家老了,不中用,巴不得哀家早日魂歸西天,好少個人管你是不是!」太皇太后發怒,神情明顯地不待見他,好似他多苛待老人家,沒一絲孝順。

  「母后別把污水往兒臣身上潑,您瞧著皮薄面嫩的,比十來歲的姑娘還嬌嫩,根本是萬年難敵的老妖精,您說曾孫都出世了誰相信,分明欺瞞天上星君,誰說您年過三十,兒臣跟誰急。」彩衣娛親呀!好不辛苦。

  「貧嘴,若未年過三十,那真是老妖精了,你就不能說句正經話嗎?」一個沒忍住,她破功笑出聲。

  「您瞧兒臣哪句話不正經了?兒臣改便是,可母后青春永駐,人比桃花美是實話,您叫兒臣改,兒臣也改不了,這是有目共睹的,騙不了人。」他信誓旦旦,一副「您別為難兒臣」的樣子,「您就是美若天仙,沒有言語足以形容。」

        在宮裡,什麼調理、美容的東西沒有,又是阿膠又是燕窩,一些吃的喝的、塗塗抹抹的珍珠粉等等應有盡有,因此六十多歲的太皇太后還是面皮光滑,沒多少細紋,若不知實際年齡,只會以為是四十出頭的美婦。

  不過由兒子口中說出,那真是貼心,比寒冬裡吃了碗熱湯圓還暖和,讓太皇太后打心裡熱起來,眼泛笑意。

  「就你這嘴皮子刁鑽,懂得給哀家灌迷湯,還以為說兩句好聽話就能把你這幾日鬧出的渾事翻篇。你大了,不用哀家護著,自個兒和耆老宗親賠禮去,哀家不摻和。」她的意思是兩不相幫,各自努力。

  段玉聿語氣一轉,冷戾了幾分。「還能喘著氣猶這般不知足?換成爺幾年前的脾氣,拆他們大門燒祖祠都是小事。」

  打都打了,還敢討回不成?九節金龍鞭打得他們哭爹喊娘,恨不得再世為人。

  九節金龍鞭又稱九龍金鞭或九節金鞭,它分成九節,刻成九條不同形態的龍,精鋼錘打,十分沉重,每抽一鞭必皮開肉綻,發出沉厚的龍吟聲,叫人駭然心驚。

  「在哀家面前敢稱『爺』!」放肆了!

  太皇太后怒目視,不過倒沒真的生氣。

  正如皇兒所言,他收斂了許多,若是先帝還在世那幾年,胡鬧起來真讓人頭痛,偏偏先帝還護短,給了當兒子養的弟弟一面「無法無天」金牌,縱得他天天惹事闖禍。

  可誰料得到這麼一個孩子居然敢領軍出兵,才剛滿十四歲就膽氣往橫生,出去三年,把天下搞得天翻地覆,令敵國叫苦連天。

  偏偏他不居功,打贏了就跑,回京待不到半年又自請前往封地,一待便是七年。

  雖然才幾個月,京裡的老臣新貴怕是都得罪了,而他卻頗為得意自己肅清了一干迂腐陳敗之人,還我朝朗朗晴空。

  「母后,別祭出您的龍頭拐杖,兒臣也怕挨打。」

  段玉聿一個大男人也夠難為他了,扮出嬌兒撒嬌狀哄太皇太后開心,孝心可貴。

  太皇太后的下首坐著美若珠玉的玉妝公主,一身華貴的裝扮,是一個不容忽略的存在,光采奪目。

  可是段玉聿進了太皇太后的寢宮卻是一眼也沒瞧過她,她嬌媚地瞅著直瞧他,暗送秋波,他完全不為所動,彷彿她只是不動的花瓶,擺不擺都無所謂,他不感興趣。

  殊不知正是因為他的無動於衷,才激起玉妝公主的好勝心,看著段玉聿如刀刻般的深邃五官越看越喜歡,有草原男子的颯爽和率性,若能將他擒到手,那是何等快事,她要他當她的男人。

  至於夏和若就可憐了,沒人理會,沒人招呼,孤零零地站在段玉聿身後,嬌小的身子被高大的身軀遮住,她看不到前面的人,前方的人也沒瞧見她,她只能僵硬的屏神凝氣,誠惶誠恐地準備迎接衝擊。

  「去,誰要看你這皮猴。不是說帶人來了,人在哪裡?讓哀家瞅瞅。」摀著嘴笑了一會,太皇太后回到正事,扳起張嚴肅的面容展示上位者的風儀。

  「母后別把人嚇著了,給點笑臉,我家小若兒生性膽小,禁不得嚇。」段玉聿先護著心中寶,千叮嚀萬囑咐的,深怕她受了委屈。

  「得了,瞧你心疼的,哀家又不吃人,擔心哀家吃了她不成。」這孩子也有心上人了,總算能收收心了。

  「母后雖不吃人,可見您莊嚴的氣質,哪個敢動彈?還不是如見菩薩般跪地膜拜。」他後腦勺長眼睛似的,伸出手往後一握就握住了她柔嫩小手,輕輕在她手心雙擊,意思是——我在,別慌。

  夏和若深吸了一口氣,暗暗收起膽怯,目光清明。

  「這滿嘴胡話不知跟誰學的,還不把人帶來,別把哀家的耐性給磨光了,吃苦受罪的可是你。」咦!皇兒後頭是不是有個人?穿著身秋荷色衣裙……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楚。

  「是,母后,兒臣遵命。」他一轉身,露出藏在身後的女子,眼神柔和,他牽著她上前兩步。「母后,她姓夏,是兒臣封地上的酒樓千金,年方十六,溫柔可人,深受兒臣喜愛,就是見過的人不多,您別挑剔她不夠大氣。」

  「行了,別在哀家耳邊叨念,讓我瞧瞧,讓我瞧瞧她。」太皇太后招招手,讓微微垂首的女子走近些。「嗯,長得還行,五官端正,身形窈窕。抬起頭來。」

  「是。」夏和若有一絲不安,緩緩地將頭抬高,露出清妍秀美的一張小臉。

  「看看哀家。」一個人的心正不正,看雙眼便知。

  「是。」夏和若不敢多話,蝴蝶般的羽睫往上掀。

  「好,一雙好眼。」不媚不嬌,清正明澈。

  太皇太后的心被收服了,久居深宮的她深識人心,一眼就能看出這人的好與壞,她看見夏和若眼中的乾淨無垢,知她是無心機的好姑娘心存善良,仁厚待人,不因別人的錯待而積恨在心,寬容的對待每個人。

  好,很好,非常好,就要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她心性孤傲的皇兒,兩人如同光與影、明與暗,相輔相成。

  太皇太后滿意極了,不計較夏和若商家女的出身,只要能讓她的兒子得到安寧,她有何好在意的。日子是他在過,舒心暢意便是一生。

  「兒臣的眼光哪錯得了,眾裡尋她千百度,這不是跳出來讓兒臣逮個正著嗎?」段玉聿得意洋洋的招搖。

  「瞧你得意的,哀家還沒點頭呢!」太皇太后故意逗他,不想他得意忘形,先前燒懿旨那件事還沒跟他算賬。

  他不急不躁的挑眉一笑,揚手讓人搬了兩張大椅來。「知母莫若子,母后這神情兒臣豈能不知,分明心中早有主意,只是兒臣頑劣,母后還想吊兒兒臣胃口,磨磨兒臣的性子。」

  椅子搬來,段玉聿毫無顧忌的坐下,一副渾不吝的樣子斜倚著,還拉著身側的夏和若也坐,兩人乍看之下還真有點夫妻相,互視間眉眼生情。

  「少在那眉來眼去的,以為哀家沒看見似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學點規矩,別老是冒冒失失的,見到人就掄拳,多少給人留點顏面,見面三分情,以後好做人……」太皇太后就像一般的老人家,見到小輩總要嘮叨兩句。

        「母后說得是,兒臣謹記在心。」他恭敬的作揖,但因坐姿不正而顯得不倫不類。

  「喲!轉性了。」她失笑。

  「母后,都說齊家齊家,兒臣的家不齊呀,不先成家哪來的規矩?不如您先賜個婚讓兒臣娶個媳婦兒,這不就能幹點正經事嘛。」他一臉嘻笑,無賴至極。

  不知該笑還是該氣的太皇太后指著他的鼻頭一啐。「才說你長進了,這會兒又說起混賬話,前兒個哀家不是才剛賜過婚,可你做了什麼逆天事?叫哀家痛心疾首。」

  被賜婚的另一人眼眸閃了一下,美目轉動時流光溢采,心想,總算提到她了呢!想她堂堂的西夏兒女,必讓人兩眼一亮。

  「母后賜婚的又不是我家小若兒,兒臣自是抗婚,娶個看不順眼的來互憎一生,母后的罪過才大了。」燒個懿旨算什麼,他連皇宮都燒了,敵國的。

  「呿!還你家的,你也未免太不要臉了,人都還沒過門攀什麼親。哀家一片好心倒是讓你怪罪上了,你都多大年歲了,哀家賜婚天經地義。」誰曉得他心中有人了,還護得如珠如寶似的,教人措手不及。

  「好,母后說得是,您趕緊賜婚吧,兒臣給您弄個媳婦兒孝敬您,您就能整天樂呵呵的等著抱孫。」不親就變親的,舉手之間的事,內務府加宗人府難道還辦不好一名親王的婚事?

  「急什麼,哀家不缺孫兒。」皇上不就是。

  「母后不是才說兒臣年紀不小,這會兒又出爾反爾讓兒臣別急,母后是想兒臣成親還是不成親?好歹給句話,別您自個兒盤算著。」段玉聿胡攪蠻纏,想逼太皇太后同意。

  這孩子真是來討債的,沒一刻不讓她操心。「親是要成的,不過皇上那一關過不去,他不會允許你娶的王妃不是高門貴女,畢竟你出身皇家……」

  她話還沒說完,段玉聿冷哼一聲,「母后真認為皇上會樂意兒臣結一門高門貴親?」君臣相互利用,一個制衡,一個鞏固地位,如今他想娶平民百姓為妻,互蒙其利的事為何不做?

  「這……」她一頓,竟說不出話來。

  皇帝公公、皇帝丈夫、皇帝兒子、皇帝孫子,一連四代帝王,她還看不清楚嗎?帝王之術殘忍而無情,一生寡人。

  「長樂王為何不能結一門高親呢?普天之下除了當今皇上外,還有比你門第更高的人家嗎?你想娶誰都能稱心如意,何必低就委屈自己。」自以為得體的玉妝公主美目輕睞,展現草原兒女的大膽和果敢,暗示著她正適合當他身邊的女人,她能與他共翔天際,當一對逆風而行的蒼鷹。

  「誰家的烏鴉這麼聒噪,還不關進鳥籠裡,要不宰了燉湯喝,給我家小若兒補補。」都說他不要臉,原來更無恥的人在此,話語裡自薦枕席的意味濃厚。

  喝烏鴉湯?夏和若只覺犯噁,輕輕以手摀口,怕吐出一肚子酸水,那麼噁心的東西誰敢入口。

  她犯噁心的舉動落入太皇太后眼中,倒是令太皇太后心喜了一番,以為他們進展神速,這是害喜了,尤其兩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讓她更加確信。

  「我是玉妝公主。」玉妝公主以為她一說出自己的名頭,人人都應識得,他該欣喜若狂地對她展露心悅她的笑臉,可是……

  「誰呀?」皇上的女兒他不是每一個都認識。

  段玉聿當玉妝公主是皇上親女,他的侄孫女。

  她臉色微變。「你的王妃。」

  他斜睨一眼,嗤笑。「本王的王妃不就在這裡,你是哪來的瘋狗,見人就咬,本王是你能攀咬的嗎?」

  轉頭一看,他柔情似水,眼中、心裡只看見一人,他對夏和若的情意與日倶增,深到一刻都不想分開,越是相處越覺得她好,只要她在身邊,他的心就會覺得很平靜,少了想將人撕裂的戾氣。

  「我才是名正言順的王妃,她不是,皇姑祖母親自下的懿旨,我是經過皇室認同的長樂王妃,你的女人。」生平不知嫉妒為何物的玉妝公主頭一回生妒了,她妒恨被段玉聿呵護的女子,那個人應該是她。

  「皇姑祖母?那她不是要喊你表舅……」差了輩分呀!這樣也能結親?皇家也未免太亂了。

  段玉聿才想啐一口什麼名正言順,一道喃喃自語的細聲忽然傳進耳朵,他笑了,看了他的小人兒一眼。

  「母后,您是不是看兒臣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所以給兒臣找些麻煩玩玩?我這做舅舅的再無恥敗德也不能搞上外甥女,您是想給兒臣招禍還是想讓兒臣背負臭名?」他倒沒注意賜婚的對象竟是拐了一圈的姻親,是誰弄這套兒讓他鑽?

  好在他事先結識了小若兒,要不然豈不是中套了,光是坊間的譏笑和嘲弄就夠他喝一壺了。

  「啊!哀家沒想過,只覺得合適……」呃,當初是誰在她耳邊說長樂王再過幾年都三十了,再不娶就遲了,又說玉妝公主養在她身邊挺好的,正好能湊成一對……

  那時她甚覺有理,肥水不落外人田嘛,才立即命人取來筆墨下旨,寫完還頗為自得地認為自己成就一樁良緣,兩個她喜歡的孩子能成佳偶。

  可是此時回想起來卻有點倉促,根本沒仔細好好想過,她是因心急而亂了心,忘了本朝不見得願意甥舅成婚。

  咦!那個人是誰呢?為什麼想不起來?

  太皇太后記憶變差了,她隱約記得是一個穿紫色宮裝的嬪妃,但皇上的女人太多了,哪能一一記住,而且那時圍了一群人在身邊,到處是鶯聲燕語,她想了好久還是想不起來。

  「我不介意。」玉妝公主大聲的說,西夏國情向來開放,母子、兄妹都被允許,何況是隔房、隔輩的舅舅。

  別看她只有十七歲,還長年住在宮中,但早已失了童貞,並非完璧之身,對於男女情事知之甚詳,她的入幕之賓不只是身側的侍衛,還有正值年少的皇子們,在天底下最骯髒的皇宮行苟且之事。

  「怎麼,嫁不出去想找個人賴上呀!你也得看本王樂不樂意。」他看起來像很缺女人的樣子嗎?

  「皇姑祖母,您要為玉妝做主,是您下旨讓我嫁入長樂王府,如今長樂王反誣指我賴上他,這是冤枉人呀!您讓玉妝如何回西夏見人?」玉妝公主裝出一臉委屈,扯上太皇太后要她成全。

        畢竟是太皇太后賜的婚,她就得收拾殘局,堂堂西夏公主豈能任人折辱。

  這幾年兩國相安無事,沒人願意再掀起戰火,可這事若處理不慎,只怕麻煩不小。

  「玉妝呀!你冷靜一點,是哀家考慮不周詳,錯點鴛鴦譜,要不滿朝文武百官任你挑,看你中意哪個,哀家給你找了來。」的確是她做得不對,該有所彌補。

  「皇姑祖母,這些官員中可有一品大官,而且年歲不高,樣貌不俗,能與長樂王一比?」玉妝公主在心裡冷笑,用良瓜換劣瓜,她是傻了還是自我作踐。

  「呃,這……」上哪找年少高官?狀元出身的官員最多五品,再往上就是三、四十歲的中年朝臣,滿朝的一品官少之又少,也大多到了告老還鄉的年紀。

  「母后,不用理會,不想娶她是兒臣的事,什麼懿旨,兒臣沒收到,這門親事兒臣不認。」她是什麼東西,一個小國公主也敢刁難母后,螻蟻之身猶不自知,生出妄念。

  「我也有一份,你不認都不成,就算拿到皇上面前我也站得住腳,我是長樂王妃。」玉妝公主一再重申自己是長樂王妃,想以此立足,先佔了名分,若有其他女人入府便是在她之下。

  王爺妻妾的配制得有一正妃、兩側妃,剩下的妾室最少十來人。皇室中人根本不存在只娶一妻的事,她自個兒也在相同的環境長大,知道男子多妻多妾是常理,因此她能接受夫婿身邊有旁的女人作伴,不在意與人共侍一夫,但她必須是唯一主母,掌控府中大權,負責當家主事。

  「誰要到朕的面前?長樂王不是尚未大婚,哪來的長樂王妃?莫非朕少喝了一頓喜酒?」

  「皇上。」

  「拜見皇上。」

  一身明黃色的皇上大步走來,身旁是喜穿紫色衣裙的宜貴妃。

  他說了一聲平身,讓包含夏和若在內的人起身。

  唯一一不動的是太皇太后和長樂王,他們輩份都高於皇上,可以不跪。

  忽地,有什麼聲音響起。

  「啊?黑的?」

  「什麼?」

  聽到夏和若不自覺的呼聲,沒聽清楚的段玉聿低頭詢問她一句,看看她有什麼事。

  原先在東興縣那小地方,夏和若認識的人不多,又不常出門,因此她看見的顏色很單調,都是單一色或染上一點點雜色,她一目了然,能看清楚誰好誰壞、誰有血光之災,或誰死關難渡。

  來京城的途中,她見到不少人,接觸的對象也增多,她漸漸發現不同,越接近京城的人身上的光越複雜,同時也出現很多她沒見過的顏色,看得她眼花撩亂。

  一開始她只有模糊的感覺,然而看了這麼多人,感覺她的腦海中藏有一本光譜,現在只要一見到光的顏色,腦海中就會浮現此顏色的光所代表的意思,沒有文字、沒有圖像,就是一種意念而已,如影隨形的附著,她閉上眼睛才會消失。

  於是她更能分辨人的善惡,比如誰可以親近,誰必須疏遠,誰心懷不軌,在短短的時日中,她竟在王府別院揪出近三十名他人安插進來的人,還找到誰想下毒謀害她,連徘徊在京城長樂王府外,幾名冒充小販的惡賊也能一眼識破。

  因為她的雙眼能見光辨人,為了印證真實性和幫她分辨更多不同的光源,因此段玉聿才日日帶她到酒樓、茶肆等人多的地方,一邊走馬看花的西遊東逛,一邊看看他人身上的光是什麼顏色。

  畢竟京城貴人多,看到的不是單一的顏色,由此他才能知道京裡近年來的變動,有誰升官發財、有誰失意落魄。

  只是這麼做的後果是挨打的人數變多了,不是他們不識昔日的活閻王,而是全是「壞人」,惡貫滿盈,不出手教訓教訓會更娼狂,動搖國之根本。

  「我一會再跟你說。」此時不宜。

  「好。」段玉聿點頭。

  兩人若有似無的舉動落在皇上眼中只覺得有趣,真沒想到小他十歲的二十四皇叔,竟然也有為女子動心的一天。

  同樣看到這一幕的玉妝公主是妒恨有加,明明是她的男人,為何只在意另一個女人?這些溫柔和憐惜本該只屬於她,誰都不能搶走,她一定要成為長樂王妃,獨佔寵愛。

  至於太皇太后則是一臉平靜,誰也不看,只讓宮人送茶水和糕點來,眉眼和善的噙著一抹笑。

  「二十四皇叔,你們剛才在談什麼有趣的事?似乎有點火爆。」他遠遠地就聽到聲音了,似乎不太愉快。

  「不過是臣的一點私事,皇上操煩的是國家大事,已經非常勞累了,不用再為臣分心。」段玉聿嘴上說得圓滑,句句誠心誠意,但明眼人都聽得出一句話——少管閒事。

  「二十四皇叔的事就是皇家的事,皇家即天子,朕不好不管管,你說是吧。」皇上一副看熱鬧的嘴臉,人家越想遮掩,他越想揭開,看看裡面藏了什麼牛鬼蛇神。

  段玉聿不悅的沉下臉。「皇上不用去看看奏章,批示離江大水要拿出多少銀子賑災嗎?要不後宮佳麗上千等你雨露均沾,還不去播播你的龍種。」

  被人趕著白白宣淫,皇上的神情略顯僵硬了一下。「二十四皇叔莫要逃避,有話說開了才不至於日後結仇,別悶著掖著等著它自個兒腐爛,到頭來爆開了反而難看。」

  「皇上真的沒事可做了嗎?要不咱們來聊聊前太子餘孽那件事。為什麼狙殺我的亂黨中會有大內高手?您說說,誰有本事讓他們來殺我?」你想扯破臉嗎?本王奉陪。

  說到「前太子餘孽」,一旁的宜貴妃雙瞳閃了一下。

  「這……」皇上乾笑,一下子轉移話題。「玉妝公主方才不是有事要在朕的面前講,如今朕在你跟前了,有話盡可大說特說。朕是一國之主,定為你做主,絕不損及兩國的關係。」

  他的意思是天大地大,天子最大,他說的話便是聖旨,不論是皇親國戚,莫敢不從。

        玉妝公主也不跟他客氣,一臉不滿的控訴。「皇上,並非玉妝死纏爛打,而是先有懿旨,玉妝才奉旨遵行,難道太皇太后的懿旨不管用了,形同虛設?那天下百姓該以何為依循?」

  「嗯,說得有道理,皇祖母親下的懿旨哪能不當一回事。二十四皇叔,這便是你的不是了。」皇上若有所思地看了夏和若一眼,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好像在笑她無緣王妃之位。

  「本王沒收到懿旨便不算數。」段玉聿毫無心虛之色,照樣耍無賴。

  他不認,誰敢壓著他認,皇上嗎?

  哼!別忘了九龍金鞭,他可是皇上的親叔叔。

  叔叔打侄子,天經地義。

  「咦?沒收到?」皇上假意驚訝。

  其實周公公回京時就向太皇太后哭訴了一番段玉聿的種種惡行,像是故意錯過宿頭,露宿荒野,被子也不給他一條,叫他睡地上,還沒一口熱飯吃,指使他做東做西,甚至還要他給女人牽馬,差辱至極。

  宮中無秘密可言,任何人所說的話都會傳入皇上耳中,因此皇上對此知之甚詳。而段玉聿火燒懿旨一事亦是眾所皆知,沒什麼好隱瞞的。

  因此他說沒收到是實話,未打開一覽便是不知情,不知情無罪,他這一手無恥行徑得多不要臉才做得出來?!

  「而且本王早已與人定下婚約,婚事在前,懿旨在後,大丈夫立身不可失信於人,故而後者作廢,不用再提。」他強勢地瞪視眾人,誰有異議就是跟他過不去,相信沒人想直面長樂王的怒氣。

  「有婚書為憑嗎?」

  一道嫩如黃鶯出谷的嬌音一出,皇上面上一喜。

  段玉聿冷冷的看著面容絕色的宜貴妃,「本王成親還要三媒六聘,向當地縣令報備嗎?」

  宜貴妃一噎,面色難看。

  堂堂親王娶一名民間女子的確不用那些繁文縟節,只需向內務府說一聲,他們自會備好聘禮送往女方家,由欽天監定下成婚日期再行迎娶,期間的過程親王完全不必出面。

  皇家尊榮本來就與民間習俗不同,一個高高在上的王爺看上百姓家的女兒,那是那戶人家的榮幸,他們只能感恩戴德的謝恩,哪敢拒絕。

  「二十四皇叔別在意,婦道人家不懂事,你別和她一般見識。二十四皇叔是何許人也,哪需要什麼婚書,只要你一句話就成了,就算強搶民女也無人敢攔。」皇上的笑語中帶了一絲暗示,暗指長樂王以往無法無天的劣行。

  「我們是兩情相悅,對吧,小若兒。」段玉聿原本冷硬的臉色,一望向身側的小女子,瞬間如春水融融,百花盛開。

  「嗯!」夏和若一點頭,眼角餘光不停地瞄向美得不像真人的宜貴妃,眼中有著不解。

  怎麼會是……

  「你是真心真意跟我在一起,我可有一點脅迫?」段玉聿這話是問給皇上聽,以免日後有閒言閒語出現。

  「民女與王爺意結同心,矢志不移,不論他去哪裡,民女便跟去哪,沒有半絲勉強。」望著朝她一笑的男人,夏和若雙頰赧紅,面上有几分羞意,但她還是忍著害羞說出放在心底的心意。

  「小若兒,本王定不相負,從此與你兩心為一心。」她總算肯承認心裡有他了,他容易嗎!

  千方百計的引誘才勾得她回眸,誰知其中的辛酸,若非那一夜的醉酒化開了心結,他不知還要怎麼勾纏她。

  「你不相負?那我呢?被一道懿旨白白耍了,成為滿京城的笑話。」玉妝公主很是不甘,憑仗她的美貌,竟有人不買她的帳,輕易的將她捨棄。

  看到玉妝公主的不平和忿忿之色,皇上和太皇太后都有一絲尷尬,這樁婚事是他們同意的,他們難辭其咎。

  「玉妝,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他倆有意,不妨放手,何必執著在無望的寄託中。」太皇太后自是偏向兒子這邊,玉妝公主的陪伴雖然讓她滿意,但終究親疏有別。

  「為什麼不是他們成全我呢?一個不知從哪個石頭縫裡鑽出來的鄉下野丫頭也敢與我相提並論,她算個什麼東西!」平時溫婉大方的玉妝公主終於露出本性,端起公主架子怒斥樣樣不如她的女子。

  但她忘了落難鳳凰不如雞,雖然太皇太后心疼她,多疼她一些,而她也貴為公主之軀,可說穿了她不過是西夏抵押在天朝的人質,若無太皇太后的庇護,她過得比民間女子還不如。

  「她不是東西,她是本王的王妃。」若玉妝公主不是女子,段玉聿便要出手了,他鐘情的女人豈容人羞辱。

  「不是東西」不是罵人的話嗎,他怎麼宣之於口?夏和若小臉一擰,好想嘆一口氣。

  她最不擅長勸架了,若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能和釀酒一般容易就好了,不用開口,靜靜的做,等發酵成酒,靜置、澄清、出酒,就完成了。

  「我才是長樂王妃,懿旨在此,誰都不能視若無睹。」玉妝公主怒極,取出放在侍女身上的懿旨,兩手一打開。

  展開的懿旨上寫明賜婚玉妝公主於長樂王段玉聿,擇日完婚……之後是冗長的祝賀話,四角方方的牛角大印蓋在懿旨上頭,紅泥字印紅得剌目。

  可是這會兒誰會當真?

  長樂王擺明了不認,另有所愛,只專注攬著心愛的女子。

  太皇太后則一言不發,她已經管不了了,扶著額頭裝身子不適,她以為在她用心的教養下,玉妝公主應該是個知書達禮的天家貴女,沒想到竟如此無禮取鬧,連她的面子也不給。

  白養了她一場,太皇太后在心裡悔著。

  而準備和稀泥的皇上看看這個、再瞧瞧那個,話在嘴邊卻不知該怎麼說出口,不禁感慨,皇上難為。

  「這有什麼好糾結的,一並娶進門不就得了,懿旨、心愛之人兩不誤。誰說男兒只能娶一個女子,雙雙入門成佳話。」關起門來鬥個你死我活才痛快,一夫雙妻難安寧。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言笑晏晏的宜貴妃,有人皺眉,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怒目橫視,但誰也沒料到最先跳出來拒絕的會是……她!

  「民女不同意。」

  「小若兒?」段玉聿白牙一露,幽瞳深處盛滿深情。

  「民女自知身分低微,不敢高攀,可王爺允諾民女一生只娶一妻,民女信他,因此才會許下白首之約,若王爺今日棄我,民女自當轉身離去,絕不糾纏。」她還會釀酒,不會活不下去,只是會傷心很久很久,心如斷腸。

        「小若兒,本王不棄,今日許你一世榮華,我生則你生,我死留空槨,百年後同葬,可好?」她不糾纏不代表他會放手,生生世世、世世生生,追她到碧落黃泉。

  夏和若眼眶泛淚,卻笑了。「蒙王爺不棄,定當與王爺白頭不相離,此生此世唯你而已,再無人能斷你我情分。」

  她也是被逼的,逼出真心話,原本她是要埋藏在心底的,至死方休,因為她無法相信男人的誓言。

  可是為了他,她願賭一回,用她的一生賭他的真心。

  「好了、好了,都不離不棄了,由朕做主讓二十四皇叔和心愛之人結成連理,朕親自為你們賜婚。」皇上金口開得極快,彷彿慢了怕他們悔婚。

  「侄子為叔叔主婚?」倒了輩分,段玉聿不快。

  「朕是皇上。」皇上扳起臉。

  「那我呢?我就該被遺忘?」玉妝公主不滿。

  皇上摸摸鼻子想了一下。「既然你與朕同輩,那朕收了你,封為夏妃,賜住玉寒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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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2-7-21 00:54:53
【第十一章】   宮中藏秘密

  皇上的動作很快,玉妝公主剛被封夏妃的次日,她便從太皇太后的寢宮搬到離御書房最近的玉寒宮,當晚就被召幸,纏綿了一夜皇上才離去,枕畔間並無落紅。

  是不是處子之身皇上似乎不在意,他立了一名妃子,並睡了她,天經地義,沒什麼好奇怪的。

  只是一屋子龍涎香中夾雜著一股異香,未來不論皇上寵幸幾回,玉妝公主都不會懷有身孕,因為這是避子香。

  皇宮內發生的事難有皇上不知道的,他當然知曉玉妝公主那些見不得人的醜事,但他封她為妃並不是貪戀她年輕貌美,而是她背後的西夏勢力,他想掌握它。

  為帝者都想手握天下之勢,做天下共主,削藩誓在必行,西陵、東漢、武真三郡首當其衝,若能得西夏勢力,未來之路將走得更為順暢。

  流連在長樂王府附近的暗流少了一撥,玉妝公主已撤回西夏勇士,如今的她與長樂王再無瓜葛,即便她痛恨委身年紀大她快二十歲的皇上,但仍不能再有出格的行為,有人盯著她。

  夏和若暫時沒了性命之憂。

*             *             *

  「金光?」

  「嗯!金光,我只在皇室中人……也就是流有皇家血脈的龍子鳳孫身上才瞧見,連太皇太后都沒有,她是柔和的藍光,加一點紫。」堅毅的好人。

  「你會不會是看錯了?」怎麼可能。

  「不會錯,皇上是金光,我頭一回瞧見,金光中隱隱有一頭抬頭上仰的龍。」那是帝王真身。「你身上的白光中也有金光閃爍。」

  「皇上和我是金光不意外,但宜貴妃……」她只是一名女子,入宮前身家十分清白。段玉聿的神情有幾分凝重,若是小若兒沒看錯的話,宜貴妃的身世大有可疑之處,還得深入查一查。

  如今是段氏江山,唯有段氏中人才能為皇家後裔,徜若宜貴妃真有段氏血脈,那她出自哪?

  她自個兒是否知曉她身分有異?或是明知自己是誰才刻意入宮?用意為何,她不怕被揭穿嗎?

  宜貴妃並非經由選秀管道入宮,而是皇上在狩獵時撿回來的,她自稱失憶,頭上有一處深可見骨的傷口,太醫也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失憶,而她因過人的美貌而被皇上留下。

  幾年的寵愛下來,由美人升到貴妃,至今仍是皇上的心頭愛,榮寵不衰。

  「宜貴妃的事還沒我此時要說的事重要,你且聽聽。」她希望是她眼花了,看走了眼。

  見她語氣有點急迫,段玉聿失笑地按下她的玉臂,要她別急,「你緩著說,我聽著,不會急著走。」

  「只怕你聽了跑得比飛還快……」她小聲的咕噥。

  「什麼飛……」她愛嘀咕的毛病老是改不掉。

  她搖頭。「不說飛,我跟你說說當今皇上……」

  「皇上有什麼好說,他有我年輕,有我俊美挺拔嗎?」他吃味,居然吃起皇上的醋了。

  夏和若噗哧一笑,用手輕摀嘴。「在我心中你最好,誰也比不上,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真的?」

  男人也需要哄,瞧他眉開眼笑的。

  「嗯!」她頷首。

  「你要嫁我為妃了,開不開心?」雖然是皇上主婚,但他總算了了一樁心事。

  「不開心。」她噘著嘴。

  「嘎?」他訝然。

  「我只想當你的妻,不為妃。」她說話時神色是沮喪的。

  「為什麼?」他還以為煮熟的鴨子飛了,原來還有下文,真嚇出他一身冷汗,段玉聿暗暗慶幸。

  「為妻只為你一人就好,有什麼事咱們有商有量,什麼都好說,好壞也就你我受,可是身為皇家媳婦太為難了,顧忌的東西也多,我連規矩都不懂,如何為妃?」她越想越心慌,面色慘白。

  聞言,他心疼地將她摟緊。「不是說了有我在嗎?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想釀酒就釀酒,想在府裡大湖划船我給你撐篙,想出城跑馬我帶著你……一切有我,在這京城地頭,敢說我長樂王府閒話的沒幾個。」

  他表情一冷,顯得嚴峻,看得心裡原本煩憂的夏和若無原由的笑出聲。「滿城權貴被你嚇得不輕,都不敢往外走了,前兒個幽草才跟我說,京城裡的人一下子少好多,看著空落落的,酒樓、茶肆生意減少,叫苦連天。」

  「這還是我的不是了?我是為民除害。」打一打就怕了,每個人見到他就繞路,跑得比耗子見到貓還快。

  「可你才是最大的禍害。」誰不知他是京中一霸,霸道無禮不講理。

  「你說什麼,敢非議自己的男人,真是膽肥了,恃寵而驕,今日不關門教妻,夫綱何在?」他做勢要教她為妻之道,就在清風徐徐的迴廊上,大掌一捉撈個正著。

  「不要呀!我尚未為人妻,不算數的,你不能隨便欺負人。」她聲音細細柔柔地,叫聲也纏綿。

  「我從不隨便欺負人,只佔你便宜。」他笑著俯下身,吻住櫻紅小口,貪婪地吮吸,不肯鬆口。

  「壞人。」她氣息微亂。

  「對,只對你壞。」她盈盈水眸望著他的時候,他只想抱起她往榻上一扔,狠狠地壓上她。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明明婚事已經定下,但她還是擔心事情有變故,總是無法安心。

  段玉聿撫著她的面頰,幽瞳深如潭。「等成親後我們就回封地去,把母后也接去,無事就不入京了。」

  「可以這樣嗎?」她訝然,露出喜色。

  「為什麼不行?我本來就是一方藩王,回封地駐防原是我的本分。」京裡的水深超乎想像,他不願摻和其中。

  段玉聿有心避開,既然他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便冷眼旁觀,他替先帝守的是天朝百姓,而非坐上皇位那個人。

  「嗯,真好。」她可以鬆一口氣了。

  「你喔!總算笑了,我還以為你要哭喪著臉戴鳳冠霞帔。」他語氣寵溺,取笑她自尋煩惱。

  「我哪有哭,只是怕自己做不好皇家媳婦……啊!被你一打岔,我差點忘了要說什麼了。」她輕輕往腦門一拍,怪自己記性差。

  「忘了就忘了,以後想起來再說也不遲。」段玉聿根本不關心她忘了什麼,只要她還在就行。

  「不行,這件事至關重要,不能不說。」夏和若拉著他不讓他走開,要他好好聽自己說話。

  見她難得一次執拗,堂堂大男人只能任小女子拖拉,走到四下無人的邊間。「好,你說,我聽。」

  唉!他真的被她勾著鼻頭走,大丈夫無用武之地。

  可他甘之如貽。

  「我之前不是說看見宜貴妃身上有身為皇室血脈才有的金光,那時候我還看到皇上的眉心出現一點黑氣……」

  「等等,你說皇上?」他驚得上身挺直。

  夏和若伸出小指一比。「大概是指甲蓋大小,還不算太大,可是不想辦法化解的話,只怕……」

  她話沒說完,但已道出意思。

  「你說過黑色是……」他心存僥幸。

  「死劫。」

  眉頭一擰,段玉聿陷入深思。「你確定是黑氣?」

  「是的,起先我以為是蒼蠅飛過去,盯了許久才發現那確實是黑氣,而且在慢慢擴散中。」

  「什麼,還會擴散?」為何死氣不是一次性呈現,而是一小點地往外散開?

  其中必有緣故。

  「黑氣一出必死無疑,一是久病不癒,身子漸漸衰敗,一是突然死亡,像是急症暴發、意外、中毒……」一旦整個印堂迷漫黑氣,三日內必亡,絕無轉圜的餘地。

  她腦子裡那本無字光譜是這麼說的,她照本宣科說出來,一字不誤。

  「等一下,你說中毒?」段玉聿忽地一喊。

  她不明白他想到什麼,頭微微一點。「依中毒的輕重決定毒發的早晚,等體內的毒素累積到一定的量後便會致死,藥石罔效。」

  「對了,就是這個,中毒。」絕對沒錯。

  「中毒?」什麼意思?

  誰中毒?難道他指的是……

  皇上?

  「若兒,我先進宮,婚禮的瑣事就交給你全權處理,不用問我。」他必須趕緊阻止,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出事。

  「可是我不會……」她哪做得了,這座王府她連逛都還沒逛完,怎麼安排賓客、水酒的供應。

  「去問長英。」

  說完他飛也似的往中庭疾行,途中還撞到人。

  「爺,武寧侯問要不要幫您張羅張羅迎娶事宜,陳國公府的李夫人要做全福人,還有鎮南將軍府的小將軍是男方的迎賓,看您需要幾人,以及媒人……」啊!怎麼一陣風吹過?

  不對,不是風。

  「去找王妃——」

  長英一怔,哪個王妃?太皇太后還在宮中……啊!那個王妃,他都糊塗了。「原來是夏姑娘,我得跟她談談。」

  看到長英走過來,夏和若頭皮發麻。

  有時她真怕了他,不是他時不時陰陽怪氣的嘲諷,對她卑微身分上的種種不滿,而是他催命似的嘮叨,能念上一晌午不重樣,念得她耳朵都快長繭了。

  「王妃吶,您在這兒呀!奴才正好有事找您。一會兒內務府會來給您量尺寸了,您大婚要穿的衣裳得先做好,還有那些首飾、簪子的,您得瞧瞧花樣,別打到重複的了,還有……」

  夏和若來不及轉身就走,被眼捷手快的長英給攔在花徑。

  他對她沒有太大敬意,至少不像對段玉聿那般忠心護主,他一開口便是滔滔不絕,一串接一串,還不用停下來喘口氣,細細尖尖的聲音聽得人腦子都快瘋魔了。

  「我還不是王妃,你喊夏姑娘也成。」她不敢託大,怕人家嘲笑她是鄉下地方來的沒規矩,攀了高枝得意忘形。

  長英一臉不耐煩,又不好表現得太明顯,眉頭小擰了一下。「那是主子的吩咐,奴才哪敢說三道四,王妃您可別害奴才挨罰,那是主子對您的疼愛,您要謹記在心。」

  「是,我都記著呢,不敢忘,可是也不必這會兒喊,等過了門再改口也不遲。」她總覺得大家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好像她攀了高枝就不是她了。

  其實是她自已的錯覺,因為大婚在即,內務府派出不少太監、宮女來幫忙,本來前一陣子才清出一批別人的眼線,如今換湯不換藥,又來了一批內應。

  他們依著自個兒主子的意思來瞧瞧新王妃到底有什麼能耐,竟能讓浪蕩成性的長樂王捨棄艷麗無雙的玉妝公主而就清粥小菜。

  他們是懷疑、不信、嫉妒、羨慕,還有恨人一朝飛上枝頭當鳳凰的不甘。

  憑什麼小地方出來的商戶女能攀上權傾半邊天的王爺,她怕是使了什麼不入流的手段吧。

  這麼想的人不在少數,任誰都有些不服氣。

  可是誰敢向從不跟人講理的長樂王說三道四,自是轉而投向不知從哪個旮旯角落裡出來的夏和若,他們對她厭憎又好奇,想多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過往和秘辛。

  因此夏和若不論走到哪裡,總覺得有人在瞧她。

  眾人都知道她脾氣好,不與人為惡,窺視個凡事容忍的小姑娘總好過被王爺活活打死吧!

  敢當何應的人都機靈得很,知道柿子挑軟的捏。

  長英揮揮手,聲音細嫩。「不成、不成,王府裡爺最大,王妃您也得聽他的,爺說一是一,不准冒出個二。王妃您要知道咱們府裡的規矩,完全是爺說了算,他就是規矩,明白了嗎?」

        聽他說話真是累,死忠派的王爺黨,三句話不離他家的爺。「我有事找幽草,先走一步。」

  怎麼又攔她,她走開也不成嗎?

  看到一閃身往她前頭一站的長英,夏和若感覺她又有得頭疼了。

  「王妃且慢,幽草姑娘正在整理您的箱籠,瞧瞧缺了什麼好補上,別到時東落西落的給爺丟了面子。」長英不自覺勾起蓮花指,以留了指甲的小指把前額頭髮往後一撥。

  雖是不經意的動作,卻叫人心慌,太……女兒態了,可他卻是男兒身,除了下面少了一塊二兩肉。

  「長英,我累了,想休息……」她扶著額,佯裝疲倦。

  可長英哪肯放過她,再累也得撐著,蠻橫的性子和他主子如出一轍。

  「等忙完這陣子就能讓王妃歇上好長一段時日,如今是非常時期,誰都忙,唯獨王妃最空間,您好歹也幫幫奴才,多少使點勁,奴才忙裡忙外,分身乏術,您忍心這麼多事都落在奴才身上?」他的埋怨聲不絕於耳,翻完一篇又一篇,沒完沒了。

  「好好好,你別再說了,看有什麼需要我出手的,你挑要緊的說,針頭線尾的瑣事找內務府去處理,太皇太后讓他們來是當幫手,而非甩手當大爺。」全扔給她她哪受得了,她得找人分擔一些。

  夏和若並不知道剛才說的那番話竟得長英高看一眼,她的語氣、眼神、態度有幾分王妃的範兒,上位者的氣勢慢慢展露出來,有點神似段玉聿那不可一世的張狂樣。

  長英被震懾住了,有片刻的失神,隨即懊惱一時失態,很快的恢復過來,又擺出鼻孔朝天的姿態。

  「王妃,咱們來談談賓客的馬車該停哪裡,當天與會的人數肯定不少,以咱們王爺的身分,來人非三品官以上不得入,三品以下就不用理會,進不了王府的門坎。他們的馬車大而華貴,隨同侍候的人也不少……」

  什麼叫三品以下的官員不用理會?在他們東興縣,連面對七品縣令都得鞠躬哈腰,不敢說太多話,錦春酒樓每個月要給五到十兩不等的孝敬,否則偌大的酒樓可開不下去。

  百姓眼中的三品高官,到了長英口中卻成了輕描淡寫,平常見都見不著的四品官、五品官竟然止步於王府門口,送禮可,喝喜酒大可不必,免得驚擾了貴人。

  夏和若聽著馬車的編制、隨著主人來服侍的僕婢安排、馬車停放的位置、官階的高低、在朝中的關係如何,還有誰與誰有仇、誰與誰結隙……光是馬車的安置問題就讓她頭昏腦脹,有片刻的走神……

  「王妃、王妃!您打起精神來,這些事今兒個不處理,明天又積上一大堆,事情是忙不完的。距離您和爺的大婚只剩一個月了,容不得您馬虎……」她真不是稱職的王妃,日後有得他累的。

  「不能都交給王爺嗎?」回過神的她可憐兮兮的問。

  長英投以鄙夷的眼神,「爺的事多,哪能事事操勞,王妃若是賢惠,就別想把自己的活扔給別人,我家爺又不是鐵石身子用不壞,您也得體諒體諒他,多為他分擔一些。」

  夏和若被念得汗顏,還真是小有愧疚,她進京以來一路順風順水全是因為有王爺護著,而她好像什麼也沒有為他做。「呃,我努力看看,不過……能不能找幾個宮裡的教養嬤嬤教教我?我好快點上手……」

  「這種事您得找爺,奴才只是奴才,沒法說上話……」他算個什麼玩意兒,能和宮裡搭上話。

  當公公的沒幾個能像周公公那般威風,他是在武帝時期就跟著太皇太后了,由個小太監混到今日的總管太監,得了不少的寵信,這才養成他驕矜自大的性子,處處壓人一頭。

  不過被段玉聿賜了一腳後,他收斂了許多,回宮告狀又遭到太皇太后冷待,目前夾著尾巴做人,不敢囂張。

  「誰念著爺呀?」

  「你怎麼又回來了?」看到段玉聿的身影,夏和若簡直想飛奔過去,他解救了她免於長英的口沫橫飛。

  「走到門口忽然想起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又轉回來,說完了我還得走。」他怕他一忙起來又忘了這件事。

  「什麼事?」瞧他急得。

  段玉聿低下頭讓她為他拭去額上的汗,眼露笑意。「洪家人回京了。」

  「洪家人?」誰呀?

  看她一臉迷糊,他忍俊不禁。「你娘的娘家人,你的舅舅們,他們前兩天終於抵達京城,一回到宅邸整頓一番後,便託人帶話給我,希望能見你,過兩日我空下來再帶你去將軍府拜見。」

  她先是一怔,而後面上一喜。「你是說我舅舅嗎?他們真的回來了?」

  段玉聿點頭,給了肯定。「你把要送他們的禮收整一下,我們過府時順便帶過去,挑他們用得到的,剛回來什麼都缺,吃的、用的、穿的都別省,咱們府裡有得是。」

  「嗯!」她有舅舅了,將軍舅舅,可以為她撐腰。

  「那我走了,還得趕到宮裡去。」說完,段玉聿急匆匆地走了,連頭都不回。

  段玉聿走後,兩眼發光的夏和若紅光滿面,幹勁十足,彷彿渾身充滿力氣,什麼事都幹得了。

  她有底氣了。

  「長英,你說本王妃還有什麼事要做的?一口氣說完,別拖拖拉拉,接下來可要忙翻了,沒得歇息……」

*             *             *

  是夜,一聲轟然巨響驚動了整個京城,皇宮突然冒出大火,熊熊燃起,高達天際的烈焰燒紅每一個百姓的眼。

  廝殺聲從皇宮中傳出,不知情的人還以為發生宮變,膽大的爬上牆頭瞧瞧發生什麼事,是不是又要改朝換代,血流成河,謹慎的則帶著一家老小往屋裡躲,緊鎖門戶絕不開門,以免有賊入內。

  鏗鏗鏘鏘的打鬥聲很快就結束了,未染一滴血的街道一如往常的平靜,更夫敲打響板高喊著:「二更了,小心火燭!三更了,小心火燭」。

  從來不在夜裡打開的宮門破例大開中門,一名身上染血的高大男子走了出來,身後是他的十數名親信。

  月光打在他臉上,赫然是目光冷冽的段玉聿。

  「回府。」

  「是。」

     有人牽來一匹黑色駿馬,他翻身上馬,馬鞭用力一揮,馬兒頭也不回的向前奔馳。

  其他人跟在後頭跑著,因功夫深厚,兩條腿也不輸四條腿。

  今夜很是凶險,他們個個都染了一身血,令夜裡的官道血氣濃重,血腥味惹得路邊的野狗朝他們狂吠。

  馬蹄噠噠,落在長樂王府前,段玉聿一言不發的下了馬,將韁繩扔給身後的親衛,徑自往裡走。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換下染了血的衣衫,而是大步走向夏和若正歇著的屋子,一腳踹開關上的門扉,一把抱住只著寢衣的女子。

  「我以為我可以坐視不理,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觀,管他們誰殺誰、自相殘殺,誰坐上那位置都奈何不了我,大不了我回封地做我的長樂王,他們不來招惹我,我也不會動他們……」

  骨肉親情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天家無父子,明明看似不需要,但到頭來還是狠不下心,沒法視而不見。

  「聿……」被驚醒的夏和若輕握他的手,表示她在,陪著他,他大可暢所欲言,不會有外人聽見。

  「可是一看見皇上濺血了,我還是忍不住出手幫他。他和皇兄長得十分相似,一看到他,我就想到當年待我如子的皇兄……」先帝真的待他很好很好,還親口問他要不要九五寶座,願意襌讓傳給他這弟弟。

  但他沒要,因為那時年幼的他只想往宮外跑,不想困在四面高牆裡,那會悶死好動的他。

  「別急,慢慢說,我陪著你呢。」

  夏和若手勁小,重重捏他的手心一下也像貓兒搔癢似的,可這份心意段玉聿收到了,大手反包住小手,憐愛的放入掌心握緊,感受她的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頭靠在她肩上。「我們精心佈置了一個局,想把幕後的那條蛇引出來,沒想到引出了三皇子。」

  「不是宜貴妃嗎?」她愕然。

  她記得他們想逼出宜貴妃的身世之謎,特意弄了個圈套讓宜貴妃鑽,欲以此查出她究竟是誰。

  段玉聿眸光冷厲。「兩人暗中連手了。」

  「咦?他們連手了?」怎麼會。

  三皇子的母親金貴人和宜貴妃是死對頭,兩人在宮中衝突不斷,不時鬧出點事,兩個都以美貌自傲的女人幾時攪和到一塊了?

  「嗯,我們原本等著宜貴妃露出馬腳,殊不知哪裡走漏了風聲,三皇子竟帶人衝進御書房逼宮,將刀架在皇上脖子上,逼他寫下退位詔書……他簡直是瘋了,竟敢弒父……」那個畜生。

  不仁不義。

  「那不是驚險萬分!」她驚呼,圓睜的雙眼充滿驚悸。

  「那時我和我的人都埋伏在宜貴妃的寢宮外,根本沒發現御書房那邊出事了,直到看到火光竄出才驚覺事情有變,連忙趕往御書房,那火燒得太旺,差點把皇宮全燒了。」

  段玉聿說著說著,心情平靜了許多,沒有之前的暴躁與想殺人的衝動,用盡一身的氣力把心裡的憤怒排出。

  「怎麼會有火?」還有人放火示警嗎?

  他神色疲累地揉揉眉心,但才剛一揉便被自個兒抱著的女人接手,小手輕柔的揉開他眉間皺褶。

  「皇上原本正在批示奏章,他不願受挾制,便推倒桌上的油燈,火勢一發不可收拾。」

  「你說皇上受傷了?」他太重情了,外表看似浪蕩,實則比誰都心軟,看重皇家親情。

  「對。我們趕到的時候,三皇子正拖著皇上從御書房出來,他看到我一時心慌,手就偏了,皇上的脖子便流出血……」所幸未傷到要害,血很快就止住了。

  「那你們怎麼辦?他有人質在手,你們動他便有可能傷到皇上。」兩難的局面,做得不好便會釀成滔天大禍。

  段玉聿黑眸一閃,手心握緊。「皇上多次派人剌殺我,我當下想著,為什麼要救他?救他來殺自己嗎?」

  以往的他可以不在意,生死對他而言不過是小事,他不負蒼天,不負后土,便能理直氣壯地做人。

  可如今的他比誰都惜命,他這條命矜貴得很,誰也不能取走,因為他有了心愛的女子,他要為她活著,守護他們倆的一切,她是他的生命之重,誰也及不上她。

  皇上該死,皇上不死他就得死,與其他死,不如皇上死。

  但是三皇子也不是善荏,年紀輕輕心狠手辣,不僅和大他五歲的宜貴妃有了首尾,做出令祖宗蒙羞的苟且事,若讓他得了大統坐上皇位,只怕他會大肆鏟除異己,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皇上父子倆都該死,留不得,那時他真的有這念頭,想把他們兩人都殺了,別留禍害在人間。

  只是皇上那一聲「二十四皇叔救我」,他說的是「我」而非「朕」,段玉聿心軟了,他想起先帝抱著他在御花園跑,教他寫下第一個永字,以及送他的第一把長劍……

  往事歷歷在目,席卷而來,再瞧見和先帝相似的面龐,他決定相救,舉劍向前,剌向皇上肩頭的劍同時剌入皇上身後的三皇子胸口,劍一拔出,三皇子噴血而亡。

  唯有如此,才能在三皇子來不及傷害皇上的情況下將人制住。

  「我想我還是太軟弱了,竟給了皇上害我的機會。他身上的血好剌目,像皇兄臨終前染紅龍榻的血。」一樣的血卻是兩種心情,待他如父如兄的先帝已經不在了,徒留悵然。

  「沒那回事,你在我心中還是那個最蠻橫的男人,人家不賣酒給你你就偷。」想想還真好笑,堂堂親王竟半夜趁她酒醉偷走剛釀好不久的糯米酒,並偷偷留下銀子。

  一想到當偷酒賊那回,他嘴角微勾。「誰叫你這丫頭不老實,有酒不賣給我,自己還聞到酒味就醉倒,讓人好笑又好氣。」

  他便是那時對她上心的,一個女酒鬼抱著他又嚷又叫的,一下子說她想嫁人,快娶她,一下子又哭著說不要嫁人,嫁人太苦了,她要釀酒,釀很多的酒養活自己。

  於是他便想,這麼有趣的姑娘若留在身邊,日子便不乏味了。

  「你也不想想你那時候多欺負人,霸道又蠻橫,我快恨死你了,巴不得離你越遠越好,還想買我的酒,休想。」想起過去的種種,她也好笑自己的孩子氣,都重活一回了還那麼幼稚。

  酒賣誰不是賣,有銀子賺就好,為何非要和他對上。

        「現在呢?是不是愛我愛得要死,一刻也捨不得分離?」段玉聿輕笑地抱緊她,聞著她的幽幽體香。

  被他一逗弄,夏和若紅了臉。「誰跟你說這些呀,不要臉!你還是跟我說說宮裡的事,皇上沒事吧?」

  「死不了。」他語氣一冷,不帶敬意。

  「那……」她幾乎不敢問,因為……

  他冷哼一聲。「他還想治我罪呢!說我剌殺他,要處以極刑,我一火大就把他扔給前太子餘孽。」

  「啊!怎麼還會有前太子餘孽?你們不是在查宜貴妃嗎?」她越聽越迷糊了,事情一團亂的。

  「前太子餘孽便是宜貴妃,她入宮這幾年陸陸續續弄了不少人進去。」皇宮內院的審查也太鬆散了,前前後後進來了快兩百人,從侍衛、宮女、太監到御膳房的幫廚,個個身手了得。

  夏和若怔住了,腦子被轉暈了,宜貴妃怎會是前太子餘孽?她日日睡在皇上身側,要殺他不是易如反掌?

  想想都駭然。

  「原來我們都搞錯方向了,前太子的姬妾李良媛當年所生的孩子並不是兒子,而是女兒。她一直被人當男孩子養著,前太子的人以她的名義為號召,召集剩餘的黨眾,合力想把假皇子推向帝位,好謀個從龍之功……」

  全是一些急功近利、毫無章法的人,以為推個幼帝上去,天下就掌控在他們手中,日後的名利富貴觸手可及。

  殊不知發現一心盼望的皇子竟是女兒身,於是改送她入宮潛伏,親手為前太子復仇。同時他們也和三皇子搭上線,宜貴妃這枚棋子用不上了,自然要找一個頂替的,正好三皇子有野心,一拍即合。

  「天呀!這也太離奇了,都可以寫成戲文了,宜貴妃居然是皇上的堂妹……」啊!不好!

  一說到堂妹,段玉聿和夏和若面上一變,他們只想到宜貴妃是前太子餘孽,卻忘了先帝與前太子是兄弟,兩人的孩子是隔房親戚,拜的是同一個祖宗,全是段氏子孫。

  皇上和宜貴妃不就是亂……呃,亂了人倫。

  「若兒,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去。」攸關皇家聲譽。

  「我守口如瓶。」她做出閉緊嘴巴的動作。

  「大敵當前皇上還想著殺我,他也不想想沒有我的保護,他活得成嗎?在面臨生死關頭,他還是得求助於我。」他像在說著別人的事,目光漠然。

  「宜貴妃呢?」她的下場不會很好吧。

  「逃了。」段玉聿周身泛冷意。

  「逃……逃了?」她訝異。

  「宮裡有我們不知道的暗道,知三皇子事敗,她便帶了一些人從她床底下的暗道逃了,我們找了好久才找到只容一人通行的暗道。」可憐皇上侄兒常常睡在那張床上,卻渾然不知床底下是挖空的,直通宮外。

  「那不是後患無窮?」魚入大湖無從找起。

  段玉聿面容露出一絲冷硬。「那是皇上的事,成親後我們就離開,爛攤子由他自個兒去收。」

  女色誤人,因為一個宜貴妃差點把命賠上,皇上也該得到教訓,世事不是皆能如他心意,意外隨時都在。

  「真的走得掉嗎?」她深感懷疑。

  他刺傷了皇上,皇上能不記恨?

  「他沒膽攔我。」除非想逼他弒君。

  夏和若把頭和他的頭靠攏,滿懷心疼。「沒關係的,咱們不在意什麼皇家親情,等回封地後就是我們的天下了,養一窩小崽子喊你父王,我們一大家子相親相愛,誰也不理那個孤家寡人。」

  「小若兒……」她真好。

  遇到她是他命好。

  「聿,你在幹什麼?」他的手放錯地方了。

  「疼你。」他身子一翻,將她壓於身下。

  「啊!不行,我們尚未成親……」夏和若嬌軟的聲音散開了,換成嬌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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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1 00:55:2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終於迎娶美嬌娘

  「啊?你要當長樂王妃?真的假的?」不信,不信,難以置信,小姑的出身和姿色哪能攀上王公貴族。

  不只劉氏不相信,何氏也呆若木雞,沒法接受一向乖巧聽話的小姑有本事逆了天,給自己找了個富貴坑裡的男人為夫婿。

  可是事實就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一抬一抬的聘禮抬進將軍府,竟是堆積如山,一座院子放不下又開了一座,兩百名侍衛負責看守聘禮,閒雜人等不可靠近,否則一律以賊論處。

  這是來自內務府的,長樂王府的聘禮是直接給現銀,一箱一箱的金子、銀子,箱蓋打開,放在夏和若暫居的院落中,任親朋好友來瞧個痛快。

  多剌眼的紅,多令人動心的嫁妝。

  比起這些,夏夫人為女兒準備的嫁妝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夠看,不過總歸是為母的心意,希望女兒過得好。

  夏和若的兩位嫂嫂看在眼裡,自是悔得腸子都青了,撈小魚卻放走大魚,要是早知道小姑走一趟京城會有這樣的際遇,她們怎麼會打婆婆手上那一點點嫁妝的主意,真正的財富在這裡。

  好在為時不晚,聘禮嘛!那是給新嫁娘娘家的,她們私下扣下一些也是禮數,總不能全擡回去吧,太不成體統。

  光那「一些」就夠她們用上三輩子了,還是宮裡出來的,他們還開什麼錦春酒樓,只要緊緊攀附上這棵大樹,他們一輩子吃穿不愁了,大富大貴,出入皆是名門大戶。

  「哎呀!掐我一下,是不是在作夢?妹妹被連退了三次婚,怎麼還能嫁入長樂王府?」

  難得失態一回的何氏十分眼紅小姑嫁入高門,忍不住說出她被退婚的事。

  女人的妒性如天高、比海深,一旦看到別人過得比自己好,就會妒意橫生,冷言冷語,說兩句酸話把別人貶到泥地裡,好像只有自己能舒心快活,好夫好子,其他人只是陪襯。

  「那是福氣呀,哪是我們比得上的。瞧瞧那些比油還滑的絲緞,沉手的金簪、金釵、金步搖,還有鑲著五色寶石的髮冠……嘖嘖!長樂王真下了重本,要把咱們妹妹迎回去……」劉氏邊說邊狠狠往何氏的手臂一擰,似要扯下她一塊肉。

        「啊!你幹什麼?」何氏大叫。

  她一臉無辜的笑笑。「不是你叫我掐你嗎?大嫂的話我哪敢不聽呀。疼吧!不是在作夢。」

  「我隨口說說,你還真當真呀!我叫你吃屎你吃不吃?」何氏氣憤地想擰回來,但忍了下來。

  劉氏摀嘴輕笑。「你當我傻的呀,你自己吃,我才不吃呢。如今是妹妹的好事,你別說那個字壞人胃口。」

  在府裡大嫂那房總壓他們一房一頭,連酒樓的分紅也多分一份,她這口氣一直憋著,找著機會便要回報一、二。

  「弟妹倒是端起來了,看到眼前的富貴迷花了眼,以為要掉進福窩的人是自已。」何氏冷諷了兩句。

  「你——」

  「夠了,吵什麼吵,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安分,這裡是咱們東興縣嗎?丟人丟到姥姥家,你眼中還有我嗎?」簡直不像話,夏夫人受不了的罵道。

  這不就是姥姥家嗎?偷笑著的夏和若靠在母親的肩膀上。

  她三天前從長樂王府搬到將軍府,也就是舅舅們原來的宅子,在這兒等待明日一早的迎娶。而夏夫人等人則是先前接到消息就動身,恰恰好趕到。

  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皇宮大火都過去十來天了,可前太子餘孽像退去的潮水似的,竟了無蹤跡,連宜貴妃也去向不明,至今找不到人,不知藏到哪去了,著實匪夷所思。

  皇上下令讓段玉聿追查,可他懶洋洋地回前來傳話的內侍一句話——

  沒空,他要娶老婆。

  皇上氣得不輕,再一次命令他非辦不可,段玉聿理都不理,只讓皇上記得來喝喜酒,說要送一份大禮給他。

  這事還膠著著,沒有下文。

  「娘,我們是鬧著玩的,您別生氣。」當媳婦的縱使再不願也得趕緊來安撫婆婆,他們還沒分家呢。

  「是呀!娘,我們就是悶得慌,聊聊天,沒別的意思。」要不是看在婆婆的嫁妝的份上,誰理這個老太婆。

  兩人面服心不服,各有算計。

  「覺得悶就出去,幫你們舅母們招呼招呼客人。」省得在這相看兩相厭,讓她們母女倆不能好好說說話。

  「娘,媳婦能不能去看看妹妹的聘禮?媳婦長這麼大還沒看過那麼多金銀珠寶。」如果都是她的該有多好?!

  看到二兒媳貪婪的嘴臉,夏夫人懶得多看她一眼,伸手一揮。「要看去看,再看也不會是你的。」

  劉氏面上的諂笑一滯,訕訕地和何氏走出去,嘴裡嘟噥著。「要不是您假正經不收一文錢聘禮,還要當嫁妝擡回去,那些好東西有一半是我的,哪輪到您的好女兒。」

  她悻悻然地離開院落,來到放聘禮的院子,看著那閃著光的金子、銀子,眼花撩亂,忍不住想伸手一摸。

  「放肆!」侍衛們一聲低喝。

  她嚇得跌坐在地,臉色灰白,灰溜溜地爬起來走了,心裡還惦記著沒摸到的黃白俗物。

  「唉,你這兩個嫂子呀,我真是無能為力了。」教媳無方,夏家的門楣發不了光。

  「娘,無能為力就別管了,早早把家交給她們去管,您落得一身輕鬆有何不好?咱們幹麼跟她們爭那些。」臨到出閣,夏和若越來越有王妃的氣勢,不把身外之物看在眼裡。

  長樂王沒銀子嗎?他富可敵國,知人善任,打理好封地,每年上繳的稅銀足以養活江南一帶百姓三年。

  「可是你爹……」她怕他拿銀子養外室、置小妾,若不看緊點,老毛病又犯了,左一個、右一個,享齊人之福。

  「娘,您把剩下的嫁妝全攢在手中,一兩銀子也不要貼補公中。咱們那個酒樓一年的出息有多少您又不是不知情,您直接讓兩個哥哥去管事,自會有人把持著銀子不讓爹敗光。」

  「你是指你兩個嫂子?」她有些明瞭了。

  「兩位嫂嫂都是『顧家的』,她們會把酒樓的收入看得像自已銀匣子裡的銀子,爹想從她們手中拿到銀子怕是很難吧!」各房有各房的盤算,哪有可能用在玩女人上面。

  她爹要慘了。

  聞言夏夫人兩眼一亮,「好,我回去就這麼辦,讓他們鬧去,我清心幾年。」

  她說完又看向女兒,雙眼濕漉漉的蓄滿淚水。

  「這一次總算能把你嫁出去了,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被人笑話是沒人要的老閨女,娘心裡難受,如今總算揚眉吐氣了,這一嫁就嫁給王爺,娘的面子一下全扳回來了。」她得意著,下巴抬得高高的。

  聽著娘親的心裡話,夏和若內心感觸良多。「聿……王爺他對我很好,娘不用擔心,太皇太后在宮裡不與我們同住,我上無公婆需侍候,下也沒難纏的小姑小叔,偌大的府裡就我和他兩個主子,這樣的日子還過不好,您等於是白養我一場了。」

  「你說得對,可娘就是操心,娘就你一個女兒,哪能不多想一些,只盼著你好,盼你夫妻和樂。常言道:『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當娘的都一樣,沒法放心。」看女兒氣色紅潤,眉開眼笑,她的心安了一些。

  「娘,您別擔心太多,我悄悄地告訴您,我之前不是先跟您拿了一筆嫁妝銀子嗎?我用那些錢買下一座酒坊,已經開始出售酒了,我們酒樓進的五味子酒和三花酒便是我的酒坊出的。」她只賣兩種酒給錦春酒樓,不讓它發展太快。

  財帛動人心,若一下子賺進太多銀兩,只怕又會像重生前那一世一樣,人人為爭利醜相盡出,家無寧日,好好的家弄得四分五裂,各自為政,兄弟、妯娌宛若仇人。

  夏和若的用意是夠維持兩房人的生計,還小有盈餘就好,銀子一多易生歪心思,還不如小富興家,本本分分的。

  「什麼,那座無名的酒城是你的?」夏夫人大為驚訝,沒想過女兒的本事這麼大。

  「無名……」啊,對呀!瞧她糊塗地,竟忘了為酒坊取名,不過用「無名」也不錯。

  幾年以後,「無名酒坊」成為遠近馳名的大酒坊,擴地增建了一百多畝地,每年供應上百萬壇子酒,連海外大船都來搶購,一船一船載往海的那一頭。

     但這些都是後話了。

  「丫頭,你出息了,以後娘就靠你了。」夏夫人欣慰地抹抹淚,幾個孩子中終於有一個足以依靠了。

  聽到娘喊出她小時候的乳名,夏和若覺得自己變小了,似乎回到還能賴在娘懷中撒嬌的三歲。「娘,今晚您陪我睡吧!今天我還是您女兒,明天一過,我就成了別人的媳婦兒。」

  「好、好,娘陪你,娘的心肝吶!」一塊肉活生生的切下,她真是不捨。

  母女倆促膝長談一整夜,誰也沒睡。

*             *             *

  隔日。

  頂著一雙紅通通的兔子眼,夏和若一邊打盹,一邊讓內務府派來的梳妝嬤嬤為她上妝描眉,輕點胭脂。

  妝髮一完成,她也是美人一個,可惜眼皮太沉,沒法好好地看看自己。

  熱熱鬧鬧的喧嘩聲從前院傳來,隱約有著笑聲和恭賀聲,歡慶的喜氣蔓延開來,人人臉上帶著咧開嘴的笑。

  「哎呀!嚇……嚇死我了,你們母女倆是怎麼一回事,哭了一夜不成?眼睛又紅又腫的……」

  「舅母……」

  「大嫂。」

  母女倆都有些難為情。

  「你們喔!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不想嫁,王爺來強搶民女似的,要是讓人誤會可就麻煩大了。」得想辦法消消眼裡的紅絲,不然真難交代,他們可得罪不起長樂王。

  「舅母想多了,王爺他不會介意的。」頂多取笑自己養了一隻兔子,日後喂她吃嫩草就行。

  瞧!還沒嫁人呢,已心意相通,她連段玉聿會說什麼話嘲笑她都了如指掌。

  大舅母沒好氣地往她腦門輕戳。「寧可多想一點也好過沒想過,想當年我們洪家就是想得太少才出事……哎!不說了,大喜日子說這些幹什麼,快快蓋上喜帕,花轎要來了,你就歡歡喜喜的出門去,別惦著爹娘……」

  「嗯!」她要嫁人了。

  懷著喜悅的心情,夏和若面帶紅暈,她低頭看著自己纖細的十指,想著騎著大馬的心上人何時會來。

  等呀等,等呀等,等到一陣鞭炮聲響起。

  花轎到了。

  「要迎親了,拜別爹——」

  喜娘高聲一喊,渣爹……也來了的夏老爺一臉喜色的坐在堂上,夏夫人坐他旁邊,幾個舅舅、舅母站兩旁,笑著看夏家最小的女兒三叩拜,答謝爹娘的養育之恩。

  接著是兄長要背妹妹上花轎,夏家大哥笑得像自個兒要迎親似的,走到妹妹面前一蹲。

  可是呀!大家都忘了長樂王的醋勁有多大,他的女人別人怎麼能碰,就算是親哥哥也得給他退避三舍。

  只見段玉聿大步走來,虎虎生風,看似很輕的一「扶」,卻是一把將大舅兄扯開,自己抱起新娘子往外走。

  眾人一見一陣言語,他眸光一掃,當下鴉雀無聲。

  很好,他滿意了。

  「王爺,不合體統。」今日過後,她不知要被笑上幾年。

  「爺就是體統。」他就娶一回,還要被這些臭規矩綁死嗎?

  「你喔!還是這麼蠻橫。」死性不改。

  「但你喜歡這樣的我。」他大言不慚。

  夏和若輕笑的點頭。「嗯!很喜歡你。」

  「你」字一落下,段玉聿的腳像踩在會飛的輪子上一樣,異常輕快,他輕飄飄、樂陶陶地將人送進花轎,惦記著身上的女兒香,用力地嗅了一口才翻身上馬,讓人起轎。

  搖搖晃晃的轎子晃得人頭暈,一到長樂王府門口,兩千名披上銀甲的親衛列隊恭迎,三十六名小女童沿路灑香花。

  「下轎——」禮官高喊。

  新娘子腳還沒落地又被抱起,上階梯、跨門坎、過火盆,長樂王府很大,走了一會才到正廳。

  而此時,鬧著要主婚的皇上已端坐在堂上,他臉色還有些蒼白,當日受的傷仍未痊癒,但他堅持要來。

  不為什麼,就為了讓段玉聿對他行叩拜禮,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平時的冷靜自持蕩然無存,顯而易見的是興奮。

  皇上也有氣悶的時候,源自於他的皇叔,打從他登基來就沒占過上風,一直受著窩囊氣。

  「一拜天地。」

  拜。

  「二拜高堂。」

  拜?

  皇上面色一僵,看著笑望他的皇叔。

  段玉聿挺直的身軀一動也不動,然後——

  「皇上是侄兒,拜他會折壽,換下一個。」

  這……夠狂。

  皇上氣得嘴歪了一下,他的確不是高堂,可他是九五之尊,身為臣子的皇叔叩拜他一下又如何?天子大過天。

  「呃,夫……夫妻交拜。」禮官聲音微顫。

  拜。

  「送入洞房。」

  總算完成了,禮官吁了一口氣,他全身是濕的。

  「皇叔,朕有話要說……」

  說?

  先保命再說。

  「小心——」

  段玉聿一腳踢開有話要說的皇上,一支淬了毒的短箭由臂弩射出,正中皇上剛剛坐的位置,若無那飛踢,皇上命不保。

  可是撿回一命的皇上沒有一絲感激,反而心存惱意,因為他的傷口又裂開了,傷得比之前還嚴重,而且還在眾臣子面前失了顏面,身為一國之君的他將來如何御下?

  「護駕!護駕!快保護皇上,有剌客,快把人抓起來……」皇上跟前的太監慌忙急喊,一群侍衛上前當人肉盾牌,將皇上護在身後。

  「父債子還,血債血償,還我父王的命來!」

  又一支短箭射出,幸好在射中人前遭把大刀剖成兩半。

  洪家一門三將軍,父子同上陣。

  「宜貴妃,你居然會武功!」皇上大驚。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得很,為了讓你不知不覺的死去,我可是煞費苦心。」可惜功敗垂成,棋差一著。

  「你說的是朕身上中的毒?」原來是她。

  先前段玉聿自夏和若口中得知此事,便已告知皇上,請太醫診治。

  「沒錯,那毒無色無味,平時無礙,可我身體上塗抹了『引魂香』,只要透過男女交合便會誘發你體內的毒,你碰我一回,毒素便會加深一分,而且太醫查不出任何跡象。」這便是此毒的高明之處,等發現中毒時已回天乏術。

  「毒婦。」果真是最毒婦人心。

  「比起你那賊父對我父王所做的要輕多了,今日就殺了你血祭我父王。」宜貴妃段明宜眼眶發紅。

        她朝地上丟出一顆轟天雷,轟隆隆爆炸,將近兩百名黑衣人闖入,手持刀劍向皇上的方向掠去。

  因為有皇上在,正廳的賓客甚少,大多置於偏廳,因此對峙的兩方人馬可大展身手,不會有閒雜人等礙事。

  「你們要打要殺有問過本王嗎?本王的喜堂豈由得你們破壞!」段玉聿摟著新娘子退到柱子旁,不滿的抱怨。

  驀地,一張大網由上而下罩住,底下的段玉宜等人被罩在網裡,他們以為是一般的網子,能輕易切斷,誰知等手指粗的鐵網罩在身上後,才知網子重得足以將人壓制得動彈不得。

  「這是精鋼鑄成的天網,火燒不熔,刀劍砍不斷,用牙咬嘛,牙會崩壞,勸各位別白費心思……啊!忘了一提,這個網子足足有一千斤,沒點力氣的人還真提不起。」一身紅衣的段玉聿笑得張狂,眼眉帶著得意。

  「放開我,二十四皇叔,我是你侄女,你不可以這樣對待我。」段明宜不甘心的大吼。

  「我是你二十四皇叔,可你肯承認你曾派人伏擊我嗎?」她把他耍得團團轉,聲東擊西,讓他掉入陷阱。

  「這……」她一噎。

  「皇上,這就是臣給您的大禮,您可滿意?」

  人逮到了,以後不用再費盡心思叫他剿滅前太子餘孽。

  「你……辦得很好,朕重重有賞。」明明恨得咬牙切齒,皇上卻得擺出「甚得朕意」的樣子。

  提前知會他一聲不行嗎?偏要等到他嚇出一身冷汗才神來一筆,在驚險萬分之際化險為夷。

  這便是他憎惡二十四皇叔的緣故,他永遠在嘻笑怒罵中耍人一記,以玩樂心態看待生死,氣定神閒地看人苦苦掙扎,他彷彿掌控了一切,無所畏懼。

  「賞就省了,臣要去洞房了,剩下的就由皇上收拾了,能者多勞。」他的洞房花燭夜等了很久。

  段玉聿喊了一聲「開席宴客」,隨後抱起他「飽受驚嚇」的王妃回喜房,對於身後那些事一概不理。

  「你……」他居然就這麼走了?

  網外的皇上、網內的段明宜,兩人幾乎同時發出磨牙聲,恨恨地咒罵段玉聿。

*             *             *

  無風,無星,無月,四周一片白茫茫。

  騫地,熟悉的酒味飄來,闔著眼的夏和若忽然睜開眼,原本的白霧散開,露出一條石板小徑。

  她走著走著,眼前赫然出現一座酒坊,再定眼一看,這不是她的無名酒坊嗎?

  「丫頭,你來了呀!」

  咦?好熟悉的聲音!「你是?」

  「忘記你夏爺爺了嗎?」

  夏爺爺……「夏爺爺!」

  一位老人的形體慢慢浮現,露出和藹的笑臉。

  「你沒看錯,這是無名酒坊,可又不是無名酒坊。」他笑呵呵地撫著長鬚,話出猶帶三分謎。

  「什麼意思?」她聽不懂。

  「在你面前的無名酒坊是我仿你的無名酒坊弄出來的,它除了少了釀酒師和學徒外,幾乎是一模一樣。」他借來一用,讓她不覺陌生,免得手生。

  「喔!我大概了解您的意思了。」它是仿造的,雖然看來像,實則不同,她感到濃郁的靈氣。

  「那你知道我找你來做什麼嗎?」夏老祖的語氣始終帶著笑意,慈祥地看著小姑娘。

  「釀酒唄!」她想不出其他事。

  「嗯!聰明的孩子。」不愧是他們夏家的種。

  「可您不是說不再教我釀酒了,說我學得夠多了。」貪多嚼不爛,夏爺爺當初是這麼說的。

  學一門技藝便已足夠,不用樣樣精通。

  「這是最後一次,等教會你我就要走了。」他抬頭望天,好像天上有一片晴空,他心生嚮往。

  「您要去哪裡?」夏和若心裡有點捨不得。

  「頂替杜康。」他以為要等上千年,沒想到……

  「杜康是誰?」好熟的名字。

  「酒神。」

  她驚訝的圓睜雙眼。「夏爺爺要去當酒神?」

  「嗯。杜康犯了錯被眨了,我去接任他的位置,日後不能再照看你了,因此想趁還沒去之前看看你,順便教你釀一種新的酒。」今日一別,再無相聚之日,能留給她的只有一缸酒。

  「夏爺爺,要釀什麼酒?」她什麼好奇。

  「蓮花白。」他語帶懷念。

  「蓮花白?」她聽過梨花白,沒聽說過蓮花白,用蓮花也能釀酒嗎?

  「跟我來。」他招手。

  「是。」夏和若樂顛顛的跟著。

  釀酒作坊裡什麼都沒有,但一眨眼,又什麼都有了。

  「這些是蓮蕊、黃芪、川芎、肉豆蔻、當歸、五加皮、牛膝、何首烏、砂仁等二十餘種中藥,你一一嗅其味、觀其色、嚐其味,牢牢記住,不可攪混了。」

  「這算藥酒嗎?」好多的中藥材。

  「是」能滋陰補腎,和胃健脾,舒筋活血,袪風避瘴,酒液清澈透明,酒香濃郁宜人,藥香芬芳協調,口感醇厚柔和,回味甘潤悠長,色澤瑰麗,適合女子飲用。

  「我們要開始釀了嗎?」她躍躍欲試。

  「急什麼,好酒要陳醸。釀美醇凝露,香幽遠益清,秘方傳禁苑,壽世舊聞名。」這是失傳已久的酒方。

  夏老祖手把手的教夏和若釀酒的過程,一次又一次反覆的釀製,釀到她熟悉,他才在一旁捻著鬍鬚看著,直到滿意才點頭。

  「你乃重生之人,當知後世有幾場天災,你且以釀酒為名大量囤糧,待到百姓有難便施以援手,此乃你的功德,為你的來世積福。」

  「好。」幫助人是好事,她會盡力而為。

  「還有,我曾送了你一樣東西,如今要取回,此於你已無用處,反而易招來禍事。」本來是為了她好,如今卻有可能害了她。

  「夏爺爺送了什麼?」有嗎?她怎麼不記得。

  夏老祖呵呵笑,撫撫她頭頂。「為善修正道,為惡入畜道,你是好孩子,蒼天不會虧待你的。」

  「夏爺爺,您要走了嗎?」看他離情依依的神情,她的心也難受起來了,好像失去一名至親。

  「嗯。我的名字叫夏仲亭,記住了嗎?」別了,我的後世子孫,但願你一生順心平安。

  「夏仲亭……」好像在哪聽過。

  老人的身影漸漸淡去,周圍漸亮。

  馬蹄聲噠噠,馬車車輪轆釀轉動。

        「醒醒,夏仲亭是誰?你竟敢在夢裡低喃別的男人的名字!」醋勁大發的段玉聿搖醒睡夢中的夏和若,臉色蒙上一層陰霾。

  「什……什麼,你別搖,我快吐了……」這是怎麼回事,她居然暈車了,腹中酸水一陣一陣翻滾。

  「夏仲亭是誰?」他逼問。

  「夏仲……喔!夏爺爺,你找他做什麼?」難道他也來了?睡得有點迷糊的夏和若東張西望,用手揉眼皮。

  「夏爺爺?」他臉上的怒意退了一半。

  「教我釀酒的爺爺,我會釀酒都是他教的,他剛才還教我釀蓮花白,等我有空釀給你喝。」她不覺得此話有異,喜孜孜地想讓愛酒的夫婿也喝到好喝的蓮花白。

  「剛才?」他表情有點古怪。

  「是呀!就在剛剛,他教我……」呃,他們在回封地的路上,不是無名酒坊。

  半年前,段玉聿與夏和若成婚,她的名字記上了皇家玉牒後,兩人就要向皇上辭行,遠離京城。

  可是皇上不肯放人,還以身患奇毒為由要長樂王找到解藥,說自己身上的毒一日不解,他便無法離開。

  這是刁難,眾所皆知,即使段玉聿不想插手其事,可是他也不想太早看到皇上死於非命,皇上一死,朝廷必定動蕩不安,身為皇叔的他更不可能走得開,只得留下了。

  段明宜嘴很硬,寧死也不肯說出解毒方式,兩方就這麼耗著,誰也不退讓,欲耗盡彼此的耐心。

  一日一日飛逝而過,關在大牢的段明宜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早已失去昔日美若天仙的容貌,但是她依然唱著歌詠美人的古調,唱到喉嚨沙啞也不停。

  皇上和曾經的貴妃彼此折磨著,不死不休。

  段玉聿卻每天遊手好閒,帶著夏和若上茶樓喝茶,聽一上午的說書,中午到酒樓裡用膳,晚一點坐著畫舫瞧著江上景致,接著夫妻倆一起……逛青樓。

  沒錯,是逛青樓。

  一間一間地逛,順便和「故友新知」聊一聊,談風花雪月,論塞外風光,言琴棋書畫,話……呃,新愁舊恨。

  才幾個月而已,繁華似錦的京城竟蕭條如死城,街道上只看到行人三兩個。一擲千金的豪門巨賈,呼朋引伴的世家子弟,京裡稱得上名號的人物全都不見。

  他們在幹什麼?

  躲在府裡避災呀!外面有一個活閻王,誰敢出府走動。

  話說段玉聿沒打也沒罵,和善得很,可是他一臉壞笑地往人肩上一搭,那人便感覺一股無形的煞氣迎面而來,然後身子不自覺的發抖,心生畏懼,接著黃尿一拉,丟人。

  京城中多貴人,眾人聯名請求皇上開恩,允長樂王離京,他再不走,他們要舉家搬遷,讓皇城形同空城。

  身為一國之君,還被底下的臣子們威脅,皇上火大,故意壓著不搭理,為君還被拿捏,那他當什麼皇上。

  可是當有人開始大動作的出京,之後陸陸續續又有十幾戶勛貴往外搬,皇上只好妥協。

  他又扣了長樂王夫婦兩個月才讓他們離京,期間有流言傳出,說長樂王妃有神眼,能斷生死吉凶。

  因為這個傳言,段玉聿大怒,手刃七八十名造謠之人,並霸氣十足的宣示:誰敢說本王愛妃是非,殺無赦!

  雖然此事不再被提起,可私底下仍悄悄地傳開,連皇上都信之三分,想將長樂王妃留在宮中。

  不過愛妻如命的長樂王進宮一趟後,皇上就驚慌失措下聖旨,允兩人即刻離京,不得有誤。

  至於發生什麼事,佛曰:「不可說。」

  原本段玉聿要帶太皇太后出宮回封地,以盡人子之孝道,可她卻說她的一輩子都活在宮中,當有始有終,就讓她的最後也在深宮裡渡過,他只能遺憾母子緣薄。

  「咳!愛妃,你肯定是作夢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想釀酒是吧?回去在府裡給你弄間酒坊,我給你打下手。」她的釀酒技巧無師自通,的確有蹊蹺,不過……

  並無大礙了又有何妨?

  她訕笑,想起「夢裡」的情景歷歷在目。「也許吧……大概是馬車坐久了有點暈,腦子也糊塗了。」

  「要不要叫太醫瞧瞧?你的臉色有些發白。」她看起來比昨日憔悴,小手冰涼冰涼的。

  「不用吧,就快到了……嘔!」剛一說,她又想吐了,一口酸水溢到喉嚨口。

  「快,快傳太醫,把那老頭給我拖過來!」他心急則亂,連連大吼,吼得天上的雁都要被嚇得掉下來。

  老頭其實不老,也就四十出頭,是太皇太后多年前賜下的太醫,原本就出身於段玉聿的封地,跟著他往返京城。

  「來了、來了,王爺您這脾氣該改一改,萬一嚇著了王妃……」嗯?這脈……

  「怎麼了?快說。」段玉聿面色一獰。

  「好像是……」

  「是什麼?」

  太醫慢條斯理的收回手。「喜脈。」

  「喜脈就喜脈,你診那麼久幹什麼,害本王以為生了什麼大病……呃,喜脈?」段玉聿怔住。

  「王妃懷有身孕了,三個月。」當爹娘的居然沒發覺?

  「她有……孩子了?小若兒,我們有孩子了!我段玉聿也有子嗣了……」段玉聿狂喜之後是熱淚盈眶,滿臉激動。

  「終於懷上了!我還以為我的身子不好生養……」說到這,她突然「咦」了一聲,兩眼睜大。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他連忙低視她的肚子,如今是孩子最大。

  「我看不見……」為什麼不見了?

  他一聽,臉色大變,「若兒,你看不見了?」

  「光。」

  「光?」怔了一下,段玉聿忽然明白她在說什麼。

  「它消失了,沒有顏色。」她再也分不清好人、壞人。

  「那是好事,以後有我在,沒人傷得了你。」

  夏和若悵然若失的往他胸前一偎。「嗯。」

  「別失落,曾經擁有的或是失去的,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段玉聿雙手環在她腰上,護著腹中的孩子。

  「我知道,我只是有些不習慣……啊!我想起來夏仲亭是誰了!」她看過族譜,是她祖父指給她看。

  「誰?」

  她囁嚅說出。「是……我曾祖父。」

  兩人互視一眼,從此不再提起,何況新生命已在腹中孕育,與其回首,不如期待未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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