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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單煒晴 -【月下美人(艷色無邊前傳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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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9 01:14:4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單煒晴 - 月下美人(艷色無邊前傳之一)

她知道嫁來艷府水家是一樁讓雙方相互得利的聯姻  
也知道他之所以娶她,為的是她家遍佈天下的茶莊  
但不過一眼,她便被他的絕麗姿容攝住一顆心  
心甘情願帶著御賜封名的「天下第一茶」嫁入水家  
盼的僅是嫁給一個能夠肩負她一生的男人……  
沒想到她名滿天下的美麗夫婿著實難伺候  
在人前看似溫文有禮,實則冷漠驕傲不易親近  
不但把她交給總管負責,還要她熟記「艷城規」  
願意給她不愁吃穿的日子享受  
卻不允許她過問任何與艷府有關的大小事情  
她應該是他的妻,卻有種被當成賊在防的感覺……  
哪知他竟連結髮妻子都能當成用計謀使心眼的對象  
借刀傷人毫不眨眼,全是為了謀取更大的利益  
看來在他心裡,她只是顆帶來龐大商機的棋子  
除此之外,她什麽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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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9 01:14:5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五月,春夏交替之季。

  「娘,開了、開了!」雙頰紅撲撲、年約五六歲的小女娃,一手牽著年幼的妹妹,朝庭院內唯一種植的白花蹦蹦跳跳跑去。

  「慢點,珍珠,別把你妹妹摔著了。」慢步在女兒身後不遠處的少婦嬌軟的嗓音提醒著,手裡同樣牽著一個粉嫩嫩的小女娃。

  兩道細細的柳葉眉,映著天上繁星點點的璀璨眼眸,小巧的鼻樑,不點而朱的水唇,雖然已經生了四個女兒,但不見體態走樣的少婦美麗依舊,從她隆起的腹部來看,過不久又將為這個大家庭添加新生命。

  眼見二女兒聽話的放慢了速度,使三女兒得以跟上,少婦轉而向涼亭內捧著書的大女兒問:「胭脂,你不一同過來嗎?」

  「從這兒看得清楚。」小腦袋瓜從書中探出,水胭脂和少婦如出一轍的黑潤眼眸傳達出固執。

  真要說起來,她家的庭院滿滿都是曇花,不論哪兒都看得見,毋須特意走向前去看,再說遠近各有一番風味,她喜歡遠遠的觀賞,近了,只怕會連細微的缺點都瞧得明白,何必呢?

  小小年紀已有自己想法的水胭脂搖頭晃腦了番,又埋首回書本中。

  少婦也不勉強,繼續牽著四女兒慢慢走向前頭兩個玩得不亦樂乎的女兒。

  「娘,可以摘下來嗎?」水珍珠伸長手想摘取花期短暫的曇花。

  少婦臉上掛著淡雅的微笑,制止了二女兒的動作。

  「再等會兒,曇花綻開僅二到三個時辰,等盛開之時再摘下來,讓廚房的葛大娘擱進冰窖,明兒煮成甜湯喝。」

  「為何不等花兒快謝了才摘呢?」散著一頭長長的髮在背後,水青絲睜著一雙迷濛的眼,偏著小小的頭顱問。

  曇花多在夜晚開花,通常已是女兒們熟睡的時間,今天是二女兒堅持非看到曇花否則不睡,甚至把睡夢中的水青絲硬挖起來等花開,連帶著跟水青絲睡同張床的老四水綺羅也被吵醒,兩姊妹同樣呵欠連連,滿臉睏意。

  少婦撩起水青絲散亂在面頰前的柔軟髮絲,順順女兒有些凌亂的衣裝,柔美的臉龐有著慈母的光輝。

  「花凋了,風味亦跟著流失。」

  「娘,綺羅在吃花。」水珍珠發現妹妹嘴角有片花瓣,連忙告狀。

  少婦轉過頭,改面向四女兒,柳眉倒豎展現出嚴母的一面,「綺羅,吐出來。」

  年紀尚小的四女兒幾乎所有東西都會用嘴來摸索,著實令少婦煩惱。

  水綺羅像是怕人家同她搶,短短肥肥的小手把露出來洩底的花瓣往嘴裡一塞,吞人腹中。

  「綺羅!」美目一瞠,少婦想蹲下好好教導女兒可吃和不可吃的東西為何,卻礙於大腹便便,一時間蹲不下去。

  趁著娘親行動不便,水綺羅聰明的覷了個空,便想溜走。

  「綺羅——」少婦急忙轉過身想撈住四女兒小小身軀,卻被人搶先了一步。

  身材頎長的男人抓到漏網的小魚兒。

  「爹。」兩道甜膩的童稚嗓音響起。

  原本在處理商事的父親突然出現,另外兩個小女娃也繞著頎長挺拔的男人打轉。

  男人瞥了少婦的肚子一眼,眼神中傳達出要她動作輕柔點的訊息,再轉而詢問最小的女兒,「你惹娘生氣了?」

  語氣很輕柔,但會看臉色的水綺羅就是知道爹爹不太高興,嘟起紅嫩的粉唇,她一句話也不說。

  「再嘔氣就送你回房。」拿出做父親的威嚴,男人伸手輕掐四女兒的臉頰,算是給她一點小教訓。

  水綺羅嘟了嘟嘴,接觸到父親威嚴的目光,最後氣勢還是弱了下來,伸長肥胖的兩隻小手想投靠溫柔的娘親。

  少婦也不是真的生氣,擔心的成分比較多,一見女兒找她,伸手就要接過水綺羅。

  男人退了一步,暗示性的看了她的肚子一眼,才開口:「夜深了,還不帶孩子們進屋裡去。」

  「我們在等盛開。」水珍珠抱著他的左腿,仰起小臉宣佈。

  抓著父親右腿的水青絲則打了個不小的呵欠。

  「妹妹睏了。」男人的話相當於送她們回房的決定。「胭脂,帶妹妹們回房。」

  水胭脂這才擱下手中的書本,慢慢朝家人走去,隨後領著妹妹們乖乖回房。

  目送女兒們消失在視線之內,男人才走近少婦。

  「忙完了?」主動牽起男人厚實的掌心,她柔聲問。

  家業龐大,她知道丈夫常忙到夜深才會回房。

  男人注視她的目光透著深刻的溫柔,「花開了,便想起你。」

  挑起眉,少婦故作不悅,嗔道:「只有花開才想?」

  男人比女人還美的面容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將她收進懷中。

  此景,就像八年前他為她種植滿院的曇花盛開時,他倆賞花的景象。

  當時他們還年輕,膝下無子,曾幾何時他們共組的家庭,成員已經多到讓他們老年時都不覺寂寞,他們的孩子們,最大的已經開始讀書識字,最小的也快要出生,這樣的日子之於她既平淡又幸福。

  倘若這一生還能許其他願望的話,她或許會放棄許願的機會吧,因為她已找不著任何需要再奢求的幸福了。

  她,很滿足。

  男人扣住她精巧的下顎,無比認真的看著她。人比花嬌。就算曇花再美,也比不上他的妻子。「在花開的時候特別想。」男人的尾音消失在彼此緊貼的唇間。曇花,又名月下美人,是他特地為她種的花。因為,那是有含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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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9 01:15:1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時值臘月,細雪隨著不斷吹拂的蕭瑟北風,緩緩飄落。

  覆蓋著積雪的石板路上,由遠至近延伸出四道小小的足跡。

  那是一對主僕。

  在這熱鬧的東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不少,但那對慢步穿梭過東大街的主僕卻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打著傘遮去凍人飛雪的丫鬟杏梅,開口道:「小姐,咱們快到了。」

  「嗯。」被喚為小姐的是一個絕艷無雙的美人,她對於自己所吸引的注視不為所勘,僅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一身素白裘氅綾羅綢緞,明眼人只消一眼便知質料上好,似乎總帶著水氣的璀璨大眼兒波光流轉著,媚眼如絲,挺直的鼻樑,瑰嫩的唇瓣,再加上因風雪凍紅的兩頰,一頭青絲在腦後梳了個未出嫁姑娘的髮髻,她全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既嬌又貴的氣質,定是個出身極好的世家千金。

  杏梅覷了眼主子鞋上的白雪和濕漬,忍不住叨念:「小姐為何不乘坐馬車呢?從北大街走到東大街可不是段短距離。」

  「反正咱們都快到了,能用腳走到的地方,又何須僱馬車?」露出柔美的笑容,余美人嬌軟甜膩的嗓音聽來毫無殺傷力。

  「杏梅是怕小姐痠了腿,回客棧後會不舒服……」杏梅嘟囔著。

  「安心吧。在家的時候,我不也鎮日跟著爹到茶園裡巡視,這點路我還走得動。」余美人笑笑的打斷杏梅的嘮叨,絲毫不在意丫鬟對她的決定有所不滿,畢竟杏梅也是為她好。

  小丫鬟沒有再開口,主僕倆繼續著緩慢卻堅定的步伐,一路朝東大街最熱鬧的地方走去。

  良久後,她們在一幢極為精緻典雅的大宅院前停下腳步,然後抬首。

  門頂精緻的石區上刻著「艷城」二字。

  「終於到了。」杏梅先讓主子走進店家搭起的遮雪棚,才收起傘,順便抖落了傘上的薄雪。

  余美人一雙美目緊鎖著那二字,移不開視線,放在暖筒裡的小手忍不住握緊成拳頭,纖細的嬌軀不住顫抖著,旁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此刻的她是既緊張又不知所措。

  她來了,從位屬南方的永樂城來到偏北方的長安京,就是為了來到這名聲響亮的「艷城」。

  長安京是王都所在,也是繁華富麗的地區。

  在長安京裡天天都有新鮮事,稀奇古怪的行業特別多,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屬艷府水家的獨門生意。

  水家以賣雜貨起家,到了水明月父親那一代,開始大量引進女人家用的胭脂水粉,因為和關外民族有所來往,另有些新奇的玩意兒,造成盛況空前的熱賣,連皇城內的嬪妃公主們也都搶著下訂單,於是奠定了水家專做女人生意的基礎。

  至水明月和水朝陽這一代,兩兄妹重是將水家的祖業發揚光大,只要是和女人有關的生意,他們樣樣皆做,甚至發展出更多讓女人趨之若騖的服務。

  女人愛美古今皆然,胭脂水粉只是基本,金銀珠寶等首飾也是必備,在長安京獨佔這兩項行業鮸頭的水家還不滿意,他們甚至開了間獨為女性打造全身行頭的店——艷城。

  天子腳下,放眼望去膽敢自詔稱「城」的也只有水家這兩兄妹,偏偏後宮成群妃子與公主們都是艷城的忠實客戶,皇帝也只得買水家的帳。

  在事業上成就超然的兩兄妹除了「稱城」還不夠,更是將主意動到自家門楣上,原本刻有大大的「水府」兩字的木匾,硬是讓兄妹倆拆下,換成有著「艷府」二字的石匾,左右兩邊甚至刻上兩行對聯——「欽點紅妝,絕艷天下」,說明了兩兄妹以女人至上的行商概念。

  這也成了長安京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有人說水家這兩兄妹數典忘祖,拆了門楣定會遭祖先報復;也有人認為水家生意是在這兩兄妹手上興隆的,他們本來就有權決定自己家門上要掛的是啥名字。

  總之,長安京的人繼續說著水家獨到的事業和水家兩兄妹的離經叛道,同時也得倚靠著水家人創造出來的無限商機生活。

  艷府水家是長安京的一大話題,亦是驕傲。她是個女人,目的地亦是艷城,但她卻不是為了買胭脂水粉或是姑娘家的玩意兒而來,她這趟來,是來看看自己未來的夫婿。

  「杏梅,你確定水公子在艷城嗎?」站在門口,余美人猶豫著該如何踏出第一步。

  「在這長安京,艷府水家人的行動似乎是百姓們關注的焦點,傳聞水大當家打個噴嚏,到了當晚便人人知曉,」杏梅立刻向小姐保證,「杏梅打聽過這位水大當家在艷城的時間比待在自個兒的家還久,肯定是在這兒的。」

  「那咱們進去吧。」小巧的繡鞋幾乎被雪水濕透,她現下也想進入艷城好好的休息一番,至少為自己褪去這一身的寒氣。

  艷城的總管惠舜禾第一眼見到余美人便知曉對方來頭不小,即便是生面孔,他仍是帶著一臉誠意十足的笑容迎上前。

  「姑娘,先喝杯熱茶祛寒,再容小的替您介紹艷城,可好?」憑著多年的待客經驗和艷城對女性絕對至上的服務態度,惠舜禾立刻點中余美人現在最渴望的需求。

  輕頷首,余美人露出一抹溫和的嬌笑,「勞請掌櫃的帶路了。」

  惠舜禾忍不住在心裡稱讚,雖然在艷城每日都可見到各式各樣的女人,不論王公貴族或是青樓出身,但沒有任何一個比得上眼前這位嬌滴滴的美人兒,以她的絕麗之姿或許能跟主子一較高下。想到這兒,惠舜禾偷偷擰了自己一把。

  他家主子最討厭別人說他漂亮,而他剛剛居然忘了,還拿眼前的美人兒和他做比較,要是被知道了,下場肯定不好過。

  惠舜禾將主僕倆領進二樓招待貴賓的上房,待余美人一落坐,立刻有丫鬟送上新沏的熱茶。

  「掌櫃的,先不勞煩你,我歇一會兒即可。」余美人支開了惠舜禾和所有他帶來的丫鬟。

  「那麼姑娘請先好好休息,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差人喚小的一聲便行。」惠舜禾也沒強留的意思,躬身後離去。

  捧起上好的瓷杯,余美人嗅了嗅香氣,繼而輕啜了口,茶的微甘和澀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小姐,如何?」杏梅在一旁問。

  「這包種茶,香味雖較春茶淡薄,但同其他冬茶比起來可一點也不遜色,稱得上是頂好的茶。」余美人只喝了一口便能將茶的好壞道盡。

  包種茶實屬冬茶,能有此番風味已屬上等。

  余家在南方的永樂城,世代都以香茗茶葉為業,以種茶為基礎向下扎根,另外在永樂城和長安京以及其他地方都擁有許多茶莊,「天下第一茶」這個名字更是皇帝親自賜封的最高讚賞,於是余家的茶葉就這麼祖傳下來,早已不知經過了多少代。

  她,是余家新上任的當家,由於是獨生女,從小她便熟記泡茶的方式、茶的種類和辨別茶葉好壞的能力。

  當然,這一樁和水家聯姻的決定並不是她自己允下的,而是在她父親還是當家的時候便替她應允了這樁婚事,如今在她上任余家的當家之時,便決定要來看看究竟要娶她的是如何厲害的商賈。

  傳言,他是長安京裡的首富,雖然做的是跟女人家有關的行業,但在各地擁有的商號和鋪子可不少,且經營的事業樣樣跟女人沾得上關係。

  「光嗅著味道便知這茶肯定沒有余家茶莊來得好。」同樣打小生長在余家,杏梅對茶的味道多少能分辨些優劣。

  余美人抿唇笑言,「賣瓜人人懂自誇,你忘了『謙虛』二字怎麼寫嗎?」

  杏梅吐吐舌尖,「小姐忘了杏梅不識字。」

  「我的意思是要你惦記著這二字,別忘了其中包含的意思。」拿這個會鑽她話裡缺縫的小丫鬟沒轍,余美人直搖頭。

  「杏梅去看看水公子來了沒。」一聽到余美人的責備,古靈精怪的小丫鬟稟報了聲,便一溜煙地出了上房。

  余美人無奈的輕歎,再度捧起瓷杯。

  才溜出房門沒多久,杏梅嚷著聲折回房內,「小姐,來了!來了!」捧著瓷杯的小手一震,差點抓不穩杯身,余美人不小心讓驚慌浮現於柔美的瓜子臉上。

  好在隨侍在側的杏梅神經粗,只當她是因為自己的嗓門受驚,忙替主子擱下瓷杯,再拉起她的手連聲催促,「快,水公子就要進艷城了!」

  還沒定下心思的余美人就這麼任由杏梅半拖半拉地來到廊上,跟著杏梅手指一比,告訴了她該往哪兒瞧。

  「就在那兒呢!」杏梅的聲音裡全是激動和興奮。

  能最先見到未來的姑爺,她當然開心。

  可余美人則是提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緊張的盯著艷城大門口。終究是待嫁女兒心,縱使她對他的模樣不要求,也還是會為即將見到未來的夫婿而不安。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好相處或是相反?如果跟對方處不好該怎麼辦?這些問題全都在她的設想裡。

  雖然婚事是憑媒妁之言訂下,雖然她從未見過他一眼,雖然她不能拒絕這場富商間的政策聯姻,不過,她對父親只有一個請求,就是先讓她偷偷來長安京看他;其實趁著這一趟上長安京,亦是圓了她廣見永樂城以外的世面的願望。

  而明年開春,她就得嫁來長安京。

  幾乎陷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防備,等到耳邊傳來陣陣女眷們的驚呼聲,余美人才拉回了遠遊的心思。

  「是水朝陽!」

  「水朝陽終於來了!」

  鶯鶯燕燕們的低呼和熱切的呼喊聲此起彼落,全對著那個甫踏進艷城,便受到所有姑娘目光洗禮的男人。

  一身暗紫色的長袍繡上漂亮的金色梅花,尋常男子不會穿上有繡花圖案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卻一點都不突兀,沒有女性的柔媚,反倒突顯了他獨特的氣質和開放的思想。

  他是背對著她,所以她僅能看到那麼多,仍是不見他的面貌。

  垂斂下的水眸倒映著頎長的男性身影,她立刻知道那就是她未來的夫婿,只不過……

  「水朝陽?」她淡淡啟唇,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解。

  如果她記得沒錯,來提親的不是水明月嗎?水家只有兩兄妹,假使提親的是眼下這名長相漂亮的男子,那麼水明月是誰?是妹妹嗎?難道是媒婆搞錯兩兄妹的名字了?

  泛著水霧的大眼沒將視線移開,驀地,正在一樓和惠舜禾談論事情的他抬起頭,一雙明媚的鳳眼直直對上她。

  余美人幾乎忘了該如何呼吸。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如此美麗的男人,他甚至比在場的每個女人都還要來得出色,即使有段不小的距離仍可看出他的皮膚細緻得吹彈可破,端正的五官,就連眉形都似姑娘般彎如月。

  他的美,連她都看傻了。

  「小姐,他往這邊看了!」杏梅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輕聲點。」余美人回過神,低斥,同時點頭對他致意,然後踩著軟軟的步伐,回到上房內。

  杏梅連忙跟上,「小姐不看了?」

  「給你那麼一嚷,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目的了?」回頭睞了杏梅一眼,余美人將桌上早放涼的茶一口飲盡。

  「反正所有姑娘都在看呀……」杏梅替自己辯白。

  喝完茶後,余美人重新站起身。

  「小姐要去同水公子打聲招呼嗎?」杏梅低落的情緒又升起。

  「不了,咱們走。」余美人率先踏出上房,從人群的後頭一路暢通無阻的離開,有一時片刻間她甚至很接近他,但她沒有再瞧過他一眼。

  明年春天,就是她要下嫁的日子,到時,她想怎麼瞧都沒人說。

  ★  ★

  進入艷城,她是他唯一正眼瞧過的女子。

  不同於其他姑娘對他的熱切呼喚,她就像尊精緻卻不會言語的娃娃,直直地看著他,當他發現了她的目光,她也不逃不驚慌,只是從容不迫地向他點頭致意,隨後離開。

  嗯,生面孔,在艷城內不曾見過如此美麗又氣質高貴的女子。

  順著主子的視線看去,惠舜禾同樣瞧見了方才當上賓款待的姑娘。

  不待主子問起,他便開口:「是小的開上房招待那位姑娘。」

  「探得身份了嗎?」收回視線,重新專注在惠舜禾遞上前的帳冊上,艷府水家的現任當家——水明月,淡淡的開口。

  「水朝陽」是他妹子的名字,但因為她幾乎終年關在艷府水家足不外出,才有了水朝陽是他,水明月是他妹子的誤會。

  畢竟,有哪戶人家會給兒子起個「明月」,給女兒起名為「朝陽」的呢?這誤會他懶得解釋,索性任由誤會擴大,直至現在,幾乎長安京裡的所有百姓都以為他是水朝陽。

  「尚不清楚。姑娘說她想先歇歇腿,小的讓她等需要的時候再差人來喚小的。」

  波瀾未興的丹鳳眼垂斂而下,「現在也甭問了。」

  「咦?」惠舜禾對主子的話著實困惑。

  「人已經走了。」即使沒抬眼,水明月都能清楚察覺艷城裡的大小事,當然也包含余美人離去的事。惠舜禾連忙抬頭,只來得及看見余美人主僕二人撐傘離去的背影。

  余美人前腳一走,後頭身著青色布衫的小廝跟著追出去。

  「姑娘!」小廝高調的喊聲,引起水明月眉問的皺痕。

  惠舜禾見了,趕緊喝斥:「沒規矩,誰讓你在這兒大聲嚷嚷的!」他這麼說可是在解救那名小廝,否則要是讓水明月來懲處,肯定下場更不好過。小廝瞧了走遠的那對主僕一眼,只得先走回來,掌中還揣著一錠銀兩。

  「那位姑娘留了一錠銀兩便離去,可她也只喝了一杯熱茶。」所以他才想追上去,告訴姑娘她給多了。

  「上房是做什麼用的?」」清冷的語調配上水明月那笑意未達眼底的淺笑,在艷城打雜工作的奴僕都知道,這絕不是個好現象。

  「是……」小廝怯怯地看了惠舜禾一眼,希望能得到幫助,惠舜禾只是愛莫能助的別開頭,他只好鼓起勇氣回答:「招待上賓用的。」

  「你知道光是使用上房便要花費多少銀兩嗎?」水明月的聲音有一絲壓人的氣勢,縱然他從頭到尾沒將眼神移至小廝身上。

  小廝在他無形的威脅下冷汗濕透了全身,哪還來勇氣回答,只顧著搖頭,趕忙把銀兩交給惠舜禾,差點就要下跪。

  「下去吧。」清冷的鳳眼一睞,水明月擺了擺手。

  「是、是。」小廝銜命,躬身後迅速離去。

  「惠叔,等等把帳冊全送進皓月樓裡。」交代了聲,水明月踏出徐緩卻堅定的步伐,自在的穿梭過艷城裡所有女性的目光中,往後頭的別院走去。

  「是,主子。」即使是在水明月的背後,惠舜禾仍然躬身恭送他離去。

  這就是水明月,看似毫無殺傷力,總掛著淺淺的笑痕,卻能在短短幾年間將艷城推向長安京最賺錢的商號,同時讓艷府水家的名聲在長安京以外的地方響亮無比,其高妙的手段和聰明的腦子,以及處事態度正是他成功的原因。

  只要是在水明月手下做事的奴僕,不論男女,無分老幼,全都必須熟背水明月親自訂下的「艷城規」,依照艷城規為行事準則,並且不得忘記,因為違規者都必須回到艷城裡最嚴格的「禮儀房」裡,重新接受訓練。

  對水明月來說,「禮儀」指的除了是一般世俗的規矩之外,更重要的是行為舉止的優雅,所以艷府水家和艷城裡所有的奴僕各個都氣質出眾出眾,儀表非凡,即便是在廚房燒菜,抑或是打雜跑腿的僕役都相同。

  這就是水明月的規矩。

  ★ ★

  正月開春,艷府水家喜臨門。

  厚壁高牆讓人無法窺探的艷府水家沉浸在一片的喜紅中。今日是現任當家水明月的大喜之日,新娘從南方的永樂城嫁過來,帶著一身同樣雄厚的資產、相當的家世背景,嫁給水明月。

  艷水家席開百桌,幾乎綿延了整條的中央大道,在喜宴的最前頭擺了張寫上新郎和新娘名字的紅紙,用以昭告天下。

  「水明月?」路人甲看了,沉吟道。

  「怪了,這婚禮不合該一男一女嗎?」路人乙也有同樣的疑問。

  水明月和余美人?橫看豎看都是兩個姑娘家的閨名。

  「是啊,怎麼會是水家的女兒呢?難道是招贅?」路人甲猜測。

  「不對呀,今兒大婚的的確是水大當家沒錯。」路人乙反駁。

  「也對,這余美人聽來也不像男人的名字。」路人甲同意的點點頭。正當兩名前來吃喜宴的路人都一頭霧水,一旁途經此地的老乞丐見狀,忍不住搖頭嗤笑,「笨哪!水明月才是水家的長子,水朝陽是女兒。」

  被恥笑的路人甲不甘心的反駁,「誰道來著?」

  「打水家在長安京扎根,俺就在這乞討了,有誰能比俺更瞭解長安京的大小事?」老乞丐粗啞的嗓音嗄然說道。

  路人甲乙窒了窒,面上仍有欲駁斥的神情。

  「不信?等會兒新郎倌出來,你們自己瞧個清楚。」老乞丐說罷,步履跟艙的離去。長安京百姓料想不到,當晚的喜宴,間接解開了兩兄妹被搞混的誤會。

  ★ ★

  新房內,新娘端坐在床前。

  余美人正在等著,等著那個約莫一盞茶功夫前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艷府水家忒是大氣,前任當家水氏夫婦遠遊無法趕回長安京,於是水明月請出當今聖上主婚,這是她決計料想不著的。

  她知道自己嫁來艷府水家即是一場聯姻,一場讓雙方相互得利的婚姻,永樂城的人都在傳,水明月是為了余家遍佈天下的茶莊和「天下第一茶」而娶她,事實上亦是如此。

  想必長安京百姓也是這麼想的。

  嫩白的小手捏緊了大紅羅裙,掌心早巳濕成一片,余美人連呼吸都顯得格外小心翼翼,心底很是緊張。

  不管外面的人怎麼說,對她而言,這只是一場再平凡不過的婚姻,她也是個普通的女人,盼的僅是嫁給一個能夠肩負她一生的男人。所以對於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男人,她的心裡是既期待又擔憂。

  余美人不敢多喘的等著,然後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接著一炷香的工夫也過去了,跟著是一個時辰流逝,圓桌上時而閃爍時而明滅的蠟燭即將燃燒殆盡,只剩燭芯仍殘喘著。她數著時間,惶惶不安的情緒並沒有因時間的經過而放鬆,倒是升起了疑問。

  若是賓客的敬酒時間應該不出兩個時辰,雖然外頭還是熱鬧得宛若白天的市集,新郎倌這麼久還沒進來,著實讓她狐疑。

  正當余美人心頭泛疑,貼著喜字的門突然被打開。

  輕巧的門軸扭轉聲傳進了她的耳中,霎時,余美人又恢復了侷促的心思,正襟危坐,動也不動,等待即將出現的光明。

  可等了半晌,沒等到人,只等到聲音——

  「小姐……」更甚的還是她從娘家陪嫁過來的杏梅的聲音。

  余美人心下一涼,新婚之夜丫鬟通常是不會進來打擾新人,而這會兒她的夫君還沒回房,杏梅倒是先進來了,這意味著什麼?

  「他……醉了嗎?」嬌軟的嗓音透過喜帕傳了出來。

  杏梅站在門口,不知該如何回答主子的話,也不敢踏進新房。

  她這一踏進去等於是壞了新婚之夜,可不踏進去,她可憐的主子定會癡癡的盼著那不會回房的姑爺了,到底該如何是好?

  沒得到杏梅的回應,余美人也料出一二。

  「夫君上哪兒去了?」

  「姑爺去了艷城。聽總管說是艷城裡有要緊事,所以姑爺去處理……」杏梅將得來的消息婉轉的告知余美人。

  事實上,水明月幾乎是在拜過堂後,便換下一身喜服,乘著艷府的馬車直驅往艷城,連片刻停留都沒有,可這教她如何同余美人說?

  「是嗎?」柔嫩的嗓音夾著絲絲的落寞。

  「小姐……」杏梅躊躇著,頭一次這麼氣自己不識字沒讀書,才會連安慰主子的話都說不出半句。

  「替我更衣吧。」未了,是余美人出聲解決了杏梅的窘境。

  素聞水家兩兄妹皆醉心於家業,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這上頭,原來不假。

  在杏梅的幫助下,余美人很快褪去厚重的鳳冠霞帔和一身大紅喜衣,心裡忖度的卻是另一回事。

  如此看來,她的夫君似乎沒有要同她相互認識的意思。

  這下,她該如何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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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9 01:15:4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薄霧中的淡淡陽光灑在艷府水家的厚瓦上,只用片刻工夫便照亮佔地廣闊的院落。

  艷府水家上下合起來超過四十來座院落,經過幾代的翻修形成院套院的形式,從正門經過天井一路走過五進式穿堂院,再繞過曲折迴廊,到達艷府最深處可不是段短距離。

  天方亮,艷府的奴僕已開始一天的工作。

  昨日的新房內仍是一片岑寂。

  沉沉睡著的余美人一夜好眠。從小生長在南方的永樂城,嫁來長安京之前,她曾擔心氣候不同於故鄉,會有一段克服習慣的日子,沒想到這夜她倒是睡得安穩。炕下煨火,使得芙蓉帳內暖得有如春日,且她一直感覺靠近床的外側有股暖意,讓她不自覺地往那兒靠。

  暖意?

  白嫩的小手探出暖被外,摸摸身側,掌心探得一股餘溫,余美人瞬間清醒,從炕上爬起,眨著帶有淺淺睏意的清亮眼眸透過芙蓉帳向外,瞧見了那道頎長挺拔的身影。

  他回來了!

  急急忙忙掀起暖被,余美人拉緊單衣,一手撩起芙蓉帳,兩條纖細的腿兒探出了芙蓉帳外,尋找地上的繡鞋。

  正在梳洗的水明月從銅鏡中看見了她忙碌的纖影。

  余美人也發現他的視線,忙掛上微笑,「夫君日安。」

  鏡中的水明月也露出淺笑,「日安。」

  瞧他雲淡風清的神態完全沒有要為昨晚晚歸的事給個解釋的打算,即便她早知道實情,但還是希望他能稍微安撫她;他甚至對沒掀喜帕這件事也毫無在意之情。

  他是否記得曾見過她一面?雖然他們未曾說上半句話。

  余美人並沒有心急的詢問,穿好鞋後,她緩步走至他身邊。接過早巳準備好的長袍替他更衣。今天他穿的是一身簇新的赭紅色緞袍,精緻的刺繡花樣絕對是出自名家之手。

  水明月沒有拒絕,鳳眼裡閃過一絲怪異的光芒,直覷著面前僅及他下顎的女人。

  纖細單薄的肩膀,露在單衣外的白皙頸項,小巧的鵝蛋臉未施脂粉,有著專心一意服侍他的認真。

  他之所以娶她,就如同世人所看的一樣,為的是余家遍佈天下的茶莊和御賜封名的「天下第一茶」。

  艷府的商號同樣遍佈天下,無論是票號、雜貨、胭脂水粉、珠寶首飾、綾羅綢緞、布莊或飯莊,只要牽扯上女人的行業,他絕對不會放過;偏偏有一項一直打不進市場中,那便是茶。

  艷城使用的茶葉雖為上等,卻比不上南方余家的茶。

  向來要求使用的東西不論是吃還是用都必須為最好的水明月,曾喝過余家的「天下第一茶」,當下讓他決定不管用任何方法,勢必要讓余家的「天下第一茶」完全屬於艷城。

  於是,他娶了余家新上任的當家,也是余家唯一的繼承人——余美人。

  他希望夫妻雨人相敬如賓,他不會虧待她,但也不會特別疼寵她,而她除了帶來余家的茶葉,另外只需要替水家傳宗接代就好。

  是以他從未仔細看過他的妻子。

  昨日他回房時,她已睡下。沒有燈火的房間裡他摸黑上了床,連看看自己妻子的心思都沒有,累得倒頭就睡。說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仔細的瞧著她。

  人如其名,她活脫脫就是個氣質高雅、容貌瑰麗的美人。

  「夫君,今兒要上艷城嗎?」余美人替他束上墨色的腰彩,隨口提道。

  他願意給她不愁吃穿的日子享受,唯一的要求只是——她必須不過問任何與艷府有關的事,最好是學會裝聾作啞別插手。

  水明月不動聲色,仍是一派溫文爾雅,「從今而後艷府便是自家,如果娘子有任何疑惑,可以請問葛總管。」

  余美人顰起眉。

  他話裡的意思似乎是要將她交給總管負責,她難道是嫁過來的下人,否則怎會歸總管「管」呢?

  她敏銳的察覺水明月不願她過問他的工作日程。

  「是的。」余美人斂容,乖巧的應諾。

  她能體諒艷府家大業大,他的忙碌自是不在話下,他們亦稱不上熟識,料想再過一陣子,彼此間的隔閡感會消失的。

  「為夫的有樣東西要給娘子。」水明月揚手按下她替他整理衣襟的纖纖玉手;掌心裡柔軟潤滑的觸感,讓原本打算放開的手轉而微使力握著她。

  「嗯?」余美人順從的跟著他走到圓桌邊倚桌坐下。

  水明月從虎皮坐椅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書。

  余美人始終注視著他的動作,在他拿起書時,右手小指上的翠玉尾戒閃了下,隨即吸引了她的目光。同樣生長在富裕之家的她看得出那色澤和質地皆屬上乘,同時發現水明月全身上不僅戴了那樣飾品。

  他將書本擺在她的面前。

  「這是?」認真的瞅著書皮上斗大的三個字,余美人一時間沒能意會他的意思。

  「艷城規」是指?

  「在艷府,不論是下人或是主子都必須熟讀艷城規。」水明月輕柔溫文的微笑像是刻在臉上不會抹去。

  成為當家後,水明月甚至連爹娘都不放過,年紀一大把還被逼迫背誦規矩的水老爺和水夫人,為了逃避兒子訂下的艷城規,才會終年遠遊在外,不願回府中共享天倫。

  「是嗎?」這次她沒有柔順的應允,連翻閱艷城規的興致亦無。

  她有種被買來當下人的屈辱感,即便他說不論主子或奴僕都得熟讀,心頭那塊沉甸甸大石頭仍是壓得她不舒坦。

  他真當她是買來的下人?

  「我想娘子不會讓我失望才是。」似是瞧出她不明顯的反抗,水明月故意這麼說。

  清亮的墨潤眼兒對上那雙不夠柔和的鳳眼,窒了窒,她最後只得回答:「妾身清楚了。」

  或許,她把一切料想得太簡單了,到底,他似乎不願和她有太多交集啊!

  ★ ★

  艷府裡最偏旁的一座小庭院,瀰漫著茶香。

  剛成為水家少夫人的余美人在水明月離去後,先見過了艷府總管葛京,然後來到了人煙稀少的小庭院,偕同貼身丫鬟杏梅一起泡茶。

  「小姐……」一時改不了口的杏梅在接到主子苛責的眼神後乖乖改口,「少夫人,少爺今天也上艷城去了嗎?」

  「祖業龐大,夫君守著家業至今更加擴大規模,委實忙碌。」余美人三兩句便將水明月冷落她的行徑合理化。

  「但,今天是新婚的頭一天!」杏梅擔心主子在夫家不快樂。

  「誰讓你碎嘴的?」余美人制止她。

  「可小……少夫人,杏梅也是擔心少夫人您呀!」杏梅委屈的反駁。

  眼見不遠處有艷府的丫鬟經過,余美人揚手一揮,「好了,以後別亂碎嘴碎舌。」

  她想過,倘若不能和水明月做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那麼多留給彼此空間去做該做的事也沒錯,且余家在長安京也有不少分號,她得抽時間上分號去走走,打聲招呼,免得讓分號的掌櫃說閒話。

  杏梅不敢再多說,乖乖在一旁替主子換水沖茶。

  過了一會兒,主僕二人面前的長廊有幾名小廝與丫鬟踩著紊亂的腳步,匆忙離去。

  「少夫人,似是有急事。」杏梅拿著茶壺替主子斟滿茶。

  「嗯。」余美人啜著自家帶來的鳥龍茶,「許是前堂出事了。」

  一杯熱烏龍下腹暖肚後,她緩聲道:「收拾收拾,咱們上前堂去。」

  「少夫人要過去?」看熱鬧嗎?

  余美人睨了在心中編派她不是的丫鬟一眼,「夫君不在,爹娘遠遊於外,這家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不該由我來擔嗎?」

  於情於理,她都該去關心一下。

  艷府總管葛京一看便知是聰明人,假設他無法處理,她才會出面,否則她只消靜靜作壁上觀便行。

  當余美人緩緩踏進前堂門檻後,便見葛京神色一片慌亂。

  「少夫人。」抬眼見到她,葛京連忙上前請安。

  「葛總管。」她漾出柔美的笑容,點頭示意,「出事了嗎?」

  「是……」葛京正要開口,猛然想起少爺交代別讓少夫人過問艷府的大事,欲出口的話隨即嚥下。「小事而已,少夫人不用擔心。」

  余美人水霧迷濛的大眼裡有著諒解。

  「那麼葛總管你忙吧。我就坐這兒,可以嗎?」她可以從葛京的神色中看出事情的嚴重程度,也瞭解了水明月不讓她插手艷府事情的決心。

  她應該是他的妻,卻有種被當成賊在防的感覺。

  「差人給夫君去消息了嗎?」

  「去了,只怕……」提到這兒,葛京的面色更是難看。

  「只怕?」余美人鼓勵他將含在嘴裡的話說出來。

  深吸口氣,葛京決定全盤托出。「少爺只要一進艷城處理事情。通常不到子時是不會回府的。」

  「子時?」他卯時便出門工作,要一直到子時才回府?「夫君在艷城處理商事時,下令不准打擾?」

  「不准打擾還好,是根本無法打擾呀!」

  余美人聽不懂他的意思,「葛總管,勞煩你說清楚點。」

  「少爺在批帳摺的時候,無論是誰叫他,都沒反應的。」就是這樣才麻煩,如今佟爺說來就來,即使差了下人給少爺送口信去,也不見得有辦法盼得少爺回府。

  他當真醉心家業到如此地步?

  「來了!來了!佟爺的馬車已在北大街尾,現下正往咱們艷府來了!」站在門口探消息的小廝跌跌撞撞地快步進來,也知道事態緊急。

  「這會兒該怎麼辦呀?」葛京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不能讓佟爺先回去歇著,改明兒再來嗎?」雖然要萬里長途而來的貴客在家門前折返有失禮數,但如今似乎也僅能如此了。

  「佟爺今天便要回邊關了。」事情都撞在一塊,情況著實不妙。余美人掐著下顎,沉吟片刻。

  「葛總管,開門讓佟爺進來,另外派人去準備些嬰孩的衣物和金手鍊。」

  「是。」葛京領命匆匆辦去。

  接著她轉向杏梅,道:「杏梅,去取春茶來。」

  「春茶?那可是茶農們為了小姐出嫁特地採收的……」余美人難得銳利的眸光一睞,杏梅只得乖乖去做。

  約莫一盞茶工夫後,余美人在前堂接待遠道而來的佟邦雪。

  邊關和塞外的民族們來往甚繁,更有通婚的關係,是以不同於長安京裡的商人總帶著溫文之氣,邊關來的佟邦雪蓄著滿臉的大鬍子,體格也魁梧許多,服裝亦有塞外民族的色彩,尤其嗓門更是不輸塞外的漢子。

  「水夫人。」洪鐘般響亮的聲音,佟邦雪人還沒進屋裡,聲音已經先到。

  「佟爺,日安。」余美人迎上前,福了身,並將佟邦雪帶人上座。

  「水當家呢?」佟邦雪也不囉唆,開門見山直問。

  「這幾天艷城忙了些,夫君著實分身乏術,特讓妾身款待佟爺,還請佟爺見諒才好。」

  早先沏好的新茶讓整個前堂飄散著茶香,余美人在落坐後,隨即親自替佟邦雪斟了一杯。

  「水當家忙是應該的,佟某不請自來才會錯過。」佟邦雪的表情看不出喜樂,倒也沒拂袖走人就是。

  「佟爺千萬別這麼說。」頓了頓,她續道:「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長安京雖無邊關來得嚴寒,亦相去不遠了。佟爺風塵僕僕的來到艷府,若妾身沒好好招待,那可真是讓您見笑了。」

  「水夫人都這麼說了,佟某不喝這茶,似乎不賞水夫人面子。」佟邦雪舉杯,一口飲盡。

  一旁的杏梅見了好不心疼。

  這可是連「天下第一茶」都比不上呢!這個粗人喝起來如牛飲,真是糟蹋!

  孰料,佟邦雪停頓了片刻,忍不住讚道:「這茶味兒真甘甜!」

  「能得佟爺的脾胃,妾身甚感榮幸。」余美人柔笑,同時替他又斟滿杯子。

  「天下第一茶?瞧,佟某這都忘了水夫人可是余家茶莊的當家呢!」佟邦雪拍拍寬高的額頭,朗笑道。

  眼見佟邦雪終於笑了,余美人和葛京不由得同時鬆了口氣。

  「佟爺過獎,這茶非天下第一茶,而是妾身的陪嫁,春茶。」她善盡解說之責,「春季雨量豐沛,茶樹經過秋冬兩季的休息,使春茶芽葉肥壯,色澤清新飽滿,葉質軟嫩而香味濃郁,更有茶以春茶為貴的說法。」

  「既是水夫人的陪嫁,想必也是上等之品,佟某算是傍了夫人的福氣了。」佟邦雪緩下手勢,慢慢品嚐起來。

  艷府前堂裡儘是賓主盡歡的聲音,葛京在心裡直讚少夫人的好,實在不懂主子為何阻止少夫人過問艷府的事宜。

  至少在這件事情上頭,少夫人處理的比他好多了。

  ★ ★

  當佟邦雪在艷府水家做客的事傳進水明月耳中時,他人並不在艷城,而是在長安京裡艷府旗下的其他商號巡視。

  一得知消息後,他立刻讓車伕驅車趕回艷府。

  當藏青色篷頂的馬車停在艷府大門時,余美人正領著佟邦雪出來,三人在門口碰了面。

  「夫君萬福。」佘美人率先福了身。

  「水當家。」佟邦雪朝水明月拱手,「水當家真是討了門好親事,娶了水夫人真是好福氣。」

  莫測高深的丹鳳眸先是瞥了眼安分待在他身側的余美人,繼而轉向佟邦雪,「哪兒的話,佟爺過獎了。」

  「佟某是當真這麼認為。」佟邦雪朗笑數聲,「那麼,關於水當家在信上跟佟某提過的事,佟某會仔細考慮,十五前定會讓人回覆水當家。」

  水明月心頭掠過絲絲詫異。

  佟邦雪一開始對於兩方合作是採保守觀望的態度,如今這麼一說,不啻正是答應的意思嘛!

  是因為她?

  精銳的眸光被抑藏在深不見底的鳳眼中,他看著她的神情多了點不同的意味。

  「夫君。」余美人低喚了他一聲。

  「嗯?」

  「妾身給佟爺準備些禮物。」她附在他耳邊低語,得到水明月的首肯後,她才出聲:「佟爺,且慢。」

  正要跨上馬車的佟邦雪止了腳步,「水夫人還有指教?」

  「不,只是聽聞佟夫人月前給佟爺添了子,夫君讓妾身準備了些送給小孩的禮物要給佟爺呢。」余美人將功勞全加在水明月的頭上,朝葛京使了個眼色,後者隨即奉上一隻精緻的漆盒。

  「願小公子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長大。」她同時送上幾句祝福的話語。

  「水當家的美意,佟某就不客氣的收下。來日艷府喜獲麟兒之時,佟某必定送上大禮祝賀。」佟邦雪顯得很高興,連聲承諾。

  「水某先謝過佟爺了。」水明月點頭致意。

  佟邦雪收下禮物,上了馬車,很快的離開。

  夫妻倆佇立在門外,直至佟邦雪的馬車消失在中央大道。

  「夫君今兒已經沒事了嗎?」余美人輕聲詢問,沒有其他意思。

  收回拉遠的視線,水明月回首望著她,「有事?」

  「已近午時,既然夫君在家,何不用過膳再繼續接下來的工作。」她純粹是出於客套挽留他,畢竟他們倆之前的熟識程度也只到如此,若非他是她的夫君,她可能不會留他。

  隨侍在旁的葛京可嚇白了臉。

  在艷府,決計無人敢說出這種話,水明月以商事為重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幾乎沒有人敢浪費他的時間。

  「少夫……」葛京正想替余美人搭個台階下,水明月則有動作了。

  「也好。」

  「呃?」這聲帶點錯愕的單音,是出自葛京。

  余美人當然也感訝異,不過她懂得隱藏,立刻吩咐道:「葛總管,請你讓廚娘準備些夫君喜歡的菜,咱們就在後堂用膳,可好?」

  最後的問句是請示水明月的,她將大小事情的最後決定權都交給他,不希望他認為她是在強出頭。「娘子決定便好。」這會兒水明月倒也好說話,給了個不置可否的答案,反將決定權丟給她。

  他知道余美人是余家新上任的當家,對於她的行事作風卻不甚清楚,畢竟她上任不久便下嫁於他,在商場上的資歷太過輕淺,無法判斷,不過同業相忌,一個家有兩個當家,不是他所樂見的情況,是以才不讓她介入太多。

  她有著足以蠱惑人心的美貌,只要拋出幾抹柔笑,饒是鐵漢也會化為繞指柔,更懂得適時送上些關心,這樣的她出現在長安京詭譎多變的商場上,或許能成為異軍突起的一匹黑馬也不一定,瞧,佟邦雪不就栽在她手中了嗎?

  有趣!

  在長安京幾乎沒有人能鬥得蠃他,換個角度來看,他的枕邊人或許就是最大的勁敵也說不準。

  斂下銳利的眸光,水明月將對她的興趣收起,撩起長袍率先踏入艷府。

  余美人趕緊踩著細小的步伐跟上。

  「今早給娘子的書讀了嗎?」水明月在她跟上後,始開口問。

  小巧的繡鞋在石板地上踏出清脆的聲音,她沒想到他看起來從容不迫的步伐,實則快得令人跟不上。

  「稍、稍微讀過。」差點嗆了氣,她一手輕撫胸,另一手提著裙擺,努力追上他。

  聽見她岔氣的回答,水明月慢下腳步,回身等她。

  見狀,她深呼吸喘了口氣,然後慢慢的踱到他跟前,漾出微笑。

  「艷城規第五則,無論是否為要緊事,切記慢步輕移,勿做出奔跑等舉動。」

  剛好,她也就看到第五則。

  此話一出,原本暗責她拖累他時間的心思,立刻煙消雲散,畢竟她也沒要求他等她,是不?

  「娘子真是好記性。」水明月唇畔淺淺的笑痕,有著平日不易見到的讚許。

  余美人不經意的挑眉。

  通常他都在笑,但這抹笑卻特別的不一樣。

  「夫君過獎。」她喜歡這樣的笑容。

  「適才娘子同佟爺說了什麼?」拾級而上,水明月放慢了腳步讓她跟在身側。

  她也沒有隱瞞,誠實道:「聊了點和春茶有關的事。」

  「春茶?」如此而已?

  「嗯,妾身為佟爺沏了壺新的春茶,佟爺似乎很愛那味兒,一連喝了幾杯,還問了些關於茶葉的事。」她主動將經過簡述給他聽。

  「嗯哼。」水明月輕哼。

  他原以為她使了手段,沒想到僅是如此簡單。

  夫妻倆一前一後進了後堂,鏤刻著精緻雕花的玉面圓桌上已奉了熱茶,裊裊輕煙在初春仍顯寒冷的空氣中,有股暖烘烘的幸福感。

  余美人站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待水明月先坐下後,才款款入座。

  水明月舉止優雅的端起釉色鮮艷的瓷杯,不點而朱的紅潤唇瓣輕啟,熱茶緩緩淌流進嘴裡,很快暖了他的脾胃。

  出身同為良好的家世,但余美人仍是愣了一會兒。

  明明同樣是端茶就口的動作,她完全沒把握自己能像水明月使來那般吸引人目光,卻又泰然自在,他良好的教養彷彿天生的。

  「有問題?」放下瓷杯,他用緞子按壓擦拭嘴邊淺淺的殘漬,不解問道。

  她的目光太直接,著實令人無法忽視。

  余美人收起呆愣的神情,綻開愉悅的笑容,「沒,妾身只是覺得夫君長得很好看。」

  話甫落,在她身後響起一陣不小的抽氣聲。

  回首就見葛京一臉驚恐萬分的表情,連隨侍一旁的小廝丫鬟們都是同一號表情。

  「怎了?」困惑佈滿小臉,她不解他們的反應從何而來。

  水明月眉微挑,「沒事,上菜吧。」

  頃刻,丫鬟們逐一端上膳食,不消盞茶工夫,圓桌已佈滿開胃的涼碟、熱騰騰的菜餚、同樣冒著熱氣的參湯和甜晶。

  水明月舉箸片刻,卻發現妻子沒有動箸。

  「不合口味?」

  輕輕搖首,她問:「妾身在想,是否該請明月妹子一起用膳?」

  乒乒乓乓!

  這次,除了抽氣聲更加上瓷器落地摔碎的聲音。

  她今天的好運似乎從佟邦雪走後便用盡,話一直說錯,弄得所有人都緊張兮兮的,這會兒更打翻了一地的熱菜。

  余美人連忙轉向葛京,希望能從他那得到一些提示。

  「那個……」

  水明月向來極厭惡別人將他當成女人,如今新上任的少夫人不但誇他長得好看,甚至將兩兄妹搞混,葛京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替她搭台階。

  「朝陽現下住在艷城。」孰料,水明月並沒有動怒,莞爾笑言。

  朝陽……老天!她居然將自個兒的夫君和小姑搞混了!

  粉嫩白皙的臉蛋飛快的染上一抹緋紅,余美人既羞又窘,連忙低下頭。頭一次無法在他面前笑得輕鬆,直想將自己埋起來,省得面對眼前的窘境。

  怪只怪去年上艷城時,被那群鶯鶯燕燕給誤導,才會使她犯下如此可笑的錯誤,她根本不知如何收拾自己的失言。

  「對不住……妾身……」聰慧的腦袋一片空白,她的手足無措連旁人都能輕易瞧出。

  精銳的鳳眼裡閃著興味,覷著她垂首煩惱,佈滿紅暈的臉蛋嬌艷得像朵花兒,原本就色澤光潤的朱唇經她貝齒緊咬,閃著更加醉人的紅潤,她羞窘的模樣比起悠然自得是另一番風情,令人疼惜。

  他確實不愛人評論他這張貌似女人的臉蛋,許是她一臉無城府的真誠,同樣的話由她說來,他倒也不覺有何不悅;可被誤認為妹妹水朝陽,即令他有些動怒。世人皆可不認得他為水明月,只有他的妻不能。

  不過,看她如此懊惱便知她不是有意的,這次就算了。

  「無妨。」他簡單的二字,輕易解決了她的窘境。

  他的乾脆,反倒使她怔愣。瞧葛京他們反應如此,她原以為他不會那麼輕易饒恕她,任誰也料想不著他只雲淡風清的吐出兩個字,甚至主動夾菜給她。

  「謝謝夫君。」她忙動箸。

  一旁的葛京見了,半是安心半是埋怨。

  想他們只要一說錯話,可沒那麼簡單解決呢!看來少爺很疼這位少夫人。

  正當夫妻倆平靜無聲的用膳,葛京突然附耳在水明月耳邊說了幾句,只見他的表情沒變,但隱約能看出他的笑意從眼裡消失。

  余美人默默的觀察著,等到葛京說完從差使那得來的消息退到一旁後,隨即夾了樣菜放進他的碗裡,慢慢地開口問:「夫君有要緊事?」

  水明月沒答腔,只是進食的速度加快,過沒多久工夫便擱下碗筷。她知道他就要離開了。

  「夫君,妾身有一問。」

  啜口茶去除口中味道的水明月用眼神示意她開口。

  「不知夫君今夜幾時進房?」今早聽了葛京的話,她委實認為他處理商事問題的時間過長,才會有此一問。

  比黑夜更深邃的鳳眸瞅著她,半晌後水明月才啟唇,「有事?」

  她讓下人將滿桌的菜色撤下,同樣啜著清口的茶水。

  「今晚妾身想等夫君回房,可好?」

  等他?

  「晚了就睡下,甭等了。」話落,水明月站直身軀,舉步跨出後堂。余美人跟在後頭,朝他輕喊:「妾身會等到子時。」

  他的步伐有片刻短暫的停頓,幾乎快得令人看不出來,但她捕捉到了。

  她有十成的把握,水明月今夜會在子時前進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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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深夜,冬春交替的夜晚仍帶著寒氣。

  房內被烘爐烤得一片溫暖,余美人靠坐在虎皮椅上,兩手捧著本書邊看邊等水明月回房。

  「杏梅,幾更了?」著迷於書中的內容,等她再度回到書外的現實,已不知時辰,於是她隨口問了陪在身側的丫鬟。

  等了片刻沒得到回答,她揚眸一睞,就見杏梅站在一旁打起盹來。

  余美人失笑,喊了幾聲:「杏梅、杏梅。」

  「簌——」杏梅吸了吸淌溢出來的涎沬,睡眼惺忪地問:「是,少夫人有伺吩咐?」

  「你先去睡吧,接下來我自己等就好。」

  「不,杏梅陪少夫人一起等……」邊說,她的眼睛又慢慢的閉上。

  見狀,余美人差點忍俊不禁,揚起手拍拍她,「得了,下去吧。」

  「不行!不行!等會兒少爺回來,少夫人還得伺候少爺沐浴,杏梅得去請人幫忙燒水。」掌了自己兩巴掌,杏梅努力維持神智清醒。

  「這麼點小事,還怕我做不成?」埋首回書裡,余美人語調輕柔卻不失堅定,「總之,下去睡吧,有事我會喚你的。」

  在余美人的堅持下,杏梅拖著濃濃的睏意行禮後才離開。

  空氣裡是靜默的。

  不到一盞茶工夫,她聽見了打更的聲音。

  「已經二更了。」放下手中的書,她打開窗向外瞧。

  除了淡淡的月光灑下,只剩一片看不清楚景物的漆黑,窗外吹進的北風和房內的溫暖形成反差,竟令她有些昏昏欲睡。

  是她說要為他等門的,所以絕不能食言。

  於是她掩起窗扇,翻開書頁,欲將心思埋回書本裡。

  許是房裡太溫暖,許是從未如此晚睡,腦袋一片渾沌不清,她最後的知覺漸漸被抽走。

  啪!

  脫離她手上的書掉落在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在一片溫暖的房內,她沉沉睡去。

  ★  ★

  水明月在接近子時回到艷府,平時他都是過了子時才會回府,今日的反常讓總管葛京差點錯過迎接主子的時機。

  甫下馬車,葛京立刻提著燈籠上前,替水明月照亮腳邊的路。

  「她呢?」若不是惦記著她的話,他也不會亥時便打道回府。

  「少爺,是說少夫人嗎?」葛京想了想,未了還是決定詢問清楚。

  當映著搖曳燈火的鳳眸不慍不火地睨了他一眼,葛京立刻知道主子就是在問少夫人。

  「少夫人早早便回房裡歇著了。」

  「睡了?」他的眼神黯了下來。

  到底是跟在水明月身邊多年,葛京聽出主子語氣裡不明顯的情緒起伏,忙道:「小的不清楚。」

  水明月踏著慣有的快速步伐,很快來到自個兒的新房。

  燭火還亮著,雖然微弱。

  看來她還醒著。

  這個想法讓他原本不悅的心情轉好。

  不自覺的加快腳步,來到房門前,他揚手要葛京先退下,才打開門,撩起袍角跨了進去。

  人不在床上。

  鷹隼似的視線環顧了偌大的室內一圈,最後在虎皮椅上找著了那個睡著的小女人。

  緩緩踱向她,他先是撿起掉落地上的書,隨意擱在桌上,然後直挺挺的佇立在她面前動也不動,專注的瞅著她,眼裡閃動著比火還要亮,也比子夜更為黑暗的光芒。

  余美人在陰影的騷擾下,眨眨眼,慢慢轉醒。當一抹偉岸身影映入水霧的大眼裡,她直覺地露出一抹嬌憨的笑容。

  「夫君萬福。」

  霎時,水明月眼底的璀璨光亮更加深,且複雜。

  剛打了個小盹醒過來,余美人的思緒尚不清楚,所以沒瞧見那抹他深藏在眼底的異樣光彩。

  「夫君要沐浴嗎?妾身讓人燒水,可好?」伸直縮在椅上的兩條腿,她舉高手拉拉筋骨,伸伸懶腰,然後從椅上起身。

  「我在艷城洗過。」

  沒錯過她任何一個小動作,帶火的鳳眸注意到她伸懶腰時胸前曲線優美的隆起,不盈一握的纖腰,露出單衣的兩條纖細白皙的手臂,以及那雙盤曲在椅上的腿。

  「洗過了?」她的神情浮現一絲懊惱。

  她原就想做個盡責的妻子,至少替他沐浴更衣這些事情得由她親自來,結果又晚了一步。

  「那,夫君要歇息了?」仰起細緻柔美的臉蛋,她問。

  沒有答腔,水明月眼神莫測高深的直觀進她眼中。

  他有個美麗的妻子,這一點絕對是不容置疑的。昨夜他錯過了洞房花燭夜,但今夜可不同,至少現下才子時,他們有的是時間。

  「嗯。」他低應了聲。

  余美人沒錯過他聲音裡的沙啞,於是多瞥了他一眼,「那麼,讓妾身替夫君寬衣。」

  他今晚的話比起今早來得少,難不成得了風寒?

  水明月如同早上讓她接手料理他衣裳的事,沒有拒絕,如炬的目光卻沒有片刻離開她身上。

  替他解開白日由她親手繫上的腰彩,余美人開口問:「夫君身子還好嗎?」

  「為何如此問?」

  「夫君的聲音聽來有點沙啞。」赭色的長袍隨著她的話被她褪下。

  眸心閃著莞爾的笑意,水明月回道:「我沒有染風寒。」

  是沒有染風寒,只是身體同樣上火;另一種難以以撲滅的火。

  「嗯。」余美人欲替他將髮上的髮帶解開,但不夠高。「夫君請坐下。」

  水明月依言拾了張凳子坐下。

  余美人立刻繞到他身後,柔軟的小手沒兩下便解開他的髮帶,比女人還柔軟滑順的長髮傾洩而下,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過來。」他的語氣一貫淡漠,但話裡的命令意味濃厚。

  不捨的收回小手,她踱到他的面前。

  這會兒換水明月由下往上看她,「這兒的一切還習慣嗎?」

  「習慣。」大致上來說和她在娘家的生活並無太大不同,至多就是睡覺時身畔多了一個人。

  水明月拉起她好似沒有骨頭的滑嫩小手,擱在掌心裡緩緩摩挲。

  冰涼的寒意隨著他的手傳遞給她,余美人不加多想,隨即反被動為主動用自己暖暖的手溫,撫揉那雙同樣纖細修長的手,兩道彎彎的柳眉擰著憂慮。

  他的體溫間接告訴她房外的天氣還是寒著。

  「會冷?妾身讓杏梅在烘爐裡多加點柴火。」有些心急,余美人放開他的手,轉身便要去喚丫鬟。

  伸手扯住她的腳步,水明月搖首,「甭麻煩。」

  「可……」眼裡染上一絲絲的擔憂,她仍猶豫。

  「別愁了。」總是帶著疏遠的鳳眸滲出一絲疲意,他道:「過來。」他並沒有猴急的將她拉回去,只是等她自個兒走到他跟前。余美人又覷了眼緊閉的門板,再看看兩人交握的手,最後還是乖巧的回到他面前。

  透著涼意的手爬上她的頰邊來回輕撫,指間薄薄的筆繭搔刮著她的臉,所到之處引起陣陣酥麻,亦在她心裡掀起不小的漣漪。

  此刻,他緊鎖著她的眸光,用著她未見過的明亮眼神。

  余美人不自在的避開,「夫君累了,還是早點歇下吧。」他看她的眼神太赤裸直接,他不覺害臊,反倒是她羞赧了起來。

  「我不累。」長指緊扣著她的下頷,他不讓她閃躲逃避。

  「那……妾身累了……」一對上那雙如炬的目光,她便慌忙的垂下眼避開。

  水明月沒答腔,看似單薄實則健壯的手臂在她沒發覺的時候,偷偷爬上了纖細的柳腰,跟著一使力,霎時,兩人間的距離縮短。

  「夫、夫君!」不習慣這個距離,她越發慌張。

  「有事?」從來都是笑彎的細眉一挑,竟略帶輕佻的意味,他唇邊勾起的笑容更是莞爾。

  余美人輕微的掙扎了幾下,沒料想到他力氣如此之大,她只得輕歎,「沒。」她當然沒事,有事的是他!

  「不喜歡我碰你?」流連在她頰邊的長指放輕了力道,像是陣陣的風輕輕吹拂而過,絲毫不帶威脅,想讓她習慣他的碰觸。

  余美人注意到他對她的稱呼由疏遠的「娘子」,改為「你」心頭忍不住發燙輕顫了起來。

  這代表他比較重視她了嗎?

  「沒……的事。」她嫁給他,那麼他即是她的天,她亦是他的人,出嫁前娘親已經將新婚那晚會發生的事同她說過,只是昨晚她根本連他何時回房的都不清楚,是以該發生的事根本無從開始。

  可今夜就不同了,她可以看出他眼神裡志在必得的眸光,只是她還沒做好心裡準備。

  「如果你不喜歡,那就睡吧。」說完,他作勢放開她。

  水潤的唇瓣一抿,墨黑的眸心悄悄凝固一股堅決,她首次主動拉住他的衣袖。

  背對著她,水明月唇角勾起一抹笑,他知道她會妥協。

  「嗯?」回過身,他佯裝一臉不解。伸手去拉他,已經耗盡她所有的勇氣,余美人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靈氣逼人的秀美臉蛋在燭火的映照下滿是苦惱,數度欲言又止的眼神直往他瞟。

  看來他的小妻子面皮很薄,她現下肯定後悔死自己方纔的拒絕,要是順勢發展下去,根本用不著經歷眼下的情況。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呢?」水明月仍逗著她。

  「夫、夫……」要她怎麼說?

  慧黠如她這會兒也踢到鐵板了,腦子裡轉呀轉的想不出個好詞,用來能不羞人亦可表達出她的意思。他一雙丹鳳眼裡閃著促狹光芒,興味更加盎然。

  「想必娘子是有要緊事想同為夫的說,是吧?」清朗的嗓音摻雜逗弄她的意思,如果她仔細聽必定能聽出來,只是這會兒她又羞又急,根本沒法子專心。

  余美人一聽,連忙搖頭,繼而又點頭。他掛上溫文爾雅,堪稱最親切的笑容,「那麼,到炕上說可好?房內著實冷著。」

  他可以瞭解她的不自在,畢竟兩人成親前只見過一次面,但能不能體諒又是另一回事,至少可以確定今晚是別奢望他有那等寬宏大量了。

  從他的眼裡,余美人清楚的看見深沉的火焰,完全明白他在打的主意。

  小臉燒著一片火紅,她垂下頭,良久後,才輕輕的點了一下。

  得到首肯,水明月也不再廢話,直接將她抱起。

  「呀!」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給驚嚇,余美人輕喊了聲。

  水明月低眸垂視著她,眼睛異常晶亮。「別擔心,好嗎?」他的問話好輕好輕,像是怕嚇著她。

  合眼片刻,當她再度張開眼時,眼裡只閃著對他的信任。

  「乖。」帶著讚賞的笑容柔化了他的臉,使余美人看呆了。

  水明月手腳俐落的將她抱上暖炕,放下芙蓉帳。但沒隔多久,衣襟敞開的男人,面無表情的下了炕,只有額際隱隱閃著的薄汗洩漏出他的心急。他踏著沉穩的步伐,來到桌邊吹熄蠟燭。

  燭火,滅了。

  ★  ★

  翌日,她在水明月的懷中幽幽轉醒。

  當知覺回籠,她的第一個感覺是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頭快散了。她原想今早一定要趕在他之前醒來,幫他做好晨間梳洗的準備,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橫在她腰間的手臂沒鬆開,她也爬不起來,身子每一處都泛著酸疼,索性就這麼賴著。

  抬眼瞅著閉目沉睡的他,余美人不得不承認自個兒的夫君真的很好看,無論用任何字眼稱讚他都稍嫌差了點,無怪乎男人看他會稱上幾句「傾國傾城」,而女人見了卻又覺得他「俊俏溫文」。

  同樣是人生父母養,他的好皮相真會招人嫉妒呀!

  「幾時了?」饒是他再貪睡,被她這麼一直看下去也會醒來。

  兩雙同樣媚眼如絲,一則透著淡漠,一則閃著柔和,氣質全然迥異的眼眸對上。

  「妾身也是剛醒。」水明月的手臂稍微使勁,將她往自己懷裡壓,同時嗅著屬於她的香氣。余美人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兩人未著片縷,忍不住扭捏了起來。

  「我等會兒還得上艷城處理商事。」他悶哼了聲,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羞紅了兩頰,她聽懂了他的意思,也感覺到自己製造出的「災難」,她囁囁嚅嚅地說:「對不住……」

  水明月拉開兩人的距離,眼神跟昨晚一樣灼熱而清亮,只有表情仍是一貫的淡漠冷清,「我讓下人燒些熱水給你清洗。」

  她本想拒絕,因為怕讓丫鬟見著她身上那些歡愛過後的羞人痕跡,但念頭一轉,她清楚自己要是不好好泡個熱水舒緩舒緩筋骨,今日肯定會很難受,便由他去了。

  「今兒沒事的話,便留在府裡。」他交代,她只是點頭,並沒有開口答應。

  她早就計劃今兒要上余家茶莊的分號處理些事情,決計不可能待在府邸裡的。

  這些話她擱在心頭,聰明的選擇不說出口。

  確定腰腹間的火熱消退,水明月才從炕上起來,一身白皙的皮膚跟女人一樣吹彈可破,早晨的陽光透進來,照射在他肌理分明的身上,他並不是風一吹便倒的單薄身軀,雖然是瘦,卻是勁瘦且精壯。余美人不經意的朝他一瞥,輕喃:「難怪穿起衣裳會好看……」

  早已穿妥衣袍手裡拿著束髮帶,水明月聽見她的話,喉頭發出不明的低沉笑聲,「幫我。」他回到床邊坐下,同時將束髮帶遞給她。余美人依言坐起身,擁著綾錦被包妥好自己,才替他綰起一頭長髮。

  「夫君記得先前曾見過我嗎?」由於有了夫妻之實,再者水明月對她說話時也不再使用那些感覺疏遠的稱呼。自覺的放鬆,以「我」代換「妾身」二字。

  「在艷城。」是的,他記得。

  以她的絕色容貌,要令人忘記也困難。

  那時在艷城他便已知曉她的身份,因為那不是他們頭一次碰面,早在更久之前他們便見過。他之所以會問惠舜禾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想測試惠舜禾的處事能力。

  余美人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問問,他居然記得,當下心頭一暖,這比任何話還要讓她來得高興。

  「為何這麼問?」

  手下的動作緩了緩,她在他身後露出了絕艷的笑靨,搖首道:「沒事,只是問問。」

  水明月轉頭想窺探她的表情,未了,又轉回直視前方。

  沒多久工夫,丫鬟們送進一桶桶的熱水,裝滿整個檜木桶,偌大的房裡瀰漫著氤氳水氣。

  丫鬟朝水明月和余美人福了福身,在旁候著服侍她淨身。窩在芙蓉帳裡的嬌俏人兒還是難為情,在裡頭磨蹭許久。

  水明月見了揚掌一揮,遣退了丫鬟們。

  跟著他拉開芙蓉帳,身著一身湛青色長袍的水明月露出淺淺笑意,「不好意思?」

  「唔……嗯。」她頷首。

  這畢竟是她頭一次經歷這種事,一時間還無法習慣。

  他招手,要她靠近一點。不疑有他,余美人徐徐朝他靠過去。

  等她一接近,水明月立刻將她連人帶被抱了起來,長腿一跨,幾個大步便來到檜木桶旁,才把她輕輕放下,站在一旁等著接過她防止春光外洩的綾錦被。

  「嗯……謝謝夫君,但……」她用眼神暗示他先轉身。

  不多說,他很乾脆的轉過去,一陣窸窣聲和輕輕的水聲傳來,余美人忍著腿間的酸麻,緩緩浸入水裡。

  水明月這才轉回身,撿起落在地上的綾錦被,「好了再喚我。」

  余美人舒舒服服的泡著熱水,約莫一盞茶後才換妥衣裳坐在玉面圓桌前,而他就坐在她身旁,跟昨天相比似乎不急著離開。

  擔心昨夜的輕狂會傷了她,水明月連早膳都讓人送進房裡。

  水明月舉起象牙箸,慢條斯理的吃起早膳,舉止一如昨天進食那般優雅貴氣,丹鳳眸裡透著溫和的光彩,此刻的他像隻溫馴高貴的貓兒,不帶半點殺傷力,但她就是覺得奇怪。

  「夫君今兒不上艷城?」這似乎成了她最常問他的問題。

  嚥下口中的食物,他傭懶地回答:「不急。」

  不急?那前兩天盡往艷城跑的又是誰?

  余美人舉起象牙箸,紅潤的唇瓣輕啟,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早膳。對於他留下來用早膳還是很好奇,澄澈的眼眸不住地往他身上瞟,象牙箸掃過每一樣看來精緻卻食之清淡的菜色,並不忘替他布菜。

  「我的臉上有東西?」放下象牙箸,水明月只手撐著下頷瞅著她。

  「夫君的臉還是跟往常一樣。」連顆麻子也找不著。

  「少爺,少夫人,日安。」葛京在門口行了個禮才踏進房內打擾他們。他恭敬的用雙手奉上一封信,余美人不經意的一瞥,上頭的封蠟正是水家的家徽。只見水明月拆開封合處,很快讀過信裡的內容,眼神也從溫和瞬間轉變為嚴肅。

  他把信兜進懷中,吩咐她道:「慢慢吃,有什麼需要就跟葛京說。」話落,水明月邁著泰然自若卻速度極快的步伐離去。

  余美人默默地夾了幾口菜,但進口中的味道是越來越淡,直到再也嘗不出口中嚼著的食物是甘是鹹,她才放下象牙箸,讓人撤下一桌沒吃完的早膳。

  唉,他果然很忙,忙得連吃東西都嫌浪費時間。每當他們用膳的時候,要不了多久時間,葛京便會進來帶口信,或是傳書信的,直催他回去工作。

  看來她嫁了個非常了不起的男人呀!

  ★ ★

  藏青色篷頂馬車一路由中央大道駛來,車輪輾過石板道路,馬蹄亦達達地響著,但最引入注目的是幾匹年輕力壯的馬兒身上全有著艷府水家的標誌,明眼人一看便能知曉馬車裡頭坐的人肯定是水明月。

  南大街上的人群有的扶老攜幼,有的三兩成群,可不論是趕集的,或是出來逛市集的,全都將視線投向那輛馬車上。

  艷府水家在長安京人人愛說嘴,久而久之,長安京百姓也養成了只要碰上艷府人便多瞧上幾眼的習慣。畢竟只要是和艷府水家沾得上關係的人,十個有八個長相稱得上是好看,在艷府和艷城裡工作的奴僕丫鬟更是個個氣質脫俗呢!

  是謂不看白不看,索性,就看了呀!

  這會兒車伕讓馬兒停在一間茶莊前,然後拿出踏腳凳,所有的人也都伸長了脖子,張大眼睛等著水大當家現身。車門被推開,先下車的是一名長相端麗的小丫鬟,接著是一名身著素白色綢緞,肩披粉嫩紅色的披巾,生得靈秀嬌俏的女人。

  謎底揭曉,馬車上坐著的並不是水明月,而是他剛新婚沒多久的美嬌娘。

  「少夫人,好多人正瞧著咱們呢。」杏梅跟在余美人身側低語。

  「由他們去看,咱們只管做好分內的事。」余美人泰然處之,絲毫沒有被影響。這下有更多人停下手邊的工作,並爭相告知其他人這個消息,引起一陣竊竊私語的討論聲。

  沒有多做停留,余美人很快進了茶莊。南大街有許多客棧和飯館,當然茶莊也不少,余家在這兒便有三處分號,今兒她就是來拜訪這兒的掌櫃,瞭解目前的買賣情況。

  老早接到余美人會來的消息,掌櫃已經沏上茶,備了上座迎接新上任的當家。

  「大當家,日安。」

  「掌櫃的,別多禮。」寒暄過後,余美人專注在掌櫃送來的帳冊上。倒是邊泡著茶,邊小心翼翼瞧著她的掌櫃,幾次欲言又止的行徑,影響了她的注意力。

  「掌櫃的有話便直說吧。」掌櫃仍是猶豫,躊躇了半天,才按捺不住地開口:「大當家,小的聽說余家所有茶莊很快就要納進水家的產業下,當真有此事?」

  聞言,彎彎的秀眉微擰,余美人放下帳冊,捧起添入新茶的陶杯,輕啜了一口,才問:「是聽誰說來著?」

  余家茶莊全要納人水家的產業下?怎麼她這個當家的一點消息和頭緒也沒有?

  「南大街上其他兩家分號的掌櫃都知道啦!想必長安京裡其他分號的掌櫃也都有所聞。」掌櫃連忙告知實情。

  纖細白皙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她看著他問:「依掌櫃的認為呢?」

  「若這只是個傳聞,大當家千萬得澄清。在這長安京傳得最快的就是這些要不得的小道消息,若讓其他那些有生意上往來的飯館客棧起了警戒心,那可不好了。」這些天來早有合作的東家來探問情況,那可不好受。

  余家以誠信做生意,態度好些的說來瞧瞧有無新進的茶,當然也有些上門的東家開門見山的質疑余家現下的情況,這教他們這些忠心耿耿的掌櫃顏面往哪擱?

  垂下眼睫,她反問:「如果納入水家旗下不好嗎?否則怎會讓往來的其他鋪子起戒心?」

  據她所知,艷府水家可是長安京最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商譽亦是有一定程度的影響。

  掌櫃頷首,「納入水家旗不是無不妥,但如此一來,會讓余家的商譽蒙上一層陰影,來往的飯館客棧的東家們會以為是我余家茶莊已經不行了。」

  「真有如此嚴重?」讓余家的商譽背上惡名,的確不是她樂見的。

  「大當家不知道,在長安京有兩種傳言,一是說水當家看中了余家茶莊遍佈天下,而他艷府水家想吃掉這一塊商機,才會向老當家提親。」

  「另一說呢?」她亦認為水明月是為了余家茶莊而娶她。

  「另外的傳言可就大大的中傷我余家茶莊了,有人說余家茶莊表面風光,實際上已經賠光老本了。這種子虛鳥有的傳言,聽在合夥的東家們耳裡當然不好。」

  原來除了第一個她早已耳聞的消息外,還有另一個版本。雖說空穴來風的傳言不足採信,但三人成虎的力量更可怕,尤其在商言商,即便是合作幾代有姻親關係的老東家,都可能為了利益隨時拆夥,她的確是該為了這種傳言好好思考應對的法子。

  「我知道了,關於掌櫃的建言,我會好好看著辦,思忖出個好的解決方法,請掌櫃的放寬心。」余美人安撫了情緒有些激動的掌櫃,也明白他們的苦處。

  如果本家一倒,位於外地的分號總是最晚知道,卻得面臨接踵而來的東家討債,股東要求抽股銀,這當然會讓分號的掌櫃們食不安穩,坐立難安了。

  「是小的僭越了,不過茲事體大,還望大當家慎思。」

  一時間,余美人只是看著遠方沉默不語,半晌後,終於開口問:「這事的起因都是因為我下嫁水家引起的?」

  「長安京所有分號的掌櫃都盼望大當家嫁給水當家,這是門好親事,問題僅是出在那些惱人的流言蜚語。」掌櫃趕緊澄清。

  「嗯,我明白了,各位掌櫃的祝福也已經收到。」收回遠遊的視線,她暍下那杯冷卻後苦澀許多的茶。「還有其他分號的掌櫃得去打聲招呼,那麼我先告辭了。」

  「大當家慢走。」掌櫃一路送她出了分號。

  方踏出分號,余美人抬頭望了望暗下的天際。

  沉厚壓人的烏雲像口大鍋緊扣著長安京的上空,有股山雨欲來的濕悶感,令人跟著悶厭不快。

  「少夫人,看樣子快下雨了。」杏梅有些著急,這一趟出來她並未準備傘。

  垂下頭,余美人拉起裙擺踩上踏腳凳,進馬車前留下一句:「往下一間分號走。」杏梅只得乖乖跟上。

  馬車裡,余美人臥在軟軟的緞枕上,眉梢染上淺淺的苦惱。

  掌櫃提到的事情,確實不可輕忽,而應變的對策她一時半刻間也無法思索出個頭緒。

  沒想到來到長安京的第三天她便碰上難題。

  究竟她這一嫁,是對還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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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9 01:16:19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過午後下了一陣不小的傾盆大雨。

  雨勢來得猛烈突然,打斷了熱鬧的市集,路上的行人紛紛躲避到店家搭出的遮雨棚躲雨,茶莊飯館前更是搬出了好幾張桌子椅子,店小二滿堂跑忙著招呼,為了應付突然湧人店裡躲雨的客人,並乘機賺上一筆。

  「果然下雨了。」杏梅掀起簾子的一角看看外頭的雨勢。

  連續走了幾間分號,感到些許疲累的余美人坐臥在緞枕上,淡睞了簾子一眼,沒有伸手去撥開的衝動。

  「找間小店休息一下,讓車伕和馬兒避避雨。」雨勢大,要在這樣的路上行走委實麻煩,乾脆讓人馬都休息片刻,等雨停了再上路。

  她話才說完,馬車一陣搖晃震盪,跟著車廂便傾斜了。

  「哎呀!怎麼了?」杏梅叫得比主子還大聲,忙揚聲問著前頭的車伕。

  「方纔會車的時候車輪陷進水坑裡了!」雨勢過大,車伕嚷著的聲音,夾雜著雨聲一起飄進車廂裡。

  杏梅擠皺了一張臉,「少夫人,您在這兒等著,杏梅下去看看。」

  「不。」思索片刻,余美人搖搖頭,「咱們一起下去,這樣馬會比較容易將車子拖出水坑。」

  「不行,少夫人,外頭雨正大著呢!」杏梅頭搖得跟博浪鼓似的,連聲制止她出馬車。

  「附近都是店家鋪子可避,淋點小雨罷了。」柔荑理了理衣裳上的皺褶,整整衣襟,余美人準備踏出馬車。

  「少夫人等等,至少讓杏梅去跟店家借把傘來。」杏梅匆匆說完,便衝下馬車。

  不想辜負杏梅的一番好意,余美人在歪斜的馬車裡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杏梅拿傘來接她,她才撩起裙擺,踩著踏腳凳小心的步下馬車。

  「小心腳邊,地很濕濘的呢!」杏梅像隻保護小雞的母雞叨叨念。

  余美人不禁失笑,「得了,我又不是三歲的娃兒。」不過她還是提起裙擺注意腳邊地上髒污的雨水。

  「哎呀!鞋都給弄髒了。」一進入店家的遮雨棚,杏梅趕緊拿出帕子要替主子擦拭鞋上的污漬。

  余美人揚手制止,「回府再洗就好。」接著她覷著一側車輪深陷泥濘裡的馬車,忍不住問:「差不多要多久工夫才能拖出來?」

  在馬車上還沒感覺,這會兒下了馬車才發現車輪陷得可深了,恐怕要五六個壯丁一同使力才能推上來。

  「看情況陷得頗深,少夫人請等等。」車伕也下了馬車,邊趕著馬兒邊幫忙推。

  「不打緊,慢慢來,安全最重要。」她不急,也要冒雨趕馬的車伕安心。

  余美人坐在遮雨棚下靜靜的看著。

  沒多久,雨勢漸歇,雖然還有些細雨,不過已沒有稍早前來得大。馬車車輪依然陷在水坑裡,車伕趕了又趕,鞭鞭抽在馬兒的身上,可積滿雨水的石板路變得濕滑,無論馬兒怎麼拉,車子仍是動彈不得。

  「杏梅,挽好袖子,過來幫忙。」確定雨勢趨緩,余美人挽起衣袖,準備過去幫忙。

  杏梅方會意過來主子的意思,頭猛搖並急忙嚷喊:「少夫人,您就坐這看吧,別讓杏梅為難啊!」

  她這主子什麼都好,最不好的一點就是人太好,看到旁人有麻煩總會忍不住想幫助對方。

  「我幫忙推車是哪為難你了?」余美人輕笑,佯裝不解,同時邁步往馬車走去。

  到底這馬車是自個兒家裡,而非雇來的,她怎能放著不管?施點力幫忙推一下,快快離開這裡回府不是挺好的?她看不出有哪為難了。

  阻止不了余美人,杏梅只好匆匆跟上,護在一旁。

  「少夫人,您別……」車伕見了也發窘,委實不敢讓艷府水家嬌柔的少夫人做這等下人做的工作,要是馬車一推動她沒站好摔著了,倒楣的可是他。

  「是啊,少夫人,這把傘您撐著,杏梅來推就好。」

  接過傘收下還給店家,余美人從容的對車伕說:「麻煩你到前面趕馬吧。」她絲毫不在意被綿綿細雨給打濕一身料子極好的衣裳。

  就在杏梅和車伕不知該如何阻止余美人是好時,從他們身後傳來了清朗醇厚的聲音——

  「美人。」

  和聲音的主人相處了數日,余美人怎麼也不會錯認。

  「夫君萬福。」轉過頭,由奴僕撐著傘的水明月就站在那兒,她朝他福了福身。

  等等,他喚她美人?

  慢半步意識到他對她的稱呼改變,被細雨沾濕的眼睫低垂,水潤的臉蛋也浮現一抹嫣紅。

  水明月用眼神示意隨侍在側的小廝為她打傘,問口詢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冒雨趕著馬的車伕恭敬的回答:「會車時車輪陷入水坑裡了,天雨地滑的,馬兒拖不動車子。」

  正眼也沒瞧車伕一眼,水明月抬手撩起幾綹落在她頰畔被雨水沾濕的髮,「我是問你。」

  又不是沒長眼,他當然瞧見車輪陷在水坑裡。

  秀美的臉上一片熱紅,對於他親暱的舉動,余美人的頭簡直快垂到胸前,連看都不敢看他。

  「我想幫忙……」她怯怯地回答。

  幫忙?

  鳳眸在她和馬車間來回,很快便瞭解她的意思。

  只要看到他,似乎連對的事都會變成錯的,她明明是出於好意想幫忙呀!可他看她的目光,好像她做了件錯事。

  余美人試著迎向他的目光,不想被他的氣勢打敗。

  挑眉回覷著她,沒有苛責她不合身份的行為,水明月牽起她的手,將她帶回遮雨棚下落坐,同時吩咐道:「向店家討根木棍,一端抵在車輪下,另一端讓人施力往下壓。」

  「是。」一旁的奴僕和車伕趕緊領命照辦。

  初春時節,乍暖還寒,長安京正飄著蒙松雨,偶爾吹拂而過的春風還摻著寒意。

  一身被細雨點打得微濕的絲質衣裳緊貼著曼妙的身軀,被風拍紅的粉嫩兩頰閃著水氣,鑲上兩顆墨色的寶石璀璨而耀眼,萬種風情的余美人吸引了不少視線,而她倒是沒自覺。

  看似溫和實則冷淡的丹鳳眸閃著銳利的眸光,掃過所有偷覷著她的目光。不論是老是少,一接觸到那兩道備感壓迫的視線,任誰也不敢明目張膽的繼續看,紛紛別過頭裝忙碌。

  纖細的肩頭突然一陣暖,余美人偏首看向身上多出來的鶴氅,那原本是在他肩上的。

  「披著,別受涼了。」

  輕柔的鶴氅阻斷眾人美景,亦替她擋去寒意。

  白嫩的小手摸上鶴氅拉攏了些,隨後朝他漾起嬌美的笑,她軟聲道:「謝謝,夫君。」

  深不可測的丹鳳眼瞬間閃過熠熠光輝,很快又被他壓下消失無蹤。跟著,水明月向店家討了杯熱茶給她暖身。

  余美人先嗅了嗅茶香,接著輕啜了幾口,茶的滋味徐徐人喉,她的眉心也漸漸蹙起。

  「不順口?」相較於她,他的面前只擺了杯清水。

  他早已耳聞余家幾代的當家皆有高明的品茶功力,茶的風味、甘甜和茶葉的新鮮以及優劣,只要一口,便能辨別得出來,是以他光看她臉上細微的表情,便能知曉她的想法。

  「風味……嗯,只能稱得上是普通。」余美人客氣的下了評論,卻不再碰那杯熱茶。

  如果是值得一喝的好茶,就算茶放涼了,為了表示敬意,她亦會喝完整杯,可這會兒她的手連碰都不願去碰,表示這杯茶的品質低劣。

  這小本經營的店家能喝到何等好茶?她不能太強求。

  暗暗在心裡告誡自己對品茶的完美要求不得在此用上,她將目光重新擺回前頭的馬車。

  余美人從頭到尾仔細的觀察僕人們的動作,等到木棍架好後,她才明白水明月想做什麼。

  「原來是想借力使力。」

  「總比使用蠻力來得簡便,更節省人力。」余美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敏捷,至少她便想不出這樣的法子。

  「今兒怎麼不在府裡休息?」水明月轉了個問題。

  像是同時擁有兩顆腦袋,水明月對發生過的事都清楚記得,更甭提早上他才說過的話。

  思考片刻,她決定不告訴他出來的目的,避重就輕道:「出來逛逛市集,想瞧瞧這兒跟永樂城有何不同。」

  他形狀優美的薄唇勾起莞爾笑意,「從辰時到未時,想必你一定將所有的店家都仔細走過了。」

  她聽出他玩味語氣下的戲謔,俏臉一紅。

  他是如何知道她辰時便外出的?他不是卯時便離開艷府?

  即便知道她腦子裡轉著什麼樣的思緒,水明月亦沒打算告訴她原因。

  稍早,他回到艷府想同她用午膳,整個府裡卻找不著她的人,才從葛京那裡得知她一早出府未歸,也沒交代要上哪兒,於是他做了件連自個兒都覺愕然的事——出來找她。

  不到一盞茶工夫,馬車車輪終於離開水坑回到石板路面,水明月淡淡的問:「要到處走走嗎?」

  余美人一愣,瞠著一雙水濛濛的眸子瞅著他,螓首略偏,顯是對他的話感到困惑。

  他的意思是……要跟她一起逛市集?

  沒解釋,他僅是用眼神詢問她。

  「啊?……嗯。」於是,水明月讓奴僕和馬車先在附近歇息,然後撐起傘偕同她,兩人並肩漫步在細雨中。

  余美人聰明的不去問他今日為何不上艷城,靜默的跟著他。

  雨絲飄搖似水霧,包圍著一高一低的身影,在他們四周搭起自然的簾幕,讓兩人的身形顯得撲朔迷離。

  雨幕同時阻礙了視線,余美人沒看清楚眼前有一窪積水,直直的踩進去——水聲響起時,繡鞋跟著浸得滿是濕意。

  「糟了!」她輕呼,趕忙縮回腿兒,原本就泛著淡淡紅霞的臉蛋染上更鮮艷的紅色。

  弄濕鞋她並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在他面前出糗。

  將她的羞窘盡收眼底,水明月貪看的是她臉上那抹醉人的紅潮,和每當她慌亂的時候那無辜卻又懊惱的眼神,總是讓他心頭一陣蕩漾。

  他喜歡美麗的事物,而她便是他目前最感興趣的一樣。

  「濕了。」

  「嗯。」她赧然頷首。偏偏在這種時候出紕漏,她快恨死自個兒了!孰料水明月將傘交給她,屈膝蹲在她面前。

  腿兒被抬起,她有一瞬間站不穩。

  「手搭著我的肩。」他開口,余美人連忙將手壓在他的肩頭上,站穩了身。

  水明月替她褪去繡鞋和濕透的羅襪,露出惹人遐想的白皙腳踝,上頭有著微微的濕意,好似沐浴過後一般。

  腰腹間猛地竄過一陣火熱,他只是看著捧著她小巧的玉足,已經口乾舌燥,昨夜的感覺清楚的甦醒過來,蟄伏在他心底的慾望來勢洶洶,理智差點盡數崩潰。

  「夫君?」等得有點久,她出聲輕喚。不料水明月突然將她打橫抱起,余美人差點讓傘掉了地,沒拿傘的那隻手攀上他頸間,她趕緊打好傘替兩人遮去綿密的雨絲。

  「看來今兒似乎不適合用走的。」泛起輕笑,他決定打道回府。

  沒錯,必須快點回去,即刻!

  ★  ★

  艷府水家的奴僕,自從有了少夫人之後,日子變得忙碌起來。

  雖然還是一樣卯時前上工,戌時歇下,但現任的當家水明月開始不定時的在午時回府用午膳,婚前艷府的廚子午時只須負責奴僕下人們的伙食,如今卻得時時做好準備,以應付水明月突然回府用膳,著實讓府裡的奴僕提著一顆心,望門等待,就怕怠慢了。

  今天,水明月仍是一聲不吭的回到艷府用膳,余美人照例陪在他身旁。

  她想起葛京說過的話,不瞭解一個埋頭進帳冊裡便不知天昏地暗的人,如何能在午時回府用膳,在艷城裡吃不是更方便嗎?但是看到葛京對於幾乎每天回府用膳的水明月感到高興,每天到水家祖宗牌位前燒香祝禱的,她便也沒多問了。

  「不合口味?」見妻子舉著象牙箸卻甚少移動,水明月開口詢問。滿桌豐富的菜色,涼碟、熱菜、羹湯、甜品樣樣不缺,在艷府雖然吃食看上去精緻,但大多味道平淡,讓生長在南方口味偏重的余美人不太習慣。

  「沒……」想都沒想就要否決,但在水明月堅持的目光下,她緩緩吐露:「味道淡了些。」

  「你吃辣?還是鹹?」余美人搖搖頭。

  「甜。」她特別喜歡甜味的食物,但在水家似乎很少見到。

  「葛叔。」他喚來葛京,「晚膳起,讓廚子加重口味,做些南方料理。」

  「是。」恭敬的應了聲,葛京退回一旁。沒料到他會為了她改變口味,余美人連忙說:「其實不打緊的,過一陣子便能習慣。」

  「那麼這陣子你打算都不吃嗎?」水明月簡單的一句話便等於決定。

  「也不是……」說不過他,她只好言謝,「謝謝夫君。」

  他的體貼她都看在眼裡,感激在心底,但除了謝謝以外,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吃飽就好。」他別具深意的打量了她一眼。

  對於她纖瘦的嬌軀他雖無不滿,還是覺得有待加強。

  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沒胃口的她為了不讓他將注意力再擺在自個兒身上,開始忙碌的替他布菜。

  「這幾日你都上哪兒去了?」

  「到處走走。」其實是上分號去。

  分號的掌櫃們她還沒拜訪完,未免人家說她閒話,就算花再多時間,她都得親自走一遭。

  知道他午時會不定時的回府用膳,她如果早上出門也得趕在用午膳前回來,然後再出府。如此的來回奔波,實在令她感到疲倦,接連幾日為他等門時,總會不小心睡著。

  不過,她也希望他的飲食能正常,用膳時間就用膳,該休息便休息,所以對於他回府用膳一事,她並無排斥或不悅。

  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掌握之中,水明月當然知道她去了哪裡,做了哪些事,只是不想拆穿她罷了。

  「早點回來,晚了外頭也不安全。」

  「是,夫君。」乖順的回答,她徹底的陽奉陰違。念頭一轉,余美人拿了個主意。

  「夫君。」她輕輕喚著,聲音軟軟甜甜的。甜膩的嗓音,馥郁的氣息都在他耳畔,讓他有些沉醉,「嗯?」

  「妾身想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有些小改變。」一有要求,她的語氣充滿了恭敬。

  「改變?」還沒被她完全迷惑,水明月的聲音透露出質疑。

  盛了碗湯給他,余美人拿起湯匙舀了口湯吹涼後送到他嘴邊,討好的意味十足。

  多看了她幾眼,他才就口喝下。

  「這幾日妾身逛著這繁華的長安京,每日回房之後,總感覺疲倦。」她邊說邊舀湯,反覆著吹涼和送到他嘴邊的動作。

  沒有打斷她,他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所以妾身在想,接下來的日子,怕是只能等到亥時了。」余美人誠意的送上一雙無辜的眼神。

  亥時?初聞片刻,水明月頭一次腦中空白。

  亥時。這代表他得在亥時前便趕回艷府,才能享受得到嬌妻服侍他,否則她會在亥時後就寢。

  「只能等到亥時?」他接下她拿著湯匙的手,重複她的話。

  「是啊。」適時的送上幾記秋波,她狀甚無奈。

  鳳眼裡首次對她展現出不悅的光彩,「你在威脅我?」

  「沒的事,妾身是同夫君報備。」螓首輕搖,她眨巴著燦亮的眼兒,模樣著實令人憐惜。

  如此一來,饒是窮凶極惡之人也捨不得罵她一句,或是拒絕她;偏偏水明月的心是鐵做的,無堅不摧。

  魅人的鳳眸一瞇,僅剩淡淡不悅。

  余美人提起勇氣和他四目相對,事實上她連呼吸都快忘了。

  良久,水明月用緞子拭了拭嘴角,眼神冷冽。

  「由你。」他道,跟著拂袖離開。

        ★ ★

  「那麼掌櫃的,這兒就煩請您多擔當了。」余美人嫁到長安京的第三日起,便四處拜訪分號的掌櫃,同時開始接觸長安京裡所有的飯館茶莊,藉以瞭解長安京的商業形式。

  連續十來日,她幾乎踏遍了整座長安京。

  這一日,她來到長安京內距離艷府水家最遠的一間茶莊分號,同茶莊裡的掌櫃討論過近月來的營收和去年的獲利後,余美人踩著軟軟的步伐,出了茶莊。

  「當家請儘管放心,往後每個月小的會將帳冊匯整後送進艷府的。」掌櫃陪余美人出了分號。

  嬌滴滴的美人兒從來到這條西大街,下了馬車後,便一直是所有人的目光焦點所在,眾人對這位近來常出現的水家少夫人除了好奇外,更帶著讚賞和傾慕。

  見余美人踏出了茶莊,立刻又引來一陣驚歎和視線。

  「先謝過掌櫃了。」余美人帶著笑意,踩上車伕拿出來的踏腳凳,人了馬車。

  馬車駛向前,車輪壓在石板路上,發出震動的聲音。

  「少夫人今天心情很好。」杏梅看出主子嘴角始終掛著的淺淺微笑.忍不住好奇。

  半躺臥在舒服的緞枕上,原本合眸小憩的余美人逸出淺淺輕笑。她的心情是很好。

  前些日子用午膳時,她試探性的跟水明月提到,因為白日外出「逛長安京」,所以她晚上為他等門的時間得往前提到亥時,她瞧得出他的不悅,但仍堅持。初時幾日他一如往常拖到近子時才回來,可連續幾日下來,他發現她當真不再替他等門,終於在昨日乖乖的於亥時前回來。

  不枉她前陣子日日替他等門,辛苦總算有了代價,她計劃就這麼把他的作息時間調成正常,要讓他如同尋常人般,卯時出門,申時回府。

  有了初步的成功,是以她今天心情當然會好。

  「沒漏了哪處沒去吧?」杏梅捧著畫滿橫線的分號摺子,點點頭,「都去過了。」

  「那,讓車伕往艷城駛去。」余美人吩咐。

  自從唯一那次上艷城的經驗後,她便再也沒去過,如今是該去走走了。杏梅告訴車伕接下來的目的地後,回過頭問:「少夫人要去看少爺?」

  「難不成是去做買賣?」余美人打趣反問。

  主僕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沒多久便到了東大街,車伕在艷城門口將馬車停下,讓她們下了馬車。

  余美人理了理衣襟,「杏梅,幫我看看有哪兒失態了?」

  杏梅噗哧一聲笑出來,「少夫人是怕在少爺面前有不當,給少爺看笑話,對吧?」

  「杏梅!」心思被看穿,她既羞又窘,佯裝發怒低喊丫鬟的名字。見主子臉皮薄禁不起戲遣,杏梅連忙送上保證,「少夫人很美,美得連女人都捨不得不瞧您幾眼,甭擔心。」

  余美人無奈的睨了她一眼,「真是促狹鬼。」

  「少夫人說的都是。」杏梅裝模作樣的回應著。主僕倆一前一後的踏進艷城,最先見著的是艷城總管惠舜禾。

  「少夫人。」惠舜禾向她行了個禮。

  「惠總管,別多禮。」她揚手來不及制止惠舜禾。「夫君呢?」

  第一次來由於不識得惠舜禾,是以稱他為掌櫃,這次來她已經知曉他的身份,便改口稱他惠總管。

  「少夫人來早了,主子近來都在未時後才進艷城。」惠舜禾將余美人領到水明月的別院裡。

  「未時?那麼未時前呢?」端坐在太師椅上,余美人發現室內有茶几,上頭擺放著一套精緻的茶具。

  擰眉細看,她注意到茶具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她不知道水明月有喝茶的習慣,至少她從未為他泡過半壺茶,畢竟他們相見的時間甚少,僅只夜晚他回房休息,或白日用膳,其餘的時間他們是各忙各的,根本見不到面,更別說泡壺茶所需要的時間。

  成親到現在近月餘,她才看清他們相處的時間少得可憐。

  「到處巡視分號。」

  「巡視分號?夫君不都卯時便上艷城處理商事?」余美人沉吟,不解水明月的舉動。

  「主子是為了能準時回府用膳,才會改變作息。」經過這些日子,惠舜禾也看出水明月如此做的原因。

  「何以這麼說?」

  「少夫人,您有所不知,主子在審視帳摺的時候,往往對咱們這些下人的呼喚沒反應。」

  「這我知道。」葛京曾經說過。惠舜禾點點頭,「所以主子常常會忘了用膳,就算擺出滿桌的東酸、西辣、南甜、北鹹的豐富菜色,都不見得能喚回主子的注意力。」

  「你的意思是,為了不錯過用膳時間,夫君索性用了午膳再來艷城審視帳摺?」她不知道一個人對於生意能夠看得如此重要,甚至連吃飯都會忘記。

  「是啊,別說用膳了,有時他連茅房都會忘了去,要不是下人們送進來的水都有減少……總之,主子的身子實在教人擔心。」當然他們的工作量也讓人吃不消呀!

  余美人聽得眉心緊擰。

  原來他醉心家業到如此程度,的確令人擔憂,她該用什麼法子才能讓他自己記得用膳,或者處理生意以外的事呢?

  墨潤的瞳眸轉呀轉,轉到了那組精緻的茶具上,停留許久。

  惠舜禾注意到她的目光,問:「少夫人想喝什麼茶?」

  跟在水明月身邊,惠舜禾當然知道新上任的少夫人是何出身,或者當說,全長安京的人都知道了。即便這艷城用的都是上等的好茶,惠舜禾還是不敢私自決定,於是多此一問。

  「夫君喜歡何種茶?」

  「未聞主子有特別偏愛的茶。」事實上只要是他們端進來的.水明月都不挑。

  「這樣嘛……」細想片刻,余美人露出絕艷的笑靨,「惠總管,有件事想麻煩你……」

  當下,她有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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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9 01:16:3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水明月在僕人的通知下得知余美人現下正在艷城,於是他沒有繞道回艷府,直接來到了艷城。

  他的步伐是一貫的輕快,稱得上迅速。

  艷城裡總共有五座別院,除了專司招待賓客的「主樓」以外,其中有兩座分屬於水家兩兄妹的別院,分別是水明月的「皓月樓」和水朝陽的「驕陽樓」:另外則有存放艷城裡最貴重物品的「庫房」,以及其他常駐艷城的師父們所居住的「醉艷樓」。

  這五大別院裡還有上百餘間房,幾十座庭院,長而曲折的迴廊,造成了特殊且華麗的建築景觀。

  莫怪來過艷城的人都戲稱「皇家看皇城,民家屬艷城」,一句話道盡了艷城之大,不可小覷也莫可能比。

  當然,要穿過這些大大小小的院落,絕對需要一番工夫。水明月創造了這座商機富饒的艷城,同時也造就了他步伐快速的習慣,全是為了節省時間。而艷府裡工作的奴僕丫鬟早習慣了他這種速度,每每行禮聲方落,早已不見水明月的身影是常有的事。

  可身為下人,他們還是得在主子經過面前時斂容行禮。

  水明月迅速走進皓月樓的主閣,一陣撲鼻的茶香,猶如暖和的春風迎面而來,還有那抹素白的纖影。

  坐在茶几前的是他的妻。

  她手裡拿著的是他收集來最喜愛的一套茶具。

  而壺裡沏的是他從沒聞過的香氣。

  這就是他第一眼所看到的景象,卻是深深的刻烙在他的心頭上,抹滅不掉。

  「夫君萬福。」聽見腳步聲,螓首抬起,一見是他,余美人立刻送上甜笑。

  手裡忙著沏茶的動作,她沒有起身迎接他,水明月也不介意,逕自走過去,在她身旁落坐。

  「什麼茶?」他對茶並無研究,若非艷城接待的賓客中家世良好的上賓居多,人人以品好茶為樂趣,他可能不會去在意茶的種類為何;畢竟光是去記那些茶葉的名稱和葉片的形狀,便會浪費他太多時間。

  余美人淡笑不語,手上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俐落的沖開第一泡茶,然後倒掉。

  「為何第一泡不要?」

  她舀起熱水沿著壺口邊緣,以高沖細流的方式將熱水沖進壺中,開口解釋道:「第一泡是溫潤泡,作用於將茶葉中的雜質和附於表面的異味清除掉,是以第一泡並不是用來喝的。」

  水明月沒再答腔,只是靜靜的看著她動作。

  空氣是靜謐的,流動的只有緩溢的茶香和氤氳不絕的霧氣,透過那冉冉上升的白煙看過去,是她精緻瑰麗的面容,長長的眼睫低垂,專注的凝視著她所泡的茶,總是一身淡雅的素白衣裳像染了層淺淺的光暈,襯托得她整個人更為靈氣。

  能讓余家茶莊的現任當家親自沏茶,想必是無上的榮寵,可惜他是貪杯之意不在茶,愛看的是她替他泡茶時心無旁騖的舉動。

  試問,當今世上能有多少人瞧見?

  泡第二回,她拿出聞香杯,將擱置了一會兒的茶湯緩緩倒入其中,然後把聞香杯擺在他面前。

  「夫君可以聞聞看。」

  水明月依言照做,先看了看茶色清澈,再嗅聞茶湯香氣分明。

  接著余美人又拿出品茗杯,將聞香杯裡的茶倒入品茗杯內。

  「可以喝了。」她揚手做出了請的姿勢。

  他姿態優雅的捧起品茗杯就口,茶水的柔潤,滑順的在口中散開來,絲毫苦澀也沒有,茶水下腹之後甘甜的味道由喉嚨延伸回口中,回甘甚久。

  「好茶。」即便他不懂這茶葉為何,還是品嚐得出箇中滋味。

  「夫君方才問我這是什麼茶,」捧起面前的品茗杯,余美人嗅了嗅香氣,「這是我和茶農一起培育出來的花茶。」

  「花茶?」

  她打開壺蓋遞到他面前,讓他看清楚裡頭的並非茶葉,而是風乾後的花瓣。

  「品茶雖為高雅的樂趣,但茶葉裡的成分會使人精神良好,睡不著覺,花茶則毋須擔心。且花茶還有特殊的療效,有些能舒緩疲勞,順血氣等等。」她只喝了一小口,然後放下。

  這茶也是她的陪嫁,更是她專門為他泡的,每日處理那些繁複龐大的家業,他實在應該好好放鬆一下。

  「為何不喝了?」他問,對於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感好奇。

  「外頭常有花茶是婦道人家喝的玩意兒的說法,可大夫曾說過花茶屬涼,女性體質本屬陰,實該少喝為上。」即便她偏愛這味兒,也會提醒自己適度飲取,不可過量。

  「這麼說來,花茶應當是男人的玩意兒了。」水明月低笑。

  「夫君若喜歡,我可以每日為你沏上一壺。」光聞這茶香便有舒精緩神的功效,如果每日替他沏一壺,效果會更好。

  她總是會替身旁的人著想。

  連著幾日只要她出門,他便會派下人跟著,而回報回來的,大致上是她去了余家茶莊哪間分號。通常她只是在分號待個一盞茶時間便離開,可她沿路做的「善行」不少,現在這長安京人每日見著她,都如同看見當今聖上出巡般歡迎。

  有時是幫助路邊摘野花來賣的小女孩;有時是看見老婦人跌倒了便去扶個一把,幫忙叫大夫;前陣子大雨沖垮了城郊運河旁的民宅,她也派人去幫忙整修。總之,只要她認為需要幫忙的,不管幫不幫得上忙,定先伸出一臂之力再說。

  他有個心軟的妻子,才會替他如此擔憂,連泡壺茶都考慮到他的需要。

  「為何泡花茶?」他突然問。

  「夫君這套茶具為上釉瓷壺,與尋常的紫砂壺不同,釉料封閉了瓷壺的細孔,泡出的茶湯鮮味封存,茶的滋味與優劣自是一覽無遺,適合泡重香氣的生茶。」余美人纖細的手指畫過茶具,對這一套茶具的評價極高。

  水明月是有眼光之人,縱然對品茶無興致,還是能收集到如此有價值的茶具。

  「生茶是指輕焙火的茶?」

  「是的,如香片、花茶或高山茶等。」她舉例,同時為他見底的品茗杯內注入新的花茶。

  「那麼紫砂壺適合什麼?」沒有立刻喝下,他嗅著那彷彿真能讓人放鬆心情的茶香。

  他喝過許多茶,其中亦不乏對茶有研究的名士泡出來的好茶,如今一比較,都沒有她親手泡出來的好喝。

  「紫砂壺的優點在於軟化茶的滋味,以及吸附小部分茶湯的苦澀,可同時亦會降低香氣的表現,長期使用會吸附雜味。當然也有做工較為細緻的紫砂壺,價格不便宜,是以許多愛茶品茶之人,除了收購茶葉外,另有玩壺或養壺的樂趣。」喜愛泡茶之人通常會有特別習慣的壺,那可能是泡出來他喝了最順口最喜愛的味道。

  「如此說來,此二種不同之壺,皆有不同的功用。」放不再度見底的品茗杯,水明月雙手交握在茶几上,不自覺的撫著右手小指的尾戒。

  「沒錯,好的紫砂壺能將適才說的缺點降低,且較適合於重喉韻的熟茶,如鐵觀音、凍頂鳥龍、炭焙鳥龍、陳年老茶等。」余美人只把自己面前那杯花茶喝完,接下來那一壺花茶幾乎都進了他腹中。

  花茶的香氣配上她的聲音,奇異的令水明月的腦子昏昏沉沉的。

  現下不過才近午時,怎麼會有股想睡的衝動?

  「夫君累了嗎?」注意到清亮的鳳眸染上朦朧,余美人輕聲問,不想嚇跑了他難得的睡意。

  「嗯……沒的事。」他等會兒還有許多帳冊及多筆生意需要過目,沒時間打盹。

  瞧他連回話都回得心不在焉,不是倦了是怎麼著?

  快速的沖洗收拾過茶具後,余美人起身,拉起他的手。

  「怎麼了?」他問,還是起身跟著她走。

  余美人將他帶到一旁的貴妃椅前,方便他能躺著休息。「既然累了,何不休息一會兒?」

  每夜都比任何人晚歇下,每日都比所有人早起,他勞心勞力的程度任誰也無法凌駕,真不知道他的身體是怎麼禁得起如此操勞。

  這女人非常堅持他累了的說詞,即便他反駁也沒用。

  罷了,偶爾休息一會兒也不是壞事,歇歇腳步才能行到更遠處。

  把他壓坐在貴妃椅上,余美人撿了張雕花精細的圓椅,就坐在貴妃椅前,「稍微歇息一會兒,我就在這兒陪你。」

  水明月見她從懷裡拿出艷城規,翻到先前看的篇頁,仔細閱讀起來。

  彎彎的眉挑起,他直瞅著她,不動。

  察覺他的視線,她重新抬首,問:「不睡?」

  搖搖頭,他難得附和她的話,「休息一會兒也挺好的。」

  余美人等著他接下來的動作。

  「過來。」他朝她招手。

  璀璨的眸心冒出疑問,「我不就在這兒?」

  水明月拍拍身畔的位置,「坐上來陪我。」

  目光從他臉上移至他身旁的位置,再移回去,余美人朱唇輕啟,「我坐過去,夫君便會考慮小睡片刻?」

  就連討價還價的出發點都是為了他好,教他怎捨得拒絕她?

  「嗯。」

  聽見他的應允,她笑得喜不自勝,好似贏得了至高無上的榮譽。

  驀地,他同樣粉色微紅的薄唇染上和她相同的上揚弧度。

  余美人乖順的坐上了貴妃椅,水明月隨即側躺下,把頭枕著她的大腿,長髮披散在她的腿上,映射出窗外照進的光澤,白暫無瑕的側臉被幾綹調皮的髮絲蓋住,於是她伸手替他撥去。

  「我打個小盹,惠叔進來便喚醒我。」他的咬字或許清晰。聲音早已經帶著絲絲睡意。

  「嗯。」她應了聲,但並沒有答應。

  她當然會喚醒他,等到他們該回府的時候。

  然後他們沒有再說話,也無人不識相的打擾,室內的岑寂透著淡淡的茶香和溫馨。

  她輕輕的翻著書頁,他沉沉的平穩呼吸,偶爾他因陽光照射的角度不同而皺起眉心,她便會悄悄移動位置替他擋去擾人的陽光。

  靜謐而無聲。

  突然,主閣外不遠處響起一陣腳步聲,只是太過專心的余美人沒有分神聽見。

  「主子,您要的……」過了午時準時送上帳冊的惠舜禾邊嚷著邊踏進皓月樓主閣,差點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傻;他們高高在上的大當家,艷城的統籌主子居然像個孩子一樣睡得毫無戒心,頭就枕在少夫人的腿上。

  察覺惠舜禾的存在,余美人纖細的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噤聲。

  「別告訴任何人。」她幾乎只用嘴形告訴他。

  惠舜禾連忙點頭如搗蒜,輕手輕腳的退出主閣,將安靜還給他們夫妻倆。仲春的日子,天還微涼。

  余美人一手執著艷城規,另一手輕輕的拍撫著枕臥在她腿上的尊貴貓兒:他是人前看似溫文有禮,實則冷漠驕傲的艷城當家,在她面前卻只是一個疲憊的孩子,尋找一處能令他安心的歇腿處。

  屋裡的寧靜與安詳,使人不捨去破壞,只想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那日,她果真到了太陽西下才喚醒他。

  ★ ★

  艷府裡少爺和少夫人的感情極好,人人都看在眼裡。

  雖然水明月在府裡的時間還是不多,但只要他在的時候,都可以看到余美人陪在他身邊,兩個人可能漫步在寬廣的庭院,或是在某個涼亭裡泡茶,他們說話的機會不多,但仍能從兩人親密的舉動和體貼彼此的小細節看出夫妻倆的情感甚好。

  當然余美人也會上艷城去陪他用膳,說好聽點是作陪,其實是怕他忘了用膳。

  不論艷府或艷城,下人們都在傳水明月變了,而讓他改變的正是余美人。

  這些改變看在從小看水明月長大的艷府總管葛京眼裡當然是好的,卻苦了艷城總管惠舜禾,一旦水明月休息的時間拉長,那麼他休息的時間就跟著減少了;但惠舜禾也認為這是個好現象,至少他們高高在上的主子不再只是看著帳冊才會笑了。

  某日餘美人巡視過分號後,回到艷府,瞧見府裡多了許多工人,裡裡外外忙著,她找到監工的葛京,問:「這兒在忙什麼?」

  「回少夫人,少爺想改變庭院裡栽種的花。」葛京恭敬的回答她的問題。

  艷府裡人人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少夫人,對她更是尊敬。

  她的視線飄呀飄,在工人手上的綠葉來回了許久,終於問:「是要種什麼花?」

  「這小的就不清楚了,少夫人得等少爺回府後再行詢問。」

  看著揮汗如雨下的眾人,她想起現下的時節早已推進到初夏。

  余美人也不急,只道:「讓廚子做些甜糕、泡壺涼茶給工人們休息一會兒。」

  「是,少夫人。」葛京差了一旁經過的小廝去辦。

  余美人也先行離開。

  隔沒多久,她換了一襲簡單的衣裳,再度出現在庭園不遠處的步廊上。

  「到底是要種什麼花呢?」她輕聲低喃。

  驀地,她的腰間圖上一股暖意,清朗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你喜歡哪種花?」

  宛若一陣最柔軟輕送的薰風,緩緩的包圍著她的是他的體溫。

  知道來者是水明月,連她自個兒都沒有察覺嘴角勾起了動人的笑容,「什麼都好,只是好奇。」

  他並不是個舉止輕浮的人,也不愛在外人面前表現出夫妻倆親暱的一面;但很奇怪,看到她的時候,他定會忍不住靠過去,只是抱抱她,聞聞她的髮香,都能讓他感到放鬆。

  他曾想過或許是她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茶香,能安定撫慰他的心神,但無論他讓人在皓月樓裡沏多少壺的茶,縱使瀰漫著滿室茶香,都遠不及看見她出現時的心安。

  「想知道?」他的語氣帶點少見的調皮。

  小手罩上他修長的掌,她笑言:「聽你這麼說,怕是不會告訴我了。」

  水明月揚起稱許的微笑,「走,同我去個地方。」

  余美人沒有拒絕,順從地讓他牽著手往前走,直到上馬車後才問:「要出府?」

  「前些日子京裡來了一隊雜耍班子,聽聞他們的功夫極好,表演的內容豐富,正巧今兒沒事,便想去看看。」

  「雜耍班子?在哪兒?」她怎麼沒聽說?

  水明月但笑不語,擺明又是另一個關子。

  問不出個所以然,余美人也不追問,反正到了目的地自然會知曉他葫蘆裡賣著什麼藥。

  馬車在中央大道緩緩行駛著,沒多久便來到西大街。

  西大街這會兒可是熱鬧滾滾,由玄武廟口延伸出來一長段綿延不絕,好似看不見盡頭的廟會市集,比肩繼踵的人群雜沓,形成了壯觀的景象。

  水明月在離廟會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讓馬車停下,先行下了車,才小心扶著余美人下來。

  「好多人。」她忍不住低歎。

  這麼多人,沒個準她一走進去就被人海給淹沒,到時候定是連方向都抓不清。

  緊握住她的手,他的眸心深處有某種東西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數不盡的柔情和寵溺。

  「跟緊。」水明月提醒她,要她別被人群給衝散了。

  事實上也毋須擔心,長安京百姓一見到水明月,先是愣了愣,跟著看到余美人,便自動讓出一條能讓兩人順利通過的路。

  「是水夫人。」

  「還有水當家。」

  人群裡窸窣的耳語全聽在他們耳裡。

  受過余美人幫助的路人更放大膽子和她打招呼,「水夫人,今兒天氣好,也出來逛廟會呀!」

  即便記不住對方的名字,余美人仍親切的回以笑容。

  「是啊。」

  跟著有更多人在他們經過的時候道聲好,不論小孩老人,男的女的,大部分是因為余美人的關係。

  「在這兒,你比我還出名。」水明月打趣道。

  「若非我嫁了個出名的夫君,我又怎麼可能會出名呢?」余美人聰明的反褒他一句,順便奉上一記甜笑,然後岔開話題,「西大街今兒為何如此熱鬧?」

  「初夏會有一次趕集是為了因應玄武廟的廟祭而辦,廟口還會有雜要班子助興表演,所以特別盛大熱鬧。」水明月解釋著,邊走邊替她擋去與其他人的肢體碰觸。

  余美人頷首表示瞭解。兩人信步而行,一路上東看看西看看,何曾見過如此陣仗,她臉上帶著如同孩童一般的神情,每一個攤位前都駐足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我在永樂城不曾見過這等盛大的廟會。」在茶鋪裡休息時,余美人啜著涼茶,一邊拿著剛買來的檀香扇,揚呀揚的。

  初夏還帶著微涼的清風,可西大街人潮洶湧,著實熱著。

  「喜歡嗎?」水明月隻手撐著下頷,漂亮的鳳眼在陽光下微瞇,呈現出另一種不同的風情。

  讓人遠遠瞧了,還以為是兩個外型迥異的大姑娘相偕出遊,正在茶鋪歇腳呢。

  「挺有趣的,今年逛不完的話,明年還可以再來。」

  明年再來……

  眸心閃動,他心下有了主意。

  「走吧,咱們到玄武廟上個香。」休息了約莫一盞茶時間,余美人順了順衣襟站起身。

  廟會最前頭的玄武廟,擁有百年歷史,信徒眾多,踏進香煙裊裊的廟裡,許許多多虔誠的信眾或跪或拜,人人手上拈著三炷香,嘴裡喃喃念著心底企盼的願望,用最真誠的心向神明祈求著。

  余美人拈了六炷香,三炷分給他,接著她雙腿一屈,跪落在地上,認真的拜了起來。

  半句不吭,水明月也跟著跪在她身旁,用跟她同樣的堅定眸光凝視著前方被香煙熏得發黑的神像。

  她拜得很虔敬,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從地上爬起。

  「默念的如此久,你把接下來一生要許的願望都用盡了嗎?」水明月故意取笑她。

  余美人面皮薄,禁不起被說些玩笑話,柔美的臉蛋一紅,她忙說:「我還有其他殿想參拜。」話聲甫落,她便朝後殿走去。

  嘴邊勾起一抹笑,他並沒有立刻趕上去,而是讓僕人隨侍在她身側,以防她有任何不測。

  余美人嬌小身影逐漸被人群給掩沒,水明月將目光調回主殿上的神像,揣測她方才究竟祈求了什麼。

  她的眉心有著淺淺的刻痕,似有事困擾著她。

  想起她凝重的側臉,他的心底竄升起一股鬱悶。

  他確定自個兒不愛看她擰皺著一張小臉的表情。

  ★  ★

  夜,又深又沉,大地像被一個大蓋子扣上,暗得連星子都看不見。

  案上,燭火熠熠。

  案後,一名有著魅人鳳眼,乍看之下雌雄莫辨的男人端坐著。

  宛若深潭不見底的黑眸注視著面前攤開的摺子,那是早先派出去調查的探子送回的消息。

  接著他攤開一張長安京的街道圖,上頭做了大大小小的標記,他對照過回報的摺子後,拿起紙就火燒掉了摺子,不留任何痕跡。

  深沉睿智的目光沒有離開案上的街道圖,右手食指輕敲著案面,發出答答的聲音,在黑夜裡更顯響亮。

  那些標記是余家茶莊在長安京的分號,是他覬覦已久的一塊廣大商機,光只是長安京就有不下數十間鋪子,余家賣的茶又是鼎鼎有名的好茶,這一塊市場說什麼他都無法放棄。

  只是……

  水明月垂下眼睫,握著狼毫筆的左手忍不住放下筆桿,輕輕撫上右手的玉石尾戒。

  那是他心下有主意時的小動作。

  突地,案上忽明忽滅的燭火熄了,在一旁隨侍的小廝連忙換上新的蠟燭。

  「惠叔。」就這麼一明一暗之間,水明月拿定了主意。

  「是。」夜夜跟著水明月處理帳冊的惠舜禾迅速步入書房。

  「前日交予你辦的事,妥當了嗎?」

  「是,已經依照王子的話下去辦。」惠舜禾臉上出現遲疑,猶豫的開口:「只不過……」

  「想說什麼?」清朗的嗓音沉下來,顯然對惠舜禾質疑他的做法感到不悅。

  即便頭皮發麻,明知自己僭越,但主子終究是給了他說話的權利,所以惠舜禾還是問出口:「這……呃……主子這樣仿真的好嗎?」

  只有兩人知曉的問題讓水明月瞬間斂下了眼,鳳眸裡閃著玩味的光芒。

  「這是我一開始的目的。」良久,他給了如此的答案。

  他要把余家茶莊納入自己的事業版圖,娶了余美人還不夠,下一步他便要蠶食鯨吞整個余家。

  原本他以為娶了余美人之後,余家茶莊便能不費吹灰之力手到擒來,但他太小看她了。或許表面上她看似柔弱,但天生就流著商賈的血液,讓她穩穩的掌握著余家所有分號,絲毫不因下嫁於他有所差別,余家和水家還是劃分出一條界線,井水不犯河水。

  余家因為有了她主事,他始終無法名正言順的將之納入旗下,使得他只得重新佈局,為得到余家而使些手段。

  也罷,多一點困難達成後的成果更甜美。

  他知道憑妻子的聰慧定會想出解決的法子,或許還能看出是他從中作梗,想來便讓他覺得血液沸騰,能嗅到利益和挑戰的味道讓他興奮。

  始終瞧著水明月的惠舜禾發現他眼中發亮的神采,隨即明白他的想法。

  只是——

  到底,重要的是余家遍佈天下的茶莊分號,還是那能泡出一壺好茶的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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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9 01:16:5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這日,余美人難得待在府裡沒有外出。

  每月的二十日是分號掌櫃送帳冊到艷府水家的日子,是以這天她只需要留在府裡等著審查帳冊即可。

  當然,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如何?」溢滿擔憂的語氣從房裡隱隱透出。

  站在門外候著的小廝同樣關注著裡頭的情勢發展,想聽到更多關於少夫人的事情。

  一早,艷府上下瀰漫著刺人的陰霾氣氛,一干下人爭相走避。卻又在當家夫婦的房門關上後,如雨後春筍般——探出頭來,大膽點的跑到門前偷聽,膽子小的站得老遠,不斷用眼神和嘴形詢問偷聽的小廝。

  房內,滿室駭人的岑寂,全由守在床畔的頎長男人散發出來。

  原本用過早膳,余美人照例到門口送他離開,當馬車駛出中央大道沒多久,隨即有僕役趕上馬車,同他報告余美人昏厥的事情。

  當下,艷城也甭去了,他讓車伕急急掉頭回府,而葛京早已讓人把余美人抬回房裡歇著,另外去請了大夫過來。

  這會兒房裡除了躺在床上的人兒之外,只有水明月和葛京,以及被請來看診的大夫。

  葛京冒著冷汗,瞧見那上了年紀的大夫,脈象把了半天工夫,越把頭越低,連眼皮都快合上了。而主子則是越看眼色越陰沉,臉色忒是難看,眸心都快冒出火花,老大夫還是慢慢的醫,徐徐的把脈。

  這看得葛京宜著急,連聲催問:「怎樣啊?」

  「唔……」也不知道年邁的大夫是在夢囈還是準備說話。

  「到底如何?快說呀!」眼前這位可是艷府上下最寶貝的少夫人,如果少了根寒毛,雖然不是他的錯,但依主子現下的神情來看,等會兒的情況肯定不會太好。

  冷汗悄悄從葛京頭上滑落至下頷,他甚至忘了伸手去擦拭,一雙眼骨碌碌的轉動著,眼角的皺紋微微顫抖著,額上的紋路更增添了幾條。他小心翼翼的覷著水明月的臉色,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主子有這樣的表情——

  既冷淡又陰鷙。

  水明月的太陽穴隱隱浮現出青筋,即便他一臉平靜淡漠,擱在腿上的手卻卻緊握成拳,洩漏了他的心思。

  他說不出半句話來,怕一開口就是失控的咆怒。

  到底是哪個辦事不力的下人去請了這個連把脈都快睡著的老大夫?

  水明月殺氣騰騰的眼神直盯著老大夫,可老大夫渾然未覺。

  好半晌,年邁的大夫收回了把脈的手,慢吞吞地抬起頭,仍是一臉迷迷糊糊剛睡醒的模樣。

  「呃……」老大夫面向葛京,瞇起眼,「你是水當家?」

  葛京忙搖頭,退到水明月身後,「咱只是個管事的,大當家在這兒。」

  「水大當家。」老大夫話一出口,跟著要跪下。

  心頭一凜,水明月眼神更銳利。

  葛京一邊將老大夫扶起,邊在心裡暗念是哪個不明事理的下人去請了這麼一個老糊塗的大夫回來,但嘴上還是問:「您別跪呀!到底咱們家少夫人如何了?」

  老大夫被扶起,微喘著,氣息有些不穩。

  「上茶。」按捺著最後一絲性子,這是水明月出口的第一句話。

  待老大夫喝完茶順過氣後,水明月鳳眸閃著深沉晦暗的眸光瞪向他,克制後的低沉嗓音逸出,「她到底怎麼了?」

  他要的不過是她昏厥的原因,並不是問如何讓人起死回生!

  老大夫恍恍惚惚,隔了一會兒才像聽懂他的話,以非常緩慢的速度開口:「夫人……很好……」

  「這很好的話,怎麼會昏了呢?」好半天才等著答案,卻不是個令人滿意的回答,葛京忍不住搶白。

  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丹鳳眼也瞇了起來。

  「夫人……很好……」老大夫重複,斷斷續續道:「是有喜了……恭——」

  老大夫話尾還沒落,葛京像姑娘般尖叫出口:「少夫人有喜了?」

  總是慢半拍的老大夫連頷首的速度都嫌慢,「是——」

  又是話尾沒落,打斷的人仍是葛京,「恭喜少爺!得趕緊給老爺和夫人去消息,另外要給少夫人補補身子,還得……」邊嚷著,葛京邊忙不迭地衝出房外,逢人便告知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老大夫不清不楚的話出口,霎時間水明月還無法做出反應。

  「她有孩子……了?」他瞅著收拾藥箱準備離開的老大夫,語氣很是不確定。

  停下手邊的動作,老大夫回望他,「水當家……要是對老朽的話真……存疑,不妨……多找幾位大夫來看看。」斷續的說完,老大夫朝水明月施了個禮,起身踏著不穩的步伐離去。

  水明月微愣著,坐在床畔,不自覺握緊她的手,想將力量傳給昏睡中的她,原本冷冽的目光在接觸到她顯得安詳的臉蛋時變得溫柔許多,緊繃的身軀也逐漸放鬆下來。

  視線掃過她的腹部停下,他仍沒有真實的感覺,在她的身體裡正孕育著另一個小生命,一天天的長大,也許再過個……

  眉心聳起,他喃喃道:「忘了問大夫有幾個月身孕。」瞧他甚至忘了問這基本的問題。

  驀地,他輕輕笑了開來,笑花在他嘴邊不停的擴大,清朗的笑聲聽來讓人心情愉悅。

  笑聲同時傳進了余美人的耳中,隱隱地震動著她的心弦。

  「唔……」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是他,她顯然有些困惑,「……夫君?」

  無法停止笑意,水明月好不容易克制住,卻讓眼角和唇畔的笑紋洩漏了他的好心情。

  看見她睜開眼,一臉睡迷糊的可愛相,他心裡頭一次如此踏實。

  「想吃些什麼?」他問。

  被他握著的手無法動彈,於是她抬起另一隻手,摸上他上揚的眉峰,忍不住感染了他的好心情。

  「有大事?」而且是令他開心的大事。

  「嗯。」他不急著告訴她。

  余美人不負他所望,隨即問:「是什麼?」

  「會累嗎?」水明月偏偏答非所問,「先吃點東西,吃完我在同你說。」

  她記得自己昏倒了,但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現下幾時了?過午了嗎?」雖然不認為自個兒昏了那麼久,不過從他關心她餓不餓這點來看,她只能如此猜測。

  余美人作勢要下床,水明月扶起她,動作無限輕柔,深怕一不小心弄傷她。

  「剛過辰時。」

  「那豈不剛用過早膳不久,怎麼可能會餓呢?」她好笑的反問,緩步走至桌邊落坐。

  她又不是有兩個胃,哪裡裝得下那麼多食物?

  余美人話才說完,葛京咚咚咚地跑了進來。

  「少夫人,我給您送雞湯來了。」

  瞧著葛京匆忙步伐,她確信這已經犯了水明月的艷城規了,可他卻是半聲不作,明擺了放水。

  「這會兒是發生什麼事了?為何要我喝雞湯?」一大早的,她不過是因為太陽大了點,一時暈眩昏了眼,休息一會兒即可,沒必要用熱騰騰的雞湯伺候她吧?

  「進補呀!」葛京一臉理該如此的神情,沒料想到水明月尚未將事情告訴她。

  璀璨的美眸睞了睞水明月,余美人知道問題是出在他沒說出口的話上。「這雞湯非喝不可?」

  「別辜負葛叔的一番心意。」他利用她的心軟,不正面逼她,還是讓她無法拒絕。

  余美人窒了窒,停頓片刻,才道:「端上來吧。」

  葛京立刻眉開眼笑,奉上一碗雞湯在她面前。

  長安京地處偏北,跟以前她住的永樂城在氣候上有所不同,夏季不至於熱到發昏,無奈她天生怕熱,即便是在這長安京都有些承受不住,在這種天氣要她喝口熱茶都不可能,如今他們卻逼著她喝剛上桌的熱騰騰雞湯。

  余美人小口小口的喝了一點,連半碗都不到,然後問:「這樣可以了嗎?」

  見她沒喝幾口,香汗倒是佈滿整片光滑的粉額和頸項,水明月拿起帕子替她拭汗,吩咐道:「葛叔,弄點涼的甜湯來。」

  聽聞,余美人喜孜孜的笑了。自從她說過愛吃甜之後,幾乎每次用膳餐桌上都會出現甜品,即使是早膳,也都會弄點甜湯給她吃。

  「謝謝夫君。」當然她也懂得嘴甜討人愛的道理,尤其她知道只要說了這句話滿足他大男人的自尊心,也會讓他感覺到自己照顧得了她是件很光榮的事,這樣不是挺好的。

  水明月鳳眼裡閃著輕柔的眸光,替她去掉雞肉上的骨頭,然後遞到她面前,「再多吃點雞肉。」

  余美人奇怪的瞧了他一眼,眉心顰起幾條細緻的痕跡,別開螓首拒絕,「我吃不下。」

  這天氣,光看到她便反胃。

  「吃一些。」他的語氣溫柔且堅定,堅持要看到她吃下。

  無奈的看著他良久,她才歎道:「真的只有一些?」

  「就一些。」只要有辦法讓她吃下,還怕送進她嘴裡的會少嗎?

  余美人張開檀口,就著他遞在她面前的湯匙,小口地吃下那飄著熱氣的雞肉;每吃一口,她的臉便更加紅潤些,額上汗涔涔一片,直往下顎滑。

  見了,水明月也不忍再逼她吃,隨即放下那碗雞湯,改端起剛送上的甜湯。

  冰鎮的沁涼甜味一人口,余美人立刻泛起同樣甜膩的笑花。

  「喝慢點。」擔心她一會兒熱的,一會冷的身子會受不住,他不忘叮嚀囑咐。

  就算他不說,她也會照做,那甜湯含在口中冰冰涼涼的感覺她恨不得多感受片刻,根本捨不得吞嚥下腹。

  「夫君還沒告訴我是何大事呢。」確定自己乖乖的照著他的話吞下雞湯,余美人這才開口問。

  「也沒啥大事,」水明月繼續餵她,語氣雲淡風清的提起,「大夫說你有喜了。」

  「嗯。」點點頭,下一瞬她瞠大了眼,「什麼?」

  大夫說她怎麼了?

  他知道她沒聽仔細,覰著她訝異的表情,垂首再舀起一湯匙的甜湯,笑而不語。

  余美人難得按捺不住的連聲催問他,水明月只是笑著,好半晌才一字一句清楚的告訴她。

  倏地,她笑了,眼眶泛著淚,他擱下手上的碗,輕輕的抱住她。

  初夏,長安京天氣不到燥熱難挨的地步,空氣裡除了陽光的溫暖還帶著一絲絲的濃情蜜意。

  忘了把大夫交代的安胎藥端進房裡的葛京,在經過窗前時不經意的朝房內一瞥,看清楚之後,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在房門前打住,然後轉過身悄悄退下。

  房內的兩人靜靜相依偎在一起,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暫時,還是別去打擾他們的好。

  ★  ★

  五月的下旬,偶爾晚風吹來幾陣沁涼,讓這夏夜不至於熱昏人。

  沐浴後,余美人披著夏衣,坐在虎皮坐椅上倚窗向外看;這已經成為每晚她為水明月等門時最常坐的位子和動作。

  「少夫人。」突然,門外傳來了葛京的低喚。

  余美人攏緊衣襟,揚聲問:「有事?」

  「少爺回來了,他請您到前院去。」

  「去前院?」雖然有些困惑,不過她還是起身讓杏梅幫她更衣。

  片刻後,她在點了燈籠的前院亭子下看見那道頎長的身影。

  「夫君萬福。」余美人娉婷地福了身。

  水明月招招手,要她在石桌旁坐下,桌面上擺著嶄新的茶具。

  「泡壺茶。」他要求。

  「現下快亥時了,還要泡?」她沒有立刻動手。

  「今晚我們晚點回房。」

  挑起眉,她不發一語開始泡茶。

  夜空中,月光淡灑在周圍的暗雲,光芒由深至淺看似遙遠,卻能照亮四周的景物,雖不甚清楚,已能明白。

  半晌,她把飄散著清新茶香的品茗杯擱置在他面前,隨後說:「夫君真是好興致,今兒是想賞月嗎?」

  「卸下一身疲憊,偶爾偷閒休息片刻,不也挺好的?」沒給正面的回答,水明月嚥下滿口的茶香。

  「是很好。」但不應該是在這時間。她悄悄在心中反駁。

  又替他斟了一杯,余美人夾了一塊蓮子茯苓糕入口,配上茶香,閒逸的看看四周的庭院,賞賞月,當然不忘數數高掛夜空的點點星子。

  糕點是水明月事先讓人準備的,知道她愛吃甜品,這石桌上少說擺了幾十道甜品,不論吃的喝的樣樣俱全,令人無法挑剔。

  「身子好些了嗎?還會不會暈眩?」水明月天外飛來一筆的問。

  「不會了。」余美人搖搖頭,同時想到這幾日又是進補的食材,又是哄騙她多吃一些甜品,實在不知做何感想。

  現在幾乎所有奴僕都知道,要讓艷府水家的少夫人乖乖吃下補品或藥膳,只要祭出甜品即可,簡直令她哭笑不得。

  這些同樣的招數能使幾次?他之所以告訴下人們用這種方式給她進補,其實是掐中她心軟好說話這點,才能肆無忌憚的用了好一段時間。

  「肚子會不舒服嗎?」

  聽了,余美人掩唇輕笑。

  自從她有了身孕後,他表面上看起來一如平時,實則有很大的不同,例如:她沒說,他便自個兒將回房的時間提前到戌時,每晚回房先是若無其事的詢問她一整天做了哪些事或者身子如何,然後她替他寬衣的工作也暫時卸下,他們立場對調,換成他為她寬衣。

  這些還不打緊,他雖無限制她出府,但加派給她的奴僕丫鬟人數眾多,每當她要出府,身後總是跟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簡直可比皇上出巡時的盛況,她只好減少出府的時間和機會,除非真有要事,否則一律差人去辦,而她只須待在府裡讓人伺候即可。

  「夫君切莫為我擔憂了,我自個兒的身子我很瞭解,沒事的。」她輕聲軟語的安撫著。

  每天等著他過目的帳冊不少,他必須親自走訪的鋪子分號更是不在話下,所以有任何事,她都不希望他太過操煩。

  水明月聽了不置可否地挑起眉。

  他有些瞭解自己為何會願意從不想她干涉他的事,到現在放任她一點一點的改變他的作息習慣,牢記她的每一句話,在乎她的喜好,吃東西的口味,甚至寵她。

  就因為任誰也無法像她這般毫無目的的為他著想,她從不貪圖他什麼,卻能奉獻給他全心全意的關懷,如果想瞭解她說的每一句話背後的意義,只要往為他著想這個方向去思考便行。

  如今,他總算瞭解那日佟邦雪說過的話——他娶了個貼心的妻子確實是福氣。

  兩人坐了好半晌,閒聊沒幾句,大部分時間是他喝茶,她吃甜品,直到余美人感到有些睏倦,才開口問:「夫君還不打算回房?」

  「再等會兒。」水明月揚手斥退了隨侍在旁的奴僕丫鬟,朝她道:「我們到處逛逛。」

  余美人搭上他的手,緩緩站起身,兩人相偕漫步在前院中。

  前陣子整修過的前院少了四季都會開放的花兒,僅剩下一整片的綠色枝葉環繞和一些大小不一的花苞,她曾經好奇水明月為何會將庭院做如此改變,可他總是說等時候到了,她便曉得,是以她也沒再問過。

  「夫君今夜打算要將這庭院裡的秘密告訴我嗎?」走著走著,她打趣的問道。

  水明月抬頭望了眼天際,答道:「不急,再等會兒。」他第二次說出同樣的話。

  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了片刻,她偏著頭,盈盈笑道:「夫君是想等到太陽打東邊出來時才打算說?」

  「吃甜,連說話都溜了?」清朗的嗓音發出沉沉的低笑。

  「說來這幾日吃的甜品,大概是我有生以來最多的時日。」余美人半是無奈的苦笑。「所以請夫君撤回用甜品哄我進補的方法吧,吃多了也難受呀!」

  她雖愛吃甜,但一直吃也受不住。

  他伸手掐捏著她的臉頰,「嗯,的確是太補了。」

  「還說!」余美人嬌嗔。

  驀地,一抹白影晃進了水明月的視線,他鬆開掐著她臉頰的手,改為牽著她的手,帶她迎向前去。

  余美人也看見了,忙問:「這是?」

  「噓。」他做了個要她噤聲的動作,「仔細看。」

  他們緊盯著那一株不小的花苞以緩慢卻看得清楚的速度進裂,彷彿還聽得見聲音,花瓣徐徐的伸展張開,像個嬌艷欲滴的美人伸著懶腰,動作既輕柔又嫵媚。

  倏地,花兒完全綻開,就在他們面前。

  「曇花,又名月下美人。」站在她身後,他用著低低的聲音告訴她。

  「月下美人……」她凝視著花兒潔白怒放的姿態,喃喃重複著。

  「嗯,月下美人。」既有月又有美人,這花是他特地為她種的。

  鼻頭有些泛酸,水霧瀰漫的大眼閃著璀璨的光芒,用不著他說出口,余美人從花兒的名字便能察覺出他藏著不說的情意。

  月下美人,有他水明月的「月」,又有她余美人的「美人」,他大肆動工整修艷府裡的庭院造景,全都只為了向她訴說那些他絕口不提的話,他以行動證明了給她的真心真意。

  教她如何能不感動?如何能不鼻酸得想哭?

  四周有更多的花苞一一綻開,她的眼簾裡映入一片粉嫩的潔白,同時模糊了她的眼。

  「不喜歡?」許久沒聽見她開口,他的聲音有些緊張。

  她搖了搖螓首,一回身就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嬌軟聲音由他胸前傳出,「喜歡,好喜歡。」

  她的話成功的安撫了水明月心裡的不安,原本繃緊的身軀鬆懈了下來,勁瘦有力的臂膀環上她纖細的腰,眉問慣有的冷冽被卸下,只剩給予她一人的柔情。

  月光下,美人惹人憐。

  教他如何不愛?

  ★  ★

  為了調養身子,余美人幾乎都待在府裡沒出去。

  擱在書房內的帳冊沒有人動過,被細心的收拾好,已經慢了好幾日,余美人知道不能再拖,於是她一大早照例送走水明月之後,便來到書房,想把落後的進度多少補足一些。

  杏梅和另外一個丫鬟拿著檀香扇,一左一右替怕熱的她插涼。案上除了文房四寶與帳冊之外,還奉上了讓她解渴的冰涼甜湯,可這會兒,不管東西準備再齊全,余美人的眉心都染上一層陰影散不去。

  杏梅偷偷的打量著王子的臉色,問:「少夫人有煩惱?」

  纖細潔白的指頭掐著下頷,如羽扇般的長睫垂下,墨潤色的瞳心緊盯著手中的帳冊,壓根沒聽見杏梅的問話。

  跟在余美人身邊好些年了,杏梅甚少看見她的表情如此凝重,不由得瞥了眼那本帳冊,可惜大字不識幾個,完全看不懂上頭寫了些什麼。

  「唉。」難得的,余美人歎了口氣,小手改為托著腮幫子,眉心緊攏。

  「少夫人不能歎氣呀!這一歎,福氣可都給歎掉了。」杏梅大驚小怪的說。

  雙眼無神地瞪著帳冊發愣,余美人喃喃道:「問題是,這如何能不歎氣?」

  「少夫人究竟為何事而歎氣?」

  螓首從手上抬起片刻,她睞了杏梅一眼,接著又擱回手上,然後又是重重一歎。

  杏梅忍不住扁嘴,哀怨道:「少夫人是認為杏梅不夠可靠,無法瞭解您的煩惱就是了。可憐杏梅跟在少夫人身邊也有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杏梅……」

  余美人被她的話逗得啞然失笑,「如今你怎生來著?是老了,還是不能動了?我何時嫌過你來著些。

  見她笑了,杏梅便鬆了口氣。「是杏梅言重了。」

  余美人擺擺手表示不再追究,重新打起精神專注於眼前的帳冊,只不過她一看見上頭的帳目,臉色便有些沉。

  畢竟有哪個當家的看到自家經營的鋪子連著幾個月營收掉了近兩成還會開心的?

  可她左思右想,就是不瞭解到底哪兒出問題了。以往在這天子腳下的長安京,有錢有勢的權貴之人不少,營收都可以達到永樂城的一倍以上,如今卻掉了兩成,是一夜之間所有人都不喝茶了,還是他們余家的茶出了問題?

  「杏梅,差人去請東大街上余家茶莊的趙掌櫃來。」繼續翻著帳冊,她決定先請鋪子的掌櫃來詢問狀況。

  「是。」杏梅得命去辦。

  合上帳冊,余美人吃了一塊桂花糕,甜而不膩的清爽在口中化開,多少舒緩了她緊繃的心緒。

  半盞茶工夫後,趙掌櫃在下人引領下來到書房。

  「當家。」趙掌櫃朝她施了個禮。

  余美人拿起帕子拭去唇邊的殘渣,邊說:「趙掌櫃請上座。」

  入座後,趙掌櫃先開口了,「當家找我來,是有要事相談?」

  「嗯,今日找趙掌櫃來,是想請問鋪子裡的狀況。」她讓人奉上茶和精緻糕點,然後款款落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開門見山的說,「到底都算自家人,我就不客氣的問了。」

  「當家請說。」

  「我想知道近來營收掉了兩成的原因。」說著一口車語柔調,她的話不像是責問,說是客氣的詢問還差不多。

  聞言,趙掌櫃的臉色也沉了,「這……」

  雖然他早有預感當家的找他來不為別的,就為了這事,可他還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趙掌櫃請寬心,有話便直說,如今咱們是要討論解決問題的癥結,而不是徒增煩惱的。」眼見趟掌櫃連茶都沒喝上半口,她隨即吩咐道:「這茶涼了就不好喝了,杏梅,去換杯新茶來。」

  新茶奉上後,趙掌櫃遲疑地喝了一口,心裡忖度著該如何回答。

  瞧見他臉上多變的神色,她猜測道:「是跟我有關嗎?」

  「不是的、不是的!」臉色大變,趙掌櫃忙搖頭否認。

  「那麼是什麼?」她極有耐心的繼續問。

  趙掌櫃欲言又止的瞟了余美人一眼,突然以萬千的氣勢一口豪飲,把茶當酒壯膽,重重地放下杯子,開口說:「最近京裡開了許多茶莊,皆是隸屬於劉家茶莊的分號。」

  余美人頷首,同時寬了心。

  她一直惦記著個把月前另外一間分號的掌櫃說的話,還以為又是謠言惹的禍。

  「劉家的分號並沒有我余家來得多,況且茶的優劣一喝便能分辨,如何能使營收掉了兩成?」劉家並無法撼動余家在長安京的生意,這點她身為當家早巳確認過。

  「這劉家今非昔比呀!」趟掌櫃解釋,「東大街劉家茶莊硬是多了咱們余家茶莊一間,聽西大街、北大街和南大街的分號掌櫃說也是相同情況,且小的差人去劉家買過茶葉,這茶也跟以往劉家所賣的大大不同,不但風味絕佳,那茶香更是號稱三日不散,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他們的價格了。」

  「削價這事難道沒有引起其他茶商的反彈?」所有價格都是茶商討論後訂下的,不得過低也不得過高。

  「不,劉家並沒有削價,而是維持一貫的低價,卻賣出超乎價格的好茶。」

  「那茶……難道比咱們余家的還要好?」最重要的還是這一點。

  「不能說比咱們余家好,而是該說……」趙掌櫃面有難色.停頓了半晌,才說:「應該說是跟咱們余家不相上下。」

  「真有此事?」這下余美人的臉色也無法維持平常。

  「當家若不信可以去瞧瞧。」

  燦亮的眸心漾著深思,纖指重新掐上下顎,她點頭道:「我懂了。謝謝趙掌櫃跑這一趟,我讓馬車送你回去。」

  趙掌櫃離去後,她兀自沉思著,卻怎麼也想不通。

  百思不得其解,最後余美人決定親自跑一趟劉家茶莊去準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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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東大街的劉家茶莊原是間小茶莊,在長安京裡沒有太多分號,而且鋪子小,裝潢更是陰暗,是以余美人從來未曾仔細注意過。余美人讓馬車在東大街口停下,一路步行至劉家茶莊,這一看可真讓她心裡一驚。

  原本低矮的門面經過重新整修後變得寬敞明亮,大至屋內擺設,小至雕花棟樑,樣樣比照余家的鋪子,就連一走進去都有股同樣清新的陳年茶香味瀰漫:劉家茶莊在東大街上所有的分號幾乎都是同一個模樣,擺明了就是衝著他們余家茶莊而來。

  「這劉家肯定是一覺醒來後突然多了堆銀子沒地方用,才能砌出這樣的鋪子。」杏梅在一旁小小聲的開口。

  睨了杏梅一眼,余美人款款走進劉家茶莊。

  正在談事情的掌櫃一見著她立刻迎上前,一臉和氣的笑容,給她一種置身在自家茶莊的錯覺。

  「水夫人日安。」余美入朝他頷首,「掌櫃的別多禮,我今日來是來喝茶的,一切隨意即可。」

  「那麼,水夫人這邊請。」掌櫃領著她到接待上賓的上房,「水夫人想喝什麼?最近白毫鳥龍有新貨,要不要試試?」

  余美人想了一會兒,「不了,白毫烏龍太濃,我不偏愛重口味的其他都行。」

  「那麼碧螺春如何?」掌櫃又問。

  「好,就碧螺春吧。」余美人這才頷首。

  「夫人請等等。」掌櫃差人去取了適量的茶葉回來,親自替她沏了壺新茶。春茶濃郁的香氣開始飄散四周之時,余美人嗅著茶香,眼神有些困惑。

  先不論她喝過這茶與否,這香氣分明就是……

  她的思緒被打斷,掌櫃將品茗杯奉上她的面前,「水夫人請。」余美人如同往常拿起杯子先嗅了嗅香氣,然後才淺嘗了一小口。當茶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來,她的神色從原本的疑惑丕變,媚眼驚瞠,握著杯子的小手不斷顫抖,差點抓不住杯身。

  「水夫人,您還好嗎?」掌櫃見她臉色不對勁,忙問。

  余美人愣愣的望著他,眼神對不准焦距,神情慌亂無措,看得人好不心疼。

  杏梅趕忙低喚她:「少夫人、少夫人!」

  「嗯?」余美人好半晌才回神,驚覺自己洩漏了太多情緒,隨即一整面容,嘴角勉強扯出微笑,「這碧螺春香氣濃厚,茶色碧綠清澈,味道甘醇韻喉,風味絕佳,果真……是好茶。」

  掌櫃聽了好不驕傲,「這是咱們茶莊裡賣得最好的一種茶。雖有茶以新為貴的說法,但這碧螺春無論放得再久,亦多得是人搶著買。」

  「……畢竟有些茶種是陳茶更佳,這碧螺春人人會搶著買也不無道理。」嘴裡說著口是心非的應對。捧著杯子,她仔細的凝視著杯中的茶湯,越看越出神,心頭也越來越雜亂。

  當今聖上愛喝的就是碧螺春,幾代以前的余家茶莊早就為皇室欽點的御用茶莊,到了現在更以碧螺春為主,細心研發栽培出最好喝的碧螺春,而御賜親封的「天下第一茶」指的便是他們余家不洩漏栽種方式的碧螺春。

  而今,為何會出現在劉家的鋪子裡?趙掌櫃說他喝過劉家的茶,可不知他有沒有喝過這碧螺春?如果喝了,難道喝不出來這是余家的茶?

  她對自己喝茶的味覺極有自信,絕對不會錯認,所以她可以肯定這是自家出產的碧螺春。

  「是的,水夫人果然不愧為從小生長在茶莊,對茶的品味和見解別有一番見地。」掌櫃不知道她心裡的疑惑,順口褒獎她。

  「掌櫃過獎了。」她的回答仍是心不在焉。

  一旁有小廝上前附耳對掌櫃說了幾句話,掌櫃起身道:「水夫人,小的有事先失陪了,今日的茶就記在小的帳上便行,夫人您請慢慢品茶。」

  余美人微微頷首,沒有答腔。

  待掌櫃離去後,杏梅才問:「少夫人,您在想什麼?」主子一整天心不在焉,就連喝茶都能喝得臉色大變。

  她看得出神,像是想將茶的濃度顏色以及所有的細微之處都刻在腦子裡。

  「不,沒什麼。付帳,咱們走吧。」余美人站起身,準備離去。

  「可剛才掌櫃的不是說記他帳上嘛……」

  「我說付帳。」她的聲音略沉,出水芙蓉般嬌嫩的臉上表情凝重。有些事,她必須好好釐清才行。

  等到主僕倆的身影走遠,水明月才從隔壁的房裡走出來,看似溫和的目光有著凌厲,直瞅著那道素白的身影。

  「水當家,這樣做真的好嗎?」」適才的掌櫃跟在水明月身後,有些侷促不安地問。

  「能夠賺錢的生意,難道你要拒絕?」傭懶的眉一挑,水明月態度是可有可無,令人摸不著他心裡想的。

  掌櫃面有難色,支吾的開口:「這要是讓水夫人發現了,以後我劉家茶莊可就……」

  水明月揚手,不甚在意道:「到時你儘管去說是我拿的主意。」話落,率先邁步離去。

  掌櫃愣眼巴睜地看著水明月離去。只要是商人都知道白紙黑字的力量有多大,如今又沒簽約押印證明出主意的是水明月.掌櫃只能在心裡苦歎,到時候要是拿主意的水明月翻臉不認帳,他上哪兒喊冤?

  掌櫃一臉苦哈哈的表情,與虎謀皮的道理他在此刻有最深的領會。

  ★ ★

  出了劉家茶莊,余美人首先來到趙掌櫃的分號,進入後堂一坐上太師椅,她立刻掏出揣在衣襟內的帳冊,攤開看著。

  「趙掌櫃,咱們茶莊裡的碧螺春還剩多少?」她翻看著帳冊裡有關碧螺春的所有帳目,一邊問。

  「碧螺春?」跟著人內的趙掌櫃不解她為何突然問起,但還是回答:「東大街這邊只有艷城會成批收購碧螺春,當然他們也收購其他的茶。」

  「艷城買了多少?」在商言商,她絲毫不因為對方是水明月而忽略查明事實的真相。現在,她必須知道是誰買了余家的「天下第一茶」,再轉賣給劉家茶莊。

  「三分之二。」趙掌櫃照實回答。余美人總算翻到碧螺春的帳目,水亮的眼兒眨也不眨,仔細地盯著上下直瞧。

  「這筆。」驀地,她指著其中的一筆問:「剩下的三分之一,是誰一次買走了?」

  趙掌櫃上前一看,思索片刻,才道:「是名小廝,他是替主子來買的,聽說是京外的大產人家。」

  「小廝?」這會兒換她陷入沉思。

  饒是愛喝茶的人都會親自上門試個味道,他們余家也不在意讓人試喝,京外不遠,如果是愛品茗賞風雅之士,想必會自個兒登門:如果不是的話,派小廝來買的確也沒有奇怪的地方。

  只是尋常大戶人家需要用掉三分之一的碧螺春嗎?倘若非愛茶之士,又何須會買這麼多?

  「是哪戶人家?」

  「這小的就不清楚了。」人家買茶他們賣茶,非熟客是不會過問私事的。

  「少夫人,杏梅拿來了!」門外遠遠響超的是杏梅的嚷嚷聲,跟著門被大力的推開,杏梅兩手捧著滿滿的帳冊進門。

  「擱著便行。」纖纖細指揚起,指著桌面的角落,接著她又道:「沒事就下去休息吧。」

  「是。」杏梅又咚咚咚的跑出去。

  「趙掌櫃,勞煩你幫我一個忙,替我找找其他帳冊裡關於碧螺春的帳目,我要最近這兩個月的,只要找到便做個記號。」說著,余美人的手早就快速的翻起帳冊來。

  趙掌櫃領命抱起一疊帳冊,開始認真的找著。

  一時間室內充滿了紙張的翻頁聲,速度或急或緩,或輕或重,他們都很專注投人開口。

  「趙掌櫃。」余美人想到了一件事,軟著嗓音不慌不忙的說:「你可喝過劉家茶莊的碧螺春?」

  趙掌櫃停下手邊的工作,認真思索後回答:「上次有讓人買了來,不過小的偏好鐵觀音,並無試過碧螺春。」

  「你有?泡出來。」余美人頭也不抬,吩咐趙掌櫃去沏茶。

  「是。」忙碌的趙掌櫃一會兒得翻帳冊,一會兒又得泡茶,但主子下的命令不得不聽呀!

  待趙掌櫃再回到後堂來,即刻為她奉上剛泡好的碧螺春。

  「你喝喝看。」還是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余美人軟甜的嗓音在命令人時顯得有些清冷。

  「嗄?」趙掌櫃有些傻眼。

  「勞煩趙掌櫃你替我喝喝這茶,然後告訴我你喝到什麼。」余美人總算停頓下來,柔美的小臉對上趙掌櫃,笑得如沐春風。

  「是、是。」連聲應是,趙掌櫃垂首端起杯子一口飲下,不敢多看她幾眼。

  「美人」這個名字之於她可不是浪得虛名,所謂一笑傾城就之指她,如果再多瞧幾眼,魂可是會被勾去的。

  喝得太急,趙掌櫃被熱燙的茶湯燙口更嗆了喉,差點噎著。

  余美人朝一旁的僕役使了眼色,讓人幫忙趙掌櫃順氣。「慢點喝,不趕時間。」

  「咳、咳……是……」趙掌櫃漲紅了臉,又咳了片刻。

  「等你咳完了再說。」說完,余美人又埋頭重回帳冊中,一刻也不願浪費。

  好半晌,趙掌櫃順了氣後,答道:「當家,這茶很好喝……」

  可話才說不到一半,杏梅的嚷嚷又竄進了後堂——

  「少夫人、少夫人……」一路奔進後堂,杏梅這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門方打開,腳下跟著一軟,連滾帶爬了的跌了進來。

  「沉著點,怎麼今日你們狀況如此多?」沒有責備的意思,余美人純粹是覺得無奈。

  杏梅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爬起,一手按上胸口喘得說不出話來,卻又一臉著急想要告訴她大事不妙的表情。

  「慢點說,又不急。」今兒大夥也都很趕。

  「不……呼呼……很、很急……」杏梅大口大口喘氣,也張大嘴想說出完整的句子。柳眉一顰,她問:「急什麼?」

  「急……少爺他……」

  「夫君他如何了?出事了嗎?」一聽到有關水明月,再瞧見杏梅的表情如此焦急,余美人跟著慌張起來。

  「少爺他……」余美人瞠大了眼,聚精會神的細聽她的話。

  杏梅順了順氣,確定自己氣息較為平穩後,一口氣說出來,「少爺他已經到前堂,現下正往這兒來呢!」緊蹙的眉心一鬆,她睨了貼身丫鬟一眼,「這有啥好大驚小怪的?」

  「杏梅是特地來通知少夫人的呀。」杏梅很是委屈。

  「成了,你們都下去吧。」余美人斥退一千奴僕和趙掌櫃,準備迎接突然前來的水明月。

  「趙掌櫃,麻煩你拿些香片過來給我。」余美人在趙掌櫃踏出門前吩咐。

  她總是不忘為他準備一壺清香的花茶,替他舒緩心神。

  後堂始淨空片刻工夫,水明月穿著一身鮮艷的橙橘衣袍,滾了墨色的邊,上頭繡著精緻的圖案,頭上只用了一根樣式簡單的墨綠色髮簪,幾繒不安分的髮絲垂落,身為男兒身的水明月,卻比長安京任何姑娘都來得漂亮……當然這是指余美人還沒嫁到長安京之前。

  自從長安京多了個余美人,京裡的兩大「美人」的頭銜便被他們夫妻倆穩穩霸住,街坊上時常可以見到有人為了爭執他們誰比較美而大動肝火;不過,對當事的兩人來說,是絲毫沒有影響就是了。

  「夫君萬福。」余美人款款上前恭迎他上座。

  「嗯。」水明月應了聲,落坐在她先前坐的太師椅上,他不著痕跡的掃了眼帳冊,才道:「這幾日不都待在府裡,今兒有要事?」

  看來她已經察覺不對勁了,遠比他料想的還快。

  余美人揀了他身旁的位子坐下,熟練的替他泡起茶來,溫順的回答:「不,府裡待久了也悶,索性出來逛幾圈。」

  「逛到余家的分號來?」他一路尾隨她而來,可不曾見她腳步如此堅決過,幾乎快得忘了四周的人事景物,專心一意的穿過街道直往這分號來。

  途中他見她絆倒踉蹌了幾次,嚇得他冷汗直冒差點衝出去扶她,若非是偷跟在她後頭,他現在肯定好好數落她一番。

  「正好經過,便來歇歇腿。」她自有一套說詞。

  不置一詞,他顱著清澈的茶湯由壺嘴緩緩流出注人品茗杯堅,眼神不露痕跡的盤算著主意。

  是他讓人大量收購余家的上等茗茶——碧螺春。以往由於余家碧螺春的數量不多,價格昂貴,大部分只有王公貴族能負擔得起,這次他大量收購,再轉交給最不起眼的劉家茶莊去賣,絕對給余家茶莊帶來不小打擊。

  當然這樣還不夠,如果不讓余家的縫隙再大一點,要打擊遍佈天下的余家茶莊根本是癡人說夢話。

  所以他仍是按兵不動,在能夠完全打倒余家茶莊之前,他只須暗著來即可;但他倒是沒料想她會那麼快便發現劉家茶莊的動向,甚至親自上了劉家茶莊去品茶,就不知她是喝出一個結論了沒有。余美人沒注意到他深沉的眸光,把品茗杯送到他面前,「夫君,請喝茶。」

  接過品茗杯,他將鳳眸中所有的計謀隱藏在裊裊的白煙後。

  像這麼樣同她在一起喝茶,任何事都不用勞心操煩,是他最享受的時刻,如今他所做的事,一個弄不好可能會把這一切的和平都給破壞掉。

  想到這兒,一雙漂亮細長的鳳眼更是深不見底。余美人其實是有些心不在焉,滿腦子全繞著茶莊生意掉了兩成的事情打轉。

  她記得適才翻到西大街那幾家分號的帳冊,今年所進的碧螺春也幾乎被買光了,她幾乎可以料準其他分號一定也是相同的情形,如此一來便證實了她所想的:劉家派人買了余家的碧螺春,然後再轉手賣出;要不就是有人收購了余家的碧螺春,然後再賣給劉家。

  可不論是哪一種情況,這項買賣都無利可圖,更可以說是賠錢的買賣,她實在不懂如此做的人的動機。

  眉心緊鎖,苦思不出個結果,使她的煩惱不自覺全寫在臉上。

  見她不開心地皺眉,眼神不若平時來得光彩動人,水明月亦失了喝茶的興致。僅有這個時候,他才會懷疑自己做的事是錯的,也許就維持現在的狀況,他放棄爭奪余家的茶莊,讓所有事情恢復原樣:但真要他捨棄到現下為止的努力,說什麼都是不可能的!是以再怎麼矛盾,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別太累著自己。」修長的手指撫平她眉間的皺痕,淡漠的語氣充滿著濃濃的關心。

  察覺自己的失神,余美人笑了笑,「沒的事,只是在想事情。」

  「能讓你皺眉的事想必是很令你煩惱了。」水明月垂下眼,不給別人猜透他心思的任何機會。

  「是挺煩惱的。」她老實承認,對於煩擾的事情內容則是隻字未提。她不說,他也就沒問,只道:「過來。」

  放下了品茗杯,水明月要坐在隔了一張茶几的余美人向前。

  余美人一如往常跟只溫順乖巧的小兔子般,軟著步伐緩緩靠近他,最後窩在他的懷裡。

  他故意將話題帶開,溫熱厚實的掌心罩上她仍顯平坦的腹部,「你肚子裡的是我水家的骨肉,你是我水明月的妻子,憑水家的情況還需要你煩心?」

  「是啊,是不需我煩心,我煩心的也不是這件事。」她將頭枕在他的肩上,半瞇著眼瞅著他線條優美的側臉,喃喃應道。

  「那就別想那些沒意義的事。」余美人輕輕的笑出聲,聲音帶有一絲撒嬌,「當然是有意義的事,才能使我煩心嘛。」

  「不管有意義或沒意義暫時都別想了。」水明月霸道的下令,這種專制的語氣只有面對她的時候才會出現,是他關心她的表達方式。

  「不想,要想啥?」當她一坐下,全身的茶香立刻飄進他的鼻梢,現在她檀口輕啟,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化成了清風吹拂在他的臉龐,吹得他整個人陶陶然的,差點忘了今夕是何夕。。

  幽暗的鳳眸轉向她,既深邃又惑人,「想我。」

  緋紅迅速染上白皙的鵝蛋臉,她嬌嗔:「也不害臊!」

  手撫上過於乾淨連顆麻子都找不著的白皙臉頰,他狀似若有所思道:「是不會。」

  「沒個正經。」故作杏眼圓睜貌,余美人努力板起臉孔,可是艷紅的雙頰卻洩漏了她想藏起的害臊。

  早先心情上的矛盾與陰霾一掃而空,水明月開始有了興致和她打哈哈,「難道你害臊?」

  看穿他故意逗著她玩,臉皮薄的她慌著轉移話題,「夫、夫君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

  捏了捏她小巧的鼻頭,水明月不慌不忙的回答:「正巧看見你走進來,為何不坐馬車?」同時又把話題扯開。

  「我想是該走走,成天坐著都快忘了怎麼走路了。」只要不兜著先前那令她羞赧的話題,臉蛋雖紅,她還是能順利的應答。

  「大路上人難免多了點,倘若不小心絆了腳或跌跤該怎麼辦?」暗示性的看了她的腹部一眼,水明月的話帶著些許責備的意思。哪那麼容易絆著?這路上哪個人不知道她是水家的少夫人?只怕她這一出門,所有行人都避得遠遠的不說,人人還爭著讓路給她走呢!

  想是如此,不過她並沒有說出口,「夫君所言甚是,妾身以後會謹記在心。」許久未聽見她用上「妾身」二字,不消多想,水明月也知道她是隨口敷衍。

  「我的話不只要放在心裡,更要清楚該怎麼去做。」

  「是,妾身明白。」明白不見得會照做。接二連三的被敷衍了事,他也懶得說了,到底水家做主的是他,要讓她乖乖坐上馬車的方法還會少嗎?給車伕施點壓力即可。

  「夫君是特地來找我,還是純粹想喝茶?」余美人隨口問道,螓首枕在他的肩頭上,讓她有點昏昏欲睡。

  夏季的午後,平日這個時間她都是在午睡的,那是有身孕後才養成的習慣。

  水明月的掌心一下一下輕拍在她的背後,哄她入睡的意圖很明顯,用很輕很輕的語調說:「喝茶不也得找到你才能喝,這兩者沒啥不同。」

  「當然不同。」在睡與不睡間做拉鋸戰,她努力把持住理智,拿喬道:「如果是來喝茶,並不是特地來找我。」

  「是嗎?」

  「嗯。」杏眼直眨,那是她困了的小動作。

  「好吧,我是特地來找你,有些事想同你說。」他細心的替她調整最舒服的位置,讓她能在身心都很放鬆的情況下人眠。

  「什麼事?」

  「現下說或許有點早,今年中秋艷城安排了一項節目,府裡所有人都必須參加。」

  「所有人……」嗯,包括她就是了。

  「到時如果你覺得累可以先離開,不過一開始你一定得在。」

  好在她看似嬌弱,身子骨還挺健康的,至少讓他少操心些。

  「是什麼樣的節目?」

  「點妝宴。」

  「點妝宴?」困惑的尾音上揚,她想起艷府的對聯上刻的「欽點紅妝」。

  「由艷城裡頭工作的師父們選出當年長安京裡最美的女人,艷城會負責打理她從頭到腳的服裝和佩戴的珠寶首飾,然後由她來展示。」水明月輕聲解釋著,不想打擾她的睡意。

  「展示?」偏偏她已經提起興趣。

  「中秋那夜艷城門外將會築起高台搭上梯子,讓姑娘家站上去。」他拍拍她,示意她重新將螓首枕回他肩上。

  余美人不依,堅持問清楚細節,「然後呢?」

  見她沒了睡意,水明月暗歎一聲。「被選出來的姑娘負責站上檯子展示艷城最新的服飾和珠寶。」

  「也就是說把人變成活招牌,增加艷城的生意。」余美人把他所料想的結果說出來。

  鳳眸充滿讚賞,他頷首。

  「好特別的法子。」她不禁對水明月絕往的商業頭腦感到折服。

  「也算是增加京裡中秋時的活動,越多人來參加越好。」這是他籌畫一陣子的大事,許多必要的商家結盟和細節處理早就開始動作,會挑在中秋,也是希望所有長安京的住民都能參加。

  「屆時定會熱鬧得跟趕集差不多。」媚眼漾著嬌美的甜笑,他可以從中讀出她的期待。

  事實上,他的確是為了她而舉辦這項活動,上次在玄武廟前的廟會見她一臉開心,是以他才做這樣的決定,不管熱不熱鬧,他都有辦法讓這場點妝宴變得有趣。

  當然,只是為她。

  「是啊,會很盛大的。」

  「真令人期待。」余美人笑得甜蜜,終於願意乖乖將頭枕回他看似單薄,卻能將屬於她的一片天撐起的膀子。

  是啊,他就是她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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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7-29 01:17:34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艷城舉辦的點妝宴,隨著水明月和她說過後,如同解禁了般,長安京百姓口耳相傳著,幾乎每天都能聽到有人在猜測被選上的是哪家的姑娘,且不論是王公貴族或是尋常百姓家的姑娘都在期待,期待著能被水明月挑上。

  甚至有人開盤下注,所有人等著結果出爐呢!

  不過這件事並不能讓余美人完全放鬆,接連幾個月過去,余家茶莊的生意不見好轉,反而每下愈況,長安京裡的分號營收大不如前。

  自從生意掉了兩成之後,帳冊改為每半個月送進艷府一趟,每次審視帳目都在余美人的眉間添了幾道新痕。既深刻又無力,模樣令人見了好不心疼,多想將她捧在手心憐惜,抹去她眉心的痕跡。

  「少夫人,聽說外頭人人都在猜艷城會選出哪家的姑娘呢!」

  杏梅開了話題,企望能轉移她的注意力。

  「嗯。」余美人漫不經心的應了聲。已經有好一陣子她都是這樣,雖然她還是笑著同所有人說話,卻變得心不在焉,不論是行進間或是用膳,她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少夫人,您覺得呢?」杏梅不放棄又問。

  「嗯。」她仍是用同樣的回答敷衍杏梅。

  「話說這中秋就快到了呢?」做出愉悅興奮的表情,杏梅繼續自彈自唱。

  「嗯。」

  連三次得到冷淡的回應,杏梅一臉灰敗,現在誰都好,她只希望有人能夠讓主子一展笑顏舒展眉心。

  才想著,眼角餘光瞄到水明月經過窗外的身影,當下杏梅便知道那個人來了。

  在水明月踏進書房前,杏梅一馬當先的替他把門打開,恭候他大駕光臨。

  「少爺。」她福了個身,隨後退至一旁。

  沒聽見余美人甜膩的嗓音呼喚,水明月開口詢問:「她怎麼了?」

  「回少爺,少夫人正忙著看帳冊。」杏梅將顯而易見的事實告訴他。

  他當然看得出來,所以他問的是她失常的原因。

  好一段時間了,她的反常行為是越趨嚴重,不單一個奴僕同他說過這件事,且就算不用別人說他也看得出來。

  水明月手一揚,在場的僕役輕手輕腳沒發出半點聲音退出書房,自動替他帶上門。

  偌大的書房只剩下他倆,以及翻頁聲和偶爾從紅潤的雙唇間逸出的幾聲歎息。

  「為何而歎?」

  清朗的嗓音一出,打破了滿室岑寂。

  「嗯……」分辨出是水明月的聲音後,余美人忙不迭的抬起頭,「夫君,你來了。」

  「已近午時還不休息?」他的目光由她柔美的臉蛋往下移至隆起的腹部,「我讓人將午膳送進書房。」

  日子逐漸過去,余美人的肚子一如充了氣般不斷膨脹起來,水明月除了加派人手伺候她,更捨不得她勞累自己,已經到了能不讓她動,什麼事都會替她做得好好的地步。

  「不了,咱們到飯廳去吧。」倘若真在這兒用膳,她鐵定食不下嚥,滿心懸掛在茶莊的生意上頭。

  水明月來到她身旁,小心翼翼的幫忙她起身,舉手投足間儘是護著她的溫柔寵溺。

  夫妻二人漫步在曲廊上,水明月放慢了速度,配合著她的步伐。

  「你最近吃得少,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日子久了,他不再提起使她憂愁的問題,因為那是他造成的。

  「甭麻煩。」她淡然地拒絕他的好意,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少了些,一雙水眸直視著前方,卻沒有焦距。

  「今兒若沒事,不如上艷城去看一下。」

  「上艷城?」看啥?

  挑起眉,他道:「不是說要到處走走?最近很少看你上艷城。」

  或許就是都讓她窩在艷府裡,才會使她心神全繞著余家的生意打轉。

  余美人失笑,反問:「不是夫君要我待在府裡的?」說要好好休養的是他,這會兒要她出府走走的也是他。

  「我怕你悶壞了。」

  「悶是不會……」只是煩了些。

  會整日鎖眉也不是沒道理,眼看長安京分號的生意幾乎剩下到五成,教她這個當家的如何不心煩?

  水明月將她凝重的表情全看在眼底,仍選擇閉口不言。

  他的心頭也很矛盾,很猶豫,數度想收手放棄,卻又放不下,只能僵持著,任由兩種不同的想法在心裡分庭抗禮,面對她時還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以往他用計謀使心眼的時候,未曾感到心虛過,可近來每每直視她的眼都會讓他下意識的撇開視線。

  是他陷自己於這種左右兩難的困境中啊!

  兩個人同樣滿腹心思,好不容易來到飯廳,水明月先讓她踏過門檻後,才撩起袍子跨過去,桌上早已擱著甜湯,先讓余美人開胃。

  見她坐下後也沒動箸,水明月端起碗,舀了一匙甜湯遞到她嘴邊,「多少吃一點。」

  事實上他也沒胃口。

  「夫君。」聽話的喝了一口,她突然問:「點妝宴上,可以請你幫我展示余家的茶葉嗎?」

  水明月絕美的臉上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但手邊的動作明顯停頓了片刻。

  余美人燦亮的眼兒注視著他停頓的手,隨即笑言:「我只是打個趣兒,夫君別當真。」

  她怎麼可能是在打趣開玩笑,若非真的很煩惱,她不可能會去求人。

  當然她亦清楚雖然嫁進了艷府水家,但兩家的生意基本上還是劃分的清楚,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有往來,也是銀貨兩訖,互不相欠,其餘的並沒有太密集的來往。

  如今要不是她實在想不出應對的辦法,否則她決計不會把主意動到他的點妝宴上。

  「茶莊出事了?」水明月明知故問,半點心虛不安都沒有顯露出來。

  一提到茶莊,余美人抿緊了唇,柔美的臉上重新覆蓋一層陰影,點了下頭,「嗯。」

  斂下眸心的精光,他又問:「很麻煩?」

  「……嗯。」猶豫了一會兒,她又點頭。

  「是……」水明月話還未落,葛京匆匆來報,說是有要緊事要請他回艷城一趟。

  余美人更沉默了。

  但他並沒有匆忙的離開,仍然慢慢用膳,不忘盯著她吃下廚子特地替她烹煮的補身膳食。

  「夫君不趕緊去嗎?」兩人都有要背負的家業,有時難免忙碌了些,彼此倒也都能體諒。

  「不急,用完膳再去即可。」什麼事也比不上她。

  打她有身孕起,他學會的不只是放慢腳步等待她,連同好多事情都可以等,只要是為了她,也只能是為了她。

  余美人嫣然一笑,笑容一掃持續了好些日子的陰霾,甜美得醉人。

  瞧見她的笑靨,水明月有一瞬間心軟,幾乎想停止對余家茶莊的打擊行動,但隨即心一凜,收起婦人之慈,告誡自己不得心軟。

  為了順理成章的接收余家茶莊,他耗費的心力和投資在劉家茶莊上頭的銀兩可不少,當然不能說收手就收手,否則先前做的努力全付諸東流,也是一筆不小的損失。

  他可不是那種以肥了他人田產當善事,自己卻毫無利益可收的傻愣子,他要的東西,一定得得到手。

  「既然夫君有要事,我就不上艷城了。」她決定再到分號鋪子去走一趟,至少要安撫各分號掌櫃的心,不能讓營收減少的事挫了自家人的士氣。

  「你要出府?」水明月滿意的看她吃下該吃的膳食,隨後問。

  不想讓他多操心,余美人難得對他說了小謊,「沒有,晚點我想午睡。」

  「嗯,多休息,肚子裡的孩子才會健康。」他伸手撫上她的腹部,感受著那隆起的美好線條。

  在那裡暫時住著一個小生命,是他與她共同孕育的小生命,隨著時間的推進,慢慢成長,每當他將手放上她的腹部,都會感覺到無比的驕傲一一即將成為爹的成就感,只要一想到再過不久孩子即將出世,那種期待總會讓他暫時忘了商場上的詭譎與紛爭。

  他還記得第一次感覺到胎動之時,她紅了眼眶,他雖然抱著她不吭一聲,但心裡也是開心的,那曰他們共同分享的喜悅,到現在他還能回憶得清清楚楚。

  「孩子還沒出世已經一堆人忙著寵,葛叔帶頭,天天有人問我需要什麼,就連小孩子的新衣都有人替我做好了,你說孩子怎麼可能會不健康?」余美人笑著道,纖細的手掌交握覆在他的手背上,跟他一塊感受腹中胎兒的動靜。

  「不論是男是女都會是咱們水家的寶貝。」這是水家第一個孩子,誰會不疼?

  「到時候肯定會被寵壞了。」她笑著直搖螓首,神情倒沒有太多的反對。

  閃著高深莫測光芒的丹鳳眸顱了她一眼,水明月道:「值得。」

  他的話使她笑瞇了眼,完全忘了心裡頭煩惱的事情,全心全意只在乎著未出世的孩子。

  如果,可以一直窩在他懷裡什麼都不用想,不需操煩的話,那該有多好?

  水明月輕輕地放開她,準備離去,她下意識的揪著他的衣袖,不願讓他離去。

  「怎麼了?」未曾見她有這種撒嬌的舉止,他問。

  「不。沒事。」嘴上這麼說,她卻能感覺到自己的指梢有著猶豫遲疑,無法乾脆的放開他。

  自有身孕後,原本就心思纖細的她,變得更敏感,且容易感傷,夫妻倆平時相處的時間少是婚後便時常有的事,可如今她會覺得寂寞。

  緊盯著自己鬆不開的手,她瞭解就算不放開也不行,早晚他都是要走,雖然如此,她還是想多留他一會兒,即使只是眨眼的工夫都好。

  水明月從她的臉上瞧見了無助,於是他又坐回椅子上,重新將她攬回懷中,縱容她少見的任性。

  鼻頭有些泛酸全起於他的溫柔,即使不說,他也看出了她埋在心底的渴望。

  余美人輕輕靠在他的胸膛,此生能嫁予他,足夠了。

  ★ ★

  入秋,在這繁華富麗的長安京不見蒼然蕭瑟,仍然如往常一般的熱鬧。今年天公作美,沒有水災或旱災,雨水充沛,陽光普照,是個收穫豐碩的季節,人人臉上都掛著滿意的笑顏。

  當然幾家歡樂幾家愁。

  余美人剛從自家鋪子走出來,臉上濃濃的愁意散不去。上馬車時還因不經心踩空,要不是杏梅跟在旁邊扶了她一把,肯定摔得不輕。

  「少夫人,接下來要上哪兒?」

  馬車靜止在原地,因為余美人還未下令。

  茫茫然的,她連自己怎麼上馬車的都不清楚,又怎麼會知壬要往哪去。

  「就……艷城吧。」恍惚中,她想起午膳時水明月要她上艷城的話,於是拿了決定。

  她現在只想見到他,躲到他的庇護下暫時休憩一雙拍動得倦累的翅膀。

  說起來余家茶莊其他分號都沒問題,就屬長安京的分號生意一路慘淡,制止碧螺春的銷路也沒用,強勢收購的敵人像是早有預謀,每次都派不同的夥計來購買,有時候是一小部分,有吋候數量眾多。總之,余家的碧螺春最後還是會落到劉家茶莊手裡,改了包裝印上劉家的標記去賣。

  「到底是誰在從中作梗?」視線透過簾幕看向外頭,沒有凝聚焦點,余美人邊想事情邊喃喃自問。

  接連幾個月,杏梅早已習慣主子擰眉發愣自言自語的行徑,索性不再開口詢問任何事情,只是照著水明月的吩咐,看好她的安全最重要。

  車輪壓過石板道路,不疾不徐的奔向艷城,車外的景象余美人都看在眼裡,卻也不是真的看進了心底,就連到了目的地,都要杏梅提醒她。

  踩著車伕拿出的踏腳凳下馬車,然後杏梅扶著她進了艷城大門,一如往常人滿為患的景象,讓她不禁停下腳步凝視著。

  此景,不知多久未曾在余家茶莊見過了。以前生意很好的時候,她還想過不需要如此操累,只要大伙都能圖個溫飽,余家茶莊遍佈各地的夥計有飯吃便行;如今她才知道,有那種想法是非常奢侈的。

  情況再這麼拖下去,父親那邊肯定會有動作,如果讓父親出面,只會讓情況更糟,外人對她這個當家的處事能力必定存疑。到時該如何穩定局勢?

  「唉……」聲聲歎,卻喚不回余家以前的大勢。

  「少夫人,不進去嗎?」停在門口太久,杏梅認為這兒人太多,可能會撞傷她,遂開口問。

  「嗯。」四下尋望未見著總管惠舜禾,余美人也不在意,一路暢通無阻的往皓月樓走去。

  皓月樓內沒有半點聲響,也不見人影,斥退了杏梅,她揀了一旁的貴妃椅坐下,倚著窗半聲不吭地等著水明月。

  沒盼到他的身影,倒是一名小廝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扛著一大袋東西。

  「少爺、少爺!小的買到了!」

  貴妃椅前有一道屏風遮著,是以小廝看不見坐在裡頭的是何人.僅能隱約看見有個人影,且誤會了那個人影是水明月。

  「我……」余美人正想出聲否認,小廝的聲音比她更快一步。

  「少爺,這些碧螺春該放在哪裡?」

  碧螺春?

  尋常她聽到這話並不會特別在意,可如今事態嚴重,提起碧螺春都會讓她起疑,而她心底確實立刻升起一股異樣的預感。

  非常不好的預感。

  「少爺?」沒得到回答,小廝又喚了聲,「小的先將這些碧螺春放在這兒,行嗎?」

  喉頭像鯁了根魚刺,她知道自己該出聲否認身份,卻無法開口,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自己沉著的應了聲,「嗯。」

  僅只是一個單音,小廝也聽不出是男是女,行禮後便退了出去。

  直到確定人已經走遠,余美人才從屏風後走出來,步伐慢慢靠向桌邊,她必須好好確認桌上那些碧螺春的來處。璀璨的眼兒一下就搜索到目標物,當瞥見袋子上東繩和印記時,她的身體忍不住一陣冷顫。

  那是她余家的印記,東繩也是余家特有的花樣!

  不對,艷城每年都會購進大批的碧螺春,這或許……

  「或許只是庫房送來給他喝的……」

  余美人要自己別疑神疑鬼的,她打開了束繩,掬起些許茶葉在手心,湊近鼻端嗅了嗅味道,更仔細凝視著茶葉形狀觀察,隨即又想到方才小廝嚷著的話。

  「這是新進的碧螺春……」她很快下了判斷。

  如果說真是平時進的碧螺春,為何那名小廝要如此激動的鑲著他買到了的話?

  隱約察覺的不對勁漸漸在心裡擴大,她開始拼湊著這些線索,在腦子裡不斷揣測,然後再推翻。

  她當然不希望將自己逼到如此絕境的是她的丈夫,但她也確實暗地派人調查過劉家茶莊,知道買茶的人皆不是出自劉家茶莊指使的,這一度讓她懷疑是自己的味覺出錯,才會誤認劉家的碧螺春是她余家的。

  握緊手中的茶葉,想起艷城訂購的碧螺春總是派人直接從京產地押運至長安京,根本不需要下人去買,而眼前這一袋則是分號裡賣的包裝,這種種的跡象都顯示出,收購余家碧螺春的即是水明月。

  但,究竟是為什麼?真的是他把碧螺春轉賣給劉家茶莊?

  余美人為自己的猜測感到一陣惡寒,握著茶葉的手不停發抖,倉皇失措的臉色比見到鬼還難看。

  「不會的……不是他……」懷疑一旦在心更冒出頭,不確定的因素便越來越多,就算她再怎麼否忍自己的想法,所有的可能性全被牽扯到他身上。

  驀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接近,她想也不想的立刻將東繩重新綁好,在外頭的人快到達門前吋才慌忙的往裡頭走,躲在能夠完全遮掩她的所在。

  這種出自下意識的動作,等她躲好之後,才發覺自己不需這麼做,她大可擺出一副平靜無事天下太乎的模樣,然後迎接他……只是,她懷疑現在的自己能夠做得到嗎?

  余美人方躲好,門便打開了,水明月快步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的腳步聲。

  都躲起來了,現下出去也挺尷尬的,於是她決定找個適當的機會再出去,況且她必須先整理自己紛亂的心思。

  等一夥人都坐定了,其中一名聲音較為低沉的長者先開口,「水當家。」

  余美人心下一驚,這聲音不正是劉家茶莊的大掌櫃嗎?他跟劉家茶莊的掌櫃有來往?

  「大掌櫃請說。」水明月沉穩的聲音一出,更是讓她心兒怦跳得緊。

  「這件事……咱們實在是做不下去了。」劉家茶莊的大掌櫃夥同幾間分鋪的掌櫃一同前來拜訪水明月,不為別的事,就是為了這天下第一茶的事。

  水明月沒有開口,而是靜待大掌櫃把話說完。

  心裡對水明月還是有些畏懼,大掌櫃希望其他掌櫃能助他一力,偏偏其他掌櫃一接觸到他求救的目光,紛紛扭頭避開,於是他只能豁出去,一口氣道:「是有關余家茶莊的天下第一茶!」

  聞言,余美人發出細小的抽氣聲,軟嫩的小手趕緊摀住自個兒的嘴,大氣不敢喘一下。

  天下第一茶?是她的碧螺春!

  那聲音細得不該被任何人聽見的抽氣聲讓水明月斜眼往裡頭休憩的地方瞟。

  「水當家?」大掌櫃得不到回應,心急的催促著。

  人家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商人更是以有利可圖為出發點,但要他們昧著良心幫水明月奪取余家茶莊,他們真的做不出來!

  「諸位掌櫃的意思是……要收手?」

  移回視線,水明月鳳眸一瞥,原就是一身冷淡的氣息散發。

  再加上他不怒而威的眼神,雖然他的語氣是詢問,但那些掌櫃一個個都低下了頭,期待有人先開口送死……喔,不,是回答他。

  「掌櫃們不說,明月怎麼會知道呢?」

  誰說他們不想說?他們是不敢說呀!

  一群年紀加起來好幾百歲的掌櫃有苦不能言,在水明月面前完全抬不起頭,每個都擔心下一瞬水明月會點到自己來問話。

  當初到底是誰提議要集體來和水明月「講理」的?如今卻無半個人說得出話來,他們現在可真是悔不「當初」呀!

  「明月能體諒諸位掌櫃近來因生意繁忙,難免心情浮躁了些。」水明月邊喝著茶,狹長的丹鳳眼隨意的掃過屋內,正好是余美人躲藏的地方。

  原想窺探情況的她察覺了視線,慌亂得躲回掩蔽自己的櫃子後,大氣不敢喘一下,制止不了抖動的嬌軀就連靠著櫃子,都還是隱隱發顫著。

  眾掌櫃你瞧我,我瞧你,最後還是決定由大掌櫃站出來說話。

  「茲事體大,待……咱們商量後,會再同水當家詳談。」

  「是、是!」其餘的掌櫃連聲稱是。

  水明月晶亮的鳳眸再度掃過所有人驚慌失措、冷汗直冒的神情,驀地,薄唇勾起一彎淺笑,「真是操煩諸位掌櫃了。」

  像是接到赦令,掌櫃們紛紛起身,魚貫而出。

  待外人離去門重新被關上後,跟在一旁的惠舜禾才問:「主子不打算收手嗎?」

  水明月挑起眉,睨了他一眼,眸裡有著要笑不笑的神色。

  收手?怎麼可能!他現在才正準備收網,很快的,他布下的那張天羅地網只要伸手一探,他要的東西將如同囊中取物般輕易的手到擒來。

  惠舜禾立刻瞭解主子的心思。

  就連自個兒的結髮妻子都能用盡心機去謀算,完全不惜成本的打擊對手,只為了謀取更大的利潤,即便是他這個同樣在商場打滾幾十年經驗老到的總管,也忍不住感到膽寒。

  不過可憐的是他們心地善良的少夫人,被蒙在鼓裡不說,且以水明月這種借刀傷人毫不眨眼的手段來說,最後少夫人肯定不會知道設計陷害的就是自己的枕邊人。

  「記住,事成之前切莫聲張。」水明月交代了聲便離開,惠舜禾亦跟了出去。

  聽到這裡,余美人已經瞭解得很透徹,完全清楚誰是劉家背後的操縱者。

  「他怎麼可以……」她剛才聽見了一樁大陰謀,被謀算的人還是她自己,而謀算她的人卻是她最信任的夫君。

  此時此刻,她不知該做何反應,她應該憤怒的奔至他面前詢問他這麼做的原因,但雙腿早已癱軟,她居然連哭都流不出淚。甚至不知該如何將心口上那沉重的氣息給歎出來。

  她是那麼的信任他呀!他怎麼能如此對待她?

  是否在他心裡她永遠是顆讓他得到余家茶莊的棋子,他根本不需要她能幹,會處理任何事,只要帶著萬貫的家產嫁進來,然後什麼都別管?

  她看著桌上根本沒人多看一眼的碧螺春,心中滿是苦澀。

  他們這樁買賣的主角就在他們面前,卻沒有人注意到,究竟賣這茶是要讓人喝得開心,還是為了謀取更高的利益?

  「我只是想來依靠你呀……」他怎麼能夠傷她如此深?

  他怎麼能呢?他是她孩子的親爹,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是她最愛的人……她那麼的愛他呀!他卻處心積慮的算計她,讓她沉溺在那些他給的溫柔假象裡,還沾沾自喜的以為自己得到的是全部的他。

  是否對他來說……她是多餘的?

  到底,他要的也只是余家茶莊罷了。

  鼻頭的酸澀比不上喉間說不出的苦處,她哭不出來,未了,僅能愣愣地跨出顫巍巍的步伐,神智不清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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