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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皚銀一池春水悄悄亂-《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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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版主勳章 超級版主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品味生活區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民俗耆老勳章 軍武十字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IQ180解題高手勳章 星座之星勳章 SOGO搞笑之星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手工藝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校園生活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暢飲達人勳章 方寸之美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寵物達人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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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3 05:06:26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一池春水悄悄亂》簡介︰

  魁梧的身軀顯得多麼結實、動作又是那麼矯健優美,
  他渾身上下簡直充滿男性的陽剛和力量之美……
  哎哎哎!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都說當她是親妹子般照顧疼愛了,她又怎能有非分之想?
  就算她是出身豪門巨室的千金小姐又如何?
  既然淪落為紅香院里的清倌花魁,
  怕是沒資格妄想像他這般正直謙和的男子漢……
  可、可她救了身受重傷的他、他亦救她免於殺身之禍,
  這難道不是一種命定的緣分?所以──
  他絕對是她幸福的依靠!她嫁定他啦!
  不過──她這花魁從沒勾引過男人,
  這會兒……她該從何處下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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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3 05:06:27 |只看該作者


可是到最後,關若月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便送走了雷拓。

要和劉瑾生對決,雖然雷拓說是有十足的把握,可是到底,心事重重的樣子還是在一言一行之間流露了出來。在這種時候,她不能、也不敢說任何話讓他分心。

包何況,天性容易羞怯,要她說出任何表明心跡的話,本來就很困難。

所以,她強作鎮定地目送他離開,並在心底默默禱祝著,期盼他能平安歸來。

沒有任何一次,他的離去像這次一般讓她心神不寧,幾乎食不下咽,做什麼都心不在焉……

正獨自吃著午膳,突然,砰地一聲巨響,大門被粗暴地撞開!必若月吃了一驚,手一顫,正捧在手中的碗立刻摔落腳邊,跌得粉碎︰她站起身來,霍然旋身,立刻看到了一個讓她渾身血液如同凍結的人。

"表哥?!"

劉瑾生的獨子,她的表兄劉頌國冷笑著踏入屋內,眼中閃動的光芒似興奮,似有些露骨的。"表妹,好久不見、你可找得我們好苦哪!"

必若月臉色大變。她慌亂地環顧四周,突然抓起背後桌上的湯碗,猛地朝劉頌國臉上摔去!

"啊!"看見是熱騰騰的湯水,劉頌國慌忙閃避,而關若月就趁他躲閃之際,掄起凳子,狠命地砸向他的腦袋。

劉頌國只道這個表妹軟弱無用,怎麼也沒有料到,她竟會突然動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個正著,頓時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必若月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立刻順手扯出掛在牆上的寶劍,沖出門外。只是立刻地,她被院中等侯的人堵住了去路。

看見為首的那個人,關若月雙腿一軟,幾乎站不穩腳跟,眼中恐懼之色更濃,顫聲叫道︰"表舅!"

背後,劉頌國氣急敗壞,叫罵著跑了出來︰"該死的賤人!你竟敢打我?!"

必若月驚喘一聲,回身本能地想要挺劍自衛,劉瑾生卻已經喝住了頭破血流的兒子︰"夠了!自己窩囊,連個女流之輩也對付不了,居然還敢跑出來丟人現眼?你給我過來,好好反省一下!"

劉頌國不敢違抗父親,惡狠狠瞪了關若月一眼,隨即唯唯諾諾地走了過去。劉瑾生打量著面前驚惶失措的表佷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長劍上,微微眯了眯眼。

"表佷女,什麼時候也會觸踫這些了?幾個月不見,你變化挺大的嘛。"

必若月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瞪著眼前的眾人,表舅、表兄,和十來個顯然是親信手下的人。

如果……如果他們在這里,那……

眼前突然出現一片斑斕亂色,她的身子搖搖欲墜,嘶聲問道︰"大哥……你們把大哥怎麼了?!"

"大哥?叫得倒好親熱。"劉瑾生微微挑眉。"雷拓居然會把你帶走,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版訴我,你們兩個是不是早就認識?還是……紅香院中,曾經有過一段風流艷史?"

"大哥呢?"此刻她無法思考,听不進他侮辱的語言,更無心回答任何問題,只執著於一個答案。

劉瑾生輕嗤一聲,搖了搖頭。"他還沒死,不過,也很快了!如今我有了你,看他還不手到擒來!"

大哥沒事!必若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終於又能呼吸,隨即又心念飛轉,立刻猜到了劉瑾生的意圖。望著他歹毒的目光,她心頭一冷,突然反手舉劍,狠狠地割向自己的咽喉!

"你休想!"劉瑾生的身法快如鬼魅,突然就來到她身邊,伸手一抓,握住了她的手腕。他一用力,關若月立刻痛呼出聲,手中長劍拿捏不住,當啷落地。

罷才那劍鋒,已幾乎貼上她的脖子,若他再遲個半拍,只怕早就血濺當場!劉瑾生瞪著她,眼中也忍不住露出一絲詫異之色。"居然變得這麼有骨氣?真讓人意外啊……難道,我嬌生慣養的表佷女,竟愛上那個丑陋粗人了?"

"他不是粗人!你才是……"關若月眼中含淚,恨恨說道,用力地瞪著他。"我不會……不會讓你用我來威脅大哥的!"

"這可由不得你!"

劉瑾生說著,故伎重施,在關若月後頸重重地劈了一掌,將她打昏。

把她軟癱的身子丟給手下,他吩咐道︰"把她給我綁起來,好生看著!"

"爹……這個真的是表妹?"劉頌國訕訕迎上前來,眼楮頻頻打量著昏厥的關若月。

她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千金小姐?當初幾句話就能把她嚇成一攤爛泥,什麼時候竟變得會舞刀弄劍,甚至還性烈至此?

"廢話!她不是關若月是誰?"劉瑾生臉色陰沉地瞪了自己的獨生子一眼。"你少說蠢話,給我小心點看著她!這丫頭有尋死之心,在我收拾雷拓之前,千萬不能讓她得逞,知道嗎?"

"是的,爹。"劉頌國乖乖答應了。

劉瑾生這才臉色稍緩,點了點頭。

"那走吧!咱們早早布置,恭候那臭小子的大駕。"他看了關若月一眼,微微冷笑了。"雷拓一除,到時候任她要尋死還是覓活,自然就沒人管她了!"

三天了吧,被她這做惡多端的表舅擄來,轉眼已經有三天了。看來,他們是快要到達目的地了……

被人一左一右地架著,雙手反綁走在山道上,關若月的腳步虛浮無力,每一步都走得辛苦不已。

劉瑾生約莫是怕她找機會尋短見,在她的食物里下了藥,讓她整天昏昏沉沉地,虛軟使不上力氣。幸好,此時在山中被透骨的寒風一吹,又有了些精神。關若月努力保持著清醒,盡可能地保留體力,讓架著她的兩個人支撐她的重量。

她知道,在雷拓現身的時候,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救兩人月兌離險境……

或是害他喪命。

終於,劉瑾生一行人帶著她,來到了一個山洞中。關若月一看地勢,心頓時涼了半截,立刻明白為什麼要選在此地。

這里的地勢如此險要,縱然她有片刻能掌握機會,月兌離挾制,卻還是無法立刻逃下山去。何況劉瑾生人手眾多,山洞卻只有這麼點大,雷拓只有一人,如何能保她周全?只怕到最後,還是一樣會落回表舅的手中……

必若月甩了甩頭,阻止自己胡思亂想。再想下去的話,斗志全失,還能干什麼?

不知為什麼,明明被藥物弄得昏沉不已,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目標也是如此強烈。即使她是處在這樣身不由己的劣勢,也要想盡一切辦法,不讓自己拖累了雷拓……

不計代價!

被劉頌國從背後押著,她的心怦怦跳著,震得耳膜也嗡嗡作響。過了好半天,終於看見一抹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現在山洞口。

劉瑾生一把扯去塞在關若月口中的布,她立刻沙啞地叫出聲來︰"大哥!"

"若月!"雷拓的樣子看來有幾分憔悴,匆匆步入洞中。

"別過來,否則我馬上殺了她!"劉瑾生大聲警告道,用眼神示意,挾制她的劉頌國立刻把一把亮晃晃的鋼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雷拓僵硬地停在山洞口,環顧四周,問道︰"你想要怎樣?"

"我想要怎麼樣,你應該清楚得很!"劉瑾生望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用你自己,來換她!"

必若月屏息看著,心里有一半指望他會拒絕,會告訴劉瑾生,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其實微不足道。沒想到,雷拓卻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可以。"

她的眼中閃過詫異,忍不住叫道︰"大哥!不要……"

"閉嘴!"劉瑾生不耐煩地喝道,隨即轉頭重新打量著雷拓,微微眯起了眼。"你不想否認?告訴我,這丫頭你根本不放在心上?"

雷拓滿懷恨意地瞪著他,苦笑了一聲︰"老狐狸,你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我現在否認,只怕也太遲了吧?"

"終於想通你犯下的錯誤了嗎?"劉瑾生得意地大笑起來。"雷拓!你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實在不該如此費心隱瞞你的行蹤!三番兩次壞我大事,卻又在附近徘徊不去,甘冒奇險也不讓人追查到你的棲身之處……"

他眯了眯眼楮。

"如此舉動,讓我怎能不懷疑,你費盡心機,到底是在保護什麼?"

必若月听著,張大了眼楮,眼中驀然蒙上一層霧氣。原來,每次他歸來時風塵僕僕、疲憊不堪的樣子……都是為了保護她!

看見她含淚的神情,雷拓咬了咬牙,打斷了劉瑾生的話。"廢話少說!我問你,怎樣才肯放了她?"

"很簡單。你死了,我就放開她。"劉瑾生張狂地說道,打量著他。"所以,你就自我了斷吧。"

必若月倒抽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雷拓已經出聲︰"我又怎麼知道,你會信守諾言?"

他……他竟真的在考慮表舅那荒謬的條件?關若月不敢置信,頓時震驚得發不出一個字來。

他不是恨透了表舅嗎?不是要為父母報仇嗎?為什麼……為了她的命,竟可以輕易地放棄一切,包括他自己!

劉瑾生卻彷佛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顯然得意至極。"你也只能相信我,不是嗎?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她在你面前一命歸西?"

"你!"雷拓咬了咬牙,眼看關若月細女敕的脖子被牢牢地架在刀口上,卻無計可施。他不由地握緊了拳頭,手似乎在微微顫抖著。

"大哥……"

和他的視線對上,關若月的眼淚就那樣怔怔地流了下來,喉頭梗住,再也無法開口。因為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許多事。

雷拓的眼神是那樣憤怒,那樣心疼,包含了那麼多的焦急與擔憂……於是,徘徊在她心頭多日的疑問突然有了答案。

終於明白了!只是在此刻,她心里五味雜陳,有一部分強烈地希望他並不曾動心,寧願他對她無情……

因為這份牽掛,在此刻很可能會使他喪命啊!

當啷一聲,一把匕首掉在雷拓腳邊,打斷了兩人糾纏的視線。

劉瑾生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開口說道︰"這樣吧,我和你做個交易……你先廢了自己一條手臂,我就馬上放了她!大丈夫一言,駟馬難追,在這里的人都可以做為見證。"

雷拓靜靜地看了他半晌,眼神一閃,突然彎腰拾起了那把匕首。

必若月如夢初醒,尖叫出聲︰"大哥,不可以!"

他難道不明白嗎?她的這個表舅不是什麼守信之人,縱然現在放了她,等會兒一樣會追上她,置她於死地!他是絕不會容許她到平治少王爺,或者嚴逍、白情面前說出一切,壞他大事的啊!

雷拓望了她一眼,神情是那樣悲哀,又滿懷不舍,眼中的溫柔和他粗擴的面容甚是格格不入。他的嘴唇動了動,嗄聲說道︰"對不起。"

"大哥……"

她懂了,他寧願用性命來換取自己的一線生機,也不願意看著她在他面前喪命。而直到此時此刻,他心里掛記的,竟只是自己沒能好好保護她!

必若月淚如泉涌,胸口的疼痛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只能擠出一句破碎的低語︰"你……這又是何苦……"

雷拓沒有回答,也不必回答,望著她的眼神是那樣熾烈卻溫柔,已經訴盡了所有。

而她只能拼命地搖頭,早被淚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大哥,不要……不要這樣!"

視線那一片淚水而造成的光影晃動中,她看見雷拓舉起匕首,毫不猶豫,用力朝自己的手臂刺了下去!

"大哥!不要!"她淒厲地喊叫,那瞬間撕裂般的驚駭和痛苦,在她體內產生一股爆發的力量。關若月不顧一切地用力扭動身子,竟掙月兌了劉頌國扣在她肩上的大手,隨即毫不猶豫地,一頭往刀口上撞去。

與其眼睜睜地看他自殘,不如讓她死在這里!因為這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比死還不如啊!

劉頌國萬萬沒有料到她竟有這樣的力氣,加上他正滿心得意地盯著雷拓的一舉一動,突生的變故頓時讓他猝不及防,手忙腳亂。

眼看關若月的脖子就要撞上刀口,立刻會讓他們失去保命的金牌,他簡直魂飛魄散,慌忙移開手臂,也在不知下覺中松開了對她的箝制。

突然失去背後那股拉扯的力量,眼前又無阻礙,關若月頓時重心不穩,摔倒在地。而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雷拓猛地拔出已經刺入肌肉的匕首,狠狠擲向劉頌國!

一聲悶哼,匕首刺入他的心窩,深至沒柄,他甚至沒能再發出任何聲響,就已經仰天倒下。

"國兒!"劉瑾生雖然娶了好幾個女人,卻只生了這麼一個兒子,當下不由地心膽俱裂,忘了去抓關若月。不但是他,突生的巨變,讓他帶來的二十多個手下全都傻了眼,呆楞了一下。

雷拓身如驚鴻般飛掠出去,沉重的掌風連斃數人,一把將關若月拉到自己身邊。

"大哥!"

雷拓點了點頭,一劍割斷她身上的繩索,緊緊捉著她的手臂。"無論如何,都不要離開我身邊!"

他也只來得及說出這麼一句話。一旁,劉瑾生目眥欲裂,嘶聲吼道︰"殺!殺了他們!先殺她!"手定定地指向關若月。

雷拓低咒一聲,手中長劍飛舞,帶著關若月往洞口退去。無奈山洞本就狹小,又被團團圍住,一時根本無法月兌身。眾人听了劉瑾生的話,都看準了雷拓要保護關若月,必定受到牽制,拼命地搶攻她。

"大哥!"混亂中,只見雷拓接連為她擋下刀劍,背上多了兩道割傷。關若月心中一急,突然伸手奪下他佩在腰間的紫電寶劍,拔劍出鞘。

青雷、紫電本是雌雄雙劍,當年分別是雷拓父母成名的兵器。奪回雙親遺物後,雷拓不忍將雙劍分離,所以一左一右地佩帶在身上。此時關若月抽出他未用的雌劍,朝前跨出一步,挺劍架住了迎面劈來的長刀。

一聲脆響,紫電本就是鋒銳無比的利器,關若月在危急之中又使盡了全力,竟把對方的刀身一斷為二,讓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

"若月!"雷拓的聲音充滿訝異,卻掩不住一閃而逝的驕傲。

"大哥,別擔心我……"她咬著牙,又擋開一次攻擊。"我會保護自己!"

即使不行,也至少要拼命一試!

也許是因為她有拼命的想法,也許是紫電劍削鐵如泥,也或許是雷拓教授她的招武精奧,關若月挺劍迎戰,一時之間,圍攻的爪牙們竟拿她毫無辦法。而另一方面,雷拓怕她時間一久支持不住,出招愈加勇猛,殺氣漸盛。

眼見情況不妙,劉瑾生一抿嘴唇,拔出佩刀,悄悄地挪動身子,趁著一片混亂中,無聲無息地接近。

雷拓剛才為了救關若月,舉刀自殘並非假裝。雖然關若月突然擺月兌箝制,而他及時應變,總算沒有傷及筋骨,卻到底匕首已經刺入臂中,造成深深的一道傷門,讓行動大打折扣。而另一方面,關若月連續二天被下藥,早就虛軟無力。

可是此刻兩人心中都掛念著對方的安危,招武又出自一路,背對背並肩而戰,居然互補長短,佔盡優勢。

必若月此時鬢角散亂,汗濕重衣,但是有強烈的求生意志支撐,倒也不覺得疲累。眼看包圍的人數漸漸減少,正暗自慶幸,眼角卻突然看見寒光一閃,一把刀凌厲地斬向她腰月復要害!

她大吃一驚,連忙回劍招架。"當"地一聲,頓時半臂酥麻,虎口火辣辣地痛了起來,長劍幾乎月兌手飛出。

"表舅……"關若月倒退了一步,眼中露出懼色。畢竟她只學了幾個月的武功,此時拼上性命,對付小嘍羅勉強可以,卻又怎麼能和劉瑾生相比?

劉瑾生眼露血絲,吼道︰"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賤人!你就給我兒陪葬去吧!"一掌拍出,強勁的掌風便排山倒海般,當頭壓下!

她想要舉劍,可是手卻軟軟地垂在身邊,完全不听使喚。一瞬間,時間彷佛凍結了,讓她只能恐懼地瞪著劉瑾生眼中無限的殺意……

突然,眼前人影一晃,一雙強壯的手臂將她牢牢地抱在懷中。雷拓悶哼了一聲,魁梧的身子劇烈一震,一口溫熱的鮮血猛然噴出,灑在關若月頸項。

"大哥!"

雷拓咳嗽了一聲,嘔出更多鮮血,頭無力地垂在她肩上,身子搖搖欲墜,似乎連站立都極其勉強,隨時都會暈厥一般。沉重的軀體,壓得她也幾乎站立不穩。

"好個多情種啊!"劉瑾生獰笑著舉起了刀。"雷拓,你去死吧!"

"大哥!"關若月想要拉他閃避,卻力不從心,驚駭地大叫。

原本已逐漸黯淡的眼神突然一閃,精光大盛,雷拓出手如電,突然摘下近在手邊、關若月手中的紫電劍,反手刺出!

白駒過隙的一瞬間,長劍透過劉瑾生的胸膛。他臉上的笑容凝結,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你……你……"

"我說過,總有一天,要讓你死在我父母的劍下。"雷拓緩緩轉身,另一只手中青雷劍揚起,化為一道虹光,咬牙嘶啞地喝道︰"償命吧!"

一聲慘叫,劉瑾生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雷拓將關若月護在身後,緩緩地掃視四周呆若木雞的眾人,"還有誰要陪葬?"

此刻他雙劍殷紅,渾身浴血,一道長長的傷口從眉心上方劃至鼻梁,使他的臉看起來亦有些猙獰可怖,宛如從煉獄中走出來一般。

剩下的十來人面面相覷,眼看劉氏父子已雙雙死在他手下,其他同伴亦死了大半,哪里還敢逗留?發一聲喊,爭先恐後地往洞口涌去,轉眼間逃了個乾干淨淨。

好半晌,山洞里是一片死寂。雷拓直挺挺地站著,文風不動,粗重地喘息著。

"大哥?"關若月見他眼神渙散,空洞地望著前方,心幾乎跳出了喉頭口,輕輕搖晃他的肩頭。"大哥!"

雷拓微微側頭,卻彷佛看不見她,嘴唇動了動,困難地擠出聲音︰"若……月?"

她的眼中涌滿淚水,輕輕摘下他雙手中染血的劍,隨後偎進他懷中,伸手抱住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心口。

"都結束了,大哥。"她低聲說道,聲音哽咽,卻輕柔似風。"你為父母報仇了,我也很安全……"

他的表情緩緩地放松了,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那……就好……"

挺立如山的身軀中,最後一絲力氣也已抽離,緩緩倒下。

"大哥!"關若月慌忙扶他,卻反而被他沉重的軀體拖著,一起摔倒在地。她掙扎著坐起來,仔細看他,頓時發現他雙目緊閉,氣息顯得十分微弱。

"天哪,大哥……"她哭出聲來,連忙吊力撕開裙擺,先扯下一大塊布壓在他肩頭的傷口上止血,隨後輕柔而顫抖地抹去他臉上的泥沙和血。

狂亂地環顧四周,想要尋找任何能幫助他的東西,哪怕要她去搜那些死尸身上,此時也顧不得了……

可是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自己腰間的錦囊上,忍不住"啊"地一聲,叫出聲來。

瑩川丸!

當初和雷拓重逢後,她掛念著這些丹藥太珍貴,想要還給他,他卻只是笑了笑,不肯收回,要她替他保管著。於是,她將錦囊當成了裝飾品,一直隨身佩帶著。

這次劉瑾生匆忙之中沒有搜她身上,竟讓她完好地保存下來!

必若月面露喜色,顫抖的手連忙解下錦囊,想起了嚴逍告訴過她,瑩川丸一顆可抵千金。當初雷拓重傷闖入紅香院時,也是服用兩顆便開始好轉,而如今,她身上還剩下三顆……

倒出一顆藥丸在掌心,她俯身輕輕推了推他,試探地喚道︰"大哥。"

雷拓昏迷不醒,毫無反應。

必若月望了望手中龍眼大小的丹藥,微一猶豫,眼神一斂,立刻將藥放入自己口中,細細地嚼碎。

癌子,她極小心地,一手托住雷拓的頭,一手輕輕按摩他的胸口,溫柔地湊上自己的唇。

輕舌忝滋潤他干枯的唇,用舌尖撬開他的牙關,嘗到了血腥味,眼淚立刻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溫熱的淚水撲簌簌地滾落,打濕了兩人的面頰,混合了塵土、血跡。

"大哥,吃下去……"貼著他的唇,她哭著呢喃,將嚼碎的藥抵入他口中,耐心地誘哄著,用舌按摩他的唇舌,濕潤他的口腔,輕輕揉著他的胸膛,直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開始本能地吞咽。

必若月精神一振,連忙嚼碎了第二顆藥,繼續喂食。

親密的接觸雖是為了救人,卻一樣發自於情,交纏的氣息里,有她的淚水和他的鮮血,緊緊地糾結起來,好像盟約。

哭著,她品嘗他的味道,那男子的陽剛和獨屬於他的堅毅與溫柔,牢牢地印在了她的心房。

"活下去,大哥……你不能丟下我。"拋開一切世俗禮教的束縛,細密地吻著他的唇。

將救命的丹藥送入他口中,關若月淚流滿面,哽聲低語︰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願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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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3 05:06:28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

輕柔婉轉的歌聲,伴著玉落珠盤般的琴音,幽幽地在清澈如鏡的西湖上蕩開。天上有一輪明月高懸,湖面有柔風拂面,碧波蕩漾。

良辰美景,已經讓人不飲自醉,更何況還有如此動听如仙籟的琴音歌喉相伴。

燈火輝煌的官家畫舫靜靜停在湖心,隨波逐流。華麗的主艙中,一個俊美無儔、斯文儒雅的年輕男子坐在主位,輕啜香茗,專心地側耳聆听美妙的樂聲。他發束王冠,衣履華貴,一看就知道身分非凡。可是那張臉上卻沒有半分盛氣凌人的樣子,目光也是相當溫和內斂的,目不轉楮地注視著坐在他對面的女子。

沉香裊裊地繞著古琴,縴縴素手飛揚,撥弄出抑揚頓挫的音符,低頭撫琴的,是一個容貌相當清雅美麗的妙齡女子,只見她明眸皓齒,秀眉朱唇,黑發如雲低垂,薄施脂粉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垂眼專注地彈唱著︰

"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唱到這里,清柔婉轉的歌喉雖然還是那樣動听,琴音卻突然顯得凝滯起來,變得沉重。精通樂律的男子發現了,臉上閃過片刻茫然,隨即是了悟。他似是吃驚地望著她,嘴角那抹和煦的笑容不見了,眼神中出現頹然和幾分羞愧之色。

他突然移開視線,俊臉竟微微紅下。

一曲終了,余音繞耳,艙內的兩人卻許久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華衣的俊美男子輕輕嘆了口氣,終於重新抬眼,迎上女子清澈的目光。

望著面前靈秀動人的紅粉佳麗,他苦笑了一聲,乾澀地說道︰"關姑娘,這一曲'陌上桑',說的本是忠貞高節的女子,據理喝斥假借權勢,漁獵美色的無恥之徒。姑娘……可是在諷刺在下?"

"少王爺,若月如今身在風塵,如何敢自抬身價,談什麼忠貞高節?"佳人終於輕輕推開了古琴,抬頭看他,紅艷的唇角微揚,勾起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似乎隱含傷感。"可是少王爺,您馬上就要迎娶秦郡主了。大婚在即,的確……不該再來找我了。"

她雖然無夫,使君卻的確已經有婦了啊!

平治王的獨生子,當今聖上的親佷兒蕭宇飛頓時啞口無言。他的神情中寫滿矛盾,掙扎半晌,才頹然地輕聲說道︰"關姑娘,在下對你絕沒有半點非分之想,天地明鑒!你……你家門慘遭那樣的橫禍,累你流落至此,我又何忍坐視不理,而不盡一份心力?"

"少王爺的好意若月明白,也感激在心。只是……"關若月的眼神一黯,幽幽望向窗外湖面上倒映著的那一輪明月,神情突然顯得疲倦,低聲道︰"你我相交並無半點不可告人之處,你知道,我知道;可是,少王爺,天底下卻還有誰會相信呢?"

"……"蕭宇飛無言以對。

是啊!一個是有權有勢的王爺獨子,一個是揚名蘇杭的紅樓藝妓,要說他們之間清清白白,有誰會相信呢?

他垂下了眼,喟然長嘆︰"對不起、當初這麼做,無非是想要保護姑娘周全。沒想到,如今卻反而是我毀了姑娘的名節……"

名節?關若月忍不住輕笑出聲,自嘲地搖了搖頭。

"若月雖是清倌之身,可是人在青樓,還有什麼名節可言?這一個毀字,又從何說起?"她的神色漸柔,低聲道︰"少王爺,您保護了我半年有余,讓我可以藏身在飄香閣上,不必面對任何人……這份恩情,若月已經十分感激。"

"關姑娘……"蕭宇飛心中不忍,月兌口而出。"我去求明月!我是說,秦……秦郡主,讓她、讓她……她其實心腸不壞的……"

一番話說得結結巴巴,十分詞不達意。一來他本就不善言辭,二來竟在無意中將未婚妻的閨名月兌口而出,心中不免方寸大亂,很是尷尬。

要知道,他和那秦郡主雖然已經訂下名分,卻終究還是沒有成親,直呼其閨名不免過分親密。蕭宇飛本就是十分拘謹禮教的人,此刻正是面紅過耳,訥訥不知所措。

必若月黯然垂下了目光,心里最後一絲希望也悄然灰飛湮滅。

唉,造化弄人哪!曾經,她和那秦明月被並稱為京城雙月,平分秋色。可是轉眼間,自己竟家破人亡,流落風塵!

而如今……

很明顯了,不是?蕭宇飛和他未來的少王妃已經如此親近,哪里還有她的容身之地?若再留戀……徒惹情傷和不堪啊!

咬了咬牙,關若月斷然道︰"少王爺的一番好意,若月心領了。可是,您新婚之後,若還是讓……讓這般風言風語到處流傳,會讓秦郡主面子上掛不住吧?"

她頓了頓,垂下了眼,輕輕嘆息︰

"少王爺,請恕若月僭越之罪。可是,秦郡主她……似乎不是會容忍這般難堪處境的人。"

蕭宇飛神色一黯,只能默認了。

必若月說得不錯,秦明月貴為當朝皇後寵愛的佷女,又是郡主的身分,怎會容忍丈夫婚後依然"包養"著青樓妓女,惹來大街小巷的蜚短流長?

可是,要他眼看著關若月這麼一個文靜淑雅的大家閨秀,流落在煙花之地被人糟蹋,心里終究好生不忍……

躊躇片刻後,他低聲說道︰"關姑娘,我一定會繼續幫你查找你族親的下落,請你放心。還有,當年你父親遭人陷害的事……"

"少王爺,"關若月輕輕打斷了他的話,搖了搖頭。"少王爺若是能助我找到族親,若月自是感激不盡。至於我爹的事……他老人家已經過世,以前的種種,就讓它過去吧。我已不想再追究。"

她……不能說啊!三年前爹被人陷害時,由大理寺主審案件,而不問青紅皂白、一眼認定罪證確鑿的人,正是秦明月的父親,當朝宰相秦博!

前一陣子聖上懷疑平治王有謀反之心,已經鬧得滿城風雨,讓王府上下膽戰心驚,頭痛不已。直到蕭宇飛和秦明月訂下親事,有她在皇上面前美言,才漸漸平息此事。

在這種時候,她怎能連累溫雅耿直的少王爺,為了她而查問未來岳父當年的是非對錯呢?

這一切……她不能說,不忍說啊!

含淚深深一揖,關若月重新在案前坐下,雙手搭上琴弦,微帶哽咽地問道︰"少王爺,時候不早,也該回船了……就請再听若月彈奏一曲,如何?"

說完,不等蕭宇飛回答,她已經撥弄起琴弦,揚聲唱了起來。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也許,彼此都曾經私心愛慕過,也許是注定要錯過……無論如何,此後她和他的生命,是難再有交集了。

他已經愛上了別人,也就要和那位女子成親,而她身為罪臣之女,恐將埋沒青樓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永遠地埋藏心中了啊!

她閉了閉眼,靜靜地,讓溫柔婉轉,略帶哽音的歌聲說明了所有︰"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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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3 05:06:29 |只看該作者


妓院里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就是沒見過白吃白住的人,所以在蕭宇飛大婚後的第三天,名震江南的花魁關若月又出現在紅香院的大廳之上。

必若月的容貌秀美無雙,琴藝爐火純青,加上又是清倌,本就是紅香院中眾星拱月的紅牌。大約半年前,有一次權貴家的惡少仗勢欺人,險些逼她失身,多虧平治少王爺蕭宇飛挺身相救,這才免於大難。

听說她的遭遇後,蕭宇飛十分同情,於是不顧流言,每月給老鴇楊嬤嬤五千兩銀子,算是包下了她,讓她可以安心地躲在紅香院最深處的飄香閣里,不必再日日陪酒賣笑。

可是,現在蕭宇飛成親了,少王把秦明月年輕貌美,又有權有勢,哪會容許丈夫流連在外拈花惹草?所以楊嬤嬤還沒開口說什麼,倒有一群公子哥兒已經蜂擁而至,打听什麼時候能再見到那傾城絕艷的冰山美人。所以楊嬤嬤這麼快就讓她出來見客,倒也並非因為勢利眼,而是迫於無奈。

端坐在梳妝台前,關若月對著銅鏡,拿起眉筆細細描繪著。她美麗的臉上沒有表情,甚至眼中也是一片淡漠,和三年前被賣到此地時,那哭到渾渾噩噩,不能自已的模樣,已經判若兩人。

然而,未必是變得堅強了……只是更消極、更懂得掩藏而已。在這風月場所,光靠眼淚是無法生存下去的,甚至只會惹來男人的獸性和狂妄。多次的慘痛教訓,至少教會了她這一點。

門上傳來輕叩聲,驚擾了她紛亂的思緒。關若月擱下眉筆,輕輕說了聲︰"進來。"

走進房里的,是一個年過半百,風韻猶存的婦人。看見是她,關若月立刻站起身來,福了一福︰"楊嬤嬤。"

"若月,"楊嬤嬤走到她身邊,打量了她幾眼,精明的眼中有著關心。"你準備好了沒有?"

"還沒。"她輕聲回答,從幾案上取餅珠花戴上。"那位李公子已經到了嗎?"

"不。只是看時候還早,先上來看看你。"楊嬤嬤突然扳住了她的雙肩,拉著她面對自己,不讓她逃避。"若月,老實告訴嬤嬤,你準備好了嗎?"

看見楊嬤嬤認真的臉色,立刻明白她在問什麼,關若月長睫低掩,苦笑了一聲︰"嬤嬤,就算我沒有準備好,又能怎麼樣呢?這些人是非要見我不可的,我……不能讓你為難。"

楊嬤嬤低嘆了一聲,也顯得無奈,她一生從名妓到青樓主人,經歷多少風浪,雖不能說練成了六親不認的鐵石心腸,卻也實在不能算是慈悲心軟之人。可是,在煙花之地打滾許多年,像關若月這般系出名門,貨真價實的大家閨秀,卻也的確是頭一遭遇見。

在私心里,她對這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女孩是有些偏袒的、只可惜,除了盡力保全她的清白之身以外,自己所能做的,實在是極其有限的。

想著,不由地有些倀然。她輕輕拍了拍關若月的肩頭,隨即替她將腰間束帶扎緊,編出花樣。

"嬤嬤不是瞎子,多少知道你心里的苦處……有一句話,你也許不愛听,可嬤嬤還是要說……"

"嬤嬤,您請直說無妨。"

"你……把少王爺忘了吧!"仔細地替她編好了腰帶繩結,楊嬤嬤站直身子,直視著關若月的眼楮,柔聲道︰"少王爺的人品家世,在在都是沒話說的,性情又耿直仁厚,實在很難得。可是……"

"可是人家是何等身分,對不對?"關若月輕輕打斷了她,聲音里藏著一絲苦澀,以及更多的無奈。

嘆了口氣,她轉身望向銅鏡中自己的容顏,黯然地點了點頭。

"嬤嬤,我明白的。如今我已經不是什麼尚書千金,只是罪臣之女。雖然還是清倌之身,可是到底……在那些人眼中,我不干淨啊!就算少王爺肯讓我入府,給我一個名分,平治王爺和王妃也是斷然不會容許的。更何況……"

必若月的眼底悄悄浮起一層水光,沉默片刻,輕聲說道︰"更何況,秦郡主才是他心里的那個人。他們……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若月……"楊嬤嬤無言了。

這孩子,總以為她在深閨長大,不懂得人情世故,沒想到其實她心中雪亮。她……只是傷心吧?畢竟,尚書千金的命,到頭來竟落得青樓女子的運!好不容易以為找到了依靠,最後卻……

難怪她心中不忿啊!

必若月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默默地重新拾起眉筆,仔細勾勒完畢,隨後將玉鐲、金鎖片、步搖、耳墜等首飾一一戴上。

直到整裝完畢,她才重新轉身面對楊嬤嬤,露出淡淡一笑︰"嬤嬤,您就別再操心了。若月被人賣到紅香院來,已有三年,這期間若非有您袒護,我豈能保有清白之身?我……只想再求您一件事。"

"你說。"

"少王爺正在為我尋訪族親,若是……"她咬了咬嘴唇。"若是我果真有可以投奔的親人尚在人間,嬤嬤可同意讓我贖身?"

楊嬤嬤的眼楮一亮,立刻說道︰"當然答應啊!原來……原來少王爺到底還是有心之人!真是太好了!若是能為你找到棲身之所,嬤嬤高興都來不及,怎麼會不放人?"

她頓了頓,臉上興奮之色不減,上前替關若月整理了一下鬢角,溫言道︰

"這三年來,也真是難為你了。你本來就不是屬於這里的人,若能月兌身,我自然不會強留你在這里。"

必若月忍不住落下了眼淚。心中好生感激,盈盈拜倒,哽聲道︰"多謝嬤嬤!"

"快起來!"楊嬤嬤連忙一把將她拉起。"這都不算什麼,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你的前途能坦蕩些,嬤嬤就很開心了。"

必若月朱唇微啟,還來不及回答什麼,前廳卻在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喧嚷聲,讓她立刻抹去眼淚,掩起了臉上那一絲罕見的柔笑。水靈靈的星眸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厭惡之色,隨即轉為空洞。

"听這排場……大概是李公子到了吧?"她臉上歡意不再,輕描淡寫地說道,輕輕抱起了桌上的古琴。"若讓人等久了,只怕會不耐煩。我……這就下去吧。"

楊嬤嬤明知她心里十分不願意踏出飄香閣一步,可是有人砸了大把銀子,指名道姓要關若月陪酒,自己到底是做生意的,卻也沒可奈何。

嘆了口氣,她點了點頭,說道︰"嬤嬤陪你下去。"

樓下的大廳里,酒菜香混合著女子的胭脂香,早就構成了好一個花天酒地的組合,只听調戲聲、笑鬧聲不絕於耳,喧鬧不已。

已經有半年之久不必面對這些,突然接觸,讓關若月的胸口忍不住一窒,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深深地吸了口氣,她振作起精神,緩緩步入廳中,頓時喧嘩聲驟減,許多人紛紛轉頭看這名聲大噪,已經多時不曾見客的清倌美人。

面無表情地穿過大廳,關若月筆直地走到李公子的那一桌前,淺淺行了一禮,淡淡疏離地說道︰"若月見過公子。"

"啊,若月姑娘!久仰芳名,請坐,請坐!"

她不動聲色,這李公子倒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很明顯他肯砸錢的原因,只是想要看看能讓平治小王爺迷戀半載有余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另一方面,因為不確定少王爺是否真的從此不會再踏進紅香院一步,舉止也不敢太過放肆。

在紅香院待了三年,關若月雖然還是學不會其他姐妹的圓滑,卻已經頗懂得觀貌察色,此時看李公平這般模樣,便知道這人不是色膽包天的熟客,心下略寬。

通常對付這種人,她臉上愈是冷若冰霜,對方就愈是看重她的清倌身分,不敢輕舉妄動。關若月在圓桌旁坐下,橫琴在案,輕聲問道︰"公子想听什麼曲子?"

"隨、隨便。"李公子結結巴巴地回答,一雙眼只是目不轉楮地盯著關若月猛瞧,彷佛打從娘胎出來就從沒見過女人。

事實上,不只是他,四周許多人也都是如此。

必若月視若不見,垂首回避著那眾多讓她深深厭惡的注目,輕抒皓腕,搭上琴弦彈奏起來。

想讓自己平靜心緒,所以特別從樂府詩中選了幾首音調婉轉柔和的,如"江南思"、"新城安樂宮"、"善哉行"等。

她的琴藝本就相當精湛,全神貫注地投入其中,更是聲如玉落珠盤,清脆悠揚、專心地垂首彈奏,一綹青絲散落額前,使人顯得越發秀美淑靜,楚楚動人。

賞心悅目的美人佳曲,讓眾人都不覺多喝了幾杯。

眼看那李公子漸漸酒酣耳熱,站立一旁的楊嬤嬤偷偷地對關若月使了個眼色。她立刻會意地站起身來,敬了眾人兩杯酒,淡淡地說了幾句客套話,隨後趁氣氛融洽的時候斂袖行禮,優雅地告退了。

抱著琴穿過大廳,正在心底暗自慶幸今晚並沒有遇上太多難堪,卻冷不防突然從旁邊伸來一只手,牢牢地捉住了她的袖子。

必若月吃了一驚,連忙回頭,立刻看見攔下她的人,赫然是平治少王爺的友人之一,翰林編修郭業。

"若月姑娘,多日不見,安好啊?"郭業嘻皮笑臉地打量著她。

必若月臉色微白,奪回袖子,勉強施了一禮。"托福。郭大人安好?"

"好,大人我好得很!"郭業顯然已經喝得有七分醉意,滿臉意氣風發的樣子,色迷迷地望著她。"不過姑娘,如今蕭世兄與秦郡主成親,想必讓姑娘十分難過吧?"

必若月控制不住,頓時倒抽了一口氣,心中宛若針刺。她勉強壓下自己的情緒起伏,不動聲色地低聲說道︰"大人此言差矣。平治少王爺喜結良緣,自然是令人高興的事。"

"呵呵,是嗎?"郭業大笑了起來。"若月姑娘既然這麼說,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一直听蕭世兄夸贊,說姑娘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如……姑娘以後就隨了我吧,如何?"

一雙綠豆眼在她臉上打轉,其中滿是露骨的。

"在下的家財雖不如蕭世兄顯赫,但卻也略通詩書音律,你我琴瑟和鳴,豈不十分風雅!"

"你……"終究是大家閨秀出身,听他說得如此放蕩,闢若月又羞又氣,早刷白了一張臉。定了定神,強忍住滿腔屈辱,她冷冷說道︰"大人身為翰林編修,要說只是略通詩書,也實在太謙虛了、郭大人,奴家日前曾作詩一首,無奈性拙才疏,自覺寫得不甚工整,不知是否能請大人指點一二?"

"哦?"郭業立刻擺出一臉博才多學的樣子。"你念來听听。"

必若月點了點頭,筆直望進他酒醉渾濁的眼楮,緩緩吟誦道︰"百花報春繽紛開,畫師獨鍾梨樹白。冰芯但為知己綻,霜紙墨筆畫亦然。若憂不入時人眼,早買胭脂繪牡丹。"

冰業微微一楞,立刻變了臉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氣楞當場。

牡丹乃花中之王,歷來代表榮華富貴,多受王族權貴的喜愛。關若月的詩看似在談論作畫,其實卻分明含沙射影。

那意思是,她若有心賣弄風情,憑她蘇杭花魁的身價,早就已經被權貴豪紳捧在手心,又豈輪得到他區區一個翰林編修在面前賣弄討好?

眼看對方張口結舌,不等他擠出一個回答,關若月冷淡地欠了欠身,轉身離去。

背後,郭業囁嚅半晌,終於冒出訕訕的一句咒罵︰"他媽的!明明就是個青樓婊子,自命清高個什麼勁!"

粗俗的用詞听來簡直宛如市集屠夫,哪里還有半分飽讀詩書的模樣?關若月的背脊一僵,不覺停下了身子,抱著琴的手用力過度,指節微微發白。但是她到底很快就回過神來,低頭咬著嘴唇,沒有回頭,匆匆地往後堂走去。

回到飄香閣自己的房間,拴上房門,跳得狂亂的一顆心才漸漸平緩下來。關若月的背抵著門板,虛軟地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楮。

眼角,一顆淚珠已經沾上長睫,俏然滾落。

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些放肆的目光、粗俗的舉止、輕佻侮辱的言語……可是,她終究錯了!在那紙醉金迷的大廳里,她表面鎮定,其實滿心恐慌,宛若驚弓之鳥。短短一個多時辰,卻彷佛過了很久很久……

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到什麼時候?

步履蹣跚地走到牆角,掬水洗去了滿頰鉛華,也洗去眼淚,她將微濕的臉埋在冰涼的掌中,深深地吸了口氣。

會適應吧?在平治少王爺未曾伸出援手之前,這樣的日子也是每天都在過。很快,她就會重新適應,也許有一天,甚至會習以為常……

也或許,若她真的幸運,這世上還有她值得信賴的親人存在,早晚都能讓她離開……

多少,都是一線希望啊!

這麼想著,心跳終於漸漸平緩下來。她木然地卸下耳環,拔去發釵,也月兌上這襲裁制昂貴,卻太過單薄的珍珠色紗衣。

沒有像往常那樣仔細收拾,她隨意將衣服往椅背上一搭,拿起梳子梳了幾下頭發,便吹滅燭火躺進了被窩里。

一縷月光從紙窗縫隙中照了進來,霜白的顏色,顯得那樣冷清。耳中還能隱約听見前面傳來的喧嘩笑語,閥若月緊緊閉上了眼楮,只覺得有無邊的孤寂,彷佛一張漫天大綱,將她牢牢地罩在其中,愈收愈緊,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不由地淒然苦笑了一聲,突然間微有感慨。風塵之地,果然是泥沼啊!

輾轉反覆了許久,始終無法入眠。正自煩躁間,突然,耳中听見屋頂上傳來細微的聲響,驚得她立刻睜開了眼楮。

那樣輕捷的步子不像是有宵小扁顧,可是要說是野貓,听起來又不太像……

正在她猜疑不定時,突然,窗戶被從外面撞開,一團黑影滾了進來,不偏不倚,重重地落在她的床上,頓時壓得她動彈不得。

那,赫然是個男人!

被身上沉重的軀體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關若月驚駭欲絕,張口想要呼叫,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經搶先一步,牢牢地捂住了她的嘴。

魁梧的男子微微喘息著,低沉急促的聲音在她耳邊低喝道︰"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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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官被男人的氣息所充塞,關若月幾乎是心膽俱裂,本能地拼命掙扎著想要逃月兌箝制,對方說的話听在她耳中,竟像是一個字也沒听懂。

見她掙扎不休,男人收緊了手臂,如兩道鐵箍一樣,頓時讓她無法動彈分毫,而他的呼吸,也直接噴到了她的頸上。

怕他有進一步的舉動,關若月嚇得停下了掙扎,直到男子移開了捂在她嘴上的手,她也不敢貿然喊叫,只是全身僵硬,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著。

男子見她安靜,抬手將洞開的窗戶重新掩上。此時明月攀上枝頭,皎潔的月光正射在窗上,雖然擱著層薄薄的窗紙,依然滿滿地滲透室內。

必若月鼓足了勇氣,抬眼望向依然壓在她身上的沉重身軀。

借著月光這一看,直嚇得她差點叫出聲來,一口氣梗在喉頭,險險暈死過去。

充斥眼幕中的龐然身軀,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就是︰熊!

只見他生得虎背狼腰,高壯結實。一張臉膚色黝黑,兩道板刷般的濃眉下嵌著一雙明銳大眼,再加上獅鼻闊嘴,滿頭亂發如戟……這相貌,與其說是威嚴,倒不如說是駭人。尤其月光皎潔,更顯得他五官深刻如石雕,活月兌月兌像是敦煌石窟中走出來的閻羅夜叉一般!

必若月只瞧了一眼,立刻嚇得閉上眼楮不敢再看,驚駭欲絕,一顆心怦怦地幾乎像要跳出胸口一般。她緊緊地咬住嘴唇,暗想落在這樣的一個人手中,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把自己怎麼樣,卻多半是生不如死!

一時六神無主,雖然竭力想克制自己,眼角卻還是滲出了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下。

"姑娘……姑娘請莫害怕。"男子粗重地喘息著,突然在她耳邊開口了,聲音依然很低,語氣卻放柔了許多。"在下殊無冒犯之意,只是被人追趕,情急之下闖入此間,卻不料驚擾了姑娘,實在過意不去。追趕我的人想必也已經來到,還望姑娘莫要出聲,驚動了他們。"

男子的相貌雖然粗魯無比,听這聲音卻十分溫雅,措辭亦頗為斯文,沒有半點她以為的惡形惡狀。他雖然隔著被子壓在她身上,卻一動不動,沒有任何輕薄的舉動。

必若月心下驚奇,懼意稍漸。定了定神,她終於忍不住好奇心,鼓足勇氣偷偷睜眼,仔細地打量他。

這一看,終於發現他雖然長得像是夜叉轉世,神情卻並不凶惡,尤其是那雙眼,眼神相當清澈又滿含歉意,不像是心存歹念之徒。說不上為什麼,看著他的眼楮,關若月竟微微覺得安心起來。

咬了咬嘴唇,她怯怯地開口,低聲道︰"這,這位壯士……可不可以,麻煩你不要、不要……"

雖然在紅香院當了三年清倌,可她到底是出身在豪門巨室的千金小姐,從小飽讀詩書,又是天生的溫柔見腆。此刻想叫這陌生男子別壓在自己身上,卻自覺這麼曖昧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直把蒼白的粉頰急得通紅。

粗獷男子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露出一絲苦笑,低聲道︰"此番冒犯,實在是無心之過,在上帶傷,行動有礙,並非存心對姑娘無禮,還請恕罪。我……我盡力而為。"

他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奮力挪動身子,想要滾離床鋪。可是,他受的本是內傷,剛才匆忙逃進房間時,那一番舉動已經是十分勉強,此時強行想要用力,更加牽動了五髒六腑。頓時只覺一陣氣血翻涌,哪里還支持得住?

喉頭腥味上涌,一口血箭噴了出來,盡數落在關若月的肩頭。男子眼前天旋地轉,真氣無以接續,身子頓時軟癱,重重地壓下,再也無法動彈半分。

頭軟軟地垂在關若月柔馥的頸側,他心中惶然,只怕自己身軀沉重,壓傷了身下縴弱的人兒,連忙勉力開口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你別動了!"關若月連忙說道,惟恐他又會吐血。而且,若是他摔下床去,這麼魁梧的身軀必然發出好大聲響,才真的會引人前來探看。

就在此時,前廳的方向突然隱約傳來一陣騷動聲。關若月心跳如鼓,僵硬著身子,屏息問道︰"那些……是追你的人嗎?"

"嗯。"男子微微點了點頭,喘息著說道。"我逃來此處,見這樓里沒有燭火,原以為是無人的地方,匆忙之下未及思索……冒瀆了姑娘,實在該死。"

"沒關系。"見他沒有任何越軌的舉動,只是不停道歉,關若月心中的懼意早去了大半,憐憫之情頓生。她生性本就十分溫雅善良,此時鼻中聞到血腥氣,暗想他是因為顧慮著自己的名節,明明傷勢沉重卻勉強挪動,才會弄到這番田地,頓時好生過意不去。

靶覺到壓著自己的身軀下停打著冷顫,氣息亦十分粗淺紊亂,想來難受至極,她心中關切又內疚,情不自禁地伸手摟住他結實的腰,防止他摔落床下。素手緩緩拍撫他寬闊的背,助他平順氣息,她輕聲問道︰

"你、你還好吧?有沒有什麼我……我可以幫忙的地方?"

第一次主動和陌生男子接近,話沒說完,已經羞窘得不成樣子,臉紅得宛若怒放的桃花。

男子見她不嫌棄自己容貌粗陋,滿身沙塵,反而溫言關切。心中也自足大為感激。他正要回答,卻突然听見樓下一陣喧嚷,顯然是追趕他的這幫人在前廳遍尋不著,不死心又沖來後院。

他心頭頓時一凜,自己危急中未曾多想,看見這樓閣中未燃燭火就沖了進來,卻怎想到,在這風月場所竟然會有這麼一位溫雅怯柔的姑娘。姑且不論是否會折損她的名節,她待自己這般善意,自己怎好再累她多受驚嚇?

主意一定,他低聲說道︰"姑娘,我現在身子動不了,你快推我下去,離開這房間另外藏身吧!這群人很快就會找上來,刀劍無眼,莫要惹得姑娘受傷。"

"沒、沒關系……"不知道為什麼,要她此刻離開房間,遠比被壓在這個面目凶惡、談吐卻斯文的男人身下更讓她害怕。關若月定了定神,悄聲道︰"放心,楊嬤嬤不會讓他們上來的。"

丙然,此時樓下已經傳來楊嬤嬤中氣十足、毫不退讓的嗓門︰"幾位大爺,你們要在別處找人都可以,就是這里不行。這飄香閣里住的,可是我家花魁若月姑娘!那麼清清白白的一個人兒,若是讓幾位爺們半夜闖入她的閨房,那還成何體統?"

"體統個屁啊!"為首的大漢暴跳如雷。"你這開娼寮的,居然還他媽的和大爺我講體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楊嬤嬤身為杭州第一大青樓的主人,當然也不是好惹的角色,當下鳳眼斜睨,冷冷地說道︰"大爺們,我楊紅開的雖然是妓院,可也有些規矩。若月姑娘還是清倌之身,冰清玉潔,怎麼可能在房里藏個男人?這難道就不是笑話?幾位若再無理取鬧,可別怪我報官了!"

必若月听在耳中,雖然十分感激楊嬤嬤的阻攔,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的房里,這會兒的確是藏著個男人,更別說,這男人還是以如此曖昧不清的姿勢壓在自己身上!頓時又大感尷尬,面紅過耳。

"臭婆娘,你……"樓下大漢破口大罵,似乎想要強行沖上來的樣子,卻立刻被同伴攔住。

一陣拉拉扯扯間,只隱約听見同行的人急促耳語中,摻雜了"平治少王爺"、"包養"、"靠山"等字眼,讓為首的大漢漸漸安靜下來,顯然是終於明白眼前的老鴇他不能招惹。

突然,只听見他"呸"了一聲,快快然地咒罵道︰

"他媽的!這年頭開娼寮的規矩還真多!好好,不搜就不搜!想那惡煞星轉世的丑八怪,也沒本事勾搭上人家小王爺泡的女人!還說什麼清倌哩,嘿……"他大聲吆喝道︰"兄弟們,咱別處搜去,不打擾人家的婊子清倌了!"

筆意把那"婊子"二字說得特別重,一群人吵吵嚷嚷,終於揚長而去。

樓上,關若月氣憤又難堪,原本羞得潮紅的臉轉眼變成慘白,身子僵硬,微微顫抖著。

突然,一只大手隔著被衾,輕輕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低沉的聲音滿含安慰︰"那些人說話本就粗俗低下,不三不四。姑娘把他們說的話都當作是狗吠就好,別往心里去。"

必若月一怔,抬眼,只見他望著自己的眼神相當溫暖,沒有絲毫看輕之意。她心中不由地又是感激,又是酸楚,點了點頭,已經悄然流下淚來。

正張口欲言,門上卻突然傳來輕叩聲,和楊嬤嬤擔心的聲音︰"若月?"

"嗯!"她連忙答應了一聲,對男子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移動、她側頭面對著緊鎖的房門,問道︰"嬤嬤,什麼事?"

"剛才闖來一堆人,吵吵嚷嚷地說要抓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盜,又說親眼看見他闖入紅香院里……若月,你沒看見什麼吧?"

"沒有。"關若月立刻說道。

一來不願讓人看見自己和這陌生男子曖昧不清的狼狽樣,二來剛才他沒有絲毫偏見地溫言勸慰,讓她不由地感激,已經決心袒護到底、定了定神,她接著道︰

"剛才我原已睡了,又被驚醒。嬤嬤,那些人……那些人說話好生無禮!"

听出她的語聲略微沙啞,帶著哭音,想是因為听見了樓下那些人刻薄的言語,楊嬤嬤關心地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她頓了頓,輕輕說道。"嬤嬤不必擔心我,您去前面忙吧。我……我想睡了。"

平生不擅撒謊,她說得有些倉卒,不過楊嬤嬤倒也沒有起疑。她深知關若月雖然平時努力裝出冰冷淡然的樣子,其實天性羞怯易驚,十分害怕男子的和蠻力。若是果然有什麼窮凶極惡的大盜藏在她房中,只怕此刻早就抖得不成樣子了,哪里還說得出完整的句子來?

所以她只是點了點頭︰"那麼我下去了。那群人已經被我打發走,你安心睡吧……只是謹慎點,把門窗都鎖上。"

"嗯,我已經都鎖上了。嬤嬤晚安。"關若月柔順地回答。

透過門縫,看見外面那一絲燭光漸漸消失,顯然楊嬤嬤已經走下樓去。她轉回頭望著粗擴的男子,低聲說道︰"人都走了。"

男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中露出感激之意︰"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何足掛齒。"她立刻微微搖頭,輕聲回答。

兩人都靜默了片刻,最後,關若月猶豫地開口︰

"那麼,能不能……麻煩你閉上眼楮?我們這樣、這樣子下去……總也不是辦法。我想法子下床,也好看看你的傷勢……"

"有勞姑娘了。"他立刻偏過頭去,緊緊閉上了眼楮。

黑暗中,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受了多重的傷,關若月惟恐踫到他的傷口,於是極小心地,一寸一寸,緩緩挪出被窩。

此時她僅穿著貼身小衣,一出被窩,立刻出雪白的藕臂和玉腿,所幸男子果然信守諾言,始終一動不動地面朝內壁,不敢看她。見他為人正派,關若月雖然脹紅了臉,卻沒有太慌張,慢慢地從他身下挪開,直到完全自由了,才連忙離開床邊,快速地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穿著整齊。

"好啦。"她低聲說道。"你等一下,我來掌燈。"

"姑娘且慢!先把窗戶遮上,免得那些人若是去而復返,看見燭火不免會起疑。"男子低聲提醒道。

"啊!"關若月猛然醒悟,若是紙窗上映出兩個人的身影,那可要糟!她連忙模黑從櫃中取出一床棉被,牢牢地遮住了窗戶,為了謹慎起晃,又用衣服塞住門縫,不讓一點光亮透出去,這才點燃了蠟燭。

持著燭台走到床邊,關若月立刻下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在燭火照耀下看得分明,男子的身軀比她原先以為的更要魁梧結實,他的左肩有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滲透衣衫。然而,看他呼吸淺弱,稍有動彈便會嘔血的樣子,真正的傷只怕還是內傷。

"這位大爺,你……"平生沒遇見過這種場面,她一時手足無措,看著那血跡斑斑的衣袍,只覺得心慌意亂,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好!

沒想到,男子卻倏然迸出一串虛弱的輕笑︰"姑娘,在下今年二十又四,可不敢稱什麼大爺。"他終於側頭望著她,臉色雖然灰敗,眼神卻明亮,嘴角亦有一絲溫和的笑容。"我姓雷名拓,不能起身施禮,還請姑娘恕罪。"

"雷公子,不敢當。"關若月這才看清,眼前的男子雖然長得粗獷,年紀卻的確不大。原本月下乍見,只覺得他長相極其凶惡,嚇得幾乎魂飛魄散。此時卻不知道是因為他談吐斯文,還是看得久了,反而暗想人人都說相由心生,未必定真。否則為何他相貌凶狠,舉止卻這般君子?

她心下為他灰敗的臉色而擔心著,倒是沒再覺得有什麼可怕之處。

雷拓微微一笑。"在下斗膽,請教姑娘尊姓?"

"我……"關若月一楞,隨即恍然大悟。

罷才楊嬤嬤若月若月地叫,他不可能沒听見。只是雖然青樓女子常被人直呼其名,一般閨中女子的名字,卻是隱密至極,只容許外人知道自己姓氏,他這麼慎重地問她,表明了是對她敬重,不把她當風塵中人看待。

心下感激,她下覺紅了臉頰,低聲說道︰"我姓關。"

雷拓笑了,眼神內斂而溫和︰"關姑娘,多謝你。"

她羞怯地點了點頭,移開了視線︰不知道為什麼,見他身受重傷還如此談吐自若的樣子。心里漸漸不再慌亂,反而比平時更冷靜沉著許多。

環顧室內,見牆角壺中還有沒用過的清水,便主動說道︰"雷公子,我先替你清理一下傷口吧。"

"麻煩了。"他雖想自己動手,卻是四肢無力,只得點了點頭,低聲謝過。

當下關若月從銅壺中倒水,端著水盆和干淨的布定到床邊,擱在床頭幾案上。猶豫了一下,她咬著嘴唇︰"那……雷公子,失禮了。"

他黝黑的臉上,竟也似泛起了一絲暗紅,但是望著她的眼神卻依然沉毅,不帶任何輕浮邪念︰"麻煩姑娘了。"

必若月紅著臉點了點頭,模到他的前襟,輕輕地助他退下衣衫。

雷拓突然想起一事,抬頭道︰"關姑娘,我內襟袋中有一錦囊,里面有些丹藥,麻煩姑娘取出。"

"喔。"關若月立刻依言找出了錦囊,打開一看,只見里面有五顆龍眼大小,五色晶瑩的藥丸,異香撲鼻,不禁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麼?"

"這個叫瑩川丸。姑娘,麻煩你給我兩顆。"

"嗯。"她拈起一顆送到他嘴邊,看他含入口中,慢慢嚼碎吞下,才給了第二顆。扎牢囊口,才要將剩余的藥丸放回他襟袋里,他卻搖了搖頭。"關姑娘,剩下的你收著吧。"

"這……"

"瑩川丸不但能治傷,也能解毒治病。"他微微一笑。"雷某今天百般勞煩姑娘,無以為報。只有這個,姑娘日後或許還用得到,就請收下吧。"

"如此……就多謝公子贈禮了。"關若月見他說得誠摯,也就不再推辭,收下了錦囊揣入懷中。

助他退下袍衫至腰際,她擰了把毛巾,輕輕按上他的傷口,抹去干涸的血跡。

"我這里沒有什麼創傷藥,只能麻煩你將就一下了。"她歉然地說道,將他肩頭的傷口包扎妥當,披回外衣,隨即又絞了一把冷毛巾,仔細而輕柔地替他擦去臉上的血跡泥沙。

吞下丹藥後,胸口已經不如先前悶窒,沒了氣血翻涌的那般難受。雷拓側頭望著關若月,只見燭光將她臉頰照得明艷,宛若白玉雕琢一般,嬌美不可方物,讓他不覺有些怔忡了。

他知道自己的這張臉,說好听一點是相貌威嚴,說難听一點,就是粗惡嚇人。平時人們看見他不是皺眉躲避,就是偷眼猛瞧,那些斯文人家的姑娘更是一接觸他的目光就花容失色,戰戰兢兢。無論他談吐如何謙遜小心,走到哪里還是被當成洪水猛獸,彷佛都惟恐他突然翻臉,拔刀殺人一般。所以久而久之,他索性遠避人群,除了江湖豪客,鮮少和其他人接觸。

可是眼前這體態縴弱的少女,一開始雖也是驚懼不已,卻在短短幾句交談之後便開始對他放心,甚至不計較他夜闖閨房,反而幫著他隱瞞行蹤,實在是始料未及。

此刻看她悉心關懷的模樣,只覺得一生從未見過如此溫柔美麗的女子。心中溫暖,低聲問道︰"姑娘,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必若月怔了怔,在他目光注視下,臉頰不自覺地微微發燙。她垂下了螓首,片刻,才輕聲回答道︰"因為雷公子你是個好人。"

雷拓微微挑眉,不無詫異。這一生,還不記得有誰素昧平生地就說他是個"好人",黝黑的眸中頓時閃過一抹趣味,微微笑道︰"是嗎?何以見得?"

必若月處理完他的傷口,先站起身來,將水盆端回牆角的銅架上,等走回他身邊,她這才細聲回答道︰"因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不會……不會用那種眼光看待我。"

雖然她恥於說出口,但是兩人心里都明白,她說的"那種眼光",是多少的輕薄與侮蔑。雷拓心頭一熱,月兌口而出︰"風塵女子身在青樓,多半非為所願,更何況是姑娘這般斯文重禮……可恨世上,多有幸災樂禍的淺薄之人!"

見他說得真誠,關若月眼中浮現薄薄的水霧,低聲道︰"謝謝你。"

雷拓望著她,突然問道︰"不知姑娘竟為何會流落此地?"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麼問,關若月頓時楞住了。

話一出口,雷拓也自覺唐突,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姑娘若下願說……"

"不,我……"關若月搖了搖頭,垂下眼廉,"實不相瞞,我其實出身富貴人家。我爹曾經官任禮部尚書,權傾一時……"

陷入回憶里,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蒙朧,低聲道︰

"最是春風得意的時候,逢年過節,家門前送禮的人簡直就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雷拓有些吃驚,但是轉念一想,卻覺得自己不應該感到意外。看她舉止如此溫雅,舉手投足間皆有大家風範,自然是書香世家,名門千金了。他微微蹙眉︰"卻不知後來……?"

必若月幽幽嘆息了一聲。

"爹爹自恃才高,頗有孤芳自賞的樣子,惹惱了不少同僚,在聖上面前搬弄是非,一逕數落他的不是……"她的眼中浮現淚水。"一開始皇上欣賞爹爹的文采,還處處偏護著他,可是日子一長,終究厭煩。爹失寵後,有人趁機編造偽證,說他私通蠻王,居心不良。大理寺不問青紅皂白就判了他的罪,我爹……被極刑處死。"

說到這里,終於忍耐不住,掩面低聲啜泣。

"關姑娘……"叛國之罪,何等嚴重。雷拓不必再問下去,就知道她至親中必無僥幸免難之人,不由地感到一陣心酸,長嘆了一聲︰"姑娘,請多保重身子,節哀順變。"

沒有拉拉雜雜地說一堆無益廢話,可是短短幾個字,語氣忱摯,卻是她能感覺得到的。關若月咬了咬嘴唇,抹去淚水,深深地吸了口氣。

靶覺心緒平靜了些,她勉強一笑,接著說道︰"好在我娘早逝,爹又未曾續弦,膝下無子。總算……總算沒有許多人受到牽連。"

雷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可是,姑娘卻……"

"其實,我也不知自己是幸或不幸。"關若月搖了搖頭,淡淡一笑。"原本,我該是被發配邊疆的。可是辦這事的人也不知是不忍心,還是想要牟利,偷偷拉人頂替,把我賣來這里。總算我略通琴藝,楊嬤嬤的心腸又不壞,就這麼著,讓我當了三年的清倌。"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至少是很感激她的……"

雷拓望著她秀美的輪廓,那平靜的表情掩不去眼中的憂郁。他沉默了片刻,低聲問道︰"關姑娘,可曾想過要離開這里?"

听他這麼問,關若月縴瘦的身子猛然一震,垂下了頭。在她來得及側頭回避之前,一顆晶瑩的淚珠已經俏無聲息地滾落,打濕了雷拓臉旁的被褥。

然後,才听見她用很輕很輕,幾乎听不見的聲音回答道︰"每一天。"

每一天啊!

雖然楊嬤嬤待她不薄,雖然免受軍役之苦,可是現在這樣的生活,她無法從容面對!無法學會對著貪婪露骨的目光強顏歡笑,無法學會對風騷放浪的言語曲意逢迎……

都說紅香院的清倌花魁自負身價,冷若冰霜。有誰知道,在那無動於衷的外表下,每一天她惶如驚弓之鳥,恨不能插翅而飛啊!

每一天,每一夜……

必若月緊緊閉起了眼楮,卻擋不住泛濫的濕意和心里的淒然,讓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成串滾落。

"關姑娘……"突然有股沖動想要帶她走,帶她離開這一切。他能看得出,風塵之地的紙醉金迷,正慢慢扼殺眼前這位文秀嬌怯的姑娘。可是話已經到了喉嚨口,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又憑什麼呢?素昧平生,自己是個有一身家仇恩怨糾纏的江湖漢子,家境也並非富裕,要她這麼一個文弱的姑娘跟著自己,過簡陋的生活,擔驚受怕,難道她就會比現在開心嗎?

包何況,他雖無輕薄之心,可是孤男寡女又非親非故,終究惹人非議,毀了她的名節。縱然他願意照顧她一輩子,她好歹也曾是堂堂的尚書之女啊!書香世家的千金小姐,難道會甘心跟著他?

只怕……未必啊!別的不說,她嬌顏如花,他卻貌似惡鬼,已經是雲泥之別!

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最後,竟只能滿懷愧疚地低頭,無奈地嘆了口氣︰"真是對不起,提起了姑娘的傷心事……我一時失言,姑娘莫要見怪。"

必若月這時已經漸漸平靜下來,見他臉上滿是同情和歉意,她微微一笑,擦乾眼淚搖了搖頭。

"別這麼說。其實……其實你肯听我說這些,我很感激。"悄然低頭,平靜的素顏藏不去眼中的一絲落寞。"這些話,平時我不能對任何人說。"

"關姑娘……"他的心不能克制地,為她抽痛起來。

必若月突然甩了甩頭,似乎下願讓自己沉溺在過去中,強打起精神。"噯,我又羅嗦了,雷公子別見怪。時候不早了,你快休息吧。"

雷拓見她拿起燭台就要離開床邊,不由地一楞。"姑娘你……"

"公子傷重,今晚就、就睡我的床榻吧。"她的臉微微一紅,頗為不自在地說道。"我在桌上趴一下就好。"

"那怎麼行!"雷拓急道,連忙掙扎著要起身。"深夜闖入已是無端,怎好再如此委屈姑娘?"

"呀,你別動!"關若月立刻趕到他身邊,輕輕按住了他的肩頭。"雷公子,你受的傷頗重,今晚就只顧好好休息。反正我不累,湊合一夜也沒什麼。"

"關姑娘……"見她說得如此堅決,只怕不肯改變主意,雷拓猶豫了一下,沉聲問道︰"姑娘,你是否能信得過在下的為人?"

"我……"見他的目光望著身邊床鋪上的空位,不需要說出口,關若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頓時飛上一層艷彩。猶豫了一下,她低聲說道︰"不是我不信你的為人,只是……這實在……"

輩處一室已經十分不合禮教,更何況是共躺一個床榻?

"我也知道這樣十分委履姑娘。可是,若我佔了姑娘的床,卻要姑娘枯坐整夜,我怎能安心合得上眼?"雷拓靜靜地望著她,深邃的眸中是一片坦誠。"我發誓,絕不會踫到姑娘分毫,此事也絕不會有第三涸人知道。"

必若月咬著嘴唇,半晌沒有回答,終於,她點了點頭,吹滅了燭火,輕輕地在他身邊合衣躺下。好在她的床十分寬大,雖然兩人並肩躺著,中間還是留有距離,身子並沒有踫到分毫。

表面上,她的舉止十分乎靜鎮定,其實心底卻是慌亂不已。到底,是和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男子睡在一張床上啊!並非不信任他的為人,只是覺得尷尬,忍不住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未再多加思索,她輕聲喚道︰"雷公子?"

"嗯。"

"追你的那些人,現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低柔的嗓音里含有一絲擔心。

雷拓思索片刻,才緩緩回答道︰"找不到我,約莫是打道回客棧去了。那些人和我一樣,只是路過江南,並非居住此地,姑娘不必擔心他們去而復返。"

"我不是擔心這個,只是……日後公子還會不會遇見他們?"她咬了咬嘴唇,含蓄地表達了自己對他的關心。

雷拓心中一暖,溫聲道︰"日後縱然遇上,我一定會多加小心,不會再被暗算到了。若光明正大地比試,那些人的武功其實頗是差勁,奈何不了我。"

必若月輕輕嗯了一聲,片刻後,再次開口︰"問句不知輕重的話,雷公子別見怪。那些人……是否和公子有仇?"

"他們只是受人指使,倒和我沒什麼特別的過節。不過,指使他們的人的確和我有仇,而且是上一代傳下的恩怨。我……"雷拓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關姑娘,別問了吧。"

"對不起,我……"

"我不是怪你。只是這些恩恩怨怨,本和姑娘無關,我不想拿來讓姑娘操心。"雷拓柔聲說道。"江湖上的種種事端,多半不是什麼讓人開懷的故事,還是別知道太多的好。"

"我明白,多謝公子的好意。"關若月感激地點了點頭,輕聲回答。

靜默了片刻,她突然又開口道︰"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覺得雷公子你不太像江湖中人。"

"我不像江湖中人?"雷拓愕然,他這樣魁梧的身形,加上老是被人說殺氣騰騰的五官,卻有哪里不像了?

黑暗中看不清關若月的臉,卻能感覺到她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囁嚅著︰"在這里,也時常會見到一些行走江湖的大爺們。不像雷公子,他們的身上常常有……有種怪味……"

最討厭的,莫過於應酬那些什麼"中原神拳"、"嶺南飛腿"的,一邊听他們吹噓自己曾在某年某月某日劈死過好幾百人,一邊還得忍受那剌鼻的異味。幸好她只是清倌藝妓;彈兩個曲子便可以走人,否則……當真是不寒而悚。

難道要當豪客大俠的前提就是好幾個月不洗澡嗎?想不明白。

雷拓楞了片刻,驀然笑了起來。聲音雖然不大,卻充滿了愉悅之意。

"原來關姑娘對江湖中人的見解是這樣!沒有被姑娘列入臭男人的行列,雷某深感榮幸。"

必若月頓時脹紅了臉。"我本就不知道什麼……公子卻來取笑!"一邊說著,她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揚起,語氣中並沒有惱意,卻有幾分像是嬌嗔。

"豈敢。"雷拓一笑,閉起了眼楮。"現在大概已經過子時了吧?關姑娘,早些歇息吧。"

"嗯。"她點了點頭,雖然還是有些見腆,卻不再緊張。"雷公子,晚安。"

"姑娘晚安。"

必若月閉上了眼楮,嘴角猶帶著一絲笑意,很快便放心地進入夢鄉中。

躺在他身邊,竟是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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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3 05:06:31 |只看該作者


清晨的曙光透過紙窗,照入昏暗的斗室,讓人能隱約地將屋中的家具擺設看見個大概。

雷拓緩緩蘇醒過來,睜開眼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頓時發現他的胸口已經不再是昨夜錐心的疼痛,只是渾身肌肉依然酸痛不已。松了一口氣,近乎本能地,舒展手臂想要活動筋骨。

可是就在這時,鼻中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讓他倏然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心中悚然一驚,在踫到任何物體前,閃電般的縮回了手,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身邊依然恬然安睡的人兒。

幸好,沒有在無意中冒犯到這位善良的姑娘……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忍不住又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一時,竟舍不得將目光離開。

必若月安靜地躺在他身邊,依然熟睡著,整夜未曾挪動過分毫。她的呼吸十分規律均勻,長長的秀發披散在床褥上,散發出陣陣清香。

為什麼這個文雅羞怯的姑娘,對他竟會如此放心?看著她,他依然覺得不可思議,幾乎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

闖蕩江湖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溫情體恤地照顧過……

緩緩地坐起身子,雖然還是虛軟無力,但服下丹藥後,內傷已經在恢復之中,不像昨夜那樣行動困難。他輕輕地離開了床鋪,站立床頭,沒有驚動關若月。

替她拉妥被子,又默默地凝視了她片刻,隨即轉身走到牆角,扶著牆壁慢慢坐下,閉上了眼楮,開始調息運功。

雖然平時習慣早起,可是昨夜因為雷拓的闖入而折騰了半天,關若月睡得很沉。等她再次睜開眼楮時,天已然大亮,有燦爛的陽光照在紙窗上。

一側頭,赫然看見一個龐然大物佔據牆角,駭得她差點叫出聲來。可是幸好,她馬上就看清那是一個人,而且,是她決定信任的人。

那個名叫雷拓的男子……果然如她所想,是個君子。

呼出一口氣,心跳漸漸緩和下來。雖然她自己不會絲毫武功,可是看雷拓雙眼緊閉,神態凝重的樣子,也知道此刻不宜打擾,於是未發一言,安靜地起身。

略微梳洗之後,關若月輕輕將門拉開一條縫,見四下無人,快速地閃身出了房間,往樓下走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她才捧著一個裝滿食物的木盤回到房間。

掩上房門,剛好看見雷拓睜開眼楮。

"雷公子,早。"她略帶見腆地輕聲招呼道。

"關姑娘,早安。"雷拓微微一笑,長身站起,動作流利而穩健。他的模樣雖然還是有幾分憔悴,但是神情已經不似昨夜委頓,臉色也不再是令人擔心的灰白。

"啊,你的傷不要緊了?"關若月走到他面前,打量著他,臉露喜色,"氣色比昨晚好了不少。"

"已經無啥大礙,多謝姑娘。"見她臉上的神情忱摯,他心中一暖,柔聲說道,向她深深地一揖。"昨夜多有打擾,還請姑娘恕罪。雷某……這就告辭了。"

"雷公子,不忙。"關若月喚住了他,朝桌上的托盤點了點頭。"今天我沒事,這飄香閣不會有人上來。公子一夜未進食,先用些早膳,再走也不遲。"

運功療傷兩個時辰有余,月復中的確饑餓。雷拓見她說得真誠,沒有絲毫厭煩自己的意思,也就不多客套,點了點頭︰"那麼,多謝姑娘了。"

"不客氣。"她淡淡一笑。"廚房的伙食一向簡陋,粗茶淡飯,就請將就一下吧。"

見他開始用餐,關若月走到窗前,半推開了窗戶,讓新鮮的空氣透入室內、微微倚身在窗欄上,她若有所思地望著外面的景色,好半晌都沒有移動。

雷拓見她似有滿月復心事,深斂的眼神閃了閃,也就沒有出聲打擾。約莫一刻鐘後,他吃完了東西,這才長身而起,停頓了片刻,溫聲說道︰"關姑娘,早晨風涼,別站太久了。"

"嗯。"關若月轉過頭,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正要轉身離開窗邊,樓下卻突然傳來談話聲,讓她停住了腳步。

這里,明明是不讓任何客人接近的啊!除非……

必若月的心頭一沉,連忙側身貼著牆壁,低頭望去。立刻地,她認出了來者的身分,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氣,頓時臉如白紙。

"怎麼了?"雷拓也已經听見動靜,見她神色有異,連忙趕到她身邊往下張望,警戒地壓低聲音問道︰"來者是誰?"

必若月搖了搖頭,一時發不出聲音,只能緊緊地咬著嘴唇,紛亂的心頭只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平治少王爺……他明明已經成親了啊!為什麼還要來這里?!

樓下,蕭宇飛的聲音清晰地傳了上來︰"對不起,未曾通知就貿然前來打擾,不知關姑娘現在是否方便見客?"

"少王爺放心,若月一向起得早,今天也沒人看見她外出,應該是在房間里。"楊嬤嬤恭敬地陪在他身邊。

"那,那就好……"蕭宇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自在。"我不能待太久,不過……"

眼看那兩人已經走到樓下,關若月這才如夢初醒,霍然轉身,情急地一把拉住雷拓的袖子。"雷公子,你……你能不能帶我離開這里,別讓他們看見?我……我不能讓他看見!"

"關姑娘?"

"求求你!帶我從窗戶下去,或是……怎麼樣都好!"她倉皇地環顧四周。"現在這個模樣,我不能讓他看見!求求你!"

雷拓望著她六神無主,幾乎語無倫次的樣子,突然有些明白了。眼神一閃,他朝床上點了點頭,沉聲說道︰"把你的被子卷起來,一起帶走。那上面有血跡,被人看見了,徒惹疑端。"

"嗯。"她急忙照做了,將錦被疊起捧在手里。

眼見楊嬤嬤和蕭宇飛進了大門,正往樓梯上走來,雷拓推開窗戶,看準了四下無人,一把摟住必若月的腰,低聲道︰"吸一口氣,別叫出聲來……相信我!"

必若月點了點頭,捉住他的衣襟,緊緊地閉上了眼楮。雷拓立刻抱著她縱身從窗戶躍下,輕輕地落地。

放開她,他的腳步突然踉蹌了一下,幸虧關若月眼明手快,轉身扶住了他,急促地低聲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他搖了搖頭,臉色略顯蒼白。"往哪邊出去?"

一句話點醒了她,連忙扶著他朝後門的方向走︰"那里!那扇門平時沒人用,不會被看見。"

悄悄地溜出後門,兩人低頭疾行,三轉兩轉後,來到一個狹窄的偏僻小巷。見四下無人,雷拓停下了腳步,放開她靠在牆上。他閉了閉眼楮,微微喘息著,努力地調勻呼吸,

"雷公子……"關若月擔心地卯頭望著他。"你沒事吧?對不起!我……我只是……"

她的聲音無力地消失了,無措地咬了咬嘴唇。她和少王爺之間那一團欲理還亂,讓她還能說什麼呢?

"沒關系,關姑娘,我明白的。"雷拓打斷了她,朝她安慰地一笑。壓下心中莫名的惆悵,他溫聲道︰"我沒什麼,只是,姑娘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

是啊!她總不能一直躲在這巷子里。而且,剛才滿心只想到要避免和平治少王爺見面,卻忘記了自己這樣平白無故地失蹤,會讓楊嬤嬤急成什麼樣子!

必若月忍不住咬了咬嘴唇。現在,她該怎麼辦?

慌亂的心頭,突然浮現一張絕美而精明的臉……屬於那個精明能干,卻溫和而灑月兌,已經嫁為人婦的前紅香院花魁。以前自己就一直受她照顧甚多,若登門拜訪……

白情姐,應該會幫她吧?

主意一定,關若月仰頭看著雷拓,說道︰"不用擔心,我可以先去城外朋友家中待一會兒。雷公子你呢?"

"我送你去。"她的衣服發鬢都有些凌亂,一個人行走在外,讓他不放心。

必若月感激地點了點頭,隨即望向手中抱著的一床被子。"那這個……?"

"只能先毀去再說了。"他歉然地朝她點了點頭,從她手中接過薄被,手中運勁,用力扯了幾下,頓時棉絮四散飛揚。

"走吧。"丟下碎布,他回頭說道。

必若月點了點頭,與他並肩走出小巷,帶著他往城南走去。她身上穿的還是昨夜來不及換下的那件紫紗薄衫,有些惹眼,讓她下意識地朝雷拓身邊靠近了些。他似乎也看出她的不自在,始終寸步下離左右,姿態充滿護衛之意。有些人偷眼打量著關若月,都被他一一冷眼瞪回。

沉默地走出一段路,出了城門,路上行人漸疏、雷拓突然開口︰"剛才那個人……就是平治少王爺吧?"

"嗯、"關若月點了點頭,垂下了目光。"昨夜那些人說的話,也不完全都是假的。少王爺他……他是我的恩人。"

不知為什麼,听她這麼說,雷拓心中又泛起了一陣復雜的感覺,可是他到底還是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靜靜地等著關若月說下去︰

"我雖然身為清倌,可是到底身在那樣的風月場所,總是會有些人……"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半年前,有個富商的兒子仗著權勢,想要……想要欺負我。多虧少王爺及時趕到,阻止了他。"

雷拓知道雖然她說得隱晦,當時卻必定是驚駭欲絕的經歷,濃眉不自覺地擰了起來,低聲問道︰"關姑娘,你還好吧?"

"現在沒事了。"她朝他淡淡一笑,隨即垂下目光,繼續說道。"少王爺他……是個很善良的人。他听說我的身世後,塞了一大筆錢給楊嬤嬤,讓我不必再出去見客。所以外面都傳言,說我是他包養的女人。其實……他根本沒有踫過我。"

雷拓沉默了片刻,低聲開口︰"總算有人照顧姑娘,我很高興。"

必若月听了,只是微微低下了頭。她默然了很久,才輕輕回答道︰"少王爺上個月已經成親了。"

簡單的一句話,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雷拓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保持沉默。

只見關若月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有些困惑地微蹙柳眉,吶吶道︰"他明明說過不會再來的。除非……"

語音中斷,沒有把話說完,他也知趣地沒有再追問。兩人沉默地前行,不知不覺中已經離開大路,穿過一片樹林。遠處,一幢幽靜的竹屋映入眼廉。

"就是這里了。"關若月停下了腳步,轉身面對雷拓。"白姐姐住在這里。她……以前也是在紅香院待過的,會照顧我。"

雷拓點了點頭,深邃的眼神閃了一下︰"既然如此,那麼關姑娘,在下這就告辭了。"

"嗯。"她點了點頭,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遲疑了片刻,終於低聲道︰"江湖上的事我不了解,可是,想來也是許多的風風雨雨……雷公子,往後,還請善自珍重。"

"多謝姑娘。"他低聲說道,望著她縴弱窈窕的身影,心里突然感到不舍,想要多說些什麼,可是……

她的心中顯然已經有人,而且那個人,是天潢貴冑的平治少王爺。剛才匆匆一瞥,斯文俊美的少王爺顯然對她亦是十分在意……

抿了抿嘴唇,雷拓一抱拳。"關姑娘……多多保重。"最後看了她一眼,便轉過身子,大步地離開了,再也沒有回頭。

必若月佇立在風中,目送他高大結實的背影愈走愈遠,漸漸消失在視線之外。她又怔忡了一會兒,直到頭頂一聲脆啼,飛過一只雀兒,才突然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如夢初醒地提著裙擺,轉身碎步朝那竹屋跑去,敲起了門。

不多時,大門便打開了。應門的是個身形修長,五官深刻的青衣男子。看見她,他的眼中閃過意外之色︰"關姑娘?"

"嚴公子,"她微微喘息著,施了個禮。"白情姐在嗎?我……"

"不急。"他擺了擺手打斷她的話,側過身子。"她人在,姑娘先進來再說。"

"謝謝……"才剛踏入門檻,一眼就看見從內房轉出個明艷照人的女子。"嚴逍,是誰……"

麗人的話突然中斷,目光落在關若月身上,訝異地眨了眨眼楮︰"若月?"

"白情姐!"關若月如釋重負地迎上去。

"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怎麼大清早跑來我這里。"前任紅香院花魁白情一連串地問著,眼楮掃了掃她略帶倦色的臉,立刻扶住了她的手臂,拉著她坐到椅子上,命令道︰"坐下慢慢說。"

"我去煮些茶水,你們慢聊。"不等白情回頭,嚴逍已經主動說道,轉身離開,體貼地留下兩個女子獨處。

白情對丈夫一笑,目送他離開,隨即將注意力轉回關若月身上,"好,現在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關若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後把昨夜至今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白情听著︰心中不禁訝異,兩道彎彎的新月眉愈挑愈高。直到關若月說完,她楞了片刻,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天哪!我在紅香院這麼多年,可也從來沒踫到過這種,呃……精采的事……"

看了關若月微紅的臉一眼,她不禁搖頭輕笑。

"那個魯男子!闖進你的房間也就算了,怎麼竟好死不死,偏掉在床上!"

"也不能怪他……那時他被人追殺,又受了傷……"關若月不覺輕聲為雷拓辯解道,低垂著頭,錯過了白情眸中那一抹饒有興味的光采。

"是嗎?"沒有多說什麼,白情淡淡地應了一聲,扯開了話題。"對了,你不是說追殺他的那些人都走了嗎?那為什麼還要他帶你跳窗,跑來我這里?"

嘖嘖,那種從窗戶開溜的行為,還以為只有她才做得出來呢!想不到天性拘謹守教的關若月居然也會效仿,真是孺子可教也。

"我……看見少王爺到來,我一時心慌,就……"關若月悄悄地扭絞起雙手。"我只是不想讓他知道……"

"去!那個書呆子,理他做什麼?"白情低嗤了一聲,顯然對蕭宇飛有些不滿。"他雖然心地不壞,可是那麼硬邦邦死板板的一塊朽木,呆板得可以!偶爾受點驚嚇,對他來說大概還是調劑身心呢!"

"白情姐……"

"好好,我不說。"知道關若月一定會袒護蕭宇飛,白情聳了聳肩,轉移了話題,關心地問道︰"對了,你可知道那個雷拓到底是什麼來歷?"

必若月搖了搖頭。"他說江湖上的事多險惡,不願多說,所以我也沒追問。"

"這樣嗎?嗯,"白情贊同地點了點頭。"江湖上的確烏龜王八一堆,他會這麼說話,那多半不是什麼太渾帳的東西。"

"雷公子談吐不俗,舉止也很君子;我……我相信他的為人。"

白情挑了挑眉?這一次,關若月清楚地看到了她目光中的趣味,也立刻發現自己說得太直接了一些,頓時眼紅了臉,囁嚅道︰

"我、我的意思是……"

"好啦,小心別咬到舌頭。"白情輕笑了一聲。"我知道你的意思。既然那個人能讓你這麼信任,應該是不會留下任何爛攤子給你收拾的,我就放心了。"

"他保證過那些追殺他的人不會去而復返,我相信他。"關若月說著,突然想起一事,連忙從懷中掏出雷拓贈送的錦囊。"對了,雷公子把這些送給我。白情姐,你認識這是什麼丹藥嗎?"

"丹藥?"白情打開錦囊,好奇地嗅了嗅。"唔,好好聞的味道……"

"我看看,可以嗎?"正在這時,嚴逍端著茶盤走了進來,開口問道。

見關若月點頭,他從白情手中接過錦囊,仔細地端詳著里面那三顆晶瑩的藥丸。片刻後,銳利的眼神突然一閃,若有所思地微微蹙了蹙眉。

將錦囊遞還給關若月,他沉聲說道︰"瑩川丸是療傷解毒的聖品,用材珍貴,煉制艱難,一丸可抵千金。關姑娘,珍藏慎用。"

"呀!"關若月忍不住低呼一聲,知道嚴逍從不夸大其詞。心里頓時有些不安,小心地接過錦囊收在懷中。昨晚她還只道是普通的傷藥,也沒有太在意就收下了,卻想不到雷拓給的,居然是如此貴重的一份禮物。

白情顯然也頗是意外,挑了挑眉。"看來,你的運氣不壞,遇上的這個人只怕不簡單。"

"嗯。"關若月微微一笑,但是想起自己目前的處境,頓時又緊張起來。"白情姐,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急什麼?"白情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朝嚴逍投去謝意的一瞥,隨後才說道︰"來,先喝杯茶,歇口氣,順便梳洗一下。等下休息夠了,我陪你回紅香院走一趟就是。"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白情攜著關若月,出現在紅香院的大門口。

雖然此時艷陽高照,並不是妓院最熱鬧的時候,可是前任和現任花魁同時現身,還是引起不小的騷動。

比起關若月的拘泥,從小在紅香院長大的白情可就如魚得水多了,她的嘴角噙著一抹風情萬種的慵懶笑容,技巧地避開所有阻礙,拉著關若月直奔飄香閣。

一到樓下,立刻看見楊嬤嬤和平治少王爺都站在那里,正和幾個衙門的差役說話。白情捏了捏關若月的手,示意她別說話,隨後清了清喉嚨,咳嗽一聲。

楊嬤嬤最先回頭,立刻嚇了一跳。"若月?……白情?!"

"嬤嬤,好久不見了,有沒有想我啊?"白情立刻跑過去,環住老鴇的肩,半是撒嬌半是諛媚地問道。

"你……"楊嬤嬤瞪了她半晌,突然勾起食指,在她頭上敲了個爆栗。"小兔崽子,這次你搞的什麼鬼?"

"哎喲嬤嬤,好歹也半年多沒見面了,您可真無情哪!"白情嬌笑著,突然湊到楊嬤嬤耳邊,悄聲說道。"是若月來找我的,您就先配合我演完這場戲吧!"

楊嬤嬤轉頭看了關若月一眼,果然看見她水眸中露出懇求的神色。她微楞了一下,就不作聲了。

白情放開楊嬤嬤,轉身面對杵在那里,顯得不知所措的蕭宇飛和差役們,微微一笑。"少王爺,好久不見。"

"白……呃,"回過神來,蕭宇飛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師娘好。"

原來白情的丈夫嚴逍,正是傳授蕭宇飛一身武藝的人。因為蕭宇飛對嚴逍相當敬重,所以白情也就理所當然地升級成為他的師娘了。

白情拉著關若月走到蕭宇飛面前,似笑非笑地開口︰"少王爺,一早帶這麼多人來這里干什麼?我拉若月去我家喝杯茶,回來卻連樓梯都上不去了。"

蕭宇飛立刻張口結舌︰"啊?原來是師娘帶走關姑娘的?我、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白情以前也是住在飄香閣,自然熟門熟路,一邊丟下個問題,一邊已經拉關若月朝樓上走去。

"我早上來看不見人,又沒人知道關姑娘出去了,還以為是被人……被人綁架了"蕭宇飛吶吶說道。

"綁架?"白情拉著關若月來到房間里,迅速地環顧四周,隨後轉身面對蕭宇飛,微微挑了挑眉。"這里很整潔不是嗎?沒有半點掙扎打架的痕跡,少王爺為什麼會認為我若月妹子是被人綁架的?"

"我……"無故失蹤,豈能讓人不擔心?可是雖然白情明顯是在強詞奪理,蕭宇飛一時卻也被堵得語塞。

"少王爺。"關若月適時開口,替他解了圍。"白情姐邀我去喝茶,因為她不願被人看見,所以隱藏行蹤,卻沒想到讓少王爺擔心了。"

一直沉默在旁的楊嬤嬤,這時突然咳嗽了聲,開口道︰"若月,出去喝茶沒關系,好歹也留個字條啊!"

"對不起,我以為不會有人上來,所以疏忽了。"關若月溫順地回答,臉上笑容淺淺,顯得十分柔雅。

三個女人一台戲,就這麼把"溜出去喝茶"的理論給定了下來。

蕭宇飛楞了半晌,突然俊臉微紅,問道︰"那……那為何關姑娘的被子也不見了?"

必若月眨了眨眼,絞盡腦汁地思索著,緩緩說道︰"我冷,一時找不到披風,所以……"

"所以我讓她裹了床被子再走。"不讓蕭宇飛有機會再發問,白情轉身面對衙門的差役們,拱了拱手。"勞煩各位大哥白跑一趟,實在是不好意思,呵呵……不過各位也已經看見,我家若月妹子好端端的,所以,毋需勞動各位了。"

"是啊是啊,都是這兩個丫頭胡鬧,實在不好意思。"楊嬤嬤朝兩人瞥了一眼,隨即轉身對幾個公差說道。"不如幾位大爺隨我到樓下,喝杯水酒歇歇腳,再走也還不遲。"

幾個公差面面相覷,聳了聳肩。眼前的情形很有點古怪,可是既然沒有人失蹤,自然也就和他們無關了。再說,眼前這個半夜拐了人家去喝茶的,可是平治少王爺的"師娘",而且顯然是少王爺十分恭敬對待的人。

所以,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管她是把紅香院的花魁連人帶鋪蓋地卷回家喝茶,還是提著個浴盆跑到屋頂上唱歌洗澡,都和他們無關,只要她玩得高興就好。

為首的差役朝蕭宇飛拱了拱手,躬身施禮︰"那麼少王爺,在下等告辭了。"

"好好,麻煩幾位了……"

等楊嬤嬤帶著公差們走下樓去,關若月這才轉身,重新面對蕭宇飛,力持鎮定地施了一禮。

"少王爺,不知您清早前來,所為何事?"

"啊,我都差點忘了!"蕭宇飛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卷紙遞給她,"關姑娘,我找到你的親戚了!"

"真的?"關若月驚喜交加,頓時連指尖也微微顫抖了,連忙打開紙卷觀看。

"這家人姓劉,在豫州也算是地方上頗為體面的人家。莊主劉瑾生,是令堂的表兄。"蕭宇飛解釋道。"日前我已捎信去劉家,劉莊主表示並不知道表佷女尚在人間,十分歡迎姑娘前往投奔。"

"原來如此……"關若月點了點頭,不禁有些百感交集。"這麼說,我……我終於可以贖身了……"

"關姑娘,可需要我幫助──"

"不。"破天荒地,關若月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是少有的堅定。"我有足夠的銀兩,多謝少王爺好意。"

"可是……"

一直沉默的白情忍不住翻了翻眼楮,開口道︰"少王爺,就算若月欠缺銀兩,也該是我們這些做姐妹的為她盡一份心力才是。更何況,楊嬤嬤並不是會獅子大開口的人,你就別為她擔心了。"

唉,還看不出來嗎?都是因為自尊啊!必若月已經下定決心,不想和他有任何牽扯,怎好再讓他為自己贖身,變得更糾纏不清?這蕭宇飛……還是和自己印象中一般,呆板又優柔寡斷的爛好人一個!

說著,白情突然想起一事,開口問道︰"對了,那姓劉的既然有錢有勢,為什麼不派人前來迎接若月?"

"這……"蕭宇飛楞了楞。"也許是事務繁忙,或派不出人手,也未可知。我本來是想,關姑娘要動身之時,我派王府之人護送她前往。"

"少王爺,不必了。"關若月輕聲開口,語氣卻和之前一樣,依然十分堅決,"少王爺為我尋得親人,若月已經十分感激,若再為王府添加麻煩,只怕讓少王妃面子上不好看。"

"這……"被她一提醒,蕭宇飛這才想起自己剛才情急之下,未曾多想就招來衙役,這會兒只怕流言已經大街小巷兜轉著,傳回妻子耳中。他忍不住皺了皺眉,感覺頭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必若月看見他的表情,心里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她閉了閉眼楮,努力保持著平穩的聲音,開口道︰"少王爺,請回吧。我想……到時候白情姐會陪我走一趟的,不是?"

她默默地將懇求的目光移向白情。

白情回視她的眸中有贊賞之意,爽快地點了點頭。"這個自然。我和嚴逍正在商量,想出門游山玩水一趟。"她轉向蕭宇飛。"有你師父在,自然不會出什麼事,你就放心好了。"

"那……既然師娘這麼說,我就先告辭了。"蕭宇飛似乎仍有不舍,可是卻有更多顧忌。他最後又看了關若月一眼,這才訕訕地轉身離去。

"多謝少王爺相助。"關若月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外,許久,才緩緩轉身面對白情。

看見白情若有所思的目光,她露出了一抹自嘲的淡笑,輕輕搖了搖頭。"拿不起,卻也放不下……我真的很傻,是不?"

白情搖了搖頭,總是帶笑的臉上是少見的認真,緩緩說道︰"不,我認為你已經變堅強了。至於說放不下……凡事總得慢慢來,又怎可能是朝夕之間。"

"是麼?"關若月定到窗前,迎風而立,深深地吸了口氣。她望著手中握著的紙張,臉上閃過許多的情緒,最後突然輕笑了一聲,回頭看著白情︰"很奇怪的感覺……這些年來,我始終盼望著能找到可以投奔依靠的族親、如今真的找到,就要離開這里了,卻有些舍不得、雖然我痛恨這塊地方,可是……你和楊嬤嬤,是我會一直感激的人。"

"這些感激不感激的,也不用多提。"白情瀟灑地揮了揮手。"只要你能過得順心,那就好。"

她臉上忱摯的表情,讓關若月不由地濕了眼眶。她點了點頭,走到梳妝台前,縴細的指尖輕輕掃過桌上的眉筆、胭脂、花鈿,突然輕聲問道︰"白情姐,你記不記得,我曾經問過你,我們每天那樣忙碌著書眉染唇,到底是在為誰裝扮?"

"我記得。"

"當時你告訴我,打扮應該是為自己……"關若月咬了咬嘴唇,突然轉頭望苦她,露出了一抹真摯可人的笑容,輕輕說道︰"我想,從今以後,我會試著听從你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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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3 05:06:32 |只看該作者


最後,楊嬤嬤不但爽快地把賣身契還給了關若月,而且堅持沒有收她半分贖身錢。

"你和白情兩個,不但是嬤嬤我最疼的,也是替我賺進最多銀子的。當初白情贖身時,我沒收她分毫,現在又怎麼能收你的?"那天,楊嬤嬤在飄香閣的房中幫她打點行裝,仔細地叮囑著︰"銀子你就收起來,以後小心照顧自己,嗯?"

所以,雖然在紅香院三年,過的是度日如年般的生活,可是臨別時,關若月到底還是灑下了眼淚。依依不舍地和楊嬤嬤道別之後,她在嚴逍和白情的護送之下,踏上了前往豫州的路。

路途並不算太遙遠,才不過十來天左右,就已經到達豫川境內;那劉家在地方上果然是體面的大戶人家,有少王爺留下的指示,再加上四周打听,三人很快就找到了劉家大宅。

跳下馬車後,白情挽著關若月,仰頭笑望駕車的嚴逍,說道︰"我知道你最不喜歡和不相干的人廢話,所以,這差使就交給我吧,你留在這里就好。"

嚴逍露出一抹淡笑,點了點頭,隨即將目光轉向關若月。"關姑娘,多保重。"

"多謝嚴公子護送。"她斂袖盈盈一福,誠心地道謝。

"不足掛齒。"他拱了拱手。"再見。"

辭別嚴逍,關若月由白情陪著,上前敲門。

因為之前少王爺的書信,劉家已經知道關若月要來,此時兩人一表明身分,立刻被帶到大廳上。

劉瑾生是個將近五十歲,頭發花白的中年人。看見關若月,他立刻迎了上來。

"啊,表佷女,長這麼大啦!讓表舅好好看看……嗯,樣子和你母親當年,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若月拜見表舅。"她深深地行了一禮,心中卻不無疑惑。雖然母親過世得早,可她還是記得,自己的容貌像父親較多,和母親則沒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白情為人十分精明,善於觀貌察色。也許是從關若月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她突然咧嘴一笑,插口道︰

"前輩,我和若月從來都是姐妹相稱,所以,我就叫您一聲劉叔吧?"說著,不等劉瑾生回答,又搶著說道︰"劉叔,我可是很疼咱家若月妹子的,這次眼看就要分別,還真是有點舍不得。以後……你會好好照顧她吧?"

"啊,這個自然,這個自然。不知姑娘是……?"

"平治少王爺寫給劉叔的信中應該有提到,是誰護送若月的吧?"白情嬌艷地一笑。"我呢,就是少王爺的師娘。"

"啊!"劉瑾生顯然吃了一驚,沒想到那信中的"師娘"居然如此年輕。可是看她的確是陪著關若月出現,又如此談笑風生,想必不假。當下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恕罪,恕罪。"

"唷,我和若月平輩論交,這可不敢當。"白情笑容可掬地還了一禮。"那麼劉叔,以後若月妹子就麻煩你多加照顧了?"

"這是當然的!請放心,我一定對若月視若己出!"

"那就好。另外……我和夫君都是閑不住的,不時常喜歡游山玩水,所以很可能三不五時會來拜訪一下。"白情故意拉長了語調,斜睨了劉瑾生一眼。"我想,劉叔不會介意吧?"

"啊,當然不介意!"劉瑾生連忙說道。"那是我的榮幸!"

"那麼劉叔,後會有期了。"白情說著,轉身擁抱了關若月一下,在她耳邊低語道︰"好生照顧自己。若是受到任何委屈,一定要捎信讓我知道,嗯?"

"我知道了。"關若月點了點頭,也悄聲回答。退開些,她緊緊地拉住白情的手,哽聲說道︰"白情姐,這幾年來多虧有你照顧……真的謝謝你!"

"別這麼說。也許有一天,我會需要你的幫助,也未可知。"白情給了她一個溫暖的笑容。"那麼,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嗯?"

"嗯。白情姐,你也多保重。"

白情微微一笑,朝劉瑾生點了點頭,隨即走出大廳。

在走過院子時,白情快速地環顧四周,清亮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抿了抿嘴唇,一言不發地走出大門,回到馬車上。

不消開口,只是看她的臉色,嚴逍便心知有異,問道︰"怎麼了?"

"我不喜歡那劉老頭的樣子,總覺得他假惺惺的。"白情皺了皺眉。"而且,他院子里有個挺實用的兵器架,似乎不是普通的地主大戶。"

"是嗎?"嚴逍若有所思地挑眉,望了大宅一眼。"要不要我去看看?"

"現在?大白天的?"

嚴逍微微一笑。"有差別嗎?"

白情一楞,跟著笑了起來。"我總是忘記,我這點三腳貓的把戲和你嚴大俠的功夫相比,豈能同日而語?"她伸手抱了他一下,低語道︰"快去快回。"

嚴逍點了點頭,反手回抱她一下,隨即躍下馬車,只見他的身形敏捷,幾下蹤躍之後就消失在大宅的圍牆內,果然快若旋風。

白情對於丈夫的身手很有信心,倒也不急。她倚靠在車上,優閑地等著,果然,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嚴逍挺拔的身影便重新出現在她眼前。

"怎麼樣?"

"你的直覺沒錯。大廳後門有好幾間練功房,地上還釘有梅花樁。看樣子,劉家僕人會武功的不少。"

"有的時候,我真是痛恨自己的直覺。"白情嘆息一聲,搖了搖頭。"人無橫財不富……你覺得,他們會不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買賣?"

"難說。想混去帳房那里查一查,可是萬一被發現,會讓關姑娘的處境很尷尬,所以我沒有久留。"嚴逍頓了頓,又說道︰"不過,管他是不是有做昧良心的買賣,關姑娘是少王爺托付給劉家照顧的人,想來他們也不敢對她如何。"

"我也是這麼希望,所以告訴那老頭,我會不時回來探望。"白情攏了攏鬢角。"話說回來,總覺得劉老頭假惺惺的惹人厭,劉家恐怕不是久留之地……"

她嘆了口氣。

"唉!早知如此,當初那個雷拓摔到她床上的時候,纏著人家私奔多好?這年頭美色當前還能坐懷不亂的人,實在已經不多了。"

嚴逍輕笑出聲。"你把這話告訴關姑娘去,還不把人家嚇死?"

白情瞪了他一眼。"我只是胡說八道,你還當真?……說到底,還不是你那呆頭鵝徒弟的錯!好端端的,偏去娶了個郡主,又對若月念念不忘……心猿意馬的樣子,看著就讓人心里有氣!"

嚴逍沒有為蕭宇飛辯護,只是挑了挑眉。"難道你覺得他和關姑娘適合?"

白情想了想,終於緩緩搖頭。"算了,當我沒說。"

那兩個人雖然是郎才女貌,可是都一般沒主見,又一般爛好人,若要湊在一起到天荒地老,不悶死才怪。

她嘆了口氣。"罷了罷了,聒噪總也得有個限度,能幫的都幫了,我們走吧,接下來……就看她的造化了。"

望向劉家大宅,白情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隱憂。

"若月太老實了。我只希望,那個笑面狐狸莫要膽大包天,把她給賣了才好。"

不知不覺中,來到劉家也快有一個月了。

在這里的生活,憑心而論,其實是相當舒適的,幾乎和她流落到紅香院之前那種富貴千金的日子,沒什麼兩樣。可是很奇怪,關若月並沒有因此而覺得開心多少。

在劉瑾生的引介下,她早就見過了他的三位夫人和一個獨生兒子。所有的人見到她都是笑容滿面,對她都相當客氣,可是她卻能感覺得出,在表面的那份和善背後,藏著的是言不由衷的虛假。

也許是因為白情臨別時的耳語,也許是因為待在紅香院的三年,教會了她觀貌察色的本領。她能清楚地看見表舅過分客氣背後的缺乏親情,那幾位夫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傲慢,以及表哥劉頌國明顯帶色的目光。

他們……願意收留她,只是沖著少王爺的面子吧?

所以她很識趣地退避,幾乎是足不出戶,整日待在劉瑾生撥給她居住的客院中,彈琴讀書以為消遣。曾有幾次,那位表兄跑來邀她出去逛街或踏青,也都被她客氣而淡漠地婉拒了。

並非自抬身價,只是心如止水,對於那種明顯有所企圖的殷勤嘴臉,頗有厭煩的感覺。她……真的變了很多啊。若是在三年前,也許她會覺得劉家對她有天大的恩情,進而感恩戴德,以身相許,糊里糊涂就把自己嫁了那平庸又縱情聲色的表哥也說不定。

搖了搖頭,輕輕地嘆出一口氣,關若月撥弄琴弦,繼續彈奏著她的"江南思"。若說在劉家的這段日子有什麼好處,就是生活清閑單調。整日讀些詩經,彈些樂府曲子消磨時光,也算是很難得的修身養性。

手下不曾停歇地彈著那輕柔婉轉的曲子,她低垂著眼,想起了在杭州時的日子。

雖然三年來是許多辛酸苦楚,可是,也不是沒有過溫馨的回憶,不由地,想起了西湖清澈的水;想起了從飄香閣中推窗遠望,明月照著青山秀水的美麗;想起了那三秋桂子,十里荷塘……

驀然,眼前浮現一張粗獷卻剛直的臉,那雙黑眸銳利卻溫和,洞徹人心,筆直地望進她眼。

必若月一驚,錯了指法,琴音頓亂,原本半合的水眸也立刻睜大。她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指半晌,突然推開琴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望向外面陽光燦爛的晴天。

常常會掛念楊嬤嬤和白情,會想起少王爺,這不奇怪。可是……幾乎是同樣經常地,心頭會出現雷拓的影子。總是忍不住擔心,身在江湖的他,是不是還依舊安好?

這樣的心思,讓自己也不明白啊……

站在窗前,遲疑了半晌,最後關若月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雖然不喜歡撞見劉家的人,可是外面的陽光明媚,讓她無法抗拒想要到花園去散步的誘惑。她抿了抿嘴唇,終於信手披上披肩,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此時剛過正午,花園里靜悄悄的,沒什麼人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她在花叢前停下了腳步,款款蹲下,端詳著那一叢盛開的、迎風搖曳的虞美人。

正在優閑時,突然,眼角捕捉到一抹晃動的人影。關若月連忙回頭,只見是表哥劉頌國,臉上一片驚惶失措,匆忙地從她面前走過,竟完全沒有看見她。

必若月站起身來,詫異地目送他帶著一絲氣急敗壞,連門也不敲,直接沖進了劉瑾生的書房。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忍不住好奇相擔心,她放輕腳步跟了上去。

才剛走到門前,立刻就听見劉頌國喘著氣的聲音從房里傳出︰"爹,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是這麼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人家都快殺上門來了!"

殺上門來?!這是在說誰?關若月嚇了一大跳,連忙悄悄地貼上門扉,全神貫注地傾听。

書房里,劉瑾生干咳了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急什麼?也不過就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居然把我劉家上下嚇成這個樣子?"

"爹,你口中乳臭未乾的小子,半年里接連挑了咱們五個分堂,毀了上萬兩銀子的買賣,你到底知不知道?"劉頌國愈說愈大聲。"難道非要等到人頭落地,你才會開始操心嗎?"

"住嘴!你看看你這是什麼口氣,愈來愈沒規矩了!"劉瑾生一拍桌子,厲聲喝道。頓了頓,他用比較平緩的語氣接著說道︰"國兒啊,難道你就沒有想過,當年他爹娘號稱什麼'雷電雙俠',還不是神不知、鬼不覺就讓我給解決了?爹心中自有計謀,你就放心吧!"

屋中有片刻沉默,隨後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顯然是劉頌國坐下了。

只听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語氣不再是氣急敗壞,而流露出一絲恐慌︰"爹,那渾帳在信上說得如此狠毒,教人怎麼不擔心?你……你好歹也透個底出來,到底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自然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劉瑾生嘿嘿地笑了一聲,緩緩說道。"三個字──關、若、月!"

她?!必若月險些驚叫出聲,連忙掩住嘴,睜大了眼楮,全神貫注地傾听。

"什麼?"屋里的劉頌國顯然和她一般訝異,也叫了起來。"表妹?她手無縛雞之力,能抵個屁用?難道……難道爹要讓她用美色去勾引那小子不成?"語氣中頗有酸意。

"國兒,你可真是不長進!"劉瑾生嘆了口氣。"我問你,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是誰要我收留她的?"

"平治少王爺啊!"

"那你還想不明白?"劉瑾生嘿嘿一笑。"什麼'青楓樓上明月夜,誓要斷頭成山,血流成河,以祭父母在天之靈'……那小子還真是狂妄!"

他說著,語氣倏然變得陰森森的。

"只可憐我心愛的表佷女,花樣年華,居然無辜被牽扯其中,在喪心病狂的惡人手里斷送了性命。,還真是很不幸哪!你說是不是?"

必若月听到這里,早就冷汗涔涔而下,雙腿虛軟,幾乎無法支撐自己的重量。她死命地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只覺得好像隨時都會暈厥一般。

劉頌國顯然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一拍桌子。"我懂了!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那少王爺豈肯罷休!"

"正是如此!"

"可是爹……"語氣中流露出一絲猶豫。

"國兒,要成大事,豈可沉溺在美色之中,婆婆媽媽!我倒是問你,你想要保命,還是想要她?"

房中有片刻沉默,隨後響起劉頌國的聲音,比剛才忽然陰沉了幾分,"我懂了!不過爹……衙門的那些人,多半是酒囊飯袋,有用嗎?"

"關若月一死,會驚動的可不光是少王爺而已。我已經查得很清楚,平治少王爺的師父,是江湖上絕頂的高手,名叫嚴逍。那日關若月來到時,嚴逍的妻子和她顯得甚為親密……"劉瑾生低笑一聲。"所以,她死了之後,就算少王爺和朝廷的捕快拿那斯無可奈何,尚有嚴逍!"

"墨劍嚴逍?"劉頌國一拍大腿。"若能有他出馬,咱們的確是高枕無憂了。"

"不錯!"

劉瑾生語氣中透出的得意和算計,讓關若月的背脊森冷,有如針刺,身子亦不由地微微顫抖起來。

無限恐慌中,只听見劉瑾生繼續說道︰

"今晚就迷昏那丫頭丟在青楓樓上,咱們連夜給他撤個乾干淨淨。明晚那斯來尋仇,見整座宅子空無一人,必定惱火……關若月本就懦弱寡言,到時候他一問三不知,自然手起刀落,嘿嘿……"

"可是爹,萬一那人留下她活口呢?"

"若她被那斯殺了,自然最好。不然的話……哼,我們過幾天回來時,就算她命大沒餓死,我難道就不能了斷她嗎?"劉瑾生輕描淡寫地說道。"反正有這封要咱們全家'斷頭成山,血流成河'的信在,到時候關若月一具尸體擺在平治少王爺面前,咱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誰會知道?"

"妙啊!原來爹早就想到這借刀殺人之計,所以成竹在胸!孩兒佩服!"一旦決定要犧牲美貌的表妹,劉頌國的聲音里就再沒言任何惶恐遲疑,彷佛這種心狠手辣的事情,在他看來是輕松平常,十分心安理得。

"所以我才叫你莫要慌慌張張。我已經對鄉鄰的人說過,咱們全家要出門游玩個十天半月,不會有人起疑,只不過……"劉瑾生似是惋惜地嘆了口氣。"回來後得殺幾個沒用的奴才給那丫頭陪葬,才能做得逼真些……"

案子兩個還在商量著,關若月卻再也听不下去。她只覺得渾身發冷,胃中泛酸,幾乎無法呼吸。

好一個歹毒的計畫啊!而她竟然被夾在中間!她……她該怎麼辦?能怎麼辦?

緊盯著書房的門,彷佛會突然打開一般,她顫抖著,一步步地後退。一直退出十幾步遠,正想轉身逃離,突然,背後撞上了什麼,一只大手突然搭上她的肩頭。

"啊!"關若月直嚇得魂飛魄散,尖叫出聲。她霍然轉身,看清了自己撞上的那個人,結結巴巴地叫道︰"王、王管家!"

"表小姐,你在干什麼?"

"我……"

"若月?"

一回頭,只見書房的門已經打開,劉瑾生父子雙雙步出,正懷疑地盯著她。她的臉上頓時再無一絲血色,頭皮發麻,聲音也微微顫抖了︰"表舅……"

"若月,你在這里干什麼?"

"我……"平素不擅撒謊,加上此刻心膽俱裂,哪里說得出一句完整的話?她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勉強擠出聲音。"表舅,我……我只是出來散步!我……"

劉瑾生的臉色沉下,眼楮微微地眯了起來。"剛才的話,你听見多少?"

"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回答我!罷才的話,你听見多少?!"他陡然厲聲喝道。

必若月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恐慌,眼淚簌簌落下,心在對自己嘶吼著,想要否認自己已經听見他的計畫,想要否認知道任何事,可是最後,竟只有一絲破碎的哽咽逸出喉頭。

"求求你……不要……"

望著她,劉瑾生突然一改凶神惡煞的表情,咧嘴笑了,朝前跨了一步。

"若月啊……表舅要出門一趟,你身子虛弱,受不起長途奔波,就留在這里吧。"

"求求你,不要……"她忍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

"明天晚上有個客人要來,可是我和你表哥、表舅母們都不會在家。"劉瑾生對她的啜泣哀求恍若未聞,繼續溫聲說著,彷佛是在閑聊天氣。"所以,就由你代我在他爹娘死去的青楓樓上,招待這位貴客吧!"

"不……不要!"看他端出和藹無比的臉色,卻說著這樣讓人毛骨悚然的話,關若月再也無法承受,擠出了一聲破碎的尖叫,徹底崩潰。

也不知是從哪里生出的力氣,她轉身奮力推開擋著去路的王管家,盲目地拔腿飛奔。

可是,還沒奔出幾步,突然感覺背後一陣勁風襲來,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後頸被重重地一擊,讓她一陣暈眩,向前栽倒。

眼前滿是亂色斑斕,突然無法呼吸,關若月軟癱地摔倒在地,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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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3 05:06:33 |只看該作者


餅了不知多久,關若月才終於漸漸地蘇醒過來。恢復意識後,第一個感覺是口乾舌燥,而且後頸火辣辣地疼痛。

必若月睜開沉重的眼皮,眨了眨眼,視線漸漸清晰起來。看清四周的樣子,她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掙扎著坐起身子,驚恐地四下環顧。

這里……不是她的房間!

剎那間,先前听見的對話如潮水般涌入腦海。她驚喘了一聲,連忙踉蹌地爬了起來,奔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

往下一看,頓時,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凝結成冰,再也動彈不得。

此時夕陽斜下,彩霞滿天,她能清楚地看見宅子外的大片樹林,枝葉都被染上一層金紅色。這樣的高度,這里的位置……

她身處的地方,赫然就是劉宅後院,那門扉始終緊鎖的青楓樓頂!

想起劉瑾生父子的對話,這里曾有一對夫妻遇害慘死,關若月頓時感到毛骨悚然,一顆心怦怦地幾乎跳出喉嚨口,接著又想起劉瑾生的歹毒計畫,一張臉上更無半分血色,驚懼萬分,不能克制地顫抖起來。

又怎麼會想到,這個表舅收留自己的原因,竟是要自己成為替死鬼!她……她該怎麼辦?

強忍住幾乎崩潰的情緒,關若月提著裙擺奔下狹窄的樓梯,沖向大門。

丙然不出所料,門早被一把沉重的大鎖給牢牢鎖住,甚至還有鐵鏈纏繞。她情急之下拼命拉扯,可是生來氣力就較弱,卻哪里拉得動?不多時,指甲開始斷裂,雙手也被鐵鏈勒出了條條血痕,緊閉的門卻依然分毫未動。

好半晌,直到筋疲力竭,雙臂有如鉛灌,她才終於停下了手。怔怔地環顧四周,眼淚立刻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嗚咽,關若月跌坐在地,緊緊地環抱住自己發冷的身子。心好像要跳出喉嚨口一般,渾身也不能克制地顫抖不已。

在這種處境之下,她能怎麼辦?

一瞬間,腦海中閃過千百個念頭,個個可怕。也不知是哪里產生的一股力量,她突然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眼神有些狂亂地環顧四周。

"不……不!"近乎崩潰地喃喃自語著,她開始咬著牙,奮力地將牆角沉重的櫃子朝門口推去。

無論如何,她……絕不要坐以待斃!

舉目之處,凡是桌子、椅子、茶幾乃至屏風、五斗櫥,關若月也顧不得髒,凡是能搬動的物品,統統搬來抵在門板上。也不過片刻的工夫,整個大堂里看上去空蕩蕩的一片,而兩扇門前卻堆得小山高一般。

雖然命運乖戾,可是這一生,終究不曾做過這種力氣活,把關若月直累得汗流浹背,幾乎喘不過氣來。四肢都酥軟無力,她慢慢地手腳並用,幾乎是用爬的,才終於回到了頂樓上。

眼看四下沒有什麼藏身之處,只得縮在牆角,不敢掌燈,用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在心底,只是暗暗盼望到時候仇家看不見燈火,會自行離去,饒她一條性命。

暮色降臨得很快,天空愈來愈暗,使紙窗由灰變黑,房間終於陷入了一片黑暗。關若月就那樣蜷縮在牆角,簌簌發抖著。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她忽而想起這房間里曾出過命案,忽而想起劉瑾生所說,仇家誓要"斷頭成山,血流成河",忽而又想像著某個粗惡殘暴的人手提鋼刀,來砍自己腦袋的樣子,不由地驚駭欲狂。關若月緊緊地閉上了眼楮,將頭埋在膝蓋上,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頸後寒毛根根豎立,冷汗滲透重衣。

一動不動地蹲坐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心都過度緊繃,終於開始支撐不住,變得極其疲憊,神智竟漸漸模糊起來。直到樓下突然傳來砰地一聲悶響,才驚得她立刻睜開眼,幾乎跳了起來。

那聲音再次傳了上來,回響在寂靜的夜中,分外明顯,也讓她心里再無懷疑,是劉家的仇人找上門來了!正自手足無措時,樓下又傳來一聲大吼,隨即是一連串重物墜地的乒乓之聲,震得地板都微微晃動。

她能清晰地听見,鐵鏈被甩到一旁的聲音。

巨鎖鐵鏈鎖著、重物堆積的大門,竟然被硬生生地撞開了?來的那個……到底是不是人?!必若月大駭之下,背脊死命地抵著牆壁,雙眼大睜,心跳得幾乎要爆炸一般。

從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隨即她的視線里出現一線光亮。顯然來人手中持有火把之類的東西照明,正朝樓頂而來。

彷佛迷咒被打破,關若月驚喘一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奔到窗邊,猛一用力,推開了窗子。

"什麼人?"一個聲音低沉喝問,搶上樓來。

此時心中駭極,早就失去理智,一心只想逃月兌。關若月不顧一切地攀上了窗台,眼看身子懸空,一腳跨出去就會摔下去,跌個粉身碎骨,背後響起的聲音卻倏然停下了她的動作──

"關姑娘?!"

她驚喘一聲,听見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回頭。這一看,卻頓時楞住了。

僵在窗台上,好半晌,總算清楚地辨認出來人的容貌,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才顫抖地開口︰"雷、雷公子?"

樓梯口那個手持火把,一手按著劍柄的高大男子,赫然就是月前曾有一面之緣的雷拓!

"關姑娘?"雷拓顯然和她一樣錯愕,楞在當場。"你怎麼會在這里?"

"我……"

雷拓銳利的黑眸環顧四周,臉色突然一變,警惕地低聲問道︰"劉瑾生跑哪里去了?"

必若月倒抽了一口氣,才剛略微放松的身體又僵硬起來,因為提起劉瑾生的名字,雷拓深邃的眼中忽然閃現殺氣,在閃爍的火光下,顯得甚是駭人。

"我、我不知道……"她顫聲回答。心慌意亂中,身子不自禁地想要往後挪動,緊抓著窗欄的手也松開了。

雷拓臉色大變,驚叫道︰"姑娘小心!"

在關若月失去平衡之前,他迅疾無比地搶到窗邊,一把抓住她肩頭,將她拉下窗台,帶著她退開三步遠。

"別慌,"溫熱的大手仍托著她的肘子,彷佛怕她突然又出什麼意外,雷拓放柔了聲音,低聲說道︰"我不是故意驚嚇姑娘的。關姑娘,有什麼話,都慢慢說就好。"

"我……"听他的語氣變得如此溫和,關若月心頭一酸,終於忍不住讓淚水奪眶而出。"劉瑾生是我表舅,他、他把我鎖在這里……要讓你……讓你殺了我!我……不要殺我……"

雷拓還在錯愕之時,她已經雙腿一軟,縴弱的身子跌了下去,跪在他面前,淚流滿面,嘶啞地低語道︰

"雷公子,求求你,不要殺我……"

"關姑娘,快起來!"

他連忙彎腰,一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看她抖得如風中落葉,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了,他再也顧不得禮教之諱,扔下火把,伸手用力地將她摟進懷中。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發誓。"輕輕拍撫著她的背,雷拓柔聲安慰。"一切都會沒事的,別哭了……"

"雷公子,他……他說是要我死,所以才收留我的,被我听見了,就把我鎖在這里……我……我又以為你會殺我……"

必若月邊流淚邊語無倫次地說著,她突然哇地一聲,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失聲,撲倒在雷拓懷中,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自從無意中听見劉瑾生的計謀後,被打昏,又被丟在閣樓上,黑暗中的幾個時辰,胡思亂想著種種可怕的事,早就讓她的神智瀕臨崩潰。最後,幾乎弄到要跳樓自毀的時候,才突然發現,原來想像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徒,竟是雷拓!

此刻听見他溫柔低沉的聲音,關懷之情溢於言表,她彷佛撥雲見日,終於松了一口氣,心頭的大石落地,情緒也隨之決堤。

"噓……沒事了,別怕。"雷拓雖然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竟會在宿仇的家中再次見到關若月,可是此刻看她雲鬢散亂,一身灰塵狼狽的模樣,憐惜之心頓生。

再也顧不得詢問任何事,他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低聲安慰著,任她發泄。

相擁著過了好一會兒,關若月才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啜泣聲漸止。緩緩退出雷拓的懷抱,她揉了揉眼楮,低垂著頭。

"雷公子,我……"

雷拓環顧四周,隨即扶著她的腰,溫言說道︰"走,我們先下去,再說話也不遲。"

"嗯。"大哭了一場,關若月的腳步不免有些虛浮,雷拓小心地扶著她,帶她走下樓梯,出了大門。

一陣夜風吹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肩膀、他立刻月兌下外袍,輕輕地披在她肩上,隨即扶她在花園的石凳坐下。

"謝謝……"她抬頭給了他感激的一瞥,啞聲說道。

"不客氣。"他在她身邊坐下,溫和地問道︰"關姑娘,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這里空無一人,卻把你鎖在閣樓頂上?"

"我……"此時心緒已經漸漸平靜,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後把平治少王爺為她尋訪親戚、自己怎樣來到劉家、怎樣在無意中听見劉瑾生父子的對話、又怎樣被打!昏、被鎖在青楓樓中的事,源源本本地說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好半晌之後,听她說完,他才終於弄明白整件事的始末。雷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滿懷歉意地望著她,低聲說道︰"真對不起!這幾個月我不曾到劉家來探訪過,所以不知姑娘在此。貿然寫下的戰書,卻連累姑娘受驚了。"

"雷公子,別這麼說,這又怎能責怪公子?"關若月回視著他,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微微一笑,低下頭去,輕聲說道︰"其實……我很慶幸來的人是你。要不然的話,我……總是活不成了……"

雷拓的眼神也不禁一斂。

"他當真那麼歹毒,非置你於死地不可?"

她的臉色一黯,點了點頭。

"嗯。表舅說……如果他回來的時候我還活著,他、他一樣要殺了我,然後再嫁禍給你,好讓官府的人出面……"

想起當時劉瑾生狠毒的語氣,當真是不寒而悚,關若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向雷拓的眼中,不自覺地露出懇求。

"我不能留在這里……"

"這是自然。"雷拓立刻點頭,站起身來,順手扶起關若月。"姑娘請放心,我馬上就帶姑娘離開。"

"多謝公子。"關若月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眼中露出感激的神色,

心神略定,她低下頭,頓時發現自己還拉著雷拓的手。從他手掌傳來的熱氣,直直地透進她心里,讓她的臉也隨之燒燙起來。

慌忙抽回手,她吶吶地道歉︰"對、對不起……"

雷拓只是微微一笑,黑眸中不易察覺地閃過了一絲類似寵溺的情緒。他搖了搖頭,沉靜地說道︰"關姑娘,離開這里之前,我要先找到一個地方。你是不是也先回房去,收拾一下行裝?"

"我……好的。"關若月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姑娘的房間在哪里?我陪你過去。"看出她驚魂未定,雷拓溫言道。

必若月明顯地松了一口氣。"那就麻煩雷公子了。"

"不會。"

和他並肩朝客院走去,沉默片刻後,關若月怯生生地開口了︰"雷公子?"

"嗯?"

"表舅提到的雷電雙俠……是令尊和令堂?"

"是。"雷拓微微頷首,眼神陡然寒了下來。側頭望了她一眼,他問道︰"關姑娘大概還不知道,你表舅到底是做什麼營生的吧?"

見關若月搖頭,雷拓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些事我本不願讓姑娘知道,不過,現在姑娘既然已經牽扯其中……"他停頓片刻,搖了搖頭,沉聲說道︰"劉瑾生表面上是地主大戶,其實卻是綠林出身,暗中掌握著不少宵小敗類,專干傷天書理的勾當。我父母號稱雷電雙俠,十七年前,在這里一帶也頗具影響力。"

"所以,表舅他……"

雷拓點了點頭。

"當時劉瑾生正在擴張勢力,我父母成了他最大的障礙,有他們維護地方上的秩序,他無法為所欲為。所以……他設計把他們騙來此地,痛下毒手。"

必若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心頭一陣發涼。這兩天來經歷的惡夢漸漸有了真實的感覺,終於開始明白,自己在這世上唯一剩下的親戚,原來竟是如此十惡不赦,甚至是殺人如麻的不法之徒!

正自心寒間,已經來到客院的門口。關若月定了定神,伸手推開房門,環顧四周。只見屋里的擺設整齊,家具沒有絲毫凌亂損壞,讓她不由地松了一口氣。

想來是為了把她的"冤死"布置得逼真,劉瑾生並沒有拿走她任何東西,一切都保持著原樣。

她抬頭望向雷拓。"雷公子,就是這里了……"

"嗯。那麼,姑娘快點收拾,我去去就回。"他頓了頓,突然問道︰"對了,劉瑾生的書房下有一條秘道,關姑娘可知道入口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關若月囁嚅著。"對不起,我很少四處走動,也不太和表舅說話……"

雷拓點了點頭。"我也猜想姑娘不會知道,只是隨口問問罷了。這麼機密的地方,他又怎會泄漏出去……"

月色下望向關若月低垂的臉,突然在她的眉宇間,捕捉到一絲無法隱藏的害怕神色。雷拓微微一楞,開口問道︰"關姑娘,你怕我?"

"不是!我……"關若月連忙抬頭,想要否認,卻說下出什麼話。掙扎半晌後,她終於別開視線,無力地低語︰"雷公子,你的仇人,是我的表舅啊!"

"關姑娘……"雷拓的眼神柔和下來,走到她面前正視著她,溫和地問道︰"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被我寫給劉瑾生的書信嚇到了?"

必若月咬著嘴唇,在他的目光下感覺無處遁形,只得微徽地點了點頭。

殺父弒母之仇何等深刻,而他給劉瑾生的信上,也確實指名道姓地要劉家"斷頭成山,血流成河"啊!想起這種種,她心中實在難免不安。

"關姑娘,我那封信的目的,只是要把劉瑾生嚇走,沒有其它,"溫暖的大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按了一下。"雷某做事向來恩怨分明,但求不會傷及無辜,更何況,關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以怨報德?"

雷拓的聲音低沉平穩,出奇地讓人安心。

"只要我還有一息尚存,就斷然不會坐視姑娘受到任何傷害!必姑娘……請你相信我。"

必若月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听見他溫和的嗓音,心中最後的一絲驚懼也消失無蹤,終於真正地感到踏實。點了點頭,美目中水光盈盈。

"雷公子,謝謝你。"

雷拓放開了她,微微一笑。

"那麼,姑娘快收拾行裝,我馬上就回來。"

"嗯。"她咬著嘴唇,目送他轉身,魁梧的身影漸漸離開消失在視線之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開始翻箱倒櫃,迅速地收拾起行李。

順手挑了幾件替換的衣裳,連同金銀細軟一起打成包袱,關若月想起來到劉家,其實也不過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而已,眼中不禁又有淚意涌上。她用力地閉了閉眼楮,長長嘆息了一聲。

命運乖戾啊!少王爺只怕作夢也不會想到,他最後為她盡的一份心力,卻差點讓她就此不明不白地含冤九泉!

若她不認識雷拓,就算他不會害她的性命,只怕也不會帶她離開。那麼,被鎖在這大宅之中,她依然難逃一死……

怔怔地跌坐在床榻上,眼前漸漸模糊。她將臉埋在掌心,忍不住哭出聲來。

好半晌,耳邊隱約听見腳步聲,關若月連忙抹去淚水,提著包袱站起身來,朝外面張望。果然,雷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里。

"雷公子。"她快步迎了上去,沙啞地喚道,難掩聲音中的一絲哽咽和如釋重負。

"關姑娘,你沒事吧?"雷拓手中提著一個長長的布包,顯然此行有了收獲。看見她臉上帶著淚痕,他立刻關切地問道,從她手中接過她的行李。

"沒事,"關若月搖了搖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略帶沙啞地說道︰"我們快些離開這里,好麼?"

雷拓的眼中閃過明了,沒有再多問什麼,點了點頭,將她的包袱負在肩上。

"那就走吧。"

"嗯。"關若月點了點頭,跟在他身邊朝前廳的方向走去。

劉瑾生顯然是處心積慮地要防止她逃走,重重庭院的門上都上了鎖鏈。看著,關若月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以她這樣柔弱的身段,能不能翻過其中一道都是問題,更別說是六七道之多。

雷拓顯然是一路施展輕功,飛檐走壁進來的,可是此刻,他卻空手扯斷鐵鏈,劈壞銅鎖,不費吹灰之力地打開了重重院門,讓關若月通過。

默默地跟在後面,她望向他的眼中,除了感激,更多了一抹驚異,明白這樣看似瀟灑的動作,絕非蠻力,更需有深厚的內功,才有可能做到。

筆直地走出劉家大宅,在宅子前,關若月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月光下,那橫匾上的"劉宅"兩個大字泛著銀光,更顯得森冷無情,讓她心中一陣刺痛。

這里,終究下是她的容身之處啊!她咬了咬牙,猛然轉頭離開,腳步卻冷不防踉蹌了一下。

"關姑娘,小心!"立刻,一雙堅定的大手扶穩了她。雷拓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目光溫暖,柔聲說道︰"地面不平,我扶著姑娘可好?"

茫然的心頭頓時感受到一股暖意,闢若月感激地點了點頭,將素手搭上了他的臂彎。

與他並肩走在月色下,關若月細聲問道︰"雷公子,你找到要找的東西了?"

"嗯。"雷拓點頭,揚了揚另一只手里的長布包。"這里面是我父母生前佩帶的兵器,一名青雷,一名紫電,都是價值不菲的古劍……不瞞姑娘,我此行,單只為這兩把劍而來?"

必若月側頭想了想,恍然明白,"所以你下的戰書,故意說得那樣血腥,就是料到了表舅會退避?"

"姑娘猜對了一半。要劉瑾生退避,可不只是下封戰書就成了的。"雷拓微微一笑,直言不諱。"數年前,我曾化名到劉家來打雜過一段日子,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書房底下可能有秘道,也開始探知劉瑾生手下的爪牙分布在哪些地方。前些日子接連挑了他幾處據點,才讓他對我如臨大敵,也才能讓我順利取回雙親的遺物。"

說著,他看了關若月一眼。

"我知道他生性謹慎,不會貿然和我正面交鋒。不過……我實在並末想到,他竟想利用姑娘來設計我。"

說到這里,雷拓的心里也不由地暗生警惕。他到底是低估了劉瑾生,如果不曾認得關若月,沒有帶她逃出劉家,那麼不出十天,他必定就會成為官府緊密通緝的對象了。到時候,還真是含冤莫白啊!

正這麼想著,兩人已經來到樹林中,看見了雷拓拴在此地的坐騎。

他將韁繩解下,扶關若月上了馬背,隨即翻身坐到她身後,一抖韁繩,紅鬃鬣馬立刻撒蹄飛奔。

罷才平地行走,還不覺得如何,可是此刻馬上顛簸,後頸被劉瑾生掌劈的地方卻立刻火辣辣地疼痛起來,關若月倒抽了一口氣,忍不住微微往後仰靠,將頭抵在雷拓的胸膛上,減少震動。

他發現了她的舉動,立刻關心地低頭問道︰"關姑娘,怎麼了?"

"我的脖子有點疼……"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手,模了模後腦勺。"被表舅打的地方,好像……好像腫起來了。"

"我在附近的鎮上投宿,離此不遠。到客棧之後,我替姑娘看看。"雷拓的眼中閃過怒氣,語調卻十分溫和,一手控制韁繩,稍稍放慢了速度,另一手牢牢地扣住她的縴腰。"受了這許多驚嚇,姑娘一定累了,先靠著我休息一下吧。"

"嗯,"關若月點了點頭,依言閉起了眼楮,從雷拓身上傳來的體溫令她感到安心,倦意襲來,不禁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昏昏沉沉中,感覺有人輕推她的肩膀,關若月動了動,睜開眼楮。

"關姑娘?"雷拓低沉的嗓音傳來。"到了。"

"唔。"她含糊地答應一聲,在雷拓的扶持下滑下馬背。睡意朦朧間,步履顯得有些蹣跚不穩。

雷拓將坐騎牽人馬廄拴好,隨即攔腰抱起關若月,跨進客棧門檻,逕自朝樓上走去,一邊低聲說道︰"夜已深,掌櫃的也睡了。今晚就只能委屈姑娘在我房中過夜了。"

"嗯。"關若月輕輕地點了點頭,睡意正濃,也忘了去計較這樣是否符合禮教,就讓他抱著上了樓,來到他的客房中。

小心地將她放在床榻上,雷拓點燃了燭火,在她身邊蹲下。

"關姑娘,翻個身好?讓我看看你傷在哪里。"

"嗯。"關若月依言翻轉身子趴在床上,伸手將頭發撩撥一邊,露出了後頸的肌膚。

雷拓小心翼翼地拉低她的領子,只看了一眼,立刻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只見那欺霜勝雪的肌膚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青紫印痕,略微腫脹。如果當時劉瑾生用力再重幾分,只怕……這麼脆弱的頸骨,會被他活生生劈斷吧?

壓下心底對那卑鄙惡徒的憤怒,他伸手試探地觸了觸她的瘀青,關若月立刻畏縮了一下,痛得倒抽了一口氣。

"對不起。"雷拓立刻說道,轉身朝桌旁走去。"姑娘頸後瘀青得頗為厲害,不過,應無大礙。我給姑娘上些藥。"

"嗯,多謝公子。"關若月低聲道謝。

幾個時辰的擔驚受怕,如今一旦真正放松,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似的,眼皮也沉重起來。關若月困累地半合著眼,感覺到雷拓在她身邊忙碌著。

他先仔細地替她在瘀青的地方敷上藥膏,隨即看見她先前被鎖在青楓樓時,跡近瘋狂地拉動門鎖勒出的傷口,又替她將雙手洗淨,上藥包扎。那動作十分輕柔,和他粗獷的外表幾乎有些格格不入。

想起兩人初相識時的情景,關若月不禁莞爾,輕輕地笑出聲來。

"怎麼了?"雷拓側頭問道。

"雷公子可還記得,你來到紅香院的那個晚上?"她柔柔地抬眼,臉上的表情甚是溫悅。"現在……幾乎是位置互換呢!"

雷拓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與她的目光相交片刻,沉穩地說道︰"算是我對姑娘報恩吧。"

替她將雙手包扎妥當,他站直了身子,將床尾疊得整齊的被子攤開,蓋在她身上,隨即說道︰

"關姑娘,好好休息吧。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叫我一聲,我就在門外守著。"

"雷公子……"

他擺了擺手,打斷她的張口欲言。

"我說過,就當是我對姑娘報恩。"微微一笑,他轉身吹滅了燭火,往門口走去,柔聲道︰"關姑娘,晚安。"

"雷公子晚安。"

看著房門開了又合上,隔斷了他高大的身影,關若月輕輕地翻了個身,抬起手來,望著那散發出淡淡藥香的整潔白布條。片刻,她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絲十分柔和的微笑。

拉緊了被子,她閉上眼楮,很快便疲憊地再度進入夢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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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3 05:06:34 |只看該作者


必若月沉沉地睡了大半夜,拂曉將至的時候,卻開始變得不安穩,作起惡夢來。

她夢見自己又回到劉家,被鎖在那陰森森的青楓樓里。只是這一次,苦等了許多時候,雷拓始終沒有出現。最後回來的,是表舅劉瑾生。他一臉凶惡地將她拖回她的房中,手里長刀明晃晃地泛著寒光,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胸膛!天旋地轉中,她的身子急速往下墜落……

必若月渾身劇烈地一震,猛然驚醒,筆直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急速地喘息著。她驚惶萬分地環顧四周,直到認出這是客棧中的房間,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了閉眼楮。

將手壓在胸口,企圖平定狂亂的心跳,她喘息著,虛軟地抹去了額頭上的汗水,有些驚惶地抬眼望向窗外,只見天已經大亮,朝陽燦爛。

掀開被子,她跨下床沿,站起身來。拉平了身上的衣裳,又快速地重新梳起發髻,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輕輕地將門拉開一條縫。

"關姑娘?"立刻,雷拓低沉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了過來。"你醒了?"

"嗯。"定了定神,關若月拉開房門,立刻看見雷拓雙手抱胸,靜靜地倚著牆壁,站立在門邊。

"雷公子,"她微感詫異,隨即是強烈的不安。難道他就一直枯守在這里,等著她起床?她垂下頭,囁嚅地問道︰"你……你醒了多久了?"

"沒有很久,姑娘不必介意,"彷佛看透了她的心思,雷拓輕描淡寫地說道,微微一笑。"關姑娘,這麼久沒進食,一定餓了吧?"

被他一提醒,關若月這才發現自己從被鎖入青楓樓起,就沒吃過任何東西,果然已經饑腸轆轆。她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雷拓笑了笑,站直了身子。"那麼,姑娘先漱洗一下,我到樓下去張羅吃的。"

"麻煩了。"她輕聲道謝,目送他走下樓之後,回到房中打水漱洗。

望著那一盆清水倒映出自己的臉,關若月怔忡半天,突然感到一陣茫然。

雖然逃過了一劫,可是……以後,她何去何從?

默默地吃完早膳之後,已經在她腦海中反覆盤旋許久的疑問,由雷拓問了出來︰"關姑娘,以後你如何打算?"

"我……我不知道。"她遲疑半晌,嘆息一聲,垂下了目光。咬了咬嘴唇,她低聲說道︰"除了表舅,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如今……"

天地雖大,卻已經沒有她可以投奔的人。但是,若要她再回到紅香院去,過那種強顏歡笑的日子,卻也是萬萬都不願意的。

她……也許只能試著獨自活下去吧?已經沒有退路……

雷拓深深地望了她半晌,把她的茫然無措都看在眼里。他深邃的湛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似乎掙扎著什麼,片刻後,突然開口問道︰"關姑娘,你……你可願意跟著我?"

必若月訝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起來。

苞著他……是的,說實話,她想過。早在青楓樓上,撲倒在他懷中痛哭的那一刻起,她就曾隱約地動過這個念頭,他的相貌雖然粗陋了些,談吐卻十分溫文謙和,為人亦正直,而且待她極好。

這樣的男子……能夠成為終生倚靠,是幸運啊!她還挑什麼?

"雷某行走江湖,又大仇未報,若姑娘跟著我,將來也許四處飄零,難免有所委屈。"他抿了抿嘴唇,神情有些緊張,卻十分堅定。"可是我保證,一定會全力保護姑娘平安,讓姑娘衣食無憂。"

低沉的嗓音是那樣誠懇,由不得人不相信。

垂下目光,關若月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如果……如果雷公子不嫌棄,若月願意跟隨公子。"

主動在他面前報出閨名,雖然沒有說出口,卻已經把意思表達得十分明顯。

雷拓深深地注視著她,猶豫了片刻,隨即伸手輕輕地抬起了她的下巴。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她鬢邊的一縷發絲撥到耳後,指節和她吹彈可破的肌膚相觸。

必若月屏息坐著,一動都不敢動。在雷拓深幽的目光凝視下,整個人亂了分寸,腦海中亦紛紛亂亂,理不出個頭緒。反覆地,只能清晰地辨認出一件事,就是自己從此跟著他了。

兩次與他相遇,都是那樣極端的巧合。他……才是和她有緣的那個人吧!

緣分啊……

驀然,腦海中突然浮現少王爺那張斯文俊美的臉。在那個月華如霜的夜晚,西湖畫舫上,他神采奕奕的眸中略帶憂傷,淺啜清茶,听著她那一曲道別的"陌上桑"……

她一驚,連忙壓下了這瞬間閃過的回憶,卻沒有發現,自己的身子早就僵硬,眼中也極快地閃過一抹失落。雖然沒有回避或排斥雷拓的接觸,可是到底,水光灩瀲的眸中流露出了一絲慌亂和矛盾?

而這一切,她尚未發現,雷拓卻已經如數看在眼底,他的動作一頓,像是被火燙到似的,立刻縮回了手。

"雷公子?"她心頭一驚,回過神來,怯怯地喚道。

用力地閉了閉眼,他迎上她詢問的目光,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氣,才勉強壓下胸口沉重而緊繃的感覺。是自卑,亦是黯然……

雷拓淡淡地一笑,低聲道︰"以後,你別叫我雷公子了。叫我大哥吧。"

也許,早在紅香院初見面時,就對這美麗溫婉,善良體貼的女子動了心。是不是?他不知道。可是卻在這瞬間恍然明白,自己的確是愛著她的。

所以,想要成全她。願意成全她。

"自從父母遇害之後,我便沒有了親人。"一雙手搭著她縴瘦的肩膀,他沉聲說道,望著她的黑眸深邃,讓人讀不出其中的情緒。"以後,我會把你當成自己的親妹子好生照顧。"

必若月楞楞地看著他,錯愕當場。

親妹子?原來……是她誤會了?他的意思,只是要收她當義妹?

"雷公子?"她不確定地喚道,眼中滿是疑惑。

雷拓笑了笑,低聲道︰"不是說了嗎,叫我大哥就好。怎麼?難道不願做我的妹妹?"

"怎麼會呢!"她連忙搖頭,頓了頓,紅著臉輕輕喚道︰"……大哥。"

這一聲喚出,心底突然感到踏實了,一陣輕松。她望著雷拓和煦的眼神,心頭是多少感激,不由地紅了眼眶。

"大哥,謝謝你!"

"謝什麼呢?"雷拓的語氣還是那麼溫和,卻似乎摻入了一絲淡淡的喟嘆。然而她還來不及捕捉到任何異常,他卻已經轉身離開,語氣也恢復正常。"我到樓下備馬。等一會兒我們就起程,我先帶你去我的居所看看。"

"好。"她微笑著答應了一聲,先前眼神中的悒郁已經一掃而空。

望著她安心的樣子,雷拓的眼中又出現一抹柔色,點了點頭。

他默默地走出房門,直到來到樓下,才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讓神情中流露出悵然和深深的黯然。

早該知道的啊!她再怎麼說也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又是那麼美麗、那麼溫柔淑靜,自然該配個風度翩翮的王孫公子,才相得益彰了。

而他這一介布衣莽漢,容貌粗丑,也的確是和她十分不相襯的、難怪她心中掙扎……

可是,無妨。剛才他對她說的話,雖有隱藏,卻是真心。她這一生已經經歷過太多磨難,所以,他會盡力保護她,只要她往後的日子能夠過得平安、自在。

如果一個親人是她渴望需要的,那麼,就讓他以兄長的身分來守護她吧!

任何她想要的、願意接受的,他會給。甘之如飴。

離開客棧後,騎馬約行了一個半時辰,雷拓帶著關若月來到遠離城鎮的山林中,一處清雅的竹屋。他推開矮矮的籬笆門,在院中拴了馬,將關若月引入屋中。

必若月環顧四周,只見擺設簡單而整齊,只是到處都有厚厚的一層積灰,牆角也結了蛛網。

"我已經有兩個多月沒回過這里了。"彷佛看見她眼中的疑問,雷拓主動解釋道,在桌上放下包袱,朝她微微一笑。"你先坐一下,我去燒水煮茶。"

"大哥,我來幫你。"

"不用了。一路上顛簸,辛苦你了,就先歇口氣吧。"他停頓了片刻,又繼續說道︰"以後……這屋子也是你的了,不必有什麼顧忌,隨你想要四處走動,都沒關系。"

"嗯,謝謝大哥。"她感激地點了點頭。心中因他的體貼而感到溫暖,一雙翦水水秋眸更顯得波光盈盈。

雷拓溫和地一笑,到院中打水去了。

必若月在前廳逗留了一會兒,拉著衣袖,輕輕拂去桌椅上的灰塵,略微擦拭。環顧四周,她猶豫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掀起竹簾,往後面走去,來到書房中。

那房間和前廳一樣,雖然蒙塵,卻寬大而整齊,牆角有滿滿一櫃子古書,桌案上擱著文房四寶,顯得主人極具涵養。

這地方,看起來是十分清雅的。只是……

必若月在書桌前停下,縴縴五指滑過光滑蒙塵的桌面,在灰塵中留下一道淺印,若有所思地盯著看了片刻,她終於發現,為什麼自己從一進屋開始,就隱隱地感覺有些怪異了。

雖然雷拓是那樣溫雅細心的男子,可是……他的住所,卻完全沒有半分"家"的味道。

最簡單的家具,最必要的擺設,牆上沒有字畫,架上沒有收藏……一切都是那麼冷冷清清,幾乎就和客棧一樣,沒有任何屬於個人的痕跡,看不出主人的喜好。

他……不是很經常待在這里吧?

不經意地,心里突然為他感到一陣失落。關若月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離開書房,碎步往外走去。

來到廚房,她倚在門上,默默地望著雷拓忙碌的魁梧身影。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回過頭來,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問道︰"怎麼了?"

"大哥……"她猶豫了一下,咬著嘴唇,輕輕問道︰"你不常回來這里,是不是?"

雷拓唇邊的笑意消失了。停頓片刻後,他嘆息一聲,點了點頭。"我的確不是經常回來這里。孤身一人,有時……還是住客棧方便些。"

"大哥……"關若月又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此刻突然出現在她腦海中的疑問,顯得有些……嗜血。若在以往,光是想到自己竟產生這樣的想法,已經足夠她惶恐半天。可是,雷拓一直對她是那麼溫和體恤,讓她覺得自己可以對他說任何事。

她終於還是問出口了︰"大哥,你為什麼到現在……一直沒有殺了表舅?"

她有預感,憑他的身手,那並不是什麼難以做到的事。如果那樣……大仇得報,他也不必再一直行走江湖了,不是?

雷拓顯然不認為她問得殘忍,反而微微笑了。

"你並不了解你表舅到底有多少勢力,對不對?"不等關若月回答,他逕自說了下去︰"劉瑾生手下設立了大大小小二十來處據點,爪牙有數百人,遍布豫州各地。若是我現在去殺他,也許可以成功,但是如此一來,他手下的這些人就成了亂頭蒼蠅,難以追查。若是因此變本加厲地為害鄉里,豈不是我的罪過?"

必若月立刻明白了,點了點頭。"所以,你要一一瓦解他手下的那些……那些據點,然後才找他算帳,是不是?"

雷拓蹲下生火,一邊回答道︰"嗯,否則,若是他手下的爪牙成為流寇,繼續作惡而無人制止,我良心難安。"

他緩緩站了起來,轉身面對關若月,柔聲道︰

"以後,我仍然時常需要外出,而且,這里有可能會被劉瑾生的爪牙發現,隨時有可能要你隨我搬遷。"

"沒關系。"她搖了搖頭,望著他的眼神十分柔和,充滿了信任。"我明白大哥必須這麼做的苦心。我……有你在,我不怕表舅。"

最後那句話說得細若蚊蚋,卻明明白白。雷拓心中一暖,微笑起來,走到她身邊。

"謝謝你能體諒。放心,我絕不會讓劉瑾生傷到你分毫。"他在她瘦弱的肩上輕輕地按了一下,接著說道︰"走,趁水還沒煮沸,我先幫你把房間安頓好。以後,寢室是你的了,我這就把東西都搬去書房。"

"大哥……"

看他說得竟是那麼自然,彷佛處處以她為優先考慮,對他來說是那麼理所當然。千萬感激的言語梗在喉頭,無從表達,到最後,關若月只說出簡單的三個字︰

"謝謝你。"

許久之後,當夜幕低垂的時候,她獨自站在房中,手中捧著一杯清茶,望著這個已然屬於她的地方。

將茶杯湊到唇邊淺啜了一口,深深地吸入那清香的氣息,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了窗戶,望著那空蕩蕩的院子。

這里……看起來真的好生冷清……

抿了抿唇,關若月暗暗地下了決心。

是他在她最惶然無助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容身之所……所以,就讓她努力地,給他一個"家"吧!

不知不覺中,盛夏已經過去,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樹,綠葉邊角漸漸開始泛黃,暗示著秋天即將到來。

夜已漸深,油燈里添了新油,燒得正旺。明亮的燈火下,關若月坐在桌前,螓首低垂,仔細地縫補著一件深藍色的男式長衫。

她的氣色紅潤,神態安適,明顯比在劉家時快樂。和在紅香院的時候相比,更是截然不同。

現在的生活雖然不能算是優渥,可是雷拓對她就像是細心的兄長般,關懷備至,卻從不給人壓迫的感覺。

在他的保護之下,她過得滿足而安定,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感覺對人生有了掌握,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外面的籬笆門"咿呀"一聲開了,關若月抬起頭來,立刻看見月色下那一抹她所熟悉的高大身影。

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欣喜的淡笑,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起身拉開了門,喚道︰"大哥。"

雷拓微笑著走了進來。她立刻從他背上接過裝滿了藥草的竹簍,放在牆角。感覺手中沉甸甸的,有些訝異︰"是什麼這麼重?"

"我在山上挖到了幾棵粗大的山蒼,明天應該能賣得好價錢,"雷拓笑了笑,轉頭望著她,黝黑的眸中有溫暖的關懷。"你一直在等我?抱歉,我回來晚了。"

"不礙事,我也沒有等很久。"她微笑著看了他一眼,朝廚房走去︰"大哥餓了吧?飯菜我都留在灶上,還是熱的,馬上就能吃。"

雷拓在井邊打水洗淨雙手,隨即幫著她把菜都端回屋里,

擺上碗筷,與她對面坐下,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愧疚。"以後我若是晚歸,你就自己先吃飯吧,別為了等我,餓壞了身子。"

"我沒有餓著,大哥太操心了。"她笑了笑,抬眼看他。"而且,一個人吃飯也怪寂寞的,沒什麼味道。"

她說著,水靈靈的大眼突然亮了起來。"上次去市集的時候,賣布的張大搜教我梅乾燒肉的煮法,我今天試著做了一些。大哥看好不好吃?"

她那期待的神情,在清秀文雅的臉上平添了一份稚氣,讓雷拓不覺莞爾,依言夾了一筷放入碗中。

初嘗之下,雖然口味平平,肉也煮得有些老了,他還是稱贊了幾句,暗暗提醒自己多吃幾口,不忍心掃她的興。

他深深地明白,對她這個自幼錦衣玉食的尚書千金來說,要適應這樣的生活,就必須學會許多新的東西,十分不容易。有時看見她忙碌的樣子,心中會感到不安,產生內疚,她卻總是恬靜地淺淺笑著。那心滿意足的模樣,打消了他的疑慮,說服他,這的確是她樂意接受的生活。

所以,他不要求也不阻止,讓她接手她願意接手的家務,教她所有她想學的東西,自己則包攬其它一切。

有時候,望著她恬靜柔美的身影,他真希望這種白天上山采藥,晚上歸來,有她笑顏迎接的日子,就是生命的全部……

眼神一黯,他抬頭望向關若月,低沉說道︰"過些日子,我又要離開一次。這次時間也許較久一些。"

必若月清麗的素顏上明顯地閃過一抹擔心,悄聲問道︰"要多少天?"

"少則兩日,多則五天。"雷拓回答著,看出她的不安,立刻安撫地說道︰"我會爭取早去早回。"

她咬著嘴唇,輕輕點了點頭。"大哥,多加小心……等你確定日子了,告訴我一聲,我替你準備干糧。"

他微微頷首。"麻煩了。"

兩人很有默契地繼續吃飯,沒有再說什麼,

與雷拓同住的這段日子里,他一共離開過三次,每次都是在外兩三天之後,才一身風塵僕僕地趕回來。有時長衫破裂,有時劍鞘帶血,總是一臉疲憊。

必若月心里明白,這一切必定和她表舅有所關聯。可是她亦知道,這些江湖上的殺戮爭奪,是他極不願意讓她觸踫的話題。在她面前,他是溫和穩重的親人,而不是刀口舌忝血的江湖人。

所以,他不說,她亦從不過問。

夾了一小筷炒白菜到口中,文雅地咀嚼著,她換了個話題︰"大哥,明天我隨你到市集去,可以嗎?"

"好啊。"他一口答應,眼中的霜寒之色退斂,又露出了淡淡的寵溺之意。"怎麼,在家里悶得慌了?"

"嗯,是有點。而且……城南的織錦坊里,听說近日會從江南進一批布料,都是最時新的花樣,顏色又染得比這里的好,所以……"她突然住了口,意識到這些芝麻綠豆的瑣事,男人多半不愛听。

雷拓卻只是笑了笑,微微頷首。"那麼,吃完飯就早點休息吧,嗯?"他朝她放置一旁的針線活看了一眼。"那件袍子我不常穿,你留到明天再補也不遲。"

"嗯,好的。"她答應了一聲,眼看兩個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開始收拾,卻被雷拓攔下。

"這些都放著吧,我來就好。今天采到的幾味藥,都是前些天我教你認過的,你就幫我把那些藥單分一分,整理一下吧。"他看著她,突然莞爾一笑,深邃的眸中閃過寵溺。"我想,你會比較喜歡做這活兒,對不對?"

她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去,輕聲問道︰"大哥知道?"

他微微挑眉。"如果不是喜歡,你跟我學著辨認這些草藥做什麼?"

而且顯得那麼興致勃勃︰每次他上山采藥回來,她總會完全忘記矜持,跟進跟出,問東問西的。

雷拓站起身來,掃平衣角。"好了,那些就麻煩你了;如果有什麼不認識的,就拿來問我,嗯?"

"嗯!謝謝大哥。"關若月清麗的臉上綻開了一抹好看的笑容,黑眸也顯得晶亮。

走到後堂,取了一疊油紙出來鋪在地上,她開始將籮筐里的藥草倒出來,抖去泥上雜物,歸類整理。而雷拓則笑著看了她片刻,隨後贊許地點了點頭,開始收拾碗筷。

望著他忙碌的高大身影,關若月的眼神是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柔媚,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濃濃的眷戀……

她真的好生敬重、感激他。因為他從未對她表示過半分不正經的意圖,卻始終待她很好、很好。

平生沒真正和柴米油鹽醬醋茶打過交道,一時之間樣樣都要從頭學起,她雖然感覺新奇,卻也不免手忙腳亂,鬧出不少亂子來。

每一次,雷拓都毫無怨言。

菜燒糊了,他照吃;衣服沒洗干淨,他拿到井邊重洗;她想生火卻吹得自己灰頭上臉,他也從不取笑,只是帶著一絲縱容的笑意,蹲在灶灰里一遍遍耐心地教她,直到她學會為止。

他是她的恩人,可是,卻和平治少王爺給她的感覺截然不同。蕭宇飛的存在,對她來說宛若溺水之人手中的那一根救命稻草,彷佛隨時都會消失,怎麼樣都無法緊緊捉住。而雷拓……卻像大地,牢牢地支撐著她,那樣堅定,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燭火下,她偷偷打量著他輪廊深刻的臉。也許是因為這些日子朝夕相處,看得習慣了,所以再也不覺得他的容貌有任何丑陋之處、那種粗獷的樣子,其實很讓人感到溫暖、安定……

"怎麼了?"耳邊突然听見雷拓低沉的嗓音,關若月濴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盯著他看了老半天。

"啊!"她忍不住低呼一聲,慌忙轉開了視線。"沒、沒什麼……"

"你沒事吧?"

"沒事。我……我只是一時走神了而已,對不起,"她避開他的目光,匆匆回答。

雷拓看了她半晌,瞧不出什麼太大的異樣,於是點了點頭。"不用著急。如果你覺得厭了,剩下的就交給我來整理吧。"

"不,我沒有厭。我只是……"絞盡腦汁思索著,隨口扯了個理由。"只是在想,明天穿什麼衣服好。"

是女子愛美的天性使然嗎?雷拓失笑,想告訴她,不管怎麼打扮,她在他眼中始終都是那麼清麗無雙。

可是轉而一想,和她兄妹相稱,這樣的話實在不宜說出口。

壓下心頭一瞬間的黯然,他溫和而笑。"是這樣嗎?那……我先去院子里劈柴,你慢慢整理,我一會兒就回來幫你。"

"嗯。"她點了點頭,目送他走出門外。

棒著敞開的門,偷眼看院中的他,魁梧的身軀在月色下顯得那樣結實,動作又是那麼矯健、優美,充滿了男性的陽剛和力量之美……

必若月怔怔抬手,輕觸自己的臉頰,竟自開始發燙了。

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心,宛如一池被吹皺的春水,悄悄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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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幸運地是個艷陽天。雷拓帶著關若月來到附近的大鎮上,販賣自己在深山里采集到的藥材。

先將她送到織錦坊中,他囑咐道︰"在這里等我。我賣了草藥就回來接你,嗯?"

"好。"關若月微笑著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隨後從掌櫃手里接過那厚厚的樣本冊,翻閱起來。

一如掌櫃前些日子告訴她的,他們的確是從江南進了一批布料。可是一眼就看得出,論手工、論質感和色澤,都比江南的各大名織坊差了一大截。

她……到底還是有些嬌生慣養的吧?曾經富貴過,總有些挑剔的習慣,怕是一輩子也改不掉了。

在心底嘆息一聲,關若月挑了一匹稍微滿意的素色絹布,要夥計裁了兩丈,打算回家為自己做套新衣。

看看時間還早,她猶豫了一下,隨即步出織錦坊,朝藥鋪的方向走去。心中思量,不過隔了三條巷子的距離,既然橫豎都無事,由她去找雷拓,也是一樣。

時間漸漸接近正午,原本逛街的人有一大半去吃午餐,或是回家午睡去了,讓偏僻的巷子中顯得有些冷清。關若月忍不住加快了腳步,有些暗暗後悔自己的輕率了。她一個未婚女子,單身行走在街上,終究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繞了一個彎,眼看再穿越一條巷子就可以看到藥鋪。正暗自松了一口氣,突然,眼角瞥見一個人影,嚇得關若月倒抽一口氣,硬生生地停下腳步。

是那惡賊!他……他怎麼會在這里?!

腦海中才剛模糊地閃過想要逃跑的念頭,對方卻已經看見她,只見他亦楞了一下,隨即緩緩地露出一個下懷好意的笑容。"唷……這不是若月姑娘?"

必若月轉身就逃,對方卻搶先一步追了上來,扯住她的袖子,嘿嘿冷笑︰

"若月姑娘,多時不見,怎這麼冷淡啊?"

"顧公子,你……你放開我!"

不能怪她花容失色,眼前的這個人,正是當初仗勢嘆人,企圖強奪她清白的惡少!若非當時平治少王爺及時相救,她早就……

"放開你?"惡少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怨毒。"若月姑娘,你可害得我好苦啊!你知不知道?他媽的!明明是少王爺的女人,還裝得正經八百的樣子……為了上你,老子差點連命都沒了!"

想當初,還不是為了躲避平治少王爺的怒氣,他才不得不大老遠地從花紅柳綠的杭州,跑來這鳥不生蛋的窮鄉僻壤過活。滿月復怨念堆積已久,所以此時他真好像是看到了天賜良機。

"若月姑娘,多時不見,又是獨身一人了?怎麼樣,現在你總願意跟大爺我玩玩了吧?"

必若月不能克制地顫抖起來,腦海里陡然想起那一夜,眼前惡少粗俗下流的言語、自己的驚駭欲絕,以及撕裂的衣裳、捶打哭喊和停不住的眼淚……

那種場景,絕不能再出現第二次!

她陡然伸出手,用力朝惡少臉上抓去。惡少吃了一驚,不覺松開了她的袖子,關若月不知從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氣,立刻拼命推開他,從他身邊擠過,拔腿飛奔。

"媽的!幾個月不見,小婊子居然變得這麼潑辣!"回過神來,惡少頓時暴跳如雷,口出穢言,追了上去。

必若月邊跑邊回頭,眼看惡少追得近了,不禁魂飛魄散,一不留神,猛地撞上一個人。

"啊!"嚇得尖叫了一聲,卻立刻被一雙堅實的手臂扶穩,抬頭看清眼前的人,關若月的滿腔恐慌頓時轉為驚喜︰"大哥!"

眼前她一頭撞上的人,卻不是雷拓還有誰?關若月如釋重負,連忙躲到他身後,緊緊捉著他的手臂。

"大哥救我!"

雷拓微微挑眉,反手摟住了她顫抖的嬌軀。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形貌猥瑣的男子身上,黑眸眯起,頓時迸射出怒意。

惡少初時見關若月撞到了人,只道這下子她成了甕中之鱉,連忙追了上來。哪知道她捉住那凶神惡煞般的大漢,開口就喚大哥?這下頓時頭皮發麻,想要落荒而逃,卻被對方凌厲的目光瞪得手腳發軟,整個人都傻住了。

"我……那個,我……"

雷拓濃眉皺起,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領子,頓時好像老鷹捉小雞,把他整個人給提了起來。

一手將那惡少懸在半空中,不理會他的死命掙扎,雷拓轉頭望著關若月︰"沒事吧?他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我……我沒事。"偎在雷拓身邊,突然覺得好安心,關若月悄悄地探出半個頭,打量著那個還在半空中掙扎,臉色漸漸發紫的惡少。"大哥……你快把他掐死了。"

雖然那家伙是個十足的人渣,她卻不希望雷拓鬧出人命來。

雷拓冷哼一聲,手腕一抖,惡少頓時像臥泄了氣的皮球,癱倒在地,手模著脖子,連連咳嗽喘息著。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當街調戲女子,你膽子倒不小!"

雷拓冷冷地瞪著他,本就令人懼怕的容貌,此刻更顯得陰沉嚴厲,讓那惡少嚇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瑟縮發抖。

"我、我……"結結巴巴地開口,眼楮在雷拓和關若月之間晃來晃去。"我不知道……而且,她、她又不是什麼良家……"

"你說什麼?"雷拓跨前一步,厲聲打斷他,手緊握成拳頭,眼中怒火更熾。

"沒有、沒有!是……是我調戲良家婦女,是我該死!"識時務者為俊杰,那碗大的一個拳頭砸下來,自己才當真是必死無疑。惡少立刻搖手連連,抖著聲音求饒︰"我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還有下次?"雷拓一把將他從地上拎起來,和自己眼對眼,厲聲說道︰"你給我仔細听著,絕對沒有下次!以後只要再讓她看到你這張臉,哪怕一眼,我馬上宰了你!你听清楚沒?"

"殺、殺人犯法的……"

雷拓冷笑︰"到時候你自己已經在陰曹地府游蕩了,還管我犯不犯法?"

"不敢,不敢……"惡少最後一點氣焰也滅了,唯唯諾諾。

雷拓微微挑眉︰"你倒是不敢什麼?"

"我、我下次再也不敢冒犯壯士,"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偷偷看了關若月一眼。"也、也不敢再靠近關姑娘一步……"

"你最好說到做到。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眼中的殺氣是毫不掩飾,將人重重摔了出去。"滾吧!"

惡少連滾帶爬地逃走了,不過片刻已經蹤影不見。雷拓卻依然沒有轉身,背脊僵直,渾身緊繃,似乎正竭力抑制著什麼。

"……大哥?"

听見她的聲音,他終於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卻依然嚴厲,嗄聲說道︰"我不是讓你在店鋪里等著我嗎?你為什麼自己跑出來?"

"我……"關若月嚇了一跳,楞住了。從相識以來,雷拓溫文有禮,甚至不曾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如此不假辭色還是第一次。

他……為什麼這麼生氣?

看見她怔楞的表情,雷拓搖了搖頭,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放緩了聲音︰"下次……不要再隨便亂跑,好?我有多少仇家,你是知道的。若你有個三長兩短,讓我如何是好?"

若今天遇見的不是色欲薰心的紈桍子弟,而是挾恨報復的練家子,只怕此刻她早就被人擄去,甚至……更糟。

"大哥……"關若月明白了。他並不是對她生氣,而是在害怕。他……是在擔心她的安危啊!走上前去,她拉住了他的袖子,表情柔柔地瞅著他,低聲道︰"我下次不會了,對不起。"

雷拓閉了閉眼,似乎內心在掙扎著什麼,突然伸手,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

"大哥?"她有些愕然。

"我不許你出事,知道?"關若月還在怔忡時,雷拓低沉的嗓音已經在頭頂響起。"你是我……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絕對不能允許你有任何差池!"

他……是這麼在意她的嗎?眼中含淚,關若月抬手回抱他,輕輕點頭︰"我明白了。"

靜靜地相擁許久,雷拓終於微微松開手臂,讓關若月退出他的懷抱。她理了理鬢角,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兩人還站在大街上,而路過的人都用奇異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必若月頓時羞窘地垂下了頭,臉頰脹得通紅,彷佛盛開的海棠花。

雷拓似乎也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說道︰"走吧。"

"嗯。"她不敢抬眼看他,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地並而行,漸漸走出鎮外,雷拓正想說些什麼來化解尷尬,關若月卻突然開口了︰"大哥?"

"嗯?"

"你……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突兀的要求,讓雷拓停下腳步,錯愕地轉頭看她︰"你要學武?"

這麼一個生性沉靜、柔柔弱弱的大家閨秀,要跟他學武功?

必若月點了點頭,靜靜地回視著他,對自己的要求顯得十分確定。

"行不行?"她認真地問道,水光盈盈的大眼中並無戲娛之意。"我知道,現在開始或許是晚了些,可是……我曾學過樂舞,身段還算靈活,所以……"

雷拓輕輕抬手,打斷了她︰"你若是想學,我當然會教你。只是……為什麼?"

"可以強身健體,不是?而且……"她垂下了目光,輕聲道。"我想,如果我有些自保的能力,大哥會比較安心些。"

她不能忘記,剛才從雷拓眼中看見、從他聲音中听見的恐慌。那日負傷逃進紅香院中,他依然臨危不亂,處變不驚,剛才卻因為一個惡少欺負她而失了冷靜……

驀然明白,曾幾何時,她已經成了他的弱點。

他需要她是安全的……所以,她要學會自衛。

第二天開始,雷拓就趁著空閑時候,把拳腳、劍法以及內功一些最基本的門道,慢慢地教給了關若月。

學武,本就是件異常辛苦的事,更何況是對她這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剛開始時,她馬步扎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便已經香汗淋灕,搖搖欲墜。好幾次晚飯過後,連碗都沒力氣洗,全都留給雷拓打點,爬到床上倒頭就睡。

雷拓見她如此,自然不忍心逼她,甚至幾番心疼地勸她就此罷手算了,她卻總是笑著搖頭,硬是咬牙撐了下去,不斷地要求自己變得更強,突破了一個個她為自己訂下的目標。

她深深明白那天在市集上,雷拓的恐慌從何而來,挑了劉瑾生手下那麼多分堂,他的仇家,早就不止她表舅一人了。

所以,她要努力,不讓自己繼續成為他的負擔。

不知不覺中,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幾個月。院中大樹的樹葉變黃、枯萎、終至月兌落,進入嚴冬。

必若月開始愈來愈明顯地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

原本一到冬天就手腳冰冷,需要不時地烤火取暖,現在卻可以大雪天在院子理站上一個多時辰,依然四肢溫暖。她的身材沒什麼改變,食量和力氣卻明顯比以前大了,做事亦輕松敏捷,而且整天精神奕奕,鮮少感到倦累。

此時,她正坐在桌前縫補雷拓的長衫,俏麗的臉上娥眉微蹙,有一抹深思的表情,和淡淡的憂慮。

這幾個月來,雷拓又離開過三次。昨天清晨回來時,他的模樣狼狽,眼中布滿血絲,左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傷。她嚇壞了,連忙幫他清理、包扎傷口,然後將他扶進房中。那時他似乎早就筋疲力竭,歪歪地倒在床榻上,立刻閉上了眼楮。

她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他突然又睜開眼楮,朝她勉力一笑,輕輕說道︰"別擔心。很快,一切都會結束了。"

說完,他便累極睡去,留下她楞在當場。

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後,今天早晨雷拓起床時,又像個沒事人一樣了。可是,他說的那句話卻就此印在她腦海中,盤桓不去。

他說一切都要結束了,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代表已經將表舅逼入窮途末路,很快就能正式向他討回公道?

奇特地,這個念頭並不使她覺得不安,她在乎的只是──那是否代表著,自己不會再一次看見他受傷後灰敗的臉色?昨天是第一次真正明白,他在外面過的,是那樣隨時可能喪命的危險生活。想起來,依然心悸不已……

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痛,讓她倒抽了一口氣,連忙扔下針,將手指含入口中。燈火下仔細一看,布上已經沾上了一點血跡?

嘆了口氣,她坐著楞了片刻,突然擱下針線活,站起身來披上斗篷,推開門踏入院中。

先前明明看見雷拓走到院中練劍的,這會兒四下張望,卻看不見人影。關若月微微蹙眉,輕聲喚道︰"大哥?"

"我在這里。"雷拓低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關若月一抬頭,立刻看見他正坐在樹上,背倚著樹干,雙手抱胸,似乎想著什麼心事。

"大哥,你不冷?"她擔心地抬眼看他。三九寒天的,他卻只穿著一件單衫。

"剛練完劍,不冷。"雷拓低頭看著她,微微一笑。"從這里望出去,視野不錯。你要不要上來看看?"

她笑著搖頭。"這麼高,我上不去。"

"憑你這幾個月練出的身手,你絕對可以的。"雷拓彎下腰,朝她伸出手。"不要怕。先把斗篷扔上來給我,然後試試看。"

從小到大,還從沒做過爬樹這種事,說真的,心里有些躍躍欲試。而且,看他的樣子,似乎不認為她爬樹是什麼粗野的事……

迎上他鼓勵的目光,關若月終於點了點頭,解下斗篷拋到樹上給他,隨後伸手搭上離地最近的樹啞,咬了咬嘴唇。

"手要抓牢,要看準可以落腳的地方,其它的都不用害怕。"雷拓鼓勵道。"萬一你失手的話,我會接住你的。"

有他的承諾,她的膽子大了很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抓住粗壯的樹干,手中用勁,把身子撐了上去。

真的……沒有她想像中困難。這幾個月跟著他練武,不知不覺中,身手竟已經變得如此敏捷。縴細的手臂有了力氣,可以穩穩地支撐自己的重量,手腳並用,不一會兒,已經離雷拓很近了。

"沒有什麼困難的,是不是?"他微笑著把手伸向她。"來,我拉你一把,"

一手緊緊抓著枝椏,她把另一手遞給他,立刻被他牢牢握住,微一用力,將她拉了上來。

在他身邊坐下,她一低頭,這才發現自己離地多遠,嚇得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大哥。"

雷拓輕笑出聲。"別緊張,只要你坐穩了,就不會摔下去,"將斗篷披回她肩上,他溫言道︰"樹枝這麼粗,不會折斷的,你就放心好了。"

見她漸漸定下心來,松開了他的袖子,他把手遙遙一指。

"你看那里,美不美?"

必若月抬起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刻忍不住驚訝地低呼了一聲。

從這里,可以清楚地看見遠方的小鎮。夜空下,點點燈火和天上的繁星遙相呼應,如夢如幻。

"真的好美……"坐在高高的大樹上,和在閣樓中憑窗遠眺,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滋味,那空曠而奔放的自由感,讓關若月為之屏息。

雷拓僅是微微一笑,一手放在她身後,防止她突然滑落。與她一起眺望著遠方,許久,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雷拓低聲打破了沉默︰"昨天,我摧毀了劉瑾生手下最大的一個分堂。再加上幾個月來,陸續有人膽怯出逃,現在他的勢力,只剩下半年前的三分之一而已。"

他……從來都不曾主動對她提起這些事。關若月側頭望著他,秀眉微蹙,低聲問道︰"那麼,大哥是打算去找表舅算帳了?"

雷拓點了點頭。"剩下的人已經不足為患,差不多是時候了。"

必若月的眼中憂心更濃。"大概什麼時候動身?"

"這次受了傷,我怕會讓人查到我的行蹤,所以愈快愈好。"雷拓頓了頓,說道︰"最遲五天,傷痊愈了我就動身。"

必若月點了點頭,放在膝上的雙手悄悄扭絞起來。她突然覺得掌心有些發涼,開始滲出冷汗。

"怎麼了?"他敏銳地發覺了她的異樣,眼神一黯。"對不起。也許,我不該對你說這些……"

"不是的。"她立刻搖頭,清澈的眼中驀然蒙上一層水霧,聲音也變得低啞而微微顫抖了。"大哥,你千萬……千萬要多加小心!"

還不明白嗎?和他保護她的心一樣,她亦只在乎他的安危啊!

雷拓的臉上出現一抹柔色,在他能克制自己之前,話已經月兌口而出︰"你真的這麼在意?"

"我不在乎你,還在乎誰?"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隨即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一下子爆出了一層艷彩,連忙掩飾。"我……表舅根本不是我的親人,大哥才是!而且,你和平治少王爺一樣,都是我的恩人,我當然在乎你的安危……"

天哪!罷才她說的話,簡直……簡直就像是一個妻子才會對丈夫說的話!

必若月又羞又窘,低下頭去不敢看雷拓的臉。也因此,她完全錯過了當她慌亂地提起平治少王爺時,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

親人……是嗎?在她心目中,他終究只是一名兄長啊!她所愛慕的,終究是像平治少王爺那樣,俊美而出身高貴的男子……

低嘆一聲,他強打起精神,搖了搖頭。"不用替我操心。對付劉瑾生,我還是有些把握的,尤其現在他的勢力已被我削弱大半。我……會解決他的。"

"嗯。"關若月輕輕地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大哥還是小心些。"

"我會的。"雷拓說著,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了關若月半晌,看得她渾身不自在︰心跳也突然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大哥,怎麼了?"

雷拓半晌沒有回答,最後才沉聲說道︰"這些事情都過去之後,我們搬家吧。"

"搬家?"關若月一楞。才在說著報仇的大事,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嗯。先前我為了不讓劉家的爪牙發現我的行蹤,才會隱居在此,只要收拾了劉瑾生,其他人不足為患,也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了……"雷拓的眼神,在此刻顯得十分復雜難解。"到時候,就找個氣候溫宜的大城,定居去吧!你一個未婚女子,總不能勉強你在這深山野嶺,陪我過一輩子。"

必若月這時才真正錯愕了。"大哥……你在說什麼?"

"你總要嫁人的,不是?難道你要單身過一輩子?"見她露出猶豫的神色,雷拓微微笑了,眼中有無限憐寵,以及深斂的一絲神傷。他低低嘆息了一聲,"若月,到人多的地方住下來,找個足以匹配你、值得你托付終身的男子吧!我……想要看到你幸福的樣子。"

不知為什麼,她的心突然狠狠地一陣揪痛,熱淚瞬時盈滿了眼眶。側頭回避他的目光,一眨眼,淚水便撲簌簌落下,打在手背上。

她不知道此刻這種幾乎要脹破心房,又甜又酸的感覺從何而來,卻有一個念頭,甚至未經思索便帶著哽聲逸出喉頭︰"那麼……大哥也會娶妻吧?"

"我?"雷拓聞言笑了,落寞的聲音里,難掩一絲淡淡的自暴自棄。"我這般丑惡的相貌,又有誰會看得上眼?"

"大哥!胡說什麼?"關若月低喊,震驚他竟有這樣的念頭。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沖動之下她忘記避嫌,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急急說道︰"相貌如何,又有什麼關系!大哥是好人……是我這輩子遇見過最好的人!"

"你……"雷拓也沒料到素來溫婉秀靜的她,竟然會用這樣激動的口氣說話,不禁楞住了。緩緩地,他的嘴角揚起,露出了一抹笑容,望著她的眼神是那樣柔和,低聲說道︰"謝謝你。"

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大地,那麼溫柔,讓關若月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她……

她想要就這樣,長長久久地下去……

腦海中閃過這樣模糊的念頭,她沒有放開雷拓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在勇氣還未消失之前,深深地吸一口氣,一鼓作氣說了下去︰"大哥,我……"

突然,頭頂傳來"嘩啦"一聲響,打斷了她的話。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突然被冰冷的積雪劈頭蓋臉地落下,砸個正著!

"呀!"關若月嚇了好大一跳,本能地扭動身子想要躲閃,卻失去平衡,立刻從樹椏上栽了下去。

"小心!"

雷拓手腕本就被她拉著,立刻巨手一扣,輕輕一扯,將她帶入懷中;自己也順勢躍下,足尖在下方的樹枝上輕輕一點,便抱著她穩穩地落在地上。

"沒事吧?"輕輕地放她下地,一手仍扣著她的腰,他低聲問道。

"沒、沒事……"驚魂未定,關若月環顧四周,略帶顫音地問道︰"剛才那是什麼?"

"只是積雪壓斷樹枝,落了下來,卻把你嚇成這樣。"雷拓輕輕拂去她肩頭的雪片,低沉的嗓音中隱含了一絲笑意。

"我……"原來會了點武功,膽子卻還是一絲未變,居然被嚇成這樣!必若月羞窘地賬紅了臉,尷尬地退出他的懷抱。

罷才的那一點勇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狼狽地說道︰"那……那我先去清理一下。"

"嗯,快進屋去吧。"雷拓輕輕推了推她,眼中閃過關切。"頭發濕漉漉的,別受了風寒。"

必若月點了點頭,走進屋里,忽又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大哥?"

"怎麼了?"

"我……"她咬了咬嘴唇,遲疑片刻,垂下了目光。"沒什麼。我、我這就回房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好,我知道了。"雷拓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晚安。"

"晚安。"關若月匆匆地回到房中。

必上房門,將背抵在門板上,用力閉了閉眼楮,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樣的話,她終究還是說不出口啊!尤其,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心意究竟如何。可是……她一定會弄清楚的。

若他對她也有那麼一點點的喜歡,只要有一點,那麼,她就一定要鼓起勇氣告訴他,她不想搬家,不想嫁給什麼富家公子……

她只想跟著他,一輩子不要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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