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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張若梅-深閨情挑《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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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6 17:55:0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深閨情挑》簡介︰

愛情也可以像櫥窗購物?
你(你)想要的是什麼樣的愛情?
心靈的?皮相的?感官的?金錢的?
用金錢事業堆砌起來的婚姻牢靠嗎?
能維系多內?純純浪漫的愛情禁得起生活的考驗?
愛到深處的結局一定是白首偕老?
還是--婚姻果真是昏因?
且看--這一群男男女女如何“料理”他們的愛情大餐。
莫懷疑--世上就是有這等“情事”……別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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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6 17:55:03 |只看該作者


若伶「砰」的關上車門,家的大門早已開著等她回來。

想當初出嫁時是何等風光的排場,黑頭車由家門口排了好長的車陣,整條街誰不知徐家小姐要出閣了。想不到兩年後,她竟是如此黯然神傷且無聲無息地回家,還惟恐左右鄰居見了多問,因此一下車便迅速地閃進門里。

母親已坐在客廳等待。

「媽。」若伶一見母親就眼淚簌簌落下。

「回來就好。一切都過去了,就別再多想,想多了只有讓自己更難過。」張衛英扶女兒在沙發上坐下,邊安慰著。「來,先去沖個澡,提提精神,中午我叫王媽做了你愛吃的醋溜魚和炖了只土雞補補身子。吃完飯,睡個覺,一切重新開始。」

在她心中,女兒永遠是她的心頭肉,從小她哪里受傷,她就跟著哪里痛。她只有這麼一個女兒,當然是心肉相連。

吃完午餐,若伶回到自己房間。一切依舊,只是母親叫王媽特別打掃過,所以窗明幾淨,明亮照人。書櫃上的大女圭女圭依舊睜著那雙永不動的大眼看向她,仿佛是在期待她回來。回到家,一切都歸于平靜。

兩年的婚姻,若伶卻覺得仿佛走過了一生的坎坷。

從小,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如果說管教,父母只有用「寵」來縱容她;可她除了脾氣嬌了點外,也沒有太俞份的行為,功課也一路過關斬將,順利地進入大學。

或許是命中注定吧,否則在眾多的追求者中,她為何偏偏選中他?論相貌、論家世,若要與當初的追求者相比,他廖修一可都差人一等。唯一讓她心醉的就是他那張會說話的嘴巴,憑借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就擊退了所有的追求者,擄獲了她的芳心。

想當初,她為他著迷到一天不見,就一天不快樂,所以學校一畢業就急著與他結婚,只想與他朝朝暮暮、一生一世在一起。

然而婚後不到一個月,就在他們度完蜜月後開始,他卻逐漸轉換了一個面目;他不再會哄她,說話不再輕聲細語,甚至開始挑剔她不會煮飯、做家事。起初,為了愛他,她一切從頭學起,可他卻一點也不領情,甚至常常雞蛋里挑骨頭地嫌這說那。

往往若伶為了一餐飯忙得昏頭轉向,一上餐桌,就被他冷冷地刮上兩句︰「煮這麼難吃的菜,喂豬啊!」接著就是一臉冰冷的態度相待。

若伶也忍不住發起脾氣了。想到自己下廚煮飯已夠委屈了,不但沒有得到他的疼惜,還要遭受這樣的對待,因此也沒好語氣地沖出︰「廖修一,吃不吃隨你,我忙了大半天,還要看你的臭臉,你不覺太過份了嗎?」

「過份?讓人評評理,是誰過份,煮那像喂豬吃的菜給我吃,還說我過份?」

廖修一眼都不抬地說。

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伶這才真正領教到人心善變的可怕,往日的萬千柔情都可以在瞬間化為惡言惡語。有時候,她真不明了人心是用什麼做的,何以如此多變,且又變化之大。

或許醫學還不夠發達,未能發明出有效的特效藥來控制人心的善變,以致這世界上就注定有人要受傷、要哭泣。

「你也知道我未嫁你之前,我家都是佣人做飯。我不會煮飯、做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今天卻這樣說我。」

委屈使若伶淚濕衣襟。

「你不要對我提你家的事。」廖修一一听她說到她家就更加的怨怒。「哪個女人不是天生就會煮飯、做家事,你就跟別人不一樣,比人家嬌貴?」

「我就是比人家嬌貴!廖修一,你听著,你不要以為那紙婚約證書就可以成為你的利器,要我任你擺布,你別妄想。」

就這樣,他們的婚姻開始有了嫌隙,謾罵不斷。最先,他們只是言語的互相攻擊,繼而他開始摔東西,最後甚至動手抓她頭發要她說道歉,她若不從,他就狠狠地甩她一巴掌。雨文說得對,甜言蜜語的男人多半表里不一,當初自己意亂情迷陶醉在他布下的情網里,哪听得進她的話,如今卻傷得千瘡百孔。

雨文和若伶是大學同學,若伶出身富家千金,又是獨生女,被呵護得無微不至,從小到大,世上的煩惱、貧窮是沾不上她的。雨文不同,從小失去父親,靠母親獨力撫養,生活雖過得去,卻是母親拼了命賺的辛苦錢。兩人的家世背景全然迥異,卻極為投緣。

從大一時做任何事幾乎是行動一致,別人不曉得還以為她們是同性戀,她們也不管別人的看法,依然我行我素。直到大四,若伶遇到了廖修一,兩人的親密關系才不再被誤解。

而大學一畢業,若伶就急于結婚,雨文則忙著工作。

「鈴!鈴!」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有誰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有誰會知道她回家的事?思緒被鈴聲拉回現實。

「喂。」她懶懶地喂了一聲。

「若伶,是我,雨文,沒想到吧。前幾天打電話找你,結果是廖修一接的,他一听到是要找你,就把電話掛了。我打到你家,是你媽告訴我你已辦好離婚手續,說今天要搬回來,所以我才打電話來。」

「雨文——」若伶一听到老同學的聲音,情緒激動,聲音哽咽。「雨文……當初我不听你的勸告,才落到今天這個局面。」

「一切都過去了,婚也離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倒是以後你有什麼打算?要不要先出國去調整一下心情?不要成天把自己關在家里,別忘了,治療心靈的創傷,除了時間,還要用‘忙碌’才能對癥下藥,痊愈得快,否則任誰也幫不了。」雨文只能勸好友重新振作。

「我目前只想自己靜一靜,暫不考慮出國。雨文,你不曉得我好累,兩年的婚姻有如打了兩年的戰爭,打得身心俱疲、傷痕累累,我想我需要一些時間讓身心恢復健康。」若伶倦倦地嘆口氣。

「像他那種人不值得為他難過,早忘早超生,才是明智之舉。為了他傷心難過,才是天下第一號大傻瓜。」雨文說得一派輕松。

「不是你踫到,你當然說得瀟灑,要真發生在你身上,你真能如此不在意?」

「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男人只不過是一些氣血混合而成的普通動物罷了,你就是點不醒,偏迷戀他的什麼浪漫啦、性格啦、甜言蜜語的。那些都只是你自己的夢想,結果害得自己幾乎活不下去。」看雨文平時嘻嘻哈哈的模樣,但其實她對人、對事都有一定的堅持和看法。

「每個女孩若都像你這麼理性,那麼就沒人談戀愛,更不會有人結婚了,那這世界成了什麼樣?豈不太無趣?」

「就是沒有像我這樣的人,卻有太多像你那樣的人,所以這世界才永不寧靜,才會有一幕幕的愛情悲劇永遠演不完。」

???采芬用下巴夾著電話筒講話,手上忙著歸類文件。

「不行,我沒辦法準時六點下班,今天的報告都還沒看。我想最快也要八點才能下班。」采芬邊說邊把一疊文件夾好放一邊。

「八點?能不能提早一點,不然我的胃會抗議。七點半我到你公司樓下等你。」

書凡的語氣有點命令式。

「可是,書凡——」

「別再可是,就這麼決定,七點半吃晚飯。」

采芬無奈,只得放棄那些未完的工作,陪書凡吃晚飯。

他們選擇了一家簡單素雅的餐廳。點完菜,書凡看了采芬一眼。

「最近你氣色看來好差,是不是又忙到忘了吃飯?」

「忙是一定的,飯倒沒忘了吃。」采芬也是爽快直言。

「跟你說過,不要凡事都自己攬上身,這不是做事的好方法,會累死人,到時事不成,人先累死。」

書凡擁有自己的公司,公司並非很大,卻很賺錢。而書凡不像有些老板,賺了錢就再擴充或投資,他可是賺一塊是一塊,扎扎實實地存進銀行。年紀不出三十,住的是台北高級華廈,開的也是高級名車。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他卻一點也不引以為傲,待人一樣謙虛有禮,氣度寬宏;屬下犯錯,從不苛責。或許就因為他的處處不計較的個性,成就了他事業成功的因素。

人的命運是很奇怪的,愈是計較,你愈是得不到;當你一切隨緣變化,反而諸事順意。不強求,反而得到的更多。只可惜多數人都無法理解這層道理,只在眼前的小利斤斤計較,悟不到一事一物背後的真理。而他,何書凡,以一顆柔軟的心看待世間事,因而營造了一個富有而祥和的人生。

采芬對書凡是真的挑不出什麼缺點,論學歷、人品、相貌、才智,包括經濟,他哪樣不出類拔萃?若真要評分,總平均也可以打九十分了,剩下不足的十分也是人性里難免的小缺點。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采芬自是滿意極了。然而,她卻從未有結婚的念頭。換是別的女人,巴不得早訂終身早有保障,可是她卻是一點也不急,也不想;或許是從小家境貧窮的關系,她從來就沒有想要仰靠任何人。強烈的獨立意識,使她從小在學業,及至出社會工作,她都盡心盡力地做好每件事;即使現在,適值婚齡,她卻一心一意的只想在事業上出人頭地。

想當初學校剛畢業進入這家小鮑司,老板就大膽重用讓她獨當一面;她也不負所望,竭盡所能,幾年來為公司創造了可觀的利潤。她分了一筆豐厚的報酬,就把這筆報酬投入公司做為她投資的股分,因此,她現在也是一家稍具規模公司的小鄙東。也因為努力有了成果,讓她一心只想在事業上做沖刺,至于結婚之事似乎不曾在她腦海閃現過。

吃完飯,兩人再移至一家咖啡廳,飯後喝咖啡是他們倆的共同習慣。

「采芬,」書凡啜了口咖啡,眼神定定地看著采芬。「你這麼努力拼事業為的是什麼,你不覺得這樣對你我之間似乎不太好?」

「可是——」采芬略略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心底想說的話。「書凡,我不曉得你能否接受,事業一直是我生命的第一,沒有它,我的生活就像失去重心,會活得很沒有平衡感。」

「那我在你心中算什麼,是造成你不平衡的障礙物?!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根本不重視我的感情,在你心目中我是那麼的微不足道。」書凡萬萬沒想到自己在她心中竟是那樣不堪的地位,突然一陣難過襲上心頭。

「別這樣說,我一直都很在意你,雖然忙于事業,可也沒忽略了你,否則我們怎能在一起這麼多年?」

「這麼多年來不都是我一直在遷就你嗎?這些年你哪一天準時下班陪我吃一頓飯?甚至連假日你也常常忙著你的事業,留我一個孤單單的,獨守一屋的寂寞。你說,我們這樣像一對相愛的情侶嗎?現在就這樣,那將來怎麼辦?采芬,經濟上我們都已不虞匱乏,再說人生不是只有單一價值,錢固然重要,但有錢沒有感情的人生會快樂嗎?感情也是需要用心和時間來經營的,像你這樣的忙碌,無異于另一種情感的走私。」

這些年他一直茫茫然地等待,而她卻忙著自己的事業,全無視于他的需要。

采芬無言以對。這些年她的心和時間確實都投注于事業,書凡說得沒錯,與其說是和他戀愛,不如說和事業戀愛。

「書凡,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好好想想自己該怎麼做。也許我對感情不曾認真地思考過,也許,我真的必須重新學習。」采芬衷心地說。

對只懂得經營事業,卻不懂得經營感情的采芬來說,如何經營感情還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這些年和書凡的相處,似乎已成了一種慣性,除了剛開始還有一點新鮮感外,接下來似乎就沒什麼特別感覺了。也不知是否她天生情感細胞特別的不發達,還是未開發,她從來就沒有那種愛得纏綿悱惻、愛得你死我活的感情。

???書凡對她不滿的抗議,讓采芬想起一個曾經在商圈認識的女孩,名叫紫雲,一個如詩般的女孩,一個好似只為愛情而活的女孩。或許正因為和她是完全不同的典型,所以采芬就深深被她那種與世無爭的氣質所吸引。

紫雲留著一頭烏溜的長發,一張素淨的臉雖沒有大眼楮、鵝蛋臉型,卻是標致有韻。由于氣質月兌俗,自然不乏追求者。大家也都認為以她的品味,一定是選蚌俊貌相當、才華洋溢的郎君。誰知她結婚的對象除了有錢,其它條件都不怎麼樣。

婚禮可謂空前的盛大,采芬著實被那場面懾住了;來賓、賀客的人潮簡直猶如一場盛況空前的演唱會,整個會場綴滿十萬多朵的紅、粉、黃玫瑰花,讓人仿佛置身在一片花海的世界,經過刻意打扮的新娘更像是花仙子般的美麗。采芬想,這樣的世紀婚禮是否就是女人一生幸福的保障?還是保證一生的愛情永不褪色?不是,不是,都不是,這只是一樁以美貌換財富的婚姻交易罷了。

全世界的人不都說錢是萬能的,沒錢是萬萬不能。那個月兌俗、飄逸,有如不食人間煙火的紫雲不也選擇了最俗氣的金錢?而她只是努力地用自己能力去換取金錢罷了。

一向事業重于感情的采芬,由于書凡對她表達不滿的情緒,使得她心頭紛亂;面對情感問題,還真不是商場上的魄力可以解決的。在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下,采芬想到那不食人間煙火的紫雲,突然想知道她的世紀婚禮是否就帶給她全然的幸福?于是在電話中約好時間,采芬排開繁忙的業務,專程造訪紫雲。

「女企業家就是有準時的觀念。」紫雲邊上茶邊說。

「得了,別一見面就挖苦。看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住這大豪宅,還是你命好。」

采芬說著,眼楮還忙碌地巡視屋內的陳設。

豪華的吊燈,仿大峽谷景觀的巨幅壁畫,在在都說明「錢」的功能。

「難得你會想到要來找我。我昔日同事出國的出國,結婚的也都忙著家庭,鮮少聯絡。唉,人生總是聚聚散散,一切都彷如夢一場。」紫雲多愁善感的本性總是多所感慨。

「過得好嗎?紫雲,我是指你和你先生的感情。因為當初大家都不看好你這樁婚姻,而你卻能不顧大家的看法,毅然作你的抉擇,想來應該是不錯。」

采芬單刀直入地問,想知道以美貌換取婚姻的交易是否也能如一般人一樣的相愛。

「不特別好,但也沒什麼不好。當初我要嫁給他的時候,我自己很清楚,雖然嫁的不是愛情,可是金錢卻能彌補很多的缺憾。婚前也交往了幾個男友,有哪個是沒有缺點?兩相比較,我寧願選擇後者,是因為金錢的確能幫助一個人去得到許多的東西,而愛情卻未必。再說現實生活里,愛情恐怕還得依附金錢才得以生存,所以我選擇的只是一件實際又實用的東西。」

「你的外表似乎無法讓人與你的內在聯想一起,想不到你竟是這麼實際,而且追求自我的人。」

「實際?自我?你不會是要說我竟然是一個這麼現實取向且自私的人吧。」

「不,人各有志,只是你不像我們所想的,我們都一直以為你是一個追夢的女孩。」

「我是在追夢啊,只是追夢也得要有‘錢’做後盾,否則就別作夢了。」

采芬萬萬沒想到如此這般詩意的女孩,竟然是一個唯物主義者。

紫雲看采芬對她的作法似覺不可思議,便補充說︰「人沒有什麼不可以做,人生沒有一定的規則可循,端看你自己。當然,在我沒有踫到一個值得用我生命去愛的人的時候,我是寧可作這樣的選擇。」

采芬想起書凡曾說過,只有金錢沒有感情的人生會快樂嗎?那難道只有愛情沒有金錢的日子會好過嗎?看看紫雲,她舍愛情就金錢不也過得挺不錯的。

所謂選擇就是要能舍,有舍才有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人生全壘打的機會只有那萬分之幾的機率,能有安打就已是非常之幸運的了。

「難道你真的能這樣過一生?沒有愛情的一生。」采芬吶吶地問,無從去透視這樣的婚姻。

「不知道。」紫雲竟然答得俐落。「目前的平靜、平淡自是另一番滋味。至于以後,誰知道以後的事呢?每個人都自認為未來會是美好的,有誰會想到世事的無常變化。人的愚痴就在于自以為是的聰明。」

走出紫雲的家,采芬思索著書兒所說的「另類的情感走私」,像紫雲這樣的婚姻不也是一種「另類的悲哀」,而這當然也不是她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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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6 17:55:04 |只看該作者


雨文小心地把車停好,再回頭望了一眼才買的新車;雖是小小的陽春車,可是她省吃儉用了兩年才換得的,所以也就特別的珍惜。她今天來找姊姊——雨疏,就是特地要來告訴她買了新車。

「姊,是我,雨文。」伸手按了鈴,心中充滿了興奮。

打開了門,雨疏幾分訝異地問︰「要來怎麼不先打個電話?」

「打不打還不都一樣,反正你一定在家。」

「太篤定了吧,哪天就讓你撲個空。」

「才怪!」雨文挑起眉毛。「你若真的出去了,我撲空也高興。」

雖是姊妹,個性卻是截然不同,雨疏內向、文靜,而雨文卻是活潑外向。

「姊,我帶你去兜風。」雨文難掩得意之色。「我的新車第一個想要載的可是你哦。」

「我看算了,有人會不高興的,我可不願得罪人。你現在也是有車階級,身價不一樣,野性可要收斂點。」

「才不呢,只有開像姊夫那種BENZ或凱迪拉克才能抬高身價,像我這種,只能說由爬蟲類進化為兩足類。」

「不管怎樣,總是由兩輪進化到四輪了。」

「你也一樣,不用再靠兩足徒步了。」雨文不甘示弱。「下星期載你去竹子湖吃炒青菜,怎樣?」

「我不想,你還是跟昭中去吧。」

「姊,你真要一輩子把自己關在這間豪華的牢獄?」

「有什麼不好?多少人不都是住在鴿子籠式的牢獄。只要我有一顆飛翔的心,我的心是不被這空間桎梏,浩瀚的藍天才是我真正的家。至于這小小的空間,只是我旅程的休息站。」雨疏迷蒙的眼眸閃亮著,瞅向雨文道︰「這是我的選擇,我甘于如此。」

「像你這麼顧家的人簡直是稀有動物。姊,不是我要挑撥離間,像你這樣大門不出一步,姊夫要是外面有了女人,也大可放心地玩。」

「他真要這樣,我又能怎樣?如果我的人拴不住他的心,你告訴我能怎樣?用人性最好、最美的一面——溫柔、體貼去感化他?還是感動他?你以為溫柔體貼就能換回愛情了嗎?」

「難道不?」

「雨文,你難道不了解人性之貪婪?當你具有了內在,他可能還要有外在的條件;當你兩樣都具備了,他又要一些不一樣的了。」

「你說的沒錯,男人一有錢,不管他家的老婆多麼貌美如花,氣質多好、多高尚,他們一樣在外一個接一個地交女朋友,難怪人家說家花沒有野花香。」雨文語中帶有幾分不平,繼續道︰「姊夫自從娶了你以後,就把你當成服飾店的模特兒似的擺在那里,想看就多看一眼,不想看的時候瞧都不瞧一下。你心里只有紅樓夢、莎士比亞,而他恐怕是今天找茱莉葉,明天換林黛玉。姊,你為什麼就不會學精明些,像你這樣哪天被休了都不知道。」

「我的婚姻其實對你姊夫原就不公平,就算被休也沒什麼,我不會那麼看重的。倒是你自己,雨文,是不是也該為你自己的終身好好考慮考慮?媽臨終前最掛心的就是我們姊妹倆的終身大事,你定了,我也才安心。我看陳昭中人還不錯,職業固定、收入穩定,人長得也可以,都符合了世俗的要件,該沒什麼好挑的了吧。」

「我喜歡無牽無絆的生活,你看我不是活得很愜意嗎?婚姻是枷鎖,我不會那麼早就自投羅網。無聊的時候談談戀愛調劑一下生活,這樣不是很好嗎?」雨文快樂地暢談她的哲學。

「總不能這樣混一輩子吧,老了可就沒人要。」

「放心,我會適時的把自己推銷出去。」

雨疏也只能輕搖頭拿妹妹沒轍了。

「姊,」雨文想起什麼似的。「你記不記得徐若伶?我大學里那個有錢又美麗的同學,你還記得吧。她最近離了婚,好慘!婚前,她老公捧她像公主、皇後似的,婚後卻當她是條狗似的虐待她。婚姻有時是愛情殺手,一旦激情過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對彼此的不滿和挑剔,繼而反目成仇。唉,婚前說的海誓山盟,什麼天可荒地可老,此情永不變的都只是一時的好心情說說罷了。人的心思是永遠捉模不定的。」

「看你婚都還沒結,倒成了婚姻專家了。」

「其實愛情最禁不起現實和時間的考驗。當兩情相悅的時候,可以天長地久;等到彼此擁有對方的時候,就開始相看兩不悅。愛情開始在兩人間一點一滴的消失,到頭來只要彼此不‘相敬如冰’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你患有婚姻恐懼癥?」雨疏帶點嚴肅的口吻。

「也不全然。我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但結了婚,彼此就有佔有欲,你就必須做某種程度的犧牲,否則彼此就難以相處。」雨文雖然比雨疏小,看法卻比雨疏世故。

姊妹倆聊了一下午,到了晚飯時間,雨疏簡單地炒了兩道菜,姊妹倆也吃得愉快。飯後,雨文打了電話約若伶出來喝咖啡。

離婚後的若伶看來更加的消瘦蒼白。

「怎麼樣?離婚真好?」雨文看著若伶蒼白的臉帶著一絲的嘲謔。

「不堪回首。」若伶神情黯然地回答。「這輩子我是不想再結婚了。要戀愛、要同居都可以,就是不會再結婚了。」

「有這麼可怕?婚姻被你說得有如毒蛇猛獸。」

「也許你難以相信,但對我而言,它是比毒蛇猛獸還可怕。」

雨文向後仰靠,不以為然道︰「你這豈不因噎廢食。」

「不管怎樣,這輩子我是不再結婚了。其實彼此若真有情意,未必需要那只婚姻證書。以後我喜歡的男人若願意不結婚與我廝守一生,那我就終其一生與他白頭偕老,這樣不是也很好嗎?」

「婚姻的打擊使你玩世不恭?」

「雨文,」若伶一副正經嚴肅。「這不是玩世不恭,是更忠于感情。人經歷了重大挫折,一定會用另一種方式去生活。」

「兩年的婚姻把你徹底改造,也使你成長。」雨文帶著研究的眼光審視著她。

「或許是吧。所謂的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生命注定要受折磨。人總是要歷經痛苦才會學著成長,只是付出的代價不一。」一抹陰郁掠過若伶白淨的臉龐。

「這星期天我們公司舉辦周年慶,晚上有個大型舞會,邀請了客戶、廠商共襄盛舉,到時你也過來熱鬧熱鬧。多接觸人群,創傷會恢復得比較快。」

「我考慮找份工作上班,借忙碌來調整低落的情緒。」

「你在說笑?我的大小姐要上班,有哪家公司請得起?」

「雨文,我是認真的。這次婚姻會這麼慘,多少跟我從小養尊處優也有關系。

從小一點苦也沒吃過,還有佣人伺候使喚,父母又寵我,從小到大沒人違逆我,造成自己驕縱的個性,所以我想借工作來磨練自己的脾氣,和忘掉這段不愉快的婚姻。」

「嗯,看來這次的的婚姻雖然讓你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卻也讓你體悟不少。

唉,為什麼成長總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人為什麼無法預先去超越那許多未知的劫數?」

雨文看著若伶蒼白臉上透著幾分堅毅,心頭不禁泛起一陣心酸;昔日那青春美麗又活潑,從不知愁滋味的少女,曾幾何時竟成了怨婦,命運未免也太會捉弄人了。

「若伶,」雨文拿起咖啡杯。「美麗的蝴蝶都是由丑陋的毛毛蟲蛻變的,來,為你的重生干杯。記得星期天那天要再像美麗的蝴蝶一樣的飛舞。」

???星期天,若伶刻意地打扮一番,雖然看來依舊美麗,卻難掩落寞神情。走過婚變,心境不似從前,臉上自是難免有幾許滄桑。

六點,雨文準時開車來接她。

「舞會七點才開始,不過那兒有準備吃的,我們先去吃它一頓,到時才能盡情狂歡。」雨文一手操縱方向盤,一手按音響。

「好久不曾跳舞了。回想大學時那種瘋狂的生活,跳舞跳到通宵達旦,夜游到天亮,真正的不識愁滋味。」若伶有感而發。

「可不是。人生最美好的四年,就像一片任你揮灑的天空,又像一朵詭譎的雲,愛怎麼流浪,就怎麼流浪,想怎麼變幻就怎麼變幻,真是太詩意了。」

進了會場已是近六點半,人也來了大半以上,大都是提早來用餐的。雨文拉著若伶直往自助餐櫃,拿了盤子,專心地挑選食物;若伶跟在雨文後面,或許是情緒的關系,怎麼也挑不到對她胃口的菜,走了一半,盤子依舊是空的。突然,一塊油炸品落在她的盤里,她還沒來得及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

「試試看,酥炸鱈魚,很好吃。」

她回頭一看,一個帶著微笑的男士正用一雙誠懇的眼神看著她。

「謝謝。」她本能地回答。

取好食物,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開始吃起她們的晚餐。

吃了一會兒,雨文起身去端湯,若伶抬眼掃視會場,卻瞧見剛剛為她夾鱈魚的男士正盯著她看,她趕忙低頭繼續她盤中的食物。她不喜歡這樣的邂逅,刻意得一點也不詩情畫意。

舞會七點開始。撤走了剛剛的自助餐櫃,場地更加寬敝。

由巨人公司董事長夫婦開舞,當音樂響起,兩人相擁起舞時,整個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若伶此刻不但沒有被這快樂的氣氛感染,反而有種想哭的感覺;太久了,她真的幾乎已不知道快樂為何物,如今接觸了,反而五味雜陳。

人永遠是很情緒化的動物,是一種永遠不自覺會被外在環境牽引的愚痴動物,就像她這兩年,沒過過一天快樂的日子。

男男女女雙雙對對地相擁起舞,雨文也被一位男士請去跳舞了,一縷孤單襲上心頭,若伶轉身走出會場,沿著通道走到後院一個小小的庭園。把自己隱身在花叢里,似乎唯有這一小方寧靜的角落才是她的世界;她輕輕地閉上眼楮,享受著這靜謐的一刻。

「為什麼到這里來?」

一個聲音猛然驚醒了她寧靜的心湖。

「對不起,嚇到你了。」一雙清澈的明眸炯炯有神地望著她。

「是你!?」若伶驚訝地看著他。

「我叫許柏元,言午許,松柏的柏,一元兩元的元。」

「我對你的名字不感興趣,你不用介紹這麼多。」若伶對這不速之客有幾分不悅。

他不理睬她的不悅,自顧走近她。「有沒有興趣沒關系,自我介紹是尊重和善意。」

「你為什麼跟蹤我?」若伶冷冷地說。

「你的臉上寫著‘不快樂’三個字,所以我關心你。」這個叫許柏元的隨手摘了一朵大紅花遞到她面前。「希望你今晚能像它一樣的心花燦爛。」

若伶抬眼看他,又是那雙誠懇得令人難以拒絕的眼神。

若伶伸手接過花朵。「謝謝你。」嘴角難得地掀起一絲微笑。

「不知是否有榮幸請你跳支舞?」許柏元依舊用那動人的眼神望她。

若伶看他一眼,隨即移動腳步,進入會場。

他輕輕攬著她,默默地跳了兩曲。

回到座位後,服務人員遞過來兩杯飲料,這時,雨文也突然冒出來。

「你剛到哪去,全場都找不到你,還以為你被綁票了。咦?許先生,你也在這兒,莫非——哦,我懂了。」雨文輕點了兩下頭,看了許柏元一眼,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眨眨眼楮,丟下一句︰「ENJOYYOURSELF。」隨即沒入人群。

舞會十二點結束。今夜,輕松愉悅的氣氛果然讓若伶心情改變很多。

走出會場,許柏元體貼地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去吃消夜?她說累了,想回家。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介紹了自己的工作,是某大公司的電腦工程師。

「我家人都在美國,去年我才回台灣工作。剛回來時,對台灣的惡質環境很不習慣,久了也能適應,而且覺得處處充滿人情味。」

「你稱得上頗具價值的單身貴族,為何還不結婚?」

以他這麼優秀的條件,若伶猜他應該有女朋友了。

「結婚?女朋友都不知在哪,怎麼結婚?」他也奇怪她的問話。

「怎麼會?憑你的條件——」若伶很意外他竟然會沒有女朋友。

「憑我的條件?結婚應該不是憑條件,而是憑緣分吧。」

「也許你的要求高。」

「哈!別冤枉我了,我拿什麼要求人家?」

「你太謙虛了。」若伶轉頭看他,帶著幾分欣賞的心情。

談話中,車行不知不覺到了若伶家。

「這是你家?」許柏元對她住這偌大的別墅感到意外。

「嗯。我家除了我母親和我外,還有一個園丁和煮飯打掃的阿媽。」

「你——」許柏元對她更感好奇,又不好多問。

「這麼晚了不請你進去坐。非常謝謝你今晚的陪伴。」說著,若伶從耳際拿下那朵鮮紅的紅花。「今晚雖沒有像它一樣心花燦爛,可是我真的感到快樂。」

「不知何時可以再見你?」許柏元語調充滿期待。

若伶向他揮揮手,微笑著說︰「有緣自會相見。」

目送若伶進門後,許柏元仍呆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一陣涼風吹來,整個意識才清醒過來。打開車門,直駛回家的方向。

???采芬依舊得不到感情的答案,干脆不去想這惱人的問題,專心投入工作中。這陣子生意也好得不得了,訂單每天由傳真機不斷地傳遞過來。采芬的工作內容除了處理訂單,還要接洽國外客戶,公司上下包括老板都佩服她的能力。

生意好,錢愈賺愈多,采芬心底也感到無比的踏實和快樂。她盤算著將來為父母親買棟舒適的房子,還有自己的窩;如有余力,再幫兄弟姊妹。想到這里,采芬就更加的打拼。

堡作一忙,書凡自是又被冷落,有時整個禮拜見不到一次面,即使有空也是星期天一起吃頓晚餐;而吃完飯,采芬就喊累要早點休息。兩人也為此起爭執。

「我現在才了解,一個事業心重的女人根本不看重感情,為什麼許多男人都無法接受所謂的女強人,原因就在于這里。采芬,我必須讓你明了,我也一樣沒辦法接受我愛的人最愛的是她的事業,我沒有這樣的包容氣度。」書凡對采芬再次提出嚴重的抗議。

采芬雖專注于事業,可也不希望失去書凡。事業帶來財富,婚姻卻是人生必經的歷程;有了事業,失去婚姻,畢竟是人生的一大缺憾。可是書凡要她在事業與他之間作抉擇,無疑是要抹殺她的第二生命,面對他的抗議,她也只能默然以對。

偏偏美國有一位客戶傳真說要下一筆大訂單,由于金額不小,要台灣方面派人過去洽談。

采芬看到傳真自是高興不已,隨即心頭又沉重了起來。一想到書凡那不高興的樣子,總教她放不開心去工作。可是今天能有這樣的工作成績,也是她過去辛苦累積的努力成果,她總不能就這樣放棄。

采芬愈想愈亂,甩甩頭,決定不管怎樣,事情總得攤開講清楚,于是鼓起勇氣,撥了電話給書凡。

「書凡,告訴你一個——對你或許不是好消息。我下月將去美國,因為客戶的要求,說要下大筆的訂單,要我過去洽談——喂!書凡,你听到沒?」采芬意識到氣氛不對。「書凡,你不高興了?你知道,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總不能叫我放著大筆訂單不要,這也是我辛苦經營所累積的成果。」

采芬對書凡冷漠的態度著實感到懊惱。

「恭喜你。」許久,他才冷冷地說這一句。

「你不高興?」

「我不是恭喜你了嗎?」

「可是——可是你不是真心的。」

「采芬,我們再爭吵也沒意義。你出國也好,讓我們彼此有較多的思考空間,想想彼此所要的。」

「書凡,那你告訴我該怎麼做,你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會高興?」采芬心急了。

「你自己去作決定,別人無法為你作選擇。只要選擇你喜歡的,就義無反顧地去做吧。」

書凡不知想通了什麼,突然不再像從前一樣的抱怨。難道這是分手的前兆?或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采芬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夜里,采芬輾轉難眠。思前想後,書凡的話似乎透著某種暗示,要她在他與事業間做斷然的處置。

事業是她的生命共同體,她從小努力讀書、充實實力為的不也是將來有能力闖番事業?她從未想過讀書受高等教育是為覓得好郎君。如果她在事業偃旗息鼓,專心去做個家庭「煮」婦,每天所要做的就是洗衣、煮飯、掃地……天啊!采芬無法想像自己扮演那樣的角色,那她鐵定會瘋掉,也踏蹋了她多年的寒窗苦讀。

可是如果放棄書凡,她是不是會有遺憾和後悔?書凡的確是少有的好男人,恐怕這輩子再也踫不到這樣的男人。

采芬陷入兩難的抉擇,最後決定還是依照原來的計劃去美國。她想,至少在目前要她放棄事業是不可能的,干脆順其自然,書凡要是真的放棄了她,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世間事總無法兩全其美,她又何必強求?這樣想,心里也舒坦多了。

一切按照預訂的計劃進行,采芬在臨行前還和書凡約了吃飯相聚。書凡教她幾招和客戶談判守則,她都一一做筆記,書凡看她如此敬業,末了還說她如果不做事業真是埋沒人才。

???采芬走後,書凡竟然也不覺得孤單,或許她原就不常陪在他身邊,所以也就沒什麼失落感。想想也滿可悲的,幾年的感情,最後竟是這種感覺,到底是禁不起歲月的侵蝕,還是兩人的愛情已冷卻?

甩了甩頭,不再這事上多想。打開秘書送過來的資料夾,看了幾頁,按了電話,請昭中進來。

昭中和書凡是大學同學,書凡在學校時就欣賞昭中的聰明才智。他們四年大學同學的情誼有如難兄難弟,最克難的時候,兩人曾分吃一包生力面和一個饅頭度日。昭中家境窮困,供不起學費,因此只能靠寒暑假打工,平時兼家教來維持學雜費及生活費;而書凡雖家境富裕,父親是醫生,可是卻不想靠家里資助,四年大學的費用也是自己四處打工賺來的錢。兩人又要讀書又要賺錢,因此日子過得很打拼,也讓兩位年輕人體驗到賺錢和生活的不易。畢業後,書凡向家里借了一筆創業資金,伙同昭中共同創業;而昭中沒有出錢,便堅持只拿薪水,書凡也沒薄待他,公司賺錢以後,每年都有相當的紅利分給他。

「找我有事?書凡。」

「澳洲客戶的貨出問題,理賠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工廠已經答應如數賠償,這幾天就可以出貨了。我已通知客戶出貨時間,一切沒問題。」

「那就好。喔,對啦,明天你有沒有空,去小坪頂釣魚怎樣?」

「明天?」昭中面有難色。「明天是我女朋友生日,說好要請她吃午餐。這樣好了,我也請你和采芬,我們大家一起熱鬧才好玩。」

「采芬出國了。」書凡沉沉地說。

昭中雖有幾分意外,但隨即鎮定地說︰「那就你自己一個來好了。我們是老同學,也沒什麼好顧忌的,再說你也還沒見過我女朋友,借此機會認識,你看怎樣?」

「不太好吧,當電燈泡。」

「什麼話,我們倆還有什麼好在意的?明天十一點半我開車去你家接你,免得多開部車,停車麻煩。」

???隔天,昭中先去接了雨文。

「我還約了我姊姊一起出來,所以先去接我姊姊,再去接你那位什麼‘輸煩’的。」

雨文指揮若定。

「是,是,一切從命,大小姐。」

雨疏已穿戴好在等雨文來接她。她姊妹倆在這世上也沒其他親人了,所以生日都是一起度過的。盡避她已嫁,雨文也有男朋友,可是這習慣是不會因任何環境因素而改變。

「叭!叭!」

听到門外響起了喇叭聲,雨疏隨即出了門。

「姊,你今天好漂亮。」雨疏一上車,雨文就丟過來一句贊美。

「再怎麼漂亮也比不上妹妹的年輕貌美,年輕是最真的美麗。」雨疏的贊美更是技高一籌。

「姊,昭中今天多請了一位叫‘輸煩’的,現在要去接他。」

「他叫何書凡,書生的書,平凡的凡,過去是同學,現在是我老板。」昭中向雨疏大略介紹一下老友的背景。

「我的生日你怎麼想到請他來?」雨文有些納悶。

「昨天他邀我今天去釣魚,我說好要慶祝你的生日,所以就干脆請他一塊來。

起初他也不肯,是我堅持請他來的,也順便把他介紹給你認識,他可是我的好友兼工作伙伴。」

「真難得。」听昭中這麼說,雨疏隨口應著。

車子來到書凡住的大廈附近。

昭中用大哥大打給書凡,要他馬上下來,車已等在樓下。

不一會兒,書凡手捧一盒包裝精美的禮盒上車來。看見雨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微笑打招呼。

「這位是雨文,我的女朋友。她是雨疏,雨文的姊姊。」昭中做簡短的介紹。

「你們好,打擾你們。」說完轉頭,用一種極溫柔的眼神看雨疏。

「不妨事,歡迎你,人多好玩。」雨疏客氣地應著。

午餐是在福華飯店吃自助餐。昭中特別訂了一處不受干擾的位置,臨窗即可看外面的街景。

大伙坐定位置,昭中起身去拿了幾塊小蛋糕,插上蠟燭,做為雨文的生日蛋糕。點了蠟燭,唱生日快樂歌,雨文和雨疏笑得前俯後仰。唱完生日歌,昭中拿出生日禮物和鮮花放在雨文面前,雨疏也遞上幾天前就買好的一只手表,書凡則送上禮盒,然後齊聲一句「生日快樂」。

雨文被這溫馨的場面感動得眼眶濕潤。

「來,打開看大家送你的是什麼禮物。」雨疏看著雨文示意。

雨文先拆昭中送的禮物,小小禮盒卻包了三層紙。雨文仔細一層一層地拆,打開時,三人都不約而同地「哇」了一聲。雨文拿起禮物,是一對時下流行,有創意又別致的皮制耳環,再拆雨疏的,大家又是「哇」的一聲她送的表高雅大方;再來是書凡的禮物,雨文正要拆,卻听見書凡說話。

「等一下,大家猜猜看我送的是什麼禮物,只要有人猜對了,我就再請大家來此吃一餐。」

「哇!好棒!」大家精神一振,目光都投向那禮盒。

「依這包裝看來,我猜是巧克力糖。」昭中第一個猜。

書凡搖搖頭。

「干燥花?」雨文接著猜。

「我猜——」雨疏仔細地端詳著禮盒好一會兒,帶著幾分自信說︰「漂亮的洋女圭女圭。」

書凡拍手連說猜對了,眼楮看向雨疏,眼神傳達著贊美和欣賞。

雨疏望著他微微一笑。「猜中了,通通有獎。」

「一定,下次我請客。」

昭中把小蛋糕分給一人一塊,然後大伙各自起身去拿餐盤取食。

昭中夾了一大盤的食物。

「好餓哦。為了吃個夠本,早餐沒吃。」昭中一副貪吃相。

「這樣暴食只怕會蝕本。」雨文笑看著他。

「不會的,我的胃彈性很大,伸縮自如。」

昭中很快吃完了一盤,起身又去端一盤。

「吃飽一點,吃完我帶你們到淡水一處休閑中心。朋友帶我去過一次,挺好玩的。」昭中邊吃邊提議。

「好啊!好啊!」雨文熱烈地響應。

書凡和雨疏則默默地吃著,沒表示意見。

???吃完午餐,一伙人便驅車直駛淡水,來到這處屬會員制的休閑度假中心。

「我們先到休息區泡茶,消化一下食物,再開始活動。」

三人跟著昭中走出停車場,繞過游泳池,不遠處一片綠草如茵即映入眼簾。草地左側臨海,草地上錯落矗立著遮陽傘和白色的休閑桌椅。整個景觀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哇塞!簡直是人間仙境。」雨文驚嘆地贊美。

「台灣難得有這麼夠水準的休閑中心。」雨疏也禁不住夸一句。

挑了張桌子坐定,服務人員隨即過來。雨疏和雨文要了水果茶,書凡和昭中則要了烏龍茶。

四人啜飲著茶香,伴著微風飄過來不知名的花香味,令人感到舒暢無比。

「加入這里的會員要繳五十萬的入會費,以後每個月還要繳一萬塊,每星期一天可以在這里享用餐飲,其它設備則不限制使用,我朋友就是這里的會員。非會員要進來則是每次三千元,可以享用所有的設備,包括一頓豐盛的晚餐。」昭中拿起杯子喝口茶繼續說︰「是我就不加入會員,五十萬放銀行生利息,光利息錢就夠每個月來這里消費一次。再說這種地方又不是有空天天來,就算有錢也未必有閑,何況還有一段行程。」

「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會算,那他們豈不要關門大吉了。」雨文撇撇嘴,故意抬杠。

「他們之所以沒有關門大吉,就因為沒有人像我這麼會算,我朋友不就是冤大頭一個。」

喝了大約一小時的茶,腸胃輕松許多,昭中領他們來到了騎馬場。

看到馬兒,雨疏和雨文又驚又喜。

雨文一副大無畏的精神,先挑了一匹馬兒。「我要這一匹。」

服務人員過來解開繩子,牽出馬兒,馬兒歡迎似的望了望雨文,然後四蹄快樂地踢踏輕跳幾下。眾人見此,不禁哈哈大笑。

服務人員將馬兒全身巡視了一遍,待一切妥當,站在馬兒旁,向雨文行了邀請禮,然後協助雨文上馬;坐定,再輕拍馬兒兩下,馬兒即輕快地慢跑起來。昭中也隨即騎上一匹馬跟在雨文後面。

「要不要試試?我幫你。」書凡鼓勵的眼神充滿期盼。

「我會怕。」雨疏一臉無助地看著書凡。

「這些馬兒都經過教,很溫馴。」

書凡說著拉起雨疏走近馬兒。

「就這匹白馬吧,你看它長得多英挺,難怪有人形容夢中情人為白馬王子。上去吧,你的白馬王子正等著你呢。」

壯了壯膽,雨疏一顆心撲通撲通地直跳。待上馬坐定,書凡則幫她牽著馬走,走完一圈回到原地,雨文和昭中已等在那兒。

「接下來——」昭中思索著接下來該如何安排。「這樣好了,我和書凡去打回力球,你們倆到健身房去玩健身器材,然後再去泡三溫暖。五點半大廳集合,再去吃晚餐。」

「走,姊,我們還是到健身房去,回力球太累了,不是我們打的。」雨文說完拉著雨疏就走。

在健身房玩了各種有趣的健身器材,姊妹倆甚感新鮮有趣,有的器材甚至不會操作,還要輔導員的解說。

「我們真是土呆的。」出來後雨文笑著對雨疏說。

玩完了健身器材,她們找到了三溫暖。雨疏不習慣一絲不掛地在眾人面前,想要出來卻一把被雨文給拉住。

「姊,你就別土呆了好不好,現在三溫暖已是全民運動,你還羞什麼羞,會笑死人的。」

「我不習慣也不喜歡。你自己去泡,我在外頭等你。」雨疏堅持要出去。

「等等,剛剛流了一身汗,你不沖個澡?」

「算了,回家再洗。」

雨文看她堅持,無奈地只能隨她去。

吃完晚餐已近八點。他們走到淡水河邊沿著小道漫步,昭中和雨文手牽手地走在前頭,雨疏和書凡並肩走在後頭,兩人默默地走了好一會兒。

「雨疏。」書凡突然開口。

這突地一叫讓雨疏著實嚇一跳。

「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當然,名字就是要讓人叫的。再說我也不喜歡那些繁文褥節的稱呼,直接叫我的名字,感覺比較像我自己。」

「人如其名,很特別。你的工作應該與藝術有關。」書凡雖是猜測,卻是斷然的語氣。

「我的職餃是既平凡又俗氣的‘家庭主婦’。」

書凡突覺一陣感動,好一會兒才回神過來。

「你——你的意思是你結婚了?」書凡問得沮喪又失望。

「是呀,我一畢業就結婚了。」

「怎麼想到如此早結婚?」勉強克制激動的情緒,佯裝不在意地問。

「我胸無大志,只想要有個安定的家,讓我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從小我就夢想做一個作家,我覺得文字是一種沉默的語言,借著它表達人類的思想和傳達世界的訊息是一種很美的境界;而當你沉醉在它無聲的音符里,世界就變得祥和而美麗。我之所以早婚,因為安定的經濟可以讓我無後顧之憂的去自由創作,就是這樣,別無它求。」

「那——那你這樣快樂嗎?」從第一眼見她,書凡總覺她那雙迷蒙的眼楮透著幾許哀怨。

「不知道。」聲音很沉很低。

兩人一陣默然。

「那你呢?應該有要好的女朋友了吧。」雨疏打破沉默。

「女朋友是有,要好的沒有。」采芬的身影此刻在他心頭掠過。

「像你條件這麼好,應該是女孩競相爭取的對象。」

「其實我只是在事業上稍比別人幸運罷了,其它並沒什麼。」

「你太謙虛了。成功並非靠幸運,除了聰明還要努力,像我母親就是個例子。

案親在我五歲就過世,母親帶著我們姊妹倆過活,還要替父親償還他生前的大筆債務,于是母親憑著她精明的頭腦開始做批貨生意。有時生意好,她可以忙到兩天兩夜不睡覺,而生意在她干練及努力的經營下,業務蒸蒸日上,不消幾年,也成為擁有十多位業務員的小型企業。憑她一個女人家要為丈夫還債,還要養我們,物質上從未讓我們匱乏,要不是後來因經濟不景氣而被倒了債,她可是富有得很呢。不過在她去世後,還是留給我們姊妹一棟房子。看母親那樣的打拼,我深覺成功絕非偶然,其中花了多少心血代價,也只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你母親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很可笑的是我竟沒有遺傳到母親一點點的能干。也許就像人家說的,母親過于能干,兒女就低能。」

「不,你有你的特質。人各有天賦,未必要相同。」

「雨文就比我精明多,不像我——」

雨疏抬眼看書凡,卻接觸到書凡那雙似乎非常了解她心情的眼神。一時,雨疏竟然怦然心跳,趕緊移開眼神。

兩人各懷心事地默默走著。

偶爾微風吹過來,揚起她的發絲,使她原本月兌俗的臉龐看來更加的清秀飄逸。

書凡突然有股沖動想擁抱她,隨即又被理智克制住了。另一股矛盾也在他內心升起……

他和采芬交往多年,竟敵不過和雨疏相識僅一天!

就在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知道他和采芬之間已徹底瓦解;他突然明白什麼叫,原來它可以讓你欲生欲死,什麼都不要,只要她,而這是他和采芬之間從未有過的感覺。或許他和采芬之間根本就沒有愛的存在,當初只是順其自然地在一起。

而她——雨疏,已在他內心掀起天雷地動的震撼,當她告訴他已結婚時,他幾乎要昏厥。他內心狂喊︰你是屬于我的,你是我千尋萬覓才找到的。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椎心之痛,沒有人知道他深藏著那份對愛的渴望。然而,他卻得偽裝有風度,有愛不能說,人生至苦莫過于此。

「雨疏,」他開口喊她,心情澀澀的。「你介不介意留電話給我,下次我請客,好方便聯絡。」

「有人要請客,當然沒問題。」

雨疏未做多想,留了電話給書凡。

這時,昭中和雨文走回來。

「喲,你們還真像在太空漫步,我們都已走到盡頭又回來了,你們還在這里。」

雨文嚷叫著。

「回去吧,時間不早了。」昭中告訴大家。

回程的路上,也許是倦了,大家都沉默著,雨文甚至一路瞌睡到台北。

???次日,書凡一到辦公室,即有接不完的電話和一堆公事要處理;到了十一點半,他交代秘書不接電話,也把公事暫擱一邊,自己一個人關在辦公室里。

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車水馬龍,腦子里卻盡是她那雙迷蒙哀怨的眼楮。他無法抗拒,從昨天到現在,出現在腦海的全是她的身影。他明知不可為,卻阻止不了自己想念她的心。

他拼命地告訴自己不可以,阻止自己去做那不能也不可以的事。可是他的心有如撕襲的痛苦。

終于,承受不住想念的折磨,從口袋掏出昨天她留下的電話號碼,卻撥了兩下就掛掉;仰頭看天花板,讓心跳緩和一下,矛盾和痛苦又在他內心翻攪。

她會怎麼想呢?認為他冒失?卑鄙?齷齪?小人?然後看輕他。

可是,難道就這樣算了?就這樣放棄?一切都沒開始就結束?

不!不!我不能沒有她。他的內心又在吶喊。

「咚!咚!」敲門聲把他拉回現實。

「請進。」他坐回座位。

進來的是昭中,手上捧著公文,一臉愉悅的神情。

「書凡,你看,今早一到公司,傳真機上就躺著一張好長的訂單,看來這個月的業績要刷新往年的紀錄了。」

昭中的好消息並未激起書凡的心情,昭中這才發覺書凡的不對勁。

「怎麼啦,不舒服?」昭中發覺書凡表情、氣色都不對,關心地問︰「要不要看醫生?」

「沒什麼,可能是睡不好吧。早上又忙,待會兒休息一下就好了。」

書凡唯恐心事泄漏,趕緊低頭佯裝看公文。

昭中把手上的公文放在桌邊,然後坐到書凡辦公桌對面的沙發,說明了不是即刻就走的態勢。

「昨天玩得還好吧?」昭中雙臂放到頭上看著書凡。「如果有興趣,我們下次可以再去。」

書凡猛然抬起頭,急興地問︰「你是說淡水那處休閑中心?」

「是啊,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那這禮拜六中午我請客,飯後我再請大家去那里。」

書凡精神為之一振,人也清爽了許多。

昭中想了想。「其實也不一定要去那里,其它還有許多好玩的地方。」昭中坐直了身子。「我看這樣好了,除了你、我,雨文、雨疏,再多邀幾個人,看公司的同事有誰願意參加,我們干脆來個露營晚會,你看怎樣?」

想到有更多可以和雨疏相處的時間,書凡自是求之不得。

「那就這樣,一切由你策劃、安排。不過,我欠的那一餐還是要請的,就在福華吃完午餐,再行出發。」

一切好似順其自然地發展,卻又順了書凡那顆掙扎混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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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6 17:55:05 |只看該作者


若伶翻開報紙,仔細地在廣告欄逐一尋找適合的工作。雖然母親一再反對她去上班,但她可不想在家當千金小姐讓人伺候,過那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出門司機接送的生活;那是一種了無生趣的死寂世界,是一個父母親為她構築的世界,一個無塵無菌的世界,一個沒有任何挑戰的世界。

她要重新去開創自己的天地、走自己的路,她不要活在象牙塔里,那太安逸。

舒適的生活其實是不健康的生活,這次的婚姻就活生生地證明了這點。

一則不大不小卻極醒目的征才廣告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方欄里清楚地寫著「宏一貿易公司征秘書助理,大專畢業,無經驗可,意者面洽」。

若伶抄下地址、電話,準備前往一試。這些天,她應征了數家公司,有的嫌她沒任何工作經驗,有的則是不合她的意。幾天的應征經驗,讓她學會了如何應對那些主管、老板的盤詰。

她依地址找到了宏一公司,是棟帷幕玻璃的建築,看來恢宏氣派,能躋身這種地方,想來也是財力具有某種程度的水準。若伶略整理下儀容,深吸口氣,走進大樓,電梯直上十二樓;出了電梯,左轉處就看見宏一貿易有限公司,進門即是設置頗氣派的詢問處。

若伶怯怯地問︰「請問……請問……喔,我是來應征助理秘書的。」

因陌生加膽怯,使得若伶問得語無倫次。

小姐打量了她一下,領她進會客室。遞上履歷表格,面無表情地說︰「請你把它填一填,待會兒有人會來面試。」

若伶逐一填好表格,面試的人還沒有進來。放眼偌大的會客室整潔有序,所有擺設簡單、大方,又不失它高雅的氣質,仿佛就是這家公司的行事風格。

一位穿白底黑點套裝、腰系皮帶,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小姐走進來,在若伶的對面坐下。

「履歷表填好了?」小姐直視若伶。

若伶把履歷表推至她面前。「請過目。」

小姐低頭仔細地逐一看表格的每一行,看到最下面的自傳欄,小姐訝異地抬起頭︰「你離婚?」一臉不相信的表情。

「嗯,剛離完婚沒多久。」若伶不想有所隱瞞,她要誠實地面對自己和別人。

小姐見她坦然,表情也自然許多。

「你希望的待遇是多少?」

若伶想想自己完全沒有工作經驗,怎好要求待遇?再說,這家公司不管工作環境或人都給她不錯的印象,因此,她爽快地回答︰「因為沒工作經驗,所以對待遇不敢有所要求,到時就依貴公司的制度。」

小姐見她如此坦白誠實,微微一笑。

「沒關系,你說說看,總要有你的預算。」

「坦白說,我出來工作並非為了錢,只是藉工作學習生活。這里的環境我很喜歡,所以到時你們依我的工作能力評估好了。」若伶干脆把話說清楚。

小姐也不再作任何表示,只說︰「待會老板會過來面談,你稍等一會兒。」說完起身出去。

大約過了五分鐘,一位著白襯衫、結紅藍領帶的男士走進來。一時間,若伶還沒來得及想他是誰,因為他太年輕,若伶萬萬沒想到他就是這家公司的老板。

待他在她面前坐下,低頭看那張履歷表,若伶還告訴自己︰不會吧,這麼年輕,怎麼可能擁有這家頗具規模的公司。可是看他……若伶對這人一時充滿問號。

男士抬起頭,以一種平穩的口吻問道︰「怎會離婚?」

若伶還沒有搞清他的身份,卻又被他這句話嚇了一跳,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男士看出她的疑惑,帶著善解的微笑。「我叫何書凡,也是老板。」

若伶一听他是老板,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下。

「對不起,沒想到是這麼年輕的老板。」

書凡會意地笑笑,重復著剛剛的問話。

被觸痛到傷口,若伶神色一時黯然,停頓了一會兒,才說︰「可不可以不回答這問題?

「喔,當然可以,不必勉強。」書凡看出她面有難色,不好再在這事上多問。

問話切入另一個主題。「我們公司的試用期是三個月,三個月內公司會對新人做許多訓練,包括自我開發、人際溝通方面的課程。三個月後一經正式錄用,需跟公司簽約三年,不曉得你能否接受這個條件。」

「如果中途變故呢?」若伶一听要簽約三年,著實意外,雖不是終身契,可也是不短的三年。而這里環境看來似不錯,不過還沒真正上班也不知好壞在哪里。

「除非是不可抗拒的意外,否則需補償一個月薪水給公司。」

若伶想了下,點點頭︰「沒問題,我可以接受。」

「那你下禮拜一就可以來上班了。」

「真的?」

若伶有點喜出望外,沒想到這麼快就被錄用。這時她才發現眼前這個男人長得英挺,雖年輕卻不失沉穩,一雙眼神似充滿智慧的。

不曉得為什麼,他使她聯想到她的前夫廖修一,不過他們最大的不同就是前夫是個徹底的偽君子,而他——未來她的老板,是個誠懇的正人君子。

出了大樓,若伶揮手攔計程車,一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急著告訴母親這大好消息。

「媽!」她扯開喉嚨大喊,聲調里有著快樂的音波。

張衛英好久沒听見女兒如此愉悅的聲音,趕緊下樓。

「什麼事啊?大呼小叫的。」這個家似乎又恢復往日的氣氛。

「我找到工作了,很不錯的一家公司,還有很不錯的——」若伶要說很不錯的老板,卻把最後兩個字吞回去。「媽,我下禮拜一就開始上班,不過,試用期三個月,我得好好表現,否則被炒魷魚可就丟臉了。」不知為什麼,若伶對這家公司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好似她注定該去那里的。

「看你高興成那樣,媽也高興。」張衛英笑得眼尾擠滿皺紋。

「媽,對不起,過去讓你操心那麼多。」說完在母親臉上大大地親了一下。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只要快樂時就往母親臉上親吻,也無形中建立她們母女心心相連、綿綿密密的感情。

???雨文和雨疏先行到福華飯店,兩人挑了一處憑窗的角落,邊聊邊等昭中和書凡。差五分十二點,昭中和書凡一前一後地走過來,書凡隨在昭中後面。很自然的,他的目光第一個追尋的便是雨疏,當他那渴盼的眼光網住她時,她也不期然地迎向他,在這一剎那,所有的千言萬語就在兩人四目相交的眼神里。

依序坐定。

「真謝謝何老板,讓你多破費一餐。」雨文看著書凡。「不過功勞要歸我姊姊。」

「不必客氣,玩得開心就好。」書凡轉頭看雨疏。

「猜個謎,那算什麼功勞。」她在回避他的眼光,話直對雨文說。

「各位可要吃飽一點,晚餐幾點吃飯也說不準,到時餓了,找東西吃可不方便。」昭中提醒大家。

雨疏默默地吃著,不時覺得旁座的書凡轉頭看她。她一向平靜的心湖,也在上次的出游被他激起些微的漣漪,雖不強烈,卻有期盼再相見的心,她懷疑自己那深藏的情愫是否被撩撥了?否則——否則自己怎麼會不時地想起他……

可她必須隱藏這分心情,在丈夫面前、在任何人面前。

在他們眼中,她是一個純潔、高貴、月兌俗、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她怎可以做出法理不容、人倫不許的勾當?但是,當愛情的浪潮翻天洶涌而來的時候,所有的情理、道德似乎已被覆沒了……

所有的一切,原都不是她的意願,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吃完飯,驅車回到公司,一群同事已等在騎樓下。

「各位,」昭中扯開嗓門向大家宣告。「今天我們要去的目的地是一處果園,是我朋友在金山的度假休閑果園,雖然也有漂亮的別墅,可是我們還是要搭帳蓬過夜,生火煮飯,所以要有心理準備,一切克難。現在請上車,我開我的車帶路。各位,度假愉快。」

昭中開他那部BMW,雨文坐他旁邊,雨疏和書凡坐後面。就這樣,一部公司的小巴士和他的轎車,總共十多人浩浩蕩蕩地出發。

一行人抵達果園已是夕陽西下時分,久居都市的紅男綠女不曾看過如此美麗的山景和夕陽,大伙兒雀躍驚嘆于大自然的神奇多彩。

翠綠的群山和火紅的夕陽,還有遠方點點漁帆漂浮在金光閃閃的海面,以及果園里鮮綠的草地和到處開著潔白的百合,這一切的一切都讓雨疏感動得不知所以,淚也不知不覺地涌上眼眶打轉。

「怎麼又感傷起來了?」不知何時,書凡竟默立在身旁。

雨疏趕忙轉過頭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你看,這一株百合,一株就連開五朵花,而且朵朵潔白有勁。」

「你,就像百合。」書凡毫不思索地說。

她驚訝地回頭看他。

「百合總是開在遠離塵囂或是深谷河邊,它的潔白無瑕說明了它不同流合污的個性,不是嗎?」他的眼神總是那麼誠懇。「你看!」

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對面不遠處的斜坡竟開滿一坡的百合。

雨疏興奮得說不出話。此時,她真想大叫幾聲,可是她沒有,卻幽幽地說︰「為何這些百合獨鐘這里,開得滿山滿谷?」

「因為這是它的家。」

兩人相視而笑。

見另一邊的大伙兒已開始露營作業,有的搭帳蓬,有的生火準備做飯。

「走,我們負責去撿柴好當燃料。」

書凡很自然地拉著她的手隱入果園去找干柴。

撿了半天,雨疏只撿了幾枝小樹枝,書凡則捆了一小捆的干柴。待要準備起程回營,突然一個東西落在雨疏胸前,她低頭一看,是條不大不小的青竹絲。

「書凡!」她幾乎要癱軟下去,尖叫著。

「別動!」書凡見狀,隨即撿了一枝木枝緩緩輕輕地伸到青竹絲邊,再用力一揮把它揮掉。

雨疏雙腳發軟,整個人癱倒在地上,書凡一把摟住她。此時,她真需要一雙有力的手扶住她。

她耳邊只听到他輕輕地安慰︰「別怕,有我在。」

她整個人偎著他。此刻,她突然明白她不能沒有他。喃喃地︰「書凡,我愛你。」

他再摟緊了她,唇覆上她的唇……兩個成熟的男女、兩顆交會的心,書凡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強烈的愛。

「雨疏,哦,雨疏……」他吻著她低語。「忘了一切吧,此時此刻你是完完全全的屬于我。」他把她輕放地下,身體也隨之壓在她身上。

「書凡,我愛你……」他耳畔回蕩她嬌柔的輕喚。

她第一次了解所謂的魚水之歡,她竟然那麼想再擁抱他,這是她過去從未有過的。

她從不知道所謂的激情,即使結婚兩年,跟丈夫做這件事也從未有過「性趣」。過去一直自以為是性冷感的她,這次竟然——她竟然到自己都不敢相信。或許,婚姻里沒有愛,自然也挑不起她的性趣;而書凡,原來自己那麼深深地愛著他。

「書凡,」她帶幾分羞赧,為剛剛自己的狂野。再一意識到自己的放蕩行為時,淚竟滾滾而下。「你會認為我是一個行為不檢、不拘的女人?」

「不,不,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雨疏,別這樣,我們因為相愛而在一起,有何不可?有何不對呢?」

「你難道不知道我們不能相愛,而你偏偏——」雨疏痛苦地把臉埋在手中。

「我沒辦法,我阻止不了自己不去想你。當我第一次見到你,這一切就注定要發生。雨疏,我們不要逃避彼此的愛,我是真心誠意,讓我們一起來面對問題,好不好?我會對你負責,如果你願意,讓一切從頭開始。」

雨疏抬起埋在手里的臉,望著他搖搖頭。

「不可能,他是不可能放了我。書凡,等過了明天,我們都將回到現實的原點,此刻,只能成為你我心中的永恆。」

「雨疏,雨疏,別放棄,為什麼不讓我們試試看、努力看看就放棄呢?這樣對我不公平,也是一種酷刑。」

想到雨疏說的話,書凡幾乎要崩潰,他無法就這樣結束他們之間的一切,雖然他也明白橫隔在他們之間的層層障礙。然而,他相信愛會戰勝一切。

理了理頭發,拍拍衣服上沾黏的樹枝和枯葉,兩人盡量恢復若無其事的情緒回到營隊。

???晚飯過後,晚會開始。

熊熊的火焰照亮每一顆年輕的心,晚風中,一首高山青清脆宏亮地回蕩在整個山坡綠野。大家興致高昂地隨著歌聲打拍起舞。

書凡則自己一人坐到一邊,他實在沒心情與他們同歡樂。想著自己感情的路是如此崎嶇難行,先前面對的是采芬和她的事業,現在面對的是錯綜復雜的感情糾葛。

書凡啊書凡,從小你聰明無比,無論學業、事業,你都能輕松地過關斬將,創造成功,為何唯獨在感情上你是一籌莫展?

昭中見書凡一人在旁邊發呆,意識到情況不對,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你在想什麼事,說說看。」憑著兩人的交情,昭中直截了當地問。

書凡兩眼直視前方,喃喃低語︰「我……愛上一個有夫之婦。」

昭中原也知道書凡和采芬之間的問題,只是沒想到書凡這麼直接地坦誠自己的感情,有些驚愕。不過他了解書凡的個性,知道他是認真的。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踫上這種事,昭中也是莫可奈何。

「當我第一次看見她,我就覺得我的世界里不能沒有她。愛上她是那麼自然,好像一切都已注定。」

「可是,她是有夫之婦啊。書凡,你清醒點好不好,再沉迷下去是會惹禍的,你知道嗎?為什麼你做任何事都那麼理性、有魄力,唯獨這事讓你意識不清,無以自拔?」

書凡默默不語。

「愛情原是甜蜜和快樂的,你這樣不但不快樂,而且只有累和苦。」

「當你尋不到你心靈所要的東西時,那感覺是很空虛的,生命就像是一灘死水;然而,當你找到了你所要的東西卻又得接受許多折磨的時候,雖然痛苦,卻有了生命的活力。」

「所以你甘願?」

「應該說我甘之如飴。」書凡定定地說。

「唉!」昭中重重地嘆日氣。「愛情有時真深不可測,有時又折磨人。自古就有許多人看不破情關,到頭來往往成了自古多情空遺恨。」

「自古多情空遺恨的人一定是不懂得愛的人,要不就是濫情的人,而不是真正多情的人。真情的至愛是一生無怨無悔的。」

夜深露重,晚會就在大家興奮的心情下結束。

???若伶帶幾分膽怯,又幾分快樂好奇的心正式上班。

一早,也是上次負責面試的戴秘書為她介紹公司各部門及業務狀況,還詳細說明了她的職務範圍。

若伶是誠惶誠恐,戰戰兢兢的。

戴秘書看出她的緊張,遂笑說︰「沒什麼,習慣就好,不了解的盡避來問我。」

「謝謝,我會盡快進入狀況。」若伶抹抹額頭汗珠。

看看這四、五坪的辦公室,將是完全屬于自己的獨立空間,可以免去許多人事紛擾,她有些慶幸。對一個上班族來說,這不是人人都有的條件。

約莫中午時分,一位男士走了進來。

「習慣嗎?對這工作。」書凡對新人例行的關懷。

「謝謝你,何老板。」若伶未作正面的答復,只吶吶地回了兩句。

「我有交代戴秘書和陳經理多關照你,有什麼問題你就找他們。」

「謝謝……何……老板。我會盡量做好不麻煩別人。」

若伶感激的望著書凡。

若伶就這樣開始她的上班生涯。雖是朝九晚五的規律生活,但若伶很快就適應,日子過得很愉快充實。

尤其每天早上,當何書凡走過她辦公室門口時,總回頭拋過來一句「早」,久而久之,每天要出門上班時若伶就期盼這一刻;若偶爾書凡有事未進辦公室或遲到,若伶一天的心情就像失落什麼。

???書凡收到采芬自加拿大傳真來的信,說明班機抵達時間及航次,要書凡到機場接她。

看完信,他把它扔到一邊,身體向後一靠,也不知是無力感或倦怠靶,心情突地變得低落。

他們從相識到相交也有五年了,五年來他只有看到她事業的成長,並沒有看到他們感情的進展。而她出國一個多禮拜,竟無只字片語的問候,直到要回來了才發出通知要他去接她。難道他也只是她事業的工具?

盡避內心不舒服,他依然保持風度地去接機。坐在入境室等候班機時,他也沒有一絲久別重逢、渴望相見的心情。

此時此刻,他心系的竟是雨疏。自從露營回來以後,他們僅以電話聯絡,雖然他多麼渴望能與她朝夕共處,可是目前的環境不許,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等待時候了。

采芬拖著行李,左右肩都掛著包包和袋子,雖然疲倦但掩不住喜悅的一見了書凡,采芬一臉的笑意。

「書凡,謝謝你。本來在美國一直想打電話給你,可是實在太忙了,又加上時差,所以一拖就沒打,希望你沒有怪我。」采芬自知不對,一見面就先賠罪。

書凡幫她接過行李,表情冷冷地說︰「我了解,既然是出差,當然是生意要緊。」

「晚上我請吃飯補償你。」采芬興匆匆地說。

「應該是我為你接風才是。」語氣中客氣得有些生疏。

采芬依舊陶醉在這趟出差的豐碩成果中,未察覺書凡態度的冷疏,依舊高興地說︰「也好,那改天我再補請。喔,對啦,我幫你買了領帶、皮夾、皮帶,特地抽空到百貨公司去挑選,希望你會喜歡。」

書凡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采芬的話好像風一陣似的飄過耳際,撩不起他絲毫的心緒。

采芬繼續說著︰「這趟真是不虛此行,除了紐約那個猶太客戶原先預計要下的一百多萬訂單,追加到兩百萬外,西岸的一位客戶原本已跑掉,經過這次的拜訪洽談,答應再合作,立刻又下了五十幾萬訂單。還有加拿大的客戶也簽約了,每年至少有三百萬美金交易。我打算回頭跟工廠重新談價錢,現在生意競爭得厲害,所以即使利潤薄一點,還是先搶下再說。」

書凡絲毫未因她這次成功的出擊而有一絲的快樂。她每次跟他談的話題只有生意,即使在分別許久後仍是如此,他突然感到非常的悲哀。他覺得只要跟她在一起,他全身的細胞就緊繃起來,一種被壓抑的不舒服感愈來愈嚴重。

???雨疏放下書本,思緒紛紛亂亂的,從早上到現在一顆心就是定不下來。她不止千百次的告訴自己——忘了他,她想盡種種必須分手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但那理由往往只有數分鐘的效果,她還是回到思念的原點。

每晚,丈夫正宇回來時她就必須換另一種戒慎恐懼的心情虛與委蛇,當然,正宇是不曾想到她會背叛他。在他眼里,她是一個安靜、安逸、無所求的女人,他大可放心地把她養在家里。至于他,白天忙著事業,晚上則周旋在不同女人身邊。不過,玩歸玩,在他心里可還是只有雨疏一個;外面的女人盡避千嬌百媚,就是沒有雨疏那種我見猶憐的逸韻,他每天只要回家看到她,就能洗滌他一天心靈的污濁。

他是怎麼也想不到這樣清新月兌俗、飄逸、不沾人間煙火的女人會背叛他,她乖巧溫馴得如小白兔般的性子會去反抗千百年的道德。

電話鈴聲響起,雨疏急忙奔過去抓起話筒。

「是我,姊。」電話那頭傳來雨文的聲音。

她失望地問了句︰「什麼事?」

「姊,你說巧不巧,昨天我那離婚的同學,就是那個徐若伶打電話給我,說她在一家公司上班,結果問起來竟跟昭中同一家公司,也就是那個什麼‘輸煩’的公司當秘書,你說巧不巧。還有,」雨文說得更加得意。「听說那個‘輸煩’有一個多年女友,能干得不得了,生意做得可不比‘輸煩’差,最近才剛由美國洽談生意回來,兩人相貌、能力相當,速配得很呢。」

雨文的一席話有如五雷轟頂,將雨疏整個人從懸崖推落谷底,頓時整個心都碎成一片片。

原來這兩天沒有他的電話是因為他的女友回來了。可是那晚在海邊漫步時,他明明告訴她沒有要好的女朋友;還有他倆每次眼神交會時心疊的電波感應、還有營火晚會的那一夜……雨疏愈想愈可怕。難道……她不敢往下想,否則她會瘋掉。

呆呆地佇立窗前,讓窗外一園的紅花綠葉撫慰受創的心。往昔,每當她看花園里的花被風雨摧殘得七零八落時,就禁不住要落淚;可是,等過了些時候,看它們又都欣欣向榮、百花齊放,她不禁贊嘆它們堅韌的生命力。而她竟連株花草都不如,雨文的一席話就打翻了她的世界。

他說她像百合,只開在山顛水湄,朝飲晨露、夜吮晚風。就像她的感情,只要每天一通電話就足以供她一天心靈所需的氧氣;只要每天一點精神契合的灌溉,一種無形的相依相偎感便充斥心臆。這份典藏心中的秘密,是他和她共築的心靈世界。有時在電話里,他們可以不說一句話,便能進入彼此的思想領域,能感受到彼此情意的相應。她原以為,他是不同于那些凡夫俗男,誰知——

電話鈴聲又響,這次,她懶懶的,有氣無力地拾起話筒。

「喂。」

「雨疏,你心情不好嗎?怎麼聲音听來不對?」他對她永遠是敏感的。

深吸口氣,雨疏淡淡地說︰「還好,我在看花。看窗前滿院的花,使我想到那一坡的百合,是否還盛開滿山,還是已化為春泥?」

「不,雨疏,你一定有事,告訴我什麼事。」听出她的感傷,書凡肯定地問。

雨疏禁不住這一問,隱忍的情緒頓時有如潰堤的洪流,淚再也忍不住地落下。

「雨疏!雨疏!」書凡听她不講話,急得直喊她的名字。「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不要不出聲,到底什麼事,你在哭是不是?」

「書凡……」傷心、難過、失望、不舍,五味雜陳在她心中翻攪,教她如何說?如何問?雨疏頓了半晌,才緩緩說︰「雨文剛剛打電話來,她說,她有個大學同學最近到你公司上班。」

「你是說那位徐若伶?」

「是的,她叫徐若伶。」

「然後呢?」書凡想不出這為何讓她如此難過。

「雨文還說你有一位多年女友最近從美國回來。」雨疏咬著唇,屏息等待回答。

書凡終于明白原因,知道這事讓雨疏受到很大的傷害。

「雨疏,听我說。」他語氣中那種負責、堅定、誠懇總是給人絕對的信賴感。

「是的,我我與她相識多年,可是在她出國之前,我們的感情就已呈現分裂。也就在那時,我們認識,在那一刻,你讓我看清自己,了解自己要的是什麼。至于她,她還不了解這一切,我會慢慢地讓她知道。雨疏,給我些時間,我會處理好它,只是,請你務必別為這事難過好嗎?」

她能說什麼?她能以什麼身份、資格、權利去要求什麼?她只能像那山谷的百合,他要給多少的憐惜、疼愛,她都只能默默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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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6 17:55:06 |只看該作者


若伶拿到生平第一次靠自己能力賺來的薪水,高興得想找人分享,首先想到的自是雨文。電話一撥通,若伶才說要請客,雨文便「哦」了好長一聲。

「我知道,一定是你領薪水,對不對?」

「好家伙,一猜就中,不枉做幾年的同學。」

「這還用說,知你莫若我。怎樣?約在哪里?我今天的胃有點挑食,老吃那過橋米線,這一次一定要吃點不一樣的。」

雨文老認為那過橋米線是騙人的把戲,吃起來口味跟一般煮法沒啥兩樣,卻要做作地搬弄一番。

「那就來來飯店的法國餐如何?」

「那還差不多。」雨文幾分勝利得意的口氣。

好一陣子沒見到若伶,神清氣爽的,美麗又重新回到她的臉上,看來婚變的陰影已然從她心中消失。

「你看,」一見面,若伶就從皮包里拿出薪水袋在雨文面前晃了晃。「這一袋可是我每天起早模晚,一點一滴賺來的,夠偉大吧。」

雨文噗吭一聲,差點沒把口里的東西笑出來。

「是偉大,別人上班賺錢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徐家大小姐賺錢,連鈔票都會感動得流淚。」

「說真的,雨文。你那位男友陳昭中在我們公司地位可是舉足輕重,分量和何老板不分軒輊,你可要好好抓住,否則——」若伶故意詭異地一笑。「公司里可是隨時有人等著要呢。」

「哼,我從來就不會做討好男人的事。愛情如果是你的,怎麼也跑不掉,如果不是你的,怎麼也留不住,至于——要花心思、用手段的,算了,我沒這個能耐,隨它去吧。」雨文忽然想到上次舞會送若伶回家的那位許柏元,「倒是你,你跟那位許柏元怎樣了?」「什麼怎麼樣?我媽接了他幾次電話,我恰巧都不在,也懶得回。」若伶心中掠過書凡每早經過她辦公室門口的身影。

「為什麼不試著交往看看?人家好歹也是留美工程師,論學歷、家世背景都不錯,難得的人選。」

「對他沒感覺。不知為什麼,也許他的人太工程化吧。」若伶想到那晚他摘花的心情,也還挺解人意的,但就是說不出他哪里不對。

「感情可真奇怪,像許柏元這麼好條件的男人,你竟然對他毫無感覺;想當初那個廖修一,他哪一點能跟他比,而你卻愛得天昏地暗。你說這不是很奇怪嗎?」

「愛情本來就不能用有形的條件做依據,應該是心靈的一種需要。」若伶低頭想了想。「我對廖修一的感情,現在想起來都覺荒謬。我們倆的身世背景完全不同,他出身貧苦家庭,憑自己的努力一路上到大學,或許因為環境的艱苦,他比別人更早體悟到人生的種種不平等;再加上他成長過程缺乏親情,致使有了異常的偏差觀念,外表看似刻苦上進,骨子里卻是霸氣凌人,斯文的外表包藏一顆不平衡的心。因此,我就成了他那雙重個性下的犧牲者、倒楣鬼。」

停頓了會,若伶想了想又說︰「他今天若娶一個條件比他差的女孩,或許情況會好些,他那不健全的人格也許不至于發揮出來。而我,偏偏從小又被驕寵慣了,你知道結婚當晚他怎麼對我說嗎?」

雨文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他說︰若伶啊,婚前和婚後日子可不一樣,婚前是你家,婚後是在我家,這點你可要清楚。我想問他為什麼,為什麼五分鐘前的情深意濃,可以在瞬間煙消雲散?而他那冰寒的表情卻令我不寒而栗。那晚,我們並沒有洞房花燭,他冰著一張臉睡他的覺,我是獨自在另一個房間垂淚到天亮。而我對他竟在五分鐘內完全變個人,我的心是又寒又怕,不知該怎麼辦,只覺得整個世界在突然間變了樣、走了調,整個人像被推落萬丈深淵。」

若伶掏出手帕拭了拭淚,雖然婚變的陰影已然褪去,可是說來仍不勝歉歐。

「更好笑的是,為了保持形象,明明已是貌合神離,他依然安排了蜜月,讓大家都以為我們是幸福一對。

「若伶……」雨文伸手橫過桌面握住若伶,心中百感交集。若伶和廖修一從認識、交往、約會,她一向都是最清楚,卻想不到廖修一竟是這樣的人。

「塞翁失馬,焉知非禍。若沒有這樣的廖修一,就沒有你今天的改變。上帝說︰當命運關起這扇窗的時候,同時也為你開了另一扇窗,這就要看你怎麼去運用你的人生。唉!」雨文長長地嘆口氣。「從小看我母親自己單打獨斗地賺錢撫養我們姊妹倆,她一生都是在盡做妻子、母親的責任,到死都不曾為自己活過一天,所以當她過世的時候,我難過得難以言喻。她的死給了我很大的覺悟。人,終其一生,不管你是販夫走卒或達官顯貴,死亡隨時都在等著你,而我們卻總愚痴得不知死活地你爭我奪,最後還是逃不過死亡的魔掌,它終將吞噬你的一切。有了這種想法以後,也改變了我的人生態度,一切不再那麼執著,人生只要活得愉快就足夠了。」雨文也不知哪來的感慨,說了一堆。

???走出來來飯店的大門,兩人揮手各自搭上計程車。盡避剛剛的談話教人感傷,但若伶內心仍然充滿第一次領薪水的快樂。伸手進皮包模模那袋頗厚實的薪水袋,嘴角不覺地牽起微笑。這一袋可是她這一個月來勞動筋骨、耗費腦力所得來的,所以雖然僅有四萬塊,若伶卻覺得它比四百萬還要來得偉大。

下了車,若伶直奔向家門口,急著要向母親分享心中的快樂。不意卻差點撞到了人。

「你是?」若伶錯愕中一時想不起來人是誰,只直覺知道認識這人。

許柏元看她一臉的茫然,遂再自我介紹。

「幾許的許,松柏長青的柏,一元兩元的元。」許柏元依舊帶著微笑。「許久不見,難怪你不認得我。我打了幾次電話,你都不在,所以……很冒昧,一定讓你很驚訝。」

「你……你找我有什麼事?」若伶一時還沒記起來,笨笨地問上一句。

「想你,所以想看看你。」

這麼露骨的告白,可讓若伶想起他了。

許是受了西方教育的影響,他說話直剌剌得坦白。許是對他絲毫沒有愛的感覺,所以當他這種等于在說「我愛你」一樣的愛語,在她心湖竟起不了一絲漣漪蕩漾。要是這些話出自書凡口中,那她今晚鐵定有個非常甜蜜的美夢。

若伶微笑地嘟著嘴,俏皮地說︰「我生來可不是讓人家想、讓家看的喲。」

「你比我們上次相遇時神清氣爽多了。」許柏元不理會若伶那有意無意的拒絕,只管說他想說。

被他一提醒,若伶的思緒也回到那晚的情境。不自禁的,抬眼幽幽地看他,才想到該問的一句話︰「好嗎?這陣子。」

「你想會好嗎?一個得了相思病的人,一個靈魂得了絕癥的人,你想會好嗎?我只能說日子過得奄奄一息,否則我今晚也不會像瘋子似的跑來這里,冒冒失失的,全然顧不得什麼形象、尊嚴。若伶,你明白嗎?你會笑我嗎?」若伶的一句話不意引發他內心一長串痛苦的表白。

他是用心、用命在愛她,這可是他所說的緣份?她記得他曾對她說的,愛情是要靠緣份。他可了解只有愛沒有情,或只有情沒有愛的邏輯?緣份二字,有緣未必有份。人的感情和因緣,不是用一兩句話就說得清楚的。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愛情告白,今天喜悅的心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千古以來一直傳誦「被愛是幸福的」,可她非但沒有被愛的幸福感,有的只是被感情壓住的痛苦。

好不容易平靜無波的生活,陡地冒出這麼一樁情感糾葛,教她措手不及,也不知該怎麼辦。

「許——柏元。」她原欲要稱許先生,忽想到或許太傷他的心,所以馬上接下名字,卻叫得生硬。「你不覺得這樣的愛情速度有如火箭發射,太快了嗎?」若伶故意放松口吻以緩和他認真的態度。

「若伶,你是在逃避我的愛,還是——」

見他激動了起來,顯然,他今天是來把這陣子壓抑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傾泄出來。若伶雖是時髦,但對這種美國式的速食愛情依舊消化不了。

「柏元,這一切都太突然,教我無法接受。真的,我只能說目前我們都是好朋友。」若伶只能坦白以告。

他听她這麼說,有些失望,滿懷的相思渴望也被她一句「好朋友」澆熄了。

半晌,冷卻後的心情似乎恢復了正常。

「有空嗎?哪天我請你吃飯。好久不見了,我們可以聊聊。」語氣中反倒有幾分客氣。

「吃飯當然沒問題,只是我現在也是上班族,只有下班後才有時間。」若伶掏出公司名片遞給他。

???歷經今晚和雨文的一番心靈感言,加上許柏元突然投來的愛情壓力,若伶進了家門後,被打翻的心情再也提不起那股高昂的興致。

母親在客廳等待。

她看見母親獨坐燈下的身影,突然一股傷感涌上心頭。

「媽。」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張衛英見狀,以為女兒在外受了什麼委屈,急忙擁住女兒坐下。

「什麼事讓你這麼傷心難過?如果是工作上的問題,大可不必跟自己過不去,媽不是跟你說了,何苦找罪受,你這樣只會更增加媽的傷心難過。」張衛英抽了紙巾幫若伶拭淚。

「不是的,媽。」若伶擦擦眼淚,向母親說︰「只是沒來由的難過,只是想哭。」在母親面前,若伶一向不掩飾自己的心情。

而母親上一向很體己,對她時有奇奇怪怪的情緒從不批評一句,只有安慰或任由她發泄,哭過之後,心情便會舒暢許多。

張衛英看著女兒沒來由的傷心,心中不免感慨;孩子長大了,有她的情緒、情感,很多的事已不是她能為她做的,喜怒哀樂全憑她自己,誰也幫不了。

「媽。」若伶哭過後,開始展顏歡笑。「今天領薪水,喏,一萬給媽。我知道媽不缺錢,可是意義不一樣,你養我這麼大,我也只能略表這一點心意。」

張衛英眼眶紅了起來,女兒真的長大、懂事了。婚變帶給她的打擊,教她學了許多,悟了許多人生無常的變幻,也消弭了她那驕寵的脾氣。她看著女兒受婚姻折磨的痛苦、掙扎、茫然,到幾乎認命的無奈,及至企圖擺月兌,雖心如刀割,卻愛莫能助。而今,女兒也能體恤母親的一番心情。夠了,這二十多年來對女兒無怨無悔的付出就在這一刻得以報償。雖然她並不曾期盼,如今獲得就更加意外,這是活了大半輩子未曾有過的欣慰。

???書凡匆匆收了文件,再到盥洗室整了整衣容。一顆企盼已久的心參雜著緊張和興奮,想到就要再見到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她幾乎主宰了他,她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每個細胞。他明知她有夫,卻仍執意不論前世或今生,她都注定是屬于他的。就是這種宿命的認知感,讓他不顧一切地去追求這分世俗不容、道德不許的愛。

就在他打理好一切,正要出門時,電話鈴響了起來。

書凡猶豫了一下,才拿起話筒。

「喂,書凡,今晚我們一起吃飯,七點你來接我。我今天好不容易提早下班,我等你。」

采芬在電話那一頭一廂情願地說,非常篤定一定會去接她共度晚餐的肯定態度。

「不行,我今晚有事,不能陪你吃飯,你自個兒去吃。」說完,即掛斷電話。

對她這種有空才想到他的舉動,他非常不悅。

到了相約地點,雨疏已坐在那兒。不像采芬,總是讓他左等右待的。

看到他來,四目相交,心領神會,這種自然的默契已成了他們的習慣。

原只靠那一只電話的相依相慰,卻始終難耐相思苦的煎熬,止不住渴望的心。

于是一訂下今晚的約會,兩人便如同鳥兒展翅高飛,飛過千山萬水,飛過層層藩籬,迫不及待地飛到彼此的面前。

他在她對面坐下,仔細地審視著她。好一陣子未見到她,看來更加楚楚動人。

許是他們之間不可告人的關系壓纏得她如此這般。

侍者陸續上菜,他為她夾菜、盛湯、遞紙巾,舉凡他能為她做的,他無不體貼入微。

「書凡,」她抬眼看他。「我會被你寵壞。」

一抹似無助似求助的眼神飄向他,就是這眼神讓他擋不住,逃不掉。

「能寵壞你,我也快樂。」

的確,她對他的依賴、對他的需要,讓他感到做一個男人的尊嚴。

「書凡……」

她又開口,每一次她叫他名字時,他的心都跟著飄蕩起來。

「我最近常想,我也是一個獨立的女人,結婚無非是為了找一個安定的處所,去完成自己的理想。想不到這些在遇見你之後全都崩潰瓦解,我覺得自己開始不像自己,變成一個只追求愛情的女人,好像你就是我全部的世界。」雨疏沉吟了一會兒,續說道︰「有時,對于我們之間,我會感到害怕——」

一句話刺進書凡心坎深處,隱隱作痛。他知道她的擔心,而這也是他最無能為力的。

「雨疏,為了我,讓你委屈了。可是我真的太愛你,舍不下你。對不起,講原諒我的自私。有時我真懷疑,當愛一個人愛到入骨時,真能說舍便舍得下嗎?」

「算了,你別想那麼多,既成的事實難以改變,至于未來,只有看造化了。」

雨疏也清楚地知道他就是自己的真愛,擋不住生命深處的熱切渴望,她終于背叛丈夫,不顧後果地只想舌忝吮愛情的果蜜。

晚餐後,書凡原要帶她回他的住處,雨疏卻想去上次露營的果園。

車子奔馳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只達金山。

下了車,迎面拂來一陣涼爽的晚風,兩顆心頓時飛揚起來,一掃紅塵里的陰霾。

「听!是蛙鳴,還有蟋蟀,還有——」

「還有你和我。」書凡截斷她的話。

「此時此刻,世界只屬于你和我。雨疏,我發覺人唯有遠離紅塵才能找到自我,就像現在,我感到無比的真實和自在。」他牽著她的手走在黑夜的坡地。

凝視遠方,點點帆影閃爍在暗夜。

雨疏仰頭看星,喃喃自語︰「一旦走入紅塵,所有的現實都朝我圍攏過來,然後,人又不知不覺地迷失自己了。」

「所以古人的‘今朝有酒今朝醉’自是有它灑月兌、豪邁的用意。人有時的確要有這樣的放縱,否則,生活有時也是夠苦了夠煩的。」

「是嗎?」雨疏驚訝地轉頭看他。黑夜里,只見他那雙始終透著溫柔和誠懇的明眸。「我一直以為你過得很好,幸運之神總是眷顧你,所以年紀輕輕便事業有成。還有——」雨疏說到一半把另一半的話給吞了回去,她知道說出來又彼此傷感。

書凡知道她要說什麼,她還揮不去采芬的陰影。愛情的眼楮真是容不得一粒沙。而這也表示她的純情真愛。

書凡伸手將她攬入懷里,輕輕地吻著她的唇說︰「又在胡思亂想?我們的處境已經很艱難了,就別再因她而自尋煩惱,她對你構不成威脅。」

淚,又模糊了她的視線,分不清是喜或悲的心情。

他愛憐地抱起她,往停車的方向走,然後將她輕輕置放在車座上。她閉上眼楮,感覺他解開她全身的衣衫,褪去裙子,然後是他自己。她觸到他全身的體熱,熱力也正貫穿她的身體。窄窄的車座,兩人只能緊緊地相偎,雨疏索性放開矜持,迎合書凡那一波波、一陣陣的狂熱……

幾番繾綣,兩人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待醒來時已是凌晨兩點。

「怎麼辦?這麼晚,回去萬一他已先回家,我要如何交代?」雨疏慌了,抓起衣服匆忙穿好。

「要真怎樣,離了婚,豈不更好?」

「只怕事情沒那麼容易。」

「雨疏,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讓你獨自面對這樣的麻煩,我卻無能為力。有時我覺得自己真無用,保護不了你。」

書凡幫她扣好衣扣,雙手托起她那白哲的臉,自責地說。

雨疏在他唇上輕觸了一下,示意他別再為她難過。

回到台北,天邊已透曙光。

書凡建議去吃早餐,天亮之後再回去,就說是去妹妹家過夜,也好交代。

雨疏想想,的確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理由了。

???吃過早餐,雨疏獨自搭計程車回去,到家已是早上七點多鐘。

正宇尚在熟睡中,他一向八點半起床,九點準時出門。雨疏輕手輕腳地走入房間,拿了套家居服,又躡手躡腳地走到另一個房間,換下昨晚與書凡廝磨一夜的衣物,生恐留下任何的蛛絲馬跡。

換穿好之後,再進浴室刷牙洗臉,原本想沖個澡,想想不妥,她一向沒一早淋浴的習慣,萬一正宇知道了豈不生疑?梳洗完畢,正宇尚未起床,她進廚房為他準備早餐,然後至信箱拿報紙,一如往常地坐在客廳的沙發讀新聞。雖然兩眼發澀,她盡量保持精神在最佳狀態。

「你昨晚去哪里,怎麼沒回家?」

一道冷峻的眼光伴隨冷冷的聲音直直地射向雨疏,把她幾乎進入睡眠狀態的魂魄給嚇醒了。

「妹妹邀了朋友在家請客,大家起哄,喝了些酒,就在她家睡了。」

雨疏只感覺自己在說這話的同時,心髒幾乎從口中跳出來。

「怎麼不打電話回來?」

顯然謊話起了作用,他的語氣回溫了許多。

「我想你一向晚歸,喝酒又好睡,也起不來,所以就沒打。」

「對啦,你這樣老待在家也不是辦法,以後有些應酬你就陪我一起出席,學著交際。我看王董的老婆交際手腕一流,話又會講,王董的事業有一半可是靠他老婆靈活的手腕換來的。」

雨疏這下可完完全全地清醒過來了。

「正宇,你知道我最拙于交際,到時弄巧成拙,對你不好,所以我想——我還是不要——」

「不會總要學啊,這又不是什麼困難事。再說老婆陪先生應酬也是天經地義,人家王董的老婆就很有幫夫運。」

听正宇的口氣是不放過她,不過她仍做最後的努力。

「你知道,我的個性不適合那種場面,我也不喜歡那些虛情假意的寒暄。真的,正宇,你不要強求我。」

「就算為我,你就不能學著改變些?」

一句話堵住了雨疏所有的說辭。

「明晚六點我回來接你,你打扮打扮,才不失場面。」

毫無轉圓的余地,雨疏只有听命服從。

???挽著正宇的手臂,帶著微笑,儼然恩愛夫妻的模樣,雨疏第一次出現在這種應酬場合。

「唐老板,你好。這位——」招呼者看了看雨疏,又望了望正宇。

「內人。」

正宇目不斜視地虛應著,看來這招呼者是位小角色,用不著多耗費他的口舌與之周旋。

「你看,」正宇在雨疏耳邊輕說︰「那邊穿藍色西裝那對就是王董夫婦,你看他老婆漂亮、氣質好,話又會說,可是商界名媛呢。」

雨疏隨著正宇所指方向望去,只見那王夫人正與人談笑風生。白皙的皮膚,頸項帶著閃閃的鑽練,配著深綠的服飾,的確風雅高貴。相形之下,她的打扮就顯得寒傖,沒有任何首飾的妝點,就連衣服也都帶有幾分帥氣的款式。霎時,雨疏才覺得自己跟這樣的場合是多麼的不協調。

「走,我們過去招呼一聲。」

正宇抓起雨疏的手半拖半拉地走過去。

「王董,今天來得這麼早。」正宇打躬作揖地巴結著。

這時,雨疏才看清那兩張極不協調的臉。王董看來也有五十的年齡,而王夫人看來只有三十上下的年紀。

「喔,原來是唐老板,久違,久違。」王董也形式化地客套著。

「你好。」雨疏充其量只會說這一句見面語,對于逢迎巴結她是完全不會。

「這位是王董事長夫人。」正宇又特別鄭重地為她介紹那位風姿綽約的夫人。

雨疏輕笑著點頭,依舊是那句「你好」。

正宇低頭看她,神色間對她的表現顯然不滿。

她天生就是不會逢迎巴結,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天生就學不會虛偽。

「唐老板有這麼一位美嬌妻,怎麼從來不帶出來,好讓我們認識認識。」

王夫人不但嘴甜,連聲音也甜。

「哪里,哪里,內人不善交際,如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整個酒會下來,雨疏一直跟著正宇打轉,遇到企業巨賈,正宇就誠惶誠恐的,對于一些不如他的,便虛應了事。商場的現實、勢利由此可見分明。

就在酒會臨近尾聲時,雨疏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再定楮一看,是書凡。他怎麼也來了?正在狐疑間,一位美麗的女孩靠近他身邊,那關系看來是同伙。昨晚還兩情繾綣,今夜他卻琵琶別抱,這是個什麼世界啊!

雨疏臉色刷地慘白一片,把臉轉向另一邊,免得再看下去自己會承受不住。

這時,正宇也準備離去,雨疏就順水推舟說王董已走了,他們也該回去了。

坐進車子,雨疏沉默地按捺住起伏的情緒,恐有絲毫走漏。

到家已是午夜十二點,轉了一整個晚上,兩人都疲累已極。正宇始終沉默著,一種不滿的沉默,雨疏也顧不得那麼多,躲進浴室淋浴來舒緩受創的心。

???自那次失敗的應酬之後,正宇未曾再要求雨疏扮演交際的角色。相對的,他更加的晚歸。而她的相詢相問得到的都是同一答案——應酬兩個字。

她是不了解商場,那是一個離她千萬里的世界,而她身旁最親密的人就在離她千萬里的商場,她這才發覺,原來他們各據的天空早已漸行漸遠。

包教她難以承受的是,書凡身旁另有其他女人的事實。難道這就是他對她的愛?不,不是這樣的,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是那麼愛她,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那麼誠懇,他不可能欺騙她。雨疏內心不斷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當接到書凡電話時,她又禁不住難過地掉下淚,說不出半句話來。

「雨疏,你說話呀!你這樣不言不語,我怎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是我又哪里錯了?讓你這樣。」電話那頭傳來書凡急促的叫聲。

止住傷心難過,雨疏提起勇氣,面對難以承受的問題。

「前天晚上,我參加了明陽的周年慶酒會。」

話到此,書凡已明了了。那天的酒會,書凡因為沒女伴,又礙于情面不好缺席,因而邀若伶充當臨時女伴,不巧就被雨疏撞見而誤會了。

「雨疏,為什麼到如今你還不能相信我呢?那天因為我找不到陪我出席的伴,臨時找了秘書助理充場面,就這樣而已。你看你的淚都白流了,多傻呢。」

書凡有點啼笑皆非。

雨疏心里仍不是滋味。想到別的女孩可光明磊落地與他同進同出,自己卻得躲在看不見的角落,心中仍是嫉妒。

「難道你就不能找昭中,非得要找女伴?」雨疏嬌嗔地說。

「那天昭中跟雨文約會去了,我怎好拆散人家。」

事情就在不追究、不妥協在不了了之中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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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6 17:55:07 |只看該作者


許柏元來回踱著步伐,不時抬頭看看過往的人車。

他一向如此,想要的東西一定全力以赴,對感情的追求也是一樣。他不打電話,直截了當地到此等人,更能表示他的苦心和愛心。他對若伶是全心全意的,過去從不曾有過女孩會讓他願意如此的付出,而若伶是僅有一個。一向不是很看重感情的人,總覺得花太多時間和精力在談情說愛上是一種生命的浪費。如今,卻心甘情願地徘徊在愛的十字路口引頸翹盼,仿佛她的出現便能帶給他寶貴的生命力。

大約等到了八點,若伶才搭計程車回來。見許柏元等在門口,也不感訝異,更無興奮之情,只懶懶地問了句︰「等很久了?」

許柏元見她獨個兒回來,甚是高興,心想,或許她尚未有男朋友,那他的阻礙就減輕許多。于是他的表情和語調也就顯得相當愉快。

「不久,兩個多鐘頭而已。」

「什麼?」他等了兩個多鐘頭卻絲毫沒有一絲的不耐或不悅,反倒令她有幾分的不忍和愧疚。

「進來坐吧,恐怕你也等累了。」若伶邊掏鑰匙,邊望著他。

見她沒有拒人于千里之外,柏元信心更加幾分,畢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張衛英見女兒帶男伴回來,自是又驚又喜,忙著招呼佣人下廚多炒兩道菜好招待貴客。

「媽,他是許柏元,是一家外商科技公司的工程師。」

張衛英上下打量一下眼前的男人。憑她多年的閱人經歷,心中自忖此人應是不差,只是不知女兒和他的交往是如何。

「許先生,請坐。」張衛英熱情地招呼。

「打擾您,伯母。」柏元客客氣氣的。

「一點也不,多個人吃飯,也多加點熱鬧氣氛,平時就只我跟若伶倆。許先生若不嫌棄,歡迎多來家里走動。」張衛英話中表示歡迎之意。

謝謝伯母。我在台灣也是自已一個人,家人都移民美國,如果——」柏元望了眼若伶。「若伶也歡迎的話,我就不客氣來打擾伯母了。」

若伶正夾了菜回眼看他,無所謂地說︰「我媽喜歡,你可以隨時來陪她。」

餐畢,張衛英刻意留下兩人,獨自上樓看電視去了。

「若伶」原本有千言萬語,但此刻一面對所愛的人,就全都梗在喉頭,一句也說不出來。「謝謝你給我機會。」他拙拙的,不知如何表達內心的感受。

比起上次,這次他自制多了,整個人看起來又如初次見面時的俊朗、斯文。

若伶也放松心情,以朋友待之。

「我不是說,我們會是好朋友。無所謂機會不機會,只要彼此有空,我不會拒絕你的任何邀約。」

這話听來雖有幾分悵然,可也充滿希望。

蹦足勇氣,抱著被拒絕的心理準備,柏元期待地問︰「那明天星期六,你是否有空?中午下班,我請你吃午餐,下午再安排什麼節目,還是開車到郊外兜風,看你喜歡怎樣。」

看他說得如此小心翼翼,若伶差點笑出來。

「明天,空是有空,不過——」若伶故意賣關子。「我已經跟一位老同學約好喝咖啡了,除非跟她取消。」

若伶促狹地看他的反應。

「看你方便,如果你不便取消,那就改天,由你決定。」柏元抑住那顆期盼的心,不疾不徐地說。

「那這樣好了,我們吃完飯,喝完咖啡,就同你進晚餐,這樣豈不兩全其美?」

若伶給自己找了退路,是不想耗掉大半天的時間與他在一起。

「也可以,那就這樣說定了。」

柏元雖有失望,卻也有期待。他一直希望跟若伶的感情能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因此,他當然不會放棄任何能與她相處的機會。

???柏元特地去理容,好讓自己看來有一番新氣象。這是他對感情最認真的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他十分希望她會是終生伴侶,伴他度過往後的人生。

把車停靠妥當,看了下時間,還有半小時的空檔。他刻意提早,是希望能早點見到她,多一分用心或許能早點獲得芳心。

若伶較約定的時間晚了大約十分鐘,一副匆忙趕來的樣子,急急解釋因聊天聊得忘了時間,所以才來晚了。

柏元笑笑地一句︰「遲到十分鐘是很正常,不必太介意。」

點完菜,柏元仔細地審視若伶。

若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禁問︰「我今天有什麼不對嗎?讓你這樣盯著看。」

「是我不對,不是你不對。」

「那你告訴我,你哪里不對。」

柏元用手指指頭說。︰「這里不對。」

兩人都笑了,尤其若伶笑得更是開心。

「說真的,人隨著年紀的增長,笑似乎也隨之遞減,這是有一天我獨自一人時突然發現的問題。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是關系一個人一生生活品質的問題。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告訴自己,要盡量保持一個微笑的人生,即使遭受挫折、失敗,也要以輕松的態度面對。」

若伶表情突然變得凝肅起來,想到過去那段教人痛徹心肺的婚姻,真能微笑以對嗎?

「很難吧,也許你幸運的際遇讓你無法體驗人生真正的苦。那種血淚交織的人生、撕肝裂膽的椎心之痛,真能坦然地微笑以對嗎?如果是這樣,除非這人已超凡入聖,非凡夫俗子了。」

柏元定定地望著若伶,發覺他愈來愈不了解眼前的女孩。在她美麗的外表下,包含的是怎樣一顆心呢?為何美麗的容貌、優渥的環境,卻沒有過得很快樂?

「光憑外在環境無法測度一個人的心。在學校畢業以前,我是一個被父母驕寵、男友呵護,同學阿諛、贊美的女孩子,他們為我構築了那樣的一個世界,也使我陶醉、迷失了自己,殊不知那才是真正危險的環境。也就是那樣的狀況,使我的婚姻慘遭滑鐵驢。



「你結過婚?」柏元意外地反應。

若伶點點頭。

「是的,幾個月前才離婚,就在第一次認識你時,才剛辦好離婚手續。」

「難怪你那時看來很不快樂。」柏元不禁為眼前的女孩感到遺憾,想來那次的婚姻一定讓她深受重創,否則她不會說出那樣的話。看來,自己對她的愛,一時恐難以被接受。

「也因為這一次的婚姻,我徹底改變了自己。人生得失很難有一個標準去衡量,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人,只要把握住自己,有時危機就是轉機。當時我也曾沮喪、氣餒,甚至有過自殺的念頭;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一時走不出低落的情緒,或許,也可以說是走不出自己裝的牢寵吧。總是在那傷心、難過的範圍里轉,怎麼轉也轉不出;一旦轉出,又是另一個美好世界。」

「月兌胎換骨該是你目前的最佳寫照。幾個月前那個躲在暗花叢里的傷心女孩,如今走出了黑夜,活出了自己。那必須集智慧、毅力與勇氣才能達到的目標,你做到了。」

「也沒什麼。」若伶笑笑。「我把話題扯遠了,好好的一頓晚餐,卻被我說得氣氛都凝重起來。」

「不,一點也不,今天讓我更加的認識你。」

若伶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他不論內在外表實在沒什麼好挑的,可自己怎麼對他沒什麼感覺。不像書凡,第一次見面就能觸動內心深處的感覺,那種悸動,教人喜怒哀樂全都蹦了出來,不知所措,也不知所以。

「認識我是件簡單又容易的事。」若伶語態轉為輕松自在。

「簡單、容易也要說了才知道。」

「我是那種不用說就能一眼被看穿的人。」若伶又恢復了調皮的本性。

「沒那麼簡單。我就看不透你,一分鐘前你還是個滿口哲理的說道家,一分鐘後又是一個胡言亂語的女孩,你到底是誰,我看不透。」

「被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千面女郎,我自己也迷糊了。不過,到底是誰並不重要,忘了我是誰不是很好嗎?」

「果真如此,也很不錯。」

兩人同時發出會心的微笑。

餐畢,兩人開車上陽明山看台北夜景。

倚著欄桿,夜景映著兩樣的心情。

柏元漾著濃濃的情愛,若伶則心如止水,激不起絲毫的漣漪。柏元靠向她,她微顫了一下,想要保持距離,又覺不妥,怕傷他的自尊,只好僵著身子,原地不動。她真後悔跟他到這種荒郊野外、四下無人的地方,除了感到幾分的恐怖外,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看。

「我們回去吧,我突然覺得——」

話說到一半,突然,若伶以為自己真的見到鬼。有四個蒙面歹徒神不知鬼不覺地圍站在他們四周,站在最靠近若伶的歹徒正動手要搶皮包,若伶嚇得驚慌大叫。

柏元將若伶拉至身後,大聲喝阻歹徒,一時,四個蒙面歹徒被柏元的聲勢給震懾住了。四人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隨即拳腳齊飛過來,柏元一把若伶推到一邊,自己全力應付四人。柏元從小學過空手道,一開始還應付得來,但歹徒一見此情勢,其中一個便亮出白晃晃的刀子。若伶想找些木棍之類的東西給柏元當武器,偏偏就是找不到,她又不敢離柏元太遠,怕落單危險,只能在一旁干著急,眼睜睜地看著柏元赤手空拳對付四人。

一個歹徒企圖要沖過柏元欺凌若伶,柏元不顧一切地只擋,持刀的歹徒一刀劃過柏元的肩背,鮮血汨汩流出,若伶看得幾乎昏厥;突然,一道光線由遠而近射過來,若伶拼命跑到路中央揮手喊救命,路過的車子立即停下。歹徒見有人路過,隨即伺機逃竄。

這時,柏元再也撐不住,整個人陷入昏迷狀態。若伶過來扶住他,焦急地說︰「振作點,拜托。」

路過的人好心地將柏元扶上車送醫,而柏元滿身是血,連若伶也被沾了一身血紅。

為了保護自己才挨那一刀,心頭更是一陣難過。

慌亂中辦完手續,柏元仍在急救。等待時,若伶才想到那個好心的路人,連忙迭聲道謝。

「不必客氣,這是應該的,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不,請你務必給我一張名片,即使你不接受我的答謝,總不會拒絕我的友情吧。」

那人不得已,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若伶。

若伶一看,一時驚呆了。

「你是——」不可置信地再看看眼前人,白蜇的臉上掛著金邊眼鏡,果然就是一副富家子弟的氣質。

若伶知道今晚的救命恩人竟是企業界鼎鼎有名的徐氏集團少東徐明道,心頭負擔似乎更加重了些。

「他是你男朋友?」

「只是普通朋友。」

若伶這樣的回答似乎無法讓人相信她的誠實。三更半夜,一對男女跑到荒郊野外,會只是一般的朋友?

「哦。」那人也不知信或不信地應了一聲。

若伶回臉看他,也沒有想要做進一步的解釋。

餅了約莫一刻鐘,醫生從急診室走出來。

若伶和徐明道趕忙趨前相詢。

「病人失血過多,正在輸血急救,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若伶稍稍放了心。這時才想到忘了告知家里發生的一切。

「我必須去打個電話。」

「嗟,這里。」徐明道從口袋迅速掏出大哥大遞給若伶。

若伶接過電話,按了家里的號碼。

女兒這麼晚未歸,張衛英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一听到電話響,連忙拿起話筒。

「喂。」張衛英一顆心怦怦地猛跳。

「喂,媽咪。」

一听是女兒的聲音,一夜的擔心害怕頓時消失。

若伶大略說明發生的禍事,張衛英本想差遣佣人送衣服過來給若伶換,想想和柏元也有一面之緣,便親自過來探望。

???采芬忙完了業務,呼了口氣,整個人癱在椅上,合上眼養神。

想到書凡許久未曾來電相約,知道他對她的事業心重始終無法諒解。上回電話約他被拒,她心里也有幾分不舒服,不過她不怪他,因為他已多次向她表明,事業與愛情,她只能擇其一。偏偏她又不是那種甘願被豢養的女人,天生勞碌命,不打拼還真活不下去。既然自己做不到,總是要姿態放低三分。

拿起話筒,不假思索地撥了電話。

「喂。」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里,竟然讓她有些膽怯。

「書凡,今晚有空嗎?一同吃飯。」采芬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听來親切溫柔。

書凡心里已有了雨疏,所以明知她是忙完了事情才找他,也就沒那麼在意。情侶做不成,仍可以做朋友。

近一個月未見面,采芬看來雖消瘦了些,臉上卻難掩成功的喜悅。

自從她出國回來,他們兩人的關系似乎漸行漸遠,一方面她工作忙,他又無從體諒,感情自然就淡了下來。

「近來好嗎?」見面第一句話竟問得如此生疏,采芬想來不禁覺得好笑,原是一對情侶的約會,說的卻是如此的客套話。

「采芬……」書凡欲言又止。

「什麼事?」采芬意識到他有事相告。「什麼事直說無妨,我不介意。」嘴上雖這樣說,心里可有幾分忐忑不安。

「采芬,我想——以後我們就一直當個好朋友……就是好朋友。往後你如有需我協助或幫忙的地方,我一定在所不辭。」

不知是自尊受了傷,或是自己對這段情的不舍,淚,竟撲簌簌地落下。

這是他結束他們這段情感的宣言?就算是要結束,又何必說呢?不是都已經淡下來了嗎?因為她猶未死心,所以才會約他再相見,而他的這番告白,無非是叫她死了這條心。

她雖重事業,並非是無情之人,她也盡量想維系住兩人的感情。她多麼盼望他能接納她,兩人共同打拼,創造更美好的未來。而現在,她原本肖存的一絲希望已被他打得七零八落,此刻,她竟脆弱得答不出一句話。想不到一向風雲商場的她,卻對感情一點也沒辦法。

擦了擦眼淚,拿起皮包,采芬起身要離開。

書凡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如此難過,他一直以為她不是很在乎他們之間的關系,分手是遲早的事,所以他想讓事情早點明朗,他不想欺騙她,只是沒想到她竟這樣受不住。

「采芬,你這是為什麼?」書凡起身攔住她,不想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為什麼?.難道要我死皮賴臉地賴住你不放?」

書凡一時火氣也上來了。

「錯並不全在我,我也曾試圖要挽回我們的感情,但你卻執意在你的事業上。

我坦白地告訴你,我無法接受,可你從不重視我的感受。既然我們的理念無法交集,勉強在一起,對你、對我都不是一件好事,與其將來痛苦,不如現在分手。我一直以為你很清楚這一點。」

「我不清楚,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分手,我的心也從未變過。我一直期待有一天你會放棄你的堅持,如果你夠愛我的話,可是——」采芬哭得更傷心。「莫非是你有了新歡?剛才所說的只是你的遁詞?」

書凡沉默以對。

「你是不是有了新的女朋友?」采芬不放過地追問,她要確認事實,看看有否挽回的余地。

書凡沉默地望著她,點點頭。

采芬停止哭泣,擦擦眼淚,不發一語地快速走出餐廳。

書凡愣愣地站了好一會兒,待回神過來,才想到至櫃台付帳。

回到家,身心俱疲地懶躺在沙發上,回想著跟采芬這些年的相處。

如果感情能以數字計算的話,那麼他們這些年所累積的恐怕不及他和雨疏的三分之一。有句話說愛是佔有,雖是自私了點,可是也不能否認它的意義,像他對雨疏就有這種強烈的佔有欲,對采芬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正想著,電話突然響起來。

書凡慷慨地喂了一聲。

「怎麼啦,你聲音听起來有些不對。」雨疏一向敏感,馬上察覺書凡的情緒變化。

「沒什麼,一點小事,已經過去了。」

書凡不願說,她也不願再追問。

「我待會過去。」雨疏直截了當地說。他們的關系親密到只差不能公開身份,其它儼然如夫妻行事,兩人之間也都不再矜持或隱瞞什麼。

「可是已經十點多了,會不會——」書凡是顧慮到時間太晚,萬一她先生回來的問題。

「他出國去了,昨晚走的。」雨疏知道他的顧慮,不等他說完就截話說。

「那我過去接你。」

「不了,我自己叫車過去,你等我。」

幣了電話,書凡又陷入沉思。

和雨疏的關系,他知道那是不正常也不應該,如果用倫理道德來審判他,必定是死刑無疑,可是,他願意承擔。為愛、為她,他願意去承擔一切的苦難。他知道他這樣做,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會認同他,而他不管後果如何,他都愛得無怨無悔。

???門鈴「咚」地響了一聲。

開門處,雨疏亭亭地立在那兒。一襲淺綠露背洋裝外罩一件短衫薄紗,一頭鳥黑及肩的頭發,就是讓人我見猶憐地想要去疼惜;雖然她並非真的那麼柔弱,相反的,她有一般人所不及的堅毅及對世俗的反叛。

雨疏也無所顧忌地進了門。「偷情」這檔事久了,似乎膽子也大了。在未認識書凡之前,她寄情于自己的興趣,她想,興趣也能做為終生伴侶,且永不背叛;直到認識書凡,她為自己構築的世界全被他瓦解得支離破碎,她無力抵擋他的愛,只有被征服。

「今晚,我和采芬說清楚了,以後我和她再也不會有任何的情感瓜葛。」書凡將此事讓雨疏知道,免得以後她又有反彈情緒,「她答應了?」

「她當然很難過,我跟她說與其勉強在一起,做個永久的好朋友會更好。但是她不能接受,當我跟她承認我已有了新的女友,她二話不說掉頭便走。」

書凡了解采芬的個性,她是個各方面都要表現強勢的人。像讀書時功課表現優異外,其它方面就算是她能力所不及的,她也從不服輸。例如體育,明明不行,她也要拼全力做得比別人好。如今,她莫名其妙地輸給一個女人,也難怪她的反應這麼激烈。

書凡把果汁放在雨疏面前,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罪孽深重?除了背叛丈夫,又奪人所愛。有時,我真的很矛盾。」

「感情本是一種相應就相吸的東西,一樁沒有感情的婚姻,能說它是幸福美好的嗎?問題遲早會出現。至于我和采芬,你不必自責,未認識你之前,我們就已注定要分手。我和她就像兩塊不產生吸力的磁鐵。雨疏,想那麼多都無濟于事,現在你該想的是如何擺月兌你的婚姻。我願意娶你,我希望和你自由自在地在一起,長相廝守一輩子。可是我真恨自己現在無能為你承擔一切。」

「我想,待他這次回來,我會找機會和他談,只是恐怕沒那麼容易。」

「自己先建立信心,不要有恐怕什麼的,否則未談就已敗了三分,怎會有勝算的把握。」

「書凡——」雨疏的膽怯遲疑真的需要像書凡這種永不氣餒的精神鼓勵。

「今夜能不回去嗎?」

雨疏點點頭,含情脈脈地凝望著他,那眼神彷如會把人融化于無形。書凡最怕也最愛她這樣的眸神。

那夜,兩人自是纏綿繾綣一夜。

???隔天醒來,已是上午十點,書凡撥了通電話到公司詢問有否要事,及交代當天處理的業務,並言明今天有事不進辦公室,有事就打大哥大找他。昭中听說書凡今天不上班,心底直覺不對;多年來,他不曾有過不進辦公室的狀況,莫非他今天有什麼特別的事?昭中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原因,可憑他倆的交情,他都不願告訴他,他也不便再多問,這事就暫擱在心里頭吧。

事情就這麼好巧不巧,雨文昨夜打了數通電話找不到雨疏,心里十分不安,今早仍找不到人,心里就更急了,直往壞處想,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沒辦法,只好求助昭中。

昭中得知狀況,義不容辭地趕往雨疏家中察看,卻依然沒有著落。

回到公司,正納悶怎會這樣,便撥了電話給書凡告知此事。

「她家我也去過了,沒人應門。雨文急得要報警,她說這很不尋常,一定是出了事,她姊姊是不曾不在家的。現在依你看,該怎麼辦?」昭中急促地說著。

「先不急,我來試找看看,你們等我消息。」書凡不慌不亂地應答。

不多久,雨文接到雨疏的電話,說她在同學家,要她放心。雨文是一肚子納悶,干嘛突然跑到同學家過夜,只是手邊正忙著,也就不多問。

昭中更覺這其中有文章,為何書凡得知雨疏的去處?而書凡今天又……昭中突然明白了——他倆是在一起。

上回金山露營時,他們兩人失蹤許久,後來又同時出現,雖說是去撿柴枝,可是……昭中腦海閃過一幕幕他倆相處的畫面,愈想愈覺不對勁,難道雨疏就是書凡愛上的有夫之婦?可是,他無法相信這樣的事實;一個是正人君子,一個是文靜淑雅的女孩,怎麼可能?他們真能不顧一切地在一起,連理智也阻擋不了他們彼此相愛的心?

棒天,書凡準時進辦公室,昭中注意到他神情愉快,一副戀愛中人的甜蜜模樣。

昭中隨後跟進他的辦公室。

「雨疏昨天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昭中開門見山地問。憑他們的關系,沒必要拐彎抹角,好壞一向都直說。

書凡早料到昭中會找他問這件事,所以一點也不驚訝。

「我是跟她在一起。」書凡說得鏗鏘有聲。

「你這樣會害了她,也毀了你自己。」

書凡坐進辦公椅,剛剛愉悅的神情已不復存在,取代的是堅毅的表情。

「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阻止不了自己不去愛她,所以就算會為她付出生命,我都心甘情願。」

「那她呢?你也要她和你一起陪葬?」

「早在認識我之前,她就已埋葬了她自己的感情。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們就發現彼此血液里流的都是同樣的東西,這更喚醒了她生命的春天,她也決定要去爭取這屬于她生命的春天。」

昭中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他實在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如果換成是別人,他或許會不在意,但是——書凡一向是他推崇的正人君子,卻做了這樣的事……或許人本來就是不可思議的動物吧。

???若伶請了一個禮拜假照顧柏元,因為在台灣他沒什麼親人,再說他也是為保護她而受傷,道義上她是要盡些責任。

「我覺得挨這一刀真是幸福。」柏元吃著若伶為他削好的隻果,內心感到無比的甜蜜。

「怎麼說?」若伶埋首專注地削梨。

柏元咬一口甜滋滋的隻果說︰「這隻果真好吃,切一半你吃。」

若伶接過隻果,切了一塊往嘴里送。「果然好吃,甜又脆又多汁,還是我媽會買。」

「那就都給你吃,我吃梨子。」

柏元見她愛吃,要讓給她吃,她堅持要他吃完。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若伶又問。

「沒這一刀,我哪能躺在這里讓你服侍。」

「是因為你為了保護我,才挨這一刀,我理所當然要照顧你。」

「你只是道義上的照顧?」柏元有幾分黯然地問。

不想傷他的心,若伶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那有什麼差別,同樣都是照顧。對了,我明天得銷假上班了,醫生說你要多住幾天,我不在你自己要小心,下班我會來看你。」

雖說是道義上的照顧,若伶卻比一般的朋友更多一點關懷,可是,友情還是友情,變不了愛情。

???若伶回到公司上班,第一個想見的就是書凡。他和她之間,就像柏元和她一樣,總是一個走不過來,一個跨不過去。而她不知道書凡對自己有何想法,他們每天雖同處一家公司,由于他是老板,她也不敢冒然有什麼表示,她只能盼望機會的來到。

雖是忙著請假一星期來積壓的工作,眼楮和心卻都在注意書凡有否從門口走過。

九點過二十分,書凡匆匆地經過她的辦公室,看到她則又轉進來。

「好幾天沒見到你,什麼事?」

若伶心底泛起微微的暖意,听他的語氣不也跟自己一樣的期盼見面嗎?

「一位朋友出事,親人都在國外,只好幫忙照顧。」

若伶希望他能多問一句是男或女,可是,他卻很有風度地應了句︰「那是應該的。對了,後天有位國外的買主要來台彎,到機場接機後就南下參觀工廠。我需要一個隨身助理,你可否陪我南下幾天?」

「當然,你指派的任務怎敢違抗?」

「我是請你幫忙,不是指派命令,不要誤解。」

「幫忙也好,指派也好,我都樂于接受。」有此機會,一來自己可以多學習,二來也能跟書凡多接觸。

經過大風大浪的情感波折,看透了感情世界的虛無,若伶再追求的已不是少女時期待的轟轟烈烈愛情,要的只是一分恬淡、真實、誠懇的愛情。就像她喜歡書凡,只要每天能看他一眼,而他也能給她一點注意或關懷,她已心滿意足了。

若伶刻意地打扮一番。平時她不化妝,那張潔淨的臉龐走在街上已能引人側目;一副天生的衣架子,隨便的衣服往她身上一套,都變得獨有風味。她就是這樣一個天生麗質的女人,打扮之後更是明媚照人,出落得更標致了。張衛英見女兒特意地妝扮感到高興,自己也驕傲生了這麼一個天生麗質的女兒。

「媽咪,明天柏元出院,我已跟他說好不能去接他,就由你過去代為幫忙辦出院手續。我先謝謝媽咪了。」若伶撒嬌說。

「沒問題,你放心去工作,你的事媽咪哪敢怠慢。」

張衛英爽快地答應,何況此人有可能是未來的準女婿呢。

???若伶至公司和書凡會合再至機場接機。

客戶是一位來自紐約的猶太人,一臉的精明干練。一見面就嘰哩呱啦地說了一堆他旅途的甘苦,等他說完,發覺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問說還要多久才到工廠,一听要三個多小時,他故作姿態地「哎喲」一聲,假裝昏倒了。

若伶開玩笑地說要送他至醫院急救,他又嚇得醒來直說他沒事,惹得若伶笑個不停。

書凡專心地開車,而猶太人一上路問東問西,都由若伶一一詳答。談到生意時,若伶則小心地應對,有關他提出的問題,若伶還一一記下,謙虛地表示一定會改進。

他們第一天的行程是台中,參觀完工廠,猶太人甚覺滿意,當晚就夜宿台中飯店。三人開三個房間,由于一天的旅途奔波,吃完晚餐就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餐,繼續南下的行程,直到最後到達高雄,參觀完最後一家工廠,若伶輕輕地呼口氣,心底喊著︰天啊!終于完成任務。整個行程,書凡只當司機,其余一切皆由若伶負責應付,她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唯恐出差錯跑了生意,自己可就罪過。

「Tin

,謝謝你這兩天的幫忙,使我收獲不少,等回台北,我會安排訂單。今晚,為了表達我的誠意,請你們吃飯。」猶太佬對若伶的表現極為滿意,竟破天荒地說要請客。

書凡听了都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錯。這世界公認的鐵公雞竟然要請客?于是書凡半開玩笑地問︰「

ieyousure?」

猶太佬一臉正經嚴肅地答道︰「這是我的榮幸,當然確定。」

「看來這一餐我是托你的口福了。」書凡半打趣地說。

「彼此互相的嘛,我也受你很多的照顧。」若伶想到近一年的工作經驗,不管做人、做事都讓她學了不少,有時富裕的環境反而阻礙成長,人,還是要平凡地過活才能體悟生活。

猶太佬慷慨地請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餐後還招待跳舞直到半夜十二點回旅館,大家玩得累了,洗完澡都各自進夢鄉去了。

在離台的前一天,猶太佬果然不食言地下了金額不小的訂單,這也是若伶首次接洽成功的第一筆生意,高興的心情不下于第一次領薪水時的感覺。她從努力學習的生活中得到人生的樂趣,自己不斷地蛻變,不斷地感受不同的境界,心靈自然開闊。

???就在猶太佬離台的前夕,若伶打電話至旅館,要請他吃晚餐,猶太佬高興得直說沒問題。其實,這是若伶自願請客,她是滿心感謝猶太佬的訂單,讓她有成就感,所以才想到另外宴請他。

她還邀雨文作伴,猶太佬見兩位美女相伴,大概為了顯示英雄本色,高興地說這頓由他請客。

雨文卻半開玩笑地說︰「如果貴國的習慣,與女孩吃飯,必須男士付錢的話,那我們是不會為難的。」

沒想到猶太佬也不甘示弱地回應雨文︰「我們是男女平等的民主國家,所以沒有這樣的習慣。我們一向尊重女性,要是女性堅持的話,我們一定尊重。」

在旁的若伶听得哈哈大笑。

最後,猶太佬還是很有風度地付了帳。

臨別時,猶太佬緊握若伶的手說以後他們除了生意外,他非常樂意跟她做朋友,也歡迎她到紐約,他一定盡地主之誼。

「異類猶太。」把他送進計程車後,雨文聳聳肩,不可置信地說︰「我看他八成是被你迷昏頭了,才如此的慷慨。」

「未必是你說的那樣。猶太人是出了名見利就六親不認,我算什麼。」若伶不以為然地嘟起嘴巴。

「那你就錯了。六親不認,‘色’可難逃啊!你沒看他看你時那雙色迷迷的眼,誰都知道他想什麼。」

「管他想什麼,反正生意也做成了,客也讓他請了,便宜都佔盡了,還要計較什麼。」

「說真的,若伶,你可真不簡單,這近一年來,你居然成長到幾可獨當一面,還真不像是你耶。」雨文的贊美又帶幾分的不可置信。

「這才是本來的我嘛。以前是迷失了自己,現在覺醒了,看清一切,也就知道該怎麼做。」

「你還真有慧根,我看哪天你又悟到什麼,說不定出家去了。」

「那可說不定,未來的事有誰能把握。」

「看你愈來愈有智慧,說話都帶玄機,真的很不像以前的你。」

「別把我想得太復雜,影響我們的友情。你我之間永遠如過去的單純,那種未受污染的單純,是我們倆所共有的。」

「若伶,听听這麼說,我好感動,也好想哭。出了社會工作後,踫到的都是爾虞我詐、表面敷衍、心里各懷鬼胎的人,反而變成真心付出的人是傻瓜,每個人都太會保護自己,不顧別人。」

「所以,要保有一顆赤子之心是很不容易,難得我們都能不變質。以後,不管怎麼樣,我們這輩子永遠是好姊妹,至少,我會永遠這麼認為。」

「嗯。對啦,我姊姊最近不知怎麼了,有時晚上都不在家,說是到同學家去,這不像她的行事作風,過去也不曾有過這樣。問她,她總是閃爍其詞,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可是又猜不出她到底有什麼事。她是那種活得很不實際的人,所以真教人替她擔心。」

「人各有命,活得不實際,或者就不會去煩惱許多實際的問題吧。」

「或許吧,她是那種完全只為自己而活的人,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所以也總讓人有股難以親近的感覺。」

「你先別擔心那麼多吧。倒是你自己,終身大事何時可底定?我可是急著要喝你的喜酒呢。」

「還早得很哩。我不可能昏了頭這麼年輕就結婚,白白踏蹋人生美好的時光。」

兩人走到十字路口,紅燈剛好亮起,停下腳步,若伶嘆口氣。

「怎麼啦,嘆這麼大的氣?」雨文轉頭看她。

「對婚姻,我也很茫然。看多了不幸的婚姻,自己又曾經滄海,實在沒有多少信心相信自己能去經營好婚姻。」

「所以啊,還是單身來得自在。」雨文眉毛挑得高高的,證明她的不結婚是對的。

「可是,大家還是往婚姻里跳。」

「世間人,想不開的多啊,而且都只會走人生的單行道——結婚,從來就沒有人想要去創造或發明一點不一樣的人生。說不定另外一種方式更適合人類的需要,可是幾千年的習慣,已使人喪失改造的能力。」

雨文一向看淡婚姻,她一直認為婚姻和愛情會扯在一起是很無法理解的事。

「要是一輩子不結婚,你也不後悔」這時,綠燈亮起,兩人繼續走著聊。

「一輩子不結婚,我不後悔;可是不談戀愛,我會遺憾。人家說婚姻是戀愛的墳墓,不無道理,戀愛到最高點,就是結婚,這是標準的模式。婚後愛的花朵開始枯萎、凋謝,任你怎麼灌溉,就是再也開不出愛的花朵。每天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把婚前的風花雪月都給薰黃了。你說,日子哪有美麗可言。」

「戀愛也得看對象談才會快樂。」若伶想到柏元的痴情,卻引不起自己絲毫的愛戀;而對書凡,她或許僅是欣賞,也沒有那種愛得強烈的感覺。還是自己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心境使然。

「這些日子難道沒踫到你喜歡的人?」

「有,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對他是愛還是欣賞,他也不知道我對他有意。」

「是誰?」

「我的老板。」

「你是說書凡?你愛上了書凡?」雨文大感意外地提高音量。

若伶點頭不語。

「那你就該向他表白啊,他人是很不錯。」

「不,如果他對我有意思,他就會有所表示。我總覺得他好像心有所屬,再說,我自己也不是想再婚,萬一人家要的是一個可以娶來當老婆的,那自己豈不成了愛情騙子?」

「听說他跟他的前任女友散了,現在應該是孤家寡人一個,你可要把握機會,否則,憑他的條件,多少女孩等著要呢。」

「愛情是強求不得的,等著要未必要得到。」

「那你打算怎樣?」雨文一臉的不解。

「不打算怎樣,我只要每天能看到他,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是哪門子的戀愛?」

「這叫心中有愛。」若伶也笑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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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宇從國外回來,一臉的得意飛揚,對雨疏更又少了先前的愛戀,甚至有點不屑;許是外面見多了美女,像她這種只適合藏在家里當擺飾,而無一點實際用處的女人,他終究會厭倦的。自從第一次他帶她出去應酬回來,她就清楚他會另有選擇,這也使她醒覺到原來他們的婚姻是多麼的危險和不健康,不是如她婚前所想的單純。

好不容易等到一個他較早回來的晚上,雨疏做好心理準備,也想好要如何開口提分手的事。

「正宇。」雨疏咬了咬唇,心還是禁不住地猛跳。

「什麼事?」躺在沙發的正宇睜開眼楮射來一道銳利的眼光。

「我想……我想要離婚。」

久未跟他說話,夫妻說起話來竟然如同陌生人。

「離婚?為什麼?是你外面有男人?」正宇一連串的問題,眼楮直盯她看。

「你不覺得我不適合你,也幫不了你的事業?離了婚,讓你重新有別的選擇。」

雨疏一向對他害怕幾分,因此說起話來也總是怯怯的。

「幫不了就幫不了,犯不著要離婚。」

正宇又合上眼楮,一副免談的樣子。

「可是——可是對我也不公平呀!」雨疏心急了,她今晚一定要談出結果,不能讓事情這樣拖著。

「怎麼不公平?」正宇說話從不會溫柔體貼且充滿霸氣,這或許是雨疏害怕的原因吧。

「我們這樣的夫妻一禮拜踫不上一次面,半個月說不上句話,比陌生人還陌生,家對你來說只是睡覺的旅館,難道你就願意這樣過一輩子?」

「要不然能怎樣?離婚對你我都不好看。」

「我不在乎,日子是自己在過,好過、難過又不關人家的事o」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在外頭要做事,離婚多少會影響我的事業。」

正宇翻個身改為側躺,態度依然堅決。

「不!」雨疏看談判無望,淚不禁流下,哀哀祈求。「正宇,算是我求你,放了我,這樣貌合神離的日子我真的過不下去,何況——」

雨疏想揭他外面早有女人的底牌,揭穿了,揭穿了只有更加傷感情。他們的情況,有外遇是很正常,他都已經幾個月不曾踫她,每天在外廝混到三更半夜才回來,而原本就愛漂亮的他,最近更是講究,行為舉止都有意無意地躲著她。雨疏不是感覺不出來,只是沒有愛,也就無所謂他怎樣了。

正宇抬眼瞄她一下,慢慢的一字一字清楚地說︰「你是不是外面有男人?不然我們的差異從一開始就是如此,你都能泰然處之。上次,你有一次沒回來睡覺,真是到你妹妹家嗎?你听著,要是讓我知道真是如此,我絕不會饒過你們。」

「你太自私了,你自己在外面怎樣,別以為我不知道。別以為不離婚,就沒事了。」

雨疏想到他的自私霸道就更加生氣。與其讓他先發制人,不如自己先采取行動,找到有利的籌碼好談判,否則她這輩子真要永無翻身之日,只能任他擺布。這樣做,也不全然是為了能跟書凡在一起,更是為了她自己。她決定不把事情告訴任何人,自己單獨行動。

???雨疏由報紙廣告欄找到一家征信社。

她把正宇大約的作息時間及公司地點都告訴征信社的小王,他一一地記下,一副負責到底,絕對成事的態度。

「我們這行雖不是很正大光明的行業,可是也不能說它不好。我們承辦過很多捉奸的c

se,結果有很多因為奸情曝光,丈夫反而回心轉意,夫妻重歸于好。所以從另一角度看,我們的存在也有正面的意義。」

小王為自己的職業做一番注解。

雨疏笑笑不予置評,從皮包里拿了兩萬塊做為前金,事成之後再付三萬。事情就這樣敲定,她是鐵了心要結束這樁由金錢打造的婚姻。

小王照著雨疏給的作息時間,開始跟蹤正宇每天的活動。

正宇下班以後,小王緊隨著正宇的賓士車來到松壽路上一棟豪華大廈前。正宇手肘倚著車窗,一副等人的模樣;不久,一位打扮入時的女郎坐上他的車。小王憑職業的敏感,知道她就是今晚的女主角,所以趕緊拿出吃飯的家伙——望遠鏡,好瞧個仔細。

當正宇和女郎至一家浙江菜餐廳用餐的時候,小王趕緊用大哥大聯絡同伴小張來接手跟蹤,因為他剛剛太過于接近他們,再跟下去,恐被懷疑。若被識破了,事情就難辦。

小張認清了目標,跟著他們又回到松壽路上那棟大廈。他和他們一起進電梯,他們沒有懷疑,兩人只顧親熱。電梯在八樓停下,小張也跟出去,假裝是住戶,認真地掏找鑰匙,一心卻注意他們進了哪一戶。待他們進門,小張看看門牌號碼,確定了金屋就在八號八樓,心里暗爽,今晚如此順利地完成任務。

小王接連跟蹤五天,確定正宇每晚下班就到松壽路的大樓找那位女郎,有時一進去就不再出來,有時會相偕出去吃飯。搜集了這些外遇事實,小王再約雨疏出來,把這五天所得資料一五一十詳盡地向她報告。

雨疏也不知道如何捉奸在床才能讓妨害家庭的罪名成立。

「那我下一步該怎麼做,才能證明他們通奸呢?」雨疏一臉茫然地請教小王指示。

小王放低聲音,貼近雨疏的耳朵嘰哩咕嚕地說一些。雨疏听得認真,頻頻點頭。

「事情就這麼辦,明天你準時到,等候行動就可以了。」

雨疏不得不佩服他們如此神通廣大。別人無法得知的隱私,都被他們赤果果地揭發,想來背脊都發涼。

而如今她才恍然發現,原來正宇過去所謂的應酬,都是他外遇晚歸的藉口,要不是他態度愈來愈惡劣,她還一直相信他真是為事業每天忙到半夜呢。也幸好他忙女人,所以才無心多注意她感情出軌的事,想來,這樁婚姻真有夠荒謬的了。

棒天,雨疏準時到小王指示的地方躲著,到了約十一點左右,小張找來一位警察和鎖匠,小王要雨疏和他們一起上台捉奸,雨疏這時倒害怕得手腳發冷、發軟,小王見狀,安慰她說︰「不用害怕,今天是他們不對,該害怕的是他們。」

一切都如他們所掌控。當她和警察進入房間時,正宇和女郎兩人正赤果果地擁在一起。

三人到警察局做筆錄,正宇和女郎兩人罪證確鑿,百口莫辯,只好承認一切。

警察問雨疏是否要提告訴還是要和解,雨疏決定暫時保留追訴權。走出警局的時候,正宇狠狠地瞪著雨疏,卻肆無忌憚地摟著女郎坐車離去。

雨疏也沒回家,直接住到妹妹的住處。

「姐,這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風。」雨文听完雨疏的捉奸過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楮。盡避她覺得不可思議,還是贊同她的作法。「不過你總算是走出格局。至少,不再像以前不問世事,躲在自己的象牙塔築夢。」

「不,雨文,我一向是有所為,有所不為。我今天會這麼做,當然一半是因他太過分,另一半因素也是我自己的問題承待解決。」

「你有什麼承待解決的問題?」雨文一臉的疑惑。

「你姐夫早在跟我結婚之初,在外面就已有女人,他的所謂應酬就是陪女人。

我也在你生日時邂逅我的外遇對象,他就是何書凡。」雨疏知道事情遲早會曝光,不如現在坦誠以告,免得來日多所誤解。

「你說什麼?」雨文不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你的意思是你跟何書凡有關系?在一起?」

「我們彼此相愛。他讓我重新認識自己。」雨疏冷靜且嚴肅地說。

雨文腦子一片空白,好一會兒都不能思考,只覺得世界突然間都變了樣。現在的社會,男女外遇就像三餐吃飯一樣的平常,一點也不令人大驚小敝。可是,雨疏——她的姐姐不一樣,她潔白得像空谷里的百合,不為塵世污染,她一向自在、自得,冷傲地活在她的天地里,而愛情的力量竟能讓她走出幽幽空谷。

雨疏知道這事帶給她莫大的震撼和沖擊。

「雨文,我知道你除了驚訝,一時也難以接受,可是,我的人生還有好長的路要走,我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繼續這段可笑的婚姻。以前我一心只想追求我的理想,以為只要用沉默的語言文字就可以取代情感的需求,而你姐夫提供我一個安定的環境,我就可以平靜無憂走我的人生路。或許,如果沒有踫到書凡,說不定我會那樣過一生,不料,邂逅他以後,一切都改變了。他讓我勇敢地面對自我、面對一切,真實地去對待感情。認識他,使我清楚自己原來一直都在逃避這世界,在埋葬自己的感情。雨文,你不能接受的或許就是我的改變。從小,你就習慣我的與世無爭、獨來獨往、不同污合流的個性;所以如今乍听之下,就好像我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事。事實上,我只是愛上一個人。很單純地愛上一個人,難道有錯嗎?雨文,別人怎麼說、怎麼看待我,我都無所謂,可是你不同,你應該了解我。我們從小一起吃飯、一起長大,如果你對我都不了解,甚至不諒解的話,對我是嚴重的傷害和打擊。」雨疏淚滿盈眶,傷心欲絕地說。

「不,姐姐。」雨文更是淚流滿襟。「我了解,也諒解,更沒有怪罪你。只是你為什麼愛在不該愛的時候?為什麼你的人生總是選擇走險徑?當初嫁正宇也是,你說你有你的選擇,如今,你敢說你真的找到幸福了嗎?正宇他會放過你嗎?」

「他不放過又能怎樣?證據在我手中,何況是他背叛我在先,我也沒先對不起他。」雨疏拭了拭淚,理直氣壯的。

「虧你跟他做了多年夫妻,還不了解他。你難道沒听過明槍易躲,暗箭難逃嗎?你跟他玩明的,他跟你耍陰的,到時——到時會怎樣還很難說。」雨文一向精明,識人也有她獨到的眼光。而踫上感情糾葛這種事,她恐怕是幫不上忙,一切就看造化。

???隔天,雨疏在電話中把事情相告書凡,書凡既驚訝又高興,想到她將月兌離那沒有愛情的婚姻,想到他以後就能光明正大地擁有她,好像幸福就在眼前,招手即來,頓時整個人都輕活起來。不管和采芬或雨疏的情事,愛情帶給他的都不是全然的快樂。和采芬的感情,嚴格說起來只可稱之為「習慣愛情」,而不是「心靈愛情」。和雨疏雖然相知相惜相愛,里面卻隱藏著無窮的壓力;如今壓力顯然去除,他們將可以海闊天空地翱翔在愛的天地。生平第一次,他嘗到愛情真正的甜美。

餅了一個禮拜,雨疏起個大早,打電話給正宇,因為找他除了一大早或大半夜,否則是找不到人。雨疏也曾在半夜兩點打電話給他、但都沒人接,所以這次一大早踫踫運氣。事情總要解決,這種事又不好打到他辦公室去談,就算打到辦公室,他也不會和她談。

電話響了近十來聲,雨疏正要掛下的當兒,突然對方喂了一聲,雨疏被嚇了一跳;那一聲彷如地獄冥府傳來似的,她一時竟不知所措得不知如何作答。

對方連喂了數聲,雨疏才有回應。

「是我,雨疏。」

空氣中好似結冰,突地凝結了彼此的呼吸。一陣死寂般的沉默透過話筒飄蕩。

「什麼事?」他終于打破沉寂,冷冷地迸出一句話。

「我們之間是否該有個了斷或解決?」雨疏簡單扼要地說了,竟然沒有一點點的傷心或不舍的心情。

「怎麼解決?」听他似無意離婚,莫非他還想故意為難?他一向城府深沉,很難捉模猜到他在想什麼。

「我想離婚。」雨疏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表明。

正宇畢竟聰明人,听她這麼干脆地說,必定是經過慎思的決定,且這事由不得他作主,即使要刁難也沒有條件,因此他也答應得爽快。

「什麼時候辦?律師找好了嗎?」

「看你有空,配合你的時間。」

「明天就可以了。」他的態度倒變得比她還急似的。「明天早上十點張律師那兒見。」

說完掛斷電話,沒有給雨疏多說的機會。

棒天,雨文陪雨疏準時到律師事務所,正宇則由那女郎陪伴。

離婚協議書則由正宇自己單方意見為主,早由律師打好,遞一份給雨疏。內容第一條就是撤回告訴,再則不得要求任何贍養費,離婚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雨疏也沒挑剔,默默地蓋上印章,由雨文當見證人,雙方就這樣結束多年的夫妻關系。

走出律師事務所,雨疏突然覺得天空好藍,心情特好;沒有婚姻的束縛,日子更自由自在。

「現在沒人養你,得靠自己了。」雨文忽然想起現實問題。

「沒關系,我可以認真寫稿,說不定這樣,反而激勵我的潛能,更有好創作。」

雨疏一派自信。「以前,我想找個金飯碗,然後就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從事寫作;不為生活,純為興趣。現在也只好把興趣轉化為生活。這也沒什麼不好,只是可能活得辛苦些,但,也是別有一番體驗。」

「你能這樣想就好。」雨文松口氣。別人是姐姐在為妹妹擔心,她則是為她這個凡事不按牌理出牌的姐姐憂心。

「雨文,今天天氣好,心情也好,我們上陽明山賞花看景去。」

雨疏總是這麼隨興又浪漫,雨文見她興致高昂,也不便掃她的興,兩人叫計程車直上陽明山,又到竹子湖吃炒青菜和地瓜湯,兩人開懷暢游,暫忘掉塵世所有的紛擾。

「姐,我發覺大自然有股奇異的力量,能使人身心舒暢,忘掉煩憂,給人一種沉靜的快樂。」雨文說出親近大自然一天的感受。

「嗯。你總算沒有被利欲薰心,還能有這樣的感受,表示你性靈猶在。」雨疏半揶揄雨文。

「你——你這是什麼話,欺負人嘛!」雨文嘟著嘴,快步直往前去。走到一斜坡處,突然「哇」的一聲,視野兩旁盡是一片潔白的海芋,又是另一番景象。

「帶幾朵回去吧。」雨疏說。「做為我離婚的哀悼。它的花狀和顏色很適合做為哀悼的花。」

「要不要我多帶一些,以示隆重?」雨文也調侃回她一句。

「不用了,意思意思即可。結婚有紅花,離婚也一樣要有花,只是顏色不同,意義不同,心境更不同。同樣都是人生大事,所以必須同等視之。」

「真是謬論。」

「難道不是嗎?有些人結婚高興,有些人離婚更高興,你說不是嗎?」

「姐,我真不懂為何你滿腦子想些奇怪的東西,你就不能實際點?」

「我哪一點不實際,難道我說的不是實話?」

雨文想想也是,這世界有太多混淆不清的事,不是樣樣皆能依循軌道順序行走的。

盡興了一天,晚上雨疏直接到書凡的住處。現在,她已是自由之身,可以光明磊落、毫無顧忌地和書凡同進出。

「恭喜你離婚了。」書凡舉杯向雨疏祝賀。

「謝謝你的祝賀。或許你該去買份禮物做為我離婚的賀禮。」雨疏淺淺一笑,半似認真,半似玩笑地看向書凡。

「有些時候,離婚是痛苦的結束,快樂的開始;結婚是快樂的結束,痛苦的開始。通常,人們只看浮面,不曾了解人性本質。放眼天下,多少場面浩大的婚禮,都以淒涼的結局結束。分離固然是難,可是在一起更難過的時候,分離就是值得鼓勵的一件事。」

「看來,我的離婚還引發你不少的觀感。」

「的確是。認識你,也讓我察覺到自我。」

「書凡——」雨疏深情款款。

「雨疏——」

這是他們相愛以來最釋放的一次,突破了壓力,兩人心理少了負擔,相愛自然更加如魚得水……

???雨文想著書凡和雨疏化暗為明的戀情,想著好友若伶卻暗戀書凡,還有雨疏和若伶的離婚,想著這些錯綜復雜的情感想得一夜輾轉難眠,直到凌晨四點才倦倦地睡著。這一睡,幾乎睡得不省人事,直到一通電話不知響了多久,才把她從睡夢中吵醒。

「雨文啊,電話怎麼響那麼久?」若伶活力十足的聲音告訴她時候該是不早了。

「我在睡覺。」雨文音調低沉。

「睡覺?都幾點了?昨晚到哪當夜貓子去了?」

「在家捉老鼠,一只也沒逮著,卻一夜沒睡。」

「孤家寡人,有什麼心事想到睡不著的?」

「寡人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卻沒有後天下之樂而樂。唉,難過加痛苦。」

「那就好笑了,別人的事,人家睡得甜蜜蜜,你在為人家失眠,這是哪門子的煩憂啊?」若伶嗤嗤地笑。

「對,我在杞人憂天。」雨文似乎有點不悅。

「忘了吧。中午過來吃飯,我媽老叨念著你怎麼都不來我家了,今早特地叫王媽多加菜,準備一桌豐盛的菜等你。怎樣,總不會不賞我媽的臉吧?」

「這樣的邀請,當然義不容辭。告訴伯母,我二十分鐘就到。」

幣了電話,雨文一躍起身,梳洗完畢,換了裝,開她寶貝的新車到若伶家。

張衛英一見雨文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你好久沒來了。怎麼學校一畢業,我家也不來了?以前你總跟若伶進進出出的,像是親姐妹,我也一直當你是我的好女兒,少了你,還真有些不習慣。」

「因為上班忙,時間由不得自己,忽略了伯母,以後我會多抽空過來。」

「你看,我媽為你炖的土雞,怕你自己一人在外隨便吃營養不良,特為你補身。」若伶伸手拔了一只雞腿丟給雨文。

「伯母這麼照顧,雨文不知何以為報。」

「說什麼報不報,吃,吃,多吃些就是了。」

張衛英提筷子示意她多夾菜。

「以後多到我家報到就是了,你來多吃,媽咪就高興了。是不是?媽咪。」若伶故意裝小女兒似的撒嬌。

「那當然是了。我最高興的是看你們像從前一樣,一起吃飯、看書,甚至睡在一起,那種感覺真教人窩心。我看這樣好了,雨文,反正你自己一個人住,又乏人照料,干脆搬來我家住。反正房間空著也是空著,多人多熱鬧,這麼大的房子,也需要多添人氣。」

張衛英熱情的招呼,令雨文面有難色,若伶機伶地替她解圍。

「媽咪,人家雨文住的地方離上班地方近,每天都可以睡得晚,來我們家可就沒這福享了。反正她答應以後常來看你了嘛,你就別為難她了。」

「我是很想搬來和伯母住,可是有些地方確實不方便。反正常來也是一樣,以後我會常來叨擾伯母。」

「唉,人老了就是這樣,總希望家里多些人。年輕的時候,像你們一樣,總有忙不完的事,感情、工作、朋友、娛樂,人生真的多采多姿,一點也不知道什麼叫寂寞。現在卻只剩下夕陽余暉,總有許多失落的感覺。若說人患無情,歲月才絕情,它就這麼悄悄地奪走你的一切。」張衛英一時有感而發地說。拭了拭眼角,不好意思地又說︰「對不起,你們吃飯,卻听我胡說了一堆閑話。」

「想不到伯母也這麼多愁善感。」

「媽咪年輕的時候好愛作夢呢。」

飯後,雨文和若伶有默契地留在客廳陪張衛英聊天說笑。

「雨文,你跟若伶好似姐妹,以後就跟若伶叫我媽咪,我也好多個女兒。」張衛英愈看雨文愈覺投緣,就像是自己的親生女一樣。

「嗎咪——」雨文感動得沖口而叫,眼淚已蓄滿眼眶。忘了有多久不曾叫過這兩個字。

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張衛英坐過她身邊,輕拍她的背,又模模她的頭,憐惜之情表露無遺。一時,雨文情緒涌上,竟嘩啦哭起來。張衛英把她擁在懷里,嘴上念著︰「真難為你,苦了你。」

待雨文情緒發泄完,她面腆地說抱歉,一切才恢復平靜。

張衛英上樓休息後,留下若伶和雨文在客廳。

若伶懶懶地半斜躺在沙發上,有意無意地問雨文昨晚到底怎麼啦。

「若伶,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讓你知道?」雨文把腳伸到茶幾,放松身體。

「拜托,你我講話有必要這樣嗎?」若伶振了振精神,興趣也來了。

「可是——」雨文欲言又止。

「可是不是什麼好事,對不對?你就說吧。」

「何書凡……我姐姐……我是說何書凡和我姐姐,他們在一起。」雨文困難地鼓足勇氣說出真相。

「你所謂的在一起……是普通朋友,或是——」若伶不知是不信還是搞不清楚。

「你到底是天真還是無知,還是突然變白痴?」

「他們怎麼可能在一起?」若伶有點控制不住地吶喊。

「他們在一起好一陣子了。前幾天我姐姐為了這件事才離了婚。」

「離婚?你姐姐為了書凡離婚?」若伶吸了一口氣,緩緩情緒。

「是的,我姐姐為了能跟他長相廝守,不惜和她的前夫玩捉奸計。如今,她已恢復自由之身。」雨文只得說出殘酷的事實。

「他們真的那麼相愛?」若伶好似在說給自己听,一顆心直往下沉。對書凡的愛雖不激烈,卻也是深潛在心底。

雨文點點頭。「我姐姐未離婚前,他們就不顧一切地在一起了,能說他們不相愛嗎?」

雨文的字字句句都刺進若伶心坎。

「若伶,今天告訴你這一些,是要讓你及早明白事情的真相。我是怕你愈陷愈深,無法自拔,又要受傷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該如何自處,謝謝你,雨文。」

再次遇到情感的挫折,若伶心緒飄飄沉沉的。她掙扎地告訴自己,放棄吧,這只是一分不為人知的單戀情愛。她努力告訴自己,不行,不可以再去愛一個沒有希望的愛。

可是,每當她看到他,她所有的努力克制都潰決了,于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愛定了他。

日子就在工作與暗戀的情懷中度過。每當忙完工作,或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總是想著他。有時想到他每晚擁著另一個女人,她的心就像受絞刑般的痛;漸漸的,日子一久,她也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這個酷刑也就慢慢地減輕,想起的時候不再那麼痛了。剩下的只是她對他不死心的愛。

???柏元在傷勢完全康復之後,又出現在她眼前。

「你每次都神出鬼沒的,哪天魂被你嚇飛了都不知道。」

黑暗中,若伶毫無警覺地邁向家門,柏元卻一個箭步突地閃出來,著實嚇著著了。

「對不起,我不是存心嚇你,只是等了半天,看你回來了,一時心急就嚇到了你。」

「干嘛這麼辛苦,有電話可打啊。」

「我喜歡這樣等。」

若伶輕嘆口氣。「進來坐吧。」揚頭示意他跟她進屋里。

張衛英見是柏元,高興得又是茶又是咖啡、水果地招待著。

想到柏元能這樣不顧自己生命地保護女兒,張衛英對他可是感激不盡。

招呼妥當之後,張衛英把空間留給年輕人,自己上樓去。

偌大的客廳留下兩個不意合的心,顯得更加幾分的空蕩蕩。

「昨天我母親傳真過來,問我有沒有女朋友,催我的婚事。」柏元打破沉寂,看看若伶。

「你怎麼說?」

「我還沒說,我想知道你的意思。」

「柏元,你是個好男人,一個優秀的人。憑你,不怕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女孩。

老實說,有時我都覺得甚多地方不如你。」

「比你好的我未必會喜歡,我說,這是緣份。」

若伶審視著眼前的痴情男,想想其實他和她正遭遇著同樣的命運;可笑的是,兩個同樣單戀一方的人,卻無法在一起。

「對不起,我沒辦法接受你的愛。」明知此話傷人,可是不得不說。

柏元臉色一陣慘白,端起咖啡,強自鎮靜地啜了口苦澀的咖啡,壓壓受傷的心。

「我哪里不好,讓你不喜歡?」

柏元難過地迸出一句話。

「好不好,跟愛不愛是沒有關系。愛完全是個人感覺。柏元,我願意做你永遠的朋友,卻沒辦法做你的情人或妻子,就算勉強成為你的妻子,我們未必會幸福。」

「我可以包容你。」

「這樣對你不公平。」

「既然愛你,就不計較這些。若伶,除非你另有所愛,否則不會如此堅決地拒絕我,對不對?」柏元半猜半疑地問。

若伶不語。柏元愛她,至少可勇敢地說出,而她卻沒有半點勇氣去對他說。不忍再給柏元打擊,若伶搖了搖頭。

「沒有,我沒有所愛的人,我只是把我的感覺真實地說出來,不想欺騙你的感情。」

柏元默然走出若伶的家,若伶送他到門口。

「柏元」若伶此時倒是心有不忍。「相信我,我是真心誠意想做你的朋友。」

若伶希望這句話多少能撫平他受傷的心。

「我了解,感情勉強不來。雖然我難過,但不怪你,你又沒錯,是我自己要愛上你。不過,我並不後悔。」

「那你願意把你的愛情化為友情?」

柏元點點頭。「那也是美事一樁。很多人愛不成便反目成仇,那就不是愛的本質了。」

「柏元——」若伶有股沖動想擁抱他,心想不妥,便只拉起他的手說︰「認識你真好,如果……如果你有新的女朋友,可別忘了帶來讓我認識。」

「過去不曾對女孩動過心,將來要再踫到有綠分的恐怕也不容易。伴侶是終生相隨,我的所謂緣份恐怕也就是內心的感覺吧。感覺喜歡、感覺愛,願意為她無怨無悔地付出,否則,如果只為結婚而結婚,那只有徒增無謂的爭執和煩惱,又何必呢?」

「從前的婦女就只為結婚而結婚,根本沒什麼愛情可言,可她們卻也安然地過了好幾世代。」若伶陪柏元慢慢地走上人行道。

「那是個思想封閉的時代,沒有太強烈的自我意識,而人一旦覺醒,自我意識抬頭,就再也無法過從前的生活了。」

「從前的婚姻方式未必不好,看似懵懂,卻相安無事地過一輩子。現代人思想開放了,要求的多,付出的卻少,所以問題就多。」若伶想到自己失敗的婚姻不正是如此。

「可是你不覺得從前的人沒什麼快樂可言嗎?他們成了婚姻的祭品、生活的奴隸,他們只能那樣過一輩子,永遠不知道還有另一種人生。」

「那也未嘗不好。有時知道的多,徒增煩惱。人生的對錯好壞,是沒有標準可以衡量,端看自己的價值角度。」

夜晚的風冰冰涼涼的,撩起兩人的談興。若伶兩手交握在身後,悠閑地走著,晚風飄起她的發絲,她帶著清淺的微笑看向柏元,隨風掠過一句︰「都十一點了。」

示意他時間不早,該回去了。不過,她仍給他預留空間,歡迎他隨時來家里作客。

???離婚後的雨疏,和書凡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

書凡每天下班就趕著回家,晚餐不是由雨疏親自下廚,就是到外邊找家清雅的餐廳吃。兩人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幾個月下來,雨疏竟被養胖了。

「你看,我的腰都快穿不下這些衣服了。」雨疏半嬌嗔半埋怨地說。

「這表示我沒虐待你啊。」書凡摟著她的腰,耳鬢廝磨地輕語。

「書凡,有時候我覺得這一切好像是夢,等夢醒時,一切又都是空。」

「你太過于多夢了。看,我給你買的禮物。」

書凡轉身自手提箱里取出一只珠寶盒,里面是一串瓖鑽的藍寶石項練。

「試試看。」

書凡體貼地幫她把項練戴上。

「嗯,美麗大方又高貴。也只有你最適合戴它。」書凡站開幾步,用贊賞的眼光看著閃閃的寶石在雨疏白皙的頸上發光。

「謝謝你,書凡。」雨疏輕觸了下他的唇。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送你禮物?」

「為什麼?」雨疏一臉的茫然。

「因為是我生日。」

「什麼?」雨疏不可置信地睜大眼楮。「你生日卻送我禮物,我真該死,竟忘了你的生日!我該罰,由你罰。」她一副贖罪的表情。

「你都認錯了,我怎忍心罰你。這樣好了——」書凡歪著頭想了想︰「如果要罰的話,那就罰你每天想我一萬遍,想一個禮拜。」

雨疏笑了起來。「你怎知我有沒有想一萬遍?」

「當然知道,這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

兩人水乳交融的平靜生活,在彼此相愛的眼神中,雨疏很快忘卻過去的婚姻,書凡也把采芬置之腦後。然而,幸福的日子卻隱藏不可預知的災難。

???正宇不甘被雨疏這麼輕易得逞離婚,他做事一向是他制人,很少被制,如今卻栽在她手里,他哪會就此甘休。

請了征信社的人調查,雨疏也不知何時就已和那個何書凡在一起,這使他憶起有一次她徹夜未歸,說是到她妹妹家過夜,事實上——誰知道?他現在是不會相信她的說詞,只怪自己當時一心都在安妮身上,未曾多加注意,才讓她祭出這樣的撒手銬。

不過,他——唐正宇可是輕易被擺布的?

一切計劃安排妥當之後,正宇花錢請了打手,等到一天書凡晚下班,神不知鬼不覺地躲進書凡座車的後座底下,待書凡車行至人行稀少的地方,便從後座冒出來拿著槍抵著書凡的頭,要他把車開到指定的地方。在子彈威脅下的書凡,不得不屈從,把車依照歹徒吩咐開到一處荒郊僻野的地方。

四周漆黑一片,書凡隱約見到三名蒙面歹徒從草叢里鑽出來,迅速地圍攏過來。

「你——」話剛出口,只覺得背脊一陣發麻,緊接著是無比的劇痛……然後車門被打開,書凡只能動也不動地癱在那里任由他們一刀刀地亂刺一陣……歹徒完成他們的任務後,便迅速地逃走。

???過了十二點仍不見書凡回來,雨疏直覺有些不對,便打電話至公司,卻沒人接,一顆心開始忐忑不安,揣測會有什麼不祥的事發生。一想到不祥的事,雨疏就戰栗不已,時間就在害怕中一分一秒的熬過去。她陷入極端的恐慌和無助,卻什麼也不能做,除了望著那只電話,企盼它能帶來任何書凡的消息,要不就側耳傾听是否有熟悉的鑰匙轉動聲。

就在她極度煩躁不安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那鈴聲在深夜兩點听來特別的淒厲。不!直覺告訴她,他已遭不測。

鈴聲像催命似的響個不停,雨疏舉起抖顫的手抓起話筒。

「喂,這里是xx醫院,有位何書凡被砍成重傷,生命垂危,現在急救,請家屬即刻過來。喂,喂,請問你是——」

「喔,喔,我馬上過去。」雨疏只听到「生命垂危」,全身血液都凝凍了,僵坐在那兒。意識告訴她,必須趕去醫院,身子卻動不起來。

電話又刺耳地響起,雨疏下意識地拿起。

「喂,何書凡需要緊急輸血,請家屬快過來簽同意書,以利急救時效。」

「輸血?同意書?」

奮力掙扎地回過神,雨疏趕忙撥電話給書凡的父母,此刻,只有他的父母有權利為他做些什麼。

待她趕到醫院,書凡的父母已先抵達。她白著臉,抖著唇,走到兩老面前。

「伯父、伯母,書凡他——他輸血了嗎?醫生怎麼說?」

書凡的母親寒著臉,看著她的那眼神彷如她就是殺書凡的凶手。他父親則答非所問地反問她︰「怎麼會這樣?他從小到大不會與人結怨,怎會惹來殺身之禍?」

「我也不知道。」那聲音低到連她自己幾乎听不到。

「醫生說情況不是很樂觀,只能听天由命了。」書凡的父親倒是沉著,冷靜地面對事實。

望著急診室的大門,雨疏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禱告。她雙掌合十,低頭祈求上帝重新賜給書凡生命,她願替他贖一切的罪;只要他能活過來,她願用她的命去換取……

???雨文、若伶、昭中得知消息後全都顧不得工作,趕到醫院,大家全部淒惶著臉。

雨文和昭中對看一眼,對此禍事的肇因心照不宣。

若伶不清楚為何會發生此事,想到書凡受的痛苦,她心如刀割。

雨疏不眠不休地日夜守在他身旁,不停地低喚他的名字,她要用她的愛喚醒他的意識。

昏迷了幾天幾夜,書凡總算蘇醒過來,雖然他什麼也記不起來,只是睜著一雙茫然眼楮看著親人和好友們,但眾人多日焦急期待的臉龐終于有了曙光。

住院兩個多月,醫生宣布書凡可以出院。此時,書凡的意識已回復了八、九成,醫生說再過一陣子的調養就能完全恢復。因為書凡出事時失血過多,又延誤救治,腦部有暫時性的缺氧,才會有失憶的現象,意識功能尚未完全恢復,表達功能自然也不健全;不過,這些都可以治療,最大的缺憾是他雙腳失去功能。當初歹徒就存心要他殘廢,所以對著雙腳猛砍。往後的日子,他只能靠輪椅代步了。

出院後,書凡住到陽明山他雙親的別墅,由雨疏陪伴照料,而若伶下班之後幾乎天天上山看書凡。有時幫他按摩做復健,跟他講講話,或報告公司的業務狀況,雖然他不是很清楚地知道,但她還是仔細地一五一十報告。

若伶對書凡的體貼照料,雨疏看在眼里,也明白了她對書凡的情意。而書凡雖不言不語,但舉手投足間對她的溫柔,兩人看來猶如一對情侶。

如今這樣的局面,她是難辭其咎。他母親那天在醫院看她的怨恨眼神就明明白白的、無聲地指控她,書凡更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他的禍源,只是不去揭開它。他和她都清楚地知道,揭開了只是一個爛瘡疤,更增加彼此的痛苦、甚至怨恨罷了。所以,自從書凡意識清醒之後,他每天一語不發地瞪著天花板,到底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連雨疏無微不至的體貼照顧,也不再博得他的疼惜愛憐。

從他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一切都已改變」的事實。往日的千恩萬愛都隨他的傷痛消蝕殆盡,畢竟,愛情是脆弱虛幻的,模也模不著、看也看不到,而的疼痛卻是千真萬確。

然而,她的傷又有誰知道呢?這一切難道都是她的錯?他這樣待她何其殘忍?

想當初也是他要她放棄正宇而奔情于他,如今卻承受不起殘酷的考驗。他痛,她何嘗不傷?

他對她的情、她的愛不是天可荒、地可老,永不移的嗎?為什麼?為什麼過去的真心誠意竟可以化為灰燼隨風而去?她的心在淌血,她欲哭無淚,她那發自內心深處的聲聲吶喊有誰听得到?

書凡啊書凡,她寧可不去相信這一切,雖然他的眼神、態度都用沉默的符號表達了一切,可是,要她接受他改變的事實,也可能是她生命的終點。

不,他不是真的那樣,只是驚嚇過度的情緒反應罷了。雨疏掙扎著安慰自己,他依然是愛著自己,他對她的一往情深是不可能變的……現在,她只能藉自我安慰,或許可說是自我欺騙來殘喘奄奄一息的生命。

???是一個周末的午後,雨文和若伶都不約而同上山來。書凡一見若伶的來到,臉上寫滿了期盼已久的喜悅,那笑容包含了些無可言意的情愫,整個人的心情也換上開朗。雨文見此情況,先是一愣,但也很快地調適。唯獨雨疏,她必須赤果果、血淋淋地面對這轉變,獨自吞飲傷心難過。

「姐,怎會變成這樣?」雨文開門見山地問。

別人看不見的椎心之痛,被雨文這一踫觸,更是痛徹心扉。雨疏抱住雨文,放聲痛哭,把所有的委屈、傷心、難過化為哭聲……哭到淚已干,雨文的衣服也濕了半邊。

「雨文……」雨疏仍止不住地抽泣。「我好難過,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他的傷有藥可以治痊,可是我的呢?」

雨文不知該怎麼勸慰雨疏,所能做的也只是擁抱著她,藉著肢體語言的關懷,讓姐姐知道,這世上除了愛情,還有親情可以彌補心靈的創傷。

「我沒想到正宇竟然這麼狠,會對他下這樣的毒手,簡直沒人性。這些日子,我雖然痛苦得幾乎活不下去,可是也讓我更加清楚看到愛情的虛偽。過去我就一直不相信世上有不變的真情,所以第一次的婚姻才會選擇最現實的金錢;可是遇見了他之後,又讓我否定先前的看法,重新追求真愛。現在,我只覺得自己敗得好慘。

「雨文,我怎麼辦,我真的快走不下去了。」雨疏又淚流滿襟。

雨文也被她的傷心浸染得頻頻拭淚。

「姐,從小我們就失去父親,母親和我們相依為命,直到我們能獨立了,想對母親盡點孝道,她就離我們而去,剩下我們姐妹倆。姐,你怎忍心再對我說那種話。」

雨文也悲從中來地嚎啕大哭。

「姐,你不可以,你沒有權利那麼想。我們的命運已夠悲慘,你還要再自殘,將自己完全毀滅嗎?一路走來,你不是逃避自己的感情,就是讓自己傷得體無完膚。你總是無法在現實的情境里控制自己。姐,我記得你說過,你因認識書凡而清楚地看見自己,你是真的看清自己了嗎?難道真正的你只是一株依附在大樹的蔓藤,靠它的庇蔭,靠它在供給養分,自己見不到陽光,吸收不了空氣?一株無法獨立生存的可憐蔓藤。姐,我是你妹妹,卻要我來對你說這些,你知道嗎?昭中曾經這樣對我說︰雨文,你獨立得好可愛,也正因為這樣,讓我無法不多愛你一點。我听了五味雜陳,百感交集。獨立不是天生使然,是後天造成,為什麼我們同樣的成長環境,卻有如此迥然不同的性格,媽媽在教育我們不是都說同樣的話嗎?」

「雨文,姐姐對不起你,沒有照顧好你,還要你來為我操心。」雨疏拭干眼淚,痛哭後的心情似乎舒緩許多。

???經過此番的痛苦掙扎,雨疏整個人像生一場大病後的虛弱。

這天,她一早默默地為書凡打點好早餐,連午餐也一並準備好擺桌上,再幫他做按摩的復健堡作。她已經慢慢調適自己做這有如菲佣的工作。

自從他出事以來,雖然他不曾抱怨什麼,可是那種漠然,才是讓人有如千刀萬剎般的痛。他的冷然,使她連想問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凌遲她都開不了口,他們的問題始終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癱在那里。今天,她決定改變一下自己,她不能讓自己這樣下去。雨文說得對,難道自己是一株見不到陽光、吸不了空氣的蔓滕?從今天起,她要擺月兌他的冷漠,為自己重新闢一片天空,一片藍藍的天空。

雨疏以平靜的心情開口說︰「書凡,我今天有事必須下山,午餐已備好在桌上,你只要放微波爐加熱即可,水果切好在冰箱,我會回來做晚餐。」

她輕柔依舊,他沉默依然。所以她的話猶如一顆投入水中直往下沉的石頭,激不起絲毫的漣漪。人家說︰哀莫大于心死。這是他對她的心情寫照?

雨疏背著包包出門去了。自從他上山療養後,她就一直陪在他身旁,整整已三個月,她都不曾出過門,一心一意地照顧,為的只是兩人曾經都付出生命的愛。

她走到馬路,等了一會兒才攔到車,一坐上車便直驅母親的墓園。雖然每年清明她和妹妹都會請人來割草整理,但墓地還是蔓草叢生。想到母親就這樣長眠于此,雨疏心酸一陣又一陣,她低低地呼喚母親︰「媽,我來看您,您知道嗎?您不在,女兒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沒有人呵護,沒有人撫傷。媽,您一定要幫忙我,扶我站起來。我今天來是要告訴您,女兒要再重新出發,您一定要給我力量支持,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您永遠沒有責備,只有鼓勵。」

雨疏立在蔓草之中,冷瑟的秋風揚起她衣裙飄揚。她望了望母親淒涼的墓碑,再放眼一望四周無數隆起的士冢,有誰能夠逃過死神的魔掌?有誰能月兌離生死別離的定數?人生,到頭來只是黃土一杯。雨疏啊雨疏,人生還有什麼比這更悲哀?更難過?她仿佛听到母親這樣的殷殷叮囑。

懷著一顆崇敬的心,雨疏至文具店買了一疊稿紙,又到書店去逛逛,挑幾本新出的暢銷書。看看時間,不過下午兩點,離晚餐的時間還有三、四個小時,她找了一家咖啡屋,點了一杯曼特寧、一塊起司蛋糕,獨自啜飲。一邊翻閱剛買的新書,她攤開稿紙,開始多年的夢想。靜定地冥思好要寫的東西,開始動筆讓一字字跳躍紙上,讓夢成為一串串真實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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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6 17:55:09 |只看該作者


采芬得知書凡受傷正在療養,毫不考慮地上山探望書凡。

分手之後,她把心思精神全放在事業上,業績自然大有斬獲。失了愛情,得了事業,每天生意忙得她無暇去多想那些男歡女愛的事。而且在短短的一年內,她除了為自己購置一幢舒適的窩,還為父母在南部買了獨門獨院兩層樓的房子,又拿了數百萬幫助兄姐做事業。有錢做後盾,凡事好辦,做人也輕松。采芬深知金錢的妙用無窮,所以當初不願被愛情拴住自己的發展,如今事實證明,父母、兄弟、朋友,誰不想攏向她,愛情對她也不那麼重要了。

車子在仰德大道一路迤邐而上,然後再彎進一條只容一部車寬的產業道路,車行約十分鐘,就看見一棟醒目別墅。

大門早已開著等她的到來,她把車開進院子。

書凡拄著拐杖緩緩地走向她。

當她見到他時,心速莫名地加快,原本就是以一般朋友的心情來探望的,怎麼會突然心神不寧?

「謝謝你,百忙中還要抽空來看我。」書凡帶著他那迷人的微笑,客客氣氣的。

「應該的,不知道你出事,否則早該來的。」

采芬見偌大的房子就只書一人,不覺好奇地問︰「就你一個人」

「不,還有……雨疏。她可能還在忙,待會就來。」

書凡為了掩飾,話只能這麼說。

采芬知道雨疏便是書凡的新歡,只輕輕一聲「哦」,沒多說其它。

「好漂亮的房子。」

采芬舉目環視,不禁羨慕,心想哪天自已也能有一幢這樣的房子,做為休閑度假之處,那才是真正的享受生活。

「怎麼樣?生意還不錯吧?」書凡定定地望著她,一年多不見,看不見歲月曾在她臉上駐足。

「不錯,一直有發展。」采芬實話實說。

「真不愧是女強人。」

這時雨疏端上兩懷果汁,擱置在他們面前,向采芬微微一笑,用手做了個「請用」的示意,嘴上同時說「請用」,然後轉身進去,采芬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嗅出他們兩人不對的氣氛,卻也不便多問,繼續和書凡的談話。

「我只是守本分、努力地在做,沒有什麼特別的手段,所以女強人應該不適于我。」采芬嘴巴說著,心里卻放開剛剛那一幕。

「不很多人也很努力的在做,卻不見得有成績,成功的要素應該也要有幾分機運吧。」

采芬認同地點點頭,沒說什麼。

「你和雨疏,還沒結婚?」采芬干脆大方地問。

「還……沒有。」書凡答得有些困難。

畢竟是自己曾愛過的人,所以對他的感情歸依就特別想知道,而書凡能避就避地閃爍其詞,采芬更是一肚子的猜疑,甚是在意。這是不是表示了自己對他還有那麼一點想望?

如今,看他在感情上似乎並不順遂,心底更微微牽起一絲希望,很多感情不也是分了又合的嗎?就像許多外遇的丈夫在外頭玩久了、膩了,最後還是又回到老婆的身邊。她是衷心盼望他回頭,只是不知他是否對她還有一點點眷戀。

「你不是很愛她嗎?為什麼還不結婚?」采芬別有所指地問。

「出了些狀況,所以就拖了。」書凡面無表情的,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

「會結婚嗎?狀況有影響你們的感情?」

采芬說得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書凡就是不喜歡她這種強勢作為。

「一切都在未定數,我自己都不知道。」書凡話落到恰到好處。「倒是你,有沒有新交的男朋友了?」書凡出自于朋友的關心。

采芬黯然地垂下頭。「沒有。」

「不要只顧事業,忽略感情。人生中不只愛情,包括友情、親情,這些都是人生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當你賺到財富,失去情感的時候,也許遺憾已造成,後悔都無濟于事了。」書凡有如哲人說理般的對她諄諄教誨。

「要再遇到喜歡的不容易。」采芬話中帶有幾分懊悔。

「不難的,只要你事業心不要那麼強烈。想想我們倆相處的時候,連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很少有男人會喜歡如此能干的女朋友,因為男人的自尊和自大都會被這樣的女人不留余地地鏟除。」

「書凡,我們——我們有沒有可能再重來?如果我改變,我願意為你改變。」

采芬提起勇氣,試圖挽回逝去的愛情。

「采芬,過去我曾多次向你表明我的感受,都得不到你的重視,一意地追求你的事業,我的心也遭受多次的挫折,如今……也許就是所謂的曾經滄海難為水吧。」

此次見面,采芬多少抱著渴望的心,如今希望又落空。

書凡啊書凡,他總是在她心中閃閃爍爍,就像天際的一顆星,模不到、觸不著,而他卻永遠閃亮地掛在天空。

曾經滄海難為水,好一句形容詞,而她呢?分手難道她就不難過?她也可以說除卻巫山不是雲,可是她沒有。因為她夠愛他,愛一個人是沒有任何理由,如果不愛也有說不完的理由。為什麼他不干脆明明白白、簡簡單單地說一句「我根本就不愛你」,這樣她也會瀟瀟灑灑地揚起一絲微笑。而他偏偏用那麼多盾詞,說得像是她負他、虧欠他,將他的無情委過于她?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只是這樣,更讓她一顆淒淒惶惶的心游蕩在天際,縹縹緲緲,浮啊沉沉……

回程的途中,采芬手操方向盤,腦子卻不斷地閃進書凡的種種。原以為早被忙碌的工作取代的,怎麼一下全部鮮活起來;原來記憶從不曾褪色,只是被她那麼小心地深藏著,一點都不曾遺漏。她突然驚覺到自己原來愛他有多深,只是好強的個性不願去妥協罷了。

???一個清爽的周末,若伶像往常一樣,穿了一身的輕裝上山去。可是,她今天的心情卻是沉重的;她要把事情攤開和雨疏談,她不想落個橫刀奪愛的罪名。這些日子來,她也看出書凡對她有情有意。感情除了兩情相悅,是絲毫勉強不得,就算勉強得來的也不會幸福。古今中外皆然。

不知從何時開始,雨疏禮拜六會給自己放假,這也是他們三角關系中很微妙的一個默契;或許說,雨疏有意把禮拜六讓給她。若伶很自然地為書凡照顧一切,而他也很理所當然的。

而雨疏就做些自己的事,通常把自己關在書房寫東西。她準備半年內能出一本書,所以整個心思都放在故事情節的構思,也就不再那麼心痛書凡的冷淡。

若伶煮好午餐,和書凡共餐之後,再陪他散步;待送他回房睡午覺,便來敲雨疏的門。

雨疏意外若伶的造訪。他們二人之間的尷尬關系,她一直盡可能地回避。她會留下來是因為和書凡的感情,還有一分愧疚的責任使她離不開、走不掉。

「抱歉,打擾你了。」

若伶立在房門口,幾分怯怯的。

「沒有的,進來吧。」雨疏意識到她來的目的,也大方地請她進來,再關上房門。

「我來是想跟你談談你、我,還有書凡的事。」

「我知道。」雨疏了解地說。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或有什麼打算。」若伶直言切人問題中心。

「我們三個之間的事,很明顯的,選擇權不在我。這也不是一題是非題,可以打圈或叉就可決定。至于打算,我想先知道你作何安排,我才能有所打算。」

雨疏巧妙地四兩撥千金就把問題丟還給若伶。

「雨疏姐,」若伶有幾分歉疚。「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愛上書凡是我進了公司之後的事,可是,那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愛戀,他對我一直是上司下屬的關系和照顧。過去,他對你一直是忠誠的。真的,那時,沒有人能從你身邊搶走他,他是那麼深愛著你,連我都可以感受到你比他自己還重要。我愛他,是因為我欣賞他;我也是婚姻失敗過的人,所以對感情的追求,也不像以前一定要完全地佔有,所以我只要默默地看著他走過辦公室門口的身影,我也就心滿意足。我始終維持這樣的原則和想法,沒有逾越,直到……這次事件,是他態度的轉變,你也看到的,所以——」

「我不會怪你,也沒有怪你。我剛剛說了,感情是沒有是非曲直的定論,你不必為這事掛懷。」

「那你打算怎樣?」

彼此打開心結後,話也就好談。

「書凡也復元得差不多了,我想我會選擇離開,往後,就是你和他。我看得出,他對你是真心的。唉!」

雨疏輕輕地哀嘆一聲。

「雨疏姐——」

若伶想說些什麼寬心話,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你和雨文是好同學,說來也算我妹妹,而我們卻都愛上同一個男人,把他交給你我也很放心。雖然如今我已不再是他生命中的唯一,但這又有什麼關系,至少,我曾經擁有。」

一股悲傷籠罩著房間。

「你知道他為什麼對你這樣?」

雨疏點點頭,淚隨著心頭的難過涌上眼眶。

「這樣也好,既然我不再讓他留戀,我也沒有理由留在他身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時間會再帶來新的東西;曾經有過的歡樂、痛苦,也一樣會被時間洪流沖走。有一陣子,我幾乎是走不出那痛苦,就像一張巨大的網牢牢地網住我,任我怎麼掙扎都沖不破那張痛苦的網。一旦突破,這才發覺生與死、快樂與痛苦都只是一線之間、一念之別而已。可是,往往窮畢生之力,就是越不過那一線之隔和一念之差啊。人,有時真是愚蠢至極的動物。」雨疏淡淡地說,一抹輕愁掠過白皙的臉龐。

???走出雨疏的房間,若伶的心沉沉重重的,仿佛那哀傷、痛苦、無奈和掙扎,都在她心底走過一遍。她默默地走出庭院,繞至小徑,踩在一地的黃葉上,雨疏那低婉哀怨的傾訴,隨著瑟瑟的秋風飄蕩耳際,她該怎麼做?她是不是又錯了?雖然雨疏寬容大度得沒有嫉妒、怨恨,把悲傷留給自己,也正因為這樣,才更增加她的愧疚感。如果沒有她的出現,書凡是否依然屬于雨疏?

她不確定地甩甩頭,涼颼颼的風也吹不去她沉甸甸的心情。愛他,原該是件快樂、甜蜜的事,怎麼竟成了這般剪不斷、理還亂的心境?她不了解書凡的心事,她想應該去問他,她有必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才能解開她郁結的心,否則,他與她將會有道無形的陰影遮蔽了他們的感情。

他們三個之間的問題,他才是關鍵人物。她決定找他談一談。

正想折回大屋,一轉身,卻看見書凡在小路的另一端拄著拐杖行來。

「若伶,你怎麼跑到這里來,我還以為你回去了呢。」書凡一副心急的樣子。

「我怎麼會不告而別呢?只是在房里待得有點悶,出來散散心。這條綠蔭小徑挺詩意的呢。」

「是啊。你看,那些孟宗竹都是我媽的最愛呢。」書凡指著那一叢叢的綠竹,興奮地說。

「來,我們這邊坐。」

若伶拍拍一條長石凳坐下,有意在此打開問話。

書凡順從地坐下,仍興致盎然地談著他父親設計這庭院的用心。

「我爸爸除了是一位好醫生外,也是一位天才設計師,這棟別墅的里里外外都是他親自規劃、設計。他常說行醫使他活得有意義,設計使他活得有生趣。他喜歡創造一些別人所沒有的東西,他最不喜歡的就是流行;他說那是最沒有品味的東西,做不了自己的人才跟流行走。他靠自己賺錢,豐富地過他一生,唯一的缺憾就是我母親無法走進他的心靈。」說到這里,書凡突地打住,方才的興致也轉為黯然的沉郁。

若伶其實很想知道有關他父親的故事,于是,撿了枝枯枝在手中撥弄,卻裝著不經意地問︰「那他們是如何過一生?」

經她一提,書凡才繼續道︰「所以,雖然父親努力地經營他的人生,卻還是不快樂.小時候,我就能感受到他郁郁寡歡的心情,除了休假時陪我們小孩說說笑,才能看到他的笑容外,記憶中,他是一個沉默少語的人。」

「這樣的婚姻,他不曾想過分手?」

「在他們那一輩,婚姻再怎麼糟糕,離婚是不可能的。兩個人在一起,快不快樂、過得好不好都是兩人之間的事,別人看到的都是一樁成功的婚姻,和一番成就的事業。在他們的年代,這就是一個成功男人的典範。」

若伶被故事吸引著,關心起書凡父親的一生。

「你父親就這麼無怨無悔地過一生?」若伶想,這麼一個有靈有性的人,真甘願如此廝守一位不解風情的女人?

書凡瞥一眼若伶,仿佛一切都已被看穿似的。

他定了定神,垂眼看地下的落葉,又抬頭望了望被稀落樹葉遮擋的天空,微微地吁口氣,說︰「他本來也認命地過日子,反正工作和興趣也消磨了他大半時間,所以雖然與我母親不相契合,也沒有多少時間去怨悔。」書凡又頓了頓。「他們平淡的婚姻,就在我要升高中的那年起了變化。」

若伶專注地听書凡敘說著另一個愛情故事。

「那年,父親遇上他有生以來的真愛。她是他的病人,小他二十多歲。當年,父親已是四十好幾的中年男子;而那女孩,初出學校,長得嬌媚可人,追求者也不知凡幾,唯獨對父親鐘情。她的大方、浪漫,滋潤了父親干涸的心靈,憑著父親的財力,他們根快有了另外一個家。」

「那你母親呢?難道她就不聲不響地把丈夫拱手讓人?」

「當然不是。」

書凡的臉色變得更陰郁,停頓了會,說︰「最極端的時候,母親曾自殺過兩次,可是父親依舊沒有回到她身邊,在照顧她恢復健康之後,就又回到那女的身邊。母親是典型的傳統女人,對父親的愛執著甚深,父親的移情別戀,等于毀了她的世界;她不知何去何從,整天發呆或傻笑,精神瀕臨崩潰。有好一陣子,我常陪她去看精神科醫師。有一次,我一不留心,她走到窗台邊,差點跳樓。而她尋死的決心,一直是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後來呢?」若伶听得入神,眨了眨靈活雙眼。

「母親的精神狀況始終沒有好轉,醫生也認為她必須住在精神療養院長期治療。父親畢竟是個有情有義之人,雖然有了新歡,對舊愛倒也仁盡義至;听說母親要被送進瘋人院,他也不忍,就積極地覓地,最後找到這塊土地大興土木,為母親建造這棟別墅。在建造的過程,父親常帶母親一起過來監造。每次來,父親都會用極溫柔的聲調對母親說︰這是要給你的,我為你蓋的,懂嗎?剛開始,母親也不知懂不懂父親的話,只是痴笑,可是父親始終耐性地對她說這句話。說多了,母親漸漸懂了,她的痴笑也不見了,轉而用感激的眼神看父親;父親則拍拍她的肩膀,或牽牽她的手。就這樣,父親治愈了母親的病。」

「解鈴還須系鈴人,愛真是折磨人。」若伶有感而發。

「母親病好後也不曾搬進這幢美麗的別墅。知道是父親的一片心意使她醒轉過來,所以痊愈後的母親倒是透著另一種堅毅;她每天靜靜地為我們打點生活上的需要,也不再對我父親有期望,也看不出有所難過。慢慢的,她習慣了沒有我父親的日子,後來,她也找到她情感的歸依——上帝。有了宗教信仰,她也找到生活目標;雖失去丈夫的愛,卻得到上帝的愛。上帝教她以寬恕的心待人,所以她寬恕了父親的背叛,甚至能和顏悅色、平心靜氣地和我父親相處。而我父親大部分時間都在那女人那里,對母親的一生,父親只能說是盡道義上的責任,寵愛全部給了那女人。感情的待遇,永遠得不到公平的分配。」

「那你呢?還有雨疏和我。」若伶故意調轉話題。「我們縱橫交錯的感情,是不是該理個順序?」

書凡表情霎時青白一陣,低頭不語。

「書凡,」若伶橫下心要談清楚。「問題總是要面對,你不覺得這對雨疏不公平嗎?難道你心里真的沒有她?對她真沒有感情了?」

「不瞞你說,雨疏是我這生愛得最深切的女人。可是就在出事的那晚,當歹徒一刀一刀刺向我的時候,我竟覺得那是雨疏在殺我,是她拿無數把刀拼命地要砍死我,那一幕始終在我心頭揮之不去。雖然我明知殺我的不是她,可是意識里卻排除不掉這種恐懼,在我昏迷醒來之後,我看到她竟然害怕得顫抖。我不停地告訴自己︰不是她,她是無辜的,真正的凶手是她的前夫,與她無關。經過我內心的一番爭戰,對她的恐懼總算消除,卻也消除掉我對她的愛,過去對她欲生欲死的感情也消失殆盡,喚也喚不回。我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像是從來不曾發生過那段感情,對她沒有感覺、沒有愛、沒有恨,淡得有如一個不曾相識過的陌生人。」書凡平靜地道說一個仿佛與他不相干的故事。

若伶覺得真不可思議,一場幾乎是致命的殺害,竟造成這個結果;雨疏無辜,書凡何曾有錯,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啊。

知道了書凡對雨疏難解的心結,若伶自責也就沒那麼深,否則,她總有橫刀奪愛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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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辦公室只剩采芬一人,長期以來,她永遠都是最後一個下班的。

事業消蝕了她大半青春,如今,想要有的都有了,唯獨沒有人知道她心靈深處的寂寞。當初舍書凡,就事業,一心想要闖出自己的一片天空,整顆心塞滿了事業的企圖心,根本無暇顧及身旁的愛情。如今事業有成,她才感覺到失落了什麼。

環顧這豪華氣派的公司,羨煞多少汲汲營營卻只能圖溫飽的人,可是此刻這偌大的空間卻灑滿冰冷的寂寞,一陣陣、一波波地襲向她心底深處。難道多年的努力,換得的就是這些?她茫無所知了。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在空蕩的空間響起,給人一種催命的感覺。都下班許久了,有誰會在此刻打來?

她緩緩地伸手提起話筒。

「喂,找誰?」她也懶得多報公司名號了,每天這「冠宇公司」四個字不知要在嘴上說多少遍。

「采芬?」對方用不肯定的語調叫出她的名字。

「我是。」她依舊懶懶的聲音。

「采芬,我是周英華。」

「哦,周董,這麼晚了,還有事嗎?」采芬接到他這通電話除了意外,還有點莫名其妙。

「謝謝你今天下的訂單,我一定先把schedule排給你,一定如期交貨。」周英華自己都覺可笑,竟然在這種時候,說這種廢話。

「謝謝你的合作。」采芬也模不清周董今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

「喔,都已經八點了,你一定還沒吃飯,我也還沒吃,我看,我們一起去吃?」

周英華說話的確拙,一點也沒有修飾詞。

采芬頓了半晌。「好吧,你來接我?」

周英華喜出望外地說︰「對,對。喔,不。當然,當然。」

放下話筒,采芬覺得好笑。堂堂大老板,平時威嚴凜凜,員工看到他都敬畏三分,今晚說話竟顛三倒四,莫非真餓昏了頭?

不到二十分鐘,周英華的大型凱迪拉克停在采芬公司門口。同樣都是巨商富賈,周英華的財力還是采芬望塵莫及。他們的合作關系是一個負責接單,一方負責生產,彼此互蒙其利。

采芬坐進那龐大的車子。

「怎麼沒有叫司機開車,反而讓老板當我的司機,擔當不起。」

「能載你是我的榮幸。」

采芬差點沒大笑出來,多俗又多土的話。

「想吃什麼?」他轉看向她,眼眸閃過一抹情意。

「你請的客,就由你決定吧,客隨主便。」采芬一點也不在意吃什麼。

「不,既然是我請客,當然要讓你的胃開心。」

「你這麼說,那我就當仁不讓,還是吃我愛吃的日本料理了。」

「沒問題。」

車子駛向東區一家頗負名氣的日本料理店。采芬是這里的常客。

店老板見是老主顧光臨,趕緊趨前相迎。

「采芬小姐今天帶男朋友來了?」店老板冒冒失失的話不經大腦就沖出口。

「不是男朋友,是普通朋友。」采芬趕緊理清關系。

「哦,對不起,對不起。請跟我來,里面還有一間安靜的和室,是特意為貴賓保留,你們來了剛好給你們。」

「這里真不錯,你一定常來,看老板對你這麼禮遇。」周英華眼光直視著她。

采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好久不曾跟異性獨處一室共餐,此時竟然有些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是的,我常自己一個人來這里用餐,要來的前一天,我會打電話給老板為我留房間,這里的環境和美食可以舒解一天的疲勞和壓力。」

周英華看她一眼。雖然他拙于言詞,可是在商場上也閱人無數,練就他察人的本事。此時,他已窺見她落寞的心靈。

「如果有幸,我願意隨時奉陪,與你共餐。」

他話一出,采芬猛地抬頭看他。他是在暗示什麼?情還是意?

一陣沉默的尷尬氣氛彌漫著斗室。

侍者送來一瓶清酒,周英華為采芬斟了一小杯。兩人舉杯對飲,相視而笑,冰釋了剛剛的窘困。

「來,再一杯。」商場上的應酬練就了采芬頗能喝的酒量。

數杯下肚,采芬已微醺,長期的孤獨、寂寞,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全部一一地蹦出來。平常的女強人,卸下那張能干的面具,內心是何其脆弱、寂寞和空虛。

這世界多不公平,女人靠自己努力得來的成就,就必須被貼上「女強人」的標簽,然後人人敬而遠之,男人不愛,女人害怕,好像「女強人」就是吃人的動物。而如果換是一個男人,人家就說他是一個「成功的男人」,然後人人敬之,女人愛之,男人羨之。

「唉!」采芬本能地嘆口氣。積郁已久的心情,有誰能了解?人家看的只是她外表的成就,有誰能了解成就的里層是怎樣的寂寞心情。

「來,再干一杯。」周英華舉杯一仰而盡。

「喝吧,喝個痛快!只有酒最了解我的心,所以要喝個痛快。」采芬已有幾分醉意,意識明顯的失控。

「采芬,」周英華直呼她的名字。這也是在商場上大家對她的稱呼,她不喜歡被冠上xx小姐或xx老板之類的稱謂。「你是不是醉了?」

「醉!炳!一醉解千愁,多好!來,喝!」說著連續幾杯下肚。

「采芬,你已經不行了,別逞強,我送你回去。」

「不!我不回去。回那冷冰冰的家,我好害怕,好害怕。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說我是——」采芬嗚嗚地哭將起來。

周英華移至她身旁,輕輕地環著她的肩,拍撫安慰。

「喝了酒,想太多了。」周英華從口袋掏出手帕,幫她拭去淚水。「別再傷心了,嗯?你哭,我的心都難過了。」

周英華低頭湊近她耳邊低語。

酒精加上他的柔情款款,她醉了。不知不覺的,她偎進他的懷里,他摟緊了她,唇她臉上游移,撩拔她那枯竭的心。

周英華扶她軟弱的身軀走進浴室,放了水,才出來。

???到家已是半夜凌晨一點,周英華半扶半抱地把采芬送回家。

進了房門,她整個人已無法支撐,他干脆一把抱起她到房間,幫她月兌鞋,伸手幫她開衣扣;忽又停下來,內心掙扎,他害怕自己做出不可原諒的事。走出房間,到浴室去擰條濕毛巾,幫她擦拭臉和手,然後,靜靜地坐在沙發等她醒來。

「水,水,我要喝水。」采芬囈語般的申吟。

周英華趕緊把早已準備好的茶端至她床邊,半扶起她,讓她喝下。此時,采芬也清醒許多,睜開眼楮,看見周英華在自己的房間,吃了一驚。

「你怎麼會在這里?」

「你醉了,我送你回來。看你又醉得不省人事,不放心走,所以在等你醒來。

如果沒事,我就回去。」說完,起身要走。

「等等。」采芬恢復了意識,看看自己整齊的衣著沒有半點被動過,心想,他真是個君子,好感不禁汕然而生。「扶我下床,我想沖浴。」

周英華扶她軟弱的身軀走進浴室,放了水,才出來。

折騰了大半個晚上,周英華半斜躺在沙發上小息等采芬出來,卻不覺地睡著。

蒙隴中,感覺有什麼在他身上移動,睜開雙眼,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一跳。他不相信地眨眨眼,確是千真萬確。采芬披著透明薄紗,雙峰在他朦朧的眼前忽隱忽現,她仍帶有酒意的醉眼痴凝著他。

男人的是禁不起挑撥的,他順勢把她抱倒在身上,兩顆酥酥軟軟的觸到他火辣的唇……

他的唇、手忙碌地在她身上游移,不曾有過男人的采芬,第一次被男人如此的在她身上探尋,激情一觸即發。

撕裂了薄紗,兩座赤果白皙的山峰晃動在眼前,他再也克制不住,抱起她翻滾在床上。

兩個赤果的身軀終于重疊在一起,他猛烈地抽動身軀,她的激情快感也流遍全身,整個世界被她遺忘在遙遠的天際……

他穿好衣服,再折回床沿坐下,俯身輕吻她的臉頰。

「傻瓜,怎麼在掉淚?我會對你負責。」

「負責?怎麼負責?跟你老婆離婚?還是我做地下夫人」采芬抽抽泣泣,好十傷心。

「只要我愛你,做什麼都一樣嘛。」周英華為她拭去滿臉的淚水。

「嗯,笑一笑,別再胡思亂想。乖乖地睡好覺,否則傷了身體,我會難過,嗯。」周英華又體貼地為她拉上被。

第一次像小女孩般的被哄著,采芬心底暖意洋洋,有種被幸福包圍的感覺,好像有人為她扛起了世界,她可以卸下一切,不再是女強人,而是一個被捧在掌心疼惜的小女孩。

「那我走了,明晚再來看你。」

他大步地邁出房間,一聲冷清的關門聲,一切又恢復死寂般的平靜。

漫漫長夜,往後的日子難道就是這種溫情後的寂寥?相愛過後啃噬她的依然是一室冰冷的寂寞。

???周英華雖不特別浪漫,卻是負責、多情的男子。自從和采芬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後,每次下班就直接至采芬家,采芬也盡可能地提前下班。公司同仁都明顯地感受到她的改變,作息不再像往常的早到晚歸,而是晚到早歸;而從不施脂粉的她,也開始化妝,衣著也由往日隨便的牛仔褲裝改穿時下流行的各式款樣。

有天,張秘書至她辦公室報告完業務,未了隨口問了一句︰「采芬,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采芬抿嘴微笑。

張秘書看她默認的表情,又多嘴地加一句︰「你交的男朋友條件一定不錯,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

無心的一句話又微微刺進她的心坎,一天的情緒始終跌在谷底。下班回到家,張秘書的話仍在耳畔繞個不停,擾得她心煩意亂,一灘平靜無波的水突地被攪得渾濁不清。

正在有火無處發的時候,周英華進來,像往常一樣,見面就是一陣親吻,不知她今天的心里正埋伏一顆隨時爆炸的炸彈。當他熱情地吻得陶醉的時候,她猛力推開他,一臉錯愕的周英華一時呆怔,采芬則自顧自地轉身進入房間。

周英華跟在她後面悶悶地問︰「怎麼啦,什麼事這般不高興?還是業務上有困難?」

「沒有!我的生意好得很,順得很,有困難的是你。」采芬歇斯底里地吼叫。

「我?我怎麼啦?我有什麼困難?」周英華如丈二金剛模不著頭腦。

「是啊,你當然沒有困難,你坐享齊人之福,怎麼會有困難,快樂都來不及了。而我——」采芬說著不禁又嗚嗚地抽泣起來。

「唉,你們女人心真是搞不懂,好好的沒事,就是有那麼多莫名其妙的情緒。」

采芬听他這麼一說,火氣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什麼莫名其妙的情緒!?你們男人風流還當雅事,沒人會恥笑,甚至還光榮地炫耀。而我們女人——」采芬更加傷心地哭訴。「卻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丑事,說不出口,見不了人。」

周英華總算搞清楚她脾氣來源。

「我們兩人相愛也沒有必要昭告天下啊。」周英華說得仿若沒事般的輕松。

「是沒必要昭告天下,可是你的親朋,我的好友,他們呢?」采芬語調提高八度,氣仍未消。

「難不成你要我發帖宴客,說我們同居?還是通奸?」周英華被她的無名火鬧得也有點火氣上來。

「你——」采芬氣得舉雙手要去捶他,又無奈地放下。「算了。」頹喪地把自己摔進沙發里。

周英華看風暴已刮得差不多,偎到她身旁,輕言柔語的︰「既然已成事實,就要學會不要太在意人家的話,否則永遠會跟自己過不去,這樣對你我也都無濟于事。」

他的話百分之百的實際,就像他做生意,賺一毛是一毛的實在。可是她的心情不是用交易買賣可以解決得了的問題。她到底又做錯了什麼?努力地拼命事業,也要讓人指指點點的貼上「女強人」的標簽,愛個男人又要怕人家的閑言閑語。人,到底要怎樣活才對?

???經過上一次的爭吵,采芬仔細思慮,周英華說的也對,自己既然走上這條不歸路,就要學會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否則只有撤退一途。是進是退,她都前後思量,周英華待她不薄,這些日子相處以來,讓她深深體會到,女人還是要有個家,有個可依靠的男人,金錢是無法填補心靈的空虛、寂寞。不錯,金錢是萬能,就唯有這點是無能。

而周英華雖然有家室,可是每個禮拜總有五、六天都在她這里廝磨至半夜,這偌大豪華的家有個男人,便感覺一室充滿了溫馨。否則,每天下班回來,門一打開,一屋冷涼涼的空氣滿是寂寞的味道。現在,周英華有時甚至會比她提早回家,親自下廚煮幾道可口的菜等她回來;她一進門除了聞到滿室的菜香,還有周英華的熱吻,這樣一個雖不完整,卻甜蜜的家是她夢寐以求的。待她換下上班的套裝,穿上紗質隱約若現的居家服,周英華喜歡她在家這樣的穿著,然後兩人優閑地共聚晚餐,喝法國紅酒。飯後周英華習慣沖杯藍山咖啡,她則喜歡濃馬黛茶。

鮑司上下都在傳她與周英華的事,采芬多少也耳聞了,只是她盡可能地充耳不聞,不想讓別人的議論紛紛影響她的心情,進而影響她與周英華的感情。自從失去了書凡,她害怕再失去周英華,何況他不像書凡不能包容她的事業,他不但包容,且百分百的支持,更能用欣賞的角度看待她的才能,這是她最最喜歡,且愛他的因素。

有時候她一個人也會靜靜地想,愛情到底是一種什麼東西,為什麼在她過去的青春歲月,每個人都在追求愛情,拼命談戀愛的時候,她不曾感到需要它,只一心追求成功的事業。奇怪的是,事業有成了之後,她這才感到生命的空虛。周英華那晚的電話是不是早有意跟她譜戀情?他早就看出女強人的脆弱?總之,那晚她是被他正人君子的風度所感動,加上長期心靈的孤單,一切也就順理成章地發展了。

張秘書向她報告國外客戶下單的情形,采芬嘴上虛應著,手上忙著收拾一桌散亂的文件,心里則急著要回家。周英華說好今天要提早回家包餃子,要她也早些回去幫忙。

「采芬,我剛剛說的情況,你看怎麼安排下單?」張秘書已習慣她時有的心不在焉或魂不守舍。她清楚她的心早已飛到另一個男人身邊。

張秘書看她只顧忙著收拾東西,好像不覺旁邊有人在說話似的,再出聲提醒。

「采芬,我剛剛說的話,你到底听到了沒?」

「哦?听見了。你就看著辦,這事由你全權處理,依慣例,大客戶優先,就這樣。」采芬頭也沒抬地下令指示。

張秘書跟著采芬工作也有好些年,最近看她老是魂不守舍,有什麼話也就直說了。

「采芬,那個姓周的把你的心偷了,看你每天的心情好像天氣一樣的晴時多雲偶陣雨,小心戀愛有時是一種桃色陷阱。」

「你戀愛過嗎?依蘭。」

「談過一次沒什麼感覺的戀愛,所以沒多久就散了。」張秘書聳聳肩。

「你知道嗎?彼此相愛的感覺真神奇,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好像還是十八歲的小女孩。」采芬綻開甜蜜的笑容。

「看得出來。不過也不要被愛沖昏頭,那是很危險的。」張秘書奉上一句忠言。

「唉,過去我一直以為事業是我生命共同體,現在我才知道愛情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份。」采芬幽幽地說。

「原來事業還是敵不過愛情的魅力。」張秘書替她補強一句。

「依蘭,趁年輕的時候,你應該談一次轟轟烈烈的戀愛,免得以後像我——」

「其實你也還年輕,有很多的選擇機會,未必要跟著周先生。他人是好,畢竟是有家室的人,萬一他老婆知道了,你可怎麼辦?」

埋伏在地底深淵的問題,又被張秘書挖掘出來。采芬最不願、也最不想去面對的問題,被張秘書好言一觸,擊中傷口。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她黯然地看著她。

「你不覺得你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嗎?」

「不,也許是糊涂一世,聰明一時。我曾經擁有一個很完美的男人,他要我放棄事業,而我卻放棄了他,我不想讓他來改變我的人生。未料,人到了某個年紀,那種孤單、寂寞的感覺愈來愈強烈,才會被感覺牽著走。」

「危險!危險!」張秘書故意嚷著,要她停看听。

???張秘書走了之後,采芬也收拾妥當,拿起皮包,正要出門,她的專線響了起來。直覺告訴她,莫非周英華今晚的計劃有變?她迅速地捉起話筒。

「喂,采芬,今天跟台美公司的葉董談了一下午,到剛剛才結束,所以來不及回去包餃子。我看就到你愛吃的那家日本料理店,順便把今天和他談的計劃告訴你。」

采芬是不會有意見的,他凡事信任她便會有什麼事都找她商量,她可以明顯地感覺她在他心目中比他家的正室更受重視,這多少平衡了她做小的心態。

「好啊,那我等你來接我。」

進了日本料理店,媽媽桑帶他們至一間小巧的和室,接著端上茶。就在媽媽桑轉身離去的時候,采芬瞄見她拋來詭異的眼神,不說采芬也清楚那眼光明明白白地說明了他們不正常的關系。自從和周英華在一起,她已經接觸了不知多少這樣異樣的眼光,一開始她不能接受,因而時有反彈情緒,後來也慢慢習慣,而至現在的無所謂。

「葉董今天來和我談到大陸投資設廠。他審慎評估後,做出這一張評估表,你看看,有何意見提供參考。」

采芬略略地看了計劃表。「你作決定,我沒有意見,相信你的判斷能力比我好。」采芬深情地望向他,感覺世界可以有人為她扛。

「可是——可是——」

「今天說話怎麼變得沒魄力的,可是、可是的。」

采芬模不清他到底要說什麼。

「你知道,我工廠最近又擴充設備,若要再投資,財務上恐怕有困難。可是,我覺得這個投資應該很有前景,預估一年內就可以回收成本,放棄又可惜。」

「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願意幫忙的話,資金由你協助,我負責經營和監督,你看怎樣?」周英華把一塊炸香菇送到她嘴邊。「喏,你愛吃的,我特別點給你吃的。」

采芬嚼著他送的香菇,心底感到特別的香酥。

「需要多少?」有能力幫助所愛的人是一件甜蜜的事。

「總資金是一億,我和葉董各出一半。」周英華又殷勤地替她盛一碗湯,端放她面前。「小心喝,別燙了嘴。」又體貼地叮嚀一句。

「要這麼多?」這筆數字是出乎采芬的意料之外。

「按計劃,一年就可以回收成本。」

周英華一向表現得誠懇,采芬一向深信不疑。

「那你是要我出資五千萬?」

周英華迅速地瞥她一眼。「正是這個數字。」

「可是……如果……萬一——」

「你如果擔心,我明天就向葉董取消。」

「不,我明天就把錢匯給你。」采芬不願讓所愛的人感覺對他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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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6 17:55:11 |只看該作者


雨疏努力地在創作路上前進,完完全全地擺月兌情感的束縛,更有種天空任我飛翔的逍遙和自在。走出婚姻,走出情愛,才體悟到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清明實相。她也不想追根究底地問書凡為何如此對待她;問了,也是多余。若他有心自然會對她說,既然無心也無義,又何必呢?

窗外,飛來一只小鳥停駐在窗台,孤獨又驚恐地啾啾叫。它,是在尋找失去的伴侶?或是覓不到安定的家?雨疏忽然對它有同病相憐的感嘆,身與心的漂泊,何處才是家?一陣涼颼颼的秋風從窗外吹進來,雨疏打個寒噤,小鳥啾啾兩聲也展翅繼續它流浪的旅程。

懊走了,他已不需她的照顧。該還的已還,該了的已了,她可以心無牽掛地去走那段屬于她自己的路。

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再拿出紙筆,給雨文寫了一封信告別。自己將做一名無名的浪者,到天涯或海角,她不知道,總之,她不再是籠中的金絲雀,或別人掌中的寵物;跳開這些,做真正的自己,生活才得以怡然自得。自古多情空余恨,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她都已然了月兌。

傍雨文寫完信,折好,入封,躊躇著是不是要給書凡留封告別信。想想,算了,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沉默、冷淡,都已融化了往日綣繾的情意,她又何必再去觸痛它呢?

拎著行李,雨疏緩緩地走過偌大的花園,在要走出大門的時候,她還是很不瀟灑地回頭,眼眶濕潤潤的。此去,或許永生都不再見,曾經的至愛,臨別卻是如此的黯然,人生真的只是春花秋月,一場夢罷了。

???收到雨疏的信,雨文痛哭流涕,哭了又哭,也不知哭了多久,想到若伶好似親姐妹,才打電話要她過來陪伴。若伶看看時間,已半夜十二點多,想到雨文獨自傷心難過,三更半夜的沒個陪伴,她也放心不下,換了輕松的便服,便驅車往雨文的住處。

雨文一見若伶,便抱住她放聲又哭。

「她走了,不聲不響地走,連聲道別都不肯說,萬一真有什麼——」雨文想起雨疏曾經要活不下去的那段日子,就哭得更加淒厲。「雖然她信中說已走出陰霾,可是,誰知道呢?」

若伶任雨文哭訴著,此刻她只能默默地陪她落淚,說什麼都是多余。

也不知哭了多久,雨文哭到累了,無力地癱在沙發,抱著抱枕,仿佛那是一個依靠。

若伶進廚房,在冰箱找到一些材料,下鍋煮碗熱騰騰的面,端至雨文面前。

「把它吃了,傷了心可別再傷了身體。」

雨文瞧瞧那碗正冒著煙的面,碗面放了四、五種的佐料,看來色香味俱全,才想起自己連晚餐都沒吃,拿起筷子,唏哩呼嚕地吃將起來。

若伶在一旁看著,心頭一陣揪緊,樂觀如雨文,還是拋不開親情的牽綁,倒是雨疏,瀟灑地一走了之。

經過那天的長談,她已知道對雨疏的擔心、憂慮都是多余;她跟她一樣,走過心靈的創痛,經過療傷止痛,幸運地找回自己。一旦清楚了要走的目標,步子也就穩健踏實。

她清楚地知道,雨疏是想拋開紛紛擾擾的俗世紅塵。雨疏一直是很遺世獨立的,經歷了沒有感情的婚姻,和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她選擇出走,世間的情情愛愛對她或許就如鏡花水月般的虛幻,她的真情真愛換得的也只是夢醒後的悵然。

若伶看雨文把面吃得精光,心底泛起稍稍的慰藉,遂開口道︰「吃飽了,有沒有寬心點?」

雨文訝異地抬眼望她。雨疏的出走,她怎會如此無動于衷?沒有一點自責或愧疚?竟然還可以如此輕松?

若伶從雨文的眼神知道她對她的不諒解。她依然自在的、沒當一回事地說︰「可不是,人生兩件大事,吃飽、睡飽,就是幸福,雖然這是連白痴也會做的事,可是,做不到的往往都是一些過于聰明的人。」

「若伶,」雨文終于按捺不住,帶點火氣地大聲說︰「今天留書出走的不是你的親人,所以你有心情在那放言高論。我打電話找你來,就是因為情緒不好,而你——」

「雨疏信上明明白白地說了,難道你還不懂,要這樣傷心?之前,我也跟她談過,她不怪、不怨,她不再為情所苦、被愛所困。她能超月兌至此,該為她高興才是,我們又為什麼難過?」

「你確信她不會做傻事?」

若伶搖搖頭。「不會的,她現在才真正找到生活的意義,她才要開始過她風發的人生。」

听若伶這麼說,雨文那樂天派的性子很快又恢復了臉上的笑容。

「這麼說,唐正宇、何書凡,她都要感謝嘍,是他們‘幫’她找到自己,找到生活目標。」

「不是‘幫’她找到,是‘害’她找到。」

兩人手掌一擊,哈哈大笑。

???自從匯了五千萬給周英華,他來她的住處明顯地減少,打電話也時常找不到人,即使找到了,也口口聲聲說他忙著籌備投資工作。

張秘書看她心情惡劣,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她也不相瞞地據實相告。

「你還真愈活愈糊涂。」張秘書略帶責備的口吻。「我看那五千萬是飛到外太空了。」張秘書旁觀者清地提出她的看法。

「不會吧,他不會是那種人。他有家室,有工廠要經營,你是知道的。」采芬想起跟他相處的甜蜜,怎麼也不相信他是那種騙財又騙色的人。

「拜托,請你清醒點好不好?唉,要怎麼說才能點醒你呢?」張秘書看采芬對那男人仍一往情深,不禁為她的執迷不悟氣得口不擇言︰「我看,如果可以,唯一的辦法就是你趕快搭太空船到外太空把那筆錢追回來,否則被那姓周的外星人吞去的話,你是一點辦法也沒了。」

「就算要追,我也沒這本事,他魔高一丈,我只道高一尺,哪是他的對手。」

采芬帶著幾分負氣的話。

「既然如此,那你就當作布施救濟好嘍,或是當作前世欠他的債,今生還,這樣也了了一樁前世今生的爛帳。」張秘書無可奈何,只好這樣調侃她。

「依蘭,你真的認為他是那種人?」采芬被她說得有點動搖信心。

「百分之百是。我雖然沒交過多少男朋友,可是男人的心我可清楚了。男人沒一個不圖色,就像女人沒有一個不愛溫柔體貼的男人一樣。的男人通常都懂得用溫柔體貼去征服女人,那群傻瓜的女人啊,還以為他們是真情一世,只愛她一個,等到發覺原來他的女人就像肉粽一樣一串串的時候,才來哭得肝腸寸斷。可是愛情已遠揚,情郎琵琶別抱。唉!女人,可憐哪!不懂得慧劍斬情絲,只會春蠶吐絲到死絲方盡。」張秘書滔滔不絕一大篇的男女情愛經。

采芬被她說得愈來愈沒信心。果真是這樣的話,她能怎麼辦?殺他?毀他?她能忍下這樣的侮辱和欺騙嗎?但願不是,她心中暗禱,否則她也無法預知自己會做出什麼駭人听聞的事。

???消失了一個禮拜的周英華,終于又出現了,和她約好周末中午一起吃午餐。

采芬準時到了約好的餐廳,可是卻足足等了約有一小時,周英華才沒事人般的晃進來。

等得一肚子火的采芬,新愁舊恨全一古腦兒地沖上來,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就抓住周英華的西裝領帶一陣猛捶。周英華倒是有風度,也不發脾氣,任由她捶了好一陣子才說︰「當心把手捶痛了。」

她不理會,繼續瘋狂似的捶打他。他抓起她的手,握在掌中,那麼溫柔又溫暖,他俯頭用唇廝磨她那捶紅的手,她無力地哭泣起來,整個人幾乎癱軟下去。他扶她走出餐廳。顧不得狼狽的樣子引來好奇的眼光,她心中滿滿的是恨。

回到家,周英華又如往常般的熱情、體貼,采芬沒有心情跟他談情,她要他對她有個交代,她不想過提心吊膽、寢食難安的日子。

「你變了,自從錢被你拿去以後,你就變了。」采芬嘶吼。

「你看,又來了,老毛病又犯了。我不是跟你說了,等我做好籌備工作,就可以每天陪在你身旁。大陸那邊的土地、廠房都已跟人家簽好合約,現在又跟人家在洽談機器,我有千頭萬緒的事要做,你為什麼不能體諒呢?」周英華幫她沖了杯她愛喝的濃馬黛茶端至她面前。「嗯,算是我跟你賠罪,你喝表示原諒我;不喝,就表示不再愛我,我只好——」他黯然地垂下頭看地下。

采芬看他無辜的樣子,心一軟,想想自己也許真的誤會他了;設立一家工廠本來就麻煩多多,自己這樣鬧未免也太不識大體,虧自己還在商場打滾這麼多年,竟然這麼沒氣度,真是貽笑大方。

思忖了一下下,拿起杯子遞給周英華。「你喝一半,剩下的我喝。」

「為什麼?」周英華不解地問。

「我怎麼知道你茶里有沒有下毒,要死我們一起死。」雖是玩笑話,語意卻又透著幾分教人陰寒的氣味。

「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只要你快樂。」

說完接過茶杯,一飲就大半杯。剩下的半杯,采芬也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完。

喝完茶,氣也平順許多,周英華不再和她多言,一把拉她至懷里,又開始他的熱情、體貼,一張嘴從頭吻到腳。采芬被他撩撥得又是神魂顛倒,口里只喃喃地念著,「我愛你,我好愛你。」

受了她申吟的激發,周英華更加熱烈地在她身上加功夫,直到她嬌喘地癱平在床上,他才停止。

???自從那次激情過後,就再也看不到周英華的影子,已經半個月過去了,連電話也找不到人,采芬這才完完全全地清醒過來,原來自己愛的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騙財又騙色之徒。

炳!采芬在心底泠笑自己。多諷刺啊,「女強人」竟然被騙得這麼慘,這輩子大概這出戲演得最精采,也最失敗。這些年的努力付之一炬,教她情何以堪,多不甘、傷心、痛苦、絕望啊,全世界最痛苦的人大概就是她了。

她把一切業務交給張秘書,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里,不吃、不喝,甚至連動都不想動,她想要讓自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世界上。她累了,她沒有力氣再去多做一分的努力或掙扎,這樣的人生教她如何走得下去?

她的意識愈來愈模糊,電話鈴聲響得震天價響也喚不起她的一點意識,她的心又飄到無垠的天際……

好像睡了一世紀之久,醒來觸目所及是插了滿手的針管。

「你終于醒了,你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唉,我也不忍再說什麼了。」

張秘書又氣又同情。

「有什麼要說、要罵,好听、難听的話,統統都說吧。我自己自作自受,活該下地獄,罪不可赦,死有余辜。」采芬自覺已到了絕境,也沒什麼面子好顧的了。

張秘書無奈地搖搖頭。「你什麼時候得了自虐狂,把自己罵得那麼毒。」

「難道不是?天底下還有比我更慘的嗎?」

「是沒有人比你更慘,不過你能排行全世界最慘也不簡單,也只有‘女強人’才做得到。」張秘書故意消遣她。

「我可不是花錢請你來氣我的。」采芬氣得把臉撇一邊。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的福氣就要跟著來了,我還想跟你有福同享呢。」

張秘書和采芬一向沒上下之分,說話是有一句說一句,從不隱藏內心的秘密。

「依蘭,你有他的消息嗎?」采芬心里仍放不下。

「你還在惦念那種人呀!衣冠禽獸,口蜜月復劍,笑里藏刀,害得你還不夠啊!

錢沒了,小命也差點賠上,你還忘不了他?」張秘書氣得不知該如何開導她。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永生難忘。我好想剖開他的心看看是什麼做的,為什麼可以做得如此絕情又絕義。」采芬眼眶不禁又濕潤。

「反正他的心不會是肉做的就是了,當然也就不會有‘良心’,有的只是‘壞心’和‘惡心’。這種人的心哪,剁下來煮了喂豬,豬都還不吃呢。」說到周英華,張秘書就義憤填膺。

「走,你陪我,我們去找他,我要把他揪出來,算個清楚,否則我真的不甘心。

「小姐,你有沒有搞清狀況,小命都已垂危,還想斗垮人家,你就算了吧。好好保重自己,否則氣死的是你自己的命,人家還暗自得意呢。」張秘書說好說歹,希望幫采芬心結解開。

「你真的都沒听說他任何消息?」采芬不相信依蘭不可能沒有風聞到一點他的事。大家身在商圈,有任何事情都會很快傳開來,何況這事一定被傳得滿城風雨,除了被人家當成茶余飯後的談興,大家心里更是以一種看笑話、看熱鬧的心態等待感覺的人,竟然會是個騙財騙色的大魔王!自己到底是被薰昏頭了,還是難耐的空虛寂寞蒙蔽了聰明才智?

知道被騙的真相,心情反而舒坦許多。雖然被騙了巨款,但她還有公司和家,這是她的根基。

采芬在張秘書的協助下,一切重新出發,在既有的基礎上另創一片嶄新的天地。對感情,采芬已看淡,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不強求。淡淡的心情,就像那萬里無垠的湛藍天空,無風雨也無雲,真好。

???一個禮拜天的早上,若伶懶懶地歪在沙發上看報紙,王媽不聲不響地遞給她一封信。她接過一看,是從美國寄來的,一個陌生的地址,腦際閃過會是誰的問號。

迅速地拆開信封。

若伶,我的至愛︰就讓我這樣叫你一聲吧。雖然我們言明只當好朋友,這對你當然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可是,對我並不是那麼的容易。因為要把愛情升華為友情,平凡如我,可能智慧尚有不足。

我反復思量,終究還是忘不了你,最後,我想「距離」或許可以幫我減輕對你的想念,所以我毅然地飛回美國,強迫自己不想你。愛你,喜是甜蜜與痛苦的一件事,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另一種心情,也只有你才能讓我如此這般的如痴如狂。但我甘之如飴,至少生命不再是那麼的貧乏。雖然沒有得到,卻曾經有過,總有美麗的回憶,不是嗎?

棒著浩瀚的太平洋,思念卻能穿透無邊的時空,無影無形地啃蝕我的心。可是,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如你所願地成為你單純的朋友,只是現在依然想你、念你。

看完柏元的信,若伶換了種心情,剛剛的慵懶隨即轉為認真的態度。

她拿起電話依照信上的號碼,毫不考慮地直撥美國。電話鈴響了兩三聲,忽然才想到,時間不對,現在人家正是好夢方酣,趕忙又掛上電話。

沒多久,書凡來了電話,約她一同午餐。他雖然行動不便,卻也喜歡走動,腳殘在他毅力不斷地做復健下也大有進步,有時甚至可以短暫地行走不需仰賴拐杖。

他們倆出雙入對,是大家皆知的事,雖是情侶,可是若伶在公司仍是謹守分際,絲毫不敢怠慢,盡職扮演她的秘書角色。在工作上,兩人都把感情放一邊,公事歸公事。工作一年多的歷練,若伶不但沒有一點富家女的驕氣,倒學得做人圓融、做事圓滑的真本事。她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比起以前無知的驕寵,現在的她學得聰明和有智慧。

兩人吃完午餐,又去看電影。最後若伶把車開向陽明山半山腰一家「古早人」

的土雞城。「古早人」深居在一條彎曲的小路盡頭,一邊靠山,一旁依傍小河流,別有一番原始野趣。兩人選了緊臨河流的一座茅草搭蓋的涼棚落坐。

若伶舉目望望四周的環境,青山、綠水、古厝,還有錯落的涼棚,構成一方小小的世外桃源,不覺地感嘆︰「住在這里真好,屬于自己的小世界,有山水相伴,有星月對眠,晨有朝陽,晚有夕露,這哪是我們都市人所能享受得到的。」

「如果你喜歡,以後我們可以搬到陽明山上我父親的別墅住。」

「以後?」若伶不了解他所謂的「以後」是指何時。

「我是說——我指的當然是結婚以後。」書凡補強地解釋。

「結婚以後?」

若伶听他這麼說,心情沉甸甸的。一次慘敗的婚姻,讓她對結婚依然心有疑懼。她愛書凡,可是對她而言,愛是無法和婚姻劃上等號,她寧可一輩子沒有名分地跟一個她所愛的人生活在一起,也不願再冒險去結婚。她只想這樣廝守一輩子,如果一定要她結婚,那她對這分情感的執著或許就不會那麼堅定了。

「書凡——」若伶有些難以啟口。

書凡看她神色有異,不禁奇怪到底什麼事使她不安。反射性地直問︰「有什麼話就直說,吞吞吐吐的不像是你。」

若伶沉吟了一下,反正遲早都要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態,這麼一想,也就比較有勇氣說出來。

「我愛你,可是不想結婚。」話一出口,她的心似要跳出來。

「什麼?你在說什麼?」受到這句話的沖擊,書凡一時不敢確定她所說的話。

「我的意思是——」她囁嚅著,思索著要如何讓書凡明明白白了解她的心意。

「書凡,我願意與你廝守一輩子。也許你並不知道,就在我進入你公司的時候,我就愛上你,沒有人知道,只有我自己默默地愛在心底。如果你對我有一點點的注意,你應該感覺得到,每天早上,我都特別注意看你從我辦公室門口走過,每天的那一剎那,是我心靈感受愛的時刻。雖然你未必知道,但我甘于如此,即使後來我知道你另有所愛,我對你依然不變,把你默默地愛在心底,很單純的愛。而我有一次失敗的婚姻,慘痛的經驗教我無法去接受那一紙虛有的合約。經歷那許多的挫傷,讓我體悟到,真愛是無需任何保證和約束的,如果你真要我們結婚,我不知道自己在情緒上是否能理智地接受。」若伶一口氣說完想說的話。

顯然,書凡的震驚和沖擊非同小可,一時他也不知如何表達他的想法。過了半晌,他才從震驚的深淵里爬出來。

「你說的沒錯,真愛不是任何有形的東西可以牽制或換來的,當然,我也不在意一定要有形的形式。」

若伶興奮地舉杯向書凡。

「願我們一輩子都是好情人。」

書凡也笑著舉杯向她。

「沒有結婚典禮,我們是不是也該來個情人典禮或什麼的。」

兩人相視而笑。

書凡對若伶的情感雖不若先前對雨疏的強烈,可是卻給他帶來安定和平實的感覺;不像雨疏的愛,總給一種縹縹緲緲、患得患失的心情。就因為愛得太深,得失心也就愈重。分手或許才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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