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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曾曉君-智戲殺手情《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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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6:03:2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智戲殺手情》簡介︰

當純情殺手遇上足智多謀的豪放女,  
會是怎樣的光景?  
唉!看他的下場就知道了。  
本想扮演大野狼嚇唬嚇唬她,可沒想到反被她調戲!  
萬般無奈下,只好答應讓她當跟屁蟲。  
只是沒想到這一跟竟跟出個……  
更驚懶的是,她的世兄竟是下“閻王貼”給他,  
要他殺掉她的幕後主使!  
偏偏她還那麼死心塌地的信任那傢伙!  
情勢逼人,他這個殺手也只好暫時從良當保鏢了。  
可他這麼盡心侍候、甚至犧牲寶貴的……  
到頭來卻發現那只是騙局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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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6:03:28 |只看該作者


要形容狄禍這個人最突出的特征,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怎一個「冷」字了得。

他渾身冷氣颼颼,從頭冰到腳;凡是靠近他身畔的人,總會感受到那一股冰涼涼的寒氣。

為什麼一個人會「冷」到這種程度?這大概跟他長年從事的工作有關吧。

究竟是怎樣的工作會讓人冷冽至此?說穿了也不足為奇。一個以「殺人」為業的人,他必須具備的條件之一就是要冷血。

喔,原來狄禍是個殺手呀,難怪他英俊的臉上總罩層寒霜,冷峻得不露絲毫笑意,這樣才符合他「冷面殺手」的名號吧。

這一日,約莫黃昏光景,狄禍進入了祈陽縣的「悅賓客棧」。

客棧的伙計們一見狄禍進來,紛紛打了個寒顫、哆嗦了好幾下,想必是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氣給凍到了吧。

狄禍面無表情,照例不搭理人,徑自走進客棧後方的一處小院落。

這小院落位于客棧最後方,與前面的客房隔著一方天井,較有私密性。狄禍長年包下這座小庭院,卻不住在此地,每隔一段時間才回來拿取信件及結賬。

推開房門,便瞧見桌案上擺放著一封信函,狄禍立刻趨前拆封展閱。

看完信札後,狄禍冷漠的俊臉閃過一絲細微詫色。他雙眉微蹙,再次確認這封信函的內容;信函上的的確確、清清楚楚地寫著——紅葉山莊莊主——鐘思敏。

這封信函,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它有個頗為聳動的名稱,江湖中人皆稱其為「閻王帖」。

為什麼叫閻王帖呢?怪嚇人的。

因狄禍以殺人為業,居無定所,因此長期包租悅賓客棧的後方小院,作為聯絡的定點。

江湖中人都知道,要雇請狄禍殺人,只須將欲暗殺的人名、居處、特征,詳細書寫在信箋上,外加畫像一幅,附上訂金銀票,膠封于信封內,送到悅賓客棧即可。等狄禍見過信札後,自會取那人性命;待任務完成,他再去向雇主交差,同時收取酬金尾款。

就因為那封信函是張催命符,故名閻王帖。

看來,這封閻王帖要索取的,想必就是紅葉山莊的主人鐘思敏的命了。

但,鐘思敏是何許人?為何殺人不眨眼的狄禍會面露疑詫?這是因為鐘思敏正是與他齊名的「武林四絕」之一。

當今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四大奇人,就是合稱武林四絕的「殺、智、醫、毒」四人。

殺絕——狄禍,號稱殺手第一。

智絕——鐘思敏,號稱多智第一。

醫絕——華愛,號稱醫奇第一。

毒絕——唐非,號稱毒邪第一。

而其中的「智絕」鐘思敏,便是紅葉山莊莊主。

鐘思敏之所以被譽為多智第一,顧名思義,必是智慧過人。而他一向與人無爭,避居紅葉山莊中,從不輕出山莊門。他之所以得此美名,乃因江湖中人若踫到無法解疑的難題,只要登門求教,他總會運用聰明的腦袋抽絲剝繭,一一為他們解惑;無論什麼難題,似乎都難不倒他。久而久之,受惠的江湖人士,就送給他「多智第一」的美號。

鐘思敏才智不輸諸葛孔明,且與人為善、避世無爭,如此之人竟也和人結下梁子,成為閻王帖索命的對象,狄禍這才會面露詫色。

不過,只要付得起巨額酬金,且不違背他立下的「三不原則」,狄禍向來不會推拒上門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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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山莊建于江蘇南京棲霞山的一處山谷。漫山遍野的楓樹拱繞山莊四周,形成一道天然的紅葉圍牆;每到秋季,楓紅映谷,景致幽雅。

「棲霞霜葉滿山巔,九月花紅二月妍」,形容的即是棲霞山的美景。

山谷的午夜,除了山風颯颯、蟲聲唧唧外,萬籟俱寂。紅葉山莊的人,皆已酣然入夢。

猝然,一名神秘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飛進山莊內。他機警地掃視四周一眼,冷厲的眸光在暗夜中迸射寒星。此人渾身散發出一股肅殺之氣,令人不寒而栗。

黑衣人像只矯捷的黑豹,迅速潛行至莊院的主屋門外,利落地撬開門閂,閃入室內。只見他掩至錦帳低垂的床前,右手持劍、左手撩帳,正準備刺下致命的一劍

「啊!」一聲女人嬌呼,教黑衣人硬生生煞住劍勢。

他驚訝地注視著床上倉惶失色的美麗女子,古井無波的心湖乍然漾起漣漪。這種陌生的情緒,竟致他有一絲茫然,遂呆立床緣。

「你……你是誰?想……做什麼……」甜美的嗓音抖顫著,喚回了黑衣人的神智。

只見他撤回長劍,轉身奔出房外,一式「鷂子飛天」翻出高牆,向莊外山徑疾行而去。

望著匆促遁走的黑衣人,錦帳內女子臉上驚惶的神情陡地斂去,繼而浮現一抹怡然的笑容。那悠閑的神態,與適才慌懼的表情判若兩人。

像是她早已料到今夜會有人來行刺,而適才那懼怕的模樣,只是刻意的偽裝、表演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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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殺手生涯,狄禍首度鎩羽而歸。狙殺鐘思敏的任務失敗後,他回到悅賓客棧。

此次刺殺未竟,倒不是因為踫上勢均力敵的難纏高手,而是要狙殺對象不符狄禍立下的原則。狄禍從事的雖是殺手行業,卻訂有三不原則;其中一項,就是不接暗殺女人的生意。江湖中人都知道狄禍說一不二,鐵則絕不能破;因此十年來,倒也沒人敢違反這項行規。而此次之所以會出現這狀況,可能是雇主也不知道鐘思敏的真實性別,原來是個「女人」吧。

紅葉山莊莊主一向深居簡出,甚少在江湖上走動。若有訪客入莊求教,鐘思敏總是以男裝會客,誰也料想不到「他」竟是易釵而弁的假男人。

狄禍習慣在午夜執行狙殺密令。因為他覺得一個人在睡夢中被殺不會痛苦,也不必面臨死亡前的恐懼。因此,他在接了閻王帖後,便立即夜闖紅葉山莊,卻意外揭穿鐘思敏是個女人的秘密。

幸好千鈞一發之際,他及時收住凌厲的劍鋒,否則豈不自毀原則!

但,邪門的是,那晚過後,狄禍的心就再也無法平靜。鐘思敏驚惶卻難掩絕色的麗容,一直在他腦海盤旋,不斷干擾著他的思緒。

二十多年來,狄禍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心中從不曾停駐過任何女人的倩影,何以鐘思敏的影像會如此深烙他心版?

刀口噬血的日子、朝不保夕的生命,是殺手生涯的寫照。干這一行的,絕不能有任何情感牽絆;他們只能逢場作戲、及時行樂,借著縱情酒色,麻醉自己。

然而,狄禍卻與一般的殺手不同。他從不涉足風月場所,更將女人視如洪水猛獸,避之惟恐不及,深怕自己一個把持不住,便陷入情關,以致萬劫不復。

但,他的這項堅持,此刻卻起了微妙變化。

「叩叩叩!」敲門聲打斷了狄禍紛亂的思維。

「什麼事?」狄禍打開房門,以一貫的冷然問道。

「狄……狄爺,外面有……有人要……要見狄爺。」客棧伙計提心吊膽地通報。

「找我?是什麼人?」他一向獨來獨往,沒半個親友,會是誰呢?

「是……是個……姑……姑娘。」伙計結巴地回答。

泵娘?那就更不可思議了。他跟女人一向是保持拒離、劃清界線的。狄禍兩道濃眉糾結了起來。「狄爺,要請那位姑娘進來麼?」好不容易才克服了恐懼心理,伙計總算講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她有什麼事?若是要我接生意,按老規矩送上閻王帖即可。」狄禍不愛跟女人打交道,是以淡然吩咐伙計。

「是,小的這就回話去。」伙計如獲聖旨,趕緊餃命而去。

未幾,又見伙計氣喘喘地跑回來。

「狄爺,那……那位姑娘說是有生意……要找狄爺商量沒錯,不過……跟以往的那些生意……性……性質不同!」伙計跑得太急,以致上氣不接下氣。

「是麼?是什麼生意?」他是個殺手,除了殺人之外,實在想不出還會有什麼生意會找他承接?「小的不知道,那姑娘說要親自跟狄爺談。」

「好吧,請她進來好了。」狄禍也掩不住好奇。那位姑娘究竟是誰?找他談什麼樣的生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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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狄禍見到訪客,心跳頓時漏跳了好幾下。

鐘思敏俏立門口,正笑盈盈地盯著他瞧。那燦如春花的笑顏,仿佛可以溶化臘月的積雪。

「我可以進去麼?」甜甜的聲調,宛若珠落玉盤般悅耳動听。

「呃……請……請進。」狄禍生平第一次口吃。

「呃,我該怎麼稱呼閣下呢?」鐘思敏入內坐定,第一句話就是先理清稱謂。

「你不知道我是誰?」狄禍詫道。那她是怎麼跟伙計說要找他的?

「我當然知道,否則怎會登門拜訪。」鐘思敏知道狄禍誤解了她的意思,遂解釋道︰「我只是不知該稱呼你狄大俠呢?狄爺?還是……」

大俠?他從事的是殺手工作,似乎稱不上是扶弱抑強的俠客吧?狄爺?那是客棧伙計對客人的尊稱,若她也跟著如此稱呼,好像有點不恰當。狄公子?太文謅謅了,完全不搭調。那……

鐘思敏之所以被尊為多智第一,就是凡事喜歡思考、動腦筋。瞧她連個稱謂都要考究半天,真教人擔心長此下去,她會不會「走火入魔」。

不過,智絕畢竟是智絕,她聰明地把這個問題拋給狄禍去解決。

「我叫狄禍,姑娘就直呼在下姓名吧。」

「那不嫌冒昧麼?」

「名字不就是取來讓人叫的麼?」狄禍想不通哪來這麼多規矩。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狄禍。」

甜美嗓音喚出他的名,狄禍的心竟不可抑遏地蕩漾了下。他急忙開口,借以掩飾波動的漣漪︰「姑娘找我有事?」

「沒錯。你知道我是誰吧?」

「紅葉山莊莊主、武林四絕之一的智絕,只是沒想到卻是個姑娘。」狄禍覺得她有點多此一問。若不知她身份,豈會上門行刺?不過,鐘思敏的問話倒引發了他另一個疑問——「我們素未謀面,姑娘怎知那晚行刺之人是狄某?又怎知我落腳在此?找上門來又有何事?」

「殺手第一取人性命,習慣在午夜執行。‘閻王要人三更死,不留此人到五更’,這也是閻王帖得名的緣由之一。所以,我判斷那晚行刺者應是閣下;而江湖中人都知道,要找殺手狄禍,多跑幾趟悅賓客棧準踫得上,沒想到我的運氣不錯,才走一遭就踫上了。」

她的解釋化解了狄禍心中的疑惑,卻漏說了最重要的來意,狄禍不由得說道︰「姑娘還沒回答在下適才的問題,若你是來打听雇主名姓的話,恕狄某無可奉告。」

「殺手第一的三不原則之三︰不泄漏雇主身份的規矩,江湖上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我問了也是白問。」

「那姑娘是想找狄某報一箭之仇?」

「殺手第一的武功了得,我可沒這個能耐。再說,那晚你放過了我,我還要謝你呢。」鐘思敏嬌笑道。

「我只是不違背我的原則罷了。」狄禍漠然以對。「既然不是尋仇,姑娘意欲為何?」

「難道伙計沒告訴你,我是來找你談一筆生意麼?」

「說了。姑娘想殺誰?」狄禍回答得簡單扼要,卻給人一種壓迫感。瞧他把殺人說得像捏死一只螞蟻似。

「唉,別那麼血腥好麼?」鐘思敏不苟同地瞅了狄禍一眼。

「我只接殺人的生意。」狄禍冷漠地聳聳肩,不以為意。

「你沒考慮過轉業改行麼?」

「這不勞姑娘費心。」

「當然要費心,因為我正想請你承接一筆不是殺人的生意。」

「不接。」狄禍很干脆地拒絕。

「喂!我都還沒說是什麼生意哪!」鐘思敏嬌嗔。

「你已經說過了。」狄禍輕描淡寫。

「咦?有麼?」鐘思敏偏著頭回想。

「有。你說要我承接一筆‘不是殺人’的生意,而我則是非殺人的生意不接。」

「狄禍,你很喜歡殺人麼?」鐘思敏皺了下秀眉。

「不關你的事。」狄禍漠然回了一句。

「你為什麼不試著換個行業?殺人總不是正當的營生吧?你可以先承接我這筆生意,試著做個比較,如果你還是覺得當殺手好,那我也無話可說。」

「哦?是什麼生意?」人嘛,總免不了好奇。狄禍心想,反正听听對自己也沒什麼損失。

「我想聘雇你當我的隨身保鏢。」

「保鏢?」

「嗯。」

「不接。」狄禍酷漠地回絕。

「為什麼?」

「保鏢必須與雇主寸步不離,而我一向獨來獨往,不習慣跟在別人身後跑。」

「那簡單,我們調換一下好了,換我跟著你身後跑,如何?」鐘思敏臉上露出慧黠的笑容。

「什麼?!這有什麼差別?」天啊!這女人的思考方式真教人不解。

「差別可大得很呢!首先,你跟著我的話,是我走東,你不能往西;但,若換成是我跟你,則是交由你安排行程路線,天涯海角我隨行。這差別不可謂不大吧?」

「還有呢?」狄禍想了老半天,也挑不出她這說法的毛病,只好再听听還有什麼謬論。

「如果是你跟著我身後跑,那你得負責跟緊我,並保護我的安全;然而,若改成我跟著你的話,你可以不用負責我的安危,跟不上你,後果由我自己負責。這差別更大了吧?」

狄禍瞪大眼,一時間竟想不出該如何反駁她。

「狄禍,你不說話就表示默許喔!太好了,咱們就這麼說定嘍。」鐘思敏抓住機會,自行裁定生意成交。

「喂!等等,我可沒答應。」狄禍這才急急開口。

「唉!狄禍,我已經做了這麼多讓步,你還不肯答應麼?」鐘思敏唉聲嘆氣,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你做了什麼讓步?」狄禍又想不通了。

「首先,你堅持三不原則不肯泄漏雇主身份,教我無從防範起,故生命受到莫大威脅;但礙于你的行規,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雇用你當保鏢;可你又說不習慣跟在別人身後跑,因此我再讓一步,改成我跟著你走且自負跟不上的後果。怎說我沒讓步呢?」鐘思敏理直氣壯地說。

「那是你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我沒必要認同。」狄禍毫不客氣地予以全盤否決。

「你這人真不近人情!難道你沒听過‘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句話麼?」鐘思敏對他曉以大義。

這女人竟妄想冷血殺手會講人情?實在有點異想天開。果不其然,狄禍劈頭澆她一盆冷水……「我是個殺手,本來就沒什麼人情好講。再說,你被人追殺,我有什麼責任?是你自個兒跟人結怨,仇家才會下閻王帖索命,怎能算到我頭上來?」

費了半天唇舌,依然說服不了狄大殺手,這人果然冥頑不靈!

不過,鐘思敏既有多智第一的美號,自非浪得虛名。來悅賓客棧之前,她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只是,演戲嘛,當然得按著腳本,一幕幕搬上戲台……

「既然如此,咱們話不投機,那……我就告辭了。」第一幕戲演完啦。

鐘思敏拋給狄禍一個嫵媚的笑,隨即轉身離開。

來得突然,去得莫名;狄禍直到鐘思敏身形去遠,猶怔在原地,心緒無端地不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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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6:03:29 |只看該作者


狄禍破例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十日以上。

紅葉山莊的狙殺任務既屬三不原則之一,自自然無法完成;故狄禍退回雇主訂金後,便返回悅賓客棧。這一住就是十天。對他而言,這是絕無僅有的現象。

狄禍的行跡就像天際白雲,飄浮不定,永不在同一處駐足。二十余年來走南往北的飄泊歲月,他停留在同一個定點的時間,最多不超過三天。

每次到悅賓客棧察看「生意」,若不見閻王帖,頂多宿一晚,第二天便結賬走人,繼續浪跡天涯,絕不會為了等生意上門在客棧內干耗。

可是,這回狙殺任務失敗後,不明所以地,狄禍對十年的殺手生涯竟起了倦怠之心,甚至不想再四處飄泊;他只想安定下來,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對這種前所未有的心態,狄禍自己也暗自驚異!

除非他當真打算「改行」,否則,當一個殺手,是不容許有片刻懈怠遲疑的。他之所以四海為家、飄泊不定,就是不想讓生活過得太安逸,以致減損了當殺手的敏銳度。

或許是長期以來刀光劍影的血腥日子,累積而成的壓力教他身心俱疲,因此才有了想好好歇息一番、舒解壓力的心態吧。

為自己找到了這個理由,狄禍才覺得心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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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天生勞碌命,狄禍大概就屬這種人吧。才過了十天悠閑的日子,客棧伙計又送來一封閻王帖。

狄禍拆開封口,抽出信箋一看,不由雙眉擰鎖。

這次閻王帖欲索命的對象,赫然是與他齊名的武林四絕之一——「毒邪第一」唐非!

至于雇主,就更教狄禍訝異了。竟是上回欲殺鐘思敏的同一人。

這可玄了!為什麼此人專找武林四絕晦氣?

不過,狄禍向來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恩怨是非;只要不違背他的三不原則,他從來不推拒上門生意。不然,教他喝西北風呀!

看完閻王帖的內容後,狄禍不禁眉頭深鎖,因為這個「案主」教他有點頭疼,他不知該到何處執行這項狙殺任務。

以往,雇主都會在閻王帖內附上被狙殺者的住處,然而,這次的居處卻是空白的;因為沒有人知道唐非落腳何處。

唐非一向行蹤不定,神龍見首不見尾,想找他,可比找「殺絕」狄禍還難。因為狄禍雖也四海為家,但最起碼還有個聯絡處。但「毒絕」唐非卻是神出鬼沒,教人無從找起。

說起這唐非,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是個亦正亦邪的人物,行事風格特立獨行,性情也頗為古怪。人家狄禍是個孤兒,從小流離顛沛,因此居無定所倒也情有可原;但唐非系出名門,是武林世家「四川唐門」的三少爺,卻放著豪宅華屋不住,偏要浪跡天涯;且一離家門,就是「十年音訊兩茫茫」,從未回過唐門一趟。夠奇特吧?

此外,唐非除了擅長用毒外,還有另一項絕活,那就是千變萬化的「易容術」。他的長相英俊不凡,堪稱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可他卻不喜以真面目示人,經常易容改裝,變化各種形貌游走江湖。

由于唐非經常變換各種不同面貌,因此更增添尋他足跡的困難度。搞不好他就易容出現在你身邊,卻因無法辨識而失之交臂。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位雇主還頗通情達理;他在閻王帖中提及,由于知道唐非行蹤難覓,故特別給狄禍長達一年的期限,好讓他有充裕的時間完成任務。

狄禍回想十年殺手生涯完成暗殺任務的時間,短則七天,長則半年,端視案主居住地區遠近而異。記憶中費時最長久的那次,是因案主遠居關外,所以才花了半年的時間。

一年?狄禍心想應該綽綽有余了。若一年後還無法向雇主結案交差,那他這殺手第一的金字招牌不就砸了麼?

想到此,狄禍決定今晚要睡個好覺、養足精神,明天一早就出發上路,三山五岳尋訪唐非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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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天色微亮,狄禍向客棧掌櫃結清賬目,攜著簡單行囊上路。

一步出客棧,狄禍有片刻的遲疑——天下如此大,該從何處著手察訪?想了半晌,他決定先向北行。理由無它,直覺罷了。

多年來的殺手歲月,狄禍向來信任自己敏銳的直覺;而事實也證明他這與生俱來的特質,從來沒有出現失誤。

上路不久,殺手特有的敏銳度教他很快就察覺到——自己被盯上了。

狄禍不動聲色,依舊信步北行,到了晌午時分,他行到一處樹林。

要想誘敵現蹤,最適切的地點,當然非這大片叢林莫屬。于是狄禍走進林中,在一棵濃蔭蔽日的大樹底下盤腿而坐,取出行囊內的干糧及飲水,悠哉游哉地吃起午餐。

狀似悠閑地享用午膳,實則凝神傾听跟蹤者的動靜;那人就藏身在他背後約一丈遠的一株大檜樹後面。

狄禍行走江湖多年,被人盯梢可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正常的情況通常是,只要對殺手第一的名號略有耳聞的武林人物上見到狄禍,總是選擇退避三舍,不敢在老虎嘴上拔毛。而現在,竟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跟蹤他足足一個早上!

「是哪條道上的朋友?何不現身一見,鬼鬼祟祟地見不得人麼?」被人盯了大半天,這已是狄禍所能容忍的最後底線,遂開口叫陣。

靶覺身後傳來細碎的步履聲,那盯梢者倒也爽快,聞言不再躲藏,大大方方走出大檜樹後。

「狄禍,久違了。」竟是嬌柔的女人嗓音!

狄禍一听這甜美熟稔的聲音,不由一愣!

「是你!」他月兌口驚呼。

盯梢者不是別人,正是多智第一貌美無雙的鐘思敏。

狄禍原本已趨平靜的心湖,再次波動起來。

在悅賓客棧休息的這十天里,他發現自己的心已不若以往澄淨,仿佛多了一種叫「牽掛」的東西,總是會惦記著鐘思敏的安危;好幾次,他甚至有一股沖動想到紅葉山莊一探佳人,確定她是否平安。

但,幾經掙扎後,終究還是克制下來。他不想成為感情的俘虜,而惟一辦法,就只有永不再見。投石于湖,雖會激起湖面的漣漪波紋,但若不再繼續投擲石塊,它終究還是會回復平靜無波。

狄禍把鐘思敏比喻成「小石子」,決定嚴陣把關,謹防她在自己心湖再次丟進一顆石子,攪動一池春水,趕走她,教她今後不再出現自己面前,是一勞永逸的方法。

「為什麼跟蹤我?」他故意以極冰冷的聲調質問。

「跟蹤你?!」鐘思敏瞠大美目訝然反問。

「別想否認。」狄禍依然冷凝著俊美的臉龐瞅她。

「唉!這哪叫跟蹤?只不過是湊巧你走在前頭,而我女人家腳程不快,所以落在你身後罷了。」鐘思敏另有一番詮釋。

「真是胡扯一通!」狄禍斥道。他老早就領教過鐘思敏那似是而非的歪理。

「就算胡扯吧!難道跟蹤人也犯法?」她還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什麼?!」狄禍傻眼!

她還有理咧!不過,仔細想想,也不能說她沒理,因為真的好像沒違反什麼國法哩!

「本來就是!這道路又不是你私人的。你走得,我就走不得麼!憑什麼說我跟蹤你。」

她就是有本事把歪理說得振振有辭、鏗鏘有聲。狄禍啞口無言,吶吶地答不出話來。

如果要論「吵嘴功夫」,男人天生就不是女人的對手,于是,狄禍識相地閉嘴,一語不發,掉頭走人。

她不走,他走總可以吧?

目送氣乎乎的偉岸背影走遠,鐘思敏誘人的唇角又勾出一抹饒富興味的微笑。

走了數丈遠,狄禍正要步出那片密林,突然,一聲驚叫傳入狄禍耳中。

「救命呀!」是鐘思敏的求救聲。

狄禍渾身一震!幾乎是不加思索地立即騰身而起,幾個利落的翻轉,迅速落回適才走離的地方。

只見鐘思敏雙手抱頭,蹲伏于地,蜷縮的身子不停發抖。

狄禍納悶地望了四周一眼,並沒有看到任何敵蹤。這女人究竟在要什麼花樣?

「你怎麼啦?」狄禍皺起眉宇。

鐘思敏這才仰起美麗卻蒼白的小臉,余悸猶存地說︰「有……有老鼠……」

「什麼?!」狄禍大吼一聲!

天哪!這女人……狄禍真想一拳打昏自己!他發什麼神經!居然一听到她呼救,就十萬火急趕來救她,什麼時候冷血殺手變成了俠骨仁心的義士了?!

狠狠瞪鐘思敏一眼,狄禍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她那可笑的呼救理由,只能以冷冽的眼光瞪她。

鐘思敏以多智聞名,武功造詣深淺卻鮮少人知。但畢竟身為武林人物,多少也該有些功夫,再怎麼不濟,也不至于遜到連一只耗子都對付不了吧?

「鐘姑娘,你沒練過武麼?」悶了半晌,狄禍總算想到一句質問的話。

「練過呀!」鐘思敏已鎮定下來,她緩緩站起身子,神色自若地回答。

「那你還怕一只老鼠?」狄禍說話的語氣明顯帶著不屑。

「咦?誰規定練過武就不能怕老鼠的?」她頂回一句。

狄禍一听,為之氣結!

再看看她那副沒事人樣,慧黠的雙瞳中竟似有一抹得逞的神采。

狄禍突然有種被愚弄的感覺。這個可惡的女人,搞不好只是在尋他開心!

自己真的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吃了悶虧又發作不得的狄禍,只能在心中低咒一句,氣沖沖地再次走人。

再走了好半天。狄禍進入一個小村鎮。他看看已偏西的回頭,決定就地尋間小店;如果繼續趕路,恐怕會錯過宿頭。

在這一大段路程中,他發現鐘思敏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約一丈開外的距離。換言之,她猶不放棄「跟蹤」的把戲。

但是,人家都挑明了講——跟蹤又不犯法,道路也不是你開的,他還能說什麼呢。

不過,狄禍倒也有了一項新發現,他發現鐘思敏的輕功相當了得。

因為,為了秤秤她的斤兩,狄禍她曾數度施展上乘輕功趕路,沒想到竟然擺月兌不掉她,她依舊牢牢跟在身後,距離總維持在一丈開外。

殺手第一的輕功修為在江湖上可是數一數二的,可鐘思敏能亦步亦趨保持距離,可想而知,其輕功必然卓絕。

想著、走著……狄禍猛一抬頭,瞧見不遠處有一間名為「鄉野小店」的客棧。

狄禍決定在此投宿。進入客棧後,他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歇腿,向店小二點了壺香茗後,心里估算著︰那個陰魂不散的女人也該現身了。

丙然,才剛冒出這念頭,鐘思敏就出現在門口。她靈活的眼眸骨碌碌一轉,在瞧見角落里的狄禍時,立即漾起嬌美的笑靨,輕盈地走了過去。

「唉!走了一整天,好累喔!」她大剌剌地在狄禍面前落座,一邊嬌嗔著︰「狄禍,你趕路這麼急作啥?腿都不酸呀?」

狄禍真是啼笑皆非!又沒人讓她跟著,真是莫名其妙!

「鐘姑娘,食堂內空桌多的是,犯不著跟我擠在一桌吧?」狄禍懶得再跟她多說,遂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殺手第一從來不跟女流之輩糾纏不清,尤其是眼前這個女人,更教他有一股說不出的危機感,逼得他不得不擺出一副冰冷面孔,好讓她知難而退。

偏偏這多智第一也不知為了什麼,好像賴定他似,絲毫不以為意地甜笑道︰「嘻!空桌雖有,但一人獨酌太無聊,不若兩人對飲來得愜意呀!」

天哪!沒看過這麼厚臉皮的女人,怎麼攆也攆不走!狄禍心中暗自叫苦。

店小二愣愣地等在一旁,待兩人拌了幾句嘴後,才開口招呼︰「這位姑娘,請問您要用點什麼?」「喔,我要壺……跟他一樣的茶好了。」鐘思敏轉了轉眼珠子,笑指狄禍面前的香茗。

連茶都要點跟他一樣的?狄禍悶悶地想。

鐘思敏瞧著一臉陰郁的狄禍,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笑什麼?!」狄禍抬起冰眸,瞪她一眼。

「狄禍,我笑你哪,走了一天冤枉路,猶不知回頭,這樣下去,怎麼找得到唐非呢?」鐘思敏頑皮地對他猛眨眼,語不驚人死不休。

這句話的確威力驚人,狄禍被震得張目結舌,久久之後才迸出話來︰「你……你怎麼知道我要找唐非?」

「哈!」鐘思敏高興得拍手,一副「你上當了」的模樣。「我只是順口胡謅的,沒想到卻被我猜中了。」

狄禍氣青一張俊臉,口氣不善地詰問︰「你敢戲弄我?」

「噯噯,別說得那麼嚴重嘛!」鐘思敏見狄大殺手翻臉,連忙收起笑,猛搖雙手緩和緊張氣氛。「人家只是想玩個猜謎游戲罷了,大不了猜中了不跟你要獎賞就是。別生氣嘛!」

叫人別生氣,偏偏又浮講些氣死人的話;明明在套人家,還說得像是元宵節猜燈謎似。狄禍氣上加氣,險些氣炸肚皮。

「你好好給我解釋解釋,究竟是怎麼知道我要找唐非的!」狄禍才不信她說的那一套「胡謅」說詞,故意卷起袖子,做出準備揍人的威脅狀。

這個刁鑽女人,不嚇唬嚇唬她,還把他當成病貓!

鐘思敏偷笑得腸子差點打結,表面上卻裝出可憐兮兮的害怕模樣,委屈地噘起紅唇。

「好嘛,人家說就是了,凶什麼凶。」

「快說!」狄禍很威風地斥道。心想︰對女人還是不能太客氣,否則,她們就要爬到男人頭頂上放肆了。

「我一直沒離開悅賓客棧,看到伙計又送了封閻王帖到後院給你。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下一個倒霉鬼是誰。」

「你是不是偷看了閻王帖,要不然怎會知道它索命的對象是毒絕唐非?」在份賓客棧住宿的那十天,狄禍從未踏出後院一步,飲食都由伙計送至他住處,怪不得不知道鐘思敏並未離去。

「喂!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我剛才說過,我是猜的嘛!」

又來了!誰相信這些鬼話!狄禍冷嗤︰「沒有一點線索,我才不信你是猜中的,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算子。」

「這回你倒是說對了,的確是有那麼一點脈絡可尋,然後再運用我這條理分明、思路清楚、判斷精確的聰明腦筋抽絲剝繭,就得到唐非這個設定人選啦。」鐘思敏大言不慚地猛夸自己的才智。

實在听不下去了!

「姑娘,麻煩你謙虛一點好麼?」狄禍感到好氣又好笑。「請你發發慈悲,不要再荼毒我可憐的耳朵,快些講重點,你根據的到底是哪一條脈絡?」

「討厭!讓人家吹噓一下,你又沒什麼損失,真是不會做人。」鐘思敏嘀咕了句,才正色答道︰「我是根據上回我被閻王帖列為索命對象的脈絡判斷出結果的。」

「是麼?說更清楚點。」狄禍揚起劍眉。

「我是這麼認為啦,咱們武林四絕的名氣最近如日中天,難免樹大招風、惹人眼紅,所以,有人想要個個擊破,一一鏟除我們,以達野心人士稱霸武林的陰謀。」鐘思敏說得煞有介事。

「就這樣?」就這麼一條脈絡,她就能推論出他要狙殺的是唐非?他狄禍可不是呆子,沒那麼好蒙!

「當然還有嘍!」眼看狄禍挑眉瞪眼,似要發火,鐘思敏識相地趕快接話︰「誰不知道殺手第一殺人的價碼奇高,要勞駕他動手的人,一定是非常難纏的武林高手,所以,範圍再縮小到目前江湖上少數的幾個成名人士。我是第一個名列榜上的武林四絕,當然先從我們四人推敲起;想到那醫絕華愛,是個姑娘家,犯了你的禁忌,當然把她除名,那就只剩毒絕唐非——」

「毒絕唐非,確實是個讓人頭疼的武林高手;至于鐘姑娘你,連只耗子都對付不了,能稱得上是武林高手?」狄禍忍不住要戳破她的牛皮,毫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

「喂喂喂!你這是什麼態度!」鐘思敏可也不是好惹的,立刻傾身向前,伸出縴細的食指,不怕死地連戳冷血殺手寬厚的胸膛幾下,一邊還凶巴巴地回嘴︰「你沒听過一句名言麼?力敵不如智取。所以,武功高的,不見得斗得過智力高的人;換句話說,這種人通常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也就是說,所謂的武林高手,涵義很廣,並不限定于武功一項。總而言之,這武林‘高’手,我絕對當之無愧,而且是當仁不讓!你要怎樣?」講完了,末了還來個手叉腰,以示嚴重抗議。

狄禍翻了翻白眼。

他才不過說她一句,她就連珠炮似沒完沒了。

截至目前為止,狄禍一點也感覺不出她的「智」,倒是伶牙俐齒的嘴上功夫教人刮目相看。如果耍嘴皮子也能算一門功夫的話,那倒誠如她所說的,她的確是當之無愧的武林「高」手。

還有,天底下敢戳他狄大殺手胸膛的人,她是第一個,真不知她是天真還是無知到極點。狄禍還在考慮該怎麼給她一點教訓時,又听她嘰哩呱啦地自吹自擂起來

「嘿!我這多智第一,可不是浪得虛名唷!我一向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絕不會信口開河。所以,為了印證我的答案,當然要套套你的口風嘍!」

不打自招了吧?說什麼玩猜謎游戲,騙三歲小孩還差不多!

可邪門的是,面對一臉笑意的她,狄禍就是沒辦法真的對她發火,只能以冰冷的面孔來掩飾自己的心思。

「好吧,我姑妄听之。那你又怎知我走了一天的冤枉路?難不成你知道唐非的落腳處?」先理清正經事要緊,她戳他胸口的這筆賬,就留待下次再說。

「雖不中亦不遠矣。」

「說說看。」

「如果你要找唐非,給你一個良心的建議,請轉向西南而行。」

「為什麼?」

「唐非出身四川唐門,以地緣關系推斷,他在西南一帶附近出沒的機會較高。」鐘思敏號稱多智第一,原因在于比常人愛用腦筋分析事物。

「可十年來鮮少人見他現身川蜀——」

「別忘了他的易容術。他大可不必以本來面目示人而入川。」

一語驚醒夢中人!狄禍這才深感有對鐘思敏重新評價的必要。

「但,你不是反對我接殺人生意,怎地又熱心指點我迷津,不怕我找著他,害他倒霉?」狄禍總覺事有些蹊蹺,又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是誰倒霉,那可還不知道哩。」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殺、毒二絕旗鼓相當,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這下有好戲看嘍!」鐘思敏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原來你是為了看好戲?」狄禍怒瞪她一眼。

「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請恕小女子失言。」鐘思敏頑皮地吐吐了香舌,故意打躬作揖賠禮,想逗狄禍開心。

望著她明慧動人的笑容,狄禍內心突然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覺,仿佛有一股暖流,注入他長年冷寂的心房,讓他倍感溫馨恬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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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殺手這行飯,必須具備的要件不少;其中一項就是要「理性」,絕不能「任性」

鐘思敏以地緣關系推斷唐非行蹤,倒也不無可能,總比漫無目標地瞎闖亂撞,要多幾分勝算。

若狄禍任性的話,大可故意跟鐘思敏唱反調,偏向北行。但,身為殺手,經過一番思慮之後,他決定掉頭西行入川。

至于為什麼當初會出現誤判?狄禍把原因歸咎為——踫到鐘思敏後,所有的一切就都反常、走樣了。

入川主意既定,他瞄眼鐘思敏,故作冷淡地開口︰「我決定接受你的建議,轉向西南入川,不會湊巧又與你同路吧?」

「哎呀!你說對了,湊巧咱倆又同路呢!」她甜甜笑答。

「你……你根本擺明就是要跟住我,是不是?」

「咦?怪了,川蜀難道就只你去得?」

「你太過分了!」狄禍氣不過,決定嚇嚇她。「別忘了,我是殺人不眨眼的冷血殺手,惹惱我對你沒好處!」

「不會啦!你的三不原則之一,不是不殺女人麼?」鐘思敏一副有恃無恐的篤定樣兒。

喝!狄禍終于明白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他一直想不通,何以這女人一副吃定他的模樣,原來毛病出在自己身上。是仗著他的三不原則之一不殺女人的規矩,才敢如此囂張。

他這真是「作繭自縛」!

「原則並不是牢不可破的。」他提出警告。

「哦?是麼?」鐘思敏慧黠的晶瞳亮起一抹神采。

「惹煩我,就算是女人,我也照殺不誤。」狄禍故作凶狠狀。

「原來……原則並不是牢不可破的,那很好啊!既然原則都可打破,那就請你告訴我,遞閻王帖追殺我的雇主是誰,只要你說出來,本姑娘立即走人,絕不再跟著你,如何?」鐘思敏抓住他的話柄,窮追猛打一番。

狄禍一听,登時泄了氣!這女人可真有本事,見招拆招,毫不含糊。

「為什麼我說出雇主後,你就可以不跟住我了呢?」狄禍還是想不透。

「如果我知道想加害我的人是誰,憑本人的多智,即可擬妥對策,化被動為主動,以解除危機,而不是像現在敵暗我明,無從防範,老處于挨打的劣勢。」

「可是,你跟住我也沒啥用處呀。」狄禍還是想不通。

「誰說沒啥用處?你可以保護我呀!」

「保護你?!」狄禍吃驚!「我記得我沒答應當你的保鏢,咱們之間的交易根本不成立,你別妄想我會保護你。」

「是麼?」鐘思敏笑了起來,那笑中帶點不懷好意的嘲弄。

看著那狡黠的笑顏,狄禍猛然憶起,在那片密林內,她一聲驚叫呼救,自己就急匆匆奔過去的驚急樣。

「那次不算。下不為例。」狄禍赧然。

「不算就不算。下次?下次再說吧。」鐘思敏無所謂地聳聳肩,一副賴定他的模樣。

「你有把握跟牢我,不被我擺月兌?」被她這樣吃得死死的,狄禍心里很不爽。

「盡力而為嘍!苞多久算多久吧。」

鐘思敏這句話給狄禍一個擺月兌她的靈感。這次,換成冷面殺手俊臉上浮現一絲細不可察的賊笑。他腦海中構思出一幅畫面——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暗夜,鐘思敏睡得又香又甜,渾然不覺宿在鄰房的他早已偷偷潛離客棧,遠走高飛……

瞟一眼正在大做白日夢的狄大殺手,鐘思敏只輕描淡寫地撂下這麼一句︰

「如果你想趁夜偷溜,門兒都沒有!」言下之意,她早看穿他的心思,且還有治他之策哩!

正作著春秋大夢的狄禍一听,頓時垮下雙肩,泄氣地想︰這女人果真不負她多智第一的名號,否則為什麼自己的心思總逃不過她那雙銳眼?難不成她是他命中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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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6:03:30 |只看該作者


狄禍心不甘情不願地讓鐘思敏跟著上路西行,算來也有十來天光景了。

不情不願,是因為他之所以答應讓她同行,根本就是被脅迫的。

想起被脅迫的經過,狄禍忍不住又要咬牙切齒一番。這可得回溯到十來天前,在鄉野小店發生的那件事——

那天黃昏,鐘思敏不客氣地霸在狄禍桌上吃飽喝足後,正當狄禍準備招來店家,要他收拾一間客房,準備夜宿客棧時,鐘思敏卻攔住了他。

「等一等!狄禍,不忙著找店家準備房間,咱們先來個君子協定。」

「君子協定?」這女人又要耍什麼花招?

「是呀!罷才我不是說過,要是你想趁夜偷溜的話,門兒都沒有?為了防患于未然,我們先簽個協定,你必須以人格保證,不趁半夜我熟睡時開溜。」

什麼?!這就是她的治他之策麼?笨蛋才會讓她稱心如意!

狄禍嚴詞拒絕︰

「我不會跟你簽什麼協定的,沒這必要。」

「真的不簽?」鐘思敏的語氣充滿威脅。

「說不簽就不簽,你別做夢了。」

「好,那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鐘思敏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詭笑,旋即揮手招來店家。

「姑娘,有何吩咐?」店家趕緊過來殷勤詢問。

「我們今晚要在貴店住一宿,麻煩你準備一間清靜的上房。」鐘思敏交代店家。

「是、是,我這就差人準備去上店家連忙應諾。正要離去時,又听見旁邊那位男客也開了口︰

「等等,掌櫃的,請你再多準備一間上房。」

「咦?兩位不是……夫妻麼?」剛才那位女客只要一間房,理所當然地讓人以為他倆是夫婦。

「當然不是!」狄禍急忙大聲否認。倒了八輩子霉,才會跟她是夫妻!

「這……」店家拿眼望向女客,不知該听誰的好。

「唉!掌櫃的,別理他。他這人就是愛鬧別扭,正在跟我使小性子呢!你只管去收拾,這兒交給我處理。」鐘思敏一臉的笑,三言兩語就把店家打發走了。

「你是什麼意思?!」待店家走後,狄禍語氣不善地問。

「什麼什麼意思?」鐘思敏聰穎過人,但該裝糊涂時,也放得段。

「別裝糊涂,為什麼說我們是夫妻?」

「嘿!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們是夫妻’這句話了?」

「呃……這……」狄禍立即被問倒。

沒錯,她的確沒說兩人是夫妻這麼露骨的話,但那神態就是曖昧不明,任誰都會被誤導。

「你沒否認就代表默認,難怪店家會誤會。」狄禍埋怨道。

「唷!人家誤會咱們是夫妻,我都不計較了,你還拿喬啊?」鐘思敏斜眼睨他。

「你——」狄禍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應付這嘴利的女人。

「你這人呀,重點不問,管那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干嘛?」鐘思敏搖頭嘆氣。

「重點?」狄禍愕然。

「你該問的是為什麼我只要店家準備一間客房!」鐘思敏提醒。

對喔!狄禍承認自己是氣糊涂了。沒關系,現在問也不遲。「請賜教!」

「好說。既然你不肯簽協定,為了防你半夜走人,我只好犧牲一點,與你共宿一房,好方便看緊你。」

「你——」狄禍差點昏倒!「你一點也不覺得……害臊麼?」

「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保命最要緊,什麼禮義廉恥,統統閃一邊去。」鐘思敏無所謂地一攤雙手。

「你當真要跟我同房共宿?」狄禍猶不敢置信,鄭重其事地再確認一次。

「除非你簽君子協定,否則咱倆是同房定了。」鐘思敏斬釘截鐵,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

听完後,狄禍眉頭深鎖,一手撫著下顎苦思起來……

最後,好不容易教他也想出了一條對策——就不信她真是個豪放女。狄禍決定嚇唬嚇唬她,挫一挫她的銳氣。

「好吧!」狄禍第一次這麼爽快。

「你所謂的好吧,是指同房,還是簽協定?」

「你不是多智第一?這種小事還用問我?」狄禍故意出難題整她。

這點小玩意兒也想考倒本姑娘?那簡直太小覷她這大名鼎鼎的智絕啦!鐘思敏輕松笑答︰「你指的是——同房這件事吧?」

坦白說,狄禍不得不佩服她的「睿智」;但是,可也不能太快投降,他故意混淆答案︰「何以見得我指的是同房?也可能是簽協定呀。」

「因為你這人哪……是標準的不見棺材不掉淚。」鐘思敏莫測高深地回了一句。

他心里想打什麼主意她早看穿看透,虧他還在那兒洋洋自得呢。

「什麼意思?」狄禍又不懂了。

「你心里在打什麼鬼主意,咱們心照不宣。」鐘思敏故意賣關子。

狄禍頓時啞口,心里訝異得緊!听她這口氣,仿佛已知道他的想法?難道她真能看穿別人的心思?否則,為什麼每次他剛想到一道「詭計」,立刻就被她識破?

狄禍錯愕納悶的苦思表情,落入鐘思敏眼底,害她差點笑破肚皮。

狄禍雖是個殺手,看似冷酷陰騖,其實內心單純得很,直腸直肚沒一點心機。他的起心動念全都寫在臉上;她就是根據這個來判讀他的思維。

想在智絕面前玩花樣?那她就奉陪到底嘍。

誰怕誰?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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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回報客房打理妥當,于是兩人進入房間準備憩息。

房內家具一應俱全,只可惜,床——只有一張。

一踏入室內,狄禍先下手為強,立即搶佔那張大床。他一霸坐床緣,雙手環胸,挑戰的眼神逼視鐘思敏。

「你別妄想我會把床讓給你睡。」他下第一道戰書。

「我本來就不敢奢望你會把床讓給我,因為早知你沒那麼好的風度。」鐘思敏一點也不在乎。

「那你是自願睡地板嘍?」狄禍調侃。

活該!客棧內空房那麼多,她偏偏只要一間房,就讓她自食惡果好了。

「睡冷冰冰的地板?我又不是自虐狂。」她涼涼地回答。

「你……什麼意思?」狄禍發現,自從踫到鐘思敏後,他講這句話的次數大增,因為她老愛說些沒頭沒腦的話,教人猜不透。

「放著舒適暖和的床不睡,我發神經呀?」

「我剛說過,不會把床讓給你睡的。」這女人有健忘癥不成?

「誰要你讓床啦?」她神秘兮兮地竊笑。

「呃……什麼意思?」又來了!狄禍差點咬斷自己舌頭,那句凸顯自己「很驢」的問句老是不知不覺月兌口而出,惱哪!

看他懊惱的神情,鐘思敏心里早笑得打跌。

「床夠大的,咱們就——同床共枕吧。」她浮現一絲壞壞的笑意。

「什麼?你——」狄禍被她那句話嚇得魂不附體。

她、她……還真是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豪放女!

「姑娘,你不覺得這樣子很不妥嗎?孤男寡女的……」狄禍在做最後的困獸之斗。

「一點也不。」鐘思敏安若泰山。「睡得舒服要緊。」

說罷,為了宣示決心,她蓮步輕移,挪近床邊,大剌刺地方緊挨狄禍身旁而坐。

一陣清郁芳香立即干擾了狄禍的呼吸,他只覺室內溫度驟升,額上竟微微泌出汗珠。

「你……你想干……嗎?」狄禍緊張得舌頭都打結。

「跟你一齊睡呀,‘相公’!」鐘思敏嗲聲嗲氣,調戲起冷面殺手。

「你這未免太大膽了吧?」狄禍強自鎮定地斥責。

「嘻嘻!你說對了。」鐘思敏輕吐舌頭,笑得天真爛漫。「我還有另一個名號,你沒听過麼?」

「什麼名號?」狄禍是真的不知。

「鐘大膽是也!」鐘思敏扮鬼臉。

這當然是騙狄禍的;不過,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他,竟然也信以為真,當下嚇得差點奪門而出。

唉!真是有眼不識「鐘大膽」,他原本還想裝出色迷迷樣好嚇走她,誰料到她竟如此……

狄禍還在發愣,鐘思敏卻突然伸出雙臂環住他頸項。

「你……你……」狄禍何曾踫過這種陣仗,頓時慌了手腳,結巴道︰「你想做什麼?」

「走了一整天,人家好累唷!咱們早點上床歇息嘛!」鐘思敏對準狄禍俊臉呢喃撒嬌,如蘭的氣息沁入狄禍鼻間,騷弄得他心猿意馬、手足無措。

不行!快招架不住了。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杰,還是認命點,趕緊豎白旗投降吧。

「呃……鐘……鐘姑娘,我……我答應簽……簽君子協定就是啦!」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嗚……

「嘻!早答應不就沒事了。」鐘思敏不由嬌笑出聲。瞧他嚇的!好像她要非禮他似的。

起身踱至桌邊,鐘思敏從包袱內掏出紙張,向坐在床緣發呆的狄禍勾勾食指。「喂,發什麼愣,還不過來簽字。」

「喔!」這次狄禍不敢再耍花樣,乖乖地走了過來。

低頭一瞧她攤在案桌上的「協定書」,狄禍差點吐血!這女人當真是吃定了自己,協定書內容早就已寫好,只差他沒在上頭畫押而已。

好奇心驅使,狄禍還是瞄了眼協定書的內容,以免自己被賣了,還幫人數銀子。但見契約內容大意——

茲以「殺手」人格立誓保證,絕不趁鐘思敏姑娘夜晚熟睡之際,丟下她孤零零一人獨自偷跑上路……誓願保護佳人安全……如有違協定,須迎娶鐘姑娘為妻……

媽呀!還真的是「賣身」契哩!適才他不過是隨便想想,哪知惡夢成真!這、這……狄禍苦著臉。「怎麼,有意見?」鐘思敏甜甜笑問。

甜美的笑容好迷人!可她笑得愈甜,狄禍心底愈發毛。他已然深刻體會到鐘思敏是個「笑里藏刀」的可怕女人。

「不……不敢。」狄禍冷汗涔涔。

「那就——畫押呀!」鐘思敏笑得好開心。

堂堂武林第一號殺手,竟被個女人耍得團團轉,這要是傳出去,他還能在江湖上混麼?狄禍只嘆自己一世「殺」名毀于一旦,真教他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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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狄禍被迫簽下君子協定的慘痛過程。所以,這十來天,他只好不情不願讓鐘思敏跟著上路西行。

不過,聊堪安慰的是,在畫押之前,狄禍總算扳回一城,保住了顏面,內心的不平衡也才釋懷一些些。

事情是這樣的——

在簽下君子協定之前,狄禍不知打哪來的勇氣,竟與鐘思敏討價還價起來,堅持增列三則。

「這契約內容都是你寫的,不公平。」狄禍抗議。

「莫非你想增加內容?」鐘思敏的確不簡單,再一次料中狄禍心思。

「沒錯。要不,我會覺得自己只是受你擺布。」跟鐘思敏相處雖沒多久,但狄禍顯然已經感染了一些些她講話的方式。

「嗯,說來听听。」

「我要求增加三則……」

「哪三則?」

「第一,你不能跟我並肩而行,只能跟在我身後三尺處。第二,不能跟我同桌用膳,你自己另開一桌。第三,夜宿客棧時,必須分房而睡。」

狄禍自以為嚴肅莊重地講完他增列的三則條款,豈料鐘思敏的反應卻大大出人意表!只見她興奮地跳起來,右手高舉過頂,像個孩子般嚷著︰「狄禍,我要猜、我要猜!」

昏倒!她大小姐又想玩猜燈謎游戲不成?敢情她是玩出興頭來啦?可……這跟他的三則條款根本牛頭不對馬嘴,真不知這女人在又發什麼瘋。

「猜什麼猜?」狄禍板起臉唬人,雖然明知沒用。

「猜你訂這三則條款的用意。」鐘思敏果真對狄禍的閻王面孔視若無睹。

咦?原來她想玩的猜謎游戲還跟他的三則條款沾上一點邊哩!狄禍竟感到有一絲絲「安慰」,看來他已經受到鐘思敏的影響了。

「你猜不中的。」不知不覺中,他被牽引進這個話題。

「試試看嘛!」鐘思敏眨眨眼,開始扳著手指頭述說︰「第一,不想跟我並肩同行,是因為必須跟大美人保持距離。第二,不得同桌用膳,是怕被我的‘妙語如珠、鐵口直斷’嘔得食不下咽。第三,不敢同房共枕,則是擔心自己教豪放誘。嘻!對吧?」

真是糟糕!竟統統被猜中。狄禍不禁傻眼。自己的心思全被料中那種赤果果攤在人家眼底的感覺,實在不怎麼好受。

他還能怎麼說?只能面無表情,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地岔開話題︰「你同不同意增列這三則條款?不同意的話,簽協定的事就免談。反正同床共枕,吃虧的絕不會是男人。」

狄禍雖撂下狠話,但心里可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深怕這不按牌理出牌的豪放女被激起性子,偏要和他「同床共枕」,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其實,狄禍哪里曉得,鐘思敏是因為老早模清了他的底,才敢如此有恃無恐地威脅他要同房,以遂簽訂君子協定的計謀。

狄禍除了所從事的殺手行業較惹人非議外,其它方面倒還算是個正人君子。他一向不近,江湖上可從沒听說過殺絕曾與女人糾纏不清。

就因為知道他不欺暗室,鐘思敏才會肆無忌憚地祭出同床共枕奇招,逼他就範簽約,以防他夜半走人。否則,被佔了便宜豈不虧大?智絕豈會做這種不智之事!

可憐!狄禍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優點竟淪為人家用來對付他的武器。要是他知道了,怕不要氣得捶胸頓足,大罵天理何在了。

「怎樣?你到底決定如何?」鐘思敏一直不說話,莫測高深的笑容教人心底發毛,狄禍忍不住催促。

「成,就依你嘍!」睨眼惶恐不安的狄禍,鐘大姑娘這才笑答。

鐘思敏深諳見好就收的道理,也知道分寸要拿捏適度,太松太緊皆不宜。因此,決定同意狄禍增列的三則條款,好讓他平衡一下心里的挫折感。

狄禍一听,如釋重負,連忙濡筆揮毫,加注三則條款,以免善變的女人一轉眼又變卦。

看著埋頭認真揮毫的狄禍,鐘思敏嘴角不禁抹上笑意,她有信心完成那項「任務」,贏得價值連城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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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6:03:31 |只看該作者


四川——因境內有瀘、岷、沱、嘉陵江而得名;又因三國時為蜀地,故簡稱蜀。

狄禍、鐘思敏從安徽合肥西行,由湖北宜昌入蜀,途經萬縣、合川,終于抵達成都府。

進入成都府時,已是黃昏時分,當然得先解決一下民生問題。狄禍挑了大街上的一家客棧,準備投宿、用膳。

由于正值用膳時間,食堂內高朋滿座,僅剩入門口處及最後方角落尚有兩張空桌。依狄禍性格,當然不會選擇吵雜的入門處,于是便直驅角落的位子坐下;而跟在他後面的鐘思敏別無選擇,只得在門口邊的空桌落座,因為他們的君子協定中有——不同桌用膳。

兩人各自在自己的桌上用膳,互不干擾。此時,客棧外來了位年紀約莫二十七、八歲,相貌英俊、舉止瀟灑的男子。

他先在食堂門口張望了一下,旋即走到鐘思敏的桌子前,大剌剌拉開板凳,一坐了下來。

鐘思敏詫異地抬起頭,正想瞧瞧是哪個冒失鬼,可這一看,神情卻突然轉為驚喜︰「田大哥!」

「敏敏,好久不見。」田慕白笑容可掬。

「田大哥,你怎麼會到成都來呢?」驚喜過後,鐘思敏陡地又變換成戒備的神色。

「還不是放不下你一個女孩兒家拋頭露面、跋山涉水……所以,愚兄只好暗中一路隨行保護嘍!」

「你有那麼好心才怪!我看八成是來看戲攪局的。」想騙多智第一?哪那麼簡單!

「敏敏,別把田大哥說得這麼惟恐天下不亂好麼?我豈是那種人。」田慕白故作無辜狀。

「你當然不是那種人——才怪!」她不客氣地瞪他一眼。

田慕白一派斯文,臉上總是掛著親切的笑容,不深入了解,還真會被他那溫文爾雅的外表給蒙騙了。

他的底細,鐘大妹子可是模得一清二楚,所以,田慕白也不再裝假。神秘兮兮地把頭湊近鐘思敏耳邊,低聲打听起情報。「敏敏,可有什麼進展?」

他之所以與鐘思敏耳語,是因為狄禍雖遠在角落一方,但他功夫底子深厚,搞不好已練就「千里听音」的絕技,為防機密外泄,兩人進耳語起來。

角落彼端的狄禍,早看見田慕白坐到鐘思敏身邊,當時以為是因為食堂內客滿,已經沒有空桌,所以才會與她同桌而坐。

但,看他二人似乎挺熟稔的?有說有笑不打緊,最後竟然咬起耳朵來,那股親密樣,教狄禍大蹙眉頭。

這女人真愛招蜂引蝶,狄禍內心極不是滋味,不免密切注意起兩人的動靜。

「大哥,咱們的約期還早著呢,你未免太心急了點吧?」鐘思敏早知道田慕白沒安好心。

「我是想,妹子你辦事效率一向很高,說不定會提前完成任務,所以才趕來驗收成果嘛。」田慕白打著哈哈。

「抱歉,這次對手太難搞,有負大哥期望了。」

「咦?妹子棋逢敵手啦?天底下竟有難得倒智絕的事?這狄禍真不簡單。」

「唉!當了近一個月的啞巴,可把我悶壞了!」鐘思敏故意岔開話題︰「這下可好,大哥既然也來到此地,咱們正好結伴,在成都府內暢游一番。」

「你不怕那人吃味?」田慕白向狄禍的方向努努嘴。

「他呀,恐怕還不知道什麼叫吃味呢。」

「敢情這一個月來,他表現得像塊木頭?」田慕白的語氣充滿同情。

「豈只是木頭,簡直是冰塊。」礙于三則條款的限制,鐘思敏大有「英雌無用美之地」的感慨。

「多智第一竟拿不出對策?」田慕白簡直不敢相信!

「廢話!你剛不也說我棋逢敵手?」

「愚兄不過隨口說說,哪知會不幸言中。」

「得了吧!我看你巴不得我贏不了那賭注。」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喔。」

「算了、算了,不談這些個了。這段日子悶得人發慌,咱們趕緊吃完飯,逛夜街子去。」

鐘思敏生性活潑,這一個月來委實悶壞了她,現下踫到田慕白這個跟她一樣愛玩愛瘋的人,豈會輕易放過機會。

兩人匆匆用畢晚膳,招來店小二結賬,並預訂兩間上房準備夜宿,又囑咐小二將行李送至客房後,便興匆匆往店門外走。

角落一隅的狄禍,心神不寧地不斷偷眼瞧著那一對。見鐘思敏拉著那位俊逸男人往外走,心頭著實不舒服得緊。

那女人也未免太現實了吧?有了新人忘舊人,要走,竟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可……自己不是老嫌她跟在身後礙手礙腳麼?現在她總算走了,他不是該高興麼?為什麼心里頭像掉了一樣寶貝似地扎得難受?

費了好大的勁,狄禍才克制住苞上去一探究竟的沖動。然而面對一桌的酒菜,他再也提不起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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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拉著跨出客棧的田慕白,走不了幾步,便開了口︰「喂,大妹子呀,瞧你急的,不進去跟冷面殺手交代一下?」

「有什麼好交代的?他巴不得我早走早好。」

「咦?你怎麼對自己的美貌失去信心啦?我記得你信誓旦旦說一定會教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不是麼?」

「錯估情勢不可以呀!」鐘思敏氣嘟嘟地說著︰「根據這個把月的觀察,女人之于狄禍,哪怕是九天仙女下凡,他照樣無動于衷。」

「哇!他是柳下惠投胎轉世的麼?」田慕白夸張地嚷嚷。

「噗味!」鐘思敏總算被逗笑了。

「好啦,去跟他說一聲嘛。」田慕白看著氣鼓鼓的世妹,終于綻出一貫無憂的歡顏,也稍寬下心,繼續熱心地慫恿。

「哼,你那點鬼心眼,我還不知道麼?想看熱鬧?休想!」鐘思敏早看穿他的企圖。「我是可以進去跟他說一聲;不過,你卻得乖乖待在外頭等著,不準跟我進去。」

「那怎麼可以!」田慕白立即大聲反對。他的確是想跟過去看熱鬧,瞧瞧狄禍得知他名字後的表情及反應,可想而知那場面一定很精彩。不讓他跟,那多不好玩!

「怎麼不可以?」鐘思敏插腰、挑眉、瞪眼,鎮住田慕白後,才轉頭匆匆跑回狄禍跟前。

狄禍一見鐘思敏又突然跑了進來,內心不可抑遏地涌上一陣喜悅;可他偏偏又愛端架子,故意不開口。

「狄禍,我遇見一位世兄,打算跟他到市街上逛逛。我們已訂了兩間房,晚上會回來住宿,你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回來。」鐘思敏連珠炮般說了一大串。

狄禍還不及答話,她又一個轉身,準備跨步離開。

「啊……等一等!」狄禍連忙開口叫住她。

「什麼事?」鐘思敏只好再轉回身子。

「呃……你那位世兄……他叫什麼名字?」狄禍也搞不清楚自己打听那人干啥,但,他就是想知道那人的底細及……他倆的交情。

「他呀,他是綠柳古堡的堡主,叫田慕白。」

「什麼?!咳……」狄禍乍听之下,一口剛入喉的茶嗆得他猛咳不止。

「咦?狄禍,你也太不小心了吧?連喝個茶都會給嗆著。」鐘思敏壞壞的笑容又浮現。她早就料到狄禍听到田慕白的名字時會非常非常吃驚。

「你、你說他……他是綠柳堡主田慕白?」狄禍簡直不敢相信!

「是啊!你認識我田大哥麼?」鐘思敏故意問。

「不,我不認識。」狄禍拉長臉,冷漠地搖頭。

「好啦,田大哥還在門口等我,我走了。」揮揮手,鐘思敏蹦蹦跳跳往門口方向跑去。

狄禍突然有一股沖動,想將她拉回身邊保護;但,最後還是忍下了。

這……關他什麼事呢?還是少管閑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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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以往是他走前,她跟後;現在情勢丕變,反成了他尾隨在鐘思敏身後,亦步亦趨。

狄禍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明明不想渾水,卻又坐立難安;熬不過半晌,兩條腿竟不听使喚地跟出客棧。

在前方熙攘的人群中,一眼便瞧見鐘思敏與田慕白的身影。狄禍跟上緊隨,一邊氣提丹田,凝聚內力戒備,準備一看情勢不對,立刻飛身救美。

只是,跟了大半夜,就見那兩人談笑風生,在每個攤位前流連,絲毫不見疲態,反而是後頭跟著的人累慘了。

狄禍從來不會無所事事地在市集閑逛,在他認為,那是一種浪費時間、精力的行為。因此,他所謂的疲累,指的當然是精神方面的累,而非體力上的負荷。一個武林高手,豈會因走大半夜的路就給累著?

前方游逛的兩人早知身後多了個「貼身保鏢」,只是兩人也不說破。鐘思敏內心則有一絲安慰及喜悅,畢竟他還是關心她的呀,他平日表現出的冷漠、淡然,只是保護自己的一層外衣吧?

「噯,敏敏,你逛夠了沒?該回去了吧。」又逛了好幾個攤位,田慕白忍不住提醒鐘思敏。

鐘思敏回過頭,瞧田慕白愁眉苦臉的模樣,兩只手提滿她一整晚采購來的大包、小包,不由笑出聲。「嘻,好吧!說真話,我的兩條腿也走得發酸了,回客棧歇息也好。」

謝天謝地!狄禍看兩人掉頭,知道她今晚的逛街采買已經結束,頓時松了一口氣。

回程中,田慕白嘴巴閑不下來,又開始跟鐘思敏小聲地咬起耳朵︰

「敏敏,我看那狄大殺手這次鐵定要栽跟頭啦!」

「何以見得?」

「你瞧,為了你的安危,他竟然跟著咱們逛了大半夜市集,這對他而言,可是破天荒的稀奇事兒。如果他像你說的,真是個大冰塊,我猜這冰塊溶化的日子也不遠了。」

「要真是如此,大哥,你那鎮堡‘夜明珠’,就準備易主吧!」鐘思敏樂得眉飛色舞。

「唉!大哥我這次可真是大大失算了。」田慕白一臉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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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店伙計將鐘思敏及田慕白帶到東廂客房,那兩間房是毗連的;不久,狄禍也進入客棧,另一名伙計準備將他帶至西廂客房。

「等等,剛才早我一步回來的那兩名男女客人,他們住哪兩間房?」狄禍叫住前行引領的伙計。「回大爺的話,他們住在東廂客房。」

「東廂房?那我的房間在哪?」

「大爺的客房在西廂,請跟小的走。」

「西廂?不,我要換到東廂,那兩人房間的隔壁。」

「這……」店伙計為難地搔著頭。

「有困難麼?」

「是的,東廂房已經客滿,現下沒有空房間了。」

「那這樣吧,我跟那位男客換個房間,讓他住到西廂房,我則搬至東廂去。」

「呃,可是……他們兩位是同行的,不太方便吧?」

「不難為你,我自個兒跟他打商量去。」

「是、是,那就有勞大爺。」

「他住在哪號房?」

「天字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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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狄禍在天字一號房門外扣動拉環。

片刻後,田慕白前來應門。他饒富興味地打量站在門口的高大冷峻男子。

「閣下是?」他當然要先裝糊涂,以免穿幫。

「我可以進去再說麼?」瞄一眼隔壁,狄禍不想讓鐘思敏听見兩人的對話。

「喔,當然,請進。」田慕白笑著讓狄禍入內,關上房門後問︰「這位兄台尊姓大名,找在下有何指教?」

「我叫狄禍。」狄禍簡短地自我介紹。報出名號後,他冷冽如冰的目光直逼田慕白。

「原來是名滿江湖的殺手第一,失敬、失敬!」田慕白依然面不改色,鎮定如常;狄禍不得不佩服他的深沉。

「上次到貴堡退還訂金,田堡主適巧外出,因此由貴堡管事代為收下。想必田堡主知曉此事?」狄禍直述來意,不想多說客套話。

「呵呵,上次的交易觸犯閣下禁忌,退還訂金也是理所當然。」田慕白抱拳表示了解。

「堡主既知狄某禁忌,為何明知故犯?」狄禍不客氣地指責︰「在下原以為堡主亦不知紅葉莊主的真實身份,但此刻看來,你二人原是舊識,不至于不知道她是個女子吧?」

原來下閻王帖追殺鐘思敏的雇主,竟是田慕白!

「我是知道紅葉莊主是個女人沒錯,但她一直以男裝示人,江湖中無人知曉她的真實性別。原以為可以瞞天過海,以閻王帖取她性命,沒想到還是教你識破她的偽裝,而逃過一劫,算她命大。」田慕白仍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樣子。

「你故意隱瞞真相,想教我自毀原則?」狄禍大為不悅,眼神更顯森冷。

「怎麼會呢?」田慕白雙手一攤,笑得輕松。「若閣下那晚得手,充其量也只能說是誤殺,而非自毀原則。因為那丫頭女扮男裝,江湖同道有哪個知曉?自然不會有人怪罪你打破原則了。」

「過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我想知道的是,你現在有何意圖?」狄禍講話一向直來直往,只挑重點講。

「意圖?」田慕白故意做出不解的表情。

「你接近鐘姑娘必有不軌企圖,想必田堡主還沒打消狙殺她的初衷吧?」狄禍目光炯然地逼視田慕白。

「這跟你有關麼?」田慕白無畏地迎視他如利刃般的目光。

「這——」狄禍啞口。

「江湖盛傳︰殺手第一向來獨善其身,不多管他人是非。我與鐘思敏之間的恩怨過節,怎地倒勞駕閣下關切起來了呢?」田慕白頗感興趣。

「我——」狄禍詞窮。

「莫非閣下已然動情,才會關心鐘姑娘的安危?」

「你……少胡說。」

「要不,閣下做何解釋?」

「我犯不著跟你解釋什麼,我就是不許你動她一根寒毛。」狄禍態度相當強硬。

「這麼看來,閣下是想插手其中嘍?」

「沒錯,我不會坐視不管的。」狄禍語氣更形堅決。

「請問你要怎麼管這件事呢?難不成去向鐘姑娘揭發,說下閻王帖的人是我麼?這豈不違背了你不泄漏雇主身份的原則?」田慕白有恃無恐。

「我當然不會自毀原則;不過,我會隨侍在她身側加以保護,不讓你有動手加害的機會。」

「這麼說,你已經決定受雇,當她的保鏢了?」

「你知道她曾提議想聘雇我當保鏢的事?」

「今晚逛市集時,那丫頭將整個事件都告訴我啦!還包括閻王帖的事,哈哈哈!」田慕白得意萬分。

「那表示她相當信任你,你不覺得慚愧麼?我真想不通,鐘姑娘說你是他世兄,那麼,綠柳與紅葉兩家,想必定是世交,為何你忍心取她性命?」狄禍想了一個晚上,仍得不到答案。

「這個麼……不足為外人道。」田慕白淡然一笑。

當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真要說出來,戲還唱得下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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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告訴店伙計要與田慕白商量換房之事,只是個借口。他主要的用意是想警告田慕白,要他打消加害鐘思敏的念頭。既然談判沒有結果,他只好轉而敲鐘思敏的房門。

「狄禍?」前來開門的鐘思敏訝瞠烏瞳。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個超級木頭兼冰塊,竟然會來敲她的門?這一個月來,兩人雖是同行,但狄禍視她如隱形般,根本不搭理。今晚,他老兄竟然大駕光臨,可真稀奇!

「呃……」站在門外的狄禍表情尷尬地支吾道︰「鐘姑娘,上次你說的那樁……生意,是不是還有效?」

「生意?什麼意思?」鐘思敏一時沒會意過來。

「就是……要我當你……保鏢的事。」

「喔!是那件事呀,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為什麼?」狄禍有絲詫異。「你不擔心下閻王帖的那人加害于你?」

「現在不擔心了。今晚逛街時,我把這件事告訴田大哥,結果被他訓了一頓,怪我為何不到綠柳堡向他求援。他說可以保護我,要我明天跟他回綠柳堡;所以,今後我不再煩你,你可以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去找唐非。」

鐘思敏興奮地回答了一大串,可狄禍愈听臉色愈沉重。剛才田慕白並未透露這件事,真是陰險!

「你不能跟他回綠柳堡。」狄禍勸阻。她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自陷險境麼?

「為什麼?」

「他……不可靠。」可惱的是,狄禍堅守三不原則,根本無法揭穿田慕白的陰謀,只能點到為止。「不可靠?」鐘思敏做出疑惑的表情。「不會吧?我們兩家是世交,田大哥的為人我很了解。他是有點玩世不恭沒錯,但絕對是個正人君子,你怎會認為他不可靠呢?何況先前你們並不認識,不是麼?」

「要認清一個人的本質,並不是以彼此認識的時間長短來論斷。」狄禍語重心長、意有所指。

「或許吧!但你別忘了,我是多智第一的智絕,想蒙騙我可不是容易唷!」

「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小心謹慎點好。」

「咦?狄禍,你對田大哥似乎有偏見喔!」

「我——」狄禍真是有口難言。

「好啦、好啦!你的好意我心領就是。不過,我完全相信田大哥的為人。」

「你還是要跟他一道回綠柳堡?」狄禍有點不高興。

「嗯!」鐘思敏堅定地點點頭。

「那……你田大哥的武功很高麼?」勸阻不了她,狄禍轉而關心起另一個問題。

「是很高。當初我沒想到去向他求援,讓他心理很不平衡。所以,為了補償這個疏失、給他一點安慰,我決定暫住綠柳堡,讓他保護一下嘍。」

「那你的武功又如何?」狄禍的用意是想知道,一旦田慕白驟下殺手,她有無自保的能力。

「我呀?」鐘思敏指著自己鼻尖笑答︰「輕功不錯、智力頗高;至于其它武功嘛……嘿嘿,不好意思,只差強人意而已,不像你是個武林高手。」

「既然你輕功能練至上乘,為什麼武功卻只……平平而已?想必是你偷懶、貪玩,不肯好好練功吧?」

「才不是。我是先天條件受限,才無法練就上乘的武功,你可別冤枉人。」鐘思敏鼓起腮幫子鄭重聲明。

「是麼?」狄禍半信半疑,反正她講的話總是教人真假難分。

而狄禍最不解的是,既然田慕白的武功了得,而鐘思敏的武功又只是平平,何以他不直接下手,寧可花費重金聘雇殺手狙擊?

適才在「天字一號」房,狄禍也曾質疑過田慕白,但他含糊其詞,只說畢竟相識二十載,不忍親自動手,故而借由殺手來解決。但,既不忍心,又有何深仇大恨,非置她于死地不可?他不殺女人的原則,讓田慕白「借刀殺人」的計謀觸礁,現在他又想誘騙她至綠柳堡伺機加害麼?可笑鐘思敏自詡才智過人,卻被蒙在鼓里而不自知。

「你是紅葉山莊莊主,有家業必須處理,總不能長久寄居在綠柳堡吧?因此,雇個保鏢保護你,應是最妥適的辦法。」狄禍仍想勸她回心轉意。

「奇怪?當初我請求你當我的保鏢,你不肯接受,現在卻這麼熱衷,是怎麼回事呢?」

「這……呃……」狄禍有點不自在地支吾,「我仔細考慮過,你說的也對,殺人畢竟不是什麼正當行業,有機會可以改行,我想……試試又何妨。」

「是麼?那唐非的事呢?」

「這事還有一年期限,不急。」

「換言之,你還是沒放棄這樁殺人的交易?」

「已經接手的生意,怎能出爾反爾。至于以後是否再接閻王帖,則要看這次轉業的成效再決定。」言下之意,以後還造不造殺孽,鐘思敏是關鍵人物。再講白一點,就是拖她下水,給她一點道德壓力。

「呵——」鐘思敏卻打了個大呵欠,揉著眼楮說︰「逛了一整夜的市集,好累喔!狄禍,這件事明天再說,我困了。」

看她滿臉疲憊、睡眼惺忪,狄禍只好識趣地告退。「好吧,你睡。咱們明天再商量。」

必上門扉,鐘思敏背抵著門板偷笑。

她早料到狄禍會找上田慕白質問緣由,也斷定他會回頭要求當她的保鏢;因此逛街時,就已經跟田慕白商議好再串演這一幕戲。當然,戲碼會一出出上演,直到目的完成為止。好戲——還在後頭呢。

唉!可憐的狄禍,又被耍了一次。

可……原本是基于好玩心態,才接下賭約的鐘思敏,卻意外地發現,她的心態竟也有了奇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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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的午夜,天地萬物俱寂。狄禍走在客棧的東廂廊檐,兩側的客房都已熄了燈火,就連田慕白房間也是漆黑一片。狄禍停住腳步回頭,看見鐘思敏房間透出的燭光也暗了下來。

看來大家都入睡了,惟獨他無法入眠。

他折回鐘思敏房門口,背靠門扉盤腿而坐,準備徹夜守護她,以免遭到田慕白的毒手。

抬頭仰望蒼穹,星空燦爛。凝視著滿天星斗,思緒如漲潮般涌上心頭,他竟傷感地憶起自己坎坷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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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前,五月五日的子夜,狄禍在北方的一個村鎮出生。那是個貧瘠的小村,卻有著莫名其妙的奇風異俗——凡是五月五日端陽這天出生的小孩,都被視為惡魔降世,是不祥的化身。為了避免替家中招來厄運,這天出生的嬰兒,都會被家人丟棄,任其自生自滅。

狄禍何其不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偏偏選在那天到人間報到,從此注定他多舛的一生。

他出生後,父母嫌他是個禍害,甚至將他取名為「禍」。生下來沒幾天,就被狠心的父母棄置荒郊野外,僅在他身上留下一張記有姓名及生辰八字的紅紙。狄禍的父母認為,若他餓死凍斃或被野狗咬死,那是他命該如此;如果幸運被善心人士撿去撫養,則算他命大。一切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合該狄禍命不該絕,被一個拾荒老人拾回撫育;但,貧困的生活經常是有一餐沒下頓的餓肚皮。直到六歲時,拾荒老人病逝,他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從此狄禍成了小小流浪兒。

他經常瑟縮在人家屋檐下,企盼有好心人能施舍些剩飯殘肴充饑。那時,小小心靈已經懂得自己活得像條狗,卑微低賤,沒有一點尊嚴。

苦難的日子過了兩年,狄禍踫到了一位身懷絕學的江湖高人;他將狄禍納入門下傳授武功,並教他讀書識字。

別以為狄禍從此就否極泰來,其實卻是另一種苦難的開始。

狄禍的師父雖是個武林奇才,卻也是個憤世嫉俗、性情乖戾、殘暴的怪人。他收狄禍為徒,是因為看出狄禍是個練武奇才,將來可以將自己的絕學發揚光大、名傳江湖。這種自私的心態,又豈會有師徒之情?

他對狄禍學藝過程的要求,幾已嚴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稍有小失誤,就是一頓毒打苦刑。很長的一段日子,狄禍身上總是傷痕累累,血水、汗水不斷交纏在他瘦弱的軀體上,而淚水……他只敢在夜深人靜、師父睡熟了後,才放縱它們盡情地宣泄。

後來狄禍果然成為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但從小被遺棄,缺乏家庭溫暖,師父又是個冷酷無情之人,動輒打罵,休想從他身上得到一絲關懷。在這種環境下成長,造成狄禍性格上的缺陷。

在江湖上嶄露頭角後,狄禍也是個「獨行俠」,從不與人攀交,獨來獨往成了他的行事風格。環境對人的影響,確實有它深遠、不容忽視的一面。狄禍的冷漠、孤傲其來有自啊!

而狄禍從事殺手這一行的肇因,竟是為了遵奉他那乖戾師父的遺命!狄禍實在無法理解師父詭異的想法;師父臨終的遺言口,竟是逼他承諾當」名出色的殺手;理由是殺手容易揚名立萬、成就威名,連帶地也將他的絕學傳揚于世。

狄禍從此踏上了殺手的不歸路。

當了十年殺手,對于血腥的殺戮似乎也麻木了,手起刀落、見血封喉,他已不再如初時的心慈手軟。

但自從遇見鐘思敏後,她的美麗開朗,深深撼動他孤寂已久的心。狄禍這才發現,自己對男女之情仍未全然放下。在他內心深處,其實是極盼得到愛情的滋潤。多舛的命運,並沒有剝奪他愛人的能力。

夜更深,寒氣沁骨。狄禍守護在房門外,卻感覺不到寒意,因為他全神戒備地防田慕白趁夜潛入房中對鐘思敏下手。

對她的這分牽掛,就是……愛麼?狄禍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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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卯交替時分,天色微明。

狄禍為守護鐘思敏,一夜未眠。當早起準備干活的客棧伙計見到狄禍持劍端坐在天字二號房門口,不禁詫疑。

「客官,天色尚早,您怎麼不進房多睡會兒?外面天冷哪!」他好意地告訴狄禍。

「我是干保鏢的,必須在房外守護主人的安全。」依狄禍個性,原不想搭理,但轉念一想,坐在別人房門口,恐啟人疑竇多惹麻煩,是以才勉強回答。

「喔,原來如此。」

當保鏢的難道都是鐵人,不用睡覺?或是須能忍受冷冽的寒風、露宿房外?真辛苦的行業呀!原以為自己這雜役的工作已是十分卑下操勞,沒想到還有更勞累的人!那名伙計同情地搖搖頭,嘆著氣干活兒去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有些準備趕路的商旅紛紛起床。在經過狄禍身旁時,不免投以好奇的目光,有人甚至交頭接耳,揣測他坐在房門口的原因……

狄禍不太耐煩地想︰這女人到底還要睡多久?面對愈來愈多住客狐疑的眼光,他已開始感到浮躁。

這時,天字一號房的門開了,田慕白精神奕奕地跨出門檻。當他見到狄禍時,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狄兄,你起得可真早呀!」

「田堡主早。」狄禍冷冷應道。自己在房外守護鐘思敏一整夜的事,沒必要讓他知道。

「狄兄在我世妹房外做啥?」田慕白明知故問。

「需要向田堡主報告麼?」狄禍面色不豫地回道。

「呵呵,鐘姑娘是在下的世妹,有個男人在她房外企圖不明,理當關心一下。」

「哼!」偽君子!笑里藏刀、表里不一的陰險小人,狄禍心中暗罵,冷哼一聲後便不屑再理睬他。「今天敏敏要跟我回綠柳堡,狄兄是來向她道別的吧?」田慕白無視他的冷淡,還是熱絡地開口。

「她不會跟你回綠柳堡的。」狄禍擰起了濃眉。

「哦?狄兄何以如此肯定?」

「我是她的保鏢,她不用再向你尋求庇護。再說,你會保護她麼?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應該明白。」

「呵呵!我心里當然明白,只可惜那傻丫頭卻被蒙在鼓里,還妄想我能保護她的安全呢,實在可笑。」

「那是因為她信任你這位世兄的緣故,你不覺得良心不安麼?」狄禍怒責他。

「咦?殺手第一也會講良心啊?這倒稀奇。」

「你別太仗恃我那三不原則,必要時我還是會衡量輕重,有所取舍的。」

「悉听尊便。」田慕白對他的威脅一點也不在乎,反而轉身拍起鐘思敏房門。「敏敏,懶丫頭,快起來,太陽曬嘍!」

等了半晌,才听到鐘思敏的回應︰「知道了啦!討厭,吵死人了!」

「貪睡的丫頭,快收拾好行李,用過早膳咱們就上路哦!」說罷,田慕白投給狄禍一記挑釁的眼神。

待田慕白離開後,狄禍也舉手敲門。「鐘姑娘。」

須臾,鐘思敏才睡眼惺忪地開了房門。「早啊。」她打了聲招呼,隨即打了個呵欠。

「我想知道姑娘的決定。」田慕白用過早膳後就要帶她走了,狄禍急于知道她考慮後的結果。

「什麼決定?」鐘思敏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我當你的保鏢的事。」狄禍對她的漫不經心相當不悅。

「哦,那件事呀!我剛起床,還沒跟田大哥商量呢。」

「你自己的事,自己決定就成,犯得著跟別人商量麼?」狄禍的不悅更加明顯了。

「昨晚我答應讓他保護,今天又變卦,于理當然要知會人家一聲嘛。」鐘思敏回得理直氣壯。

「如果他反對呢?」

「那我只好跟他回綠柳堡嘍!你呢,就自個兒到附近找唐非吧。」

「不行,我是當定你的保鏢了,你跟我一起去我唐非!」狄禍卯起了性子,強硬說道。

「啊?!」鐘思敏傻眼!她可沒想到狄禍原來也有副牛脾氣。

兩人就站在房門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不下。這時,漱洗完畢的田慕白悠閑地出現。

「你們兩個杵在門口干啥呀?」

「田大哥早。」鐘思敏甜甜地叫了一聲。

「都日上三竿了,還早啊!懶丫頭,快去梳洗一下,咱們馬上要出發啦。」田慕白打趣地笑答。

「嗯,好。呃……對了,田大哥,有一件事……」

「先去洗把臉,有事待會兒再說。」

「好吧。」鐘思敏似乎很听田慕白的話,乖乖地回房梳洗。

她真這麼听話?別傻了!只有「演戲」的時候,她才會這麼好說話。平常哪,可是刁鑽得教田慕白頭疼哩!

「狄兄,你不去漱洗漱洗?」待鐘思敏不見了人影,田慕白才轉向狄禍問道。

「不勞你費心。」對虛偽的人,狄禍當然不會給好臉色。

「呵呵,話說回來,狄兄在門口站崗一夜沒睡,倒也不用去洗臉漱牙了。」田慕白一臉促狹。

「你知道我在她門口守了一整夜?」這麼說,昨晚他曾企圖潛入鐘思敏房內?看來,昨晚犧牲一夜的睡眠,倒也值得。

「不管鐘姑娘答應與否,我是當定她的保鏢了,你甭想算計她。」狄禍強硬地提出警告︰「你的陰謀不會得逞的,勸你趕緊回綠柳堡,這樣我們的第二樁交易才有成功的可能。」

「你要挾我?」田慕白覺得事情愈來愈有意思了。

「如果你堅持帶鐘姑娘回綠柳堡,那我只好隨行保護,狙殺唐非的事,勢必無法完成。倘若你還希望我承接這樁閻王帖,那就獨自回堡,我可以帶著鐘姑娘追查唐非的下落。」狄禍試圖勸服他。

「這個嘛……嗯……」田慕白煞有介事地撫搓下巴,故作沉思狀。

「好吧!為了讓你專心對付唐非,早日完成咱們的第二樁交易,鐘思敏的事就暫且擱下,我會回綠柳堡等你消息。」假意考慮了半天,田慕白作下決定。

「在狙殺唐非這一年期限中,你不得再出現鐘姑娘身旁,以免我還要分心照應她。」狄禍暫時用緩兵之計,日後再想其它破解之道。

「一言為定。」田慕白爽快應允,因為,這一切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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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達成協議。早膳過後,三人便分道揚鑣。田慕白獨自回綠柳古堡,狄禍與鐘思敏則留在成都,繼續探查毒絕唐非的行蹤。

田慕白這一出場攪和,確實幫了鐘思敏一個大忙。

當初同意狄禍增列三則條款,本以為還是可以伺機突破他的心防,上演早就策劃好的「美人計」,教他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再要他說出發閻王帖之人是誰,沒想到多智第一這次卻失算了。

狄禍有著北方人特有的死拗脾氣,將那三則條款守得固若金湯。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與鐘思敏保持距離,根本不讓她近身,這教鐘美人如何演出呀?

所以,她才會大嘆「英雌無用美之地」!

嘿嘿!幸好她命好,向來福星高照。田慕白不甘寂寞地跑出來串場,倒幫她打破了僵局,狄禍增列的三則條款實已名存實亡。

雖然田慕白答應一年內不動鐘思敏,可狄禍還是不敢掉以輕心。因此,他現在是——行路並肩、吃飯同桌,夜晚雖不至于同宿,但兩人房間必定毗連;如果沒有緊鄰的空房,狄禍寧可夜宿鐘思敏門外檐廊,以防她遇險時不及搶救。總之,他把鐘思敏保護得滴水不漏,三則條款也就此宣告壽終正寢了。

既然三則條款形同虛設,鐘思敏總算可以把精心策劃的美人計用上了;她現在等的就是適當的時機了,因為即時要使詐,也得不露痕跡,那才叫高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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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與鐘思敏在成都附近繞了數日,試圖打听唐非行蹤。他們也曾造訪用毒世家——唐門,探問唐三公子是否進過家門,結果都是無功而返。

這日,兩人又在外奔波了一天,向晚時分才回客棧用膳。

「呃……狄禍,這樣漫無目標地瞎找,根本不是辦法。」鐘思敏渴極了,端起香茗先潤潤喉。

「你有何高見?」狄禍心知她可能有了想法。

「我們到大雪山貢噶峰的冰湖去踫踫運氣。」她月復內果然有機關。

「大雪山?為什麼?」狄禍停下夾菜的筷子疑道。

「據說大雪山頂貢噶峰上有一冰湖,湖面長年結冰不化,但神奇的是,每百年會有一株神蓮破冰而出。此神蓮的功效式多,據說中毒者服之可怯劇毒,平常人服用,則可百毒不侵、延年益壽。我們上去瞧瞧,算算日子,這百年神蓮,應在中秋月圓之時破冰而出才是。」

「你打哪來的消息?」

「從無名野叟所著《寰宇搜奇錄》一書中得知。」

鐘思敏除了天生聰穎、肯用腦筋外,好學不倦、博覽群書,也是造就她多智第一聲名的原因之一。

「但,上大雪山跟探查唐非有什麼關連?」這是兩碼子事,八竿子打不在一塊兒,狄禍懷疑是她貪玩,想借機上山采蓮罷了。

「大大的有關連。」鐘思敏分析道︰「你想想,唐非以使毒聞名,這‘雪山冰蓮’則是百毒克星,他極有可能上山采蓮,除之而後快。」

「問題是,除非唐非也看過《寰宇搜奇錄》,否則他怎知有雪山冰蓮這玩意兒?再說,這神蓮是否為訛傳也未可知,說不準是那無名野叟唬弄人呢。」

「我們現在的處境,只要有一點線索,就不能輕易放過。哪怕只有一絲的可能性,也值得一試,總比漫無目標地瞎找好吧?」

「大雪山天氣酷寒,山路陡峭難行,你吃得了苦麼?我要保護你的安全,又不能獨自上山,把你丟在成都不管。」狄禍想勸她打消這主意。

「放心,沒問題。我多裹幾件皮裘就成。」鐘思敏精神抖擻地回答。

「山中有很多飛禽走獸,你不怕?」狄禍再嚇她。

「不怕。」鐘思敏拍胸脯保證。

「真的?」狄禍想起那片密森林里的「老鼠事件」。

「安啦!我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那……小小的鼠輩而已。其它的,哪怕是豺狼虎豹,本姑娘都不怕。」鐘思敏立即猜到狄禍的想法,趕緊出聲說明。

百密一疏,沒想到多智第一也會不小心自曝其短,狄禍牢牢記住她這惟一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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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6:03:32 |只看該作者


大雪山位于四川成都,為巴顏喀喇山所分出,其最高峰貢噶峰,山峰直入雲霄,雄偉壯麗。

北噶峰巔有一湖泊,湖水青碧如天,四周雲峰掩映,水影倒懸,蔚為奇觀。每年五月湖冰始融,八月又復結凍;由于一年中有過半的時間湖水冰結如鏡,故名「冰湖」。

《寰宇搜奇錄》里所寫的雪山冰蓮,傳言百年一現,就是出在大雪山貢噶峰的冰湖。

狄禍與鐘思敏攀壁爬崖,終于登上貢噶峰巔。兩人此刻正並肩佇立冰湖畔,欣賞平滑如鏡的冰湖奇景,真個是——幾頃湖平長似鏡,四時月好最宜秋。

相傳雪山冰蓮在每百年的中秋月圓之際,即會破冰而出。今天是八月十四,兩人趕在前一天抵達,時間還真是拿捏得好。

兩人在冰湖四周繞了一圈,探勘地形環境。原想就近找個山洞過夜,但,尋尋覓覓的結果,卻無所獲。

適才登峰途中,狄禍曾注意到有一處背風洞穴,非常適合夜宿,其位責就在距冰湖約十里遠的山崖下。兩人商議過後,決定退回峰下那處岩洞過夜,第二天再上峰頂冰湖觀蓮。

待兩人轉回那處洞窟,狄禍便點燃沿途搜集來的干枯樹枝;熊熊火光照耀山洞,暖意頓時驅走了洞外凜冽的寒流。

兩人面對面坐在火堆前,鐘思敏伸出快凍僵的雙手,就著火取暖,可嘴巴也閑不下來。

「噯!狄禍,你干殺手這一行,可真辛苦哪!瞧,翻山越嶺、天寒地凍的,累死人了。」

「別忘了是你提議要來的,明天就是中秋了,這一路上也沒踫著半個人影。我想唐非不會那麼無聊,為了一朵傳說中的蓮花,就千辛萬苦的上山吧?」

「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是我的堅持。盡人事听天命嘛!再說,明天又還沒到,別這麼悲觀。踫不著人影兒,並不代表沒人上來,上山的路四通八達,條條山路通峰頂呀!」

「但願如此。我是沒關系,但讓你跟著長途跋涉、頂著酷寒,我……」狄禍突然煞口,因為他警覺到自己要說出口的,竟是——我好不忍心!

唉!這種貼心話,狄禍還真說不出口。他從來不會對女人甜言蜜語,因此話到舌尖便急忙咽下去。

「你怎麼呀?怎麼不說了呢?」盯著欲言又止的狄禍,鐘思敏笑得好曖昧,仿佛又猜中了他的心事似。

「沒……沒什麼。」狄禍紅著臉,不自然地應道。

看他那副老實樣,喜歡搗蛋的鐘思敏又興起作弄人的念頭。可不是嗎?與他相處的這段日子,美人計一直無用武之地,現在正是適當時機,錯過豈不可惜!

「哇!好冷喔!」第一招就是裝出一副冷得受不了的樣子。鐘思敏雙臂交抱,縮成一團。

狄禍看她一眼,一言不發地加了幾根樹枝,讓火堆燒得更旺些。這種默默的關懷不露痕跡,讓鐘思敏由內心感動起。

「狄禍,你不冷麼?」人家不答腔,戲還是得唱下去。

「還好。」狄禍言簡意賅。

「那可見你身體的熱能一定很高。」

「或許吧。」他還是淡淡的語氣。

好啊!就不信你能「守住」!鐘思敏決定下猛藥。

「太好了,那晚上我要跟你睡!」她語出驚人。

「什麼?!」果然威力強大,狄禍聞言驚跳一丈高。

「嘻,借你身子取暖嘛!」鐘思敏笑得奸詐。

「不行。」狄禍很正經地回絕。

「為什麼?」

「男女授受不親。」開玩笑!他「守身如玉」二十余載,豈可一夕破功。

「算了吧!在鄉野小店,咱們早就‘親’過啦!」鐘思敏對他調皮地擠眉弄眼。

「那……那哪算……」她到底說的是哪一次呀?狄禍皺起眉頭,很認真地回想。她……她也不過就勾勾他的脖子嘛,這也算?真會誣賴人!

「好好,不算就不算。不過,天氣太冷,咱們偎在一塊兒睡,可以相互取暖嘛!」

「我們入山以來,每天晚上你不也睡得挺好?沒見你冷成這樣過。」狄禍不禁懷疑她是否別有用心。

「因為這兒是大雪山的最高峰,地勢愈高當然愈酷寒呀!」

「你要真冷的話,我的毛氈讓你蓋好了。」

「那你蓋什麼?」

「我不冷。」

「騙人!就算你內力雄厚,也抵御不了高山嚴寒的氣候。」鐘思敏拆穿他的謊言。

狄禍沒說話,因為他不知該說些什麼。

「狄禍,你想想,如果我們分開睡,是一人各蓋一床毛氈;但,若是睡在一起,兩條氈子疊在一塊兒,等于蓋了兩件毛氈。還有,你的墊被加上我的墊被,厚實一點睡起來也舒服;又可以用彼此的體溫增加熱度,這不是暖和許多?何苦虐待自己嘛!」鐘思敏滔滔不絕地勸說。

「我蓋一件毛氈就夠暖和了,何必跟你擠睡在一齊。」狄禍總算找到了拒絕的理由。

「問題是你不冷,可我冷耶。」鐘思敏嬌噴不依。「不管啦,人家就是要跟你睡。」第二招——耍賴。

天哪!這女人也太不懂矜持了吧?狄禍頭疼不已。

鐘思敏是個行動派,言畢立即「搬家」,連人帶毛氈挪到狄禍身邊,大剌剌坐了下來。

「你……你想做什麼?」狄禍霎時刷紅了俊臉。

「跟你睡呀!」鐘思敏臉不紅、氣不喘,輕笑出聲。

這……這……成何體統呀!鐘大膽的大膽行徑,教狄禍一個頭兩個大。真要一塊兒睡麼?他心頭著實遲疑,可別又讓她逮到算計自己的把柄。

「拜托嘛!狄禍,借人家睡一下,又不會少掉你一塊肉。」

听听,這是大姑娘講的話麼?狄禍差點昏倒!

鐘思敏瞎攪蠻纏,狄禍窮于應付,干脆保持緘默,以不變應萬變。可心懷鬼胎的鐘思敏,豈容他這樣打混過去,硬是要將他的默然曲解成默許,興奮地鋪起「床」來。

她先是將兩人的墊被互壘鋪在地上,再將兩條毛氈覆在墊被上面,然後鑽進被窩里,探出螓首招呼狄禍。

「狄禍,快進來,好暖和喔!」

「呃……你先睡吧,我還不困。」狄禍采取拖延戰術。

「不行!你睡進來,我才可以取暖呀!」鐘思敏很霸道地說。

狄禍真是哭笑不得,什麼時候他變成供人取暖的暖爐了?

「快呀!人家好冷、好冷呢!」鐘思敏拼命地催。

狄禍只好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踱了過去。鐘思敏老早便掀起氈子,就等他鑽進里頭。狄禍一臉痛苦表情,咬牙在鐘思敏身旁躺下。

「哇!好暖和喔!」一觸到狄禍炙熱的體溫,鐘思敏覺得被窩里的溫度立即竄升。

「睡就睡,不要亂扭亂動。」狄禍強壓住臉紅心跳,很嚴肅地警告蠢蠢欲動的鐘思敏。

「嘻!好嘛!」鐘思敏偷偷吐了吐舌尖。

俗語說得好,「路要讓一步,味須減三分」,鐘思敏知道不能把狄禍逼得太急,否則,難保他不會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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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鐘思敏真是累壞了,不到半晌就陪周公下棋去。瞧她睡得又香又甜,還真得感謝狄禍的體溫,讓她渾身暖烘烘地,才能這麼快就入睡。

狄禍可就沒這麼幸運了。

打出娘胎以來,頭一遭跟女人同眠;鐘思敏的發香,不時飄進他的鼻翼,攪得狄禍思潮波瀾起伏,壓根兒無法成眠。

借由火光,他細瞧鐘思敏熟睡的臉龐。毋庸署疑,她確是個美麗的女子。醒著的時候,活力充沛、鬼點子特多,教人有些吃不消;但,沉睡時卻甜蜜可人,尤其是愛笑的艷紅菱唇,更加引人遐思。想想這些日子,他經常被她惹毛,卻從未對她真正發過一頓脾氣。為什麼惟獨對她會有這麼大的包容?雖然他不殺女人,但,對女人可也不會憐惜。以前,那些主動示好的江湖女子,他對她們就沒什麼耐性,沒多久,那些女人就被嚇得紛紛打退堂鼓。

是內心深處那分隱約的情愫使然麼?所以,他總是一再包容她的無理取鬧,甚至有時還覺得她嬌蠻得可愛。

他是個人見人怕的殺手,每個人對他總是畏懼三分,不敢親近。因此,在江湖上他沒半個朋友,仿佛注定孤獨一生。突然,平空蹦出個鐘思敏,一點也不怕他江湖第一號殺手的煞氣,甚至敢于挑戰他的虎威,跟他糾纏不休。雖然有時難免有點煩,但不可否認,卻也讓他的日子生動不少。無形中,刻意築起的藩籬,一寸寸地被摧毀、瓦解了。

然而,他是個不確定能否見到明日太陽的殺手,感情對他而言,似乎是個奢侈的東西,他沾得起這玩意兒麼?

狄禍不由惶然。

糾結的心事一直困擾著狄禍,直到黎明將近,他才因疲憊而合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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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才閉眼不久,睡了一夜好覺的鐘思敏就精神飽滿地醒了來。

一睜眼,映入眼簾的,是狄禍俊美的臉孔。沉睡的他,少了冷漠,多了分自然,冷硬的線條也柔和許多。鐘思敏端詳好半天,不得不贊嘆他確是個美男子,如果不是那麼冷冰冰,可能會有不少女人迷戀他吧?

相處這些時日以來,鐘思敏觀察出,狄禍有顆赤子之心,且良知未泯。要不,他就不會訂下不殺女人、不殺小孩及不泄漏雇主身份的三不原則了。

他不似外表給人感覺的那般冷酷,那只是他保護自己的假相。他之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將自己孤立,只為不讓一切有情近身;因為當一個殺手,只有敵人沒有朋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想起這次與田慕白打賭,要終結狄禍的殺手生涯,以證明自己的才智,並連帶贏得那分珍貴的賭注,鐘思敏突然心生愧疚。

她接近狄禍是有目的的,說好听點,是渡他不要再造殺業,其實貪圖的還不是那份賭注!

現在,那昂貴的賭注已變得毫無意義了,她反而真心希望狄禍能早日月兌離血腥的殺手生涯,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狄禍並非十惡不赦之徒,他也有人性的一面。看他對自己的包容,慧質蘭心的鐘思敏豈會不知?相處日久,竟不能克制地對他益增好感,這種心情轉折,是當初始料未及的。

她不知道他的身世,因為他絕口不提。但,鐘思敏卻能感受到他那分深沉的孤獨,仿佛打一出生就是孤零零一個人似。

鐘思敏忽然好想看看他開懷的笑顏,那會是什麼樣子?好像從沒見他展露過笑容哩!包想讓他擁有一個溫暖的家,不再飄泊、浪跡天涯。嗯……或許該想個法子,讓他永遠留在紅葉山莊,讓他把山莊當成他自己的家……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令鐘思敏嚇了一跳!對狄禍,她似乎是關心過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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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思敏雖然老早就醒來,但她看狄禍睡得正沉,心想冰蓮要到晚上月圓才會破冰而出,時間還多的是。而且,睡在狄禍身邊,那股暖洋洋的感覺真的好棒,因此,她也不急著喚醒狄禍。

直到巳午交替,狄禍才醒來。星目一張,入眼的是兩顆亮晶晶的眼珠子——鐘思敏與他面對面側躺,正目不轉楮地盯著他瞧。

他連忙一骨碌端坐起來,神情靦腆。「啊!快晌午了,我怎麼睡過頭了!」

「不急、不急,反正冰蓮晚上才會出土。」鐘思敏也不好意思再躺下去,只好坐起嬌軀。

「你醒來多久了?」

「幾個時辰嘍!」

「為什麼不早點叫醒我?」

「因為我要欣賞美男的睡姿呀!」鐘思敏調皮地眨眼。

「你——」狄禍漲紅臉。

「嘻!」鐘思敏又是一臉促狹。「逗你的啦!其實是我知道你那時剛睡不久,怎好擾人清夢?」

「你怎麼知道我那時才睡著不久?」狄禍狐疑地瞪向她。她一整個晚上都睡得很香甜,怎會知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憑我的智慧推敲出來的呀!」鐘思敏大言不慚地指指自己腦袋,又開始胡說八道起來︰「想也知道,冷面殺手生平頭一遭緊摟著女人睡覺,當然是心猿意馬、意亂情迷,久久不能合眼。直熬到黎明曙光微現,才筋疲力盡地入睡……」

「胡說!」狄禍臉更紅,「我……我哪有摟著你……」

「嘿嘿,我醒來時,閣下的大手,可是摟住我的縴腰喔!」鐘思敏實在很會栽贓,狄禍根本連動都不敢亂動一下,規規矩矩睡他的覺。但……沒辦法!她就是喜歡鬧他。

「真的?那……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狄禍信以為真,一本正經地道歉。

「算了,大人不計小人過,就原諒你這一次吧,下不為例喔!」鐘思敏得了便宜還賣乖。

狄禍悶悶地不再開口。

不過,這回大概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決定跳出來伸張正義,給鐘思敏一點苦頭吃,好替狄禍出一口怨氣。

就在狄禍起身、準備到快熄滅的火堆前再添加柴校時,突听得鐘思敏唉叫一聲!

「怎麼啦?」狄禍回首詫問。

「我……我被蜘蛛咬了……」鐘思敏驚恐地看著地面上一只已被自己一腳踩死的黑色大蜘蛛,微抖著嗓音嗚咽。

「嚇!咬到哪?」狄禍立即沖到她面前,焦急地問。

「在左小腿肚。」鐘思敏強忍劇痛回答。

「我瞧瞧!」狄禍大手撫過她的左小腿,現在的他可一點也不避嫌。迅速掏出匕首劃開褲管,一截白女敕的小腿入眼底,但此刻的狄禍哪來心情欣賞,他憂心地審視那一處如銅板大小的烏紫。

「這是什麼蜘蛛?是不是有毒?」狄禍抬眼望向鐘思敏,想听听萬事通姑娘是否認識這只蜘蛛。「它叫‘三日黑寡婦’。」沒想到她還真知道蜘蛛來歷,果然博學多聞。

「好奇怪的名字。」

「因為被它咬上一口,三日後就會毒發斃命,被咬的人的妻子,不就成了寡婦麼?所以才叫三日黑寡婦。」

「什麼?!是真的嗎?還是……該不會你又在瞎扯吧?」

「是真是假,三天後你就知道啦!,」鐘思敏苦笑。

「你……你是說真的?」狄禍還是半信半疑。

「三天後,你就好心點,幫我收尸吧。」鐘思敏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那……那怎麼辦?!」狄禍這才急了起來。「你不是見多識廣,趕緊想個法子自救呀!」從來不曾有過的無助感,正強烈沖擊著他心房。

「呃……法子倒有,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說來听听。」狄禍心中燃起一線希望。瞧他比中毒的人還緊張,實在教人感動。

「嗯……如果有三大碗童貞男的鮮血,就可以解毒。只是,我們根本沒辦法在三天內趕下山去……咦?狄禍,你……你……你做什麼?啊!不要!」鐘思敏突然驚聲尖叫。

話才說到一半,她便瞧見狄禍匆匆跑到行囊旁邊,掏出了一只空碗,那是準備在山中盛溪水用的。正在納悶他奇怪的舉動時,忽見匕首鋒芒一閃,狄禍毫不猶豫地以利刃劃開手腕,鮮血立即噴涌而出……

「狄……狄禍……」鐘思敏嚇白了臉,內心懊悔不已。她天性頑皮,又喜歡胡扯,哪怕現在受了毒傷命在旦夕,還是改不了這個壞毛病。她就是喜歡捉弄人,沒想到狄禍竟信以為真,那種義無反顧的決然,教她慚愧得無地自容。

「狄禍,你不要再擠了,快點封穴止血呀!」她見狄禍不停地擠壓傷口,讓血液滴落碗中,不由心疼地制止。

「沒關系,我不礙事,治你的毒傷要緊。」狄禍還是不斷擠出鮮血。

「我……我是……是開玩笑的……」鐘思敏見他不肯止血,只好硬著頭皮認罪。

「什麼?!」狄禍抬起眼,臉上是一片茫然。

「我……我是騙你的,這毒沒法子解的……」鐘思敏第一次感到膽怯,因為她瞧見狄禍的臉色變得死白,兩簇火焰從他眼底熊熊燃燒起來,她可以感受到他渾身的怒氣即將猛烈爆發開來。他那樣子,就像頭被激怒的野獸,準備伸出利爪,將戲弄它的人撕得稀爛。

鐘思敏僵著身子,害怕地閉上眼,認命地準備承受狄禍即將加諸在她身上的強烈報復……

踫!匡唧!

仿佛經過一甲子那麼久,鐘思敏才听到一聲撞擊後碎裂的巨響,在山洞內回蕩著。她詫異地睜眼,瞧見的是狄禍轉身出了山洞的背影,以及岩壁上濺滿的鮮血。那是狄禍將那只盛裝血液的瓷碗用力擲向山壁的結果。

看著地上支離破碎的碗片,鐘思敏的心仿佛也碎得七零八落。聰慧的她知道,狄禍是將滿腔的怒火發泄在那只瓷碗上。即便他怒氣狂熾,他……還是強忍住沒對她下手,這樣的胸襟氣度,深深折服了素以才智聞名的鐘思敏。

在那一剎,她似乎窺見了狄禍內心深處的愛苗;它雖尚未發芽,但,她已決定要做他生命中灌溉的園丁,讓愛的種子早日茁壯成長。

這樣心慈面冷的熱血兒郎,世間能有幾人?鐘思敏清楚地意識到︰狄禍將是自己這一生的歸宿,她已認定他就是她這輩子的良人。當然,如果她還能活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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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背向著洞口,僵坐在一塊岩石上,對著遠處聳拔的山頭發愣。他手腕上的血已經止住了,但,心頭的血卻還在淌流。

這一次,她的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她可知道,當他听到她只剩三日可活時,那椎心之痛有多深刻?她可又明白,當他知道自己的鮮血可以治愈她的毒傷時,那分燃起的希望是多麼教他狂喜?

可……誰料想得到,這一切都是騙人的謊言。她以捉弄他為樂事麼?而他又為什麼要一再忍受她的戲弄,始終狠不下心給她一點教訓?是那分暗藏的情愫吧。然而,諷刺的是,這分深情卻讓她踩在腳底下踐踏,值得麼?

走吧,下山去,離開她,從此永不再見。就算田慕白要她的命,也與他不相干了。

狄禍進入山洞,不看鐘思敏一眼,扛起行囊準備離去。

「狄禍,你……你要去哪里?」鐘思敏驚詫地看著他的舉動。她原本是想到洞外向他道歉的,又怕他還在氣頭上,因此一直猶豫不下。

「下山。」狄禍冷硬地回答,往洞口適去。

「嘎?」鐘思敏慌了起來,聲音哽泣︰「不!不要丟下我一個人,狄禍!」

狄禍听而未聞,大步往山下走。鐘思敏忍著腳痛追出洞外,看著他絕決的背影,突然悲從中來,生平第一次嚎啕大哭。

「哇!」哭聲驚天動地,響徹雲霄。

慘烈的哭號,教狄禍下山的步伐不由自主地緩了下來。他內心矛盾地掙扎著,到底要不要帶她一齊走呢?就算要決裂,也等到了山下後,再分道揚鑣不遲呀!

不,絕不能再心軟!她既然上得了大雪山,就有那個能耐下山,何必為她瞎操心。狄禍再次跨步。

「哇!狄禍,你好狠心哪!好歹我們相交一場,你忍心看我曝尸荒野麼?」拔高的哭喊,隨著山風飄進狄禍耳內,他再次停下腳步。

曝尸荒野?又是騙人的把戲吧?下山的路會比上山難走麼?可……也說不定,她的腳被蜘蛛螫傷了,或許讓她一人獨自下山是有困難。但……這又關他什麼事?不是決心不再管她的事了麼?

狄禍搖搖頭,拋開一切煩人的思慮,舉步再往前走。

這一次,山野靜悄悄地,沒再听見鐘思敏淒厲的哭喊,狄禍反而覺得奇怪,他不由回首遙望——

就這麼一眼,教狄禍鋼鐵般的意志崩落了!

鐘思敏嬌小的身影孤伶伶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在壯闊的山野間,顯得柔弱無助。她反常的安靜,倒教狄禍起了憐惜心,再也邁不開步伐下山了。

許是自己前世欠她的吧!狄禍心中喟嘆,掉頭往山上走。

鐘思敏坐在岩石上,欣喜地看著他一步步往回走,熾熱的視線就這麼膠著在他身上,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漸行漸近……

狄禍終于站定在她跟前,卻驚異地發現,一直以來都是開朗歡笑的臉蛋,此刻竟是掛著兩行清淚,他的心不由一緊。

「狄禍!嗚!」他終究又包容了自己一次,鐘思敏再也克制不住內心那分深切的感動,突然起身撲進狄禍懷里,哭得悲悲切切。「嗚!對不起啦!人家、人家不知道你還是個……是個童貞男嘛……要不然,我也不會信口胡扯……嗚嗚……誰想得到,你……你都二十好好幾的大男人了,竟然……嗚,連一、二次的露水姻緣都沒有啊,嗚嗚……」

雖然她知道狄禍潔身自愛,不喜歡跟女人搞七捻三,但,可也沒想到他竟然純潔到這種離譜的地步!要是她早知道,就不會胡言亂語,害他受皮肉之痛了呀!

狄禍被她無預警地一頭鑽進懷里,弄得手足無措;接著,又听到她這一篇不忘把責任推一點到他頭上的道歉話,不由感到一陣啼笑皆非。

照她的說法,純潔也是一種過錯嘍?狄禍不禁納悶,究竟是誰的想法出了問題?

懷中人哭得唏哩嘩啦,狄禍胸前的衣裳被濡濕了一大片,看她還沒有停止的跡象,只好輕聲哄慰︰「好了,別哭,我不怪你。」

「狄禍,你的手……還痛不痛?」」听自己被宣判無罪,深藏在他胸懷的小臉蛋立刻仰起,鐘思敏淚眼婆娑地盯住狄禍俊顏。

「不疼了。」她的依偎,撩得狄禍心猿意馬。他輕輕推開她的身子,臉色微赧。「你的腳被螫傷了,咱們早點下山求醫吧。」

「求醫?」沉醉在他胸膛暖意的鐘思敏,這時才回到了現實。「來不及了。」她嘆氣搖頭。

「什麼來不及了?」狄禍一時無法會意。

「剛剛說童男的鮮血可以療傷法毒,那是唬你的;但,被三日黑寡婦螫傷,只有三天的活命時間,卻不是玩笑話。」鐘思敏很難得地神色莊重。

「嘎?!你……你是說……真的?」狄禍一顆心頓時宛若沉入萬丈深淵。他原以為她是胡謅一通的。

「就算我們三日內能趕下山去,也是無法起死回生的呀。」鐘思敏傷感地說著。

好可惜呀,她也很想跟他共度一生啊。

「不!」狄禍渾身像被撕裂般痛楚不堪,這次,他主動拉她入懷,忘情地緊緊擁住。「你不能死!你不會死的,一定還有其它辦法,一定有辦法……」他狂亂地吶喊著。

他摟得更緊,深怕稍一松手,佳人就會離他而去。這分深切的關懷,教鐘思敏好生感動,她小鳥依人般偎在他懷抱中,第一次很有女人味地安慰他︰「別傷心,狄禍,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呀,只是……」她頓口不語。

「只是什麼?」狄禍急切地追問。

「只是……我還沒嘗到男女間的情愛滋味,就這樣告別人世,是有那麼一點點、一些些的遺憾。」鐘思敏微紅著雙頰喟嘆。

狄禍心亂如麻,听了她的這番話,不覺托起她美麗的臉龐,深情凝視。突然,一個想法閃進他腦際,他決定讓她品嘗世間情滋味、滿足她的遺憾,也滿足自己的渴慕。

癌下頭,他將溫潤的唇片貼上鐘思敏已有點冰涼的小嘴。他男性的陽剛氣息立即淹沒了鐘思敏,整個人頓時暈眩起來,仿佛醉了酒般地陶陶然。她伸手反擁他挺直的腰桿,以防自己虛軟的雙腿困乏力而撐站不住。

激情狂烈、難分難舍。直到兩人快透不過氣來,才依依不舍地分開膠合的唇片。

「狄禍……」鐘思敏粉臉埋在他胸膛,羞不可抑。

「敏……敏敏,我……我可以這樣叫你麼?」狄禍也氣息不穩地微微喘著。

「唔……」胸前的小頭顱直點。

「敏敏、敏敏!我不要你死。你是多智第一,快想想有沒有其它活命的辦法呀!」狄禍無助地低喊。

「沒有了、沒有了……」鐘思敏喃喃回應。

「不!」狄禍痛苦地嘶吼,一顆心宛似被千刀萬剮凌遲著。

老天對他何其殘忍呀!顛簸、孤獨一生,好不容易才尋到了屬于他的愛,她卻又要無情地奪走她!難道他生命里注定都是嚴寒的隆冬,不能有絲毫溫煦的春天麼?

狄禍第一次怨恨起自己的命運,那個古老邪惡的傳說難道是真的?他這個五月五日端陽出生的孩子,當真是惡魔降世、是個不配擁有幸福人生的不祥之人?

「狄禍,別難過,人生自古誰無死;佛家也說︰死是生的開始。也許十幾年後,我會投胎轉世與你再相聚,只是……到時就怕你已兒女成群了。」鐘思敏說著痴話安慰他。

「不,絕不會!除了你,沒有人能做我的妻子。」狄禍堅定的盟誓,如果真有來生,他願意等,哪怕是無邊無盡的等待,直到他走至生命的盡頭,他也無怨無悔。

「狄禍,讓我們好好珍惜這三天吧。」鐘思敏強顏歡笑。「首先,今天晚上我們要高高興興地去看那傳說中的冰蓮——」聲音突然頓住。

「冰蓮!」須臾,兩人異口同聲地大叫出來。

相依相偎的兩具軀體,倏然分開,狄禍與鐘思敏面面相覷。他們瞧見彼此眼底浮升起一抹喜悅的希望之光。

雪山冰蓮——相傳可以治百毒,不是嗎?

狄禍之前還認為雪山冰蓮是無稽之談,但,此時此刻他卻寧信其有。因為,哪怕是相當微渺的希望,畢竟也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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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6:03:33 |只看該作者


大雪山位于四川成都,為巴顏喀喇山所分出,其最高峰貢噶峰,山峰直入雲霄,雄偉壯麗。

北噶峰巔有一湖泊,湖水青碧如天,四周雲峰掩映,水影倒懸,蔚為奇觀。每年五月湖冰始融,八月又復結凍;由于一年中有過半的時間湖水冰結如鏡,故名「冰湖」。

《寰宇搜奇錄》里所寫的雪山冰蓮,傳言百年一現,就是出在大雪山貢噶峰的冰湖。

狄禍與鐘思敏攀壁爬崖,終于登上貢噶峰巔。兩人此刻正並肩佇立冰湖畔,欣賞平滑如鏡的冰湖奇景,真個是——幾頃湖平長似鏡,四時月好最宜秋。

相傳雪山冰蓮在每百年的中秋月圓之際,即會破冰而出。今天是八月十四,兩人趕在前一天抵達,時間還真是拿捏得好。

兩人在冰湖四周繞了一圈,探勘地形環境。原想就近找個山洞過夜,但,尋尋覓覓的結果,卻無所獲。

適才登峰途中,狄禍曾注意到有一處背風洞穴,非常適合夜宿,其位責就在距冰湖約十里遠的山崖下。兩人商議過後,決定退回峰下那處岩洞過夜,第二天再上峰頂冰湖觀蓮。

待兩人轉回那處洞窟,狄禍便點燃沿途搜集來的干枯樹枝;熊熊火光照耀山洞,暖意頓時驅走了洞外凜冽的寒流。

兩人面對面坐在火堆前,鐘思敏伸出快凍僵的雙手,就著火取暖,可嘴巴也閑不下來。

「噯!狄禍,你干殺手這一行,可真辛苦哪!瞧,翻山越嶺、天寒地凍的,累死人了。」

「別忘了是你提議要來的,明天就是中秋了,這一路上也沒踫著半個人影。我想唐非不會那麼無聊,為了一朵傳說中的蓮花,就千辛萬苦的上山吧?」

「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是我的堅持。盡人事听天命嘛!再說,明天又還沒到,別這麼悲觀。踫不著人影兒,並不代表沒人上來,上山的路四通八達,條條山路通峰頂呀!」

「但願如此。我是沒關系,但讓你跟著長途跋涉、頂著酷寒,我……」狄禍突然煞口,因為他警覺到自己要說出口的,竟是——我好不忍心!

唉!這種貼心話,狄禍還真說不出口。他從來不會對女人甜言蜜語,因此話到舌尖便急忙咽下去。

「你怎麼呀?怎麼不說了呢?」盯著欲言又止的狄禍,鐘思敏笑得好曖昧,仿佛又猜中了他的心事似。

「沒……沒什麼。」狄禍紅著臉,不自然地應道。

看他那副老實樣,喜歡搗蛋的鐘思敏又興起作弄人的念頭。可不是嗎?與他相處的這段日子,美人計一直無用武之地,現在正是適當時機,錯過豈不可惜!

「哇!好冷喔!」第一招就是裝出一副冷得受不了的樣子。鐘思敏雙臂交抱,縮成一團。

狄禍看她一眼,一言不發地加了幾根樹枝,讓火堆燒得更旺些。這種默默的關懷不露痕跡,讓鐘思敏由內心感動起。

「狄禍,你不冷麼?」人家不答腔,戲還是得唱下去。

「還好。」狄禍言簡意賅。

「那可見你身體的熱能一定很高。」

「或許吧。」他還是淡淡的語氣。

好啊!就不信你能「守住」!鐘思敏決定下猛藥。

「太好了,那晚上我要跟你睡!」她語出驚人。

「什麼?!」果然威力強大,狄禍聞言驚跳一丈高。

「嘻,借你身子取暖嘛!」鐘思敏笑得奸詐。

「不行。」狄禍很正經地回絕。

「為什麼?」

「男女授受不親。」開玩笑!他「守身如玉」二十余載,豈可一夕破功。

「算了吧!在鄉野小店,咱們早就‘親’過啦!」鐘思敏對他調皮地擠眉弄眼。

「那……那哪算……」她到底說的是哪一次呀?狄禍皺起眉頭,很認真地回想。她……她也不過就勾勾他的脖子嘛,這也算?真會誣賴人!

「好好,不算就不算。不過,天氣太冷,咱們偎在一塊兒睡,可以相互取暖嘛!」

「我們入山以來,每天晚上你不也睡得挺好?沒見你冷成這樣過。」狄禍不禁懷疑她是否別有用心。

「因為這兒是大雪山的最高峰,地勢愈高當然愈酷寒呀!」

「你要真冷的話,我的毛氈讓你蓋好了。」

「那你蓋什麼?」

「我不冷。」

「騙人!就算你內力雄厚,也抵御不了高山嚴寒的氣候。」鐘思敏拆穿他的謊言。

狄禍沒說話,因為他不知該說些什麼。

「狄禍,你想想,如果我們分開睡,是一人各蓋一床毛氈;但,若是睡在一起,兩條氈子疊在一塊兒,等于蓋了兩件毛氈。還有,你的墊被加上我的墊被,厚實一點睡起來也舒服;又可以用彼此的體溫增加熱度,這不是暖和許多?何苦虐待自己嘛!」鐘思敏滔滔不絕地勸說。

「我蓋一件毛氈就夠暖和了,何必跟你擠睡在一齊。」狄禍總算找到了拒絕的理由。

「問題是你不冷,可我冷耶。」鐘思敏嬌噴不依。「不管啦,人家就是要跟你睡。」第二招——耍賴。

天哪!這女人也太不懂矜持了吧?狄禍頭疼不已。

鐘思敏是個行動派,言畢立即「搬家」,連人帶毛氈挪到狄禍身邊,大剌剌坐了下來。

「你……你想做什麼?」狄禍霎時刷紅了俊臉。

「跟你睡呀!」鐘思敏臉不紅、氣不喘,輕笑出聲。

這……這……成何體統呀!鐘大膽的大膽行徑,教狄禍一個頭兩個大。真要一塊兒睡麼?他心頭著實遲疑,可別又讓她逮到算計自己的把柄。

「拜托嘛!狄禍,借人家睡一下,又不會少掉你一塊肉。」

听听,這是大姑娘講的話麼?狄禍差點昏倒!

鐘思敏瞎攪蠻纏,狄禍窮于應付,干脆保持緘默,以不變應萬變。可心懷鬼胎的鐘思敏,豈容他這樣打混過去,硬是要將他的默然曲解成默許,興奮地鋪起「床」來。

她先是將兩人的墊被互壘鋪在地上,再將兩條毛氈覆在墊被上面,然後鑽進被窩里,探出螓首招呼狄禍。

「狄禍,快進來,好暖和喔!」

「呃……你先睡吧,我還不困。」狄禍采取拖延戰術。

「不行!你睡進來,我才可以取暖呀!」鐘思敏很霸道地說。

狄禍真是哭笑不得,什麼時候他變成供人取暖的暖爐了?

「快呀!人家好冷、好冷呢!」鐘思敏拼命地催。

狄禍只好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踱了過去。鐘思敏老早便掀起氈子,就等他鑽進里頭。狄禍一臉痛苦表情,咬牙在鐘思敏身旁躺下。

「哇!好暖和喔!」一觸到狄禍炙熱的體溫,鐘思敏覺得被窩里的溫度立即竄升。

「睡就睡,不要亂扭亂動。」狄禍強壓住臉紅心跳,很嚴肅地警告蠢蠢欲動的鐘思敏。

「嘻!好嘛!」鐘思敏偷偷吐了吐舌尖。

俗語說得好,「路要讓一步,味須減三分」,鐘思敏知道不能把狄禍逼得太急,否則,難保他不會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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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鐘思敏真是累壞了,不到半晌就陪周公下棋去。瞧她睡得又香又甜,還真得感謝狄禍的體溫,讓她渾身暖烘烘地,才能這麼快就入睡。

狄禍可就沒這麼幸運了。

打出娘胎以來,頭一遭跟女人同眠;鐘思敏的發香,不時飄進他的鼻翼,攪得狄禍思潮波瀾起伏,壓根兒無法成眠。

借由火光,他細瞧鐘思敏熟睡的臉龐。毋庸署疑,她確是個美麗的女子。醒著的時候,活力充沛、鬼點子特多,教人有些吃不消;但,沉睡時卻甜蜜可人,尤其是愛笑的艷紅菱唇,更加引人遐思。想想這些日子,他經常被她惹毛,卻從未對她真正發過一頓脾氣。為什麼惟獨對她會有這麼大的包容?雖然他不殺女人,但,對女人可也不會憐惜。以前,那些主動示好的江湖女子,他對她們就沒什麼耐性,沒多久,那些女人就被嚇得紛紛打退堂鼓。

是內心深處那分隱約的情愫使然麼?所以,他總是一再包容她的無理取鬧,甚至有時還覺得她嬌蠻得可愛。

他是個人見人怕的殺手,每個人對他總是畏懼三分,不敢親近。因此,在江湖上他沒半個朋友,仿佛注定孤獨一生。突然,平空蹦出個鐘思敏,一點也不怕他江湖第一號殺手的煞氣,甚至敢于挑戰他的虎威,跟他糾纏不休。雖然有時難免有點煩,但不可否認,卻也讓他的日子生動不少。無形中,刻意築起的藩籬,一寸寸地被摧毀、瓦解了。

然而,他是個不確定能否見到明日太陽的殺手,感情對他而言,似乎是個奢侈的東西,他沾得起這玩意兒麼?

狄禍不由惶然。

糾結的心事一直困擾著狄禍,直到黎明將近,他才因疲憊而合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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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才閉眼不久,睡了一夜好覺的鐘思敏就精神飽滿地醒了來。

一睜眼,映入眼簾的,是狄禍俊美的臉孔。沉睡的他,少了冷漠,多了分自然,冷硬的線條也柔和許多。鐘思敏端詳好半天,不得不贊嘆他確是個美男子,如果不是那麼冷冰冰,可能會有不少女人迷戀他吧?

相處這些時日以來,鐘思敏觀察出,狄禍有顆赤子之心,且良知未泯。要不,他就不會訂下不殺女人、不殺小孩及不泄漏雇主身份的三不原則了。

他不似外表給人感覺的那般冷酷,那只是他保護自己的假相。他之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將自己孤立,只為不讓一切有情近身;因為當一個殺手,只有敵人沒有朋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想起這次與田慕白打賭,要終結狄禍的殺手生涯,以證明自己的才智,並連帶贏得那分珍貴的賭注,鐘思敏突然心生愧疚。

她接近狄禍是有目的的,說好听點,是渡他不要再造殺業,其實貪圖的還不是那份賭注!

現在,那昂貴的賭注已變得毫無意義了,她反而真心希望狄禍能早日月兌離血腥的殺手生涯,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狄禍並非十惡不赦之徒,他也有人性的一面。看他對自己的包容,慧質蘭心的鐘思敏豈會不知?相處日久,竟不能克制地對他益增好感,這種心情轉折,是當初始料未及的。

她不知道他的身世,因為他絕口不提。但,鐘思敏卻能感受到他那分深沉的孤獨,仿佛打一出生就是孤零零一個人似。

鐘思敏忽然好想看看他開懷的笑顏,那會是什麼樣子?好像從沒見他展露過笑容哩!包想讓他擁有一個溫暖的家,不再飄泊、浪跡天涯。嗯……或許該想個法子,讓他永遠留在紅葉山莊,讓他把山莊當成他自己的家……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令鐘思敏嚇了一跳!對狄禍,她似乎是關心過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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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思敏雖然老早就醒來,但她看狄禍睡得正沉,心想冰蓮要到晚上月圓才會破冰而出,時間還多的是。而且,睡在狄禍身邊,那股暖洋洋的感覺真的好棒,因此,她也不急著喚醒狄禍。

直到巳午交替,狄禍才醒來。星目一張,入眼的是兩顆亮晶晶的眼珠子——鐘思敏與他面對面側躺,正目不轉楮地盯著他瞧。

他連忙一骨碌端坐起來,神情靦腆。「啊!快晌午了,我怎麼睡過頭了!」

「不急、不急,反正冰蓮晚上才會出土。」鐘思敏也不好意思再躺下去,只好坐起嬌軀。

「你醒來多久了?」

「幾個時辰嘍!」

「為什麼不早點叫醒我?」

「因為我要欣賞美男的睡姿呀!」鐘思敏調皮地眨眼。

「你——」狄禍漲紅臉。

「嘻!」鐘思敏又是一臉促狹。「逗你的啦!其實是我知道你那時剛睡不久,怎好擾人清夢?」

「你怎麼知道我那時才睡著不久?」狄禍狐疑地瞪向她。她一整個晚上都睡得很香甜,怎會知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憑我的智慧推敲出來的呀!」鐘思敏大言不慚地指指自己腦袋,又開始胡說八道起來︰「想也知道,冷面殺手生平頭一遭緊摟著女人睡覺,當然是心猿意馬、意亂情迷,久久不能合眼。直熬到黎明曙光微現,才筋疲力盡地入睡……」

「胡說!」狄禍臉更紅,「我……我哪有摟著你……」

「嘿嘿,我醒來時,閣下的大手,可是摟住我的縴腰喔!」鐘思敏實在很會栽贓,狄禍根本連動都不敢亂動一下,規規矩矩睡他的覺。但……沒辦法!她就是喜歡鬧他。

「真的?那……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狄禍信以為真,一本正經地道歉。

「算了,大人不計小人過,就原諒你這一次吧,下不為例喔!」鐘思敏得了便宜還賣乖。

狄禍悶悶地不再開口。

不過,這回大概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決定跳出來伸張正義,給鐘思敏一點苦頭吃,好替狄禍出一口怨氣。

就在狄禍起身、準備到快熄滅的火堆前再添加柴校時,突听得鐘思敏唉叫一聲!

「怎麼啦?」狄禍回首詫問。

「我……我被蜘蛛咬了……」鐘思敏驚恐地看著地面上一只已被自己一腳踩死的黑色大蜘蛛,微抖著嗓音嗚咽。

「嚇!咬到哪?」狄禍立即沖到她面前,焦急地問。

「在左小腿肚。」鐘思敏強忍劇痛回答。

「我瞧瞧!」狄禍大手撫過她的左小腿,現在的他可一點也不避嫌。迅速掏出匕首劃開褲管,一截白女敕的小腿入眼底,但此刻的狄禍哪來心情欣賞,他憂心地審視那一處如銅板大小的烏紫。

「這是什麼蜘蛛?是不是有毒?」狄禍抬眼望向鐘思敏,想听听萬事通姑娘是否認識這只蜘蛛。「它叫‘三日黑寡婦’。」沒想到她還真知道蜘蛛來歷,果然博學多聞。

「好奇怪的名字。」

「因為被它咬上一口,三日後就會毒發斃命,被咬的人的妻子,不就成了寡婦麼?所以才叫三日黑寡婦。」

「什麼?!是真的嗎?還是……該不會你又在瞎扯吧?」

「是真是假,三天後你就知道啦!,」鐘思敏苦笑。

「你……你是說真的?」狄禍還是半信半疑。

「三天後,你就好心點,幫我收尸吧。」鐘思敏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那……那怎麼辦?!」狄禍這才急了起來。「你不是見多識廣,趕緊想個法子自救呀!」從來不曾有過的無助感,正強烈沖擊著他心房。

「呃……法子倒有,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說來听听。」狄禍心中燃起一線希望。瞧他比中毒的人還緊張,實在教人感動。

「嗯……如果有三大碗童貞男的鮮血,就可以解毒。只是,我們根本沒辦法在三天內趕下山去……咦?狄禍,你……你……你做什麼?啊!不要!」鐘思敏突然驚聲尖叫。

話才說到一半,她便瞧見狄禍匆匆跑到行囊旁邊,掏出了一只空碗,那是準備在山中盛溪水用的。正在納悶他奇怪的舉動時,忽見匕首鋒芒一閃,狄禍毫不猶豫地以利刃劃開手腕,鮮血立即噴涌而出……

「狄……狄禍……」鐘思敏嚇白了臉,內心懊悔不已。她天性頑皮,又喜歡胡扯,哪怕現在受了毒傷命在旦夕,還是改不了這個壞毛病。她就是喜歡捉弄人,沒想到狄禍竟信以為真,那種義無反顧的決然,教她慚愧得無地自容。

「狄禍,你不要再擠了,快點封穴止血呀!」她見狄禍不停地擠壓傷口,讓血液滴落碗中,不由心疼地制止。

「沒關系,我不礙事,治你的毒傷要緊。」狄禍還是不斷擠出鮮血。

「我……我是……是開玩笑的……」鐘思敏見他不肯止血,只好硬著頭皮認罪。

「什麼?!」狄禍抬起眼,臉上是一片茫然。

「我……我是騙你的,這毒沒法子解的……」鐘思敏第一次感到膽怯,因為她瞧見狄禍的臉色變得死白,兩簇火焰從他眼底熊熊燃燒起來,她可以感受到他渾身的怒氣即將猛烈爆發開來。他那樣子,就像頭被激怒的野獸,準備伸出利爪,將戲弄它的人撕得稀爛。

鐘思敏僵著身子,害怕地閉上眼,認命地準備承受狄禍即將加諸在她身上的強烈報復……

踫!匡唧!

仿佛經過一甲子那麼久,鐘思敏才听到一聲撞擊後碎裂的巨響,在山洞內回蕩著。她詫異地睜眼,瞧見的是狄禍轉身出了山洞的背影,以及岩壁上濺滿的鮮血。那是狄禍將那只盛裝血液的瓷碗用力擲向山壁的結果。

看著地上支離破碎的碗片,鐘思敏的心仿佛也碎得七零八落。聰慧的她知道,狄禍是將滿腔的怒火發泄在那只瓷碗上。即便他怒氣狂熾,他……還是強忍住沒對她下手,這樣的胸襟氣度,深深折服了素以才智聞名的鐘思敏。

在那一剎,她似乎窺見了狄禍內心深處的愛苗;它雖尚未發芽,但,她已決定要做他生命中灌溉的園丁,讓愛的種子早日茁壯成長。

這樣心慈面冷的熱血兒郎,世間能有幾人?鐘思敏清楚地意識到︰狄禍將是自己這一生的歸宿,她已認定他就是她這輩子的良人。當然,如果她還能活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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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背向著洞口,僵坐在一塊岩石上,對著遠處聳拔的山頭發愣。他手腕上的血已經止住了,但,心頭的血卻還在淌流。

這一次,她的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她可知道,當他听到她只剩三日可活時,那椎心之痛有多深刻?她可又明白,當他知道自己的鮮血可以治愈她的毒傷時,那分燃起的希望是多麼教他狂喜?

可……誰料想得到,這一切都是騙人的謊言。她以捉弄他為樂事麼?而他又為什麼要一再忍受她的戲弄,始終狠不下心給她一點教訓?是那分暗藏的情愫吧。然而,諷刺的是,這分深情卻讓她踩在腳底下踐踏,值得麼?

走吧,下山去,離開她,從此永不再見。就算田慕白要她的命,也與他不相干了。

狄禍進入山洞,不看鐘思敏一眼,扛起行囊準備離去。

「狄禍,你……你要去哪里?」鐘思敏驚詫地看著他的舉動。她原本是想到洞外向他道歉的,又怕他還在氣頭上,因此一直猶豫不下。

「下山。」狄禍冷硬地回答,往洞口適去。

「嘎?」鐘思敏慌了起來,聲音哽泣︰「不!不要丟下我一個人,狄禍!」

狄禍听而未聞,大步往山下走。鐘思敏忍著腳痛追出洞外,看著他絕決的背影,突然悲從中來,生平第一次嚎啕大哭。

「哇!」哭聲驚天動地,響徹雲霄。

慘烈的哭號,教狄禍下山的步伐不由自主地緩了下來。他內心矛盾地掙扎著,到底要不要帶她一齊走呢?就算要決裂,也等到了山下後,再分道揚鑣不遲呀!

不,絕不能再心軟!她既然上得了大雪山,就有那個能耐下山,何必為她瞎操心。狄禍再次跨步。

「哇!狄禍,你好狠心哪!好歹我們相交一場,你忍心看我曝尸荒野麼?」拔高的哭喊,隨著山風飄進狄禍耳內,他再次停下腳步。

曝尸荒野?又是騙人的把戲吧?下山的路會比上山難走麼?可……也說不定,她的腳被蜘蛛螫傷了,或許讓她一人獨自下山是有困難。但……這又關他什麼事?不是決心不再管她的事了麼?

狄禍搖搖頭,拋開一切煩人的思慮,舉步再往前走。

這一次,山野靜悄悄地,沒再听見鐘思敏淒厲的哭喊,狄禍反而覺得奇怪,他不由回首遙望——

就這麼一眼,教狄禍鋼鐵般的意志崩落了!

鐘思敏嬌小的身影孤伶伶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在壯闊的山野間,顯得柔弱無助。她反常的安靜,倒教狄禍起了憐惜心,再也邁不開步伐下山了。

許是自己前世欠她的吧!狄禍心中喟嘆,掉頭往山上走。

鐘思敏坐在岩石上,欣喜地看著他一步步往回走,熾熱的視線就這麼膠著在他身上,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漸行漸近……

狄禍終于站定在她跟前,卻驚異地發現,一直以來都是開朗歡笑的臉蛋,此刻竟是掛著兩行清淚,他的心不由一緊。

「狄禍!嗚!」他終究又包容了自己一次,鐘思敏再也克制不住內心那分深切的感動,突然起身撲進狄禍懷里,哭得悲悲切切。「嗚!對不起啦!人家、人家不知道你還是個……是個童貞男嘛……要不然,我也不會信口胡扯……嗚嗚……誰想得到,你……你都二十好好幾的大男人了,竟然……嗚,連一、二次的露水姻緣都沒有啊,嗚嗚……」

雖然她知道狄禍潔身自愛,不喜歡跟女人搞七捻三,但,可也沒想到他竟然純潔到這種離譜的地步!要是她早知道,就不會胡言亂語,害他受皮肉之痛了呀!

狄禍被她無預警地一頭鑽進懷里,弄得手足無措;接著,又听到她這一篇不忘把責任推一點到他頭上的道歉話,不由感到一陣啼笑皆非。

照她的說法,純潔也是一種過錯嘍?狄禍不禁納悶,究竟是誰的想法出了問題?

懷中人哭得唏哩嘩啦,狄禍胸前的衣裳被濡濕了一大片,看她還沒有停止的跡象,只好輕聲哄慰︰「好了,別哭,我不怪你。」

「狄禍,你的手……還痛不痛?」」听自己被宣判無罪,深藏在他胸懷的小臉蛋立刻仰起,鐘思敏淚眼婆娑地盯住狄禍俊顏。

「不疼了。」她的依偎,撩得狄禍心猿意馬。他輕輕推開她的身子,臉色微赧。「你的腳被螫傷了,咱們早點下山求醫吧。」

「求醫?」沉醉在他胸膛暖意的鐘思敏,這時才回到了現實。「來不及了。」她嘆氣搖頭。

「什麼來不及了?」狄禍一時無法會意。

「剛剛說童男的鮮血可以療傷法毒,那是唬你的;但,被三日黑寡婦螫傷,只有三天的活命時間,卻不是玩笑話。」鐘思敏很難得地神色莊重。

「嘎?!你……你是說……真的?」狄禍一顆心頓時宛若沉入萬丈深淵。他原以為她是胡謅一通的。

「就算我們三日內能趕下山去,也是無法起死回生的呀。」鐘思敏傷感地說著。

好可惜呀,她也很想跟他共度一生啊。

「不!」狄禍渾身像被撕裂般痛楚不堪,這次,他主動拉她入懷,忘情地緊緊擁住。「你不能死!你不會死的,一定還有其它辦法,一定有辦法……」他狂亂地吶喊著。

他摟得更緊,深怕稍一松手,佳人就會離他而去。這分深切的關懷,教鐘思敏好生感動,她小鳥依人般偎在他懷抱中,第一次很有女人味地安慰他︰「別傷心,狄禍,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呀,只是……」她頓口不語。

「只是什麼?」狄禍急切地追問。

「只是……我還沒嘗到男女間的情愛滋味,就這樣告別人世,是有那麼一點點、一些些的遺憾。」鐘思敏微紅著雙頰喟嘆。

狄禍心亂如麻,听了她的這番話,不覺托起她美麗的臉龐,深情凝視。突然,一個想法閃進他腦際,他決定讓她品嘗世間情滋味、滿足她的遺憾,也滿足自己的渴慕。

癌下頭,他將溫潤的唇片貼上鐘思敏已有點冰涼的小嘴。他男性的陽剛氣息立即淹沒了鐘思敏,整個人頓時暈眩起來,仿佛醉了酒般地陶陶然。她伸手反擁他挺直的腰桿,以防自己虛軟的雙腿困乏力而撐站不住。

激情狂烈、難分難舍。直到兩人快透不過氣來,才依依不舍地分開膠合的唇片。

「狄禍……」鐘思敏粉臉埋在他胸膛,羞不可抑。

「敏……敏敏,我……我可以這樣叫你麼?」狄禍也氣息不穩地微微喘著。

「唔……」胸前的小頭顱直點。

「敏敏、敏敏!我不要你死。你是多智第一,快想想有沒有其它活命的辦法呀!」狄禍無助地低喊。

「沒有了、沒有了……」鐘思敏喃喃回應。

「不!」狄禍痛苦地嘶吼,一顆心宛似被千刀萬剮凌遲著。

老天對他何其殘忍呀!顛簸、孤獨一生,好不容易才尋到了屬于他的愛,她卻又要無情地奪走她!難道他生命里注定都是嚴寒的隆冬,不能有絲毫溫煦的春天麼?

狄禍第一次怨恨起自己的命運,那個古老邪惡的傳說難道是真的?他這個五月五日端陽出生的孩子,當真是惡魔降世、是個不配擁有幸福人生的不祥之人?

「狄禍,別難過,人生自古誰無死;佛家也說︰死是生的開始。也許十幾年後,我會投胎轉世與你再相聚,只是……到時就怕你已兒女成群了。」鐘思敏說著痴話安慰他。

「不,絕不會!除了你,沒有人能做我的妻子。」狄禍堅定的盟誓,如果真有來生,他願意等,哪怕是無邊無盡的等待,直到他走至生命的盡頭,他也無怨無悔。

「狄禍,讓我們好好珍惜這三天吧。」鐘思敏強顏歡笑。「首先,今天晚上我們要高高興興地去看那傳說中的冰蓮——」聲音突然頓住。

「冰蓮!」須臾,兩人異口同聲地大叫出來。

相依相偎的兩具軀體,倏然分開,狄禍與鐘思敏面面相覷。他們瞧見彼此眼底浮升起一抹喜悅的希望之光。

雪山冰蓮——相傳可以治百毒,不是嗎?

狄禍之前還認為雪山冰蓮是無稽之談,但,此時此刻他卻寧信其有。因為,哪怕是相當微渺的希望,畢竟也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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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氣聚丹田,施展上乘輕功,直奔十余里外的貢噶峰頂。

雖然一輪紅日還斜在西邊天際,月姐兒也還沒露臉,但狄禍還是放心不下,決定先上冰湖畔守候百年一現的雪山冰蓮,免得萬一唐非真的來了,教他捷足先登,那自己心愛的人可就絕了生機。他絕不容許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當他快抵達冰湖時,赫見有一條人影佇立湖畔,不由大吃一驚!那人是誰?毒邪唐非麼?

待他再奔近一點,才發現那人竟是個長發及腰的縴細女子,正背對著人面向冰湖而立。

狄禍停下腳步,那名女子似乎也察覺到有人近身,因而回轉過背立的身子。兩人四目相接,狄禍不由怔了一下,

此女一身雪白衣裳,外罩銀白狐裘,站立于皓白雪地中,清靈得宛若不食人間煙火、謫落凡塵的仙子。

她的美,與鐘思敏完全不同。前者秀雅婉約,像株空谷幽蘭;後者明艷照人,像朵奔放的玫瑰。可謂春蘭秋菊,各有特色,難分軒輊。

「閣下是?」雪衣女子率先開口,聲如其人,一樣給人輕輕柔柔的感覺。

「在下狄禍。姑娘獨自一人來此,不怕危險麼?」如果她是江湖中人,必定听過殺絕響當當的威名,但願這有助于嚇阻她奪蓮之心——如果她上山的目的,也是志在雪山冰蓮的話。

「殺手第一狄禍?」雪衣女訝睜靈眸。

「正是區區在下。」她果然听過自己的名號,狄禍頗感欣慰。

「原來是狄大俠,失敬了。」雪衣女立即斂衽為禮,客氣地尊稱他為大俠,不像鐘思敏還得推敲半天。

「不敢當,姑娘來此意欲何為?」狄禍抱拳回她一禮,旋即又心焦問道。他實在不願與女人交手。「為了傳說中的雪山冰蓮。」雪衣女直言不諱。

「姑娘想要那朵冰蓮?」狄禍立時提高警戒。

「是呀。」

「你要那朵冰蓮何用?」

「用來救人。」

「救人?」狄禍沒料到這冰蓮搶手,想利用它救命的,原來不止他一人。「我也是為了救人,看來咱們只好手底下見真章了。」

「那倒不必,一朵冰蓮可以救多人性命呢。」

「真的?姑娘不會獨吞?」

「當然不會,大家都是為救人嘛。」

「姑娘尊姓大名,可否見告?」狄禍對雪衣女頓時肅然起敬,這才想起尚未請教對方名字。

「我叫華愛。」雪衣女微微一笑。

「嗄?是……‘醫奇第一’華愛姑娘?」狄禍低呼。

「不敢,請狄大俠多指教。」華愛的態度永遠溫婉有禮,教人如沐春風。

狄禍這下像是吃了粒定心丸。因為「醫絕」華愛不僅醫術神奇,為人更是正派,武林中人莫不對她的仁心仁術敬愛有加。狄禍信得過她的為人,她是絕不會獨吞雪山冰蓮的;況且鐘思敏中了三日黑寡婦的劇毒,竟能得遇神醫,真是她的造化。

「華神醫,在下有一友人,不幸被三日黑寡婦螫傷,生命垂危,故而急需冰蓮救命。若此蓮今夜真能出土,尚祈神醫高抬貴手,留半朵蓮花分予在下,好解友人身上之毒。」

「狄大俠放心,大家都是為著救人,華愛焉敢獨吞。但不知你那位友人,中了黑寡婦之毒,可曾先行放血封毒?」華愛三句不離本行,殷殷關切病人傷勢,當真是菩薩心腸。

「哎呀!我急著趕來冰湖,她也未曾提醒我,只道取回冰蓮即可解毒,現在……華神醫,這有關系麼?」

「當然有關系。若能及時救治,即便沒有冰蓮,也能拖上較長時日,而非三日毒發斃命。」

「嚇!那……那現在趕回去救治,還來得及麼?」狄禍焦急不已。

「你那位友人是什麼時候被螫傷的?」

「大約半個時辰前。」

「那倒無妨,由我救治的話,兩個時辰內尚不嫌晚。」

「太好了,華神醫,可否勞駕您去診視一下?」

「當然,行醫之人本就是以救人為天職。」

「多謝!」狄禍大喜過望,忙稱謝不迭。「她就在十里開外一處峰下岩洞內,請神醫隨我來。」

「嗯,先去替你友人療傷,回頭等月圓之時,再來等待冰蓮破湖而出也不遲。」華愛微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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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領著華愛進入岩洞內。

「咦?」因為腿傷行走不便,而沒跟隨狄禍一道上冰湖的鐘思敏詫異地望著放禍背後那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敏敏,你還好吧?」狄禍關懷之情溢于言表。

「我很好。狄禍,這位姑娘是?」高山峻嶺的絕峰,哪來這天仙化人般的美女?

「敏敏,你真是福星高照,這位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醫奇第一華愛大夫。」狄禍興奮地為她引見。

「呀!當真是華神醫麼?幸會、幸會!」鐘思敏聞言喜溢眉宇,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麼好,竟能踫上大貴人。

「我是華愛,請教姑娘芳名如何稱呼?」

「我叫鐘思敏。」鐘思敏笑得好開心。

「咦?是多智第一、紅葉山莊莊主麼?」

「沒錯。」

「但……鐘莊主不是男的麼?怎會……」華愛大惑不解。

「那是我易裝改扮的,事實上我與華姑娘一樣,都是如假包換的女兒身。」

「喔!原來如此。」華愛這才恍然大悟。

「唉,真巧耶!咱們武林四絕平日天各一方,從未踫過頭,現在倒好,一下湊齊三位,若晚上唐非當真也來,那可熱鬧嘍。四絕一夕之間會齊,真是難得呀!」鐘思敏開心地笑道,一點也不像個身中劇毒、性命垂危的人。她天生就是個樂天派。

「鐘姑娘認為唐非會來?」華愛聞言,面露復雜神色。

「是這麼猜想的,但並無十成把握。」

華愛默然片刻後,隨即打開隨身攜帶的藥箱,開始為鐘思敏治療毒傷。

鐘思敏善于察言觀色,她發覺一提起唐非,華愛眉宇就攏上了層輕愁。奇怪,這是為什麼?

「華姑娘認識唐非麼?」追根究柢是鐘思敏的最愛,即使受了毒傷,她也不忘這項樂趣。

「我沒見過唐非,只是他的大名如雷貫耳。」華愛淡然一笑。

「哦,我還以為你們相識呢,剛才提及他的名字時,姑娘似乎有點不豫。」

「他是擅長使毒之人,若他前來爭奪冰蓮,絕非為了救人,而是不想讓冰蓮破解他施放的諸毒罷了。所以,他定會毀去冰蓮,那可不是什麼好事。站在行醫者的立場,我當然不開心。」華愛的觀點,跟鐘思敏當初判斷唐非極有可能上山的理由倒也一致。

「原來是這樣啊!看來我們只有祈求老天保佑,但願唐非別上貢噶峰來攪局。」

「是呀,我也不想跟他照面。」華愛輕蹙起眉心,隱約又透露出她對唐非的反感。

鐘思敏覺得十分奇怪。因為江湖盛傳醫絕華愛擁有一顆悲天憫人的慈悲好心腸,哪怕是十惡不赦之徒上門求醫,她也盡力救治,因而贏得江湖中人的敬重,怎會獨獨對唐非似有芥蒂呢?

在鐘思敏思慮之時,華愛已為她處理好傷口,同時取出銀針為她針穴,將毒氣暫時逼聚在心門之外。

針穴推氣進行約莫一個時辰才大功告成,華愛輕吁口氣道︰「好了,毒傷暫時穩住了。」

「華神醫,所謂暫時穩住代表何意?」狄禍關注地問。

「毒傷暫時穩住,尚須良藥解毒才能根治。如果雪山冰蓮並非訛傳,那今晚出土後便是最好的解藥。」

「若等不到冰蓮,又該如何呢?」

「所謂三日黑寡婦是指被螫之後,未經妥善急救處理,三日後即會命喪黃泉。但,若經放血敷藥,針穴聚氣,即可暫保毒不攻心。不過,還是得尋找稀世珍奇的藥材服用,倒也不是非要雪山冰蓮才能怯毒。」

「除了雪山冰蓮之外,還有什麼藥可解黑寡婦之毒?」狄禍急急接問。

「須有三味珍貴藥材一起煎熬服之,方能根治。」

「是哪三味藥材?」鐘思敏也被挑起了好奇心。

「長白參王、天山靈芝,以及白玉珊瑚。」

「哇!長白參王、天山靈芝,可都是稀世的珍藥呢!倒是那白玉珊瑚,較少听聞。」鐘思敏不禁咋舌。

「是呀!所以希望雪山冰蓮今晚能夠破冰而出,那就省卻不少麻煩。」

「萬一冰蓮只是傳說神話,而三味藥材又珍貴難得,那會有什麼後果?」狄禍擔憂不已。

「我已為鐘姑娘放血封穴,毒氣雖暫不會攻心,但頂多也只能保她一年性命。」

這麼說,若今晚冰蓮未現,還有一年時間,可以讓他天涯海角尋那三味珍藥了。雖尋藥也是困難重重,但最起碼還有一段緩沖期,狄禍這才稍放寬心。他看看天色已暗,不由心焦地說︰

「華神醫,我現在就趕往冰湖,看看是否真有冰蓮,鐘姑娘就勞您費心照料。」

「狄大俠請放心。」華愛給狄禍一個你安心的笑容。

「狄禍,你要小心一點。」鐘思敏也叮嚀狄禍,她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取冰蓮不會太順遂。

「我知道,你自己多保重。」狄禍深深凝視她一眼,才出岩洞往貢噶峰頂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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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狄禍馳抵峰頂,遠遠又望見一條人影徘徊冰湖畔,教他吃驚不已。看來,江湖上覬覦雪山冰蓮的大有人在。

正當狄禍心念電轉之際,月姐兒瞬間破雲露臉,一輪滿月當空。湖畔那人突地騰身躍起,閃電般掠向湖心,當他再度落至湖邊時,手中赫然握著一朵巨大白蓮。

無名野叟的《寰宇搜奇錄》並非虛構,確有雪山冰蓮百年一現;然而,狄禍來遲一步,那朵神蓮已教他人捷足先登。

狄禍聚足真力,立即撲向湖畔,與那人對峙而立。

但見那人一身黑衣勁裝,神情桀驚不馴,年紀約與狄禍相當,渾身散發一股詭異邪魅,教人模不透的清冷氣質。他——是個英俊卻邪氣的男人。

黑衣人如鷹集般的厲眸,冷然盯住狄禍,那股肅殺之氣,絲毫不遜殺手第一

「閣下如何稱呼?」對視剎那,狄禍先開口招呼。因為冰蓮在人家手中,自己暫居下風。

「哼,我從不與人攀親帶故,何必通名報姓。」黑衣人連聲音都是冰冷得沒一點溫度。

狄禍劍眉一掀,也沉下臉來。若非為了那朵神蓮,他可也不隨便與人攀談。

「既是如此,請閣下將手中冰蓮分半朵與在下如何?」狄禍也不多說廢話,直截了當把話講明。「嗤!憑什麼?」黑衣人不屑地冷哼。

「咱們都是為了救人,冰蓮各持半朵也就夠了。」

「救人?呵!我可沒那麼偉大。」黑衣人嗤笑一聲。

「那你要冰蓮何用?」狄禍強忍怒氣。

「毀了它。」

「為什麼?」狄禍暗吃一驚。

「就是不讓它救人。」黑衣人冷酷的語氣,令人不寒而栗。

「什麼?!」狄禍怒喝一聲。突然,腦中靈光一現,他想起岩洞中華愛的話,他知道來者何人了。「你是毒絕唐非?」

「算你有見識。」黑衣人狂妄得很。

「唐非,你休想毀去冰蓮。接招!」

狄禍話落,已運氣急攻一掌,虎虎生風劈向唐非。

唐非身為武林四絕之一,自然不是省油的燈,旋身避過掌風後,也出手還擊一掌。剎那間,兩大高手已迅速對拆數招。

狄禍號稱殺手第一,武功高強自不在話下;唐非以使毒聞名,拳腳功夫竟也不弱,跟狄禍暫時打個平分秋色,勝負難分。

兩人你來我往鏖戰百招過後,狄禍才略佔上風,但他惟恐損傷了冰蓮,出手多少有所顧忌,以至纏斗不休。

唐非雖處劣勢,但他用毒功力一流,無人能出其右,見自己出現劣勢,遂不再戀戰。忽地見他一彈指,一縷紫霧疾射而出,撲向狄禍面前。狄禍心知有異,立即閉氣飛退數丈;趁著這空隙,唐非身形已奔下峰顛……

待紫霧散盡,唐非早帶著雪山冰蓮不見了蹤影,令狄禍頓足懊喪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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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垂頭喪氣地進入岩洞,鐘思敏與華愛見他空手而回,面容沮喪,心中已猜個七、八分。

「唉!看來我們都被那無名老叟給騙了。」鐘思敏輕喟。

「不,這世上確有雪山冰蓮百年一現。可惜我去晚一步,教人給奪走了。」狄禍心疼得很。

「呀?當真有冰蓮麼?是誰手腳這麼快?」鐘思敏驚奇得睜大明眸。

「毒絕唐非。」狄禍氣悶不已。

「他……他真的上山來了?」華愛臉色陡變。

「我與他纏斗百余招,本已佔了上風,但他卻施放毒霧逼退我,趁機逃逸。」狄禍實在不甘心,他輸得冤枉。

「狄禍,別難過了。幸好我的命大,踫上了華神醫,最少還有一年可活,我們再另想辦法吧。」鐘思敏見他愁眉不展,連忙軟言安慰。

「我們要不要趕緊下山,追趕唐非去?」狄禍可急著。

「鐘姑娘的腳傷尚需休養數日,才能夠走動,以免動了封住的毒氣,那可就麻煩了。」

「那……萬一唐非毀去雪山冰蓮……」狄禍憂心不已。

「不會的,唐非暫時應該還不至于毀掉它。」

「為什麼?」

「雪山冰蓮百年一現,珍奇無比,任誰也不舍輕易毀去。雖說此蓮專克唐非諸毒,但相信他也會想揭開冰蓮何以能解劇毒之謎。因此,我料想他必會先將花瓣、蓮睫、葉、藕……等等先行徹底精研一番。」

「但日子一久,冰蓮總會枯萎腐壞呀!」狄禍憂心如焚。

「唐非是個聰明人,他必然懂得長期保存冰蓮的方法。」華愛倒不擔心這個。

「如何保存呢?」

「將冰蓮風干後,研磨成粉,收藏在干淨的罐內即可。」

「唐非神出鬼沒,又擅易容之術,要尋他恐非易事。」狄禍又擔起心來。

「除非他遁世隱居不出,否則總有跡可循。」鐘思敏不忍狄禍過度憂慮,連忙開口安他的心。

華愛低頭沉思半晌後,忽地幽幽說道︰「尋訪唐非索取冰蓮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華神醫?!」狄禍與鐘思敏同時詫呼。

「我此次千辛萬苦攀上大雪山頂,為的就是想完成先師遺志。先師在世時,除致力救治病患外,也苦心鑽研藥理,希望研發出更多更好的藥物濟世救人。對于雪山冰蓮,他一直盼望能等到它百年開花,透徹研析它解毒的功能以造福世人。可惜,兩年前先師卻已等它不及而駕鶴西歸,身為人徒,自當以完成先師未竟的遺願為己志。冰蓮除可用以救人活命外,我更盼望能研究出它解毒的奧秘,說不定可以因而發現更多法毒的良方。唐非不笨,他定也想到了這點,為了怕冰蓮成為他將來諸毒的克星,是以也趕著上山搶蓮。」

「可是唐非武功不弱又擅用毒,華姑娘自信能與他抗衡麼?」狄禍提出警告。

「我是個醫者,較一般人更懂防範他使毒;至于武功,我會隨機應變,不會跟他硬踫。」

「那人給我的感覺,是邪門得緊,我擔心姑娘會著了他的道。」

「應該不會。事實上,我與唐非曾經有過一段淵源。」華愛柳眉微顰,眉宇間又鎖上輕愁。

「是麼?」鐘思敏大感振奮。

自己的觀察還真敏銳,她早猜測唐非與華愛間似有某種糾葛。但怪的是,听華愛的說法,他們似乎又未曾照過面,兩人之間會有什麼淵源?真是玄哪!

「華神醫跟唐非有什麼淵源呢?」這一正一邪,怎麼也兜不到一塊兒呀,狄禍納悶極了。

「這是我兩人間的私怨,不足為外人道。」華愛輕搖螓首,表示不想深談。

狄禍與鐘思敏倒也識趣,聞言即不再追問。狄禍此刻最關心的,莫過于鐘思敏的毒傷,遂建議道︰「不如我們下山後,一齊去尋找唐非,向他索討冰蓮,以免華神醫只身涉險。」

「三人一齊尋找唐非,未免太浪費人力,且他行蹤不定,未必能在一年內尋獲,屆時鐘姑娘的毒傷,恐將日天乏術。」華愛不表贊同。

「那……華姑娘是否另有對策?」鐘思敏聰穎無比,她仿佛窺見了自己已有一線生機。

「尋訪唐非緩不濟急,我另有方法可解黑寡婦之毒。」

「真的?是什麼方法?」狄禍大喜過望。

「適才我曾說過,要解‘三日黑寡婦’之毒,除雪山冰蓮外,尚可以三味藥材摻合煎熬服用,亦可痊愈。」

「但那三味藥材也都是曠世稀藥,得之不易呀!」狄禍又泄了氣。

「鐘姑娘吉人天相,長白參王、天山靈芝,在我山東濟南住處尚有余藏,現在只缺白玉珊瑚了。」「真的?」狄禍又燃起了希望,「那白玉珊瑚產于何處?」

「在江浙交界的太湖湖底。不過,白玉珊瑚因產量甚稀,所以才列珍奇藥草之林。」

「太好了!田大哥的綠柳古堡,就位于太湖畔的東山鎮。我們可以上他那兒求助,他定會派遣堡內所有弟兄,潛入湖底幫忙撈尋的!」鐘思敏高興得眼泛神采。

只是,她沒注意到狄禍的臉色倏地轉為沉郁。

「如此甚好。你們下山後,就先到太湖尋找白玉珊瑚,我則返回濟南府拿取長白參王及天山靈芝,而後再至太湖與兩位會合。」

「華神醫不是要追尋唐非索討冰蓮?」狄禍疑道。

「救人如救火,先治好鐘姑娘的毒傷,再去尋他不遲。再說,四川到山東途中,也可順便探查唐非下落。」

「我們回江浙的路上,也會沿途注意。」鐘思敏很是熱心地接腔。

「華神醫,若在途中遇上唐非,請務必小心,千萬別遭了他毒手。」狄禍擔憂華愛安危,因為這也關系到鐘思敏的存亡。

「狄大俠放心,我自是省得。我不會忘記鐘姑娘的命還等著我救治呢。」華愛笑著,給狄禍一粒定心丸。

「如果鐘姑娘傷勢痊愈後,華神醫卻尚未找著唐非,在下定當助您一臂之力,誓言取回雪山冰蓮。」狄禍信誓旦旦。

「多謝,咱們就在貢噶峰再住上幾日,等鐘姑娘足傷穩定後一起下山吧。」

「嗯。」鐘、狄兩人齊點頭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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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

其中,長白山地更是盛產這三寶的地區;華愛口中的長白參王,就是產于長白山,且為參中之王。

長白山脈的最高峰——白頭峰,氣候嚴寒,白雪長年覆頂不化,故名之。

狄禍數度攀登白頭峰尋找參王。他問過當地采參戶,他們都表示長白參王稀世少有,可遇不可求,有些人采了一輩子的參也不曾見過,勸他不必白費力氣。

然而個性執拗的狄禍,卻不輕言放棄,在山中苦苦搜尋。糧食用罄即下山采補,因此數度進出長白山地。

狄禍盤桓高山峻嶺間,除了想找長白參王還給華愛外,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置身于遺世獨立的深山叢林中,他的心情才能稍感平靜。

鐘思敏的愚弄,在他原已孤寂的心靈烙下更難抹滅的傷痕;這種噬心之痛,遠比從小被遺棄的命運更教他難以承受。狄禍惟有借著放逐自己,希冀與世隔絕的山林生活,能沖淡他對鐘思敏的愛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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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溝,是位于長白山麓的一個小市鎮,居民大多以采參為業。由于經常有外來商賈到此地批購人參,因此小鎮內倒有幾家客棧,市集上林林總總的商品陳列著,也還算熱鬧。

鐘思敏在張家溝的六福客棧已經住了好些天。

與華愛相偕離開綠柳堡後,為了確定狄禍的行蹤,她們先去了一趟悅賓客棧。得到店主的答復,卻是狄禍上了長白山上,準備尋找長白參王。

由于川蜀在西南,長白在東北,方向背道而馳,兩人因而無法再結伴同行。華愛趕著入川采藥,而鐘思敏也心系狄禍,商議一番後便決定分道揚鑣。鐘思敏允諾,找著狄禍後,將與他一道前往川蜀會合,幫著尋找唐非,向他索討雪山冰蓮。

鐘思敏一到張家溝,立即四處詢問狄禍的消息,得知確曾有一位相貌俊逸、神情冷漠,年約二六左右的男子,數度進入長白山地,準備摘取長白參王。她也從六福客棧的店家口中,獲悉那名男子常下山補貨;因此,她住進了六福客棧等候。因為根據那些人的描述,鐘思敏有把握是狄禍無誤。

這一日,她依舊在六福客棧的堂口茶座枯候了一整天。白日依山盡,入山采參的農戶陸陸續續踏著斜陽而歸。望穿秋水的鐘思敏引頸長盼,多希望在那三三兩兩的歸人中,能發現那一抹教她懸念的影子。

山道遠處,一個熟悉的偉岸身影乍然映入鐘思敏眼簾;她驚喜地發現,那人正是含恨而去的狄禍。

強抑如雷的心跳,她目不轉楮地盯視著漸行漸近的狄禍,赫然發覺到他憔悴了許多。那分落寞蕭然,很狠撞擊鐘思敏的心房。

狄禍目不轉楮地步入茶棚,並未發現有一雙熱切的眼瞳,正深情地凝滕著自己。

鐘思敏待他入座歇息片刻,店家奉上一壺香茗後,這才款步趨前招呼︰「狄禍。」

甜美而熟稔的聲音,教狄禍剎那失神,以為是自己的幻听。抬起狐疑的冰眸,難以置信地發現,站在眼前的竟是教他痛斷肝腸的人兒。

狄禍渾身緊繃得像塊石頭,表情冷硬,沒有答腔。

鐘思敏知他還在惱恨,也自覺理虧,只好再一次打破沉默的僵局︰「狄禍,好久不見了。你……你想找長白參王麼?」

狄禍還是沒有回應,擔心一開口,會泄漏心中激蕩的情緒。再次見面,只會使本已快結痂的傷口再度受創崩裂。他暗自咬牙隱忍傷慟,冷漠地招來店家,吩咐他立即補充干糧、飲水,準備馬不停蹄地再入長白山區,只為了避離這依舊挑動他心弦的女人。

「狄禍,你待會兒馬上又要上山麼?天快黑了,山路陡峭難行,何不休息一夜,明天再登山不遲。」等店老板下去張羅後,鐘思敏又幽幽開口。

「不干你的事。」狄禍終于回了一句,冰冷的眼光,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華大夫要我轉告你,長白參王及天山靈芝雖是稀世藥材,但它的價值也就在于能救人性命。所以,她並不心疼這兩味珍藥,要你切莫再辛苦尋還她。」

「狄某從不欠人人情。」

「那兩味藥是用在我身上,就算欠人情也該由我來償還,你犯不著如此辛苦——」

話未竟,狄禍已愀然變色。

沒錯,他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鐘思敏見他臉色鐵青,倏然驚悟說岔了話。真是言者無心,听者有意啊!

雖說她是不忍見他太勞累,但說出來的話卻似乎在嫌人家多事。狄禍心中原本已有嫌隙,這樣一來豈非又在他傷口抹鹽?

「狄禍,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鐘思敏心急地解釋,狄禍卻不想給她往下說的機會,拿起店家送上的糧貨,付了銀兩,背起行囊掉頭就走。

「狄禍……」

望著他挺直的腰桿,卻透著孤伶的背影,鐘思敏泫然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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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禍重入長白山地,健步如飛。

未幾,他就發現鐘思敏尾隨身後;像要跟她賭氣一般,他埋首疾行。盡避夜幕低垂,山路行走不易,他卻絲毫沒有停下休息的跡象。

鐘思敏借著皎潔的月色指路,在後頭緊追不舍。她跌跌撞撞、氣喘吁吁,只覺又餓又冷,累得好想攤下來歇息;但,又怕跟不上狄禍的腳步,只得咬牙苦撐。

「狄禍……等等我……」她的聲音疲憊急喘,只是前方的狄禍仍不為所動。

鐘思敏才智過人,輕功也不弱,但武功卻只平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先天不足的限制;她體質性冷畏寒,先天底子不夠扎實,因而難以練就上乘武學。

上次攀登大雪山,因事先有萬全準備,狐裘棉襖御寒衣物包裹了一身;夜晚則生柴火,並依偎在狄禍身旁取暖,才未引發寒癥宿疾,得以全身而退。

然而,這次狄禍走得突然,鐘思敏根本不及準備,就匆忙跟上;沿途他又急行,不肯歇腳休息,他體能好撐得住,但鐘思敏可就吃不消了。

「狄……禍……」她的力氣終于用盡,頹然僕倒在雪地上,微弱的聲音呼喚,只化成唇角無力的低喃。

前方埋首急行的狄禍陡然煞住腳步。饒是夢囈般輕聲的低喚,只在鐘思敏口中回蕩;但,仿佛心有靈犀般,狄禍竟听見那來自她心靈深處的呼喚。

側耳傾听半晌,後頭悄無足聲,狄禍下意識地回首,卻驚見鐘思敏縴巧的身影,一動也不動地俯倒在皚皚雪地上。

她……怎麼了?累昏了?凍僵了?還是……

狄禍躊躇著是否該趨前一探究竟,然而,他腦中突然響起一聲警語,提醒他之前受到的屈辱。想到她為了贏取一顆寶珠,竟不惜與田慕白打賭戲弄自己,狄禍頓感心灰意冷。他緊咬牙根,絕決地轉身往山中行走,心中一再警告自己,切莫又中了她的苦肉計。

她——不過又是在作戲罷了。

可……狄禍的腳竟像被綁上百斤重的銅錘般,沉重得邁不開;因為他察覺到身後依舊沒有動靜,鐘思敏並未如預期的起身跟進,看來這次不似作假。

可恨哪!詛咒白自己不下千萬遍,心頭那分牽掛硬是放不下,狄禍終究還是奔向了雪地上那點孤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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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思敏病勢來得猛急,狄禍只得將她抱回六福客棧;原本蒼白如紙的兩頰,卻轉成異常的赤紅,冰冷的身軀也燒燙得驚人。

急急請來的大夫,在為鐘思敏把過脈息後,面色凝重。

「怎麼了?大夫,她的病情究竟如何?」狄禍見他臉色沉凝,不由緊張地追問。

「這位姑娘體質性冷畏寒,有先天的寒癥宿疾。平時若注意保暖,倒也無甚大礙;但若不小心著了涼、受了寒,一旦引發體內宿疾,病情就不太樂觀。」

「那該如何是好?她病得很……嚴重麼?」

「這位姑娘應該了解出自己的寒癥宿疾,何以如此大意,讓身子凍寒到這地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大夫搖頭嘆息。

「嘎?」狄禍霎時六神無主,整顆心揪得死緊。

「如今只能盡人事听天命,我先開幾帖怯寒補氣的藥方,護住她的元氣。若能安然度過這幾日,就是她福大命大,屆時還得長期調養,才得以痊愈。」

「是,那就有勞大夫。」狄禍已經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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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思敏高燒昏迷整整三天三夜了,全賴狄禍衣不解帶地悉心照料。不過,男女有別,擦洗、換衣等敏感事務,他另外雇請客棧的老板娘代為處理。

說起來,狄禍還真是個君子哩!

這三天,大夫每天到客棧復診,對鐘思敏的病況,並不抱持樂觀。

「唉!已經三天了,鐘姑娘還是昏睡不醒,恐怕……」

「大夫,您一定要救她,花多少錢我在所不惜,我會想辦法籌出銀子——」

「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回天乏術呀!」大夫唏噓地打斷他。

「真的無法可想了麼?」狄禍愁容滿面,心情有說不出的沮喪苦澀。

「若是華愛大夫在此,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華大夫?是醫絕華愛麼?你也知道她?」

「華大夫醫術神奇,她的盛名哪個不識?」

「遠水救不了近火,她此刻不知行醫何處,鐘姑娘豈能坐以待斃?大夫,求您設法救救她吧!」孤傲成性的殺手第一,有生以來第一次求人。

「我已盡力,若明日再不醒轉,你要有最壞的心理準備,一切就看她的造化了。告辭。」

「大夫……」狄禍木然地看著大夫搖頭離去。

狄禍深深自責,明知她薄衫跟上高山,必會難耐酷寒,卻賭氣不想睬她,以致沒能及時趕她下山,而引發了寒癥宿疾。但,他又何嘗知道她有此宿疾呀!

難怪她老是叫冷、老說武功平平,原來不是偷懶不肯練功,而是先天受限。當時還以為她是胡亂找借口,沒想到竟是真的!

一切悔之晚矣。

失神呆坐床沿,怔望著昏睡的伊人,雖是病容憔悴,卻另有一股楚楚風姿,惹人心疼愛憐。狄禍不禁懷念起昔日她生龍活虎的頑皮模樣,痴想著她能否活下來,為他再次綻現開朗無憂的美麗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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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狄禍累得倚在床柱睡著,鐘思敏卻在這時霍地睜開一雙慧黠的明眸。

昏迷了三天三夜,仿佛到鬼門關走了一趟,醒來的鐘思敏,只覺全身虛軟無力,而且饑腸轆轆。也難怪,這幾日除了勉強被灌進藥汁外,她粒米未進,胃腸自然要大唱空城計嘍!

有胃口、想吃飯?那表示病況趨于樂觀,這倒是個好現象。

鐘思敏發覺此刻自己正窩在溫暖的炕床,已然不在冰天雪地的長白山上,而狄禍竟然靠著床柱睡得好沉!

想必是狄禍將自己帶下山來,且還守在身邊細心照料,一股暖流驀然流淌過鐘思敏的心房。她沒有看走眼,狄禍果然面冷心軟,他內心其實滿溢著愛的情感,否則又怎會十年如一日,無怨無悔地暗中接濟貧困人家呢?只是環境的作弄,他只好麩言地關閉起心扉,將愛鎖牢在內心暗角,保護自己看似堅強、實則脆弱的一顆夫心。

看他似乎極為疲困,鐘思敏雖然餓得頭昏眼花,卻不忍吵醒心上人。想自己下床先例杯水解渴,又虛弱得使不上力,只好強忍饑渴,等著狄禍睡醒。

狄禍三天來甚少合眼,在體力透支下,這一覺睡得可沉了,直到黎明時分才張眼醒來。

「你……鐘……姑娘!你醒了?」當他睜開星目,一眼就瞧見鐘思敏笑盈盈地凝望著自己,心中掠過一陣激動狂喜。

「嗯。」盡避已餓得前胸貼後背,鐘思敏依舊微笑以對。

「呃……你覺得……怎麼樣?」狂喜過後,狄禍有點不自在,畢竟心中的疙瘩仍在呀。

「還好啦!就是……」鐘思敏微赧紅粉頰。

「怎麼?是哪里不舒服麼?」狄禍神色略顯焦急。

「不,不是,是……我肚子好餓、也好渴。」

「喔!」狄禍松口氣。「也難怪,你已經三天粒米未進,我這就去吩咐店家,篇你先熬碗熱粥。」

狄禍知道病人既有食欲,就表示病情已有好轉現象,他歡天喜地趕往灶房張羅吃食去了。

鐘思敏見他如此關心自己,心中好生欣慰。雖然狄禍尚有心結存在,但黑暗盡頭即是黎明,她相信誤會必能冰釋。她期待著兩人再次交心的日子早些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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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說你有寒癥宿疾,你自己不知麼?」

狄禍望著桌前正在喝小米粥的鐘思敏,不解地問出心中疑惑。

「這是先天宿疾,生下來就有的毛病,怎會不知。」咽下嘴里那口稀飯,鐘思敏才輕聲回答。

「既然知道,為什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穿得如此單薄就跑上山,難道你沒想到後果麼?」狄禍責怪。

「你走得太急,我……人家怕跟不上你嘛!」鐘思敏委屈地噘嘴。

「你跟上我做啥?」

「我……我想向你道歉,還有解釋……」

「別再說了。」那道傷口,像被扯裂般隱隱作疼,狄禍不悅地喝止。現在,他暫時不想再踫觸那道教人難堪的痛處。

「你……還在生氣?」她怯生生地試探。

廢話!能不氣麼?

狄禍從小甭苦無依,被遺棄的命運,造成他濃重的自卑感;相對地,自尊心也就較一般人更為強烈。被欺騙、愚弄的悲憤,當然無法輕易忘懷;尤其是這個女人,最後竟攻佔了他心房一角,他更無法抹消被她欺瞞的痛苦。

但,為什麼自己如此廢寢忘食、全力照顧病榻上的她呢?狄禍只能自欺欺人地想︰他不過是良心上過意不去罷了。

畢竟她會引發寒癥宿疾,是他間接造成的,他總得盡些照顧病人的責任。只等她一恢復,他將舍她而去,從此天各一方、永不再見。

鐘思敏見他臉色陰沉不定,狀似不悅,心知他還耿耿于懷。決定暫時不再刺激那道傷口,見風轉舵地岔開話題——

「狄禍,我听悅賓客棧的店家說,你上了長白尋參,就知你是為了還給華大夫。」

「唔。」狄禍低應一聲。

「華大夫知道後,一再要我轉告你,那兩味藥材可遇不可求,千萬別再白費力氣、苦苦地要尋來還她。」

狄禍擰眉不語。

「華大夫獨自入川采藥,順便探查唐非的下落,我真擔心她會吃了那毒邪的虧。」鐘思敏巧妙地轉入另一話題。

「華姑娘還是想向唐非索討雪山冰蓮麼?」這話題終于引起狄禍高度的關注。

「是呀!好像想拿來研究一番,看是否能從中得知更有效的解毒藥方。華姐仁心仁術,置自身安危于度外,不惜去招惹唐非,真教人肅然起敬。」

「對了!你這寒癥宿疾,沒請教華神醫該如何根治麼?」狄禍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當然有。華姐說,惟有雪山冰蓮可根治我的宿疾,只是冰蓮現在唐非掌握之中,那人邪魅乖戾,極是難惹,所以……也是白搭。」她偷瞄一眼狄禍,企盼他能走入她的「圈套」。

「既然如此,尋找長白參王及天山靈芝的事就暫緩一緩。當務之急,是先趕到川蜀與華姑娘會合,我護著她探查唐非,也可保她性命安全。」狄禍作下了決定。

換句話說,他又入了鐘思敏的「圈套」

「我可以跟你一道去四川麼?」她心中暗喜,卻不動聲色。

「不行。」狄禍拒絕。

「為什麼?」她又噘嘴。

「你的身體狀況不佳。」狄禍很干脆地表明。

「不礙事的,我已經恢復了呀。」

「大夫說過,即使恢復也要長期調養,不宜長途跋涉奔波。我看你不如回紅葉山莊靜養,等候我與華姑娘的消息。」

「可是人家大病初愈,你放心讓我孤伶伶一人獨自回紅葉片莊麼?萬一途中病情又起變化,也沒個人照應。」鐘思敏又使出苦肉計。

「這……」狄禍果然不放心。鐘思敏可真懂得攻心為上,這到底是聰明,還是奸詐?

「好嘛,狄禍。讓我跟著,我保證乖乖听話,絕不惹你生氣。」

問題是︰她的保證,可靠麼?

狄禍可不敢太樂觀,考慮大半天,他又做出另一個決定。「這樣好了,我先送你回紅葉山莊,再去川蜀支援華姑娘。」

「可是那會延誤行程,時間拖久了,對取回雪山冰蓮不利哪!」鐘思敏當然極力反對。

「不會。先回江南,再取道安徽、湖北入川,比從山東走山西、陝西,穿越大巴山脈的棧道進入四川盆地,路程上相去不遠,不至于延看行程。」

狄禍走南往北、四海為家,對地理路線可是識途老馬,鐘思敏休想在這方面誑騙他。

「那……好吧。」反對無效,她只好無奈同意。

鐘思敏內心另有盤算,心想反正從東北回江南,行程少說也得花上一個月時間,自己若不能把握這段期間,設法化解兩人嫌隙,取得狄禍諒解,那麼,就算隨他入川也是無濟于事。

她的「圈套」原本也只是想勸阻他再入長白山,爭取兩人一段同行時間,以解開狄禍心結就足夠了。那麼,同行回江南或結伴入川,也就沒多大差別啦。

把握回紅葉山莊的這段路程,想辦法撫平狄禍心中的傷痕,那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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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19 16:03:36 |只看該作者


下了貢噶峰後,華愛便與狄禍、鐘思敏分道揚鑣,回轉山東濟南府取藥,並約定兩個月後在綠柳古堡會合。狄禍則與鐘思敏取道湖北、安徽,前往江、浙交界的太湖畔東山鎮。

在往太湖途中,狄禍一直悶不吭聲,鮮少搭理鐘思敏,仿佛在跟她冷戰似的。

鐘思敏心知肚明,他是為了要上綠柳古堡,擔心她的安危而生氣。但現在她真的是騎虎難下呀!總不能把和田大哥打賭的事老老實實告訴他吧?狄禍要是知道真相,一定會惱得掉頭就走。

當初只為了好玩、逞強,再加上那誘人的賭注——七彩夜明珠,她才與田慕白打賭。

如果她能讓狄禍說出下閻王帖的雇主是田慕白,那麼他便自毀了三不原則,就必須退出殺手這一行,而鐘思敏也將因此贏得七彩夜明珠。

現在,她仍是一本初衷,想促使狄禍退出血腥的殺手,可為的卻已不是那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而是她衷心希望狄禍能月兌離殺戮生涯,平平安安過日子。

要狄禍退出殺手之林,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讓他自毀自訂的三不原則。因為他曾立誓,若打破任何一項原則,他將封劍歸隱、退出江湖。

而要讓狄禍自毀原則,利用田慕白逼他就範,是目前最可行的辦法。因此,她一听白玉珊瑚產于太湖底,心中大喜,暗呼天助我也!馬上跟華愛約好在綠柳古堡會合;而那也就表示她將住進田慕白的堡中作客。

狄禍不明就里,就怕田慕白對她不利,因而憂心不已。發之心、形于色,自然沒好臉色給鐘思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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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過去。

這日不知怎的,兩人竟錯過了宿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根本找不到客棧過夜。

沒奈何!只好夜宿山野。所幸,他們發現山徑邊有間小山神廟可供棲身,倒還不至于露宿山頭。兩人進入山神廟後,才發現這廟早已廢棄,沒了香火,供桌上也不見神像,空蕩蕩地。

鐘思敏清理過蛛網塵埃後,才拉著狄禍席地而坐。由于這小山神廟的空間實在太過狹窄,兩人只能肩挨著肩坐。東行這些日子來,由于狄禍心頭不舒爽,一直刻意冷淡地跟她保持距離;因此,鐘思敏已好久沒能像今晚這樣,緊挨著狄禍身旁了。

「狄禍,我們決定住到綠柳古堡後,你就一直板著臉,這是為什麼?」鐘思敏當然是明知故問,就是想誘使狄禍說出下閻王帖的雇主嘛。

「你是雇主,我這當保鏢的,主人上哪兒就跟去哪,豈敢有意見。」偏偏狄禍嘴巴緊得像蚌殼,不透一絲口風。

「你嘴上說沒意見,臉上卻明擺著——不高興。」鐘思敏嘟起小嘴。

狄禍默不作聲。

「白玉珊瑚就產在太湖,你不想陪我上太湖麼?」鐘思敏改用哀怨的語氣再問。

「呃……不是……只是到太湖,也不見得一定要借住綠柳堡吧?我們可以投宿客棧呀。」狄禍遲疑半晌,終于吐露了心聲。他實在擔心田慕白會趁機對她不利。

「那怎麼可以!要是田大哥知道我來了太湖,卻見外地住客棧,怕不氣得跟我絕交呢。」

「我們不上他那兒拜訪,他又怎會知道你來太湖?」

「太湖方圓數十里,是綠柳堡的勢力範圍,任何風吹草動,都別想躲過田大哥耳目;所以,他定會知道我來了太湖。」

「那又怎樣?來太湖就非得去跟他拜碼頭麼?」狄禍冷冷地抗辯。

「奇怪?狄禍,為什麼你對田大哥似乎頗有成見?你們之間曾有過節麼?」鐘思敏又想「拐」他自毀原則。

「我跟他倒沒過節。」

「那為何你對他如此不友善呢?」加把勁,繼續努力。

「因為他……」

「他怎樣?」鐘思敏眼神發亮,充滿期待。

「他……是個表里不一、口蜜月復劍的陰險小人。」狄禍話到舌尖急打住。

要他說出下閻王帖的雇主身份,還真不是普通的難耶!鐘思敏好泄氣、好失望唷。

沒辦法,人家不上當,這個話題只好先擱到一旁。鐘思敏一直很想多了解狄禍的身世,因此決定改個話題,探探他的家世背景。

「狄禍,為什麼你會叫‘禍’呢?哪有父母替自己兒子取這種不吉利的名字。」從名字作文章,先起個開場白。

「我叫狄禍,那是因為我命硬犯沖,生下來注定是個禍害,所以,我爹娘就為我取了這個不祥的名字。」狄禍表情冷漠,仿佛訴說的是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騙人,我才不信!」

「我出生的村子有項惡俗,凡是五月五日端陽出生的孩子,都被視為惡魔投胎轉世,將來必成禍害。因此,父母都會狠心將他們遺棄,免得日後為家人帶來厄運。」狄禍低聲訴說。他也弄不懂為什麼會突來感慨,而想對她傾吐,這傷心事他一向深藏心底,從不對人提起。

「咦?怎會有這種怪異的俚俗?把剛出生的嬰兒丟棄,那他們還能活下去麼?這太殘忍、太不人道了!」

「我不就存活下來了麼!」狄禍自嘲地苦笑。

「你?你是端陽那天出生的?」成果不錯,套出了他的生辰。

「存活下來究竟是幸或不幸,其實很難下定論。也許一了百了,反而是種解月兌,不必忍受那種被親人遺棄的椎心之痛。」狄禍神情黯然,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痛。

「狄禍!」鐘思敏不覺動容,原來他有這麼不堪的身世,致使他童稚的心靈蒙上陰影。這或許是他離世孤絕、冷傲不群的肇因吧?

「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他冷硬地回話,後悔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她會看輕自己麼?

「哦,不,我不是憐憫你,而是敬重你。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你卻堅強地撐了過來。」鐘思敏情不自禁地輕握住狄禍渾厚的大手,想給他一些安慰。

狄禍輕顫了下,想抽回手,卻又遲疑。不可否認,他十分眷戀被鐘思敏握住手的溫馨感覺。那種肌膚之親引發的心靈悸動,不期然教他想起大雪山上兩人忘情的甜蜜擁吻。

狄禍並沒有忘懷貢噶峰頂那激情的一吻。但,那時以為她將不久人世,而她又心有遺憾不曾品嘗過世間男女情滋味,因此,他生平首次放任自己的感情,與她有了親密的唇齒接觸。然而,那之後,他嚴守防線,克制著不再跑越半步,只因他是個殺手,如草芥般的生命,是無法給她幸福的人生呀。

前往太湖途中,狄禍態度又回復一貫的冰冷,倒也不全然是因為要借宿綠柳堡而鬧情緒;他是有意跟鐘思敏保持距離,免得把持不住自己的一顆心。

鐘思敏見他良久不語,又不甘寂寞地打開話匣子︰

「狄禍,如果將來你娶妻生子,一定是個疼小孩的好父親。」因為,缺陷的童年會令他更珍惜孩子吧?

「我不會娶妻生子。」狄禍語氣有些窒悶。

「咦?這是為什麼?」

「我是個殺手,刀口噬血的日子,能不能活著見到明天的朝陽都是個問題。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有妻有兒豈不是個牽掛?」

「你可以不當殺手呀!你不是說過,看看這次轉業當保鏢的感覺如何,說不定會金盆洗手,不再接閻王帖的殺人生意麼?」

「是啊,可我覺得當保鏢的感覺相當拘束,不若當殺手干脆利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拘束?你認為我拘束了你麼?」

狄禍緘默不答。

「如果我拘束了你,那絕不是有意的,你可以告訴我,我會改進的。」

狄禍依舊靜默不語。內心不斷交戰著。

「狄禍,我求求你告訴我好麼?人家會改嘛!」鐘思敏低聲下氣。

「呃……此方說,我不想住綠柳堡,可是你卻堅持,我又怎能違逆雇主的意思?」狄禍趁機勸她打消原訂計劃。

「就為了這?」鐘思敏微怔。

「我……不喜歡田堡主。」狄禍拉長臉,態度冷肅。

「為什麼?田大哥是個好人呀!」鐘思敏只好故作迷糊。

「好人?哼!你自己睜大眼楮仔細看吧!」

「這……如果你認為田大哥不好,那他究竟哪里不好,你能舉個實例說明麼?」

拜托、拜托!求求你趕快說出他是下閻王帖的雇主吧!這樣你才能退出殺手生涯,安心娶妻生子,建立溫馨的家庭呀。

當然,這個家庭的女主人非她鐘思敏莫屬。貢噶峰頂交心的熱吻,早就讓她立定志向,這輩子一定要當狄禍的妻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只能提醒你防著他一點。」狄禍點到為止,他絕不能打破自己立下的規矩。

真是氣死人!看來,狄禍是個相當「有原則」的人。不過,他有執拗的個性,鐘思敏卻有鋼鐵般的意志,她無論如何也要把鐵漢化成繞指柔。

「好吧,我答應你小心一點就是。至于住不住綠柳堡,反正路途還遠著,到時看情形再說,好麼?」鐘思敏暫時退讓一步。

「隨你。」狄禍也不再堅持。

深夜露重,寒風刺骨,冷風從沒有門扇的小山神廟門口灌了進來,凍得鐘思敏直打哆嗦。

「好冷喔!」她蜷起身子縮成一團。

狄禍搞不懂鐘思敏為什麼如此懼寒?照說一個練過武的人,身子骨都比一般常人健朗,也較不怕冷,可她卻動不動就叫冷,真讓人想不通。只能說她沒認真練功吧。她自己不也承認,除了輕功不錯外,其它的武功只是平平而已?

看她凍得鼻尖都紅了,狄禍突然興起一股沖動,想將她摟進懷中取暖。鐘思敏總是能輕易觸動他的心弦,挑起他內心深藏的柔情。但想歸想,狄禍終究沒有行動;因為他已打定主意,不再與她情絲糾纏,以免誤了她美好的一生。

只是,他雖想疏離佳人,鐘思敏卻不想就此跟他劃清界線。這一路上,狄禍也冷落她夠久了,看來她要是再不主動,恐怕貢噶峰頂好不容易擦撞出的小火花就要灰飛煙滅了呢。

所以,她準備再接演上回的美人計。

「狄禍,抱我!我要睡在你懷里取暖。」鐘大膽大膽地要求。

又來了!狄禍開始頭疼。

「別胡說。」他輕斥,口氣卻明顯不夠嚴肅。

「不管啦!人家好冷嘛!」想當然爾,也就起不了嚇阻鐘思敏的作用。

鐘思敏撒嬌地說完,就硬扳開狄禍環在胸前交抱的雙臂,不客氣地貼向他的胸膛,還伸出雙手環緊他腰桿,這才滿足地輕嘆著氣︰

「噯!這樣暖和多了。」

「敏……鐘姑娘,你這樣讓人瞧見了,還嫁得出去麼?」既然不想跟她進一步發展,稱呼最好別太親昵,因此狄禍又改口叫她鐘姑娘。

「我早就不能嫁人啦!」

「這怎麼說?」

「你想想,先是在鄉野小店的客房內,與你共處一室;再是在大雪山岩洞中,又與你同蓋一床毛氈並肩而眠;再來,貢噶峰頂山道間,你……你還奪去人家的初吻;而現在我們又……」鐘思敏故意以很曖昧的語調一一列舉。

「嘎?你……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奇怪,這些情況不都是她自己造成的麼?就連吻她,也是為了想讓她無憾地走呀。

「意思就是——你要負責。」

「我……我要負什麼責?」狄禍一臉納悶。

「在鄉野小店,你可以堅持向店家多要一間房呀!在雪山岩洞,你可以拒絕到底,不跟我並肩而眠吧?還有,我未曾領略男女情滋味,就算死而有憾,也犯不著你多事地來親人家嘛!」鐘思敏實在很會過河拆橋,听她振振有辭地指控他的「罪狀」,狄禍听得都傻眼了。

「你說!你該不該負起一個做男人的責任呢?」最後,鐘思敏以一句詰問作總結。

「我……我要怎麼負責?」狄禍一時間被她唬住了。

「當然是娶我以示負責嘍。」

「不!」狄禍只覺眼冒金星,差點嚇昏。

「狄禍,娶我有什麼不好?你倒是給個理由,這樣拒絕人家,也不怕人家傷心麼?」鐘思敏哀怨泣訴。

「這……我說過,我是個殺手,不適合成家。」

「我也說過,你可以改行呀!好不好嘛?」鐘思敏整個人更往他懷里鑽,嘴里則是吐出女兒家的愛嬌語。

「不……不行。」狄禍有點招架不住,費盡力氣才穩住啊動的心。

「你還想當殺手?」

「我……」狄禍默然了。

事實上,對于未來的路,他何嘗沒有旁徨?當殺手是承師父遺命,又有很高的報酬,可以完成自己的心願……

狄禍的心願,就是要照顧窮苦人家的孩子。他對孩子相當有愛心,這可從他訂定不殺小孩的原則中窺見端倪。

由于自身不幸的遭遇,使得狄禍根同情那些窮人家的小孩。為了怕他們步上自己後塵,被父母狠心販賣或棄養而失去家庭溫暖,因此,他當殺手的高額酬勞,除了支付自己的生活所需外,其余的均悉數暗中接濟窮困村落的貧戶人家。

刀光劍影、出生入死掙來的賣命錢,狄禍大多用于濟貧;不像其他殺手,總是用在狎妓、買醉等吃喝玩樂上。十年來,他一直默默行善不欲人知,世人又豈料得到,一個狠酷的殺手,竟有一顆慈悲心?

如果退出殺手圈,少了優渥的收入,那些可憐的孩子,恐怕就要挨餓受凍了呀!這也是狄禍一直無法放棄殺手工作的最大原因。但,遇見鐘思敏後,她一再鼓勵自己退出血腥的殺戮生活,確也令他不免猶豫難決。

「狄禍,你不想過正常人的生活麼?有美麗溫柔的妻子,以及一群可愛的子女,有家的感覺很溫馨喔。」鐘思敏開始利誘。

「我是個不祥的人,是個禍害,不配擁有家庭。」幼小心靈蒙受的陰影,一直伴隨著他成長,對他日後的人格發展影響深遠。

「我不信。那都是無稽之談,根本是迷信、愚昧。就算你真是個不祥的人,我還是……還是……喜歡你。」鐘思敏羞答答地表達心意。

「你——」狄禍頓時面紅耳赤,他的臉皮竟比女人家還薄。

「狄禍,你……喜不喜歡我麼?」她倚在他胸膛,輕語呢喃。

「我……我……」狄禍期期艾艾地說不出口。能大大方方承認喜歡她麼?說了,是否就是許她一生一世?但,他確有顧慮呀。

「好吧!」看他一副為難的模樣,鐘思敏決定暫時放他一馬,不再「柔」刑逼供。「那我換個問法好了,狄禍,你討厭我麼?」

「不,怎麼會。」這次,狄禍倒是答得干脆利落。

「那就好。只要不討厭,我們可以慢慢培養感情。」

「你……你怎會喜歡我?我一無是處,兩袖清風,沒產沒業的,還是個人人敬而遠之的血腥殺手。」狄禍的心被滿溢的喜悅緊緊揪住。他有點難以置信,甚至懷疑是否她又在惡作劇捉弄人。

其實是狄禍妄自菲薄。他那張俊臉,配上挺拔的身材、清冷的氣質,不知迷倒過多少江湖俠女!他似乎忘了,曾經有好幾個女人向他示好過,只不過,後來都被他嚇跑罷了。

「感情的事很難以常理來衡量,況且,一個人也不能只看表相;跟你相處久了,對你的為人也有較深入的了解,我認為你並非十惡不赦之徒,反之,還是個心存善念的人。」

「你太抬舉我了。」

「如果你是個沒有善念及道德的人,就不會訂定——不殺女人、不殺小孩、不泄漏雇主身份的三不原則了。我一向相信自己識人的眼光,別忘了我可是多智第一喔!」鐘思敏末了還不忘再捧自己一下。

「真的跟了我,恐怕你會失望、後悔。」

「不會。我會等你喜歡上我的。不過,可別讓我等太久唷!」

「……」我早就喜歡上你了,否則,豈會一再姑息你的瞎鬧胡纏?狄禍表面上不語,心中卻不斷自問。

「呵……」見狄禍不講話,鐘思敏也著實困了,打了個呵欠後,嗲聲嗲氣地說︰「狄禍,我想睡了耶。」

「好,睡吧。」狄禍難得輕柔地說,聲音里竟有一絲寵溺。

鐘思敏不改頑皮性情,臨睡前不忘給今晚的美人計添上一筆效果。

「那……你不給人家一個吻麼?」她壞壞地輕笑,聲音里透著捉弄。

「啊?什麼?」狄禍這老實人,當然是有听沒有懂。

「嘿,就是——親人家一下嘛,這樣我才會睡得又香又甜。」她擠眉弄眼,嬌笑連連。

「你……胡鬧!」狄禍倏地又面紅起來,渾身不自在。

「你不想親我?沒關系,那……換我親你好了。」

「你……不可以……」狄禍慌張著制止。

狄禍愈害羞,鐘思敏愈想鬧他,她嘻笑地湊上櫻唇,作勢要親他臉頰。狄禍吃了一驚,忙著左躲右閃擺頭,想避過美人的挑逗;可他不閃躲還好,這一躲正好自投羅網,他的唇意外地拂過兩片溫潤的馥香。

電光石火般的踫觸,教兩人同時怔住。四周突然靜寂下來,隱約只感覺到一股神秘的氛圍在流動。

暗夜里,只瞧見兩雙黑亮的深幽眼瞳,像蒼穹中閃爍的明星,彼此凝注交纏著視線。而那四片唇則像磁鐵般,相互牽引著,逐漸拉近雙方的距離,終至緊緊膠合纏綿在一起……

這一吻,激情狂熱、渾然忘我,直像要吻到地老天荒方始休……

「唔唔……」嗚!快……快要窒息了!

一刻鐘後,鐘思敏已感到空氣明顯不足,幾至不能呼吸;狄禍卻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還十分投入地糾纏著伊人唇舌不放……

咦?他的氣為什麼能維持這麼久,且還這麼充足?他是怎麼做到的?難道是因為他武功好,所以氣才足?原來功夫練得好,也有這項妙用啊!看來,以後自己可不能太偷懶,得好好努力練功,才能跟他相配合呀。

可……現在,嗚……「氣」到用時方恨少,再也……撐不下去了。

鐘思敏用力「拔」開被狄禍緊緊擒住的檀口,氣息輕喘!她驚異于一向給人冷漠印象的狄禍,一旦引爆了他的熱情因子,竟是如此的霸氣狂野。

人真的不可貌相唷!鐘思敏暗地里吐吐舌頭。

「鐘……敏……」被掙月兌唇片的狄禍,這才如夢初醒。他不見氣喘,卻有點靦腆。

天哪!懊死!他……他又侵犯她了!雖然剛開始是她主動,可……接下來是……呃……意外!但……他怎麼可以那麼熱情地回應她呢,而且還那麼深深著迷、痴纏眷戀……

狄禍這里暗暗自責,鐘思敏那廂卻因這番甜蜜的「折騰」,真的累了、困了;她眯起眼往狄禍懷抱一窩,語意不清地咕噥著︰「狄……禍,這次,你……你一定、一定要……負責喔……」聲音逐漸微弱,終至沉寂,她心滿意足地沉入了夢鄉。

低頭凝視臂彎里已然睡得香甜的可人兒,狄禍思潮起伏,意亂心煩!

他真的可以敞開心房,毫無顧忌地接受她的感情麼?「情愛」二字,在他的生命里,一直是個奢侈的字眼,他從不敢妄想擁有,只因擔心自己坎坷的命運,會給心愛的人帶來不幸。

長久以來,被遺棄的陰影一直困擾著他的思緒,甚至令他有了自厭的心理,仿佛自己真是個不祥的禍害,活在這世上只是個多余的人,沒人關心他、理他、愛他。但現在卻有一個女人大膽地向他示愛,並願意委身于他;這……這是真的麼?會不會只是南柯一夢?

原本打定主意,等她的三日黑寡婦毒解後,他會設法與田慕白做一次懇談,盼望化解他們兩人間的仇隙。在確定田慕白不再為難她後,那時,也就是他悄然離開的時候了。

然而,情勢的發展愈來愈失控!他的心正一寸寸失守,陷落已深!屆時,自己真能灑月兌地一走了之,不留一絲遺憾麼?

深沉的合夜伴隨著一顆雜亂無章的心,狄禍肯定又將度過一個無眠的漫漫長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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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小山神廟的二度親吻及真心告白後,狄禍的態度和善許多,不再擺出一張冰冷的閻王臉孔,看來賞心悅目多了。

兩人關系改善後,鐘思敏心情愉快許多,腳程自然加快不少。走著、走著,不覺已踏入江浙交界的太湖流域。

「狄禍,再過兩天,我們就可抵達東山鎮,田大哥的古堡就在那兒。」鐘思敏像只小麻雀,興奮地吱吱喳喳。

狄禍的臉色立即沉黯了下來,眉頭也不悅地糾結。

「怎麼啦?你還是不想上田大哥那兒麼?」鐘思敏小嘴微嗯。

「對,咱們投宿客棧。」狄禍這次倒很果決,仿佛主人換他當了。

「那誰來替我下水尋找白玉珊瑚?田大哥的手下個個精通水性,都是浪里白蛟,由他們深入湖底,可事半功倍呀。」

「這——」狄禍苦著一張俊臉。

他是只旱鴨子,不要說潛水深入湖底,就是普通的泅泳之術,他也是一竅不通,這該怎麼辦?

呵!有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

「沒關系,我們可以花錢雇用水夫下湖尋找。」狄禍靈機一動。

「听華神醫說,白玉珊瑚是稀世珍藥,價值連城,那些苦哈哈的水夫若撈著了,不就發大財了麼?誰保他們不會起了貪念,暗中藏起來?華神醫又說,太湖底僅產一株白玉珊瑚,若被人捷足先登,可就後悔莫及。」

「這——」狄禍又猶疑起來,卻驀然想起田慕白的心懷不軌。「你就敢保證田慕白不會佔為己有麼?」

他心想︰田慕白要置你于死地,這可是天賜良機,若他暗藏起白玉珊瑚,咱們又無法向唐非索取雪山冰蓮怯毒,一年後,你就會毒發身亡,根本用不著他再動手,他會放棄這大好機會才怪!

狄禍深信,就算發現白玉珊瑚,田慕白比那些水夫更有可能私吞。但,鐘思敏當然不做如是想。「不會的。鐘、田兩家是好幾代的世交,田大哥視我如親妹子,非常愛護我,他怎麼可能私吞白珊瑚。再說田大哥的堡規更是出了名的嚴謹,堡中弟兄絕不敢觸犯律條,起貪念暗藏的。」

「這——」狄禍遲疑難決。

面對不明內情的鐘思敏,他真是有口難言。如果告訴她田慕白就是下閻王帖欲取她性命的雇主,破了自己的三不原則不打緊,他擔心的是如此信賴田慕白的她,一旦知道真相後,能否承受這晴天霹靂的打擊?

狄禍好生為難,到底要不要揭穿田慕白偽善的假面具?他實在不忍心看深愛的人涉險。

「狄禍,我也跟華神醫約定好了,要在綠柳堡會合,遲早我們總得上田大哥那兒等她的呀。」鐘思敏提醒他。

說的也是,他倒忘了。鐘思敏這一提醒,讓狄禍的腦筋一片清明。

鐘思敏對田慕白完全的信任,教狄禍不免揣測起這中間是否存在著什麼誤會;或許住進綠柳堡後,找個機會與田慕白開誠布公,試試看有無可能化解他們兩人之間的誤解,未嘗不是可行之道。

他原先不也準備跟田慕白懇談一番的麼?確定了田慕白再無惡意,而鐘思敏三日黑寡婦的毒也解之後,他才能無牽無掛地放心……離去呀。

大不了,最壞的情況就是自毀三不原則,當著鐘思敏的面,揭穿田慕白的陰謀就是。

沒有任何事比守護心愛之人的生命更重要了,狄禍終于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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