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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亦舒 -金環蝕 《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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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4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傳說中的女人

  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她,是在茶座。

  在場有三女兩男,他們沒有提到她叫什麼名字,只是說她。

  根據道德人士標準,閒談應莫說人非。

  只是請閣下告訴我,莫說人非,說什麼。

  不是人人喜歡楓葉金幣,海費斯的琴藝,馬爾蓋斯的作品、珊瑚島的風光,不如說是非熱鬧,同必假撇清。人說我,我說人,不亦樂乎。

  因故遲到,故此聽不到前半截,但後半截已夠引人入勝。

  莉莉先說:「她真有辦法。生我同你這樣的女兒,有什麼用?天天朝九晚五,坐寫字樓裡,不是不高薪,但賺了十多年的錢,光夠開銷,房子還是租回來的。你看人家,人家是女皇。」

  瓊說:「人家走邪路。」

  威老索馬上說:「不是容易走的。」

  莉莉說:「真是,有條件才行,不扁嘴不悄,男人不見得會捧著七克拉大鑽來追你,你還嫌餿。」

  「什麼七克拉,做夢吧,」美寶笑,「一克拉也沒有。」

  積琪馬上說:「你哪一隻眼睛看見別人走黑路還是白路?」

  莉莉馬上笑,「她對積琪很好,你們別在積琪面前說她壞話。」。

  瓊白了積琪一眼,「那筆數目,我也能借給你,可是你偏偏向她開口。」

  積琪說:「我並沒有向開口,是她自己為我擺平的。」

  瓊說:「也太會收買人心了。」.

  莉莉說:「你未必肯花時間來買一顆顆的心,而且真的要實牙實齒實力!你沒見過有些人,只有一張嘴說說,攬著權,誰也別想在他身上得到些什麼好處。」

  威老廉笑問:「這又指桑罵槐的說誰呢?」

  彼得也笑:「你還不知道,是說她老闆,莉莉捧著女上司不止一朝一夕了,小心翼翼,唯命是從,到頭來不要說升上去,連摸只好點位置都沒份,連添個三等書記也不給!人家要秉公辦理,你拍了馬屁也是白拍,你說她是不是要發幾句牢騷?」

  我笑出來。

  他們齊齊看著我,「怎麼,眾人皆醉你獨醒?光聽不說,那不行,有什麼資料,快快提供出來,供大家參考。」

  我想問:你們在說誰呀?

  但又怕他們罵我老士,消息不靈通,故此只敢咪咪嘴笑。

  「最壞是你。」莉莉推我一下,「當我們是八婆是不是?」

  「別多心別多心,然則我的確乏善足陳。」

  「那你總得發表一點意見,不准白聽。」

  「意見,什麼意見?」

  「太會裝純清了。」

  我清一清喉嚨,「最要緊是活下去。」

  瓊笑,「廢話。」

  「活得好最重要,管別人怎麼說呢,當人們捧場好了,別人不見得會有興趣說哪個屋屯的王三姑。商業社會中,最主要是什麼,相信各位也都明白,光是清高有什麼用。像積琪,大學裡念純美術,多麼高貴浪漫,此刻不過在三等酒店內謀一職,日日打躬作揖,歡迎指教,天長地久,什麼氣質都磨得光光,啥子理想抱負都丟在床底下,為了數百元日薪,造成了脂粉都遮不住的憔悴,偏偏你又對權欲不感興趣,更覺浪費,但是要生活呀……」

  莉莉懇求,「別說下去了,我都要哭了。」

  「誰能獲得理想的生活呢,我們快別五十步笑一百步。」

  他們口中那位女士,一定是傳奇人物。

  莉莉說:「身邊不愁沒有一群人擁看她。」

  在說誰呀?

  彼得說:「前日我在置地停車灣看見她,忍不住叫她一聲,她轉過頭來,向我嫣然一笑,端的膚光如雪,秀髮如雲,即時上了一輛司機開的黑色林肯去了,剩下我暗暗惆悵。」

  「誰在支持她?」

  「並不重要。」

  「我只想知道。」

  「沒有人知道。」

  「你們同她不是不熟,怎麼會不知道。」

  「唉呀,問威廉好了,他們七年同事。」

  「什麼,七年?」

  「可不是,同一出身,一下子人家飛上枝頭去了,咱們還在地下啄啄啄,連翅膀都退化了,像奇異鳥,醜得要死,十足十似隻老鼠。」

  我心裡暗忖,這會是誰呢?一份工作熬了七年,實在不是短日子,年紀也不會太小,至少有廿多歲了。

  終於我歎口氣,「買了彩票沒有?頭獎一千多萬,也勉強可算個小富翁,那就可以挑自己喜歡的事來做了。」

  「我最喜歡不做。」

  「不做也不行,許多闊綽的年青太太什麼都不做,光是打扮,但是虛有其表,沒有神髓,目光是呆的,言語無味,那也不行。」

  積琪懇求:「讓我做她們一份子罷,我不怕言語無味。」、

  大家呵呵大笑。

  一班烏合之眾,總算散了一點悶氣,要出淨胸中之氣是沒有可能的事,這些郁氣日積月累,何嘗不使我們形容憔悴。

  但明日又是另外一天呢。

  年輕的時候,每日太陽升起,都認為是新的希望,老闆/友人/長輩,無論是誰,稱讚一句,聽在耳裡,都樂飛飛的,任何約會,都興致勃勃打扮整齊了趕出去,無窮的精力,無限的活力,跌倒爬起,當作一種經驗。

  曾幾何時,落班已經虛脫,只想看電視,因為電視沒有是非,電視是純娛樂,電視不會作弄你,電視永遠忠實!

  人類最好的朋友是電視機。

  公寓房子已經不能養狗了。

  週末,回家探父母,屬例牌節目。

  陽光普照的下午,母親與其他三位中年太太坐露台打小麻將。

  看,多會得享受。

  人生道路已走了大半,是應當放鬆作樂。

  她們天天下午都搓上兩三小時,衛生之極。

  每當聽見悉悉縮縮之搓牌聲,便令我有種國泰民安的安全感。

  我在長沙發上一盹便盹到完場,然後打道回府。

  與父母其實沒什麼可說,他們的責任已經完畢,我的煩惱,純屬我自己,也不必告訴他們,叫他們擔憂,早十年我已學會報喜不報憂。

  這一層對海背山的公寓,自然是他們自置的物業,靠子女?保證臨老潦倒,咱們這些下一代有個屁用,什麼養兒防老,根本行不通,至今有什麼急事,還得問他們借。

  幾個太太開頭在聊我們家的點心可口,特別是春卷,清脆可口。

  後來就開始說人了。

  「陳太太這一陣子慘兮兮,老公都不回來了。」

  「她也算享受夠了,老陳有一段時期,對她死心塌地,要什麼有什麼,連帶娘家人全部都抖起來。」

  「這世上有什麼是永生永世的?」其中一名太太歎口氣,「我都看開了,他管他帶年輕的妞去歐洲,我管我打牌逛街,都快六十了,說去就去,又有什麼保障。」

  我暗地裡笑。

  「陳先生的女朋友真有辦法,短短幾個月,哄得老陳團團轉,什麼都拿出來,陳太是心痛那些錢。」

  「陳太本身是個富婆,美金一兌四元八角時,陳先生一個月收入就有十萬八萬,那時樓價多便宜,一千尺地方不過三五萬,才不替她擔心呢,那麼精明的人。」

  「可是男人是沒有了。」

  「要男人來幹嗎,還摟著啜啜啜呀?」

  眾太太笑。

  真會說。

  我睜大雙眼,也笑上一份。

  「算了,當是兄妹不就完了?」另一位說:「離婚,不是我們這一票人可以說的,老公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錢到底是他們辛辛苦苦掙回來的,咱們做過什麼?不過是生兩個孩子搓搓麻將而已,三十年後學時髦口口聲聲說離婚,笑大人的嘴。年輕的女人不好做,我家囡囡念了管理科碩士回來,一個月才掙那麼一點點,買行頭還算我的帳,風吹雨打去熬,一日同我說:媽媽,我被老闆氣得半邊面孔麻了三日三夜。暖,她們才有資格要離婚,我們算是享福的人了。好歹忍一忍,裝作看不見算數。」

  我點點頭,心中稱歎老式女人美德。

  「六十歲老頭,能花梢到什麼地方去?世界若不艱難,也不會有孩子去服侍他,我們都是可憐蟲。」

  「聽說老陳一出手三部車,有一部是林肯,這種大車有什麼好?且噴了黑色。」

  我心一動。

  城裡不見得有那麼多部黑色的林肯。

  「狐媚子自有她們標新立異的一套。」

  「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多爽。」

  「算了,卜太太,你也未曾立過什麼汗馬功勞。」

  「真的,天下苦命女子多著,咱們且樂樂,三筒!」

  「清一色,我贏。」

  「要死,她一人嬴三家。」

  待太太們散了局,我閒閒問母親,她們說的是誰。

  母親莫名其妙,「誰是誰?」

  「老陳的女友。」

  「咋,我連你老子的女友都不知是誰,還管老陳的女友姓甚名誰。」

  「我老子沒有女友。」

  「沒有最好,有也不關我事,我看得開,幾十歲的沒腳蟹,看不開死路一條。」

  也不是不苦澀的,但各式各樣各階層的人,哪個不是苦水連篇,大家還不是糊里糊塗的混口飯吃,只有被寵得不長進的人才呼天搶地。

  是誰呢。

  這傳說中的女人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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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46 |只看該作者
 我有第六感,他們在說的,是同一人。

  星期五,與小伍約了去喝兩杯。

  小伍是個很有趣的人,深愛美術,但家裡做一門奇怪的生意,經營潔具,他承繼了生意,做得不錯,但精神卻有點困惑。我早說過,什麼叫理想生活?很難達到。

  小伍對這份專業頗有微言。熟了,他會對你說他是個賣馬桶的人。

  要命。

  「我的主顧還挺難侍候,有些喜歡七彩,有些喜歡黑色,有些樣樣要有一朵花,更有些愛鍍金……沒出息呵,賺了錢都不舒服。」

  我瞪他一眼,「你想做什麼大有出息的事業?要不要去革命?」

  「昨日我親身出去服侍一位小姐,說出來你不相信,她的金屋有五個洗手間,接這單生意七個字數目,不敢怠慢,你不相信有這種大豪客吧,我站在她家與裝修師傅談了個多小時,腿都酸了,好不委屈。」

  「老兄,賺二十巴仙就不得了啦,委屈你的頭。」

  「那位女士喜歡黑白兩色,浴缸全白,汽車全黑。」

  「有一輛是林肯?」

  「你怎麼知道?」

  「她姓什麼?」

  「我不曉得。」

  「什麼叫做不曉得?」

  「我只見過她一面,是裝修公司與我聯絡的。」

  「她是否十分美麗?」

  「並不。」

  「你有沒有戴眼鏡?」

  「傾國傾城多數因為機緣巧合,並不一定是美人,吃得開的女人講手段,相貌太好,自恃起來,男人不」定吃得消。」

  「你的理論真多。」

  「不敢。」

  「她長得如何?」

  「很普通。」

  「喂,高矮肥瘦給我形容一下好不好?」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亂講,有人說她皮膚極好。」

  「這倒是真的,我想起來了,真是雪白的皮子。」

  我悠然的嚮往起來。

  「這樣的女子,當然有後台老闆。」

  「我相信不止一個。」因為陳先生不過是個小生意人。

  「你錯了,她的男朋友,是大名頂頂的童某人。」

  「誰是童某?」

  「傻狗,同你多說無益。」

  「喂,別賣關子。」

  「我累了,要回家。」

  「喂喂喂喂喂。」

  忽然全世界的人都在談論這位女士。

  星期三一早表妹便打電話給我。

  她終於訂婚了,要我陪她去選戒指。

  中午約齊了吃午飯,我們有所爭論。

  她要買只意大利精工制的小寶石成指,漂亮那是沒話講,整只戒指做成一頂小皇冠模樣,很特別,但不似傳統訂婚戒指,同樣價錢可以買粒一克拉左右的鑽石,當然也是芝麻綠豆,畢竟像只訂婚戒指。

  「老土。」

  「做人最老土,去跳樓吧。」

  扭她不過,還是逐間珠寶店泡。

  剛巧有兩位年輕太太,也在看石頭,人家看的,都如葡萄大小,我忍不住向表妹伸伸舌頭。

  大鑽真可愛,至剛至美至堅,通體晶光燦爛,無一點瑕疵,這也許是世上唯一無瘡無疤的東西,可傳萬世。

  難怪女人喜歡。

  太太甲忽然說:「昨日你也在中華的派對裡,你有沒有看那個女人的項鏈?」

  太太乙回答:「有,人人都看見了,能看不見嗎?」

  「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真的,你沒看到是誰帶她來?」

  「但是那串東西比伊莉沙白二世那些還勁。」

  「還不止一串呢,有人在上個月見過另一串。」

  「這女的什麼來頭?」

  「開頭還跟著一個姓陳的小商人,忽然就搭上童某,隨即有人在她身上大出血。」

  我即時曉得他們在說誰,即刻留神。

  「怎麼會這樣值得?」

  「人夾人緣。」

  真幽默。

  「這麼說來,這位小姐真的發了財了。」

  「怎麼,妒忌起來?」

  兩位女士笑出來。

  是怎麼樣的鑽石項鏈?有多大多長?

  表妹終於聽從我的意見,買了一隻典型的訂婚戒。

  她很快活,似只小鳥,啾啾啾說個不停。

  在那個年紀,黑是黑,白是白,世上沒有一絲煩憂,藍天白雲,整個宇宙都同他們合作。

  回到辦公室,把道說途聞綜合一下,得到一個結論。

  傳說中的女人爬得太快,突然冒出頭來,使人震驚,無法停止談論她。

  我的老闆,也是傳奇人物,傳奇到沒有人知道她真實年齡,猜都猜不到,真的要作一個推算,恐怕是四十五到五十五左右。

  臉部整過形,異常光潔,沒有多餘的皮膚可供打摺,亦沒有虛腫的眼泡,所以不似真人。水遠修飾合時,身絨長年維持四十三公斤,看上去沒有真實感。

  但她主持著間大公司,每月發薪水便百多萬。

  每個成功的女人背後都有兩種男人:一種是比她更成功的男人,一直支撐她,另一種是懦怯無能的男人,逼得她拚了老命打仗。

  真不知道老闆背後的男人真面目是何模樣,傳聞是極多的。

  不過她的工作能力強勁如氫彈,每天一早八點半便坐在辦公室指揮大局,面孔紅是紅白是白,皮鞋手袋配搭得無瑕可擊,精神奕奕,從沒發覺她有宿醉未醒,或是情緒低落的現象,成功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英雄莫論出身。

  我們公司處理古董轉手。

  老闆讓我處理的是法國二十年代狄可藝術之鐘錶類飾物。

  本世紀二十年代的舊東西也能稱古董了,一次母親笑著說:她手頭上就有十來廿只打簧表,是外公傳給她的,豈不是也成為古董。

  我算一算,「咦,媽媽,你今年六十歲……」

  立刻見她沉下瞼,「誰六十歲?嘎?我二十七歲生你,你幾歲?加減乘除也不會,你越活越回去了,昨日朱伯母才讚我看上去宛如四十上下,你卻來觸我楣頭,我掌你的嘴。」

  嘩,反應激烈。

  書歸正傳。

  過了數日,老闆忽然傳我。

  她接見我這種小職員,態度仍然和藹可親。

  先是稱讚我:「你那一組,倒是一直有盈利。」。

  我小心翼翼的回答:「托賴,現在流行古董表,人手一隻,自然有盈利。」

  她笑,「手錶其實沒有古董。」

  「誰說不是呢,」我也笑,「人們戴腕表統共又有多少年歷史呢。」

  「對了,我們目錄裡有一對二十年代卡地亞的水晶擺鐘,可是?」

  「正是,成塊水晶雕出,小小機械收在一粒螺絲底下,巧奪天工,可惜送鍾不吉,故此三年來乏人問津。」

  「呵?」

  「前日陸小姐送一對花百姿復活蛋鍾上去,她嫌太瑣碎。」

  「她?是位女士?」

  「正牌大豪客,我正努力巴結她!希望她幫我們清倉。」老闆笑。

  「她貴姓?」

  「自稱陳太太,當然不會是真姓名。」

  「為什麼不用姓名?」

  「傻孩子,真正有派頭的人才不稀罕這些。」

  「我即時送上去。」

  「她會派人來取。」

  為安全計,我們護衛員送來人上車。

  陸小姐笑,「都買了重保,你也太仔細。」

  我喃喃說:「那對鍾醜得要命。」

  「喂!」陸小姐白我一眼。

  「你想想,鍾上面還鑲鑽,幹麼?襯四條青金石及珊瑚柱子,光是顏色就吃不消,怪胎一樣,希望能夠脫手。坦白說,有錢人最不會花錢。」

  「他們會打算,咱們就吃西北風了。」

  「那位陳太太大概也是俗人吧。」

  「不。」

  「有什麼根據?」

  「她並不俗,她只是愛一擲千金。」

  我心一動,「她很年輕?」

  「廿多歲。」

  「雪白的皮膚?」

  「你怎麼知道?」

  「近日來彷彿靠她一人撐著出面。」我笑。

  「這句話倒是不錯,股市地產皆低潮,暴發戶不多見了,眾富豪都致力含蓄。」

  「你想她會不會買那對鍾?」我問。

  「毫無疑問,也許她還會叫我們找配對的茶几及大餐檯子。」

  真誇張。

  「真的,我們今年的花紅就靠她了。」

  「陳太太」真的買下了座鐘。

  有人以高價買下了她,她又出高價買下許多東西,故此社會繁榮起來。

  我們還能說什麼呢。

  「她是否漂亮?」

  「見人見智,很難說。」

  「怎麼會?」

  「在那麼多排場派頭掩映下,誰敢說她沒有婆色。」

  「你忠實的意見呢?」

  「我的意見不值一訕。」

  他們都不肯說老實話。

  「你自己去看她好了,她不是不肯見人的。」

  我搖頭。

  傳說是傳說,我情願憑自己的想像力測度她的容貌與行為舉止,我得到的資料已經足夠了。

  如果在偶然的場合找到她,我不介意,但特地慕名找上門去……未免小題大做。

  之後她也靜寂下來。

  大概是要買的東西都買齊了。

  那一日我們這夥人,包括莉莉、瓊瓊、彼得、威廉與積琪,搞了個聚餐會,到淺水灣去大快朵頤,車子經過一座白色的洋房,莉莉叫我們看。

  只見花園裡種滿奇花異卉,泳池水波掩映,有幾隻名種犬在踱步,房子一進一進,不知有多深。

  莉莉說:「單是防盜系統,就搞了幾十萬。」

  威廉感慨說:「真難以相信,我們曾是同事,她辦事頗用心,很準時,每日帶一個盒子,裡面裝著水果或是三文治,相當愛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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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47 |只看該作者
 瓊納罕,「這麼普通的一個女子?看不出野心?!」

  威廉搖搖頭,「完全看不出來,而且也不會討好男性上司,甚至故意落後幾步,不肯與他們同一架電梯。」

  積琪笑,「討好他們有什麼用?八十步同一百步,浪費精神,犧牲了也是白犧牲。」

  「那麼說來,她一直胸有大志?」

  「看不出來。」

  「她現在快樂嗎?」

  「不去說她,喂,積琪,你快樂嗎?」

  「不錯呀,我少女時代的願望,現在也達到一半,日子很舒適。」

  「那就行了,管別人在做些什麼。」

  我笑了。

  真的,傳奇歸傳奇,我們是普通人,過著平凡的日子,做著平凡的事。

  我伸一個懶腰,在日本小車後座打起盹來。

  傳奇故事為我們平淡生活添多少樂趣。

  單性生活

  對她這麼好,奉她若神明。

  百般遷就,萬般討好,她還是離我而去。

  各位親愛的讀者,別誤會,這並不是失戀的癡心漢在訴苦,我自身亦是女性。

  上文的她,乃是我家的鐘點女傭。

  可別小觀了這個她。

  唉呀呀,不得了,沒了她還真不行。

  女同事甲說:男友與女傭兩人之間任她選其一,她即時叫男友走。

  男人哪裡找不到,可是一個手腳乾淨,勤快,可靠的女傭,說什麼出盡百寶也要留住。

  這樣的例子或許誇張一點,但也可以知道女傭在職業女性心目中的地位。

  我搬出來已有長遠一段日子。

  並不是壞女孩,只是耐不住母親日夜在身邊嘮叨,一句話講兩千次,完了還要我聚精會神,嘴角含春的表示精彩--這同八小時之辦公室生涯一模一樣,老媽同上司一般會折磨人。

  聰明的小女子我一打算盤,發覺這樣子下去會得精神崩潰,工不能不做,因要生活之緣故,只得忍痛揮淚辭別慈母,獨自搬到小公寓住,落班後遂可名正言順除下面具做人。

  慈母不原諒,也只得由她去。

  畢竟在這世界上,我才最重要,我我我,我才最寶貴,叫別人委屈一下,也只好說聲對不起,敬個禮。

  開頭租間小公寓,百多平方米,由親戚輾轉介紹來一位女工,每星期只做兩次,每次兩個小時。

  記得那個時候,每早我還有摺疊被褥的時間,從不假他人之手。

  如今想起來,真像神話一樣,薪水少些也值得,職位低,上司叫做什麼便做什麼,上午九時到公司,下午五時下班,除出午飯時間,才做七小時,輕鬆寫意。

  放了工,喝碗罐頭湯,健脾益胃,看陣電視,有拖拍拖,無拖睡覺,不知多開心。

  像一切事情,做做便開始認真,兩年蜜月期一過,大家比升級,努力表現,下班越來越遲,個個挖空心思,在上司面前孔雀開屏,努力指證他人是醜小鴨等等……

  我自然不甘後人,你沒聽過有句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嗎,三兩個回合,包括死拚爛斗告狀混賴,我升了上去。

  這同鐘點女工有什麼關係?

  哦,待我慢慢說來。

  升級之後,薪水加了一倍,錢簡直沒地方花,也沒有時間花,約會,有男士付帳,穿衣服並不是我至大的嗜好,又不賭,亦考不到駕駛執照,唯一的享受,不過是租一層比較大的公寓。

  阿一跟著我搬到中型住宅去。

  這個沒良心的女子要求我付兩倍酬勞,並且抱怨工作量多了十倍。

  其實按鐘頭計,我的薪水只比她略高一倍,你說可怕不可怕,而我們是要穿意大利套裝與法國皮鞋去上班的。

  不過少了她還真不行。

  這時我已疲態畢露,回到家直奔溫暖的大床,躺下喘氣,像死魚般躺著。

  晚上多夢,淌冷汗,老是聽見同事的獰笑聲,以及老闆吆喝聲。

  神經衰弱,毫無疑問。

  早上不再摺被,事實上我不再理會家中發生些什麼事,全部拜託阿一。

  她不笨,立即知道我沒她不行,先是在公眾假期無故失蹤,後則愛做不做,傢俬上灰塵一公分厚,我只得忍聲吞氣。

  三年前調職,薪水又再上去,有種飄飄然感覺,不是心中,而是腳步,身體已經吃不消,靠維他命九與雞精黑咖啡死挺,工作繁忙到已無下班時間,裁員之後不再請人,正副兩職都由我一人擔當,老闆巴不得我腳都跳上來做,忙得頭頂生煙。

  週末也要出動,外地有客戶駕到,我還得隨時應召去接客,陪下午茶陪晚飯。

  這時已經七年過去,人早已成熟,也想得比較多,午夜夢迴,也會問自己:為什麼,這是為了什麼?

  又搬了家。

  公寓面對大海二千平方米,沒有再理想的居所了。

  親友來小坐,都讚歎「真能幹唷,短短幾年而已,有幾個女孩子住得起這樣的公寓。」

  但我已經憔悴,嘴角飽含苦澀。

  親友稱讚之餘,面孔上全是問號,譬如:場面作得這麼大,怎麼嫁出去,是否心裡變態?過三十年,她是否打算自置噴射機?

  我已疲態畢露,公司裡比我年輕貌美,幹勁沖天的女職員咄咄逼人,巴不得將我擠出去,替而代之,上司為了進一步激發我工作能力,常站在她們那一邊,利用她們來踐踏我,其間血肉橫飛,不足為他人道。

  一日一日也這麼過去了。

  這是職業女性血淚史。

  已有五年沒放長假,這是策略,你不能讓上頭知道沒有你也一樣行。

  精神身體越來越差,從前約會的男友全部失散,唯一的親人只是阿一。

  阿一當然更加恃寵生驕,因為知道我沒有空同她玩。

  每日晚餐為蕃茄煮牛肉,一煮便一個月不變。

  我也累得不能出聲。

  母親根本不明白,「你可以放鬆來做。」

  你可以不做,但一定得抽緊來做,這是森林之律例,明白沒有?

  誰叫你想住海景一千平方米的公寓。

  偶然有一日空閒,站露台上,更覺如此生活荒謬。

  你得到的是生計,付出的卻是生命。

  五十五歲退休後,兩手空空,文件合攏,一個告別會,便將閣下一筆勾銷,家庭呢,伴侶呢,孩子呢,什麼都沒有。

  但,但現在怎麼回頭?

  歎口氣,憂鬱地跑出去買一堆衣服首飾作補償。

  這完全與某類女性慣養小白臉一樣,是種發洩,否則會發神經。

  在獲得成果後才發覺果子並不如預料中甜美豐滿,但怎麼辦?

  讀到吳藹儀博士的專欄,她說劍橋大學設有一年制遊學設備,學期內可以在任何科系旁聽,令我心嚮往之。

  真想飛出樊籠,到那柳暗花明文化之都,鬆弛一下,好好的活一年。

  現實生活卻不肯放過人。

  阿一說她不做了,七八九月她要返鄉下探親,沒空賺錢。

  她不認為我這裡是什麼難能可貴的金飯碗,而我,堂堂工商管理科大學生,見到老闆卻如一隻狗似,真慚愧。

  她休假,我怎麼辦?

  七八九正是本市最炎熱的日子,一日至少要淋浴三次,叫我下班後如何洗熨煮食打掃?沒可能的事,阿一與我緣份已盡,付多她一月薪水,請她走路。

  托母親找女僕。

  母親說:「我肯做,又怕不合你標準,你出名有潔癖。」

  老太太不但沒同情心,而且越來越幽默。

  結果還是托同事的朋友的親人替我找了個人。

  女同事說:「下星期三傭人報到,你交鎖匙給她,同時抄下她身份證號碼。」

  「星期三我要到局裡開會,如何在家恭候?」

  「那麼星期六。」

  「不行,我家如亂葬崗,不能等到週末。」

  「那麼把鎖匙交來。」

  「我家四壁蕭條,用不到安全措施。」

  「一言為定。」

  星期三下班回家,本來神智不清,已累得半死,也忘記傭人今日來報到,一開門,呆住。

  奇怪,頭一個感覺是,怎麼寒舍滿室生輝,仔細一打量,才發覺其中奧秘,噫,收拾得一塵不染,客廳中央還插著一瓶玉簪花。

  不得了,這位幫傭是塊寶,我放下公事包,簡直可擔綱賢內助。

  一日之間,玻璃抹得錚亮,露台階磚洗得白白,浴室晶瑩如大酒店水準,床鋪被褥套子全部換過,情況如神仙打救似。

  還有,廚房裡有新鮮食物,一打開鍋,是咖喱牛肉,歡呼歡呼,我開瓶紅酒,獨自喝將起來,認為白天辛苦也有個代價。

  晚上留張紙條,多謝她,留下打賞。

  連她姓名也還不知道。

  張三李四都不拘,功夫一流,終於找到我要的人才。

  她一星期來五次,什麼都替我辦齊,是個超人,帳目清楚,做事有頭腦,連露台上的花草都照顧到,一個月後我發覺生命中沒有這個人是大損失。

  信不信由你,連洗頭水用完她都會替我補買。

  太幸運了。

  因此時間多了出來,週末可請女友來喫茶。

  香煙茶水,酒過數巡,訴起苦來。

  「再不結婚,水遠結不了。」

  「嫁誰?你是男人,要不要我?」

  「不如提早退休,找男人去。」

  「如有節蓄,不愧為明智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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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48 |只看該作者
 說著說著,說到四年前,鄺美雲到我們公司開會的事來。

  那是一個初夏陰天的下雨早上,我一踏進白鬼的房間,便見到一個濃眉大眼的女孩子,坐在那裡。

  頓時眼前一亮,加以注目禮。

  只見她身邊放著把濕傘,咖啡色高跟鞋盡濕。

  我馬上想,可惜可惜,長得這麼漂亮,還得一早冒雨來辦公室。

  現在不用了。

  前些日子看照片,只見她身披黑嘉瑪貂皮,又一個傳奇。

  她的四年不同我們的四年。

  「漂亮的女孩子壓都壓不住。」

  大家感歎一番,也就散開。

  最令我驚異的,還是家中女傭的進度,簡直神乎其技,她做得那麼妥當,那麼全力,我不相信她只值廿五元一個鐘頭。

  怕她玩花樣,自動加到三十五元,這樣可以無後顧之憂了吧。

  一直沒有機會見到她,她在公眾假期例牌告假,週末絕不出現。

  自她出現之後,我生活更似個男人。

  有時六時天未亮就起來,趕到公司去看電訊機中紐約金市上落情況。

  晚上八點多下班更是稀鬆平常。

  到這種地步,我想我已有資格接受各大報章婦女版訪問,坐在一張寫字檯前,談事業成就了。

  內心非常空虛,染上煙癖,回到家中,捧著煙灰缸便可做人,胃口日差,嘴唇已失去當年的鮮紅色,不擦口紅,像生病一樣。

  我所需要的是,是一個長至一年的假期。

  一定要領風氣之先,帶頭告假。

  想了又想,拖了又拖,終於在一個早上,心平氣和的跑到老闆那裡,提出要求。

  他翻日曆,「五月七日至十四日,准你放一個星期吧。」

  好像與虎謀皮,「現在才一月。」

  「時間不知過得多快。」

  「我想放一年假。」

  「一個月?小姐,假如我可以一個月用不著你,我就可以一輩子用不看你。」

  「是一年。」很冷靜。

  他怔住。沒料到殖民地上有那麼大膽的女人。

  「敝公司沒有一年假期,亦不再有停薪留職這回事。」

  「可否從我開始?」

  「不行。」他心想你又不是二郎神君有三隻眼睛。

  「那怎麼辦呢。」

  「我們令你疲倦?」他顧左右而言他,「休什麼息,四月份加薪百份之十五。」

  不行了,誰不知道錢好,可是拿命來換,還是划不來。

  「那麼我辭職吧,」我說得十分滑溜。

  他一怔,隨即說:「好」。

  我站起來,「立刻去做辭職信。」

  頭也不回的出去。

  正好替我下決定,他若是婆婆媽媽的挽留起來,反而令人頭痛。

  瞧,七年就這麼泡了湯。

  數千個日子,幾萬個小時,披星戴月,發了薪水,也就仁盡義至。

  要不要命,花這七年來帶大一個孩子,他都上小學了。

  可是小家庭主婦亦會反問:是,孩子七歲,又怎麼樣?

  我莞爾。

  同事說這是事業燃燒。

  燒燼灰,風一吹,什麼都沒有剩下。

  「應該放長來做,」她說:「攤慢來幹,一生那麼長,最忌一剎時達到高潮,你想想,以後還怎麼辦?」

  我扯淡,「但是我從來沒談過戀愛,或許我可以到歐洲,專程花三年來談戀愛。」

  「戀愛也是燃燒,切忌切忌。」

  做一輩子溫吞水?

  休息在家,睡到九點才起床,已是了不起的奢侈,聽見門鎖轉動,啊,是我那難能可貴的幫手來開工,這些日子來,她是唯一的安慰。

  我披上毛巾衣出去迎接她。

  站在門口的是母親。

  「老媽,」我驚呼。

  身後跟著家裡的老傭人阿五。

  真正氣餒,原來是她們,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了。

  母親表情尷尬,「你怎麼在家?」

  「這是我的家,不在家到什麼地方,你們來幹麼?」

  「來看你呀。」

  「我不在你來看什麼?」

  「來替你打點。」母親沒好氣坐下來。

  「這些日子你同阿五天天來?,」

  「不天天來行嗎,」她問:「你穿什麼吃什麼?」

  我十分懊惱,「真不該把鎖匙給你。」

  「你要同我爭戰到幾時?」母親歎口氣,「在寫字樓與人鬥成習慣,下了班還神經兮兮。」

  我不響。

  「我不是你的敵人,老天,我是你母親。」她指揮,「阿五,為她做一鍋五香牛肉。」

  我倔強,「沒有你我也過得很好。」

  母親不回答我。

  「我不想人說每個成功的女人背後都有辛勞的母親。」

  她白我一眼,不與我一般見識。

  「你把我的鐘點開除了是不是?」

  「又凶起來了,我不是你的下屬。」

  「不要你介入我的生活,」我抗議,「你由得我自己掙扎好不好?」

  「阿五,我們走。」

  「媽媽,你總是不明白」我頓足。

  「是的,」她站在門口,「我們總是不明白,母親的責任便是要瞭解子女,和承認失敗。」

  她聲音中多少有些悲哀,我不語。

  「上次你同我喫茶是幾時?」

  「我有工作,」我說:「忙。」

  「社會需要你多於我,」老媽不忘幽默,「再見。」

  「慢著,」我說:「等我十分鐘,我們喫茶去。」

  母親笑了。

  我套上毛衣,隨便穿條牛仔褲,心裡說:閣下已經比許多人幸運了,現在可以出去看太陽。

  老媽說得對,學校出來之後,根本沒有機會與她在陽光底下喝杯茶。

  週末即使不用工作,也只能在家喘息,預備星期一再從頭開始,大多數時候,不回家也因不想老人看到我們憔悴的模樣。

  今日沒有強顏歡笑,默默跟著母親,走進她的世界。

  沒想到這種時候,茶座也會擠滿了人,還有許多著名的面孔,這些人都逍遙法外,不受朝九晚五所拘。

  許久許久沒有這樣悠閒。

  叼一枝煙,神色冷漠,作占土甸狀。

  母親不理我,她有她的朋友,上了年紀的太太最開心,不論好歹,一茶在手,人生已過了大半,名正言順可以不事生產,垮垮的做人,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她們說起丈夫的女朋友,都是心平氣和的,評頭品足,像是說起某個演唱會。

  她們當中有人看到我,便問:「小姐畢業回來了嗎,要找事做了吧。」

  心中不禁一絲糊塗,真好似剛畢業回來,到處找事做,雖不受經濟壓力,也想證實自己。

  忍不住歎口氣,在伯母眼中,比她們小的都是年輕人。

  不必空歡喜了。

  「小姐有男朋友沒有?」

  我搖頭。

  「啊,那麼有空到舍下來坐,我家有兩個孩子剛回來。」

  剛回來,起碼比我小五歲。

  伯母又補下文:「都在外國做好幾年事了,找不到好對象,回來散散心。」

  所以要嫁人,還是嫁得去的。

  我只微笑。

  「星期六好不好?下午三時,到我們家來玩。」

  不是這樣的,這樣不對。

  按步就班,經過介紹認識,進一步約會,各有需要,訂下婚約……大部份人都這樣做,但並不表示這是正確的做法。不是這樣的。

  我沒說什麼。

  燃燒燃燒,心中嚷:做一日獅子勝過做百年綿羊。

  茶聚完畢母親送我回家。

  她教訓我,「休養一年再找工作好了,不用急。還有,一點感情生活都沒有是不行的。阿五明日照樣來幫你打雜煮飯。」

  「不用不用,我的生活自己有數,你放心,我會找得到好女傭。」

  「好的女傭有什麼用?」母親忍無可忍,「要不找個好的男人,你們這些新女性,本末倒置。」

  罵得我們狗血淋頭。

  說得也有道理。

  但是她不明白,自小到大,沒有人明白,有時悶到要學泰山般,用手槌胸,大喊大叫。

  太寂寞了。有些女友以為結婚可以解除寂寞,結果更加水深火熱,對方也那麼盼望,等著她去解救,最後還是分手,靠一杯威士忌渡過長夜。

  跟看母親回家,家還是老樣子,六十年代換過傢俱之後沒有重新裝修,隔廿年看來,反而有種復古的可喜意味,時下很多年輕人愛煞這種「古董」,到處搜羅,我家卻到處都是寶貝。

  沙發還是有腳的,檯燈流線型,報紙慣性地放在玻璃茶几下一格。

  下午的陽光靜寂地照入客廳,彷彿看到自己,十七八年紀,一邊做功課,一邊聽點唱節目,俞崢是我的偶像。

  當中那十年彷彿沒有過,除了青春,青春確是過去了。

  所以人不能停下來,一定要忙,忙得似無頭蒼蠅,像以前那樣,不知道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理想,還是為著不令別人失望,如艾嘉所說,忙得沒有時間大哭一場。

  現在有時間了。

  母親把麻將牌嘩啦倒出來,她的搭子快要到了。

  阿五把茶水備好。

  啊,這裡是神仙洞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水恆的麻將牌,永遠的下午,陽光從來沒有變化,女主人也就是這個樣子。

  我躺在長沙發上看畫報。

  忽然之間眼淚自眼角湧出,過去七年受的種種委屈苦處如電影般一幕一幕在腦海中閃過,真不知還要走多少路,鴿子才能在沙上躺下休息。

  用一本雜誌蓋著面孔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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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49 |只看該作者
  那時表姐每週末來教我跳舞,書房中有好些舊唱片,如今,一定更舊。

  在牌只零零星星的啪啪聲中,我與表姐隨著比提佩芝的歌聲跳慢四步。

  有一隻歌是這樣的:沒有人對泣,沒有人道晚安,沒有人在憂鬱時引我開心,沒有人相歎,沒有人說我願意,沒有人輕語我愛你……

  真要命,每一句都是真的。

  跑到書房,蹲在唱片櫃下拚命找,還是四十五轉的唱片呢,像小碟子似。

  翻半天,什麼都找不到,倒有一堆鄧麗君盒帶,想必是母親買的。

  父親現在都不回家了。

  名正言順住女友那裡。

  從來沒人問過母親對此事的感想。

  四十歲開始,她過了十年跡近孀居的生活,社會對她這樣身份的女性根本不表同情,她也很沉默。

  小時候也問過她可悲傷,記得母親說:四十歲,還有資格哀傷嗎。

  一切如常。

  我把手插在褲袋中,站在牌桌邊,同母親說,我要回去了。

  她頭也不抬,打出一張牌,「明天再來。」

  明天,過不盡的明天。七年之後還有七年,再有七年,但文件夾子終於是要合攏的。牌桌上的伯母問:「小姐有什麼打算?」

  我答:「有,找工作,找朋友。」

  她們笑了。

  找找找。得到了失去,失掉了再去找。

  樓下見司機老王在抹車,一輛六十年代平治在他經營下還簇新。

  還燒柴油呢。母親像是要把她最光輝的時代留住。

  她還可以做得到,這一代呢,腳步一停,四周圍的人就把你擠開,除非一直跑下去,馬拉松,終身賽。

  「來,」我說:「老王,幫你打臘。」

  小時候坐它去上學,儼然小姐模樣,不是不好出身的呢。

  一邊忙一邊問老王,「有沒有熟人?我一直想找個女工,要靠得住的,能做好菜,薪水高些不妨。」

  「怎麼,小姐要結婚啦?」

  結婚同找女傭有什麼關係?他們是永遠不會明白的。

  「你同我好好物色,不急要,希望半年後可以上工。」

  屆時應當找到新工作了吧,也許要比從前更拚命,隨時廿四小時聽命。

  過了二十世紀,不知有沒有聰明的老闆發明每日做廿六小時。

  大概這個日子也不遙遠了。

  當務之急,還是要找一個好的女傭。

  風中孩子

  小妹從來不肯照常人那樣下苦功。

  本市的中學會考公認是全世界最難考的試之一,許多學生提早三年準備應試,收拾野心,細溫功課,連假日的活動都節制起來,但小妹不理,課本管課本,她管她。

  所有溫習時間她都用來玩,一切新式的舞她都會跳,什麼樣的球類她都會玩,男朋友一籮籮,都是她的同類,人人無憂無慮,不知天高地厚。

  對他們來說,生命中簡直沒有愁苦,所有煩惱,皆出於庸人自優。

  父母為此煩言嘖嘖,我卻十分欣賞小妹這等天真爛漫,老實說,你要是看過毛姆的短篇小說《草蜢與蜜蜂》,你就不會替小妹擔心。

  這是與生俱來的福氣,學也學不來,不能勉強,我與她是兩姐妹,不過差三歲,那年我正讀大學一年,愁得頭髮都快白了,怕死功課追不上。

  小妹老取笑我:「小姐姐面皮薄,輸不起,獅子博免都用盡全力,怎麼會不辛苦,當心未老先衰。」

  她說得很對,為什麼呢,為了一點點成績,做得筋疲力盡,太不划算。

  這也是性格使然,如小妹所說,「小姐姐吃碗麵都那麼一本正經的」,我自己也沒法控制這種態度。

  兩姐妹搓勻再分開就好了,父母說。

  但是我倆還是各行各路,各有各的作風。

  小妹深夜自外返來,總還見我伏案工作。

  嬌俏的她也還來得及同我說晚安,向我眼,然後才去卸妝。

  她愛玩,我愛工作。

  母親教訓她,她就說:「姐姐把工作當娛樂,如果她認為不好玩,她就不會熬得那麼慘。」

  這話聽起來十分玄,卻獲得我的贊同,她說得對,工作就是我的娛樂,我再也沒有別的嗜好,除了忙忙忙忙功課,我再也想不出有什麼是值得做的,週末同父母出去吃頓茶,我都會有犯罪感,深覺浪費時間。

  小妹剛相反。

  「外頭的太陽那麼好,藍天白雲,我才不困在室內寫功課呢!青春小鳥一去不回頭,不不不,我要出去玩。」

  坐在屋子裡,她認為辜負了生命,一定要頑抗命運,玩個夠本。

  媽媽歎口氣,同我說:「將來你會照顧妹妹吧。」

  「唏,將來照顧我的也許是她,我才不擔心呢。」

  妹妹會考不及格,成績表上整整齊齊的一列F,我忍不住笑出來。

  妹妹說:「這不表示我智力有問題,這只是表示我不愛背書。」

  父親大發雷霆,決定把小妹送出去念兩年寄宿學校。

  他挑了間特別嚴格的修女學校,在英國達凡郡。

  小妹調皮的挽著行李去了。

  不到半年,監護人打長途電話來說,小妹被逐出校!經過多方面說項,復課無望。

  我莞爾。

  小妹這一生人,斷不會向制度屈服的了,一百個孩子當中,至少有一個是屬於風的,自由自在,不受世俗禮法拘束!而餘下那九十九個,自然屬於泥土!腳踏實地。

  父親氣到絕點,聲言要與小妹脫離關係,那年,小妹才十八歲。

  我與媽媽趕去看她。

  她可是一點不擔心,身邊有個小男朋友,同她一般吊兒郎當。

  母親哭泣,怕小妹從此墮落。

  我同母親說:「不要怕不要怕,沒有這樣厲害,她不過是好玩而已。」

  「將來怎麼辦?」母親焦慮的問。

  「將來會照顧自己。」小妹說。

  小妹不肯跟我們返家。

  自然,歐洲有的是充滿靈性的地方,小小一點開銷便可以捱上一年半載,小妹如魚得水,不肯走。

  父親揚言斷絕她經濟。

  小妹聳聳肩,不在乎。

  那時我課餘替中學生補習,收入不壞,有必要時可以寄錢給小妹。

  小妹像是在歐洲失了蹤,一連數年都沒有音訊。

  父親絕口不提她,彷彿沒生過這個女兒,氣氛十分壞,母親則非常看不開,終日不安。

  小妹不知用什麼辦法居留,始終沒有回來,亦不擔心生活。

  噫,她像野地裡的百合花,不種也不收,但是所羅們王最繁華的時候,也不如她?

  我營營役役,戰戰兢兢的自大學出來,千試萬煉,考進大機構做一枚螺絲釘,正如小妹預言,這種朝九晚五刻板工作,幹上三個月,人就老了。

  在灰撲撲的冬日微雨清晨,趕兩班車去上班,我也自心中深處歎息,為的是什麼呢,何必有龐大的責任感呢,社會沒有我也一樣過,絕對不會垮下來。

  既要做好夥計又是好女兒,在公司與在家都壓得透不過氣來,然而這也是心甘情願的吧,並沒有誰逼害我,也可以學小妹那樣,消遙法外。

  不過父母老了,需要有個孩子在身旁,我又沒有瀟灑的本事,只得循規蹈矩。

  要我過小妹的日子,只怕欠缺天份,沒有固定的收入,沒有一定的住所,床單也許多日沒換,扭開水龍頭沒有汨汨的熱水……不行不行,嚇死我。

  我不是野生動物!我是只小家禽,早已馴服,我心甘情願過枯燥的生活,月底領取薪酬,交在母親手中,看到她安慰的神色,再也不計較勞苦。

  所以我不妒忌小妹,只有羨慕。

  算算她也足廿一歲了,在風中過活,也苦樂參半吧

  渴望見到她。

  她終於說要回來。

  這就是俗語說的,鳥倦知還。

  我很興奮,她一定有許多見聞可以告訴我這個井底蛙。!

  母親則喜憂參半,不知小妹變成怎麼樣,不知她是否打算久留。

  父親佯裝惱怒:「家不是旅館!」但雙眼出賣了他,他渴望小妹回來。

  表面上看對我太不公平,小妹永遠是客,愛來便來,說去就去,享受現成,而我,我得固定的站在一個地方支撐著家庭中的責任。

  其實這是我的選擇,我與小妹不過各人做各人擅長的事罷了,誰教我不懂得玩兒。

  跳舞,不喜歡。飲宴,勞神傷財。看戲,無聊。洞穿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要有利用價值,總有朋友,平時不必在人際上浪費時間。

  同時也不敢如小妹般輕易交出感情,易放難收,一下子就被人誤會為十三點,我還要在小圈子內幹活呢,背著不好聽的名聲,嫁不出去是其次,人人要來分一杯羹可吃不消。

  我不瀟酒,這是勉強不得的事。

  父親沒有去接小妹,我與母親一早就到飛機場去了。

  滿以為會接到一個神采飛揚的小妹,但直到她們打招呼,才把她認出來。

  小妹頭髮油膩,臉容憔悴,衣服殘舊,我與母親嚇了一跳,也許歐洲流行這個樣子?我是土豹子,不大清楚。

  我照舊不替她擔心,怕什麼,年紀輕,養一兩個月,馬上又是簇新的一個人。

  媽媽卻憂愁,「你這個樣子,唉你怎麼會攪成這個樣子……」非常嘮叨,她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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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50 |只看該作者
不知不覺間,媽媽老了。

  小妹沒有行李。

  她兩手插在袋襄,看著我微笑,「士敏土森林中的人才,神氣極了。」

  是稱讚我哩,我大力拍她的背脊。

  媽還在嚕嗦,「這次回來,可要安頓下來了,學你姐姐,找份正經的工作。」

  我怕她得罪小妹,連忙阻止,「媽,別說這麼多,小妹剛到埠,你又想把她嚇走還是怎麼的。」

  母親擦眼淚,噤聲。

  小妹已比較懂事,拉拉我的衣服,暗示我反應不必嚴重。

  那日是我們團聚日。

  父親維持緘默!偷偷看小妹,見她憔悴,非常痛心,一直不自覺地扒白飯。

  小妹那夜與我同睡,原以為她會與我促膝而談,但她沒有,一倒頭便睡熟。

  反而是我輾轉反側,聽著小妹呼呼的鼻鼾,難以成眠。

  第二天我告假,她比我早起,梳洗完畢,看上去似個新人。

  她問我借衣服穿。

  拉開衣櫃,她搖頭,「一套套,制服似,怎麼回事。」

  我在床上,用手撐著頭,「上班衣服,就得如此。」

  「真虧你的。」

  「沒法子,早已成為機器的一部份。」

  「朝九晚五的生活如何?」

  「十分催人老,不過也已經習慣。」

  「父母似相當滿意你的成就。」

  「老人家,他們根本不知外頭發生些什麼,我也不大傾訴,報喜不報憂。」

  「你是好女兒,」小妹凝視我,「你一直是。」:

  「你何嘗不是,現在不是回來了嗎。」

  「我要找房子搬。」

  「不要太急,」我按住她,「住上三五個月再說。」

  「不行,我是鷹,你是鴿,我們不同。」

  她又要御風而去,我固執的說:「你沒看見父親痛心的神色?你太殘忍。」

  小妹拍拍我的肩膀。

  她仍沒有說起她在歐洲的生活,我們無從知道發生過什麼。

  「等錢用嗎?」我把大量鈔票塞在她口袋裡。

  她出門去了。

  媽媽帶女傭買了許多菜回來,在門日碰見小妹,想留住她又不是,不留她又不是,十分尷尬。

  我揮手叫小妹走,把母親拉進屋裡。

  難怪小妹說:「這間屋子,沒了姐姐,不知怎麼辦。」

  白白告一日假,在家坐立不安,做慣了,便有這點賤,不去公司做得筋疲力盡,像是問心有愧,犯罪似的。

  妹妹在晚飯時分才回來,看著滿桌的菜,她掃興的說:「已經吃過了。」

  我把她按在椅子上,「這只百葉結煮雞,是為你做的,你一定要吃兩塊。」

  把菜夾在碗裡,硬是要她吃。

  小妹總算給我面子,坐下來,不知怎地!一吃就吃很多,也添了飯。

  這是她最後一頓飯,第二天就搬出去了。

  家裡仍剩我一個。

  只要她仍在本市,父母就安樂。

  這時我也已經找到男朋友,雖屆結婚年齡,仍不肯放手,父母也催過我,我只是不回答。

  這個年頭,結不結婚,都差不多,還不是各自上班,各自掙扎,誰也幫不了誰,反而分薄了原有的享受,除非是瘋狂戀愛,但像我們這種理性的女子,很難忽然不顧一切的戀愛起來。

  戀愛是小妹的專利,只有她才配。

  我去看過她的窩,真有辦法,在郊外小小的地方,房租便宜得令人不置信,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佈置得十分舒服。

  屋內有一個男孩子在為她裝電器,姿態熱絡,一定是她的朋友,這麼快已經找到異性朋友了,小妹真有辦法。

  兩個人都是粗布褲與大襯衫,一臉的太陽棕,不由我不艷羨慕。

  說什麼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沒了誰不行呢,來來去去,不過是自己利慾薰心,欲罷不能,此刻我巴不得叫妹妹收我做徒弟,待我也來享受一下清風、露水、陽光。

  在寫字間工作已有數年,賠上一生中最好的時刻與精力,所得到的,不過是區區薪金,以及可能升職的幻想,說真的,有幾個小職員可以冒出頭來。

  妹妹爬到繩床上去,邊喝冰茶邊說笑。

  我終於問了一個老令我長慼慼的問題:「妹妹,你何以為生?」

  「我找了份模特兒工作,收入不錯。」

  唉,我何用替漂亮的小妹發愁。

  「那麼,」我再問:「將來老了怎麼辦?」

  「老?誰去想那麼遠的事。」

  「可是這一天的確是會來臨的。」

  「又怎麼樣?」她聳聳肩,「老了就老了。」

  我的天,這等大事,她視若無睹,我大笑起來,由衷的佩服,可愛可愛的小妹。

  離去的時候,也與男友站在門外送我,衣褲飄動,似神仙一般。

  事在人為罷了,千萬不要怪社會,要是我放得下心,明日也可以這般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但是我放不下,放下之後再拾起來就難了,不比小妹,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這個圈子,她不稀罕我們的得失,她沒有遭污染,她的價值觀與我們不同。

  我打賭她從來不穿絲襪,唉,我也知道她的老闆就是她自己,每星期她最多工作十小時,略不高興,即時拂袖而去。

  她是另外一種人。

  小妹的照片在雜誌上刊登出來,奇人必有奇逢,她幾乎在一夜之間成名。在本市,只要新鮮美麗,總會有機會冒出來。

  老父忍不住問我:「小妹算怎麼,紅了?」

  「紅了。」我感慨的說:「本市喜歡她。」

  「以什麼而紅?」

  「她是表演藝人。」

  父親也不什麼了,點點頭,戴上老花眼鏡,研究妹妹在雜誌上的彩照。

  我又笑起來,一邊打點明日開會的衣服鞋襪,這兩年經濟不景氣,公司裁員,但又不代表沒事做,於是辦公時間越拖越長,幾乎由上午八時半到晚上七點多,乾脆在寫字樓搭張床鋪也罷。

  每日下班往鏡子一照,簡直如殘花敗柳一般,原是最不怕老的人,也歎一句恐怕活不到七老八十,壓力太大,生活太悶。

  幾時輪到我也穿得似芭比娃娃,出去玩玩,玩死算數。

  牢騷越來越多,我叮囑自己,叫自己當心,老姑婆全是這樣形成的。

  妹妹來探望我,走進辦公室,一陣香氛引起騷動,很普通的黑襯衫長褲在她身上,都顯得她膚光如雪,人如玫瑰,男同事不住在我身邊打轉,打聽這位美麗面熟的女郎是什麼人。

  可喜的是,小妹仍然愛我,有了餘錢,一直買禮物給我,不管我用不用得著。

  她買最名貴的打火機給父親吸煙斗用,父親嘀咕「何必這樣破費」,然而還是用了。

  父親開始盼望小妹回家。至於我,我總是在那裡的,誰會關心呢,我終於喝醋了。

  小妹說:「但是,社會上必須有你這樣的人。」

  笨人。

  「我是賭博的彩金,你不同,你是日常的牛油麵包。」

  她開著開篷的跑車來接我下班。

  車子是向銀行借錢買的,「鈔票貶值太快,存銀行裡多不划算。」

  這理論我聽過多次,無奈我什麼笨事全做齊了。

  「你們那行到底易不易?」

  「唉,看你紅不紅羅。」

  「你算不算紅?」

  「不夠基礎,再紅個三五七年,手邊或許會有真的進賬,現在都開銷掉啦。」

  「競爭也很厲害吧。」

  「做和尚都講鬥爭,」妹妹笑,「不然誰做沙彌,誰做主持?」

  我忽然覺得妹妹不簡單,誰說她沒有心思。

  「玩了大半世,也得做點事了。」

  「你有的是時間。」

  「也有的是十五六七八九歲的小女孩。」

  我不出聲,這真不似她嘴裡說出來的話。

  她說下去,「在歐洲,還好幾次做夢,夢見自己真的變成一隻鷹,自由在空中飛翔,飛回家中,飛入露台,同你們打招呼,但是你們不認得我,姐姐,在夢中,只有你說:那只鷹好面善,只有你肯伸手出來撫摸我翅膀,所以,無論做什麼都很難獲得絕對的自由。」

  我有種不祥的感覺,「那麼想家,還不回來,為著什麼呢?」

  「所以終於回來了。」她微笑說。

  「你應是快樂的。」

  「快樂?」她笑意更濃。

  「你不見我,日做夜做,不知為了什麼,無限束縛,無限牢騷。」

  「你看不開。」

  「我早看開了。」

  「還看得不夠開。」

  我看小妹一眼,說得真對,還是不夠涵養,還是有所求,還是盼獲得賞識,得不到,所以生氣。

  這使我想起一位女同學,家中簡直是醫生世家,但是她平和地愉快地滿足地做她的女書記,週末與舊同學聚餐,十多人中最恬靜的是她,我們訴苦訴得瞼青唇白,她只嘻嘻笑。收入最少是她,地位最低微的亦是她,快樂與權勢及金錢有什麼關係呢,一點也沒有,但上了這條路,怎麼回頭?

  小妹說:「在這個城市裡,很難做得道高士,姐姐,待我賺一筆,我們趁早退休到歐洲小國去住。」

  「退休?」我笑出來。

  「為什麼不?只要五十萬美金,我同你已可舒舒服服收取利息在任何一個小鎮過活,為什麼要待七老八十才退休?我們一生中美好的時光不多,不可能全部奉獻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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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51 |只看該作者
小妹的調調終身不變,我甚覺寬慰,生活不是沒壓力,但她沒有屈服。

  「要把父母也帶走。」

  「他們不會習慣。」

  「那我怎麼走得動?」

  「不是沒有你不行的。」

  「小妹!」

  「真是人性枷鎖。」

  「無論如何,父母需要照顧。」

  她學我的口氣,「無論如何,功課要做到一等一。無論如何,風度與涵養都要比人高。拿了薪水,告一天假都是犯罪。在家是孝女,將來給了婚,又要做廿四孝老婆,這一生為搏幾句浮面的頌讚,就消耗完了。」

  頌讚?我從來沒聽過。

  「跟隨我吧。」妹妹說。

  這真是個至大的引誘。

  「至少讓我供你到外頭去念兩年書。」

  我心動。

  「我欠你這個情,真的,姐,要是你願意,放下擔子讓我接班。」

  「兩年後還不是要回來。」

  「小姐,」她笑,「松兩天也是好的,長命功夫長命做。」

  「兩年後又要從頭開始,更加辛苦。」

  「你看你,誰擔保兩年後的事?姐姐,別神經好不好?〕

  「你那麼神化,我一走,你接著也走,這裡這攤子誰顧?」

  「紅塵深陷。」

  「多謝你的好意。」我笑。

  「不去?」

  「不去,走不動,不捨得。」

  「說句不好聽的話,如果得了急病,不得不去,又怎麼辦?」小妹椰檢我。

  「那我沒話說,但我不能早作準備,放下一切。」

  小妹大笑,我亦大笑。

  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竟為同胞,我們忍不住稱奇,最重要的是我們相愛。

  以後這一年,她坐最豪華的車子,吃最名貴的食物,穿最美麗的衣服,被最吃香的王老五追求,是城裡最艷麗的女人之一。

  而我,我還是日日去做一份謙卑的工作,準時上班,準時下班,隨著年齡,人變得更世故圓滑,心裡藏著更多的感慨,表情卻越來越愉快。無奈,這是自己選擇的路。

  至大的樂趣是在電視中看到小妹出鏡頭,她在開口說話之前愛慣性地皺一皺眉毛,我愛煞她這個小表情,同事中有人說我們姐妹倆長得像,是的,像,又不是,不像,相貌像,性格不像。

  兩個人的環境不同,我總欠缺一份神采,從來沒有躊躇志滿過,漸漸有一層疲乏的灰色罩住險容,一看便知是個平凡不過的女子。

  父母開始擔心我,語氣完全改變了,「小妹她有的是辦法。倒是你,也該為自己著想了,什麼時候嫁人呢。」

  不曉得我就是懂得為自己打算,才暫不成家,但無論我有多乖多好,父母厭倦我的存在,盼望我嫁出去,免得如件傢俬般擱看生塵,被親友不恥下問時,苦無交待。

  妹妹回來整整十二個月了,時間過得真快。

  她有事找我,我去應約。坐在餐廳幾乎每個人都轉頭釘牢她

  「有什麼話快說吧,」我笑看懇求她。「眾人的目光幾乎要把我吞吃。」

  「姐姐,我要走了。」

  「走,走到什麼地方去?」我呆住,「在這裡幹得好好的,有聲有色,幹麼要走,你要乘勝追擊呀。」

  小妹啼笑皆非,「老姐,照你這麼說,我豈非一輩子脫不了身?」

  「人家求之不得呢。」

  「不不不,太痛苦,太委屈了,見好要收,我賺夠了。」

  「真的夠了?」很少有人肯說個夠字。

  「真的,嘴臉看夠,氣力用夠,不能再忍受了。」她笑,「你放心,我會省吃省用,渡過晚年。再邀請你一次,要不要跟我走?」

  我欽佩得五體投地,抓著她的手不放。

  「你去吧,我同你看著這個家。」

  「委屈你了。」

  「沒有的事,我也只會看檔口而已,沒有翅膀,如何高飛?要怪也只怪自己罷了。」

  她笑,又拍我的手臂。

  留不住她,生下是個風中孩兒,只能祝福她,同時守在地下,仰頭看她在空中飄逸的姿采。

  我把臉埋在她手中,說不出話來。不捨得她,又不得不讓她去。飛,飛,小妹,飛上去,帶著我的理想感性一齊飛。

  金環蝕

  都不知該怎麼樣說這個故事。

  故事關於一個女子,與我。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只知道每當在最絕望的時候,她往往會出現。

  她秀麗的容貌,豐富而溫柔的表情,都鼓勵我,給我新的希望。

  她是我的一絲金光。

  而且奇是奇在她與我一起成長。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我只有七歲。

  那一夜,母親哭著回來,同我說,外婆已經去世。

  七歲的我已經很明白生離死別這回事,父親已在早兩年離家出走,影蹤全無,現在又輸到外婆告別。

  是老人家一手把我帶大,母親一直在外工作,養活一個家。

  沒有外婆的日子怎麼過?我放聲大哭起來。

  外婆得病才三五個月,先是鼻孔流血,後來有一隻耳朵聽不見,醫生斷定是不治之症,母親憂心忡忡,同我說,老人家恐怕不久人世。

  沒想到去得那麼快。

  我問母親:「什麼是死亡?」

  母親說,死亡是生命消逝,肉體腐敗,埋葬後永不回頭,再不能見面。

  是以我哭。

  因為捨不得。

  我們太不捨得紅塵,留戀一切雜物垃圾,更何況是至愛的人。

  年幼的我,哭著奔出去,一路叫外婆,那日是雨天,我奔至小公園一角,找到外婆常與我休憩的長凳,筋疲力盡,抽噎。

  多年來只有外婆陪我。

  母親說,如果不是外婆的緣故,她早就抱著我跳了樓。

  如今看不到了。

  我不想回家,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淋濕她為我織的羊毛外套。

  牛脾氣倔強的我哭得聲嘶力竭。

  正當此際,我發覺附近有人。

  我抬起頭,看到一團淡綠色的霧,對了,像薄荷水果糖那樣的顏色。

  揉揉眼睛,看清楚,原來是一個女孩子穿著件透明的雨衣,兩手插在袋裡,看牢我微笑。

  當時雖然只有七歲,也知道俊醜好歹,立刻分辨出,她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她身型比我略高,年紀也大幾歲,怕有十二三歲,已有少女之姿。

  雙眼明亮有神,膚色如蜜,她正打量著我呢,一邊嘴揶揄,另一邊嘴角同情,像是在問:小朋友,為什麼哭?打輸了彈子?

  我彷彿聽到她的聲音,但她明明沒有開口。

  我說:「我不是小朋友。」

  她笑了。

  手自口袋取出,推開,有一顆搪。

  她示意我取。

  我哪有心情同她玩,只搖頭。

  哭寶寶。我聽見有人說。

  是她嗎?她仍沒有張口。

  我覺得奇怪透頂,傷心頓時去掉兩三分。

  她把手向我遞來。

  這次我不由自主地取過糖,撕開七彩的糖紙,放入嘴裡。

  頓時覺得一陣香甜,馥郁前所未有,忽然之間,我的愁苦像漸漸散開。

  小小的聲音說:年紀老大的人,即使她是你至愛的外婆,也終於要離你而去,這是生命的定律,快快收起眼淚回家去做個好孩子。

  聲音軟而輕,撫理著我的悲傷。

  我垂下頭,不出聲。

  等再抬起頭來,她已經消失。

  我自長凳跳下來四處找她,她不可能走那麼快。

  但小公園一眼放盡,並無她的影蹤。

  我奔出馬路,在泥濘中摔一跤,仍然沒看見她。

  靜下來想一想,抹抹眼淚,回家去。

  自那一剎那開始,我像是開了竅,什麼都明白了。

  到家,看見母親在嗚咽,我緊緊擁抱她。

  母子相依為命。

  我立即學會自己穿衣漱洗,乘車上學。

  時間飛逝。

  忽忽已是高中生。

  脾氣更牛,體格更壯,性情也有點孤僻。

  家裡環境已略略轉好,母親終於憑雙手闖出天下來,受公司重視。

  甚至已替我籌下大學學費。

  已是十五歲的小伙子了,家裡的壯丁。

  但一直沒有忘記穿綠色玻璃雨衣的女孩子,平時也接觸到異性,女同學中找不出像她那樣標緻的女孩,差得太遠了,使我承認難忘的是她的微笑,比同年齡的女孩成熟溫馨。

  而她所賜的一顆糖,雖然早已在嘴裡融化,香味彷彿長存在齒頰間。

  每當不開心的時候,腦海裡只要想一想她,便會有寧靜的感覺。

  那年秋天,母親告訴我,她要結婚。

  我十分震驚,那位男士我見過三兩次,不喜歡,我不怕他霸佔我的母親,而是直接有種感覺他不會善待她。我整個人馬上消沉下來,他也不喜歡我,堅持母親把我送出去寄宿。

  他說,誰也不曉得她有那麼大的兒子,影響形象,一默好處也沒有。

  母親聽從了他。

  我知道愛屋及烏是很困難的,但他不應離間我們母子的感情。

  我決定不去參加他們的婚禮。

  憤恨填滿我的心,獨自跑到山頂近水塘處坐著,很想痛哭一場,但是整個人都燒乾了,流不出眼淚。

  已有很多晚沒睡好,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孤苦的人,從沒有得到過愛護關心,是孤兒中的孤兒,無論什麼苦難,都沒有人勸慰開解幫助,一切靠自己肉身去捱過,要不浸死,要不自救,至親如媽媽,也不過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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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52 |只看該作者
 用手搗著臉,想死在山上,永永遠遠不回到人世間,屍體化為腐骨也不為人發現。

  自暴自棄自憐自悲。

  忽然聽見有人說:小朋友。

  聲音輕而柔,清甜得如泉水,鑽入耳朵,覺得熟悉。

  抬起頭來,我看到了她。

  山頂霧濃,掩映著她,她站在約十多公尺外,但我的目光一接觸到她,便知道她是誰。

  她是我的希望之神。

  我訝異,她長大了。

  她跟著我長大了。

  她仍穿著薄荷綠的雨衣,合身、別緻、漂亮。

  我貪婪的看看她,衝口而出:「你!」

  她向我微笑。

  秀麗的瞼容使我踏步向前。

  她已有二十歲左右,整個人像是在霧中發出光暈,秀髮如雲散在肩上,更顯得飄逸,如仙女一樣。

  仍然以小姐姐般姿態出現,笑容中帶著調皮:怎麼,又在生氣?又在自憐,小朋友,七八年不見,你好像沒有什麼進步嘛。

  我鼻子發酸,衝口而出,「我的愁苦,只有你知道。」

  她揚起臉,諒解的點點頭。

  我聽到聲音說,但人生一直充滿各式各樣的失望與磨練。

  她的嘴唇並沒有動,我已習慣她這種說話方式,是心靈感應。

  我再走近她。

  她真好看,比我記憶中的她更完美溫柔。

  「你是誰,」我問:「叫什麼名字,懇請告知。」

  被我瞪著瞧,她略有一絲靦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又如何得知我傷心絕望?」

  她又露出微笑:你已是少年,不可能一輩子依偎母親腳下,她有她的世界,你有你的,請接受現實,為她慶幸。

  我不語。

  ──男孩子如蒼鷹,飛得高且遠。她繼續勸慰我,歷劫風霜,鍛鏡自己,豈可為小小事感懷身世。

  我慚愧了。

  ──回去參加婚禮,別令母親傷心。

  三兩句話,她使我的煩憂去淨。

  ──她是永遠愛你的母親,但她也有權追求自己的快樂。

  我完全被說服,傷心管瘍心,我原諒了母親。

  她又伸出手,手心中又有一粒糖。

  我立刻取過糖,手指接觸到她的掌心,溫暖而滑膩,我忽然漲紅了臉,一邊面孔發燙。

  「這糖是什麼地方買的,怎麼只有你一人有?」

  ──吃吧。

  我剝了糖,放進嘴裡。

  那股香味又沁人心脾,我又安靜下來。

  「再陪我說一會兒,不許走。」

  ──你這個喜聚不喜散的毛病如果不改,始終是要吃苦的。

  我也知道自己外冷內熱,感情過份豐富,無法抒洩,一遇到喜歡的人,抓住,難捨難分!不讓人走。

  ──看,天空是什麼。

  我抬起頭,水塘那邊出現半邊殘虹,在霧中顯得霞彩繽紛。

  突然憶起這可能又是調虎離山之計!忙回頭,果然,她消失了。

  不可能是幻覺,我手中仍握著糖紙,連上一次,一共有兩張了。

  我下山回家,換上西裝,去參加婚禮。

  是大人了。

  母親穿米色的緞子小禮服,頸項掛串珍珠,同色皮鞋,見到我,馬上綻出笑容。

  我過去祝賀她。

  母親眼眶發紅,我暗暗歎氣。

  我沒有去留意她身邊的男人,是她的選擇,希望她快樂。

  母親是一個苦命的女子。

  生活中為何會有那麼多的折磨,做人到底是為什麼,我一時糊塗,一時清楚,心中懸掛著綠色雨衣的少女。

  母親在我大學畢業那一年離婚。

  婚姻共維持了七年。

  這七年我.一直住在宿舍,也習慣了,即使是放長假的時候,也不過回家坐一坐。

  宿舍地方小,所以我沒有私人浴室,沒有音響設備,沒有電視機……物質享受貧乏。生活中主要調劑是看書,什麼都讀。

  同學都知道我只得兩套衣裳,並不看低我,反而都說要學我的樸素。

  「一連三年都考取獎學金,連書簿費都有著落,」他們說:「不穿衣裳咱們更敬重他,哈哈哈哈哈。」

  母親離婚後,我又搬回家去。

  她老了許多,非常若澀,臉上罕見笑容,性情有些古怪,誰能怪她呢,環境造人,那麼苦的生活,就有那麼苦的人。

  她仍在工作,仍不愛做晚餐,通常由我為她做晚餐。

  我很快找到一份好職業,安定下來。

  母親說:「兒子都賺薪水,我也該退休了?」

  「辛苦那麼多年,也夠了,讓我養活你。」

  「可是空下來做什麼?」她遲疑。

  「享福呀。」

  「我不懂享福。」

  「學習。」

  她苦笑,「不行,你差不多要成家立室,我不能拖累你,免得人說你負擔重,嫌你。」

  「媽媽,那樣的女孩子我才不要。」

  母親撫摸著我的面孔,「父母不長進,令你受委屈。」

  「媽媽。」我大力拍她背部。

  母親一直鬱鬱寡歡。。

  正如她說,已有女孩子注意到我。

  讀書的時候,無論異性如何暗示,我都無動於表。但出來做事,少不免應酬幾句。

  都不是我的綠衣女郎。

  同事之中,也有對我特別關心,甚至替我織毛線背心都有。

  但使我震盪的女孩子,卻從沒遇見過。

  直到一次在某跨國公司的會議室遇見一個女孩子。

  一眼注意到她是因為那套薄荷冰淇淋般顏色的套裝。

  許多人認為職業女性穿黑白灰最有尊嚴最高貴,弄得會議室暮氣沉沉,難得看見賞心悅目的水彩色,況且,又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隻顏色。

  於是我冒昧地兜過去看她的面孔。

  她抬起眼來,自我介紹。

  令我驚艷,五官有三兩分似我心中女郎。

  馬上微笑,「我們彷彿見過面。」

  她再仔細打量我,「沒有。」她肯定的說。

  這不要緊,三天後我們開始第一次約會。

  三個月後我把她帶回家見母親。

  原以為母親會喜歡她,一個有學識、大方、經濟獨立的女孩子。

  但是不。

  一次會面,母親足足批評了她十次八次!想起來便說幾句,想起來便說幾句,令我十分煩惱。

  母親根本不是針對人,而是針對事。

  那件事再簡單沒有,她不想我結識固定的女朋友,她怕失去我。

  理智上她接受兒子長大後會離開她,但感情上她應付不來。

  這將是我最大的難題。

  怎麼說服她?我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錨。

  可憐的母親,可憐的我。

  從此我沒有把女友再往家裡帶。

  母親生日,我竟忘記,開會至七點多,才疲倦地返家。

  只見媽媽鐵青面孔,坐在客廳中央生氣。

  我暗暗吃驚,不知為何原委。

  母親隨即開始埋怨、訴苦、解釋,一說說了三個鐘頭,我連領帶都來不及解開!呆著臉坐在沙發上聽她教訓。她以為我與女友尋歡作樂,以致完全忘記這個重要日子。

  我納罕起來,媽媽一向不注重日子過節,從不慶祝,好幾次連她自己都渾忘。

  她是要打聽我同女友走得怎麼樣啊,竟如此旁敲側擊,無理取鬧,我啼笑皆非。

  我沒有辯駁,免得火上加油。

  等她累了,走過去拍拍她肩膀,然後上床睡覺。

  半夜聽到母親哭泣。

  聲音低微,卻哀痛欲絕,聽到這種哭聲,覺得人生一點味道都沒有。

  母親生命中唯一可靠的男性是我,而我總有一日要離她而去。

  那是一個初冬的晚上,天亮得遲,我聽她摸黑起床梳洗上班。

  上班,母親上了一輩子的班,苦樂自知,從未曾有過靠山,從沒有休息,山長水遠,跋涉了去做足八小時,除非倒下來,從不休假。

  隨後我也起床出門。

  天氣轉涼,氣氛蕭瑟,心情懷得不能再壞,母親需要我,我需要自己的生活,看樣子我必然要有所犧牲。

  那日臉色灰綠,五官浮腫。

  心情好,能令一個人年輕十年,心情不佳,看上去老十年。

  再也不想去約會異性,每日下班,準時回家,過了三數個月,母親與我也就相安無事。

  女友來找我,很坦白大方平靜地問我,為何疏遠她。

  我把理由告訴她。

  她沉默許久,至為訝異,但她是一個受過教育的文明女性,她說她相信仍有孝子存在,是否愚孝,那是我的選擇,不予置評。

  同時她也肯定我們間往來不會有結果,不會有幸福,倒不如即時分手的好。

  我送她到門口,她轉過頭來,還想說什麼,結果還是省下了。

  母親也沒有看到我的好臉色,我日日鐵青著面孔進,鐵青著面孔出。

  大家這樣不開心,不知為著什麼,犧牲得毫無價值,加上公司調來一個愛無理取鬧的上司,日日呼呼喝喝,不給夥計過好日子,情緒更壞得不能形容。

  我開始下班喝上一兩杯鬆弛神經。

  漸漸喝得比較多,並且期待那杯酒。

  才廿多歲,我歎息,去日苦多,幾時才捱得到老。

  母親半夜老是起來咳嗽,同她去看醫生,醫生勸她退休。

  多年來積勞成疾,建康早已崩潰,她渾身是病:支氣管、胃、肝、腎、心臟都不大健全,嚴重貧血、神經衰弱。

  歸途中,在車子裡,母親緊閉著雙眼,忽然微笑,我正詫異,她卻輕輕說:「當我年輕的時候,我亦是個標緻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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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53 |只看該作者
 聽了這兩句表面平常底子辛酸的話,我鼻子發酸,眼淚幾乎要衝出來。

  我握緊母親的手,這個潦倒半生的女人,我必須照顧她,除了我她還有誰呢。

  一年後她去世。

  沒有公開發喪,沒有刊計聞。

  告了一星期的假,每夜去喝個爛醉!踉踉蹌蹌的離開酒吧,走到路燈邊,開始靠牢燈柱嘔吐,也不覺肉酸,吐完使用手擦擦嘴,活像路邊流浪漢。

  說來真是慚愧,母親去世,我竟有些如釋重負,多麼不孝。

  另一方面想,她這一生,有限溫存,無限辛酸,活到八十歲那麼長壽,也未必是福,徒然白熬日子。

  不要說是她,有時連年輕的我都覺得不願在床上爬起來!不想刷牙漱口再一次去面對現實,怕見太陽,怕那些做不完的工作,應付不完的人事,過不完的日子。

  母親早些安息,對她好,對我也好。

  我索性坐在石階上,哭泣起來。

  讓警察來趕我吧,我不在乎。

  ──嘖嘖嘖。

  我用手擦面孔,誰?我胸中靈光一閃。

  「是不是你?」我大聲叫,「請出來安慰我,我需要你!」

  ──我就在你身後。

  我轉頭。

  抬不起的頭終於抬起,再不避嫌疑,伸手過去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成熟了,長髮挽在腦後,下巴比從前較尖,身上雨衣改了長時髦的款式,秀麗如昔。

  她的手溫暖如玉。

  ──為何時時悲傷?

  「也不過數年一次而已。」

  ──一生一次也已大多。

  「但太陽從來未曾照在我身上。」

  ──是嗎?太陽什麼地方去了?

  「日蝕。」我賭氣地回答她的笑。

  ──不可能,頂多是金環蝕罷了,你可以看到太陽,太陽也見得到你,只不過邊緣部份被陰影遮住,人生就是這樣。

  「可是我痛苦。」

  ──痛苦塑造性格。

  我笑出來,真說不過她,但是我願意輸。

  ──好好地走完這條路,你還沒有開始呢。

  「我知道。」

  ──這才乖。

  「讓我問你幾個問題。」

  ──我不一定回答。

  「你會不會老?等我五十歲見到你的時侯,你會不會白髮蕭蕭?」

  ──你不會再見我,你不再需要我。

  「胡說。」

  ──你應當慶幸才是,我只在因苦的時刻出現,以後你都不會再有再會見我。

  我把她的手貼在臉誇,留戀而固執地不肯放手。

  ──你會與女友重逢,組織家庭,養育孩子,你的生活會過得很幸福。

  「謝謝你。」

  ──謝我?謝你自己。

  「糖呢?」我問:「你欠我一粒糖。」

  ──沒有糖,成年人哪裡還吃糖。

  她一直微笑,笑容使我心曠神怡,就像看著春風吹皺一池微波。

  ──再見。

  「不不不,你不要走。」

  她把手縮回。

  我身後有人吆喝:「喂那醉漢,還不回家?」

  警察在干涉我遊蕩。

  她就在我一分神間消失。

  我又恢復了信心及正常生活。

  過數日,再約女友出來見面,她真是個深明大理的好女子,一句埋怨都沒有,只表示能見到我真高興,這時才發覺,她對我的感情有多深。

  我們傾訴過去那段日子的大事瑣事。

  她更成熟更明理,我愛慕她,願她成為我孩子的母親。

  說也奇怪,她的七分瞼真像一個人,不過我不會告訴她,我只默默欣賞。

  我們中間再也沒有障礙,幾個月後,便決定結婚。

  一切都在預言中,一切都沒有令我失望,生活終於不再令我傷心,給我應得的報酬。

  我在公司升了職,妻生下孩子,繼續工作,孩子精乖伶例,妻對我愛護敬重,我嘗到人生甜實的光明面。

  一日做夢,見到母親,她臉上孤苦的表情已經消失,一瞼和詳,正與我孩子玩。

  醒來呆半晌,甚覺寬慰。

  孩子撲到我床上,同我說:「昨夜我見到奶奶,我與奶奶玩。

  我呆住了。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幻,而綠衣女,你又在何方,唉,真不知道這個故事!有誰會得相信,我甚至不曉得她的名字。

  能見到愛嗎

  一進候診室,劉姑娘便迎上來。

  「病人在等你。」

  「今早我沒有病人。」

  「是張大夫介紹來的。」

  張大夫是我師傅,鼎鼎大名的國手,至今兩袖清風,因為從來不曾自資開過診所,一直在政府醫院服務。

  他只有一群佩服尊敬他的徒孫,我是其中一名。

  「他怎麼說?」

  我緘默,向劉姑娘點點頭,推開門進去。

  一眼看見女病人伏在我書桌上。

  一頭黑髮梳著光潔的髻,身上衣服並不顯眼,但看得出是最名貴的料子,最典雅的裁剪。

  她的手袋在一旁,小格子黑鱷魚皮。

  我心底想:但是病魔卻一視同仁哩,管你有無品味、權勢、財富。

  關門的聲音驚動她,她抬起頭來。

  是位四十出頭的女士,面貌娟秀,如果認真打扮起來,一定還可以艷光四射,但此刻她臉容憔悴。

  很明顯,她情緒已進入歇斯底里。

  我不怪她。

  誰聽見自身患了癌症還能談笑風生。

  我趨前,「貴姓?」

  「我姓喬。」

  「喬太太。」

  「喬是我自己的姓。」

  她的聲音苦惱萬分,面孔上所載之愁苦像是要隨時滿瀉出來。

  這種表情見太多了,有時真認為做醫生不好過,成日便對牢痛不欲生的病人。

  「你由張大夫介紹來?」

  「是。」

  「可否說一說情況?」

  「一日淋浴,發覺左胸有一粒核,隨即去看張大夫,經過診治,發覺是癌。」

  喬女士說著痛哭失聲。

  我叫劉姑娘入來。

  劉姑娘拍她肩膀安慰,給她一杯茶。

  我問:「病歷轉過來沒有?」

  「在外頭。」劉姑娘說:「張大夫說找過你兩次,昨夜你不在寓所。」

  昨日我出去吃飯,深夜才返。

  「喬女土,我看過記錄才說。你放心,治癒的百分比是五十五。」

  喬女士顫聲:「要不要切除?」

  「我們要細察。」

  「此刻應當怎麼辦?」

  「你想不想入院?」

  「不,這裡氣氛可怕。」

  她雙目紅腫,神態激動。

  「我認為院方環境會對你有益。」

  「我?」

  「是的。」

  「不,不是我。」她急急說:「不是我。」

  我暗暗歎口氣,她刺激過度,已失去控制。

  「醫生,病人不是我。」

  我溫和的說:「沒有人願意做病人。」

  「真的不是我!我也情願是我,可惜是小女。」

  我震驚。

  不是她,是她女兒。

  她才四十歲左右,女兒豈不是只有十來廿歲?

  我忍不住露出慘痛的表情來。

  喬女士獲得共鳴,淚水更加急流。

  劉姑娘也呆住了。

  外頭的接待員叫我聽電話。

  是我師傅。

  「喬女士來了沒有?」

  「到了有十五分鐘。」

  「病人是她女兒。」

  唉,怎麼不早說。

  「才十六歲多一點。」

  我不響。

  師傅在那一頭歎口氣。

  「壞細胞已散播得很厲害。」

  「我會叫她入院。」

  「交給你了。」

  「是。」

  一個只有十六歲半的少女。

  我頹然跌在椅子裡。

  幾時才可以麻木不仁呢?初初讀醫,見習時走進電療室,看到輪候的病人,便有種人間煉獄的感覺。一介介排隊坐在長木凳上,臉容蒼白,魂不附體,穿著同一式的病袍,宛似納粹集中營之犯人,任由宰割,一點尊嚴都沒有了。有些撇開布袍,胸前的大十字傷口足有整個上身那麼大,不知開過什麼刀,破開整個胸瞠。有些病重的,躺推床上,頭髮都掉光了,目光呆滯,等著萎靡……

  原以為麻木了。

  今日聽見十六歲少女患乳癌,心頭像中了一拳,才知道自己還十分脆弱。

  與喬女士商議半晌,她的愁慮略減,轉嫁至我身上,她走了。

  明天一早喬女士會送女兒入院。

  我跑到「牛與熊」喝悶酒。

  心情不好的時候,喝基尼斯都會醉。

  讀書的時候也喜往吧,高談闊論,怎麼樣救國救民,結果十數個寒暑之後,發覺命運控制了大部份因果。

  請告訴我,為什麼少女要受磨難?

  小珊入院,我看到她,才明白為什麼她母親瀕臨崩潰。

  年紀雖小,已是個美人,直頭髮,鵝蛋臉,完全沒有受污染的神情,加上大眼睛,完全是電影與小說中那種患絕症的少女。

  所不同的是她沒有鬱鬱寡歡。

  她完全知道她患了什麼病,但仍然活潑調皮。

  有兩個可能,第一:她太不懂事,根本不知道癌症的可怕,她那麼年輕,不知愁苦。第二,她太過懂事,怕父母擔心,所以故意不露出來。

  很快證明她是第二類,不不,應是混合種。

  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她馬上收斂笑容。

  她問我:「醫生,我會不會死?」我看著她一朵花似的面孔,不知怎麼回答。

  過很久,我側頭避開她審判似的目光,說:「每個人都最後會死。」

  「我會很快死是不是?」

  「胡說。」

  她微笑,「我母親夜夜在房中哭泣,我想我快要死了。」

  「她……她很緊張。」

  她抬起頭,春著天空,眼睛黑寶石似閃爍,然後同我說:「醫生,但是我還未戀愛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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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28 13:53:54 |只看該作者
 我很覺震湯。

  這是充滿靈魂的一個問題。

  她沒有說她不曾享受過,亦不埋怨沒有時間發展事業,每個少女都嚮往戀愛吧,亦是每個少女的權利。

  然而她被剝奪了這種資格。

  經過診斷,她的左乳必須被割除。

  喬女士大聲質問我:「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的女兒!」

  他們每每問醫生,醫生只得無語問蒼天。

  小珊的皮膚是薔薇色的,身裁發育很好,上帝創造,上帝也拿走。

  小珊問:「手術後怎麼樣?」

  我假裝沒聽懂:「繼續接受電療。」

  「不,身型會怎麼樣?」

  「劉姑娘會告訴你。」

  她把事實告訴她,再堅強,她也哭了。

  在那時開始,我們正式成為朋友。

  小珊不敢對母親說的話,都向我傾訴。她怕嚇著她,怕她受刺激,怕她哭。

  「母親一直沒有同父親結婚,」她說:「父親另外有太太,太太一直不肯離婚,是以我跟母親姓。他有錢,很肯照顧我們,但只有限度的愛我們,因此叫我們受委屈。」

  小孩到底是小孩,三言兩語,一下子把家事透露出來。

  換句話說,她童年也不見得過得很愉快。

  喬女士個性衝動,看得出脾氣不大好,做她的女兒,要懂得遷就。

  「我知道我漂亮。」小珊很坦白。

  我點點頭,有目共睹,她的確長得好。

  「原本以為可以憑外型闖出一條路來,現在不行。」

  我詫異於她的成熟。

  「父親在這一兩年間見我出落得不錯!已經頗對我另眼相看,許多哥哥慣去的場合,也帶我亮相,這次病,真正前功盡廢。」

  我不出聲,心如刀割。

  「不過,」她又振作起來,「我想你會治好我,是不是?」

  她於三日後動手術。

  自手術室出來,稍微恢復,便要求見我。

  於同一日,我見到她父親。

  他是個英俊的中年人,打扮無瑕可擊,坐在小珊床前,臉容悲切。

  不過這悲傷也是正常的悲傷,他不會像喬女士般,願意以身相替。

  父親與母親是不一樣的。

  他向我點點頭,我不知他姓什麼,無以相稱。

  小珊很蒼白,不住的答應她父親:「我三兩個月就好了,恢復後你要記得送我出去讀書。」

  他默然。

  挽起大衣,告辭,叫女兒好好休養。

  司機在門口等地,又有下一檔的約會,要辦的事太多!都那麼重要,都少不了他。

  他走了。

  小珊同我說:「我會好的。」

  意志力很重要,我順著地的意思說:「一定。」緊緊握著她的手。

  (美麗的水仙花

  我們流淚因見你忽忽逝去

  如朝升之太陽,

  尚未到達到中午)

  我是醫生,我為她做手術,我知道她無法達到中午。

  晚上,與朋友喝酒。

  她是一位通情重理的女士,聽了我的故事,沉吟不語。

  「老而不死的人太多了。」她苦笑。

  「我不反對老年人活到一百三十歲,只經他們願意,但十六歲……太不幸。」

  「有多壞?」

  「很壞,」我說:「細胞剛成長就轉壞,來勢洶洶,我們懷疑已感染到右乳。」

  她真好,把我內心的苦悶都交待出來。

  「你怎麼告訴她母親?」

  「我最痛恨工作的這一部分。」

  「讓劉姑娘做吧。」

  「劉姑娘說她也受夠了。」

  「兩度手術之後她會不會活下來?」

  「不知道,我憎厭我的職業,醫永遠醫不好的病,為什麼我不能醫傷風鼻塞?」

  「那剛剛亦是醫不好的病,」朋友說:「對不起。」

  「落後,人類科技落後!」我詛咒。

  「有時候午夜睡醒,伸出手臂,發現自己的床又板又暖又大又軟,身體健康,經濟穩定,真覺幸福,活著真是好,別想太多了,人類已經夠努力,我們已會得治許多病,試想想,早幾十年,肺病霍亂痢疾破傷風傷寒這些就要了多少人的命。」

  「但十六歲的珊!」

  「你很喜歡她,是不是?」

  「你如見到她,你也會喜歡她。她真漂亮,五官幾乎十全十美,像時裝雜誌上做化妝品廣告的模特兒,只有更自然,一顰一笑,都發散少女魅力,同年齡的男孩會為她發狂,但有什麼用?病毒並沒有放過她,一樣要蛀蝕她。這種情形真使我難過,像看著一隻紅蘋果逐漸腐爛。」

  朋友不出聲。

  過了很久很久,約莫是三個啤酒之後,她才說話。

  她說:「我很慶幸我不是病人。」

  小珊很快出院。

  看上去,與以前沒有什麼分別,衣服遮蓋著傷口與繃帶,她臉上又不露聲色。

  喬女士來接她,神色黯然。

  小珊與我說:「告訴我,醫生,如果他愛我的話,他不會介意我只得半邊胸。」

  大眼睛裡含著眼淚。

  我只得低聲說:「如果他愛你,他什麼都不會介意。」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在睜看眼睛說夢話,這年頭的年輕人都是功利主義者,任何一宗事都講條件,誰都不會蝕本。

  有幾個人懂得愛情。

  少女仍然有憧憬,我為之黯然銷魂。

  小珊同我說:「與我聯絡。」

  我說我會。

  她母親向我道謝。

  趁女兒不覺,喬女士說:「好好一個女孩子,殘廢之後,生活永遠不會一樣。」

  「請鼓勵她,她的生命才剛剛開始。」

  喬女士點點頭。

  她以為這是噩夢的終結,而其實剛剛是開始。

  小珊於三個月後再度人院。

  她比上次更鎮定,可能是有了經驗,她天生勇敢。

  她略為沮喪的說:「我不會有機會見到發了。」

  「要抱有希望,每一個明日都有所希望。」

  「陳腔濫調。」她搖搖頭。

  我苦笑,「你母親呢?」

  「她非常非常激動,她幫不到我,她比我還不能適應,我現在與父親住。」

  「啊,那也很好。」

  「他很忙。」

  「你與哥哥相處如何?」

  「他們很客氣。」

  盡在不言中。

  「我很想念你,」小珊說:「也許這是進醫院的唯一好處。」

  「聽你這樣說我也很高興。」

  四十八小時之後,我們替小珊另一邊胸也動了手術。

  我為之流淚,她沒有。

  她樂觀的說:「我聽說,美國有整形手術。」

  她父母在探病時公然吵架。

  這一場疾病,不止摧毀了一個人。

  喬女士急躁、憤怒、傷心。

  她罵:「你做過什麼事你自己知道,此刻都報應在女兒身上,像你這樣壞心腸的人怎麼會有好日子過。」

  我不以為然,但身為醫生,不便開口,這是他們家事。

  於是與小珊同時裝聽不見。

  小珊道行更高,她苦無其事的在翻閱一本雜誌。

  後來她父親鐵青面孔離開。

  喬女士到洗手間去哭。

  小珊說:「讓她去,這些年來,她不知受了幾許委屈,一併發洩了也好。」

  我老覺得成年人發洩情緒要有個限度,很多時候,眼淚只好往肚子裡流,表面只得若無其事。

  看樣子小珊比她父母更成熟。

  我小心看視小珊,日日來與她說話。

  她停止上課已有數月。男女校裡同學難免互相約會。

  她說:「有一次足球健將約我看戲,我說給女同學聽,她夷然,說他什麼女人都約。」

  「他有沒有約她?」

  「沒有。」

  「那還不是酸葡萄。」

  小珊笑,「謝謝你,醫生。」

  「他不見得去約又麻又疤的異性。」我告訴她:「大學時我接受學生報訪問,也有人說:學生報什麼人都去訪問。總有死不服輸的人,真偉大。」

  「你有沒有女朋友?」

  「每個人都有異性朋友。」

  「要好的,可以結婚的。」

  「那還沒有,我沒想過結婚。」

  「你幾歲,醫生?」

  「三十二。」

  「唉呀。」小珊掩住嘴巴。

  我莞爾,「很老了吧。」

  她不好意思,「當然不。」

  在十六歲眼中,三十二可以行將就木了。

  一剎時忘了小珊生病,我們置身醫院,氣氛融洽溫情。

  「原本我不會有機會同你這樣歲數的女孩接近。」

  「為什麼?怕我們不懂事?」

  「有代溝存在。」

  「可是我聽人說,不少五六十歲的男人往往有年輕女朋友。」

  「他們返老回童,沒有問題。」

  小珊驚異的看著我,「醫生,你竟這樣調皮。」

  「醫生病人都是人,在白炮子後面的也是肉身,明不明白?」

  她點點頭。

  「你理想中的男孩子是怎麼樣子的?」

  她微笑不語。

  「要高大英俊、溫文有禮,像某個電影明星,是不是?」

  「你們三十歲的人,老覺得我們幼稚不堪。」

  「幼稚是享受,」我說:「趁環境允許,多多幼稚不妨,被逼長大才痛苦呢。」

  「我知道,醫生,我覺得這幾個月內,我已長大好多。」

  類此對白,每個下午都有。

  小珊很留戀,我也不捨得,她說醫院是她唯一獲得溫情的地方。

  這真是可悲的。

  她已經憔悴了。

  但是我還帶著她去看電影。

  朋友說:「你不應與她建立這種關係。」

  我也知道。

  病人與醫生最好保持距離,冷冰冰的手,冷冰冰的心,冷冰冰的儀器,到最後,病人變成冷冰冰的屍體,醫生可以繼續冷冰冰的行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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