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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喜樂-【只想和妳在一起】《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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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3 00:00:56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喜樂 - 只想和妳在一起

他發誓,這真的不是在演偶像劇
但其中的愛情攻防戰卻比偶像劇還精采──
女主角呢,是一個不敢去愛的膽小鬼
男主角──也就是他本人──則是個打算求愛的害羞男
因為一連串的陰錯陽差
女主角把他當成亂搞男女關係的爛咖,急著畫清界線
他只能在不惹惱女主角的前提下,盡可能地與她接近
卻因為女主角一個未經證實的推測
在兩人之間挖出了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
當他們好不容易終於再度有了交集
壓抑許久的熱情立刻得到了解放
眼看這齣戲就要走向皆大歡喜的結局
卻突然蹦出一個「阿豆仔」小鬼
親親熱熱地衝著他大喊「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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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3 00:01:2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不過五坪大的辦公室裡小貓兩三隻,除了鍵盤飛快敲打的聲音之外,就是——

  「像你們做這種工作的人,交往對象常常都是工人或司機……」方思瑤一面補妝,一面發表自己的高見,還不時用憐憫的眼神覷著辦公室裡另一個女性職員項青怡。

  項青怡穿著磚紅色的公司制服和牛仔褲,不置可否地淡淡笑著,繼續處理手上的訂單報價。

  這間幾坪大的辦公室裡除了老闆娘之外,就只有她這個十八般武藝都要會一點的助理與擔任國外業務的方思瑤,儘管這個總是光鮮亮麗的新同事跟她講話的時候常常語氣奚落,但是項青怡依舊秉持以和為貴的原則試著和平共處。

  豐泰企業是一間中小企業規模的木工機械製造廠,以拼板機作為主力產品,強調可以把零散的木頭木片塗膠拼接成任何尺寸集層板材,再進階加工成木地板或任何木工家俱,可以說是從事木工加工業的入門基本款。

  雖然工廠坪數不過數十坪,所有的員工加起來也不過十個,卻能創造出年營業額將近一億的佳績,可見他們的機械品質頗得市場肯定。

  項青怡在這間機械外銷公司工作了兩年多,半年前自嘲「菜英文」的老闆決定找一個國外業務來補強他的外語弱勢,免得一直讓代理商掐住國外市場的通路,才有了方思瑤這個喝過洋墨水、自信強勢又青春妖嬌的美女同事。

  「思瑤,好了沒?出發了!」平常跟樓下工人一起弄得滿身油漬的老闆何明煌突然西裝筆挺地出現在辦公室門口,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青怡,辦公室就交給你囉!」何明煌微微轉頭,看得出來十分信賴這個安靜的女助理。

  項青怡沉穩地點頭應允,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方思瑤拎起名牌包包,穿著合身襯衫窄裙的窈窕身影婀娜多姿地離開,臉上同樣充滿了興奮和期待。

  根據可靠的消息來源,一個中東採購團昨天來臺灣試水溫,他們和其他的同業一樣摩拳擦掌,準備殺到採購團在台中下榻的飯店去搶訂單!

  辦公室裡頓時剩下項青怡,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但是少了其他人的干擾,工作效率總是特別的好。

  項青怡把整理好的一迭報價單擺在外出辦事的老闆娘辦公桌上,才撐著洋傘慢吞吞地頂著中午熱辣的豔陽走去附近的市場解決午餐。

  高雄的太陽真不是蓋的,只要曝曬超過十分鐘,隔天保證紅到發黑!

  「老闆,我要一碗乾麵加鹵蛋,內用!」項青怡瞄到麵店角落剛好有一桌客人結帳離開,便臨時決定在這裡解決午餐。

  這家小麵店每到中午用餐時間總是要大排長龍,想內用還得碰運氣看看有沒有空桌咧!

  看來,她今天運氣不錯。

  背對著麵攤入口的項青怡擺好自備的環保餐具,心情愉快地把視線定焦在播放午間新聞的螢幕上,一面條列下午的代辦事項。

  要請印表機維修人員過來定期檢查、要出貨到台中跟同行並櫃,還要請報關行報價台中港到羅馬尼亞的運費、要跟五金行大量進貨,聽說金屬原物料又有一波漲潮,看來應該要先躉貨才是王道……

  「小姐?」

  項青怡對螢幕上的新聞主播說些什麼完全沒印象,非常專心地條列下午的行事曆,也沒發現有人正在跟她講話。

  「小姐!」這個中年歐吉桑有點不耐煩了,嗓門大到其他桌的客人頻頻投來關心的眼神,也終於得到項青怡的注意力。

  「你叫我?」項青怡直覺地撇過頭去,習慣性地擺出恰到好處的笑臉。「有事嗎?」

  她眼中閃現疑惑,難道她的陽傘擋到路了?還是打到人?

  「沒有啦……想問你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坐啦!」這個中年歐吉桑身旁還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不約而同地看著項青怡左右兩邊的空位。

  項青怡恍然大悟,正好她的午餐也端了過來,便主動挪到另一側,讓這兩個人可以坐在一起。

  「你們坐啊……我只吃一碗麵,又不是包下這張桌子,當然可以坐啊!」而且這間小店生意好到一位難求,大家都是出來填飽肚子的,何苦為難別人呢?

  她毫不扭捏地吃著自己的午餐,沒發現另一個男人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多看了她一眼。

  項青怡三兩下就把乾麵和鹵蛋給解決掉了,清理好自己的環保餐具正想走人,卻發現有人盯著她的胸口猛瞧。

  「你是……豐泰的項小姐哦?」中年歐吉桑一臉驚訝,似乎怪自己剛剛有眼不識泰山。

  項青怡低頭看看自己胸口那幾個大大的黃色字體,笑得有點尷尬。

  「是啊……大哥,我們見過面嗎?」她是豐泰企業所有員工裡面唯一會穿這件磚紅色制服的女職員……辨識度這麼高,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嘿嘿,不是啦!我聽其他同行提過你啦!而且我下午要去你們工廠載機器到台中啦!想不到這麼巧會在這裡遇到你……」歐吉桑原來是開回頭車的司機,這麼說來,旁邊那個年輕人不就是跟車小弟?

  「真的哦?」項青怡也很配合地露出驚喜的表情,順便回想一下今天早上跟大霸車行要來的司機資料。

  「你是……魏大哥吼?那你喜歡喝什麼飲料?你下午來的時候我請你!」說起來這些司機大哥其實很好擺平的,往往一杯綠茶就可以皆大歡喜。

  「不用啦!三八啊!幹嘛這麼客氣?」歐吉桑本來還想哈啦幾句,也因為項青怡可以正確說出他的姓氏而有些受寵若驚,不過他們點的小菜和牛肉麵正好端上桌,項青怡便乘機閃人。

  「魏大哥,那我們下午三點工廠見哦!掰掰……」她噙著淺淺的笑意離開,轉過身的瞬間跟那個從頭到尾都沒開口的年輕男人對上了視線,便一視同仁地微笑道別。

  這個跟車小弟會不會有點超齡?而且那張臉實在斯文得有點不像話,讓人一眼難忘!

  不過,「豐泰」的老闆何明煌也長得一副小白臉樣,不出門追訂單的時候還不是一樣在工廠當黑手!

  等到項青怡撐著洋傘的身影消失在熱氣蒸騰的大馬路上,那個長相端正、看起來乾淨爽颯的年輕男人才好奇地發問。

  「豐泰的項小姐……有什麼特別的?」除了書卷氣重了點,讓他印象深刻的應該是她落落大方的態度吧?

  她留著一頭清湯掛麵的短髮,素淨的五官柔和清秀,雙眼清靈有神,嘴角總是似有若無地揚起微微的弧度,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回她一笑……

  歐吉桑吞下嘴裡那塊軟嫩有勁的鹵牛肉之後,神秘兮兮地咬起了耳朵。

  「阿磊啊,我告訴你,豐泰要是沒有這個項小姐,恐怕要多請三個人才可以包辦這麼多事情……」

  鐘磊接下來聽了很多這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項小姐在工作上的豐功偉業,原本半信半疑的心態在下午三點之後就改觀了。

  他在烈陽下和其他幾個豐泰企業的員工一起拉緊固定機械的繩索,接著退到馬路一旁抬起手來抹去額頭上的涔涔汗水,讓出空間給推高機裝貨。

  他伸手擋住刺目的豔陽,很是驚訝地瞪著推高機上的磚紅色身影。

  那個身高不到一百六十的項小姐竟然開著推高機,三兩下就把體積龐大、足足有幾噸重的機器給放上車,技術純熟得讓人想要鼓掌叫好!

  鐘磊相信這絕對不是她第一次操控推高機。

  「好啦!魏大哥,剩下的就拜託你囉!」項青怡把報關檔統統裝進一個大信封裡,親自拿到駕駛座給中午吃麵巧遇的司機。「大哥,還有飲料……」

  項青怡舉高雙手遞上兩杯超大杯的冰涼茶飲,等雙手一空就笑嘻嘻地轉身離開,留下幾個工廠師傅幫忙指揮交通。

  每次只要老闆和老闆娘不在現場,她就要扛下出貨的重責大任,幸好樓下這些資深老練的師傅們都還願意跟她互相配合,讓她總是可以順利出貨。

  所以說,凡事以和為貴嘛!

  項青怡浮現安慰的眼神,腳步輕快地上樓回到辦公室。

  「來,這杯給你。」坐在回頭車上的鐘磊接過司機遞給他的那杯無糖綠茶,從後視鏡中多看了那抹磚紅色的身影幾眼。

  他靈機一動地突然抽出信封袋裡的英文報關檔,仔細檢閱之後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

  「項青怡……」他低沉有力的嗓音輕輕念出這三個字,欣賞著字跡清秀卻頗具力道的中文簽名,覺得還挺人如其名的。

  豐泰企業的狹小辦公室裡,除了中古冷氣要死不活的馬達喘息聲外,就是——

  「那個土耳其的broker好帥哦!超像年輕版的凱文科斯納……還有伊朗的那幾個帥哥,天啊!每個身高都超過一百八,五官輪廓深邃迷人得不像話!項姊,你沒去真的太可惜了……」方思瑤說得嘴角冒泡,眼冒愛心,最後用一個無比惋惜的眼神做ending。

  只比方思瑤大一歲的項青怡朝剛剛進門的老闆娘夏文瑄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她寧可去樓下悶熱嘈雜的作業區當包裝女工,也不想再聽這些接近花癡又帶著炫耀意味的廢話了!

  「瑤瑤,老闆有事找你……到他辦公室去。」年齡將近四十的老闆娘一身幹練的主管派頭,一開口就讓項青怡脫離苦海。

  方思瑤雙眼一亮,馬上喀喀喀喀地踩著那雙細跟高跟鞋離開。

  夏文瑄很細心地關上那扇木門,才轉過頭來對著項青怡皺眉。

  「你嫌她囉唆不會直接跟她說啊?她什麼都好,就是話說得太多!」連她這個偶爾才留在辦公室裡的老闆娘都快受不了了,難怪總是和顏悅色的項青怡會面有難色。

  這個方思瑤不但英文流利,也有一點電機基礎,出差的配合度相當高,半年來成功簽下幾張國外訂單,幫公司累積了一些新客戶,也算是個人才。

  就是態度有點囂張,連樓下作業區的師傅們看到她經過都會自動拉開距離,暗地裡互相抱怨她老是用不屑的眼神睥睨他們這些黑手。

  「你這個老闆娘都不說話了,我當然選擇默默承受啦!」項青怡輕鬆地打趣,似乎跟老闆娘相處還比跟方思瑤自在許多。

  「你不認為自己吃悶虧受委屈就好。」夏文瑄張口欲言,本來似乎還有話要說,卻又臨時轉移話題。「今年七月的國際木工機械展覽聽說盛況空前,不但國內參展的廠商非常踴躍,連國外買家也大爆滿,我們可能要多做一些準備……」

  項青怡手上的計算列沒有停止過,卻輕輕地點頭應了一聲,表示聽見了。

  她正在計算當月的進料成本,反正歷年來參展她都是鎮守公司當後援,除了第一次有點手忙腳亂之外,這幾年國內外大大小小的展覽經驗累積下來,已經相當得心應手。

  夏文瑄似乎還沒放棄這個話題,繼續說著木工公會會幫所有參展人員統一訂飯店,參展期間會有交通接駁車接送,最後一天會有一場盛大的全球聯誼會,買家、賣家統統都受邀參加……

  項青怡終於抬起了頭,老闆娘也在同一時間微笑了起來。

  「大嫂……你到底想說什麼?」項青怡很少在工作場所這樣稱呼坐在她對面的女子,全公司上下也只有三個人知道她跟老闆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關係。

  夏文瑄笑得很溫柔。「我今年不去參展……青怡,你去吧!」她下意識地將雙手擱在腹部上,眼裡是藏不住的喜悅。

  項青怡愣了愣,露出罕見的不知所措。「為什麼?你生病了?」

  「不,我懷孕了。」夏文瑄還很俏皮的比了一個YA的手勢,「而且是雙胞胎!」

  這個天大的好消息改變了很多事情,對項青怡來說,除了快要當姑姑之外,則是工作量變得更多了!

  因為老闆娘已經是高齡產婦,又是人工受孕,懷孕初期實在是倍受折磨,吐得昏天暗地不說,還動不動就出現流產的跡象,把求子心切的這對夫妻搞得坐立不安,人心惶惶。

  老闆娘苦中作樂地說,幸好她容易神經質的婆婆好幾年前就往生了,要不然可能會把她這個孕婦五花大綁在床上直到順利生產!

  結果,她最後還是直接住院安胎,利用現在便利的通訊科技來處理公事。

  這麼一來,原本老闆娘經手包辦的報關出貨就落在項青怡身上,她從偶爾支持變成主力,第一個切身之痛就是防曬乳液得買多一點!

  人家說一白遮三醜,她已經不美了,不能連遮醜的功能性也喪失啊!

  她趁著午休時間吃飽沒事幹的空檔,拿出防曬乳幫自己做好萬全的準備,上次她因為一時大意,結果當晚回家洗澡就發現自己一臉發紅,她雖然不愛化妝,卻很重視保養,馬上上網訂了一堆美白面膜!

  等一下兩點又要出一批貨,正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啊!

  重新清點過出貨明細,檢查夾帶檔樣樣齊全之後,項青怡正想打電話確認車行司機能不能準時抵達,就從辦公室那片透明玻璃看見工廠門口緩緩駛來一台大卡車。

  她改撥了冷飲店的電話,幫所有人點了無糖綠茶,交代對方盡速送達。

  項青怡出貨一向講求快狠準,沒有意外的話,半個小時內一定搞定。

  她下樓和司機會合,有些意外地看見那個面熟的年輕男子從副駕駛座俐落地躍下。

  「黃大哥,今天輪到你跑台中哦?」項青怡認得今天這個個頭高大的中年司機,「豐泰」多年來只跟大霸車行合作,以往協助出貨的時候,她就看過這個黃大哥好幾次。

  「是啊!你們公司最近生意特別好哦……三天兩頭就叫車,」黃大哥突然停了下來,和正要出門的老闆打個招呼,然後又轉過頭來一臉八卦地咬耳朵。

  「那個小姐是你們老闆的秘書哦?這麼年輕又漂亮,你們老闆娘不會擔心哦?」正在說話的黃姓司機那雙眼睛死死黏在方思瑤曲線畢露的窄裙上面,直到看不見才心甘情願地轉回頭。

  項青怡倒是很有信心地搖頭,「不會啦!那個是國外業務方小姐,老闆娘要擔心的事情太多了,這一點暫時排不上她的行事曆。」她身形靈活地坐上推高機,暗示該是開工的時候了。「黃大哥,你幫我把車子掉頭好嗎?」

  她一氣呵成地運用叉臂將棧板上的機械舉起,然後在工廠師傅的指揮下成功將分裝好的幾個機台裝上大卡車拖板。

  其他人快手快腳地固定貨物,每個人都在烈陽下汗流浹背,只有項青怡不受控制地看著那個一直不知道名字的年輕男人……結實的手臂肌肉繃緊,古銅色的肌膚因為汗水而更加耀眼,那一張臉五官端正,鼻樑挺直,雙唇飽滿,稱不上帥氣卻讓人越看越順眼……

  摩托車接近的聲音讓項青怡眨眨眼猛然回神,掏出錢來給冷飲外送小妹,然後開始發飲料。

  這麼熱的天氣,就算只是一小塊冰塊也能有效改善心情。

  「來,這杯是你的。」項青怡伸手遞出那杯無糖綠茶,朝這個讓她剛剛差點發花癡的男子友善地一笑。

  「謝謝。你的技術真好。」鐘磊一手拉起上衣袖子擦汗,一手接過那杯冷飲,同時回以一笑。

  項青怡一臉有趣地睨著他,「你終於說出我一直很想聽到的一句話……」

  工廠那些師傅們都懶得誇獎她,卻又老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佔便宜心態把這種差事推給她,幸好她有先見之明,老早就去把推高機駕照考起來備用了!

  「你是新來的司機?你們老闆要你先從跟車開始嗎?」她沒記錯的話,她兩個禮拜內已經見過他三次了……為什麼這陣子來裝貨的回頭車司機身邊總是會有他?

  「不算是……我想先觀察一下再來決定要不要做這一行。」鐘磊落落大方地回答,然後突然朝項青怡伸出手。「我是鐘磊,很高興認識你。」

  項青怡愣了一下,似乎讓那雙古銅色大手嚇了一跳。

  「呃……我、我是項青怡,很高興認識你。」她刻意避開他太過清亮的目光和他短暫地握了手,然後以拍照做出貨存證的理由草率結束兩人短暫的交集。

  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無法從這個男人身上移開視線,因為他氣質太乾淨,行為舉止太規矩,眼神太過沉穩……

  這個鐘磊……只當司機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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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3 00:01:49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豐泰企業在二十幾年前原本只是一間不起眼的鐵工廠,當時的老闆何錦盛,也就是項青怡的親生父親,因為曾經替朋友擔保貸款卻遭惡意倒閉,進而觸犯商業法而惹來一場牢獄之災,出獄之後,他厚著臉皮跟親友調度資金,用行動證明他會東山再起。

  頭幾年豐泰企業沒賣出半台機器,只能靠著加工勉強度日,直到環保風潮狂襲全球,善用自然資源的觀念成為商品製造的賣點,豐泰企業所製造的拼板機才慢慢得到國外買家的青睞,漸漸打出了名號。

  不過這二十幾年來的打拼,也讓何錦盛的健康亮起了紅燈,三年多前檢查出肝癌末期,不到三個月就與世長辭。

  無獨有偶的,跟他結縭三、四十年的結髮妻子,也在三個月後因為子宮頸癌相繼去世。

  原本是職業軍人的獨子何明煌硬著頭皮辭去軍旅生涯,一肩扛下公司經營的重責大任,帶著原本從事保險業的老婆和突然冒出來的小妹,戰戰兢兢地攜手打拼,總算讓豐泰企業更加茁壯。

  他也是直到父親過世以後才知道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何錦盛還在遺囑裡特別交代豐泰企業由兄妹兩人共同經營、共同持有,只要有一人不再為豐泰企業效命,也就等於放棄了持有權。

  何明煌的母親當時已經知道自己罹患子宮頸癌末期,似乎因為自己病痛纏身、來日無多,而沒有對遺囑內容提出任何異議。

  而何明煌從來沒聽父母親提過項青怡的存在,讓他對於這個同父異母的小妹和她的成長背景充滿了好奇,卻總是讓項青怡四兩撥千金地轉移話題,試了幾次無功而返後也就不了了之。

  反正,他這個簡直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妹妹雖然不愛提自己的私事,但個性和善溫文,在工作上還是能文能武的好幫手!

  他和老婆夏文瑄從一開始的戒慎猜疑到現在的信任依賴,足以窺見項青怡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儼然早已從魔鬼升級為天使。

  「你們有沒有要吃什麼?我要去地下街買晚餐……」項青怡每天下班都會到醫院探視大嫂夏文瑄,剛剛從台中出差回來的大哥也直奔這間單人病房,項青怡體貼地找了個藉口讓這對夫妻有獨處的時間。

  她是很想一走了之啦!可是剛剛何明煌已經講明瞭,要她留下來討論公事。

  夏文瑄第一個點餐。「青怡,我要喝木瓜牛奶……兩杯。謝謝。」

  項青怡瞄了大嫂自從懷孕之後越來越誇張的豐滿上圍,懷疑她莫非是想喝奶補奶?

  「青怡,我要一杯黑咖啡,但是不要麥當勞的,還有排骨飯。」去台中出差三天,何明煌看起來還真是筋疲力盡。

  項青怡點點頭表示已經記下了,「我有帶手機,臨時想要吃什麼再打給我。」雖然地下街的收訊挺爛的。

  還是穿著那件磚紅色制服的項青怡離開了舒適的單人房,看了看電梯前滿滿的人潮,決定走樓梯比較符合時間成本。

  到了地下街之後,她悠哉悠哉地到各家櫃檯點餐,然後跑去7-11買咖啡順便翻雜誌打發時間,再一個一個去取餐,這樣磨磨蹭蹭也花了三十幾分鐘,她衡量了一下手上的重量,決定搭電梯比較不會折磨自己。

  希望等一下的公事討論不會佔去太多時間……她好想回家洗澡哦!

  結果項青怡老遠就看見穿著白色polo衫和牛仔褲的鐘磊站在電梯口前,手上同樣提滿了袋子。

  項青怡還沒來得及轉身朝樓梯的方向走,就因為鐘磊驚訝的眼神而直覺地回以一個笑容。

  「嗨!」她有些彆扭地出聲招呼,壓抑住自己想要撥頭髮拉衣服的衝動,有些拘謹地停在他一臂之遙的地方。

  這個一身清爽的男人,讓她忽然覺得自己渾身髒兮兮的,還蓬頭垢面……早知道就回家梳洗完再來。

  鐘磊也笑了,還瞄了一眼項青怡手上的便當和飲料。「嗨,你也來探病?」

  項青怡微偏著頭,沉吟一下之後才搖搖頭。「不是,我大嫂在這裡安胎,我來陪她說說話。」他們一前一後地走進電梯,各自按下自己要去的樓層號碼後,便因為不停湧進的人潮而擠在角落裡。

  鐘磊主動圈起手臂替她擋住其他人的觸碰,並且微微俯下身子低聲說明自己的來意。「我來探望一個司機大哥,聽說他昨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遇到飆車族,手臂被砍傷了……」他低頭的同時無意中發現她自然濃密的睫毛,害他差點忍不住想要親手觸摸看看。

  「真的?是哪一個?嚴不嚴重?」項青怡一聽驚訝地抬起頭來,又略顯不自在地低下頭去。

  他身上乾淨清新的氣息讓她莫名地自慚形穢,一想到他靠這麼近會讓她混濁的氣息和倦容無所遁形,就怎麼也自在不起來!

  鐘磊搖搖頭,「就是那天帶我去吃麵的那個魏大哥,傷口挺深的,不過幸好沒什麼大礙。」電梯空了一半之後,鐘磊就收回了自己的手臂,倒是沒錯過項青怡臉上的彆扭不安。

  「那就好,我先走了,幫我跟魏大哥問好,掰……」項青怡拎著滿手的食物飲料,迫不及待地走出電梯。

  鐘磊很納悶地檢視自己鏡中的倒影是不是兇神惡煞,要不然一向落落大方的項青怡怎麼會顯得焦慮不安?

  他告訴受傷的魏大哥剛剛在地下街遇見項青怡,沒想到這個倒楣得遇到無妄之災的中年羅漢腳還有心情打哈哈,不停地朝他擠眉弄眼。

  「吼……命中註定哦!項小姐不錯啦!雖然不是很漂亮,可是看起來很順眼,人又好相處,你要把握機會哦!」

  鐘磊坐在一旁哭笑不得,只覺得這個失血過多的司機大哥想像力有點太超過……莫非是鎮靜劑的副作用?

  不過,話說回來,他跟項青怡最近倒是真的滿常見面的……

  他跟著車行這些司機大哥到處送貨卸貨,幾乎去過中南部所有大小工廠,見過許多中小企業裡精明幹練的女強人,不得不說項青怡最讓他印象深刻。

  她很低調,在那樣的工作環境裡不刻意爭顯,不表現出綠葉襯紅花的嬌豔,不刻意言行粗野,以為可以用煙酒檳榔和國罵來跟男性同事打成一片。

  她總是笑得恰到好處,彷彿在暗示周遭所有的人,她願意跟大家當朋友,而非敵人。

  她就像那杯無糖綠茶,不甜不膩,只有茶香餘韻讓人再三回味……

  「下午有兩趟車要跑,一個跑台東收漂流木,一個跑台中送機器……你要去哪一個?」鐘磊的堂哥鐘其偉忽然沒頭沒腦地跑到他面前要他二選一,臉上詭異的表情讓鐘磊警鈴大作。

  鐘其偉是「大霸車行」的小老闆,很多司機大哥還是一路看著他長大的。

  「你幹嘛這樣問?跑台中的車是豐泰叫車的?」最後一句話一說出口,連鐘磊自己都嚇了一跳。

  鐘其偉倒是點頭如搗蒜,那雙瞇瞇眼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是豐泰沒錯!就是那個項小姐打來的……怎樣?你要不要去台東?可以順便去遊山玩水,還可以釣魚潛水上山打獵,溯溪衝浪泡溫泉,還有熱情的原住民歌舞表演。」鐘其偉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卯起來推銷台東行程,眼神越來越接近瘋狂。

  鐘磊本能地搖頭拒絕,「不要,我去台中……」

  他剛剛才想到他下個月就不繼續跟車了,也就是說他可能沒有機會再看到項青怡……房屋仲介今天早上通知他下個月初去簽約,上次看中意的房子,現任屋主終於決定接受他開出的價錢。

  「所以你要去豐泰……」鐘其偉忽然轉身大笑走了出去,把有些心煩意亂的鐘磊嚇了一跳。

  「喂喂喂……給錢給錢!我們家阿磊說要去豐泰……恭喜項小姐獲勝!」鐘其偉大剌剌地跟那些押錯邊的司機收錢,數錢數到合不攏嘴。「願賭服輸!統統給我掏錢出來!」

  鐘磊沒好氣地衝過去一把搶走鐘其偉手上的鈔票,還給那些司機大哥。

  「ㄟㄟㄟ……願賭服輸,那是我正大光明贏來的錢耶!」鐘其偉不甘願到嘴的肥肉就這樣沒了,哇啦哇啦地抗議。

  「也是大哥他們辛苦開車賺來的錢!」鐘磊有點用力地關上辦公室那扇聊勝於無的塑膠門板,開始針對剛剛的賭局發難。「還有,以後不要再拿我做題材開賭局,我沒那麼好的修養容忍第二次!」

  不知道為什麼……把項青怡址進來讓他非常火大!

  平常很少惡言相向的鐘磊這一刻嚴肅兇惡得讓人寒毛直豎,擠在門外偷聽的司機大哥們個個暗自慶倖平日沒有虧待過這個背景神秘的鐘磊。

  「吼!阿磊,只是打發打發時間嘛!你這麼認真幹嘛?」鐘其偉雖然嘻皮笑臉地打哈哈,卻本能地後退了幾步。

  鐘磊那一身肌肉可不是健身房練出來好看用的,他又不是皮在癢,幹嘛沒事討打?

  百貨公司似乎永遠都在辦周年慶、年中慶、年終慶……促銷手法推陳出新,搞噱頭拼人氣,中心思想不過三個字——衝業績。

  這個周日項青怡難得有興致到高雄市區逛街,她只在設有婦嬰用品的樓層慢慢地挑選,秉持貨比三家不吃虧的原則,打算逛遍捷運站可以抵達的每一家百貨公司。

  最後,她回到某家日系百貨的知名婦嬰用品專櫃,準備買一件防輻射衣送給大嫂夏文瑄。

  她婉拒銷售員的其他購買建議,拎著紙袋轉身離開,卻在走出專櫃的時候和某人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地楞了一下,眼神同樣驚訝不已!

  項青怡率先回過神來,簡單地朝對方和身旁的女伴頷首致意,便刻意走向跟對方相反的路線。

  鐘磊好看的濃眉輕輕地攏起,不自覺地轉身注視項青怡離開的背影。

  他身旁緊緊摟著他手臂的亮麗女子也跟著好奇地轉頭觀察這個奇景,幾可亂真的假睫毛誇張地揚了插,「小哥,別看了……人都不見了!」

  太誇張了!怎麼回到臺灣沒幾個月,他就變遲鈍了?

  鐘磊悶悶地轉過頭來,悶不吭聲繼續往前走。

  自從那次鐘其偉拿他和項青怡來開賭盤之後,他就刻意避開跟跑「豐泰」的路線,多少希望可以藉此杜絕別人刻意的起哄以及不必要的誤會。

  他倒是沒想到自己會常常想起無糖綠茶入口回甘的茶香滋味,偏偏卻又喝不到她親手遞上的那種絕妙甘甜……

  他也沒想到剛剛眼簾一映入她素淨的身影,會突然腎上腺素激增,只想熱情地跟她說一聲「好久不見」!

  鐘磊心不在焉地跟著回臺灣待產的小妹停停走走,因為項青怡方才客套拘謹的態度而耿耿於懷。

  如果他前陣子不刻意避開可以跟她見面的機會,那麼,他有沒有機會陪她一起逛街?也許一起吃個飯、喝杯咖啡,再看一場電影?

  鐘磊的小妹鐘欣昕坐在某婦嬰專櫃的沙發上歇歇腳,順便等銷售員確認還有沒有嬰兒床的現貨。

  「她的皮膚好好哦!又白又嫩的,完全沒化妝耶!而且眼睫毛又好長……真好,可以省下很多化妝用品的錢。」她忽然無厘頭地冒出這麼一句,打斷了鐘磊的胡思亂想。

  「什麼?誰?」他狀況外的憨樣逗得鐘欣昕噗哧一笑,連他自己也忍不住發噱。

  「我說的是剛剛讓你捨不得移開視線的那個女的……她到底是誰啊?」鐘欣昕長年在國外生活,上星期才跟著新婚夫婿回到高雄,因為小哥鐘磊明天就要離開高雄,所以今天才會拖著他出來逛街散心,順便重溫一下兄妹親情。

  「她是……」鐘磊一時之間倒是不知道該怎麼介紹項青怡。「她是我在大霸車行幫忙時認識的……」

  他遲疑了下,不知道該用「朋友」還是助理的職稱來稱呼她?

  鐘欣昕卻做出卡通人物的誇張表情,雙手捧在雙頰旁邊,瞪大了刷上完美眼影的美眸。

  「項小姐!她就是項小姐?」久仰久仰啊……她居然這麼湊巧碰上了這個傳說中的緋聞對象?

  鐘磊瞇起了平時溫和的雙眼。「你怎麼會知道她是項小姐?」現在是怎樣?鐘家人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大嘴巴?鐘磊當下真想衝回大霸車行去縫上鐘其偉那張嘴!

  「小哥,大家只是關心你……沒別的意思。」鐘欣昕本能地擺出孕婦的標準姿勢,雙手護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上,暗示這個一生氣起來就六親不認的小哥千萬不要忘記她是孕婦。

  鐘磊斂起了怒氣,主動掏出信用卡給機警地停在三步遠的銷售員示意她結帳,再開口說話的時候已經恢復平日的沉穩模樣。

  「你們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自在!」他當然知道家人對他的關心,包括堂哥鐘其偉那天的笑鬧賭局也是另一種關心……

  但是他們越是替他小心翼翼,他就越覺得自己一敗塗地。

  他好怕他不過稍微跌倒,家人就會把他當成摔斷腿來看待!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跟某個女人認真交往,他還真怕對方會答應嫁給他,是因為暗地裡讓太多人威脅利誘才答應的。

  「小哥……」鐘欣昕偶爾也跟鐘磊有同感,不過大家都寧可被罵雞婆或多管閒事,也不願意再發生同樣的憾事!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哥哥,不想再失去另一個……

  鐘磊沉默地在刷卡單上簽名,等鐘欣昕填完送貨地址之後便扶著她離開。

  「項小姐的工作能力很強,在某間機械工廠當助理,聽說她一個人包辦了行政、會計、採購、出貨……如果我要自己創業當老闆,我也要找一個這樣的人才。」鐘磊整合了自己對項青怡的印象,刻意突顯她的工作能力,避開不談自己常常想起曾在電梯裡近距離觀察她的短短幾分鐘。

  在他伸出手臂護衛下的那張白皙臉龐有著真實的疲憊和不安,輕輕顫動的濃密睫毛像蝴蝶羽翼似地在他心裡搧了搧……

  搧動了不曾湧現的保護慾,想要讓這個號稱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無敵助理在他懷裡好好安歇。

  「所以……你會找她當助理?」鐘欣昕似懂非懂地反問鐘磊,彷彿不諳世事的純潔小女孩。

  「如果我需要助理的話……我會試著挖角看看。」鐘磊遲疑了一下,說出一個模擬兩可的答案。

  他明天就要簽約買下臺北的那棟房子,預計接下來的日子會忙得天昏地暗,要是還有機會遇見項青怡,他會約她一起去買樂透,因為這樣的機率實在太難得!

  誰知道?也許,真有那麼一天……

  自從方思瑤這個時尚美女出現在豐泰企業,還常常跟著何明煌同進同出之後,很多人常常會忍不住替夏文瑄這個人妻擔心,還動不動就苦口婆心地要項青怡提醒她的老闆娘千萬要小心提防第三者!

  何明煌有沒有非分之想,她是不能斷定的啦!但是方思瑤是絕對看不上她這個英文蹩腳的同父異母大哥!

  根據同事半年多來的貼身觀察,這個方思瑤小姐基本的交往條件就是要會說一口流利的外語!

  項青怡沒學過相關的心理學,無從判斷這是不是崇洋媚外,倒是替夏文瑄鬆一口氣,也把自己的觀察心得分享給她知道。

  她們一致認同除非把何明煌丟去純英語國家生活個兩三年,要不然他恐怕一輩子都只會說那幾句應付場面的基本英文。

  所以平安度過危險期的夏文瑄安心地留在公司當後援,讓項青怡代替她去參加這次的木料機械展覽,也就是說,除了白天的展覽之外,她還要陪同何明煌出席這幾天的大小宴會。

  方思瑤聽到這個消息,倒是一臉無所謂地聳聳肩。「項姊,我那幾天晚上會陪我男朋友一起出席……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別客氣。」

  根據她最近電話的內容來猜測,這個新任男友應該就是上次那個土耳其籍的broker——這些broker通常抽取百分之二十的傭金,隨便買賣一台機械就入帳至少上萬元以上的美金。

  項青怡淡淡地道謝,又埋首處理手上針對這次展覽機型所特製的報價單。

  因為公會統一幫參展人員安排住處,所以她不得不和方思瑤住在同一間房,幸好房間裡有兩張大床,這讓項青怡得到某種程度上的自在。

  他們在展覽開始的前一天抵達臺北事先佈置會場,方思瑤意思意思地整理一下簡介資料,等到何明煌聽到大會廣播去會議室開會之後,她也隨便找了個藉口開溜。

  「項姊,我去一下洗手間哦……」話都還沒說完,那雙穿著蛇皮紋高跟鞋的美腿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離開。

  項青怡也僅敷衍地點頭,就繼續幫隨行支援的兩個師傅把機器組裝起來。

  等他們忙完回到飯店的時候,已經快要晚上九點了。

  而方思瑤一夜未歸,顯然不缺過夜的地方。

  撇開私底下的行為不談,至少方思瑤還知道要扮演好國外業務的身分,當中午過後大批國外買家湧進展覽會場,現場氣氛真是熱鬧到讓人沒時間喊累。

  「七點半要去君悅吃飯,我們七點在一樓咖啡廳會合。」五點過後,他們坐上公會安排的接駁車回到下榻飯店,何明煌提醒項青怡今天另一個行程。

  「我知道了,要不要通知思瑤?」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問問看比較保險,也許今晚的飯局何明煌會用得上方思瑤?

  「不用了,只是一個老客戶慶祝他們公司成立三十周年的感恩餐會。」方思瑤五點一到就不見人影,但何明煌暫時不想讓這些小問題影響情緒。

  項青怡不置可否地上樓梳洗,等她出現在一樓咖啡廳的時候,何明煌差點認不出她來!

  本來在跟同業討論市場買氣的何明煌突然說不出話來,他從沒看過精心打扮過的項青怡,這個堅持不曝光血緣關係的小妹就連展覽期間也是穿著公司的磚紅色制服。

  項青怡翻了翻白眼,「老闆,七點過五分了……你不想遲到就快走吧!」

  男人真的是視覺上的動物耶!她不過稍稍化個淡妝,穿上強調腰臀曲線的典雅緞面小洋裝,再搭配一雙同色系的魚口高跟鞋,就讓那些原本對她視而不見的同行看得目不轉睛。

  「小何……這是你那個超級助理項小姐嗎?真的假的?」幾個看傻眼的男人不約而同地露出獵豔的眼神,何明煌第一次有當人家哥哥驅逐色狼的感覺,當場拉長了臉。

  「ㄟㄟㄟ……你們幾個的老婆明天就一起殺上來了,克制一點!」他一邊說,一邊充滿保護慾地攬住項青怡的肩膀匆匆離開,留下那幾個挖苦他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妻管嚴。

  項青怡倒是替自己感到委屈,她精心打扮的下場竟是成為一灘肥水?

  她可以幫那些老闆級的人物惡補一下修辭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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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君悅飯店舉辦的感恩餐會由盛華木業主辦。

  包廂裡席開六桌,用餐氣氛溫馨,服務人員親切有禮,出席的賓客大多是盛華木業的員工,何明煌就坐在項青怡的左手邊,他們這一桌的座上賓幾乎都是和盛華木業有生意往來的料商,好幾個都是項青怡叫得出名字的熟面孔。

  不知道上了第幾道菜之後,氣氛開始熱鬧喧嘩了起來,頻頻有人四處敬酒寒暄,何明煌自然也在那群四處勸酒起哄的人之中。

  項青怡乘機觀察四周,意外發現剛剛自我介紹是餐會主人的老夫少妻身邊跟著一個靦腆甜美的小女孩,那張純真的容顏散發著備受寵愛的光芒,光澤細緻的髮絲繫著蝴蝶結緞帶,身上一襲價值不菲的可愛公主蓮蓬裙,告訴大家她受到相當好的照顧……

  項青怡舉起酒杯輕抵自己塗著萱蔻胭脂的唇瓣,多看了行動明顯笨拙、神情過分無邪的小女孩一眼之後,垂下眼睫慢慢啜了一口香氣迷人的紅酒。

  這個小女孩……是個發展遲緩兒,卻是非常幸運的一個!

  一個男人穿著V領棉衫搭配一件俐落簡裁的西裝外套,下半身隨興搭上牛仔褲和豆豆鞋,悄悄地走進包廂,高大的身形在包廂門口停頓了一下之後,才朝著主人夫婦露出熱切的笑容,然後大步走向他們。

  項青怡若有所思地看著鐘磊跟那一家三口親密的互動,顯然交情匪淺。

  她隔著幾桌的距離,隱身在流動的人影之中,就像在觀看收訊不佳的電視節目一樣,斷斷續續地擷取他的影像。

  項青怡沒有讓自己的目光在那個男人身上留戀太久,很快就收回視線,繼續品嚐陸續送上來的精美佳餚。

  自從兩個多月前他不再跟這大霸車行的司機一起到「豐泰」收送貨物,他們就斷了音訊,從此沒有交集。

  而且她沒忘記曾經在百貨公司的婦嬰專櫃門口巧遇他和身旁小鳥依人的那個嬌俏女子……他們親密交纏的手臂讓她當下莫名地失望透頂!

  「青怡,我等一下還要去續攤,你自己搭計程車回飯店沒問題吧?」明顯帶著幾分醉意的何明煌突然湊近項青怡的身旁打著商量。

  項青怡雖然面色不改,言詞之間卻諄諄提醒。「別玩過頭,明天還有的忙。」同時不著痕跡地動動肩膀暗示他鬆手,她不習慣也不喜歡別人這樣的碰觸。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離開,我會自己搭車回去……」

  何明煌跟幾個約好幾個行程的同行端著酒杯去跟餐會主人告辭,項青怡默默跟在後面微笑敬酒,最後仍是朝坐在正對面、目光炯炯的鐘磊微微頷首,多少因為他眼中錯愕震驚的情緒而感到莫名的快意。

  起碼,她留給他的印象不會永遠只是邋遢的工廠助理。

  「青怡,我先走了……你趕快回飯店休息了!」何明煌坐上計程車之前還不停的耳提面命,項青怡趕蒼蠅似地揮揮手,不懂男人喝了酒怎麼會這麼囉唆?

  她站在原地等候剛剛用手機呼叫的計程車,很是懊惱自己心裡竟然揮之不去鐘磊那俊朗挺拔的身影!

  項青怡娉婷秀麗地佇立在飯店外面的人行道上,疲憊到無心探究自己怎麼會在暌違了這麼久之後,還是對鐘磊的一言一行特別有反應?

  她剛剛在舉杯辭行的時候,好像聽見那個小女孩喊他一聲舅舅……

  當計程車終於緩緩抵達,她如釋重負地彎身坐進車裡,跟司機說明飯店名稱之後就閉眼小寐,錯過了剛剛從飯店大廳衝出來的那個頤長身影……

  鐘磊疾奔而出卻仍是扼腕不已地彎身重重喘息,一時之間除了目送計程車離開,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那是項青怡!

  他剛剛不應該有所遲疑……不應該因為她看起來太過精緻優雅而躊躇不前……不應該等到堂姊夫證實和她相偕離開的就是豐泰企業的老闆何明煌,才匆匆忙忙地追出來!

  他也說不出究竟追上她之後要說些什麼?只是衝動地想留住她,只是不想再錯過她……

  他只是想要把握機會……好好認識她!

  鐘磊稍稍厘清了這陣子梗在心中的莫名失落,轉身走進飯店。

  說不定今天的餐會主人可以提供他一些有用的消息。

  「豐泰企業?他們是來世貿參展的啊!你明天不是也要去世貿逛逛?聽說有幾款精密機械會在會場亮相……」堂姊鐘筱萍溫柔地拿起紙巾幫一旁的女兒擦拭臉上的湯汁,沒注意到鐘磊臉上大喜過望的神情。

  他都忘了豐泰企業也是木工機械公會的成員!

  事實上,他一直只把注意力放在項青怡這個人身上,豐泰企業只不過是可以讓他看見項青怡的場合……

  「嗯,我明天一定會去!」想到有機會再見項青怡,鐘磊精神相當振奮。

  「聽說你前陣子跑去南部找阿偉鬼混,還當起了車行跟車小弟啊?」鐘筱萍讓一個資深女員工帶自己的女兒去洗手間,刻意留下來跟鐘磊聊天。「你這算是另一種體驗人生的方法嗎?」

  她是真的不明白,像鐘磊這樣一個不愁吃穿的設計師,幹嘛在大太陽底下揮汗勞動,還當廉價勞工……真是便宜了鐘其偉這個鬼靈精!

  鐘磊笑而不答,就怕自己真的誠實作答會讓他們更匪夷所思。

  他當初只是想要放空自己的腦袋,過一種不需要太花腦筋的生活,用最基本的勞力換取生活的溫飽。他需要從不一樣的生活角度看待自己的生命,他需要證明自己離開了舒適圈之後……還是能夠強悍地活著!

  「萍姊,你們什麼時候回馬來西亞?」鐘磊露出和煦的笑容,看起來真的開朗許多。

  「應該會待到八月吧!妹妹要上學了,要提前回去準備。」鐘筱萍幫小跑步衝進懷裡的女兒倒了一杯果汁,也順著他轉移話題。「你呢?聽說你在臺北買了房子?真的不回美國了?姊夫這邊可是全力支持你,就等你的設計圖!」

  盛華木業長年擔任國際家俱品牌的代工廠,一直都很想要自創品牌自己當家作主,要不是鐘磊幾年前陷入了人生的低潮,刻意封閉了自己,也許他們可以提前幾年開始合作大計。

  看到他現在沉穩積極的模樣,鐘筱萍發自內心地為他高興。

  「我們會成功的!」鐘磊說著說著露出自信的笑容,原先不是特別突出顯眼的五宮輪廓頓時神采飛揚了起來。

  鐘筱萍出露出釋然的笑容,「會的!大家都一直相信你會成功的!」憑盛華木業全制程的老經驗,再加上鐘磊的設計實力,只要把行銷和通路打點好,要打下一片江山並非遙不可及。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剛剛你狂追出去的那個……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項小姐』?」鐘筱萍雙眼綻放著期待的光采,那模樣就像等著聽床邊故事的小女孩。

  鐘磊瞇起了眼,再次暗自咒罵鐘家人幾近病態的八卦!

  展覽的第二天,盛況空前。

  來自世界各地的買家在會場中川流不息,有來自西非迦納的高大黑人,歐洲各國的俊男美女,澳洲輕裝便捷的採購經理,印度裝模作樣的傲慢商人,泰國刁鑽難搞的年輕廠長……項青怡看得目不暇給,也忙得幾乎沒時間解決民生問題。

  中午用餐時間,人潮明顯減少許多,他們這些前來參展的工作人員才趕快把握時間坐下來吃便當。

  何明煌前腳拎著便當去找同業分析戰況,方思瑤後腳也跟著腳底抹油拿著便當開溜,八成也是去和其他同行的業務交換心得,只留下項青怡和兩個師傅留守展場。

  項青怡吃飽之後默默整理著展場環境,打算去丟垃圾順便去一趟洗手間。

  當她從洗手間走出來,遠遠看見自家攤位上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背影時,連忙加決腳步回到現場。

  「你好,請問需要幫你解說嗎?」項青怡堆起笑容,卻在男人轉過身時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鐘磊眼裡閃過戲謔的笑意,似乎覺得她呆若木雞的反應相當有趣,同時非常彬彬有禮地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鐘磊。項小姐,你還記得我吧?」

  項青怡回過神來微笑點頭,藏起方才毫無遮掩的驚愕。

  她真的沒想到會這麼快又見到他……而且是在這個場合!

  「我記得……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你一個人來看展覽?」項青怡不無疑惑地看著他,遲疑了一下才讓自己的手掌輕輕貼靠在他的手心,卻在想要收回的瞬間讓他迅雷不及掩耳地牢牢握緊。

  「事實上,我是一個人來沒錯……而且,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鐘磊凝視著眼前女子,穿著公司制服的她或許沒有昨晚的優雅神采,卻是他熟悉且掛念的溫和俐落。

  「幫忙?」他緊握不放的人掌讓她瞠圓了眼,驚愕地發現眼前這個笑顏逐開的男人似乎還是不打算鬆手。

  「嗯!我想請你跟我一起去……」鐘磊眨了眨眼,忽然俯身湊近她耳際。「……買樂透!」

  他溫熱的氣息讓項青怡本能地屏住呼吸,一時之間頭昏腦脹地不知該做何反應?

  她垂下眼睫盯著兩人緊握的手心,紊亂失序的心跳因為想起某一個畫面而緩慢恢復冷靜。

  她仰起頭來,雙眼清明地直視他,「我猜……你已經不考慮當一個回頭車司機了。」

  鐘磊笑著頷首,暗示她還沒給他答案。

  她欣賞著他這一身體面又不過於慎重的打扮,卻暗自懊惱他莫名堅持的掌握。「但是……幹嘛找我去買樂透?我沒什麼偏財運的!」她這一生到目前為止連發票的最小獎都沒中過……

  鐘磊無所謂地聳聳肩,「有沒有中獎無所謂,我當初要離開高雄的時候就在心裡想過,如果可以再遇到你,那麼,就要約你一起去買樂透。」

  他曾經選擇讓命運主動佈局,被動地隨波逐流……直到昨夜的不期而遇,讓他明白他不願意再錯過任何可以認識她的機會!

  他無法預期未來,但是他想要把握現在。

  「買樂透?」她在他心目中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竟然早就想好如果再見面就要約她買樂透?!

  項青怡因為他太過熱切的眼神而有些暈眩,又因為他太過另類的提議而瞬間清醒,她瞄了那兩個師傅興味盎然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讓某人握緊的手掌,差點懊悔地跺腳。

  「我要五點以後才有空……」她難得沉不住氣,說起話來幾乎咬牙切齒。

  鐘磊揚起燦爛的笑容,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沒問題,五點之前我會來這裡找你。」

  鐘磊終於鬆開她的手心,放了一張寫著手機號碼的小卡片在她手上,「這是我的電話……」同時主動拿走一張豐泰企業的名片,上面有何明煌的手機和公司電話。「如果找不到你……我會找他。」

  項青怡面有慍色地看著鐘磊離開,手上還捏著手工紙裁製而成的小卡,不懂他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地約她一起去作發財夢……而她又為什麼答應呢?

  更不懂的是,他不過出現在不同的城市,就彷彿也有了不同的身分地位……居然連行事作風也跟著強勢霸道了起來!

  項青怡眼裡閃過迷惘,不喜歡心裡翻攪糾結的複雜感受……

  「剛剛那是詢價的客人嗎?他想買什麼機型?看起來像華僑,應該是說中文吧?」方思瑤不知何時也回到展場,以為項青怡手上拿的名片是買家給的。

  「不是!是……」項青怡把小卡片塞進牛仔褲口袋裡,一時口拙竟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鐘磊。

  「是什麼?」方思瑤也注意到項青怡難得的慌亂,突然對剛剛那個看起來頗有品味的背影感到濃厚的興趣。

  「是一個很久沒聯絡的舊識。」項青怡終於找到自己認為適當的定位,因為不希望方思瑤繼續追問下去,所以又藉故去了一趟洗手間。

  沒想到她回到展場之後,方思瑤反而用曖昧又憐憫的眼神覷著她,其他兩個師傅則明顯回避著她的視線……現在是怎樣。

  「我就說你們做這種工作的,通常只會跟工人或司機交往……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起碼還是有人追的!」真可惜!剛剛遠遠的看到那一身打扮,還以為是個生活闊綽的雅痞白領。

  方思瑤說完連忙堆起笑臉走到展示機器旁邊為一群韓國買家解說,項青怡則因為她最後的結論而有些哭笑不得。

  八成是那兩個師傅認出鐘磊就是幾個月前常常出現的跟車小弟,讓方思瑤先入為主的地以為鐘磊真的是個卡車司機。

  坐在電腦前處理報價的項青怡在心裡暗自腹誹,如果鐘磊真的是以勞動力作為職業……她就把方思瑤穿過的絲襪吞進肚子裡!

  鐘磊在當天展覽結束前五分鐘出現在豐泰企業的展場。

  跑去對面展場串門子的何明煌不時地打量他,一邊說說笑笑,還一邊試著回想曾經在哪裡見過那張端正沉穩的臉?

  方思瑤一面拿公司簡介跟國外買家交換名片,一面偷覷這個穿著打扮相當有格調的男人,暗自歎息就算人模人樣,也只不過是個卡車司機……

  那兩個前來支援的師傅則忙著拆解會場展示機械的重要油壓管路,沒空注意默默站在項青怡附近、神情一派從容的鐘磊。

  項青怡則趕在最後一分鐘把報價處理好存取在隨身碟裡。然後走到對面去交給何明煌。

  晚上有個印度買家要求拿到最優惠價格,針對印度買家漫天殺價的購買習慣,項青怡還特地設計了好幾份不同折扣的報價單。

  「這個先給你。我等一下有事情,不搭接駁車回飯店,不用等我。」項青怡沒有給何明煌開口的機會,飛快地轉身走回自家展場。

  「走吧!」她拎起自己的隨身手提包,終於抬起頭看著始終沉默地展現耐心的錘磊,因為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而有些失望。

  她真希望他會暴躁地一走了之……這樣她就會少了很多煩惱。

  「嗯!」鐘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聽見她偷偷在心裡說些什麼。

  兩人剛剛走沒幾步,何明煌居然追了上來。

  「青怡!你要去哪裡。這是你朋友?」何明煌目光炯炯地盯著個頭比他高許多的鐘磊,再次確定自己見過這張臉。

  「我……對!我們要去……走一走。」項青怡沉吟了一下,還在思索該怎麼介紹鐘磊,鐘磊已經一個跨步主動朝何明煌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鐘磊,昨晚在君悅飯店的感恩餐會上沒機會跟你自我介紹,你是青怡的老闆何明煌先生,沒錯吧?」

  兩個男人把項青怡圍在中心點,各自用犀利的眼神打量彼此,形成一個有趣的畫面。

  何明煌聽到盛華木業就恍然大陪,終於想到昨晚有人跟他提過盛華木業最近打算要自創品牌,品牌設計師就是老闆娘鐘筱萍的堂弟,聽說還是盛華木業的大股東……

  「你是……那個設計師!鐘磊,你好你好……」何明煌異常熱切地跟鐘磊握手,活像多年不見的失散兄弟似的!

  項青怡挑眉看著兩個男人煞有其事地熱絡交談,暗忖或許應該要讓他們兩個一起去買樂透才對……

  「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我讓青怡打電話去訂位。」何明煌提出晚餐邀約,項青怡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這個老闆是不是忘記還有個印度買家等他六點去報價?

  「改天吧!我跟青怡好久不見……她難得有空,我想多陪陪她。」鐘磊這一番話,讓何明煌和項青怡紛紛挑眉,似乎都讓他言下之意給嚇了一跳!

  還有……他們什麼時候交情好到可以直接叫名字?項青怡真的有點蒙了!

  何明煌則是一臉惋惜,眼神卻放心了許多。「這樣啊……改天有機會來高雄玩,我和青怡會好好招待你。」

  盛華木業在商場上信譽卓絕,他現在反而替項青怡感到高興。

  項青怡聽到這番話,終於忍不住轉過頭去掩嘴咳了幾聲。

  這個最近時常擺出大哥姿態的老闆大人,要是知道鐘磊幾個門前無論日曬雨淋都在豐泰企業外頭幫忙裝卸機器,不知會做何感想。

  「老闆,那我們先走了……你別忘記六點要報價哦!」這次是項青怡主動拉住鐘磊的袖口暗示他快走。

  一走出世貿,鐘磊帶著項青怡搭上計程車,請司機送他們去一家位於東區的知名義大利餐廳。

  項青怡連忙轉頭睨著他,「那間餐廳裡面有賣樂透彩?」她在網路上看過網友針對這家餐廳寫過幾篇推薦文,大致上頗受好評。

  鐘磊直覺搖頭。「沒有。」在美國很普遍,臺灣好像還沒有這樣的組合。

  「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去吃個晚餐,喝杯咖啡……回來的路上再買樂透彩。」電影就下次吧……畢竟她明天還要上班。

  「我不想穿這樣去東區。」她雖然對豐泰企業盡心盡力,卻還沒有狂熱到拿自己當人形廣告看板四處宣傳的地步!

  而且她實在討厭鐘磊老是乾爽體面,而她總是邋遢疲憊的強烈對比。

  鐘磊楞了一下,看見她臉上的堅持還有眼中強烈的排斥,這才意識到自己太過於急著完成所有想跟她一起完成的事情,卻忽略了最重要的核心!

  「對不起……我太心急了。」他突然滿懷歉意地看著她,「我先送你回飯店……我在大廳等你,好嗎?」

  他願意等……等一、兩個小時都願意,只要她願意給他認識彼此的機會。

  項青怡表情軟化了許多,卻還是婉拒和他共進晚餐。

  「我想,我們就買一張樂透彩,我住的飯店附近就有賣了。」她跟司機說了下榻飯店的地址,告訴自己不要讓鐘磊眼中的失望給影響。

  鐘磊沉默了下來,一直到付錢下車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帶頭走到彩券行的項青怡築起城牆要自己硬起心腸,她承認自己對鐘磊非常有好感,卻也承認她看到的鐘磊讓她很沒有安全感。

  她忘不了曾經有個美麗的女子挽著他的手採買育嬰用品,而且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信賴……她絕對不讓自己重複母親曾經犯過的錯誤!

  「這張我買,送你。」項青怡付錢買了一張電腦選號的大樂透,故作輕鬆地把紅包袋遞給鐘磊。「祝你中大獎!」

  她試著讓氣氛不要太沉滯,卻沒什麼明顯的改善。

  鐘磊默默地收下那個小紅包袋,也回送一張電腦選號給她。

  「開獎的那一天,我們一起吃飯?」他語氣中明顯的希冀,差點讓項青怡點頭應允。

  她冷靜地看了一下對獎日期,十分為難地搖頭拒絕。「抱歉……那天晚上主辦單位有個盛大的晚宴,我必須陪同老闆一起出席。」她緩慢朝著飯店的方向走,然後停在飯店門口跟他告別。

  「鐘磊,謝謝你的彩券,再見。」

  她的笑容藏不下任何一絲曖昧,友善親切得讓鐘磊心頭鬱悶。

  什麼叫欲速則不達……他總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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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從搞砸那天的晚餐計畫之後,鐘磊著實消沉了幾天,窩在重新裝潢好的新家瘋狂畫了一堆設計草稿。

  項青怡是他這幾年來唯一有興趣深入認識的女子,自從他的哥哥車禍身亡,而他的未婚妻也跟著不告而別之後,幣他就辭去原先在全球家俱連鎖公司的設計師工作,開始把自己關在家裡酗酒,直到父母把他強制送去戒酒中心,並且讓他接受心理諮詢,情況才慢慢好轉。

  他們以為他遙忘不了對茱莉亞的感情,以為他還掛念著差點步入禮堂的未婚妻,以為他在失去感情深厚的哥哥之後脆弱得無法承受退婚的打擊!

  除了鐘磊和銷聲匿跡的前未婚妻茱莉亞,沒有人知道他大哥鐘翰死亡的真正內幕。

  他希望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今晚,鐘磊代表盛華木業前來參加這場由臺灣木工機械公會主辦的晚宴,因為他的堂姊夫徐智鴻昨晚突然昏倒在書房裡,要不是堂姊鐘筱萍及時發現搶救得宜,恐怕會有中風癱瘓的可怕下場。

  當他接到堂姊托他代為赴宴的電話,心裡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或許,他和項青怡還是有緣!

  只不過……鐘磊環視擺放數十桌席位的宴會廳,懷疑自己要怎麼樣才能在這容納幾百人的混亂場合裡遇見項青怡?

  經過了冗長的用餐過程,大會找來能歌善舞的辣妹慰勞來自世界各地的同業,場內氣氛頓時熱鬧喧騰。項青怡毫無意外地又獨自落單在座位上,她淡淡瞥了一眼隔桌對辣妹表演者毛手毛腳的歐美猛男,實在覺得這場滿場亂轉的辣妹清涼秀讓臺灣公會的形象大打折扣!

  不過,這些不分年齡、膚色、國籍,拼命狼嗥助興的男人,看起來應該是玩得很過癮!

  項青怡趁亂溜出鬧烘烘的宴會廳,站在空曠無人的走廊上享受新鮮許多的空氣、考慮先回飯店的可行性。

  她剛剛溜出來之前瞄到何明煌坐在現任公會主席的旁邊,兩個人臉上的表情跟狂歡的氣氛非常不搭,顯然正在討論重要的事情。

  她確定等一下不會有猛男秀慰勞今晚出席的女性成員,所以何不儘早離開這個無聊透頂的宴會?她老早就發現有幾間小公司也只是基於禮貌出席,上菜沒多久就悄悄離席了。

  那雙踩著魚口高跟鞋的修長美腿自作主張地走向電梯,因為電梯前空無一人而偷偷鬆一口氣。

  她剛把豐泰企業的辨識牌丟在包包裡,電梯正好「登」地一聲打開來,她連忙走了進去,學其他人低頭觀察自己的腳形,孰料電梯門正要闔上時,卻又臨時有人走了進來,頓時成了眾人的目光焦點。

  項青怡眨了眨眼,因為那張燦爛笑靨而有些頭暈目眩……

  鐘磊笑意盈盈地逕自站在她身邊,顯然很高興能和她不期而遇。

  一踏出電梯,鐘磊依舊走在她身旁,似乎沒有分道揚鑣的打算。

  「我還以為你今晚沒有出席……我剛剛只看見你的老闆何先生。」他沒想到會在失望離開的時候反而遇見了她!

  「我吃飽了……而且對那些辣妹沒興趣,所以就先離開了。」項青怡走出世貿聯誼會館,朝燈光最集中的方向漫步而去。

  「你呢?」她沒看見他的識別證,卻猜得出他出席的理由。「代表盛華木業出席嗎?」

  去買樂透彩的隔天早上,何明煌就興奮地追問她和鐘磊的關係,她也從消息靈通的大哥那裡聽了不少跟鐘磊有關的事情。

  他擁有相當不錯的家世背景並沒有讓她很意外,見過他幾次面,她就看得出這個男人的氣質不同於一般市井小民。

  鐘磊腳步頓了下,轉頭看她一眼,

  「嗯……盛華木業的老闆娘是我堂姊。」

  項青怡停下了腳步等紅綠燈,忽然沒頭沒腦地扯到另一個話題。「所以說我沒聽錯,那天那個小女孩真的叫你舅舅……我覺得她很幸福耶!」

  鐘磊研究了一下項青怡的表情,發現她是真的有感而發,不是在說場面話。「為什麼?你應該看得出來妮妮跟一般的孩子不太一樣……」而她原本是女強人的母親則放棄事業,全心全力投注在這個女兒身上。

  項青怡微微仰起頭來迎上他的視線,眼裡閃爍著某種火花。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認為她很幸福!因為她的爸爸媽媽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待她,沒有把她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沒有因為她的不一樣就把她貼上次級品的標籤,當成不完美的瑕疵品!」

  項青怡強烈的措詞和語氣,讓鐘磊有些驚訝,正好這時紅綠燈號互相切換,兩人默默地穿越馬路,然後又不約而同地開口——

  「鐘磊,對不起,我剛剛太激動了……」她沒想到自己會在他面前透露這麼多個人的意見。

  「你說的對!我也覺得我堂姊他們是很棒的父母……」他從她的角度發現妮妮的確幸福得不得了,但不是因為家裡有錢,而是因為她的父母接納她原本的樣子,並且努力幫助她和這個世界和平相處!

  他們又同時停下來看著對方,然後相視一笑。

  「我真的沒看你這麼激動過……我說過你今天很漂亮嗎?」鐘磊突然誇獎起項青怡,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謝謝。你也不賴!」事實上,就算他只穿挖肩背心和破爛牛仔褲,也會很好看!這就是身材好壞最大的差別。

  「那麼……既然我們今天都稱得上是帥哥美女,請問你願意跟我去喝杯咖啡嗎?」鐘磊看著兩個十字路口的飯店招牌,希望可以在抵達飯店門口之前說服項青怡。

  項青怡垂下眼睫遮掩一閃而逝的笑意,忽然很嚴肅地搖搖頭。

  鐘磊失望地歎了口氣,剛剛的好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告訴我為什麼不……」他失望卻不絕望,話說到一半卻讓項青怡打斷。

  只見她巧笑倩兮地停在一家連鎖咖啡店門口,掏出包包裡的彩券。

  「但是我可以請你喝咖啡,還可以一起對彩券!」

  鐘磊呆滯的神情讓她忍俊不住,很仁慈地帶頭推門走進那間裝潢美、氣氛佳的咖啡店,反正她明天中午就要打包回高雄了,就跟他「純粹」喝咖啡吧!

  忙完了臺北的展覽,日子恢復往常的節奏,項青怡還是一樣忙碌。

  偶爾會接到鐘磊的電話,通常都是在她準備下班回家的時候,因為她工作的時候一向不接私人電話。

  就算通電話,也只是一般的噓寒問暖,但項青怡卻老是從那些無關緊要的對話中得到精神上的滋養,得到一些些心靈所需的溫暖。

  認真說起來,鐘磊跟她只是普通朋友,他們自從喝過一次咖啡,透露一些無傷大雅的個人背景,一同發現彼此同樣缺乏偏財運之後,就沒有見過面了!

  他坦承自己其實是個家俱設計師,當初在大霸車行跟進跟出,勉強可以算是一種市場調查,他自己稱為潛伏期。

  項青怡必須承認自己滿喜歡跟他聊天的,她喜歡聽他提起繽紛有趣的生活片段,也喜歡他專注聆聽自己說話的模樣……

  她有幾次在電話中想提起在百貨公司遇見的那個女子,卻又怕交淺言深,甚至引發不必要的曖昧聯想,便一次又一次地作罷。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她忙著計算上個月的薪資,旁邊還疊著厚厚一層報價單,統統都是展覽期間主動找上門來的客戶。

  方思瑤的外語能力發揮了作用,何明煌對今年的營業額充滿了信心;可是對於項青怡來說,訂單越多,就表示她的工作量越大,她已經到了快要爆肝的地步了!

  直到晚上九點多,她才疲憊不堪地回到自己承租的小套房,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從頭到腳都洗得乾乾淨淨。

  然後她煮了一壺濃茶,打開電腦準備跟還沒處理完的報價單奮戰,聽到手機簡訊的鈴聲才短暫分神,然後盯著那則簡訊發呆。

  你一定又忙得沒空接電話……別累壞了,早點休息吧!

  項青怡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緊緊閉上發紅發熱的雙眼,暗斥自己太過感情用事,竟然因為這則訊息差點熱淚盈眶!

  偏偏她明明知道這也許只是隨便說說的客套話……卻仍是中箭落馬。

  從來沒有人要她早點休息,沒有人問過她一個人包辦這麼多事情會不會太累,沒有人想過她也希望能夠早點下班,而且不用帶工作回家繼續加班!

  何明煌身為老闆兼大哥,認為豐泰企業有一半是她的,所以她拼命工作是應該的。

  夏文瑄身為老闆娘兼大嫂,也認為項青怡是在為自己的事業打拼,超時工作是應該的。

  方思瑤認為她是一個任勞任怨的廉價勞工,拼死拼活就為了在公司擁有一席之地,所以拼到爆肝也是自找的!

  從來沒有人想過……她從來沒把這間公司放在眼裡!

  項青怡坐在電腦前盯著手機發呆,忽然不知道自己留在豐泰企業做牛做馬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明明不缺錢,卻拼死工作得像是沒有錢沒有明天!

  她明明不希罕繼承這間公司,卻耗費了幾年的青春幫同父異母的大哥在商場上穩住腳步,慢慢地擴大經營。

  她明明立志要當四海一家的國際NPO組織的其中一員,卻成天跟一群汗流浹背的臭男人混在冰冷堅硬的鋼鐵堆裡,聽著大車發出轟隆隆的噪音,還考了一張推高機丙級執照以備不時之需!

  而她這幾年來的全心奉獻……都只是為了實踐當年輕易允下的承諾。

  項青怡上了大學之後,她的母親和以傳教為天職的繼父就接受了教會委派的職務遠赴東歐傳教,這幾年來一直都以網路聯繫居多,項青怡還曾經利用寒暑假的空檔去探望他們幾次,直到畢業後她收到律師的電話為止。

  她從小就知道擔任牧師的爸爸跟她沒有血緣關係,也從來沒想過要尋找自己的親生父親,倒是很意外自己還有一個年紀大她許多的哥哥!

  對於何錦盛留下來的遺囑內容,項青怡原本是興趣缺缺,她生長在宗教信仰濃厚的家庭,從小母親就用定存幫她存了一筆創業基金,她喜歡安穩平靜勝過爾虞我詐,她根本沒有必要出面去蹚豐泰企業的渾水!

  尤其她還必須背負著私生女的十字架,任由他人說長道短……

  可是,就在律師通知她何錦盛過世的消息後沒幾天,一個看起來羸弱憔悴的老婦人找上門來,她說她是何錦盛的大老婆,她同父異母哥哥何明煌的母親,而且……她快死了。

  「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不要當我兒子的敵人,只要他需要幫助,你就不能拒絕他!」那個說起話來有氣無力,雙眼卻格外晶亮的婦人,並沒有頤指氣使地命令項青怡,也沒有對她的身世做出任何辱罵,就只是像風中殘燭似地拼命挺直瘦骨嶙峋的身子,為自己的兒子爭取一個可以信賴的盟友。

  「沒問題!」剛剛從大學畢業沒多久的項青怡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你答應了?很好!這段對話我有錄音,你千萬不要反悔……言而無信,是有罪的!」何明煌的母親似乎做好萬全的準備,所以當項青怡聽到律師發表的繼承條件時,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精心設計的陷阱?

  何錦盛用白紙黑字把她拉到豐泰企業,看起來好像在彌補生前沒有撫養她的罪惡感,但這幾年來,項青怡越想越認為這個跟她毫無情分的父親其實是打算誘之以利,希望她能把豐泰企業當成自己的舞臺,盡情發揮大學主修的企管專長。

  何明煌的母親則用無形的承諾綁住她,讓她在自由和罪惡感之間來回擺蕩!

  這對夫妻倒是有志一同地為自己毫無經商背景的獨子設想周到啊!搞不好還是串通好的呢!

  問題是……何明煌什麼時候才不需要她?

  她又什麼時候才能安心放掉豐泰企業這個包袱?

  「喂?青怡?是你嗎?」鐘磊的聲音突然從手機裡傳了出來,把陷入苦思的項青怡給嚇了一跳!

  「是我。」她遲疑了一下才回答他,不敢相信自己剛剛竟然下意識地撥電話給他。「我看到你的簡訊……只是想跟你說謝謝!」

  她試著讓聲音裡的沉重不要太過明顯,也試著不要因為聽見了他真心關切的嗓音而更想放聲大哭……她真的好累!

  「哇!你忙到現在才看到簡訊啊?豐泰企業到底給你多少薪水讓你這麼賣命?」他真的覺得不可思議……而且非常嫉妒佔去她這麼多時間的何明煌!「你有沒有考慮跳槽?我有沒有榮幸請你當我的助理?」

  鐘磊突然靈機一動,直接開口挖角。

  他發現他們兩個都太忙,又相隔了將近三百六十五公里的距離,當朋友保持聯繫就已經有些吃力,如果能把空間距離化成零,或者以公分單位來計算……也許有更多發展的可能性存在!

  項青怡在電話那頭笑了出來,眼淚卻掉了下來。

  「不可能……我幾乎是簽上賣身契……」她喃喃自語地抹去了眼淚,不給鐘磊追問的機會,簡單地說了句晚安就切斷了通話。

  她可以放棄豐泰企業的持有權,卻無法違背曾經允下的承諾,她好怕何明煌的母親會死不瞑目,半夜入夢來指責她說話不算話……

  項青怡打起精神來繼續處理手上的工作,爆肝就爆肝吧!起碼她可以死得問心無愧啊!

  隔天早上,當她頂著熊貓眼去上班,才剛整理好辦公室的環境,就忽然聽見何明煌興奮地探頭進來請她煮咖啡招待客人,但她沒想到這個客人竟然會是鐘磊!

  她趁倒咖啡的短短幾秒鐘試圖和他用眼神溝通,卻氣悶地發現他居然故意不看她,反而更熱切地跟何明煌談天說地。

  項青怡惴惴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試著把鐘磊帶來的影響拋在腦後,專心整埋進料明細,沒多久何明煌又打內線請她整理一份歷史報價送到他的辦公室,等她終於又可以靜下心來清點零件存貨的時候,又接到內線要她把公司這半年來最暢銷的機型簡介送過去……

  然後她又抽空幫他們訂了一間日本料理的小包廂,聯絡正在媽媽教室上課的夏文瑄中午直接去那裡用餐。

  當何明煌要帶著鐘磊出門用餐,正好在樓梯口遇見剛剛從倉庫清點完零件的項青怡。

  「項小姐不一起去嗎?」鐘磊掃過那雙沾滿黑色油污的雙手,揚起的嘴角讓人忽略了眼眸中一閃而逝的不悅。

  「對啊!青怡,去洗個手,我們一起去吃飯!反正你跟鐘磊本來就熟啊!」何明煌也熱烈地說服項青怡同行,卻還是沒能打動項青怡。

  「你們去吧!我等一下去買乾麵吃就好了……」項青怡給鐘磊一個略顯歉疚卻又帶著淡淡疑惑的笑容,逕自去洗手間洗手。

  這個鐘磊……到底來做什麼?

  她除了今天早上延誤的工作之外,還有一疊新的報價單要處理,剛剛方思瑤要去吃飯前才翻譯出來擱在她桌上的,統統寫著兩個大大的紅宇——急件!

  下午的情況並沒有比上午好到哪裡去,項青怡幾乎要懷疑鐘磊其實是特地南下來加重她的工作量的……

  她在下午五點又幫他們訂了另一間澄清湖的景觀餐廳,照例拒絕他們熱情的邀約,連夏文瑄也鼓勵她一起去好好吃頓飯,項青怡卻搖頭苦笑,反而催促他們趕快出門,免得錯過湖畔霞光美景。

  明天要出貨的檔她還沒重新檢查一遍,客戶額外要求的零件她也還沒另外打包,還要先幫樓下加班趕工的師傅們訂便當……總之,今晚她還有的忙咧!

  對何明煌來說,鐘磊今天的來訪簡直就是一個好預兆!

  他也不問鐘磊怎麼會無事不登三寶殿,只是竭盡熱誠地招待他,兩個人活像多年不見的朋友似地談天說地,當然……大部分都是何明煌在發言。

  鐘磊倒也很有耐心地聽著何明煌前幾年的商場艱辛奮鬥史,還有他是如何自學自修機械製圖的心略歷程,偶爾才提出幾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心知肚明自己跟盛華木業合作的消息早已甚囂塵上,何明煌多半以為他今天的來訪是懷有商業目的……倒也讓鐘磊見識到他的熱情好客!

  當何明煌載著老婆夏文瑄和鐘磊回到豐泰企業時,所有的人都朝樓上那扇發出光芒的窗戶行注目禮……項青怡八成還留在那裡!

  而一樓的工廠作業區已經無聲無息。

  何明煌率先下車走過去大門口解除保全鎖定,他回來辦公室拿筆電,剛剛跟鐘磊談到幾個有趣的想法,他打算回家以後做成筆記再仔細想一想。

  「項小姐對豐泰企業真是盡心盡力。」站在工廠鐵門前的鐘磊掛斷叫車服務的電話之後,突然看著二樓的燈光有感而發。

  身懷雙胞眙的夏文瑄挺著圓潤的肚子,一副深有同感地附和。「真的……沒有青怡的話,我們可能要多出三頭六臂寸有辦法應付這麼多事晴。」

  尤其是她懷孕以後,項青怡主動接手許多工作,讓她減輕了不少壓力。

  「或者多請幾個人……你們公司已經小有規模,人事架構卻還是小型家庭加工工廠的等級……」鐘磊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鐵條貨噴槍管線,暗自佩服夏文瑄目不斜視暢行無阻的好膽識。

  「而且……說真的,你們的作業環境其實不太理想,國外客戶如果來現場參觀,通常不會留下好印象。」這是鐘磊的肺腑之言,他曾經去參觀過很多工廠,如果豐泰企業想要更上一層樓的話,就要從企業體本身開始改造變身。

  「其實我們正在考慮遷廠,屏東加工區正在招商……我們還在評估這麼做的風險成本。」何明煌正好聽見這句話,和夏文瑄同時交換若有所思的眼神。

  「所以你們更需要建立完善的人力架構。」鐘磊再一次有感而發,跟在何明煌後面走上樓去,夏文瑄則轉往洗手間方向。

  何明煌直接走去他自己的辦公室拿電腦,鐘磊卻轉個方向打開另一個辦公室的門,「青怡?你還在忙?」等了一會兒還是只有聽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乾脆直接走進去一探究。

  「青怡?」他走了幾步就發現趴在桌上的磚紅色身影,心急地走近一看,才發現她只是睡著了。

  看來……他昨晚聽見的那句話,不是開玩笑的!

  這間不起眼的豐泰企業,到底憑什麼讓她這樣賣命,

  「青怡!」他輕輕搖晃她的肩膀,「青怡……很晚了,回家休息了!」

  項青怡愣愣地仰起睡眼惺忪的臉蛋看著眼前神色擔憂的鐘磊,直覺地對他露出安撫的笑容。

  鐘磊不但沒有笑,眼神反而更銳利。

  「好……你們先回去,我等一下再走。」她揉揉酸澀的雙眼,定晴一看才發現竟然已經九點半了!

  她明明只是眼睛痛到不行才闔眼休息下……怎麼就浪費了一個小時?

  「一起走!你東西收一收,我等你。」她看起來很像需要睡上三天三夜!

  鐘磊態度很堅定地佇在項青怡的辦公桌旁,還偏過頭去跟剛剛進門的何明煌四目相對。

  何明煌明顯感受到鐘磊的不悅,不知怎地竟然有點心虛。

  「對啊!青怡,該回家休息了……我在樓下等你們哦!」何明煌機伶地轉身離開,這才意識到或許鐘磊今天來豐泰企業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這個小妹有沒有可能幫自己找了個金龜婿?雖然她從頭到尾都堅稱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鐘磊,你先下去啊!我很快就好了……」項青怡刻意不看他,埋首整理凌亂的桌面。

  「我等你。」鐘磊不為所動,某人聽了卻差點跳腳。

  「我不要你等我!」項青怡讓自己暴躁的語氣給嚇了一跳……為什麼她總是在他面前露出最糟糕的一面?

  「為什麼?」鐘磊沒有不高興,也沒有因此打退堂鼓,該說他已經習慣項青怡的拒絕了。

  「我不喜歡讓人盯著做事情。」項青怡瞪著電腦螢幕裡那張疲倦萎靡的臉,更不想抬頭讓他看到自己。

  「你需要休息。」他如果沒有上來看看她……何明煌是不是就讓她獨自一人留在這間空蕩蕩的工廠裡?

  「我知道……我好了!」項青怡終於認命地站了起來,卻突然眼前發黑……

  鐘磊飛快地將她攔腰抱起,讓她的腦袋穩穩貼靠在自己胸膛上。

  「項青怡,你不是鐵打的!」他說話的語氣輕柔,眼神卻冰冷駭人。

  當鐘磊臉色鐵青地抱著項青怡下樓時,何明煌和夏文瑄簡直傻眼了。

  「你把青怡怎麼了?她沒事吧?」這對夫妻很有默契地說出一樣的話,然後又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步讓路給鐘磊。

  鐘磊看在他們還會關心項青怡的份上,按捺下心中翻騰的怒氣,只是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就逕自朝大門口走去。

  「青怡昏倒了,我會帶她去醫院檢查……還有,她明天不上班。」鐘磊沒空理會那對夫妻臉上精彩萬分的表情,大步走向原本要接他回飯店的計程車。

  何明煌有一間工廠和一個即將生產的老婆要照顧,他不認為指望何明煌開車送項青怡去醫院是明智之舉!

  夏文瑄突然「哇」了一聲,一臉夢幻地歎了口氣。「剛剛那一幕……好像在演偶像劇哦!」

  何明煌硬生生忍下飆國罵的衝動,卻擔心起自己孩子的智商!

  項青怡則在幾分鐘後慢慢恢復意識,一時之間卻只能瞪著眼前的知名運動品牌標誌發呆,這熟悉的淡淡清香是……

  她眼睛越瞪越大,身體不由自主地漸漸僵硬,呼吸也跟著急促紊亂……

  於是,一直將她摟在懷裡的鐘磊知道她醒了。

  「青怡?你醒了?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鐘磊稍微鬆了一口氣,很自然地想替她梳理額前散亂的髮絲,項青怡卻稍嫌激烈地閃避他的碰觸,鐘磊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好半響才慢慢退回身側。

  「我怎麼了?我們要去哪裡?」她二話不說就從鐘磊的腿上挪到旁邊的位置上,自己用手指梳理散亂的頭髮,還伸手把自己的手提袋拎過來擺在大腿上,握緊把手的雙手洩漏出她緊張萬分的心情。

  項青怡忙著畫清界線的舉動讓鐘磊心灰意冷,卻仍是好脾氣地回答她的問題。「你在辦公室昏倒了……我們現在要去醫院。」

  「我……」項青怡終於抬頭看他,看起來似乎像要跟他道謝,卻又找不到自己的舌頭。「我不用去醫院……我沒事!」

  她只是需要睡多一點,並按時吃飯……

  鐘磊頗為自嘲地址動嘴角,「醫生說了才算……我剛剛還很雞婆地幫你跟你的老闆請了假,你如果不想掛急診,就明天再去檢查吧!」他接著問了她住處的地址,好讓計程車司機先送她回家。

  「我……」項青怡又猶豫了,正想開口拒絕,卻聽到鐘磊冷冷地下了最後通牒。

  「不是你的住處就是醫院……還是你想讓計程車司機直接送我們去警察局?」他話一說完就轉頭瞪著窗外街景。她剛剛視他如蛇蠍的模樣徹底傷了他的心,他做了什麼讓她這麼厭惡他!

  項青怡看著鐘磊面無表情的側臉,終於給了司機住家地址。

  當計程車停在她住的社區大樓前面,她掏出錢來堅持要付車資,鐘磊卻板著一張臉威脅她再不下車就直接跟他回家!

  項青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車,正想開口跟鐘磊道謝,卻只能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慢慢消失在車陣裡。

  她終於不再偽裝堅強,紅著眼眶對著鐘磊離去的方向輕輕地道謝。

  「鐘磊,謝謝你……對不起。」

  她知道……她剛剛的防備疏離讓他很難過。

  可是她更知道……她騙得了他,卻騙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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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3 00:02:48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事實證明,少了項青怡的豐泰企業……立刻兵荒馬亂!

  項青怡原本打算真的讓自己在家裡睡到自然醒,沒想到一個早上電話響個不停……統統都是公司打來的!

  接到第十個之後她很認命地起床上班,卻在進公司的第一時間聽到一個超級霹靂的消息!

  「你們……真的下定決心了?」項青怡才剛打完卡,就讓夏文瑄給拎到何明煌的辦公室開小組會議。

  這對將近中年才轉換跑道的夫妻相看一眼之後,非常一致地點頭。

  「只要你們都同意,我就同意。」項青怡露出微笑,也投出贊成票。

  於是,豐泰企業決定搬遷新廠而且還大舉招兵買馬。

  項青怡錯愕萬分地看普夏文瑄遞給她的求才廣告文案,忍不住想要捏捏自己的臉頰。

  「真的要找採購、出納和監工?」這樣她手上不就只剩下行政的工作?

  項青怡差點一把抱住大腹便便的夏文瑄,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居然這麼快就要解脫了!

  「真的!不過要等新廠落成以後才能上班哦!所以你刊登的時候記得把工作地點填在屏東加工區……」夏文瑄一邊交代細節,同時把項青怡感激涕零的表情看在眼裡,不得不說他們這兩個當大哥大嫂的真的虧欠這個小姑太多太多。

  如果不是那天鐘磊給了他們實用又中肯的建議,如果不是那一晚項青怡累到昏倒,如果不是那個早上少了項青怡就什麼也找不到、做不好……她和何明煌不會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不管是對項青怡個人而言,還是對豐泰企業而言,擺在她身上的負擔都太多太重了……

  連續做了許多改變的豐泰企業,難免會有不適應的階段,卻在老闆何明煌堅定的態度之下順利熬過難關。

  而這一連串的改變也讓日子更加忙碌,項青怡卻甘之如飴,還突然非常感謝自己可以忙到回家倒頭就睡的地步!

  這樣……她就沒空想起鐘磊。

  這樣……她就不會動不動就拿起手機檢查看看有沒有未接來電。

  這樣……她就不會在下班的時候查看簡訊,或者拿起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小卡片發呆。

  自從那一夜之後,鐘磊不再私底下跟她聯絡,卻不定時地出現在何明煌的左右,兩個男人常常關在辦公室裡不知在討論些什麼,倒是夏文瑄常常來項青怡恰這裡翻找一些資料,送去給他們參考。

  據說,盛華木業的老闆徐智鴻身體不適還在休養中,所以鐘磊應是代表盛華木業和何明煌討論研發新機型的可能性。

  偶爾,項青怡會在樓梯間和鐘磊擦肩而過,他們卻像心有靈犀似地朝彼此微微頷首,彷彿只把對方定義在點頭之交。

  有一天,當辦公室只剩下項青怡和夏文瑄這個走起路來越來越像企鵝的準媽媽終於看不下去了!

  「你們兩個幹嘛都不講話?不是早就認識了嗎?之前不是還好好的……怎麼說變天就變天?」這是什麼爛劇情?快叫那個編劇滾蛋!

  項青怡沒想到夏文瑄會這麼激動,也沒想到會有人注意到她和鐘磊的互動。

  「拜託!連方思瑤都偷偷跑來問我怎麼你跟鐘磊氣氛這麼冷淡?哦……對!她還要我勸你既然鐘磊家世這麼好,要你千萬別錯過嫁入豪門的機會!」而夏文瑄非常難得地跟方思瑤站在同一直線!

  項青怡聽到這裡就嚴肅了起來,很認真地跟夏文瑄澄清。「大嫂,這種話私底下開開玩笑就好,別傳出去讓人聽了鬧笑話……」

  什麼嫁入豪門?她和鐘磊連交往都沒開始過,怎麼扯得這麼遠?

  「你真的不喜歡他啊?我看他雖然不是那種很帥很帥的男人,倒是越看越順眼……挺討人喜歡的!」而且她還很慎重地打電話跟鐘筱萍求證過,鐘磊不但是單身,而且還沒有固定交往的對象。

  「這跟長相沒關係……」而且她又沒說她不喜歡!「我只是不希望這些謠言造成他的困擾。」

  雖然大家都說他單身,但是現在先有後婚的例子實在太多了……

  「而且,他從來沒有追求過我……你們別再瞎起哄了!」項青怡索性把話說得直白,更要自己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夏文瑄瞪直了眼,想到那天鐘磊呵護項青怡的模樣,她更難相信這句話!

  「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只是普通朋友?」屁啦!騙她只談過一次戀愛哦。

  是朋友嗎?說真的,項青怡也不確定。「我們……可以是朋友。」

  最後,項青怡問起夏文瑄的預產期,成功地轉移話題。

  她當然不只把鐘磊當作是朋友,要不然,就不會這麼在意自己怎麼總是邋遢疲倦地出現在他面前,怎麼會讓他看見自己昏睡時披頭散髮搞不好還留口水的模樣,怎麼會因為他不再主動靠近而跌宕失落……

  她隱約察覺到自己那一夜在計程車上急著遮掩自己醜態的行為拉遠了他們的距離,多少意識到自己似乎錯過了戀愛的機會……可是,她卻不後悔。

  她可以遠遠地看著他就好……只要他過得開心!

  她可以遠遠地祝福著他……只要他幸福快樂!

  她也可以遠遠地愛著他……就算他毫不知情!

  項青怡從上一代的愛情故事理學習到一件事——佔有不屬於自己的幸福,就算只有片刻,也是需要付出龐大代價的!

  而鐘磊從來沒說過他喜歡她,自然也從沒公開表明過他有意追求她。

  項青怡揮開心頭彌漫濃重的失落,與其耗費心神為情感傷春悲秋,不如讓自己專注在眼前唾手可得的自由!

  遷到新廠之後……就該是她放手離開的時候了!

  豐泰企業終於遷入屏東新廠,挑了個黃道吉日舉辦喬遷之喜。

  新廠覆地寬闊,設備新穎,空間動線規畫完善,連那些難搞的師傅們也讚不絕口,何明煌當下吃了定心丸,對未來前景更加有信心。

  不只作業區有新氣象,辦公室也立刻從寒酸鐵皮屋升級為精美樣品屋的等級,夏文瑄和方思瑤每天穿得花枝招展,直呼連空氣都變得非常五星級!

  依然穿著磚紅色制服的項青怡常常讓她們誇張的表情逗笑了,卻也很納悶這兩個原本話不投機的老闆娘和國外業務,怎麼突然變成了手帕交?

  新的同事也陸續來報到上班,項青怡花了點時間慢慢把工作移交給他們,然後把空出來的時間拿來建立過去一直沒時間整理的資料系統,好讓以後接手的員工可以輕易上手。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晚上,豐泰企業辦了個戶外音樂自助餐會代替傳統的新居落成,還是熱鬧得不得了。

  那些嘉賓當中有幾個是特地從國外趕過來共襄盛舉的客戶,很多台中的同行也包了遊覽車浩浩蕩蕩地一起來參加,而合作了幾十年的下游廠商更是幾乎沒有一個缺席,項青怡難得忙裡偷閒坐在視野良好的庭院椅上,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潮,忽然有種大功告成的感歎……

  何明煌和夏文瑄這幾年把人脈經營得不錯,看來每次出國拜訪客戶就必備的臺灣伴手禮多少發揮了功效。

  公司的運作有了這幾個新手的加入,沒多久就可以看出成果,只要外場師傅們願意配合,再多幾成訂單都能順利出貨。

  方思瑤跟夏文瑄交好之後,儼然開拓了另一種視野,項青怡不得不承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話果然有道理,剛剛做完月子的夏文瑄看起來居然時尚又幹練,還散發出成熟嫵媚的女人味。

  她又看看談笑風生的何明煌,忽然想不起當年那個站在澄清湖畔崩潰哭吼的落魄男人……

  那時她正坐在計程車上等紅燈,目的地是去律師事務所跟自己不曾謀面的哥哥見面,並且讓律師公佈還囑內容。

  結果她在那間辦公室裡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當何明煌終於推門而入,她才意識到他就是那個在湖邊亂吼一通的男人!

  就在那一瞬間,她決定留下來……

  因為,她曾經答應過一個頗有先見之明的母親,不會在她兒子需要幫助的時候撒手不管。

  雖然當時她遠在東歐的母親希望她可以重新考慮,不過她仍是堅持要遵守諾言……幸好後來的發展比她們原本預期的還要樂觀。

  項青怡慢慢地走向辦公室,沿路跟不少熟識的廠商寒暄問候,大家都熱情地喊她一聲「項小姐」,讓她突然有點依依不捨……臉上的笑容卻更燦爛了幾分。

  「項小姐,恭喜恭喜……新廠又大又漂亮哦!來來來……喝一杯喝一杯!」

  項青怡沿途婉拒了不少勸酒的熟人,一律以上廁所作為開溜的藉口。

  等她終於進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她先靜靜地站在門口環視美輪美奐的室內佈置,然後帶著堅定的心情上樓。

  她把早就準備好的辭職信和相關檔放在何明煌的桌上,然後毫不眷戀地轉身離開!

  正走到樓梯口時,她差點直接撲進鐘磊的懷裡——

  「小心!」

  鐘磊只用右手扶住她,左手則曲臂高舉過胸,項青怡瞪著沾滿血跡的掌心,二話不說就將他拉進廚房裡。

  鐘磊笑著任由她做主,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伸出手來讓她消毒上藥。

  「怎麼受傷的?」傷口靠近大拇指下方,幸虧只是淺淺的一層切口,簡單消毒包紮應該就沒有大礙了。

  「被破掉的酒杯割傷的。」他被割傷的時候還心想,今天真是倒楣透頂!沒想到居然會陰錯陽差地遇見她。

  難怪剛剛夏文瑄會送他到辦公室門口,堅持裡面有人可以幫他……鐘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你還笑得出來?嫌傷口不夠大是不是?」項青怡實在有點火大,氣他少根筋似地不愛惜自己,又氣自己何必多管閒事,還擺出惡婆娘的臉譜?

  這越想,手上的勁道就越用力了些……

  「輕一點……」鐘磊故意要她手下留情,沒想到項青怡還真的心虛地紅了臉,包紮的動作頓時溫柔了許多。

  鐘磊這次笑出了聲音,沒想過她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項青怡使出「忍」字訣……今晚說不定是最後一次跟他相處的機會,千萬要忍!

  說什麼也不能讓鐘磊以後想起她來,卻只想到「兇神惡煞」這四個字。

  「好了!」她幫他綁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心想自己當初在教會幫忙包裝禮物時學到的包裝技巧,居然派得上用場!

  「你……」鐘磊瞪著自己左手背上的花俏蝴蝶結,不得不懷疑項青怡把他的傷口當成了耶誕節禮物。「可不可以重包?」

  他這樣走出去保證會讓鐘其偉笑掉大牙!

  他們為了等待某個沒有時間觀念又堅持要一起來的孕婦,所以約莫半個小時前才抵達這裡。他們都沒想別會有這麼多人,等他終於發現項青怡的身影時,她正好在一堆人的包圍下慢慢朝辦公室移動。

  她看起氣色好了很多,好像特別輕鬆愉快,如今的豐泰企業,應該不會再讓她忙到沒時間睡覺了吧?

  「鐘磊?我說不行重包,你聽見了沒?鐘磊?」項青怡試了幾次終於讓鐘磊回神,她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還有傷到其他地方……例如腦部?

  「你確定你沒有其他地方受傷嗎?你好像怪怪的……」竟然問著問著就發呆了起來,他以前不是這麼容易恍神的人啊?

  「我沒事……謝謝。」鐘磊接收到她放心不下的眸光,又苦惱萬分地盯著自己的左手。「拜託你重包一次好嗎?我不能這樣走出去……不然乾脆不要包好了!反正不是很嚴重……」

  他乾脆伸手扯掉那個蝴蝶結,卻被項青怡火速拍了一下右手手背!

  「誰叫你拆的?」她火大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動手整理那個被扯壞的結。「不要動!」

  她惡狠狠地喝止不聽話的傷患,三兩下就弄出一個正規版的完美包紮。

  「好啦!大功告成……你滿意了吧?」唉……她只是想讓他留下美好的印象,沒想到還是破功了!

  「謝謝。」鐘磊終於鬆了一口氣,卻不明白項青怡怎麼突然看起來有些意興闌珊?

  「嗯……我也謝謝你。」項青怡突然朝他彎腰致謝,把鐘磊嚇了一跳。「這句話欠你很久了……鐘磊,謝謝你。」

  謝謝你曾經給予我的關心,我不會忘記,你曾給過的溫暖……

  「你……你怎麼……」鐘磊說不出心裡震驚莫名的到底是什麼,愣愣地看著她把某種眷戀藏在笑容裡。

  「你休息一下……我先出去了。」項青怡深深地看著眼前偉岸沉穩卻一臉驚訝的男人,然後帶著淺淺的笑意離開。

  她稍嫌倉促地走下樓,還一邊安慰自己——起碼,她用微笑畫下句點。

  「項青怡?」鐘磊追了過來,及時在項青怡開門之前阻止她。

  「你怎麼了?你不對勁!」他把她困在自己的胸膛和門板之間,一門之隔,就是歡笑喧嘩的喬遷派對。

  項青怡因為他太過親密的靠近一時頭暈目眩,卻本能地搖頭否認。

  「鐘磊……受傷的是你不是我!你確定你剛剛沒撞到頭?」項青怡小心翼翼地輕淺呼吸,就怕自己會因為他身上獨特清冽的氣息而大腦當機。

  「我確定你有事瞞著我!」鐘磊在心裡默數她的眼睫毛,犀利的眸光簡直快要讓項青怡無所遁形。

  這樣的危機逼得她像走投無路的小動物,一字一句都張牙舞爪。

  「我當然有事瞞著你!我們非親非故,了不起可以稱得上是朋友……難道你就對我掏心掏肺了嗎?」

  她挑釁地仰起頭來迎視他審視的眸光,當他神情瞬變後退了一步,整個人看起來充滿防備又疏遠,她忍住心口一陣陣的抽痛,飛快地轉身離開。

  說起來……她也只是一個不敢去愛的膽小鬼!

  何明煌直到星期一早上,才發現項青怡留了什麼給他。

  她離職了!

  因為現在的豐泰企業就算沒有「項小姐」,一樣可以蓬勃發展。

  她還特別聲明她放棄豐泰企業的持分共有權,並且委託給律師全權處理。因為,她當初留下來就不是為了財產,也不是想證明自己的工作能力。

  何明煌播放了隨身碟裡的影音檔,聽見了死去多年的母親老邁無力的聲音,也聽見了項青怡用她年輕乾淨的嗓音斬釘截鐵地說「沒問題」。

  他和夏文瑄跑去項青怡的租屋處,卻撲了個空,才從管理員那裡知道項青怡早就在星期六搬走了。

  她的手機不管這麼撥打,永遠都是直接轉入語音信箱,傳簡訊、寫電子郵件也都像石沉大海杳無音信,夏文瑄這才想到他們對於項青怡的社交生活毫無瞭解,臨時想找人還真不知該從何找起!

  這對夫妻突然意識到他們失去的不止是一個超級助理,還是一個親人。

  而「項小姐離開豐泰企業」的消息也如火如茶地傳了開來,再加上三不五時就有律師前來拜訪,頓時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又替豐泰企業做了免費的宣傳。

  不光是臺灣,就連好幾間國外客戶都透過各種管道來關心這個能幹的「項小姐」,尤其他們更想知道,以後出貨的時候還能拜託誰幫忙把牛×牌沙茶醬或是統×牛肉麵藏在機器裡逃過海關的檢查?

  這件事當然也在大霸車行傳得沸沸揚揚,鐘其偉卻硬是按捺了一個禮拜才打了這通電話——謠言止於智者,他只是希望項小姐會突然出現嘛!

  「你說什麼?」剛剛慢跑回到家的鐘磊停下了擦拭汗水的手臂,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項青怡人間蒸發了!唉……豐泰企業沒了項小姐,還真奇怪!」鐘其偉在電話中長籲短歎的,還真的覺得挺可惜。

  「什麼時候的事?」鐘磊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想起她神情中一閃而逝的眷戀……

  「聽說她在喬遷派對的隔天就搬家了,這個項小姐果然是狠角色,說走就走……真沒感情!」電話裡的鐘其偉突然有感而發,卻惹毛了鐘磊。

  「不要隨便批評她!」鐘磊出聲喝斥,怎麼也不相信項青怡會是一個無情的人!

  她是可以看破財富、包容瑕疵,真心為妮妮感到高興的旁觀者……

  她是願意傾心奉獻,任勞任怨的萬能員工……

  她是笑臉迎人,徹底執行「以和為貴」這四個字的項小姐……

  那個老是拒絕他,總是急著跟他畫清界線,稍微靠近一些就把自己武裝起來,卻又讓他牽腸掛肚的女人!

  「喂?阿磊?我在講話你有沒有在聽啊?」沒禮貌!浪費他那麼多口水。

  「你說,我在聽。」鐘磊回過神,要自己先冷靜下來。

  「我說她一定早就計畫很久了……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得這麼突然吼?他們的新廠又大又漂亮,辦公室和作業區的動線規畫都比以前那間鐵皮工廠好太多了!而且只聽過老闆開除員工讓員工慘兮兮,沒聽過員工開除老闆讓老闆愁眉苦臉的,這個項小姐真是太屌了!」

  鐘其偉繼續哇啦哇啦地說著風涼話,鐘磊不是很認真地聽著,心裡卻湧起不曾有過的恐慌。

  她走了……那他以後要去哪裡才能看到她?

  她離開了……那他這幾天煩惱著怎麼跟她掏心掏肺不就白搭了?

  她那天笑容裡的眷戀……有沒有一點點是針對他?

  鐘磊呼吸急促地把自己的臉龐埋在雙膝之間,雙手緊緊扭著手裡的毛巾。

  在他終於排除萬難,讓項青怡不再把所有的時間奉獻給豐泰企業,而有時間可以跟他進一步認識彼此的時候……

  她……居然消失了?!

  「鐘磊?」鐘其偉讓電話裡傳出來的嘶吼聲嚇了一跳,以為聽見受傷的猛獸在怒吼。

  「其偉哥,幫我……找到項青怡。」鐘磊站了起來迎視忽然破雲而出的耀眼日光,神情之間無比堅定。

  他會找到她!

  然後他想知道……如果他對她掏心掏肺,她是不是也會對他毫無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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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3 00:03:0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明明已經過了秋老虎發威的季節,台東卻豔陽依舊,項青怡只好繼續上網買美白面膜,天天勤勞擦高係數防曬,免得一不小心就曬成了黑炭!

  她沒有原住民的深邃五官,只要膚色稍微深沉一些,整個人就會看起來更加暗淡無光。

  項青怡在回廊裡跟幾位要去小教堂做彌撒的修女微笑頷首,然後拿著自己的馬克杯穿越天井式的繁盛花圃,悠哉悠哉地回到自己獨立隔間的辦公座位。

  這是一棟年代久遠的老建築,外觀帶著一點歐式又有點日式的門窗,佈滿花色卻又充滿鮮豔亮麗的南島風盾,呈現出獨樹一格的混搭美感。

  她點一下滑鼠結束螢幕保護程式,一邊啜飲著三合一咖啡,一邊重新審視自己幾分鐘前完成的明年度活動企畫書內容。

  大概在三個月前,她在網路上看到這個宗教性質的非營利事業組織在徵人。修女會的會長親自幫她面試、委婉地說明這個行政助理的工作專案相當繁雜,有必要的話還需要出外勤,而且薪水只比基本薪資好上一點點……

  項青怡當場露出莞爾的笑容,簡單說明一下她在豐泰企業包辦了哪些工作專案,然後她得到了這份工作。

  她動動手指刪掉幾個多餘的形容詞,想了一下決定把活動經費的額度再調高一些,然後按下列印鍵,繼續喝咖啡。

  她的辦公座位面向著欣欣向榮的花圃,那充滿生命力的活躍色彩刺激了她的腦細胞,讓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昨天的巧合——

  「項小姐,你是項小姐吧?」幫忙載送捐贈物資的司機突然興奮地衝過來,把正在清點數量的項青怡嚇了一跳!

  「你是……」她遲疑了一下,眨了眨眼之後決定別在裝傻。「魏大哥!」

  「就是我啦!吼!你很不夠意思捏!跑到這裡來都沒跟我們說一聲……大家都很想你耶!」這個中年歐吉桑不改熱情本色,嗓門大得連修女們都紛紛過來一探究竟。

  項青怡在這裡工作了幾個月,深深明白修女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血肉之軀,在徹底悟透天主的旨意之前,也會犯下凡夫俗女容易犯下的錯——例如嚼舌根。

  所以她假裝要請司機在清單上簽名,卻朝魏大哥露出歉疚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在忙,而且我還沒通過試用期,魏大哥,下次有機會我再請你喝飲料哦!」項青怡編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謊言,還真希望自己能馬上變出一杯無糖綠茶。

  幸好這個魏大哥也懂得看眼色,露出會意的表情,便揮揮手上車離開。

  後來項青怡才知道大霸車行每三個月固定會來一次,純屬服務性質地載送外地捐贈的物資給幾個默默經營卻沒什麼名氣的社福單位。

  項青怡瞥過頭去望著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真想問問這冥冥中的巧合究竟只是巧合,還是有著什麼旨意呢?

  耶穌基督當然沒有回答她。

  這天,項青怡很準時地下班回家。她當初是先找到工作才開始找住的地方,在騎摩托車約莫十分鐘車程內的小部落找到一間老舊的平房,平房前面有一個庭院腹地,不但有蓊郁青翠的茄苳樹可以遮蔭,還有小小的石磨水池造景,整體結構難免老舊卻堅固耐用,她幾乎是一眼就愛上了這棟充滿復古風情的老房子。

  雖然房東很大方地讓她另外找室友當二房東,她卻一直沒有這麼做。

  洗過澡後她簡單燙個青菜拌麵,端著陶碗坐在前廊享受一個人的晚餐。就算已經來了一陣子了,她還是對這裡滿天星光燦爛的美景深深著迷!

  這個時候,她就會希望可以跟人分享……她希望他也能見到這樣的美麗!

  項青怡把陶碗擱在臺階上,雙目迷離地仰首望著閃爍耀眼的星空,深刻感受到這就是她和鐘磊之間的距離……

  為什麼她可以昂首迎戰工作上的任何難題,卻鼓不起勇氣承認自己早就把他放在心裡?為什麼她可以對別人的嘻笑怒罵一律微笑以對,卻總是在他面前藏不住真正的喜怒哀樂?為什麼她明明從來沒有擁有過他,卻失魂落魄得好像已經失去?

  項青怡對著星空露出惆悵的微笑,轉身把陶碗拿進去廚房清洗。

  她沒朝矮牆外的微弱紅光多看一眼,就算發現了也以為是附近的鄰居站在那裡抽菸。

  鐘磊站在暗處看著項青怡氣色紅潤卻越顯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轉角的廚房,手上明明點著菸,卻在燙手踩熄的時候才想到自己連抽都沒抽一口……

  就像他和她明明有機會更進一步,大家都樂觀其成,卻直到她銷聲匿跡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自己錯過了什麼!

  豐泰企業的老闆娘曾經很疑惑地問他,既然對項青怡有好感,當初為什麼不直接表明要追求她?

  為什麼要?他要追求她嗎?

  他不是只想給彼此更認識彼此的機會而已?

  這算是一種追求嗎?

  堂哥鐘其偉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他,還不停地歎氣又歎氣——

  「我就知道你腦筋有問題……」才會拐彎抹角地推波助瀾,讓豐泰企業從裡到外來個大改造,就因為他捨不得項青怡每天都超時工作,也為了讓項青怡有時間可以跟他——套用鐘磊的用詞——更認識彼此。

  或許他真的是腦筋有問題!因為他從來沒想過他喜歡項青怡。

  他只是忍不住會想起她工作室俐落又專注的神情,會因為她臉上的盈盈笑意而如沐春風,會心疼她無從遮掩的疲憊,會想要化解橫亙在她心中的煩憂……

  偶爾當她發起小脾氣,他會忍不住偷笑……原來八面玲瓏、無所不能的項小姐,也是有喜怒哀樂的普通人!

  他只是單純地順從自己的心意,在不惹惱她的前提下盡可能地接近她……

  鐵門生銹的嘎吱聲在夜裡格外刺耳,鐘磊突然後退到更幽暗的陰影處,看著項青怡連大門都沒上鎖就漫步離開,似乎對這裡的治安相當有信心!

  他猶豫了一下便遠遠地跟在她身後,跟著她散漫的步伐穿後在這個棋盤式的小村落。

  他看著她停下來欣賞別人院落裡盛放的玫瑰和炮竹花,因為她臉上的逍遙愜意,而湧起難以言喻的滿足感跟莫名其妙的失落。

  這個項青怡……比以前來得快樂!

  鐘磊停下了腳步,看著項青怡的身影越走越遠,然後消失在轉角處。

  他要自己記得剛剛那個花影前的巧笑倩兮,那是他見過最美的項青怡。

  那雙長腿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開始獨自往回走……

  當鐘其偉通知他終於有項青怡的下落時,他立刻出發到台東,就在那個修女會守株待免,然後跟著騎車回家的項青怡來到這裡。

  他忍不住想親眼看看她,想知道她好不好,想知道她有沒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

  而她很好!非常好!

  鐘磊刻意忽略心中沉甸甸的失落感,理智地提醒自己,既然項青怡現在過得很快樂,那麼……他就不應該打擾她。

  鐘磊走到自己停車的地方,默默地坐在駕駛座上盯著後照鏡裡的平房,打算看著項青怡安全返家後再出發回臺北。

  現在的他,如果真的對她掏心掏肺……反而會造成她的困擾吧?

  鐘磊落寞地闔上雙眼,要自己面對事實。

  項青怡當初一走了之,想要拋在腦後的不只是豐泰企業,顯然……也包括他在內!要不然,怎麼會這幾個月來都沒有隻字片語?

  她是不是從來沒把他當一回事,才會連一通電話都懶得打?

  「鐘磊?是你嗎?」

  項青怡乾淨溫潤的嗓音突然從半闔的車窗飄了進來。

  鐘磊愕然轉頭看著車窗外那張有些不確定的笑靨,在她眼中看見相同的忐忑不安。

  老舊陰暗的廚房裡,項青怡等著瓦斯爐上的水壺煮滾開來,不時透過廚房門口偷覷庭院裡仰頭觀星的順長身影。

  或許這就是耶穌基督給她的答案……

  她熄火沖茶,刻意多等一會兒才端著保溫杯離開廚房。

  在她剛才停下來欣賞那些嬌豔玫瑰的時候,從眼角餘光看見了他雙手環胸倚牆而立的身影……

  她一開始以為自己眼花了,故意當作沒這回事,堅持完成每天的夜間散步。

  她繞了村落一圈,卻在轉進自己住處的巷子口時,就著路燈的光線,一眼就看見坐在駕駛座上的鐘磊……

  也不知是哪裡生出來的勇氣,她在大腦還沒完全恢復清醒之前,就已經走到了那台房車旁邊,輕輕地喚了他的名字。

  在他沉默回眸的那一瞬間……她快要被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嚇死!

  「鐘磊……」她把手上的保溫杯遞給他,「喝茶。」

  然後逕自坐在前廊臺階上,就是剛剛吃晚餐時希望可以跟他分享這片星空的同一個位置……

  鐘磊也在她旁邊盤腿坐了下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慢慢啜飲著熱燙的茶水,然後隔著蒸騰的煙霧觀察對方。

  項青怡的笑聲率先打破沉默。「好奇怪……我常常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遇見你!」從第一次在麵店的相遇到這一刻,她該感謝耶穌基督不停地幫她製造機會嗎?

  鐘磊牢牢看著眼前沉浸在回隱裡的項青怡,似乎也想起他們看似命中註定卻往往徒勞無功的短淺緣分。

  「對!但是你也常常用各種方式讓我吃閉門羹……」鐘磊突然語重心長地有感而發,言詞裡的跌宕失落讓項青怡嗆咳了起來。

  「我……咳咳……我沒有吧?」怎麼把她說得像是累犯?還有欺騙感情的嫌疑……

  鐘磊伸出手幫她順順氣,因為項青怡的否認而垂下眼眸露出自嘲的苦笑,卻錯過了她眼中一閃而逝的悸動……

  「你記不記得在君悅飯店那一次?當我終於相信那個對我微笑的美女就是你,狂追出去時,卻只看見你坐在計程車裡的背影……」

  項青怡睜大了雙眼,沒想到原來還有這一段插曲!

  鐘磊看著她目睹口呆的拙樣,說話的口氣軟化了下來。

  「還有更早之前在百貨公司那次,我都還沒說到話,你就匆匆忙忙跟我揮手急著離開……」讓他只能看著她的背影發呆。

  項青怡小心翼翼地放下保溫杯,「說到這個……我那麼做是為你好,我心想那個八成是你的女朋友或者……老婆!」那雙麻花似的交纏手臂……現在想來還是很刺眼!

  「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只想眼不見為淨……

  鐘磊瞪著她,久久沒有說話,然後他一整個火大了起來!

  「項、青、怡!你的意思是說,你以為我已經死會了,還這麼光明正大地跟你攪和在一起?」他目光炯炯地瞪著眼前不知所措的小女人,氣勢張揚地俯身逼近。

  難道……這就是她一直跟他畫清界線的原因?她以為他在搞劈腿?

  「什麼攪和?拜託你可以用其他的形容詞嗎?」項青怡非常有危機意識地微微挪了一下位子,雖然她不太明白他怎麼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

  鐘磊瞇起了眼,聲音簡直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

  「你別再給我顧左右而言他……你最好給我說清楚!你真的以為我是那種腳踏兩條船的爛咖?」他像是被刺中死穴的野獸,齜牙咧嘴地打算奮死搏鬥!

  項青怡彷彿聞到他傷口流血的濃重腥味,眼裡閃過迷惘和懊悔。

  「我……我後來當然知道你還是單身!」雖然她並沒有很相信……難道盲目的人一直是她?

  項青怡撇開心中猛然竄出的心虛,繼續嘴硬地辯駁,「我只是……那是本能反應,你幹嘛這麼生氣?」她剛剛到底說了什麼讓他這麼悲憤不平?

  「而且……而且你和她……看起來非常親密……非常非常的親密。」她小心不讓自己言詞之間醋意太過明顯,堅持要讓鐘磊明白自己真的只是合理的推測。

  「你看到的那個是我妹!親妹妹!」鐘磊狠狠地閉上眼,讓自己稍微收斂失控的怒氣。

  她並不知道那段往事……她不懂她的質疑會對他產生多麼強大的震撼!

  「哦!」項青怡挑眉嘟嘴,眉眼之間閃過一絲狼狽。「反正……反正事情過去了……」

  她心慌意亂到有些詞窮,不知道應該要高興還是要擔心?

  那個嬌俏可人的女子是鐘磊的親妹妹……可是他現在卻用很生氣很生氣的表情瞪著她!

  「鐘磊?」項青怡難得露出討好的笑容,還伸出纖纖玉指扯住他的法蘭絨襯衫袖子,「對不起!」

  項青怡是真心誠意的道歉,她一直拿這件事當成自己膽小畏怯的藉口,拿這個憑空想像的情感狀態阻止正視他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她用這個未經證實的推測挖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埋葬她對他所有的悸動!

  深受打擊的鐘磊看著項青怡真誠無偽的眼眸,卻怎麼也吞不下喉頭間的心酸苦澀。「我……我沒想到我在你心裡……是這麼卑劣的人!」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恨第三者!

  醜陋不堪的往事鮮活得宛如播放中的電影,讓鐘磊臉色灰敗……

  「很晚了,你早點休息。」他突然站了起來,彬彬有禮得讓項青怡鼻頭酸澀。「我先走了……晚安!」

  他大步離開,好像迫不及待想要抗開彼此的距離。

  項青怡站在門廊前目送他開車離去,手上握著的兩個保溫杯空蕩蕩又冰冰涼涼,就好像是他和她的心!

  自從那一夜之後,鐘磊沒有再出現過!

  倒是何明煌和夏文瑄這對夫妻聽見了風聲,也找上門來,還聰明地把超級卡娃伊的雙胞胎兄妹一起帶過來。

  項青怡實在拒絕不了那兩個圓滾滾、胖嘟嘟的可愛小天使,善體人意的修女們還特地帶他們到會客室,要項青怡好好招待自己的家人。

  項青怡就像以往一樣友善親切,只不過在言行舉上之間更自然輕鬆一些。

  「看來……你在這裡過得很不錯!」夏文瑄還挺安慰的,既然項青怡對豐泰企業毫不留戀,那麼她也只能給予深深的祝福。

  「你太狠了……」何明煌對於項青怡說走就走的行徑還是耿耿於懷。雖然他知道項青怡會這麼做,只是想讓豐泰企業別再依賴她!「而且很笨……」

  何明煌好不容易逮到機會發表感言,一副不吐不快的樣子。「我媽人都死這麼多年……你何必這麼當真。」

  話說回來,她這麼重承諾又重感情……讓他想學八點檔當個沒血沒眼淚、翻臉不認人的混帳哥哥都沒機會!

  而他們前陣子為了杜絕更多荒誕不經的謠言,選擇對外公佈項青怡和他的兄妹關係,也透過律師和項青怡達成共識,豐泰企業每年會提撥固定比例的盈餘到她的戶頭,而且隨時歡迎她回鍋。

  項青怡當初不願意讓外人知道她和何明煌是兄妹,也只是希望別人當她是認真工作的項小姐,而不是有裙帶關係的企業千金。

  既然現在她已經不再為豐泰企業賣命,那麼關於她是老董的私生女這件事,別人會怎麼嚼舌根,她也沒放在心裡。

  至於錢嘛……如果有人給得心甘情願,那她就拿得問心無愧。

  他們敞開心房談天說地了一會兒,雖然修女們非常善解人意沒有做出任何掃興的言行,項青怡卻不喜歡佔用太多上班時間處理私人問題。

  身為經營管理者的何明煌夫婦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反正他們遠道而來也只想親眼看看項青怡過得如何……目前看起來應該還不錯!

  「有空要來高雄看看我們……」夏文瑄揮揮小嬰兒肥肥短短的手,朝著項青怡溫情喊話,逗笑了這個強顏歡笑的姑姑。

  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想起了鐘磊。

  「如果耶誕節有空的話,我會帶禮物去看你們。」項青怡在他們一家人要出發之前突然迸出這一句,讓何明煌和夏文瑄笑得合不攏嘴。

  或許超級助理項小姐已經變成傳奇,但他們沒有失去項青怡這個妹妹!

  項青怡有些落寞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座位,想起了在豐泰企業忙得沒日沒夜的日子,想起了鐘磊貨真價實的關心,也想起了自己昏倒在他懷裡的那一次,曾經莽撞粗魯地閃躲他的靠近,讓他傷了心……

  項青怡仰起下巴,忍住不讓泛紅濕潤的雙眼流下淚水。

  她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眸,對著十宇架上垂頭喪氣的男人苦笑。

  「我知道……一切的煩惱苦難,都是自找的!」

  她後來再去夜間散步的時候,發現那些盛放的玫瑰已經遭人剪斷,也許,正插在某個臨窗的花瓶裡,綻放最後的美麗。

  而那些陽光般燦爛的炮竹花,則在牆面上揮灑生命力,偶爾項青怡會站在那面花牆前發呆,想著最後一次見到的鐘磊……他的怒氣是不是也像這些炮竹花的生命力一樣,綿延不絕?

  她轉進了租屋處的巷門,習慣性地朝固定的角度掃視一眼,然後輕輕垂下眼睫,吞下失望的惆悵滋味。

  如果她當初不讓自尊心作祟,多停留一分鐘打聽清楚他身旁女子的身分……那麼接下來的發展,是不是就會迥然不同?

  也許……他們不見得會發展出親密關係,但是,最起碼她不會先入為主地臆測,讓他深受打擊。

  鐘磊和她之間最大的問題,不是他們對彼此到底有沒有心動的感覺……而是缺乏信任。

  在那一面稱作懷疑的心牆上,開滿了猜忌的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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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3 00:03:2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項青怡推開嘎吱作響的鐵門,拴上橫桿,轉身走了幾步,卻突然輕喘一聲停了下來。「鐘磊?!」

  她看清楚坐在前廊臺階上的人影,因為他憂鬱憔悴的模樣而心口發疼。

  「你什麼時候來的?吃過飯沒有?」她勉強擠出微笑,試著和他閒話家常。

  鐘磊沉默地搖頭,盯著她不放的眼眸裡好像正承受著巨大悲痛的衝撞。

  項青怡不由自主地走近他這是她不認識的鐘磊,脆弱又逞強……

  「鐘磊,告訴我……該怎麼做你才會覺得好過一點?」不管他為了什麼而受苦,她都希望可以幫他解除正在肆虐的痛苦。

  所以她放下了身段,放柔了語氣,放棄了過去無謂的自尊心,只想幫他抹去眉頭的陰鬱,讓他眼裡的傷痛永遠消失殆盡。

  鐘磊抿著唇瓣,站起身來繼續搖頭,似乎無聲地警告她別再靠近,卻又好像渴望她可以勇敢地靠近……

  項青怡彷彿可以看穿他的天人交戰,忽然主動上前抱住他的腰際,仰起小巧的下巴溫柔地命令他。

  「抱我!不准放!」她厚著臉皮下達指令,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會被他當場推開……

  鐘磊在那當下全身僵硬,卻在下一刻發出幾近崩潰的嘶吼聲,緊緊地將她摟在胸前,然後埋首在她及肩的如雲秀髮裡。

  項青怡驚喘一聲,似乎讓他濃厚的悲傷給渲染,眼角泛著可疑的水光。

  他們沉默地分享彼此的體溫,在冬夜寒風中交換心跳的節奏。

  這是他們第一個擁抱,苦中帶甜……

  「鐘磊,我其實很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項青怡緊緊閉上眼睛,謝謝耶穌基督給她誠實告白的勇氣和機會。「所以很害怕……寧可胡思亂想也沒膽子當面問你……對不起。」

  最後三個字帶著些哽咽,項青怡深深歎了口氣,同時也讓他圈抱得更緊!

  項青怡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沈緬在哀慟中的鐘磊稍微清醒,他想笑著告訴她沒關係,想成熟穩重地接受她的道歉,想溫柔體貼地告訴她,他好想跟她在一起……做什麼都可以!

  可是他卻只能無助地抱緊她,因為胸中澎湃洶湧的情緒而遲遲說不出話來!

  「今天……」鐘磊終於挺直身軀,仍是牢牢把項青怡摟抱在懷裡。「是我哥的忌日。」

  他背靠著水泥牆面,凝視著遙遠的星空,手指纏繞著她的髮絲。

  「他叫作鐘瀚,是個狂熱的植物學家,最想居住的地方是亞馬遜雨林。兩年前的今天,他開車意外墜海……」

  項青怡溫馴地貼靠著鐘磊的胸膛,用沉默鼓勵他繼續訴說。

  「我曾經希望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我哥死亡的真相……」鐘磊咽下喉頭之間作嘔的反應,懷裡溫暖芳香的嬌軀提醒他要更堅強。

  「不要勉強,每個人都可以有不能說的秘密……」項青怡沒有阻止他,卻也不希望他勉強自己說出不願意分享的事情。

  就像她從不追問自己的母親到底跟何錦盛有著怎樣的過去……

  「不,我一定要讓你知道……就算你會因此看不起我,我也必須讓你知道!」他那天像是負傷而逃的野獸,等他冷靜下來才明白,缺乏信任才是橫亙在彼此之間最大的問題。

  依偎住他懷裡的項青怡仰起頭來沉默地挑眉:心想莫非他曾經殺人放火?

  「我曾經……是第三者!」鐘磊自我厭惡地冷笑,低頭迎視著項青怡驚駭的目光,卻因為她依舊環繞在腰際的柔軟雙臂而有了說下去的勇氣。

  「在美國工作的時候,我曾經有個未婚妻茱莉安……我們只認識了一個月就決定要廝守終生!就在結婚的前一周,我哥特地趕過來參加我的婚禮……我才知道茱莉安竟然也是我哥的女朋友!」他輕輕仰起頭來,讓水泥牆幫忙承受他回憶過去的壓力。「她辯稱她不知道我們是兄弟,當初只是想要報復我哥拋下她去馬來西亞研究瀕臨絕種的植物……她想證明除了我哥之外,她還是有人愛的……」

  那個白癡就是他!

  項青怡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故事,也沒想到故事還沒結束……

  茱莉安在跟鐘磊熱戀的期間,還不停地對鐘瀚使出柔情攻勢,要他立刻放棄馬來西亞的研究工作,回到她身邊。

  鐘瀚動搖了,放棄了千載難逢才爭取到的研究機會回到美國,打算回來參加弟弟的婚禮,順便給茱莉安一個驚喜……

  「我原本已經出門要去珠寶店拿戒指,卻因為忘記拿收據又繞回來……」結果,他在樓下就聽見鐘瀚跟茱莉安在吵架,他越聽越心慌,覺得整個人血液都被抽光了——

  「你要報復我幹嘛把我弟弟扯進來?你既然已經跟我弟交往了,為什麼不直接跟我分手?為什麼還不停地說你愛我?」一向斯文木訥的鐘瀚失控狂吼,讓鐘磊想不聽見也難!

  「我不知道他是你弟弟……我不知道你愛我!如果我知道……如果你早點告訴我你願意……就不會有這場婚禮!」茱莉安懊悔羞憤,責怪鐘瀚讓她做出錯誤的決定。

  「所以是我的錯?」鐘瀚難以置信地跌坐在沙發上,突然臉色蒼白地瞪著起居室的門口。

  鐘磊鐵青箸臉站在那裡,相當冷靜地撕掉剛剛拿到手的戒指收據。

  「不……是我的錯!」他忍住快要嘔吐的衝動,面無表情看著緊張羞愧的茱莉安,「我們分手……婚禮取消了!」

  他在他們兩個開門說話之前旋風似地飛奔下樓,直接開車狂飆,直到被員警攔下。

  隔天,一夜未歸的鐘瀚被人發現陳屍在海裡,車上的安全帶還好好地栓在身上,好像連掙脫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員警後來以酒醉駕車肇事導致意外身亡結案,可是我總是認為我哥……是自殺的。」鐘磊顫抖地說出隱忍多年的猜測,臉上佈滿扭曲糾結的哀慟。

  「他留了一封電伊郵件給我,說他會永遠退出這段感情……說他不應該出現破壞我的幸福,說他對我很抱歉……」鐘磊忽然埋首在項青怡的頸項之間,渾身上下抖得像風中秋葉。「那個人應該是我……應該是我才對!」

  他才是第三者,才是破壞別人感情的那一個!才是應該永遠地退出……

  「我常常希望死掉的是我……不應該是他!」鐘磊用這句話作為這個故事的結局,項青怡忽然怒氣衝衝地一把推開他。

  鐘磊頓時渾身冰冷,以為項青怡果然鄙夷他曾有這樣的過去……

  他昨天才從堂哥口中知道她是豐泰企業老董的非婚生子女,跟何明煌是兄妹。難怪她當初會這麼賣命,難怪她會這麼介意會不會變成第三者!

  「鐘磊!」項青怡一把拉回黯然走向大門的鐘磊,「你給我回來!」

  她擺出潑婦罵街的嗆辣姿勢,紅著臉拉住他的手圈抱著自己纖細的腰身。

  「我沒叫你放就不准放!聽見了沒有?」這個男人的神經會不會太敏感纖細?他剛剛轉身離開的表情好像被判了死刑!

  鐘磊瞪著自己圈抱著的柔美嬌軀,眼眸裡倒映著項青怡虛張聲勢的俏臉,動人的領悟宛如巨浪狂襲,讓他一時有些飄飄然……

  「你不說……我就不放!」他暗啞地許下承諾,而且不只是這一刻而已!

  項青怡俏臉又染紅了幾分,想起他剛剛自暴自棄的那些話,忽然教訓起他來。「你不可以再說剛剛那些懦弱又沒有意義的話!也不可以再這樣想!」什麼死不死的……呸呸呸!他死了她要愛誰?

  鐘磊靜靜地和她四目相對,「遇見你之後……我就幾乎沒有再這樣想過。」因為她幾乎佔據了他所有的心神,讓他除了專注設計草圖之外,其他的餘暇腦海裡幾乎都是跟她有關的事情。

  他們說……這就是愛!

  項青怡忍住腿軟的本能反應,朝他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以後想到你哥,就要想到我!知道嗎?」她霸道地硬是要把自己跟他的過去做出連結,還真怕自己有點太往臉上貼金。「這樣……你就會慶倖自己還活著!你如果死了還能這樣抱著我嗎?」

  她故意挑釁地朝他睨了一眼,因為他嘴角大大揚起的笑意而頗感安慰。

  人家老萊子是彩衣娛親,她項青怡是肉麻當有趣來取悅鐘磊!

  「你說的對,我很慶倖自己能夠這樣抱著你……我想吻你……」鐘磊突然低下頭來,猝不及防地吻住了還想說些什麼的項青怡。

  他深深吻著懷裡的小女人,彷彿正在汲取生命之井。

  過去幾年,他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往往借酒澆愁讓自己醉死了事……今天,卻像瘋了似地只想要來到她身旁!

  而她剛剛明明害羞卻又故作潑辣、頤指氣使地命令他抱她的模樣……會一輩子烙印在他的心房!

  鐘磊轉過身來將項青怡抵在牆面上,雙手捧著她紅暈滿飾的臉蛋,吻得更加悱惻纏綿。

  「青怡……」他在她唇上輕輕地咬齧,靈活的舌尖描繪著她唇瓣的曲線,項青怡酥麻暈眩地溢出呻吟,微啟的唇瓣正好讓他乘虛而入,撩撥著她的丁香小舌隨著情慾共舞,鼻息間的熱氣則是煽情的煙霧,讓他們的血液隨之沸騰。

  「嗚……」項青怡讓他吻得暈頭轉向,雙手不知何時竟然緊緊揪住他胸前的上衣不放,急促紊亂的呼吸無聲昭告著她早已動情。

  「青怡,你說停我就停……」鐘磊和她額頭抵著額頭,貼著她微微紅腫唇瓣啞聲低語,雙手卻不由自主地在她曼妙的身軀上來回遊移,好像怎麼撫摸、怎麼觸碰都難以滿足逐漸貪婪的情慾。

  項青怡睜開氤氳蒙朧的雙眸看著他,「我……嗯……」她因為他溜進衣服底下的手掌輕輕捧住她胸前的飽滿渾圓而渾身一顫,溢出低吟,矯弱嫵媚得令人血脈僨張。

  鐘磊把她包圍在自己高大的身影裡,在她嬌豔的花蕾上放肆彈指,然後俯身吻住她訝然嗚咽的雙唇,揉捏花蕾的手指卻更狂野霸道,她哽咽顫抖的誘人反應讓他忍無可忍地低聲喟歎,指掌下的玩弄卻更欲罷不能。

  「鐘磊……」項青怡繃緊了身子,無法遏制自己四肢百骸流蕩的莫名渴望,只能依循本能弓起飽受挑逗的嬌軀,在鐘磊蓄意的撩撥之下徒勞無功地扭動掙扎。「等一下……鐘磊……停……」

  她在徹底沉淪之前勉強恢復清醒,冬夜寒風讓她裸露的肌膚竄起了雞皮疙瘩,也提醒了她也許某扇門窗後面的眼睛正在大飽眼福!

  「我聽你的……」鐘磊額頭抵著她,氣息粗喘稍稍地後退,雙手握拳撐在她臉頰兩旁,下半身卻依舊牢牢將她抵在牆壁上,昂揚堅硬的慾望幾乎要穿透她的運動棉褲,半點不含蓄地讓懷裡的小女人知道他有多渴望。

  她面紅耳赤,忍不住挪了挪讓他緊繃的下半身,卻惹出他的嘶聲警告。

  「別動!如果你不想繼續的話……別動!」她無心的挑逗反而讓他更難以自拔,他用盡了一切的意志力,才勉強按捺住骨子裡咆哮饑渴的慾望。

  他想愛她!好想愛她!

  項青怡聽話地僵硬在原地,鐘磊臉上痛苦的線條讓她本能地伸手撫平,那輕柔的觸摸卻讓他發出投降的低鳴,他想要沉浸在她這樣的溫柔裡,深深地埋在她的溫柔裡……

  「我想愛你……青怡,讓我愛你……」他捧著她雙頰生暈的臉蛋,讓自己的唇瓣在那片白皙細緻的肌膚上摩挲輕昀,在她顫動不停的眼簾印下無數的蝶吻,修長的手指在她濃密的睫毛來回輕刷……

  然後他挺住不動,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項青怡睜開了眼眸,神情難掩嬌羞,卻堅定地點頭……接著她輕笑出聲,拉起這個幾乎石化成雕像的男人進屋裡去。

  她不停地逃避又逃避……也該是她主動出擊的時候了!

  一進到房裡,當項青怡鎖上了門,就被鐘磊從身後緊緊地摟抱在胸前,他沒有餓虎撲羊似地剝光她,只是靜靜地讓她熨貼在自己的胸口,用狂亂的呼吸心跳來告訴她,他有多麼澎湃洶湧……

  「在見到你之前……我好害怕。」他依然站在她的身後,慢慢地脫下她的運動外套,語氣平穩地說著話,眼神卻閃爍著耀眼的火光。

  「我怕你問我還來做什麼,怕你根本就不想再見到我……」他明明這麼的忐忑不安,卻還是擋不住想要見到她的強烈執著。

  項青怡挺直了背脊讓他脫掉自己身上最後一件衣物,努力克服赤身裸體的羞怯,讓自己毫無遮掩地任由他評頭論足。

  「我也怕你根本不想聽我說……又怕你聽完之後會看不起我!」他靜靜地在黑暗中凝視眼前雪白勻稱的恫體,一面低下頭來輕吻她優美的頸項,一面慢條斯理地把自己脫光。

  他要慢慢的……慢慢的讓她接受他……

  「我……沒想到會再見到你……」項青怡微微地顫抖,因為他柔情蜜意的吻,因為裸裎相對的刺激,還有心裡莫名躁動的渴望。

  鐘磊朗聲輕笑,粗糙的大掌從她背後越過嬌小的胸廓,帶著某種佔有意味圈緊她的雪白豐盈。

  「我卻一直想要見到你……」他熱燙的呼吸撩撥起稍稍冷卻的情慾,修長有力的手指在嬌豔的花蕾上輕撚慢揉。

  項青怡仰起頭來不停地嬌喘,裸裎的嬌軀不由自主地貼著他強壯結實的身軀妖嬈扭動,悶燒的情火瞬出失控狂燃,鐘磊突然吻住她,將她攔腰抱到那張床上,將她吻到幾乎喘不過氣來才轉移陣地,開始在她身上攻城掠地。

  他順著柔美的肩線蜿蜒而下,在她的手肘內側嬉戲咬齧,項青怡頓時酥麻無力,鐘磊卻笑得像拿到寶藏鑰匙的邪惡歹徒,還故意再輕咬一次……

  「嗯……」項青怡讓自己銷魂浪蕩的呻吟聲給嚇了一跳,偏偏這個男人的唇舌彷彿帶著強烈電流,讓她毫無招架之力。

  她突然迸出輕微的哭聲並且弓起上半身,因為鐘磊熱燙的唇舌正貪婪吮吻著嬌嫩的花蕾,那雙大手同時將雪白豐盈的渾圓線條擠出煽情的深溝,靈活的指尖掐擰出更放蕩淫靡的啜泣……

  項青怡攀緊他強壯的肩頭,開始在他身上毫無章法地亂摸一通,卻又從這樣的觸摸中稍稍得到莫名的慰藉……

  「磊……」他在她身上掀起陌生的情潮,讓她在陣陣浪濤衝擊下幾乎滅頂。

  鐘磊撐起自己強壯的軀體,看著情慾氤氳卻又不知所措的小女人努力穩住失控紊亂的呼吸,僨張堅挺的慾望似有若無地撩撥著她柔軟芬芳的性感泉源,因為她越來越嬌羞無措的表情而更露骨地擺盪自己勁瘦的腰腹。

  「你說停,我就停……」他將她雙手高舉過頭,俯身在她耳邊低語,然後慢慢地穿透她,慢慢地跟她融為一體……

  鐘磊繃緊了強健的身軀,聚精會神地凝視著項青怡——只要她說出一個「不」字,就隨時準備撤退,就算……那是刨心刮骨似的折磨!

  項青怡屏住呼吸看著滿頭大汗的鐘磊,看著他專注關切的眼眸,突然掙脫他手掌的箝制,自作主張地環抱住他的胸膛,在修長雙腿環住他勁瘦的腰腹時十足挑釁地撂下一句,「不准停!」

  鐘磊雙眸一黯,閃過掠奪的眸光,突然加重力道長驅直入,低頭吻住了她吃痛的悶哼,她痛得全身發顫,卻仍是緊緊地環抱著他。

  鐘磊耐心地等她慢慢放鬆下來,他埋首在她的鎖骨一帶親暱地摩挲,帶著魔力的雙手深深沒入她豐厚的秀髮,讓項青怡忽然從頭到腳都輕顫不已,不再疼痛的嬌軀蔓延著一股神秘的渴望,想要做些什麼,讓他臉上不再充滿痛苦……

  「磊……」項青怡忽然偏過頭去吻住他,雙手雙腳將他纏繞得更緊。

  鐘磊悶哼一聲,突然惡狠狠地反吻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女人,再也按撩不下骨子裡瀕臨爆發的慾望,再也阻止不了自己用盡一切的力量佔有她……

  於是他緩慢卻堅定地慢慢離開她,在她納悶不解地想要出聲阻止他時,又沉沉地攻進她緊窒銷魂的蜜穴裡,慢條斯理地品嚐她純真的滋味,好整以暇地瓦解她生澀的防備,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細緻白皙的肌膚上煽情舔吮。

  看著她平常的冷靜世故瞬間被情慾擊碎,他無情地掐擰粉嫩嬌豔的花蕾,看著她眉目之間染上動情的潮紅,看著她曼妙的侗體跟著他衝撞的節奏妖嬈款擺,看著她嫣紅的唇瓣溢出妖精般的吟哦……

  「磊……」項青怡慌亂失神地低吟嬌嗔,讓他擺佈得心神渙散,卻難過地發現他臉上的痛苦線條不減反增,她以雙手捧著他的臉,忽然開始掙扎著想要讓他離開她!

  「我弄痛你了?」鐘磊靜止不動,眼裡的慾望稍退,浮現自責與關心,卻仍是緊緊把住她不放。

  「我……」項青怡紅著臉搖頭,研究著他眼裡深濃的黯影,「只有我……」

  最後那個露骨的形容詞讓她語塞地說不出口,便自動跳過,倒是很有魄力地說出結語。「……就不要做!」

  鐘磊挫敗地頹首低吼,他根本沒聽懂項青怡想說些什麼,倒是清楚聽到最後那幾個字,而他的慾望依舊猖狂勇猛,正深深埋在她春潮淚淚暖窒蜜徑裡等待下一波的奮勇進擊!

  該死!他咬牙撐起自己汗濕的胸膛,強迫自己找到離開她的力量……

  項青怡迷惑不解地盯著他越來越痛苦猙獰的臉龐,因為他慢慢撤退的舉止而湧起陌生的空虛……

  「我……要怎麼做,你才不會這麼痛苦?」她覺得全身上下都充滿了難以名狀的饑渴,只有觸摸他才能緩解心中宛如萬蟻鑽心的疼痛。

  鐘磊停下了撤退的動作,放任項青怡那雙柔荑在自己結實寬闊的胸膛上來回輕撫,似乎心領神會了什麼,然後錯愕萬分地瞪著一臉迷惑不捨的她……

  「你……」鐘磊突然悶聲埋在她的頸項笑了出來。應該沒有男人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是咧嘴笑的吧?她沒看過愛情動作片嗎?

  「鐘磊?」項青怡窘困地推了推他晃動不停的腦袋,很尷尬地發現他現在的位置隨便一張口——便能含住她敏感的花蕾。

  鐘磊彷彿跟她心有靈犀一點通,果然放肆地品嚐花蕾的甜美,幾近貪婪地吮吻她的雪白渾圓。

  項青怡倒抽了一口氣,忽然雙眼圓瞠迎上他彪悍的視線。

  鐘磊在那一瞬間重重挺入她銷魂的秘徑,在她張口欲言的時候率先吻住她,奪取她甜美的氣息,然後不再憐香惜玉,打算做到讓她腦袋當機!

  要是再讓她中途喊停……那就真的是天要亡他了!

  「青怡……」她重新纏繞在身上的手腳讓他宛如打了一劑強心針,腰腹擺盪的節奏更加狂野,而他的眼神也越來越懾人,要她在他的注視下徹底融化………

  「我不會再停了!」他俯身警告總是太多胡思亂想的項青怡,開始放縱自己蹂躪這個老是跟他唱反調的小女人。

  他勁瘦的腰腹開始蠻橫有力的衝撞,這就是他想要愛她的力道!

  他拋開埋智的拘束,霸道地高舉她修長勻稱的雙腿,用一種浪蕩邪佞的姿態飽覽雙腿之間的美麗風光,然後更肆無忌憚地掠奪她的生澀甜美。

  每一句嬌吟喘息都像是安可的掌聲,讓他一次又一次地悍然進擊,直到他聽見這個小女人發出神魂俱裂的哭喊,直到她俏臉生暈地在高潮的衝擊下崩潰流淚,他才稍稍滿意地抿起唇瓣,然後把自己粗挺的慾望埋得更深更猛!

  她是他的!他的!

  「磊……嗯……」項青怡睜著淚眼迷蒙的雙眸,雙手情難自禁地揪緊被單,剛剛讓狂喜沖刷過的嬌軀簌簌發抖,她剛剛去的地方好美,而她想要跟他一起體會那種美……

  所以她腰肢款擺著生澀的節奏,蔥白十指在他汗流浹背的身軀上輕撫摩挲,柔美嫵媚的臉龐激情密佈,任由他放縱禁錮太久的濃烈慾望……

  鐘磊雙眸深沉地注視著她,咬牙忍住她浪蕩迎合所製造出來的噬人狂喜,專注在取悅她的心思上頭,她剛剛崩潰哭喊的樣子該死地銷魂,他僨張的熾烈慾望更兇猛巨大了一些,一想到她仰頭啼泣的嬌弱姿態,瞬間扯斷所有勉強維繫理智的神經,幾近粗暴地躁躪她初嚐雲雨的嬌軀……

  「我的……」他吻著她啜泣不止的唇瓣嘶聲低吼,繃緊了健壯的身軀攻佔她脆弱敏感的暖窒秘徑,「你是我的……」

  再也不能故作瀟灑地離開,不能生疏防備地閃躲他的碰觸,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他的付出……

  項青怡聽見了他的低聲嘶喊,忍不住心頭酸軟。「我是你的……磊……是你的……」

  她捧著他的臉,抬起自己的身子吻住他粗喘不止的唇瓣,情意在彼此的唇舌之間蔓延開來,宛如一股柔韌又強勁的力量,把鐘磊逼出了極限,不顧一切地深深挺進早已不堪一擊的敏感花心,埋首在乍然失魂的小女人懷裡,在那瞬間讓自己徹底釋放,低吼出撕心裂肺的狂喜……

  這……就是他要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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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夜貪歡並沒有讓項青怡賴床。

  事實上,她在陽光透過窗櫺灑落一地時,就自然而然地醒了。

  她微微失神地看著眼前熟睡的那張安祥面容,想起昨晚的翻雲覆雨,只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通體舒暢……當然,除了某個剛剛開封使用過的部位之外!

  或許……他也像她一樣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靜,所以眉目之間的陰鬱才會幾乎一掃而空。

  至少……這是她能為他做的……

  項青怡小心翼翼地覦著鐘磊安然沉睡的臉龐,悄悄伸出手輕劃他好看的濃眉,想到他昨晚瀕臨瘋狂的原因……讓她忍不住湊近他的唇,印下心疼的吻。

  自殺是最懦弱的行為!

  她希望鐘磊的哥哥是意外身亡,要不然她會非常看不起他!

  「那不是你的錯……」她環住他充滿陽剛味的強健體魄,枕往他結實的手臂上,一邊回想過去那段三角畸戀一邊自言自語,誰教他昨晚根本沒給她發表意見的機會。

  「也不是你哥的錯……」愛情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利用愛情去達到某種目的那些有心人!她在自己的母親身上學習到,只要肯勇敢承擔錯誤,未來就有機會得到幸福。

  「而且死亡並不能解決問題……反而製造更多的傷害!要不然你怎麼還會耿耿於懷呢?」他們應該兄弟同心一起甩了那個劈腿的女人,然後各自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雖然,也許這樣他們就沒有機會認識彼此,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溫存纏綿……

  項青怡讓自己再多貪戀一下這樣的親密片刻,然後才小心翼翼地下床準備去上班。她沒有留隻字片語給鐘磊,還把昨夜散落一地的衣物整齊摺疊在床頭櫃上,出門前站在床前猶豫了一下,最後仍是決定像平常一樣去上班。

  她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也許,她下班回家後會發現已是人去樓空……

  卻沒料到,竟在一個小時後看見他出現在修女會門口!

  「你……怎麼來了?」她懷疑台東的豔陽讓她眼花了,而隱隱散發怒氣的他,則讓她心跳加快!

  鐘磊的眼神帶著似有若無的控訴。「我想見你。」

  項青怡讓他看得有些雙腿發軟、「我……我在上班。」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正好讓他跨進門來。

  「鐘家人一向熱心公益,或許你可以讓我進去參觀,並且跟我介紹你們目前營運上需要哪方面的資源?」鐘磊順著她的說詞提出合理的要求,還故意朝好奇經過的修女們露出風度翩翮的微笑。

  項青怡不願意在大門口跟他這樣僵持不下,只好默默關上大門,真的帶著他在這棟老建築裡四處參觀。

  她們在二樓的會長辦公室外頭遇見正好要去花蓮總會開會的修女會長。

  年逾半百的會長很慈祥地主動跟他們打招呼,看著鐘磊的眼神倒是好奇的緊。「你好!青怡,這位先生是……」

  「會長,這位是鐘磊。」項青怡簡短地幫他們互相作介紹,因為鐘磊凌厲的瞥視而渾身顫抖。

  鐘磊落落大方地跟會長閒聊幾句,把剛剛在大門口的說詞又重複了一次。

  會長眉開眼笑地跟鐘磊和項青怡道別,離去前倒是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青怡,像鐘磊這種主動上門來的有心人,千萬要好好把握啊!」

  項青怡尷尬地笑了笑,倒是鐘磊居然俏皮地朝會長眨了眨眼。

  他們沿途又紛紛遇見了幾個修女,每個人都笑得滿面春風,項青怡為了避免他們又問起敏感話題,總是匆匆點頭就急忙把鐘磊帶走。

  鐘磊則一律回以彬彬有禮的笑容,卻在兩人獨處的時候,用一種冷冽的眸光注視著身旁喋喋不休的項青怡。

  「這個花圃是一個德國神父親手打造的……費神父對於當地原住民的文化保存有很大的貢獻,現在的樞機主教曾經跟他一起做過田野調查……」

  項青怡滔滔個絕地訴說著這棟建築物裡的任何一個小故事,她刻意回避著鐘磊灼灼的目光,走回原點的時候忍不住鬆了一口氣,笑容裡有著明顯的釋然。

  「好啦!大致上就是一這樣,修女會歡迎長期捐款……」項青怡正想帶著鐘磊走到大門口,卻發現他突然往回走了幾步停在一間小隔間門口,因為項青怡眼裡的驚慌而意會到這就是她私人的辦公空間。

  他噙著一絲反骨的笑意踏入兩坪大小的空間,等著她自投羅網……

  項青怡果然神情緊張地隨後跟上,「鐘磊,這是我工作的地方,你不要……」她才剛踏進這間幾乎隱蔽的小斗室,突然有人一把攫住了她的肩頭,她還沒來得及發出抗議,就已經讓人霸道狂野地吻住雙唇。

  鐘磊貪而無饜地索取她的甜美,使出渾身解數要讓她心甘情願地臣服。

  項青怡沒料到他會在這樣的地方吻得如此放肆孟浪,一時之間竟然癱軟在他溫暖又強壯的懷裡。

  昨夜蝕骨銷魂的歡愉又在骨子裡騷動,項青怡不自覺地攬緊他的肩膀,想起他曾經如何鉅細靡遺地愛她……

  「我快被你氣死了!」鐘磊神情激動地貼著她紅腫的唇瓣暗啞低吼,不再隱忍自己獨自清醒後就不斷蔓延的恐懼。「不可以再這樣拋下我!」

  當他發現身旁空無一人時,他荒謬地以為自己被拋棄了……

  項青怡雙目迷離地仰首望著他,「我……我要上班……」她囁嚅地說出自以為合理貼切的理由,卻因為他眼裡沒有明說的指責而心虛難過。

  「你可以叫醒我、留字條給我,甚至傳簡訊給我……」她可以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卻選擇最不負責的那一種——什麼也不做!

  「我……你還在睡,我不知道該怎麼……該說什麼……」她真的想過要留字條之類的,卻又顧慮到這麼做也許會讓彼此陷入一種尷尬的處境。

  而且,她能寫什麼呢?謝謝你的賣力演出?歡迎下次再來?

  也許,他昨晚只是因為太過悲傷,需要某種慰藉……項青怡忽然有些不自在地推拒著這副寬闊胸膛,她清楚地記得昨晚……告白的人只有她!

  「項青怡,你又在胡思亂想了!」鐘磊對她在胸膛上推拒的小手完全不為所動,倒是機警地注意到她臉上瞬間升起的防備。

  他忽然咬牙切齒地盯著她,「你最好不要告訴我你後悔了……」這個可能性讓他渾身冰冷,卻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他要愛她!隨心所欲地愛她!

  「我沒有……但是我必須給你後悔的機會。」項青怡停止了掙扎,低下頭說出心裡的臆測,

  「我不確定……也許你起床的時候並不見得想要看見我……」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她寧可當作沒這回事,也好過親眼看見他逃避退卻!

  鐘磊瞪著懷裡落寞不安的小女人,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

  「項、青、怡!你又把我想成亂搞男女關係的爛咖了!」他忍住把她倒栽蔥搖晃的衝動,怕自己會看見很多石頭從她的腦袋掉下來,一臉沉重無比地做出指控,突然鬆開了緊箍不放的雙手,似乎哀莫大於心死。「既然在你心目中我永遠只是這樣的爛咖……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帶著絕望轉身離開,從天井躍下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拖曳得好長好長……然後,項青怡的影子和他的重疊在一起,雙手從他背後環住他的腰腹。

  「鐘磊!」她在他跨出小斗室的前一刻撲抱住他,歉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對不起……我只是、只是……」

  只是對自己沒有足夠的信心,只是不確定他想要的是一時的激情慰藉還是長久的關係?

  而向花圃的鐘磊表情柔和了許多,說起話來卻仍是心灰意冷。

  「我知道……你只是對我沒信心!」他溫柔卻堅定地扳開她的手臂,要自己硬起心腸,不要因為她正貼著他的背脊簌簌發抖而心軟。

  「我先走了……不打擾你上班。」他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一想,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個小女人把他從爛咖升級為絕世好咖?

  鐘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項青怡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修女會的紅色木門外,忽然慶倖他沒有回頭看見她潸然落淚的窘樣。

  她好不容易終於勇敢承認自己愛著他……卻把人氣走了!

  「我只是想保護自己……」卻傷了他的心!

  「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臺階下……」卻輕忽了他的心情……

  如果她還是不肯卸下心防,徹底地信任他,那麼……也許她就不值得擁有一這段感情!

  那是項青怡有史以來最漫長的一天,分分秒秒都像度日如年。

  然後她史無前例地驅車回到住處,希冀著鐘磊還留在那裡,再給她一個放手去愛的機會,但屋子裡空空蕩蕩的,跟她被掏空的心房一樣黯淡無光。

  她摸黑坐在床沿,側身倒臥在鐘磊今天早上曾經躺過的位置,假裝枕頭上還留有他的陽剛氣息,假裝床單上還散發著他留下的餘溫,假裝她不是孤單一個人,只是在等待遠行未歸的戀人……

  「鐘磊,我愛你……」早在第一眼……就對你動了心!

  項青怡蜷伏在床側,為自己的懦弱哀悼,為這段夭折在自己手裡的感情默哀,為鐘磊的幸福祈禱……

  「找一個會讓你幸福的人……」不要像我這麼笨又這麼自私,你都已經掏心掏肺了,我卻還在那裡裹足不前!「而我的幸福……已經凋謝……」

  項青怡的眼淚在苦澀的笑容上婉蜒滴落唇瓣,鹹澀的滋味在嘴裡化開,即使陷入睡夢中,都還嚐得到那種痛澈心扉的滋味。

  鐘磊幫自己在台東市區知名的五星級飯店訂了一間景觀不錯的房間,因為這裡距離項青怡的住處只有幾分鐘的車程。

  然後他坐在陽臺上瞪著那一大片綿延不絕的青翠山巒發呆,直到夕陽西下,他才想到項青怡差不多該下班回家了,於是他開始梳洗打理自己,準備要迎接下一場愛情攻防戰!

  他們不行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有模糊地帶!不能再有曖昧空間!不能再給她胡思亂想的理由!

  今晚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讓項青怡那顆太過忙碌的腦海裡只能想著一件事!鐘磊愛著項青怡!

  既然目標明確,鐘磊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她,即使還沒擬訂任何戰略,他卻心急如焚地開著租來的房車朝項青怡的住處出發。

  不知道為什麼……他好想馬上見到她!

  鐘磊停在還有幾個紅綠燈口遠的距離時,就聽見好幾輛消防車從旁邊呼嘯而過,他突然繃緊了神經注意消防車的動向,卻在下一個街口就遠遠看見熊熊火光從項青怡住的那一帶冒了出來!

  「不!不要……」不要是項青怡!不要讓她出任何事情!

  鐘磊讓張牙舞爪的大火給嚇得臉色蒼白,他在盡可能靠近火場的地方胡亂地停好車,便開始朝著項青怡的住處狂奔。

  他穿越了車潮,擠過了圍觀的人群,因為起火地點距離項青怡那間老平房還有一小段距離而稍微心安,又因為四周讓濃煙嚇得奪門而出的男男女女沒有她的身影而暗自焦急……

  鐘磊瞪著那扇拴著門栓的鐵門,還有庭院裡那台她拿來代步的中古機車,忽然呼吸一窒,朝屋裡拔腿狂奔。

  「項青怡!」她八成還在屋裡……那個門栓不會是拴上的!

  他發揮平日鍛煉出來的絕佳體能,輕輕一個借力使力就躍過那個只到他肩膀的柵欄鐵門,不顧一切地朝著漆黑的屋子裡大喊。

  「項青怡!你在哪裡?」

  他倉皇推開昨晚和她纏綿的那間房門,有一瞬間幾乎要因為那黑壓壓的景象而沒了心跳,直到他的雙眼終於適應了黑暗、看見床上隱約有個蜷伏成一團的嬌小人影,才一個箭步上前把人撈在懷裡!

  鐘磊埋首在她的頸窩,因為她還活生生的呼吸而心懷感激。

  那當下真的除了感謝上帝……還是感謝上帝!

  「鐘磊?」項青怡半夢半醒地喚著他,有一瞬間不明白他的氣息怎麼會這麼紊亂急促,不懂他那一身結實壘壘的肌肉怎麼會顫抖得恍如風中秋葉?更不懂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抱著她往外衝!

  驚魂未定的鐘磊沒空說話,他只是牢牢地把人抱在懷裡,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這棟隨時可能遭受火舌波及的平房。

  「我們要去哪裡?」外頭越來越刺耳響亮的警鳴聲終於讓項青怡意識到不對勁,一到了戶外才頓時明白鐘磊臉上怎麼會有那麼嚴峻肅穆的表情。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先是看著圍著一堆消防員逐漸減弱火勢的火場,然後突然轉頭看著一臉鐵青的鐘磊。

  「你……」來救我!項青怡原本枯萎黯淡的眼神瞬間充滿光彩。

  不管項青怡原本想說什麼,都讓鐘磊給徹底打斷了!

  「你這個笨蛋!都快火燒屁股了,你竟然還在睡覺?你到底有沒有警覺心啊?你到底有沒有危機意識啊?你是耳朵壞掉嗎?那麼多消防車經過你家門口你居然還睡得著?你知不知道我差點被你嚇死啊?」鐘磊穿越了圍觀的人潮,直接把人抱到自己租來的房車旁,一把項青怡安穩地放在副駕駛座上他就開始劈哩啪啦地罵到她眼冒金星,差點以為自己還在作夢呢!

  「我……」項青怡遲疑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招了。「我有聽見……但是我在作夢,我不想醒來!」

  因為……她正夢見了他!夢見他深情款款地跟她提出交往的要求……

  「作夢?」鐘磊又一次被她打敗,到底是什麼樣的夢竟讓她捨不得醒來?

  坐在副駕駛麻的項青怡定定地抬頭凝視倚著車門、虎視眈眈的他。

  「因為我夢到了你……夢到你正在問我願不願意以結婚為前提跟你交往!」項青怡低頭笑得惆悵,望著自己白皙赤裸的腳踝,不知怎地竟然想起昨晚曾經用這雙腿纏繞著他……

  鐘磊瞬間屏住了呼吸,好像讓一般無形的力量擊中腦門。

  「那你願意嗎?項青怡,你願意以結婚為前提跟我交往嗎?」就是這個!就是這句話!他唯一沒有做的就是這件事!

  腦海裡一幕幕都是煽情畫面的項青怡滿臉通紅地回神,憑著本能回答鐘磊的問題。「我很願意……所以才不想醒!」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把自己的雙腳側縮在車上陰暗處,希望眼不見為淨!

  鐘磊卻突然攫住她的下巴,喜形於色地吻住她,直到她神魂顛倒完全無法思考……

  等項青怡終於從剛剛那個吻恢復清醒,鐘磊已經把車停在飯店的停車場,繞過車頭開門重新將項青怡攔腰抱起。

  「我……我沒事!可以自己走……」她羞赧地搖頭,不知怎地竟然想到「洞房花燭夜」這個詞。

  鐘磊直接走進了電梯,旁若無人地低頭看著她,「可是你沒穿鞋……讓我抱你。」他非常需要這樣抱著她,才能相信她是真的沒事了。

  而且……她說她願意!

  項青怡看著那張驚魂未定的端正臉龐,看著他眼裡貨真價實的疼惜與脆弱,想起他曾經在她為豐泰企業賣命工作時不厭其煩地要她早點休息;想起他那天早上莫名其妙地前來拜訪何明煌,然後豐泰企業在最短的時間內脫胎換骨;想起她累到昏倒時,他臉上也曾經出現這樣的呵護柔情……

  他剛剛心急如焚地把她帶離火場,但今天早上,他才因為她的懦弱自私而遍體鱗傷……

  項青怡忽然緊緊攬住他的頸項,明顯地感覺到這副偉岸身軀陡然一僵。

  「鐘磊……」當他將她抱進自己的舒適套房,項青怡抬起頭來在他的耳畔輕輕柔柔地說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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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3 00:04:1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鐘磊閉上了眼睛,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愛你……」那個溫潤悅耳的嗓音又實實在在地說了一次,不再遲疑!

  然後項青怡主動吻上了他觸感柔軟的唇,摻著生澀的熱情認真地吻著他,直到他終於從那句愛情咒語裡清醒,幾個大步就將她扣壓在床上。

  「項青怡……我再問你一次!」他看著躺在床鋪上髮絲飛散、神情溫馴的小女人,極力壓抑心底擴散開來的激動,說出他早就該明白說出來的那句話!

  「你願意以結婚為前提跟我交往嗎?」他屏息以待,全身續滿了狂歡慶祝的能量,就等她一聲令下……

  「我願意。」項青怡雙手依然圈在他強壯的頸項,十分篤定地看著他。

  「項青怡!你要說話算話!」鐘磊讓她拒絕怕了,真想有個白紙黑字可以寫下來捍衛自己的愛情權利。

  項青怡倒是笑了出來,「去打聽一下,項小姐一向說一不二,從不打折。」

  鐘磊看著巧笑倩兮的那張俏臉,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項青怡收緊雙臂讓他靠得更近,在他抿緊的唇瓣上吻了又吻,好像試著用這樣的方式彌補自己曾經帶給他的傷痛……

  男人靜靜地臣服,由著她溫暖芳香的唇四處灑下吻花,放縱她用小巧的鼻尖在堅毅的輪廓觸碰摩挲,讓她的雙手肆無忌憚地在那一身結實強壯的肌肉大膽探索……他依然將她困在自己的身軀下方,卻發現自己才是讓情慾束縛的那一個!

  項青怡彷彿解開囚禁的鳥兒,好奇地在慾望的世界裡冒險。

  她慢慢脫掉鐘磊身上的衣服,那雙能幹的巧手在他渾圓厚實的肩膀上摩挲,然後輕輕劃過那片觸感光滑卻肌理分明的胸膛,因為那顯而易見的戰慄驚訝地看著他,然後又讓食指指尖慢條斯理地劃過一次……

  「青怡!」鐘磊瞇起了慾望深濃的雙眸,嘶聲警告這個小女人別太過火。

  項青怡卻著迷似地樂此不疲,淘氣的指尖自作主張溜下了胸膛,盤旋在同樣結實有力的腹肌,漸漸逼近男人早已蓄勢待發的堅挺慾望。

  而她從頭到尾都盯著鐘磊越來越猙獰扭曲的五官不放,想停手卻又眷戀著,「我這樣……讓你很痛嗎?」她不懂……到底還要不要繼續呢?

  鐘磊察覺出她的遲疑,忽然單手攫住她在下腹部徘徊撩撥的手腕,讓她雙手高舉過頭。

  「我的痛……是因為我太渴望這樣……」他低頭吻住她,誘哄她發出悅耳的呻吟,勾引她的唇舌跟他浪蕩嬉戲,佔有她甜美濕潤的唇齒之間,想把自己也深深埋在她絕妙的溫柔裡……

  鐘磊吻得她神魂顛倒,同時靈活地剝光她,他褪去她的牛仔褲和絲質的貼身小褲褲,在她回過神之前握住她的腳踝,讓她的雙腿擺弄成一個放蕩的角度,而她越是扭動掙扎就越是性感撩人,男人終於忍無可忍地喟歎一聲,毫無預警地俯下身去親吻她最私密的神秘芬芳,項青怡在那瞬間如遭雷擊……

  「磊!那裡不要……」

  她的哀求聲嘎然而止,情慾深濃的雙眸無助地圓瞠,所有的理智都在他舌尖挑弄花核所燃起的火焰裡焚燒殆盡……

  男人似乎對她的嬌喘呻吟上了癮,鼻息之間彌漫著她動情的淫靡氣息,讓他更肆無忌憚地擺動熱燙的舌尖,更饑渴難耐地汲取她沁沁泛流的慾望春水,他埋首在情慾的聖殿,使出一切手段就是要她俯首稱臣!

  「磊……」項青怡讓他折騰得泣不成聲,小臉繃緊了渴望的線條,在痛苦和極樂之間擺蕩,「求你……」

  看是乾脆推她一把讓她掉入痛苦的深淵,還是助她一臂之力讓她躍上極樂之巔……

  鐘磊似乎心軟了,他挺直了偉岸的胸膛,不再用唇齒折磨香汗淋漓的嬌軀,卻仍是牢牢握著她纖白的腳踝,有一下沒一下地慢慢在那細緻的肌膚上摩挲,慢慢地誘哄她綻放那朵最美的花……

  項青怡睜著迷蒙氤氳的雙眸,擋不住骨子裡蕩漾開來的空虛,忍不住想靠近他、想碰觸他、想要吻他咬他……

  她毫無顧忌地在他昂藏身軀下煽情蠕動,伸長了纖纖玉手在他的熱燙肌膚上四處遊走,當鐘磊突然輕輕咬了她的大腿內側一口,她頓時全身輕顫悶哼一聲,四肢百骸酥麻軟散……

  鐘磊在那一瞬間狠狠地佔有了她!

  「磊——」

  狂猛的力道讓項青怡進出哭喊,她的雙手無助旁徨地尋找足以支撐的施力點,神情嫵媚狂亂,男人一次又一次地猛然攻佔她嬌嫩的蜜徑,他結實有力的腰腹擺動著最狂野的節奏,他深邃幽黯的眼神散發著強烈的意念……

  「我的……你是我的!」他把自己埋得更深更猛,因為她越來越緊窒銷魂而跟著瀕臨瘋狂。

  他突然捧起她渾圓的臀辦,因為她本能地以雙腿圈緊他而慵懶一笑,然後眸光一凜,毫無預警地用力一挺,太過強烈的感官刺激讓早就不堪折騰的小女人徹底崩潰。

  「磊啊……」項青怡在那瞬間弓起香汗淋漓的嬌軀,仰首囈出破碎的啼泣,嬌豔的花蕾隨著乳波蕩漾,妖嬈誘人的姿態更是讓男人欲罷不能!

  他穩穩地托著她纖美的腰側,勢如破竹地攻佔那處暖窒蜜徑,讓幾乎暴動的鋼鐵慾望深深埋在她最敏感脆弱的肌理,然後不懷好意地輾轉摩挲……

  「不要了……磊……」項青怡皺著白皙柔美的臉龐嗚咽抽氣,雙手乞求似地朝他伸了出來,然後頹然無力地癱軟在身體兩側。

  他慢慢地抽退,再狠狠地貫穿!他對她的銷魂滋味上了癮,總想要把自己埋得更深更深……

  所以他眼神溫柔,卻強悍霸道地掠奪!

  因為她嬌喘呻吟的時候好美,她讓情慾逼到盡頭掙扎求饒的時候好美,她神情渙散、渾身戰慄的時候好美……

  「磊!」項青怡彷彿再也受不住他需索無度的侵略,忽然從裡到外難以遏止地抽搐顫抖,眼裡蓄積著快要爆發的情慾能量,緊緊攀著鐘磊苦苦呻吟……

  鐘磊雙眸一黯,因為小女人幾乎神魂俱裂的崩壞姿態而渾身一緊,他突然鬆開了她的腰側,伸出長指蹂躪她胸前晃蕩不止的嬌豔花蕾,逼得她不得不睜開雙眼,曼妙的身軀在他的刻意撩撥下性感蠕動……

  「我愛你,項青怡!」他柔情似水地說著,然後俯身吻住眼眶含淚的小女人,近狂暴地奮力一擊——

  那瞬間,項青怡迸出哭喊,以為自己會讓直衝腦門的狂喜撕成碎片!

  那瞬間,鐘磊嘶吼出瀕臨瘋狂的釋放,讓自己稍稍得到滿足的慾望每一寸都沉浸在銷魂蝕骨的溫柔鄉里。

  「我愛你,別再懷疑……」他合上眼側身將高潮餘韻未褪的小女人緊摟在胸懷,好像摟著最心愛的寶物……

  這次,他絕對不要再獨自一個人醒來!

  鐘磊摟著心愛的小女人,度過了好幾個晨昏。

  發生火災那天雖然消防隊盡力搶救,仍是有人葬身火窟,後來警方研判起火原因應該是死者自焚。

  這個不幸的意外倒是成為鐘磊說服項青怡跟他一起住在飯店裡的好理由。

  不過,他慢慢捉到竅門,發現這個說一不二的項小姐是標準的吃軟不吃硬!所以……

  「我只能再留幾天,然後必須去馬來西亞一趟,你的鄰居最近在辦喪事……不如你留下來陪我……好嗎?」誰說男人只能堅硬如剛?也要懂得如何將意志堅定的女人化為繞指柔!

  項青怡看著他眼裡的希冀跟渴望,想到再幾天就必須跟他分隔兩地……竟然已經開始惆悵。

  雖然她不介意辦喪事這件事,但是一想到他們在恩愛纏綿的時候旁邊有人在念經超渡……倒覺得對亡者有點褻瀆!

  所以,她答應了。

  鐘磊喜出望外地狂吻著她,覺得自己好像力贏了一場勝仗。

  過完周休二日,鐘磊開車接送項青怡上下班,一天早上,正好在大門口遇見剛剛從花蓮總會趕回來的會長。

  鐘磊落落大方地跟項青怡吻別,然後又朝會心一笑的修女會長眨眨眼。

  「很好,我很高興你願意接納我的建議……」會長正經八百地跟尷尬臉紅的項青怡頷首,神情愉悅地走入會所。

  這世間,難得有情人!怎能不好好把握?

  項青怡這幾天忙著安排耶誕節的慶祝活動,要清點分發到各個附屬單位的聖誕禮物,要安排詩歌演唱的活動行程,還要協助修女們佈置聖誕樹……

  雖然還有一個多禮拜,但是自從媽媽和繼父去東歐傳教之後,她第一次這麼深刻感受到自己正在度過聖誕佳節!

  前幾年的耶誕節,只是寄各種形式的賀卡給往來廠商或客戶的日子,今年,她卻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搶手。

  「青怡,今年的耶誕節有沒有放假?要不要來高雄跟我們一起吃聖誕大餐?」項青怡接到大嫂夏文瑄的電話,聽到聖誕大餐還真有點愕然,以前的大哥大嫂也是忙得焦頭爛額,哪有吃過什麼聖誕大餐?

  看來豐泰企業剛剛安裝的幾個螺絲釘,都已發揮了作用。

  「青怡,如果你耶誕節有空的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做彌撒?然後會有教友過來開派對哦!」會長不改慈祥和藹的笑容,提出熱情的邀約。

  然後她看見項青怡為難地搖頭,卻露出放心的笑容。

  「你沒空?很好,這表示愛你的人不只有我們……」會長在項青怡還感動著的時候又補上一句,「我說過你看起來快樂很多嗎?你來面試的時候看起來好寂寞!」

  項青怡看著會長笑咪咪地離開小斗室,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

  是嗎?她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莫非早就破綻百出?

  「青怡,你耶誕節想要在哪裡過?你放幾天?我去找你,然後我們一起出去玩好嗎?」人在馬來西亞驗收成品的鐘磊為了每天跟項青怡視訊通話,還特地在離開之前幫她換掉那支老古董,換了可以上網兼視訊的智慧型手機。

  項青怡沉吟了一下,看看鐘磊眼裡的思念,又想到高雄那對可愛的雙胞眙,還有過節前夕忙碌的教會工作……一時之間倒是沒有辦法做出最妥善的安排。

  魚與熊掌不能兼得……那她是要魚?還是要熊掌呢?

  「青怡?」鐘磊繃起了臉,因為她臉上明顯的猶豫,然後他落寞地一笑,很識大體地替項青怡做出了決定。

  「你有其他計畫是嗎?那麼,就當我剛剛沒說……」他善解人意地擺擺手,故作堅強地抿嘴一笑,然後萬般寂寞地垂下黯淡的雙眸。

  「我……我只有放兩天假,平安夜那天……你願意跟我一起去高雄探望大哥他們嗎?也許……會一起吃個晚餐。」項青怡捨不得他臉上的憂傷,一時心急就把腦海裡竄出的念頭說了出來,現在,換她忐忑不安了!

  鐘磊會不會覺得這麼快就帶他去見自己的家人,有點進展太快?會不會因為這個提議而倍感壓力?

  某人藏起得逞的笑容,突然惡狠狠地對著鏡頭大喊:「項青怡!你又在胡思亂想了!」

  人在異鄉的鐘磊還伸出手指猛戳螢幕,讓項青怡又好氣又好笑!

  她在鐘磊的逼問之下,把剛剛讓她不安的念頭一五一十地招了出來,然後看著鐘磊在銀幕上跳腳……

  「我跟你說……我不但要在平安夜陪你去高雄看你的大哥全家人,過農曆新年的時候陪你回去過年,清明掃墓的時候跟你回去祭拜祖先,中秋月圓和你一起回去吃月餅跟家人團圓,還要在下一年度繼續陪你過著每一個節日!氣死我了!」鐘磊一口氣說了一大堆,然後在項青怡主動獻吻的舉動中慢慢消火……

  雖然,他們吻到的都只是冰冷的螢幕,倒也聊勝於無!

  所以呢,項青怡的耶誕節日就這麼拍板定案,由鐘磊陪同她一起回高雄吃聖誕大餐。

  不過,項青怡倒是沒跟何明煌明說自己會帶鐘磊一起出席,只是用「男朋友」二個字巧妙地帶過。

  距離平安夜還剩下幾天,項青怡在寒風中慢慢地騎著中古機車回到住處,一邊停車鎖門,還一邊想著鐘磊,白皙柔美的臉龐染上淡淡的思念。

  已經快要兩個禮拜沒有看見他了……偶爾早上起床的時候,她會因為身旁空無一人而悵然若失,終於明白他當初氣急敗壞衝到修女會找人的慌亂……

  可惜,他還沒回到臺灣!

  「要不然,我也想給你一個驚喜……」她喜歡互相付出的愛情,他願意為她做的事情……她自然也願意!

  項青怡孤獨地在客廳吃著晚餐,今天寒流來襲氣溫太低,讓她打消了在戶外用餐的念頭。

  她安靜地穿後在老舊的平房裡,沉默地清洗碗盤,沉默地擦擦洗洗,沉默地端著熱茶坐到前廊臺階上……儘管寒風呼嘯,她倒覺得好過面對一室沉寂。

  以前讓她安之若素的孤獨,現在倒讓她坐立難安。

  「鐘磊,我好想你……」她終於在嫋嫋熱氣蒸騰的茶杯前吐露在胸口暗潮洶湧的心情,「好想有你一起吃晚餐,一起去散步,一起喝杯茶……」在她承認愛上他的那一刻,是不是就註定了要嚐到這樣的相思苦?

  她擱下了茶杯,將自己淚濕的臉龐埋在手心裡,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濫情的一天!

  她總是習慣內斂,看待人生悲歡離合總是隨緣,她以為她天生淡薄,永遠無法體會什麼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沒想到現在不但懂了,還心裡發苦!

  鐵門門栓摩擦碰撞的聲音驚醒了她,她的臉上還殘流著淚痕,卻驚訝地忘記遮掩剛剛哭過的痕跡。

  「鐘磊!」她朝推開鐵門大步走來的身影飛撲而去,讓那個一身風塵僕僕的男人緊緊擁在懷裡。

  他明明說他明天晚上才會回來……她緊緊摟著這副胸膛,喜歡這個驚喜!

  「是哪個王八蛋讓我的青青哭了?」他橫眉豎目地逼問始作俑者,卻因為項青怡破涕為笑的反應而一臉茫然。

  「你剛剛罵了自己王八蛋……」項青怡悶聲埋在他胸膛猛笑,同時貪婪地汲取他身上所散發的熱氣。

  鐘磊終於意會過來,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不讓她閃躲,最後終於在她眼裡發現蛛絲馬跡。

  「為什麼哭?想我?」他明知故問,偶爾也該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

  她收緊環抱住他的雙臂,聽著他的怦然心跳,說著自己的思念成災。「嗯……因為好想你。」她瞥了一眼他竊笑的表情,因為他的存在而安了心。

  然後她趁他洗去一身旅途疲憊的時候弄了碗簡單的湯麵,在他吃著熱呼呼的湯麵暖胃的時候,又幫他沏了一壺濃茶,在他捧著燒燙的茶水慢慢啜飲時,又想去幫他切水果……

  鐘磊一把將她摟在懷裡,不明白她怎麼像個陀螺一樣轉來轉去?

  「我……我只是想……為你做一些事。」項青怡歎了口氣,讓自己棲息在他寬厚舒適的懷裡。

  鐘磊倒是笑得不懷好意,還把人抱進了臥室裡。「唉!男人總是飽暖思淫慾……我想吃你!」

  他吻住胡思亂想的柔軟唇瓣,吻遍那身白皙細緻的肌膚,吻熱她全身上下所有的毛細孔,還吻出她激情難耐的呻吟……

  「我好想你……」他逗弄著她太過敏感的花蕾,長指大膽地捏揉濕潤的花核,他想要再看一次她為他瘋狂的銷魂媚態……

  鐘磊的昂揚慾望因為這個念頭更熾熱堅硬,他似有若無地在她雙腿之間來回刺探,等著最適當的時間一舉進攻!

  他沒想到項青怡那雙老是刻意避開自己堅挺慾望的小手,會突然怯怯地輕輕一劃而過……

  鐘磊俯身在她耳畔低吼,差點無力招架那瞬間擊中全身的電流。

  而他失控的反應讓項青怡萬般著迷,擅長敲打鍵盤的十指纖細靡遺地撫摸那個男人最強壯也最脆弱的部位,然後她聽見最扣人心弦的喘息,在那瞬間明白為什麼他總是喜歡將她逼到無路可退……

  因為她也喜歡看他崩潰!

  「青青!」鐘磊埋首在她胸前,洩恨似地輕咬她的花蕾,然後發狠似地貪婪吸吮花蕾的甜美,握緊雙拳用力抵在床沿。

  因為項青怡得寸進尺地握緊了他硬到不能再硬的慾望,然後輕輕地往了拉,再緊緊地往上滑動……直到他覺得自己快要失去呼吸!

  他們同時取悅著彼此,享受著讓對方瘋狂的力量。

  項青怡簡直對於讓鐘磊失控這件事欲罷不能,原來她也可以讓他神情迷蒙,全身都因為太過刺激而難以自制地顫抖!

  那麼……如果她這樣呢?

  項青怡突然推開鐘磊,將他壓倒在床上,眼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臉上躍躍欲試的表情讓快要完全淪陷的鐘磊頭皮發麻……

  「青怡?你要做……吼!」鐘磊猛然嘶吼一聲,挺起了腰腹,本能地將自己鑄鐵似的慾望推進那個紅豔豔的小嘴……

  項青怡也輕喘了一聲,覺得自己全身都火熱了起來,還忍不住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然後鐘磊突然再次激喘一聲,同時用力捶了一下床墊,突然伸出雙手把她整個人抬了起來……

  「趴好!」他將她留在床上擺佈成跪姿,自己站在靠近床沿的地方,在她還來不及抗議的時候,低下頭伸出舌尖嚐一口她的滋味,然後再一口……

  「嗯……磊……」項青怡忍不住搖頭擺臀,因為太過淫蕩的姿勢,也因為他太過饑渴的眼神……

  「我們一起玩……」鐘磊彎下上半身,在明顯動情的小女人身邊輕輕掠下戰帖,然後在她下意識地點頭時、雙手握緊她的腰臀,讓白己早就迫不及待的慾望來來回回沾染她汩汩泛流的春水,看著她浪蕩地扭腰擺臀,看著她側過臉來朝他苦苦哀求……

  「磊……求你……求你……」她可以感覺到抵著花核的慾望有多麼熾熱,她想要他……「愛我……求你愛找!」

  鐘磊最後一絲理智脆裂在她的哀求聲裡,他把自己狠狠挺入她的暖窒蜜徑,讓她深深裹緊自己的狂猛慾望,他用盡全力地佔有她,也毫無保留地付出自己,越來越狂野地擺動下半身,讓她越來越逼近瘋狂地全身顫抖……

  項青怡弓起優美的裸背仰首啜泣,髮絲披散的撫媚模樣讓離瘋狂只有一步的男人簡直忍無可忍!

  「一起……」男人伸手攫住她的雙臂,察覺到她的花心已經崩潰,渴望釋放的慾望衝撞得更肆無忌憚。「我們一起……」

  他咬緊牙根把自己挺進她戰慄緊縮的花心裡,在她潰然哭喊的同時,卯足了勁把自己狂猛地推入那蝕骨銷魂的方寸裡!

  早就不堪高潮連波襲擊的項青怡頓時神魂俱裂,渾身戰傈地癱軟在床上,將他緊緊地收裹在最能撫慰男人心的溫暖裡不放。

  在寒流中大汗淋漓的男人,從背後密密實實地抱著在餘波蕩漾中睡去的小女人,臉上是同樣的困倦和滿足。

  「以後,我們做什麼都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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