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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唐婧 -【靈狐竊情】《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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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8 00:04:5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唐婧 - 靈狐竊情

他家隔壁是來了個怎樣的怪姑娘啊,
半夜不睡覺爬上高高的牆拿球丢他,
不道歉就算了,
還一副跟他很熟的直呼他書呆!
之後,更是習慣成自然的常到他書齋報到,
只是,奇了、怪了,
有門她不走,她的來去總是藉由翻牆,
而且,跟他鬧個小脾氣,
她竟咻的在他眼前消失無蹤,
不會吧,
他家隔壁是傳說中的鬼屋,
那她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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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8 00:05:48 |只看該作者
楔子

十四世紀的中國,正是元王朝政權逐漸走向全面崩潰的時期。

元朝建立半個世紀以來,用野蠻的方式統治中國,無情的屠戮及剝削,使得百姓苦不堪言,到處出現農民暴動,元王朝岌岌可危。

雖處亂世,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除了仕宦一途似乎也難有其他選擇。

尤其對于現年二十三歲的方拓儒而言,方家于拓儒父親時代遷居至浙江處州府青田縣南田山武陽村裏落了戶。

方家世代書香,拓儒曾祖、祖父曾在元朝先後擔任鄞縣縣學教谕,父親方敬基也是當地名儒,并在當地縣塾執教,是個絕對服膺儒家傳統道訓的夫子,對于獨子的教育十分重視。

方拓儒自小聰敏絕倫,三歲習經,五歲賦詩,七歲時入塾讀書,十歲入郡庠,飽覽儒家經典,聖賢筆墨,至十餘歲時,好學成癖,鮮少出戶。

他是個書蟲,對于同輩孩子們慣常喜愛的游戲鮮少參與,淨愛讀書,常常連室外鐘噪鼓鳴、風雨之聲均充耳不聞,讀書日盈

寸,且能根據文意,發微闡幽,凡教過他的夫子均盛贊其為奇才,非凡俗之輩,父親對他向來寄望甚殷。

十七歲時,方拓儒即在鄉試裏中了秀才,隔年原應赴京應試,卻因家有事耽擱。

二十一歲,入冬,方拓儒揮別家人,身旁跟着個小書僮——十五歲的墨竹,千裏迢迢由浙江至燕京,上京赴試應舉。

時間原該是很充裕的,卻在方拓儒臨出門之際,高齡祖母突罹重症,卧病不起,不舍親恩,方拓儒硬是再延了出門時機,就為了想多陪陪白小最疼他的奶奶,沒想到這一延竟拖了幾個月,祖母最後仍是撒手歸西,他戴着重孝,夏末就該上的路轉眼卻等到了冬季,千裏路途時間緊迫,兩主仆心裏有數,這趟路程,且有得拼命。

墨竹五歲起便在方家幫事陪讀,乖巧懂事,一路不多吭氣,扛緊了少爺的包袱行李,全心趕着路途,臨出門前老爺再三叮囑,少爺雖聰敏過人,但腦筋全用在讀書上頭,真要論起生活起居,跋涉長途,或對外交涉,打點事宜,怕還得全多仗着他這年僅十五的小墨竹多幫忙。

日夜兼程,一個月後,兩主仆終于來到淮南瓦埠湖畔,路途過半,主仆兩人總算可以松口氣。

天色茫茫,隆冬時節,雪落寸許,方拓儒主仆在前面鎮落買匹老驢扛行李,偶爾,還可以偷閑到驢背上歇歇凍僵的腿。

冬季裏的瓦埠湖,湖面全結了嚴冰,這一路上冷清得緊,走了半天,除了兩主仆同頭老驢,不見半個人影。

“少爺!”罷竹一開口,一團霧氣迷蒙噴出,“雪大了不好趕路,依着圖,前頭三十裏處有個鎮落,咱們得趕在入夜前進城,否則天寒地凍,荒郊野外,怕過不了夜!”

方拓儒朝墨竹點點頭,沒多言語。

主仆急着趕路,沒走兩步,老驢卻停住步子。

“搞什麽東西!”墨竹皺皺眉給老驢後臀一巴掌,“這種鬼地方,磨蹭個什麽勁?”

老驢嘶了幾聲,跺跺腳,依舊不肯前行。

只見墨竹先是哄騙,後是威吓,老畜牲依舊使着性子。

“信不信我将你扔在這裏當‘凍驢’!”墨竹火了性。

“同個畜牲發什麽脾氣,”方拓儒氣定神閑,笑了,“事出必然有因。”

“當然有因!”墨竹哼了聲,“它是怕天涼咱們捱了冷,想當頭死驢子,讓咱們卸下他的老皮革裹着暖暖身子!”

扔下僵持住的書僮及老驢,方拓儒只身前行,白雪同鵝毛絨似地漫天漫地嘩然灑下,他身披皮裘,頭戴毛帽,臉上卻沒得防護,這會兒,原本秀逸引人的俊顏裹上糖霜似地有些可笑,一雙劍眉覆着厚厚的雪片,薄削的唇,山峻似的鼻峰,那雙總是含着智慧與溫柔的雙眸,給人的第一眼印象總是未語先笑。

十來步後,方拓儒發現老驢不肯前進的原因了。

雪地裏,若非貼得近,他真會看不出那頭落人獵人設下罟籠裏的小東西。

雪是白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湖水也已結冰成白,而它,一頭小狐貍,竟也全身雪白柔嫩。

只是,它兩只前蹄殷殷透着鮮紅鎖在鐵齒裏,那被鐵尖齒環

交伺咬緊的傷處,在一片靜白裏,紅得突兀。

小東西落入陷阱裏該已有些時候了,它一定曾掙紮過,咬過鐵環,愈是施力,鐵齒卻龃咬得更深,這會兒它似乎已然氣力用盡,癱軟在罟籠裏。

乍見這個雪白而美麗的小東西時,方拓儒心頭透着不舍,天地萬物均有靈性,不該遭惡意屠戳,他傾下身子,雙手接近罟籠。

還未碰着鐵齒,猛不其然,方才明明已然昏厥的小狐貍竟轉過頭在方拓儒手背上猛力咬下。

方拓儒跳開身,壓住冒出血的手掌,傷口很深,他搖搖頭向罟籠裏那對清靈美麗卻揚着戒備的亮瞳解釋着。

“小家夥!你真是夠狠的了,不過,幸好……”他露齒一笑,“還不致命!”方拓儒一本正經蹲身望向雪狐,像是在安撫個不聽話的孩子,“別害怕,我不是壞人,只是想救你而已。”

雪狐不再張口,望向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軟化。

“少爺!”墨竹跟過來,見少爺手上帶着傷,着了怒,“眼看天要黑了,咱們得趕路,別浪費時間在這些不知感恩的野畜牲身上吧!”

“野畜牲也有命!怎可見死不救?”方拓儒很堅持,袖口一挽,傾身研究起罟籠裏的鐵齒環。

“救人也得分救得、救不得呀!”墨竹指着方拓儒的傷,“莫忘了‘中山狼’的故事,少爺當真要救這只野狐貍,若它脫困後還想着要填飽肚子,您是不是還得奉上自個兒的肉身救人?”

“你當我真是個迂儒嗎?”方拓儒笑,手上未歇,“即使它餓了,我也不會讓它吃我的……”

墨竹原是笑着的臉,在聽到少爺的下一句時,臉色起了僵硬,再也笑不出。

“我先将老驢讓它果腹,再不足,還有個小墨竹,不是嗎?”

“少爺!”墨竹噘起嘴。

“別多話了,你不是要趕在天黑前進城嗎?再不過來幫忙,咱們就等着露宿荒野吧!”

墨竹心不甘情不願蹲身施力,這麽多年了,他早了解少爺的脾氣,別看他乎日笑嘻嘻地不端架子,但脾氣拗得緊,決定的事情誰也勸不聽,除了老爺,但這會兒,墨竹總不成為了這點小事回轉武陽村請出老爺吧?

雪地裏,兩主仆耗了約莫半個時辰才救出那只已然奄奄一息的小狐貍。

“成了,”墨竹揮去手上沾着的血漬,“将它扔在這裏,咱們走吧!”

“那怎成,”方拓儒解下皮裘,在墨竹瞪大的雙眼中用裘衣包住受傷的狐貍抱在懷裏,“天寒地凍,它又受了傷,非死不可,若不救到底,又何須費神!”

“少爺!雪地裏,愣了半天的墨竹總算清醒過來,叫喚着追上少爺。

老驢雖然終于肯提步前行,但似乎對那狐貍有所忌憚,硬是不肯馱它前行,沒得說,墨竹趕驢,方拓儒抱緊着懷中受傷的狐捏頂着風雪前行。

雪落得冰寒,未着皮裘的方拓儒摟緊懷中的小東西借此過點暖意。

雪狐毛皮,世所罕見,在禦寒的本領上,名列前茅。

小狐貍偎在方拓儒懷裏,骨碌碌的大眼睛恍若已然回複精力,它的眸子不再亮着戒備,改以好奇代之。

“知道嗎?”在方拓儒将腿拔出盈膝雪層前行之際,竟還有心情同懷中小狐貍說笑,“你有雙好漂亮的瞳眸,星星燦亮的,比人類的更要純淨無垢!”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總覺得小狐貍豎直耳朵,似是聽得懂他的話。

方拓儒自小埋首書堆,對外界事物興味不大,猶存赤子之心,這會兒雖是忙着趕路,卻在不知覺間竟同只狐貍說起話來。

“我對你有救命之思,在人類族裏,”方拓儒笑着,純粹戲言,“回報救命之恩合當以身相許!”

“瞧你這雙漂亮的大眼睛,若為人類,必是個絕色佳人吧!”方拓儒笑語,“若真如此,擁有你一生一世不足,我要的至少是三生三世!”

雪地漫飛裏,他并不知道,一句戲語改變了兩人幾世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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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8 00:06:0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牆裏秋千牆外道,

牆外行人;

牆裏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

多情卻被無情惱。

這不是方拓儒第一次聽見隔着牆傳來的歌聲了,卻屢屢,那甜軟軟含笑的嗓音總迫使他擱下手中書冊,睇着高高牆垣,臆思着這樣悅耳誘人的聲音會是隸屬于一個怎樣的女子?

這在從前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他向來是個專心于經典裏的人,鐘鼓無擾,風雨無覺,現在,竟會為了個未曾見過面的女子魂不守舍?!

“少爺!”推門進來的是墨竹,見少爺歇下書卷,他笑了,“您真厲害,算準了我會送蓮子湯來,是以停下來歇口氣。”

方拓儒不想多做解釋,伸手接過蓮子湯,這是母親刻意冰鎮過的甜品,夏日炎炎,消下不少躁氣。

“讀歸讀,”墨竹将托盤擱在腋下,嘆口氣,“可您還真是沒有功名的命,前幾年府上多事,再來臨出門前讓太夫人的病給延遲丁,後來途中還遇上了方國珍興兵作亂,朝廷追捕漏網之魚,一路上封城閉路,硬把咱們給困住了,俟脫身,人家也考完試,”墨竹搖搖頭,“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提起被困在西寺坡的事情,墨竹滿心惋惜,方拓儒卻不太介懷,求取功名是父親的意思,這樣的亂世裏,為官并非好事,雖然,當個手無寸鐵的一介草民同樣困頓無助,外頭到處起亂事,武陽村裏這幾年雖然還平靜,但誰都不敢保證這樣的歲月還能有多少時候。

同村裏年長方拓儒十來歲的友人劉基是個例子,劉基是個不世奇才,中舉後曾被授為江西高安縣丞,輔佐縣令.卻在清官難為的環境裏得罪了一幫惡勢力,屢遭毀謗,辭官後三年再仕,直言脾氣不改,照例又惹了些閑氣,辭官後他移居杭州,寄情山水,在西子湖畔、武林山麓,飲酒賦詩,遣興自娛。

劉基曾與方拓儒聊起,這時節,要不就昧着良心出相人仕,但求茍存,要不就幹脆隐居山林,閑雲野鶴,游仙去也。

“看着吧!”劉基說得肯定,“這天象,很快就要改朝換代的!”

方拓儒深信劉基本事,除了滿腹經史詩文,他還深谙陰陽八卦及風水占蔔,向來是個料事如神的奇人,若非上有高堂,方拓儒會學劉基四處野游,印證所學,并尋覓亂世中的英雄,輔佐他樣成就功業。

“若無功名命,何勞功名念!”方拓儒對着墨竹笑,“那回出門也不算全無收獲,除遍覽西寺坡冬雪美景外,咱們還帶回了個腳力不錯的老驢。”

“快別提起那頭老驢——‘太老爺’了,提起這畜牲,墨竹就一肚子氣,”墨竹自鼻裏哼了聲,“這老東西還真不辱沒了我幫它取的名字,生眼睛就沒見過這麽不懂規矩的畜牲,好吃懶做,連竈房裏的餘管事都嫌它不中用,外出買米扛鹽都不曾使喚過‘太老爺’當勤。”

“還不全怪你!”方拓儒耳際滑動着小書僮的抱怨,眼線卻攀上窗牖外飄浮的細雲,“給個畜牲取這樣尊貴的名,也難怪它生嬌氣。”

“怪不得墨竹,誰叫這畜牲硬脾氣,不肯馱那頭受了傷的狐貍,害您還得一手血污踱在雪地裏,小的氣不過,這才給它起了這樣的名字。”

方拓儒但笑不語,虧這小于敢責怪“太老爺”,那一天,這小子還不也是有多遠躲多遠,避之惟恐不及的模樣?墨竹重提此事,方拓儒眼前忍不住浮起一雙漂亮星燦的瞳眸,因為那頭他在雪地裏救起的小狐貍

那日在雪地裏踽踽緩行了三十多裏,俟人壽縣,已近夜半,墨竹滿口叨念,說是狐貍誤了行程,對這事,方拓儒倒不曾放在心上,入了客店,要間上房,墨竹打地鋪慣了,行腳一日夜,倦極連身子都未洗,倒頭就睡。

方拓儒先從瞌睡連連的店小二那兒要來了刀傷藥及紗布綁條,處理完雪狐傷勢後,再将它擱在地鋪上,靠在呼嚕作響的墨竹身旁,自個兒則帶齊了換洗衣物至客棧另設浴所洗浴。

再困、再累,身上若有異味,他會睡不着,這是他的習慣。

一俟回房,卻發現小狐貍在他床上,偎在他枕邊,見他進房,它翹首觑着他的動靜。

方拓儒失笑,搖搖頭去了外袍,僅着單衣上了床。

“你不想同墨竹睡?”他的語氣倒像在問個孩子。

狐貍當然不會回答,骨碌碌的眼珠子轉了圈。

“嫌他吵?”似乎是為了配合方拓儒的問題,墨竹鼾聲響起。

“還是因為他趕了一天的路不洗澡,身上發臭?”

那一瞬,方拓儒似乎看花眼,他仿佛見着狐貍眼底亮起了輕笑。

“你若硬要與我擠一鋪,話我說在前頭,”方拓儒攤平被一本正經同只狐貍約法三章,“睡着後會不會出聲,我自個兒也不清楚,你可別嫌吵,咬我一口,我睡熟後向來會打轉,觸着你傷口,怨不得我,最後一點,也是最要緊的,”方拓儒抵近狐貍身上嗅了嗅,眼神亮着訝異,“什麽不靈,我鼻子最靈,怕異味得很,嗅到臭味會忍不住把東西踹下去,尤其是如你輩者的狐騷味,奇的是……”他摸摸小狐貍柔順平服毛茸茸的頸項,淺笑,“你身上竟沒有那股吓人的狐騷氣味。”

不只沒狐騷味,夜蘭人靜,夢境裏,方拓儒鼻端不時有股軟軟的甜香襲人,在他不設防的當兒,纏入他的記憶裏,當時,他并未意會到這股香氣竟是來自那蜷在他身旁的小狐貍。

隔天清晨,方拓儒醒在天光裏,地上的墨竹卻尚在夢裏。

他會醒來是因臉頰上有股毛茸茸的東西搔着他,待神智清醒,他才看清,是那只小狐貍,它正用尾巴将他喚醒。

一夜休養生息,那小狐貍倒是恢複得快,神采奕奕。

“這麽早把我叫醒,”方拓儒想起墨竹有關“中山狼”的警語,打個呵氣,“別真如墨竹所言,傷好了,接下來你決定該是填飽肚子的時候了嗎?”

小狐貍偎近他懷裏,瞪他一眼似的,繼之舉高頸項到方拓儒跟前,這時候,他才看清,在它左前足踝上被扣了圈上頭刻着奇怪文字的銀環。

“戴着不舒服?要我幫你解下?”他總算明白了它的意思,猛一使勁,他用力幫它撐開銀環。

就在掙開銀環瞬間,小狐貍由他懷中竄出跳上窗棂遁走,臨去前,它回頭顱了方拓儒一眼,那一眼不全是感激,深沉難懂。

窗簾子晃呀晃,方拓儒手裏還捏着銀環,睇着那個還負着傷的小家夥毫不戀棧地離去,不知何以,心頭升起莫名悵然。

再回到現實裏,方拓儒對于自己當日為只狐貍失常的心緒失笑,自小他從未曾興過豢養一只寵物的念頭,當時,也不知道是哪兒不對勁,竟會對只狐貍起了眷戀。

這會兒聽見墨竹重提此事,他的神思忍不住又回到那只曾蜷在他身邊睡了一夜的小狐貍身上。

~~~

“什麽叫先立業後成家?!”方夫人圓睜雙瞳,“功名未成不成家?拓儒,敢情你是想讓芸娘再等你三年?!老爺子,”說不過兒子,方夫人轉過身向坐在太師椅裏的方敬基求援,“你倒是開口呀!兒子不急,咱們可還等着抱孫子,世道亂,不趕緊成個家,到時候連妻子都被沖散了。”

方敬基啖口熱茶,睇着獨子不語,這孩子向來極有自個兒的主意,他想聽聽。

“就因身在亂世,”方拓儒漫不經心,“什麽事情都會發生,又何苦累得人家成寡母孤子!”

“老爺子,你瞧瞧,你兒子這說的是什麽胡話?”方夫人氣極攻心,“咱們方家到你一脈單傳,你硬要詛咒自己不打緊,可別累咱們二老死後讓泉下的列祖列宗怪罪。”

“拓儒,”方敬基開了嗓,“旁的不提,沈家小姐打小與你訂親,這麽多年來,人家不明提,咱們心底也有數,你今年二十二,算算芸娘也十九,早過及笄之齡,一般人家的姑娘這歲數別說妻子,連人家的娘都當了,你口口聲聲亂世不誤人,可早已誤了人家姑娘的婚期,再說,芸娘與你自小指婚的事情,在她們文杞村、咱們武陽村裏誰不知曉,可沒哪家媒婆膽敢再上她沈家的門另議別家男子,你一延再延,才是害了人。”

“是呀!再說,”有人幫腔,方夫人更大聲了點,“在咱們青田縣裏,芸娘是首屈一指的美女,撇開貌美不提,聽說性格更是賢淑多才,品性端良,不可多得,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你這鎮日埋首書堆裏的蠹書蟲不知寶。”

方拓儒淡笑,對于母親稱他為蠹書蟲不很在意,當條蠹蟲也不錯,少些人間煩事,反正書中自有顏如玉。

對于沈芸娘,他幾乎快要沒有印象了,拓儒祖父與沈家上代是官場摯交,原意在方敬基這代就要結親了,怎知兩家生的都是兒子,只得作罷,及後,方敬基生了個鄉中才于方拓儒,沈家則有個沈芸娘,兩邊老人家熱呼呼地,就在方拓儒七歲,沈芸娘四歲時,訂下了這門娃娃親。

最後一次見着芸娘是在她十二歲時,果如傳言,她生得粉雕玉琢,只是害臊膽怯得緊,對她的那一眼印象,方拓儒還是隔着她母親身後贊神了半天才見着的。

這樣的姑娘不該生在亂世,該是被人呵護養在侯門深苑裏的,方拓儒自信沒有封侯進爵的本事,始終不想誤了人家姑娘。

“既然爹娘心意已定,”對于父親的話,方拓儒向來不敢違背,“拓儒不再有異議。”

方夫人聞言大喜,喜孜孜地喚來年屆七十的方管事,方篤信是方敬春父親時的書僮,連姓氏都跟了方家,方敬基父親逝後,他在家中地位已形同方家人一般,這會兒只見老管事與方夫人熱切商議着,該上哪兒覓媒婆選黃道吉日到沈家正式下聘議婚,方家曾是官宦人家,這會兒雖離了官場,家道不如從前,但還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家,沈家也是個大戶,雙方都不能違了禮數。

對于娘親叨叨絮絮的言語,方拓儒并不是很用心聆聽,反正大小事自有人打點妥當,他只需認命當個新郎倌便可了事,游移的心思卻在聽到娘提起隔鄰新搬來的人家時,總算收回了神。

“要是拓儒肯早些兒允了婚事就好,那我就會及早購下隔壁那間屋,再不久,媳婦兒、孫子們陸續加入,若能打通兩處,宅子裏就甭擔心不夠敞闊,只可惜,”方夫人惋嘆,“真沒想到這屋子竟然還有人要,前幾日剛易了主。”

“你指隔鄰那座老屋?”方敬基搖搖頭,“算了吧!你總說那屋子林木蔭頂,見不着天日,陰森詭異得緊,空了十幾年沒人理會,這會兒有了主,你卻又舍不得。”

“那屋子本就陰森!”方夫人理直氣壯,“咱們是儒兒九步時在這兒落的戶,遷入時不知情,及後聽街坊說起,才知道難怪咱們這座大宅子買得賤價,就因為旁邊緊鄰個鬧了鬼祟的屋宇。”

“聽說那屋子裏原住有富商一家子人,男主人性好漁色,三妻四妾不提,兼之慣在勾欄院裏勾搭胡混,一回,富商看上了個剛入府年方十五的俏丫鬟,霸王硬要上弓,那丫鬟卻是個規矩人家的姑娘,抵死不從,跳到水井裏損了命,富商人面廣,這等小事官府也就不予查究,只是,不久後,富商發妻,一家主母,竟被人發現夜裏死在井邊,這丫鬟才被傳成了個勾魂鬼,口耳相傳,屋子裏整日鬼影幢幢,富商一家子吓得趕緊搬走,這之後,屋子再也無人敢住。”

方夫人嘆口氣,繼續說:“這回若非為了儒兒,我才不會去打這屋子的主意,退一步想,事隔多年,咱們若能将那屋子重新整治,砍掉蔽天林木,重建屋宇,倒也不壞,加上咱們方家行事向來磊落,不懼什麽鬼祟,否則,你看,咱們在這兒一住十五載,不都好好兒的嗎?所以呢,”方夫人下了結論,“坐得直、行得正,妖物能如何?”

“娘,”始終沉默的方拓儒開了口,“您知道隔鄰搬來什麽人家嗎?”

方夫人尚未同話,一旁的方管家倒搭了腔。

“少爺!這種瑣事您問夫人,還不如問咱們這些下人來得清楚,”頂着一頭白蒼蒼的發絲,方篤信佝偻着身軀淺笑盈盈。

“那戶人家是上個月十八搬來的,何以老頭子記的如此清楚?只因那日正是瑤池王母聖誕,我陪夫人上香歸來,隔鄰大門敞開,進了兩頂轎子,一炷香時間後,隔鄰大屋原屋主童老頭兒掩上門正待離去,我便趨前探聽,童老頭喜孜孜地,這屋子擱了十七、八年乏人問津,是當年鬧過事的富商當成還賭債押給童老頭兒的,童家晚輩卻沒人敢住.賣也賣不出去,這會兒見有人要,自是開心。

“倒不知買主是何來歷?”這會兒倒換成方夫人好奇了。

“童老頭說是對姓古的祖孫女,那古老夫人該是有病在身,童老頭隔着轎簾只聽見個老婦人不斷咳嗽的聲音,連面都不曾見着,從頭到尾都是古家小姐與他洽談的,那小姐也不過剛及笄的年紀吧!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行事倒是利落妥切,二話不多說,依着童老頭開的價錢便了了賬,童老頭見兩阻孫身邊無人侍應,亦無家丁使喚,不免有些憂心,這屋于荒蕪了十幾載歲月,蔓草叢生,蛛網糾結,可不是個老婆子和小姑娘可以弄幹淨的。”

“這顧慮倒是,”方夫人幫起祖孫倆心急,“先別提弄幹淨環境的事兒,光是那些真正‘不幹淨’的東西,這童老頭賣屋前是否曾與她們說清楚了?”

“這事兒我也問過,”方管事回複,“童老頭兒是個老實人,他說打一開始便跟古小姐提了,那小姑娘倒是氣定神閑,回了句,‘幹淨與否自在人心底,這事兒我和姥姥倒是不懼的。’童老頭啞口無言也就不再提了,至于仆役方面,古小姐說她自會盤算,請老人家寬心。”

“聽起來,”方夫人心生佩服,“這古家小姐倒是個能幹的姑娘,只不知生得什麽模樣,遠親不如近鄰,方管事,過兩天你找個機會過去打聲招呼,畢竟那一老一少都是弱女子,若有需要的地方,別吝啬了。

“夫人吩咐,”方管事揖身,“小的心裏有數。”

“不提隔鄰的事兒了,”方夫人總算轉回找兒子來的問題,“方管事,咱們還是來談談到沈家提親的事兒吧!”

花廳裏談得興高采烈,方拓儒自側門悄悄踱出,點完頭,這樁親事已然沒有他的事兒了。

由花廳轉回書齋,書齋窗前,正是與隔壁相隔之牆垣,這兩天沒再聽見那個甜軟軟的噪音,他竟有些思念起那個聲音。

是那古小姐的聲音嗎?

還是,那是古家請來幫傭的丫鬟的聲音?

方拓儒不曾與沈芸娘說過話,不知道他未來妻子是否也有這樣軟軟而誘人的嗓音?.

發覺自己竟然對着一堵牆起了半天玄思,方拓儒啞然失笑,回過身,他正想舉步人房,不期然,白天而降,一抹紅咚地一聲擊中他頭顱。

他傾身從地上拾起禍首,是一只桃紅色的鞠球,外裹皮革,中實以毛,打着人并無痛意,只是猛然間吓了一跳,捏着球,方拓儒左顧右盼,卻見不着跑球的主人——那罪魁!

“這兒呢!書呆!”

猛聽着這嗓音,方拓儒心跳加速,是那哼着詞曲兒的主人!

他好奇了許久的女子!

落日偏西,大半個日頭刺剌地挂在西邊山頭,方向正是書齋外的牆頭處,也正是女子出聲所在,餘晖将盡,亮度卻刺着人眼,舉手半遮眼簾,方拓儒才得以看清楚牆七事物。

就算看得清,他依舊沒能看清她的模樣,除了雙骨碌碌滿是

慧黠的星眸外,他什幺也看不見,卻不知何以,初次會面,那雙眼睛給了他似曾相識的感覺。

牆垣很高,方拓儒已經算是相當高碩的身材了,那牆垣卻幾乎是多疊了半個他的高度,方夫人向來“不幹淨”的東西遠遠避之,搬來不久,知道隔壁曾鬧過鬼祟,是以特意請了工匠砌高兩家間隔的牆垣,是以這會兒那姑娘捉着牆垛往這邊瞧的神情,該是下頭疊了東西踮高腳尖才構得上的,是以,他只看得見她的眼睛。

“叫誰書呆?!”好個蠻丫頭,砸了人不先道歉,竟還罵人?

“叫你呢!”雖見不着表情,這會兒那丫頭語氣裏可滿是得意的笑聲,“院落裏不就你我兩人,我出的聲,喚的人自然是你,真是呆得可以,還想抵賴?”女子輕哼了聲,“叫你書呆已算客氣,你娘喚你‘蠹書蟲’,古人韓愈曾說‘豈殊蠢書蟲,生死文字間。’,那才真叫難聽。”

聞言,方拓儒反而笑了,“姑娘倒厲害,隔道牆,連我娘罵人的話都聽得見。”

“哼!是你的事兒我才會費神,若換成了別人,求我也懶得理廠

這句話說得小聲,方拓儒聽不清楚,忍不住揚高聲調,“你說什麽?我聽不清楚!”

“耳聽擾心,目視擾魂,少聽少視,意念竟成!”那姑娘年紀不大,說起話來卻隐含撣理,更勾起了方拓儒的好奇,只聽得女子笑着接續下去,“聽不見說什麽不打緊.把球還來就成了。”

“還球不難,可……”方拓儒踱近牆,極目翹首,“我想先看看姑娘的模樣!”

“看我?!”女子巧笑,“有啥可瞧,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罷了,皮相乃身外之物,重要嗎?”

“原不打緊,”方拓儒執念着,“可我着實好奇那個會吟唱着:‘牆裏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樣?”

“原來……”女子咯咯嬌笑,“原來厲害的人不只我一個,隔道牆,竟有條蠹書蟲不乖乖讀書,偷聽我哼曲兒。”

“原來真是你!”方拓儒笑了,心頭突然踏實,想起方管事在院落另一頭有座專供修剪高處枝頭的長梯,他向女子扔了句,“等我!”随即奔離。

待方拓儒氣喘籲籲抱着長梯回到牆下,卻已不見方才攀在牆頭的星眸,猶不死心,他借着倚牆長梯登上牆垣,晚風拂逆而起,牆垣上視野極闊,将隔鄰那林木蔽頂、荒草蔓蕪的景致看得清楚,窮目所及,卻沒有,沒有他想見到的人兒。

隔鄰牆角處堆着幾個疊壘高起的大酒壇,顯見方才是那姑娘用來攀在牆上頭墊腳用的,可這會兒,伊人已杳,方拓儒懷裏揣着掬球,悵然若失。

“書呆秀才爬上牆,不怕惹人看笑話嗎?“

乍然聽見那調笑的嗓音,方拓儒身子一震,險些由牆頭跌下,聲音是從他背後,也就是自個兒家中的院落裏傳來的。

他猛一回頭,牆下不遠處,一個頭梳雙髻,春柳似的浏海下,秋波流慧翦水雙瞳笑意盈盈,身着雪白柔衫的及笄少女俏生生地翹首凝睇着他。

少女并非令人驚心動魄的絕豔,也不是芸娘那種精雕細致的秀麗,卻有股動人至極的神韻,清靈靈地,揪着人心不放。

“你……”方拓儒有些傻了,“你怎會在這邊?”

“不是你說想看我的嗎?”少女笑了,軟甜甜的誘人嗓音。“如您所願!”少女俏生生一個福身為禮,燦亮瞳眸睇着方拓儒笑。“小女子古靈兒見過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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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日黃昏裏,方拓儒陪着古靈兒玩了幾局掬球,還坐在牆垣上陪她眺遠,直到星鬥燦了頭頂,直到屋裏掌了燈,直到他知道待會兒會有人來喚他用膳而不得不停上。

“若有空,”他盯着她就着牆邊大酒壇躍下牆那頭的身影.心頭漾起異樣的不舍,“随時歡迎你造訪!”

她粲笑向他揮揮手,沒答話,轉身踱入荒煙蔓草裏。

雖未承諾他,但自那日起,方拓儒書齋裏便三不五時會出現古靈兒嬌俏身影。

初時,方拓儒擔心她的安全,靈兒笑笑不在意,說她有幾個走江湖的朋友,學了點兒三腳貓的把式,比起他這書蠹,還不知有多少本事!

是以牆邊那只長梯日夜總是杵在那裏,不知情的仆役更動過,卻讓方拓儒不動聲色擱回去。

靈兒通常會在亥時或子時左右到來,那時的他讀了一夜書,神志有些昏頓,但一聽到窗棂上傳來輕敲三聲,立即精神大振。

那是他與她互通的暗語,聽到窗響,他會雀躍地奔去開門.門外,果然是笑意盈盈的佳人。

靈兒喜歡夜晚,她說安安靜靜,黑黑黝黝地,風又涼,心也靜,此外,這時候,姥姥多半已睡下。

“你會怕你家姥姥嗎?”方拓儒曾如此問過靈兒,如果是為了和他見面說話,害她被家人責罵,他會自責。

“我誰都不怕,唯獨……”說這話時她轉頭睇他一眼,正正經經的,“唯獨怕你。”

“怕我?”方拓儒驚訝萬分指向自己,“為什麽?”他露出不解,“我兇嗎?”

“不兇、不惡,還呆氣得緊!”靈兒笑得淘氣,斂起方才難得的正經,“什麽都不為,只因為我欠了你的!”

這樣的話,方拓儒只當她是句玩笑。

來過幾次後,靈兒來都會帶書要他研讀。

“孫子兵法?!”方拓儒将書放在桌上搖搖頭,雖不忍拂她好意卻不得不宣言,“靈兒,我對這類兵事的書籍沒興趣。”

“沒興趣也得讀!”她可不由他,“亂世裏,讀這東西好過你的儒家經典,那玩意兒雖也重要,卻只能用在太平世裏治國興邦,至于兵書,統兵黩武是亂世裏必備的招式,相信我,不久後你或許就用得上。”

見方拓儒仍有遲疑,靈兒說了話。

“讀不讀随便你!”嘴中雖嚷着随便,靈兒卻将書全塞人他懷裏,“不讀也成,”她雖是笑着說的,眼神卻堅定,“只是,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

方拓儒聞言不再多語,熠熠燭火下,開始覽書。

讀着讀着竟也讀出些許興味,之後,靈兒還拿了套“武穆遺著”等典籍,更拓展了他在兵學上的知識。

偶爾,靈兒會帶些丹藥、炖品給他。

“給你,書呆!”靈兒笑着不多解釋,“補腦。”

對她,他有全然信任,她給什麽他便吃什麽,從不多問,心底卻有數,她帶來的都是好東西,一入喉,清甘回甜,脾順髒清,腦子裏瞬間清明。

他曾開口讓她別再塞些價值不菲的東西給他,她卻不搭理。

她似乎以照顧他,以滿足他的需求為樂,且樂此不疲。

有時候,方拓儒幾乎想不起在從前,沒有靈兒造訪的夜裏,他是怎生過的?

那天,下了一日豪雨,晚膳食畢,方拓儒慣例踱回書齋。

一路上除卻石板路外,滿地是泥濘,雨勢嘩啦啦不歇,這一夜,看來不會止了。

路過牆垣,方拓儒睇見倚在牆邊的長梯,凄風苦雨裏,它看來脆弱而髒污。

莫名地,他心底冒起煩躁,行至屋裏滿室昏暗,點上燭火,雖然屋裏漾起暖意,他心底仍覺冰寒,這會兒方拓儒才意會過來,頃躁不為風雨,不為沾了半身的泥濘,只為了,下着雨,靈兒就不能過來了。

方才由正屋過來,雨勢正大,墨竹本要同行幫他打傘,卻讓他擋回去,最近夜裏他都盡量遣遠墨竹,不為啥,只為了,也許靈兒會過來。

可雖只是個“也許”,卻也夠他期待的了。

可今夜,方拓儒颦緊眉頭睇着窗外雨幕,看這光景,靈兒該是不會來了。

集中心神,片刻後,他總算進入典籍的世界裏,

窗外傳來巡更人敲梆子的聲音,子夜時分,夜雨仍是淅瀝未止,方拓儒伸展腰杆,驀然,窗棂上傳來三聲輕響,他不敢相信,片刻後三響再起,他才倏然起身奔去開門。

會是她嗎?方拓儒止不住心跳如擂。

風雨裏,披着一件防水兜兒,手挽一方漆木提盒,笑意盈盈的女子,正是靈兒!

見着他,她骨碌碌的星眸光是掃了屋裏一圈,繼之緩緩開口道:“敢情你是讀書讀到周公殿裏去了,大風大雨的,讓人家在外頭等半天!”她嗔怪的語氣嬌嫩嗽的煞是動人。

“真是對不住!”他急急将靈兒迎入房裏,幫她取下還淌着水的兜兒,乍然見着她的喜悅傻愣愣地還留在臉上,“就因為大風大雨,我沒想到,沒想到……”

“沒想到我會來?”她倒是利落地幫他接了話,轉身将漆盒擱在幾上,開啓盒蓋拎出兩罐瓷盅,“一碗人參雞,一碗銀耳蓮子,”她将瓷盅擱到桌上,睇他一眼,“就因為大風大雨,夜裏潮得很,風寒入侵,我想你這個書呆肯定不會照顧自己,不放心,所以還是要走一遭。”

“靈兒,”他說不出心底的感覺,那股軟柔柔又扯着疼的情緒究竟是什麽?他只能傻傻地問出口,“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不喜歡我對你好嗎?”她點點下巴思索,“那以後我別對你好就是了!”

“靈兒,我下是這個意思!”他急急辯清。

“不是這意思就別問那麽多,”她笑着将食物推到他眼前,“趁熱吃!”

方拓儒不再多問專心啖起靈兒送來的東西,而她,手托腮幫子笑意盈盈,認真地觑着他吃東西的模樣。

邊吃邊審視眼前佳人,方拓儒突生好奇,“靈兒,外頭風雨這麽大,你拎着個漆盒,是怎生爬過來的,更何況……”他睇着她淨白的繡鞋,靈兒愛白成癡,認識至今,她全身上下衣物加上首飾除卻白色,再無其他顏色,這會兒見她只有裙擺上沾了幾點星泥,繡鞋上竟然還算幹淨,毫無狼狽,心頭不解,“更何況你又是這樣一身的白?”

“雨大不難!”靈兒笑得神秘,“我會飛!”

“飛?!”方拓儒笑了,“你指的是那些走江湖的朋友教你的‘輕功’嗎?”

“怎麽說都成,”靈兒無所謂的聳肩,“總之依我的脾氣,若我真想見一個人時,就算外頭下的是刀子也阻不住我。”

“若換成是你不想見的人呢?”

“那麽,”靈幾臉上依舊挂着笑容,眼神卻冰冰的,“那麽就算拿刀抵在我頸項,我也不會讓他見着的。”

有關靈兒的事,除了方拓儒,方家的人都不知情,有次夜裏,靈兒正在他房裏,恰好墨竹送宵夜來,門聲剛嘎響,一溜煙地,方拓儒見着靈兒迅捷地往他床底下鑽進去。’

偏偏那次,墨竹磨蹭了好久,墨竹與方拓儒名為主仆,卻有師生之誼,墨竹在方拓儒長久耳濡目染下,也是個喜歡在書本上下功夫的孩子,常會到少爺這兒借書研讀,遇着困擾處,也只能求助于方拓儒。

那一次為句“視民不恍,君子是則是效。”的意思,方拓儒費了不少精神才讓墨竹釋然離去,閹上門,他喊了幾聲不見床下回應,匐在地上一瞧,這丫頭竟然捱着捱着,睡着了。

自床下抱出靈兒,相處一段時日,這是他與她第一次如此親昵接觸,微亂的發髻,蛛虬散落的塵埃都掩不住她奪人神魂的清靈,甚至,在她身上,他竟嗅着一股記憶中恍若熟悉卻又完全記不起出處的軟軟甜香,他的眼神起了晦暗,瞅緊她總是微微上揚,使着壞似的菱唇,突然口幹舌燥,半天回不過神。

他将她放在床上,舍不得叫醒,轉過身繼續埋首書林。

好半響,靈兒才幽幽轉醒,安然自若的神情,一如她在他房裏的随性自在,并未因着醒在他床上而感到失禮,很多時候,這姑娘,絲毫沒有世俗女子的頗多顧忌,也不知究竟是枉顧禮法,還是真的天真無邪到不解禮。

她待他,就像個深交多年的知心密友,沒有男女之分的那種。

“幹嘛不叫醒我?”

她只嗔怪了一句,倚到他桌沿,支着颚,在他身旁坐定,陪他看書。

“看你睡得香沉,不忍心,你倒有本事,這樣也睡得着?”方拓儒睇她一眼,其實心中頗為不舍,“下次別再躲躲藏藏,見不得人似的,我幫你引見,墨竹和你年齡相當,不難溝通。”

“墨竹不難,別人難,”靈兒不介懷,一個聳肩,“孤男寡女處一室,即使咱們光明磊落,傳出去對你這秀才的名聲總不好。”

平日總當她不懂禮,原來她懂得,只是不在乎。

“你淨顧着怕傷我名聲,卻不怕傷你的?”

”我和姥姥沒名沒氣,孤魂野鬼似的,”她吐吐舌笑,“不打緊!”

方拓儒沉默,心底有數,他和靈兒這樣往來畢竟與禮不符,雖說她來訪只是和他對弈,論經典,哼幾段曲兒,間歇,兩人會取笑逗弄,卻絕未做過半點逾矩的事情,但在那樣的社會風氣裏,這樣的情誼仍是驚世駭俗,一個閨女夜裏翻牆進了男人書齋,這事兒若傳開,肯定會講爛了鄰裏街坊的嘴,方拓儒向來循規蹈矩,不曾做過任何逾矩的事情。

但,只要事情涉及靈兒,他就是沒法子控制自己,他喜歡見她,喜歡聽她的聲音,喜歡看她的笑臉,欣喜她的聰慧,喜歡有她陪在身邊,即使,他明知,一個月後,他即将迎娶沈芸娘。

對于靈兒的心思,他向來理不清。

他原是個拘謹守禮的男子,為了她,他已然不認識自己了。

“不須如此困擾!”像是知悉他的心事,靈兒突然冷下臉,立起身拟離去,“我現下離開,不會再來叨擾!”

“靈兒,別走!”方拓儒急急起身挽留,情急之下卻觸着她嫩雪似的柔荑,電擊似地,他猛然放開,邊漲紅臉邊嗫嚅着失禮,卻還發急着解釋,“你別多心,我沒那個意思。”

“沒哪個意思?”她不饒他。

“沒讓你走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見你為我受委屈。”

“是不該委屈,”靈兒哼了聲,睇着他,“不該委屈方秀才為着小女子叛道離經的舉止大傷腦筋,為了免你為難,我不再見你便是!”

“不行!”他大喊了聲.她說得堅決,他心神慌亂,擋在門口不許她走。

“為伺不行?”

“我……”他吞吞吐吐漲紅了臉,擠不出話來。

“我什麽!”她橫他一眼,使勁将他推開,“什麽秀才嘛!話都說不全。”

“我……”見她當真要走,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捉緊她手腕,一句話沖出口,“靈兒,我會想你!”

一句話哽在兩人中間,沉默漾起,話甫出口,他有些後悔唐突,手卻依舊固執着不肯松脫。

清朗朗的目光鎖住她,這一刻,方拓儒總算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心驚于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情意,靈兒急急掙脫,跳離他身邊。

“不成!你不能想我,更不能……”她急急搖頭.“更不能喜歡我!”

“為什麽?”他傻傻地問,“為了芸娘?”

“不為她,”她再次搖頭,“為了你,更為了我自己,是我不對,原先來這兒純為陪你解悶,給你些好東西,這些原是我欠你的,卻沒料到……”

她語氣肯定,身子輕靈閃過他,認真睇他一眼。

“現下還你原有清靜,除非真有事,我不會再來見你!”

“靈兒!”

他伸手卻只握着一片冰冷空氣,她身形若兔,在他尚不及反應前,她消失在他眼前。

方拓儒追至牆垣,月明星稀,院子裏空蕩蕩,夜風拂面,佳人蹤影已杳。

他猶不死心,攀上長梯想追過去,可爬到一半,“喀喳”一聲響,長梯竟自中途斷為兩截,方拓儒應聲跌落地上,手上還捉着塊殘片。

“為什麽?”他傻坐在地上觑着明月問出聲音,像在問月,又像在問自己。

月娘光暈微暗,似在嘲他的傻!

~~~

“又不吃?”方夫人攢緊眉頭望着墨竹。

“少爺說他沒胃口。”墨竹捧着一盅冬蟲夏草,這些日子少爺病恹恹地,胃口奇差,夫人整日吩咐廚子幫少爺炖補品,少爺常是啜了兩口便做罷。

“墨竹,你和少爺最親近,依你看,少爺是不是為了我逼他早點迎娶沈家小姐的事兒在同我鬧別扭。”

“夫人,您別多心,少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許真是這陣子天熱,他胃口不佳罷了。”

“胃口不佳?!”方夫人心疼不已,“這孩子分明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神黯淡無光,儒兒自小到大不曾如此,更從未讓我操過半點煩心。”

“就因為不曾讓夫人操過心,”墨竹開慰方夫人,“這會兒,少爺想在娶妻成為大人前,讓您再費點兒神吧!”

“唉!”方夫人嘆口氣,“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均已完妥,十天後即是婚期,兩邊人馬熱鬧鬧地籌辦喜事,他可別挑這時節上同我過不去。”

“夫人請寬心,墨竹會再勸勸少爺的!”

墨竹嘴上請夫人寬心,心底卻沒半點把握,少爺這陣子魂不守舍,精神恍惚,整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常常墨竹問他事情,他不是沒聽着就是牛頭不對馬嘴。

墨竹心裏有個念頭只是不敢說出來,怕吓壞夫人,隔着道牆是座鬼宅,莫非少爺遭鬼祟?被女鬼迷了心竅?

那日他幫少爺磨墨,見少爺支颚觑着窗外淡淡問起,“不知道要将那座牆垣打掉需耗多少工夫?”

墨竹愣在當場不知如何接口,幸好少爺沒再問,不過,看樣子,少爺問的人根本也不是他。

少爺一定病了!墨竹肯定,否則依他平日開朗守禮的性情,是不可能問出這樣匪夷所思的問題的。

昨日,午後一場傾盆大雨,還夾雜着雷電交擊,墨竹入夜前到少爺書齋才發現少爺竟在外頭淋了一個下午的雨,滂沱雨裏,少爺坐在書齋外楊柳樹下,睇着那垛牆,無視風雨。

若非墨竹将他拉回房裏,他還不知道會杵在那裏多久。

東湊西拼,墨竹心底有數,問題肯定出在隔壁,可這疑思卻沒敢說出口,就怕夫人煩心。

墨竹還在思緒裏,那邊卻跑來個丫鬟上氣不接下氣,說少爺昏厥在書齋,不省人事。

大夫到府問診把脈,說是風寒侵體,氣血又虛,病根植入,開了幾副藥方叮囑管事買妥煎煮喂他服下。

風寒原是不打緊的事情,衆人均作如是想。

方拓儒卻病倒了。

而且病得很沉!

纏綿病榻,藥水喂下後頃時吐得精光,面色灰白如紙,整日昏睡在床上,氣息微弱,吓得方夫人常常杵在床沿淨是哭泣,方老爺四處延請良醫,看完後都束手無策,端看脈象似乎并無重症,可他整個人就這樣半死不活地延着半口氣罷了。

方家見獨子如此,也不敢誤了人家姑娘,方老爺親自上沈府說清楚,要求婚事延期或解除,沈老爺沉吟着不敢作主,沈家小姐卻出了聲,婚配已定,這一生她是方家的人,不論方拓儒生死,她都不會改變心意。

這一趟白沈家歸返,方敬基對這貞節摯性的媳婦兒是打從心眼底兒起了疼惜,這個外表內向害羞拘謹的姑娘,骨子裏競倔性至此。

婚禮照常舉行,新郎倌卻在病榻上。

最後是由書僮墨竹頂替代行了天地,洞房設在方拓儒睡房裏,方拓儒則被移至書齋床榻上,剛成親便分了房,方家新嫁娘——沈芸娘獨守空閨,觑了一夜的燭淚。

方家上下對這位新任的少夫人個個服氣喜愛,她不僅清雅端麗,脾氣更是一等一的溫醇善良。

婚後第二天,芸娘一早便到公婆大屋請安奉茶,之後轉到方拓儒書齋,探視這個壓根還不認得她的夫君。

床榻上的方拓儒雖是氣息傲弱,但那副俊爾出塵的模樣還是揪緊了芸娘的心,自小她便認定自己是這男子的人,成年後,見過他幾回,次次心跳如擂,見他第一眼起,她便愛上了這男子,且愛得深。

她執意不改婚期,不是為義理,不是為世俗風評,只是單純的因為,她愛他,如此而已。

書齋裏還有個墨竹伏在桌上寤寐不醒,想是陪了方拓儒一夜倦極人眠。

書牍上,一紙錦箋引起芸娘好奇,箋上飛揚着俊秀蒼逸的字體。

是他病前寫下的嗎?

執起箋,芸娘看了又看,恍了神,是晏殊的玉樓春。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這是什麽意思,難道在他心底,另有別的女子?

這才是害他久病不起的原因?芸娘心底發寒。

“少夫人!您來啦!”揉揉惺忪睡眼,墨竹清醒,見她臉色不豫捏着手上錦箋,心底有數,忙堆起笑,“少夫人,這詞兒是我昨夜抄書的,練練字,寫得還好吧?”

“是你寫的?芸娘眼裏寫滿驚訝,心底卻寬了口氣,她柔柔笑起贊道:“寫得真好!”

“寫得再好也比不過少爺的字!”墨竹暗暗吐舌,幸好他機靈,否則這筆賬少夫人會記在心底。

錦箋是少爺寫的,思念的人兒卻不是少夫人,這事日後一定會有麻煩,這會兒只得先轉移少夫人的心思再說,墨竹谄笑,“等少爺病好,你兩人琴瑟合鳴,文采并濟,定當羨煞旁人!”

芸娘落坐床沿,靜靜瞅着昏迷中的夫君,殷紅着臉不回話。

芸娘白晝裏除卻服侍公婆外,常來陪方拓儒,原先夜裏也要陪的,卻讓墨竹擋了回去。

“少夫人與少爺尚無實質親昵,”這話說得芸娘面紅過耳,只聽得墨竹接下去,“夜裏相伴不妥當,少爺昏昏迷迷的,有些事兒尚得旁人打點,還是讓墨竹來吧!”

不讓少夫人陪,真正原因只有墨竹清楚,夜半時分,少爺常會夢吃,嘴裏嚷着的全是個陌生姑娘的名字。

那姑娘叫“菱兒”、“陵兒”或“靈兒”吧!少爺沒醒,墨竹也問不清楚。

少爺整日足不出戶,究竟是在何時喜歡上個姑娘的呢?左右盤算,墨竹推來究去也只隔鄰那古家小姐最可疑了。

那古家人整日神神秘秘,聽不見聲音,方管事曾過府拜訪,卻無功而返,敲了半天門卻不見人來應門,白晝乏人進出,夜間鮮有燈火,祖孫倆不知依何為生.又不與人交際往來,怎麽想都覺得邪氣。

想到少爺的身體,墨竹心底恻然,若少爺愛上的真是個閨女兒,那還好辦,以方家門世,三妻四妾不難,但若,他愛的是個“異族”,這事兒可兢手了。

但少爺已然愛得如此癫狂沉迷,沒了理智。

讓人不得不起了憂心,若非遭了鬼怪之祟,又怎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迷戀至此?

心底漾起不祥預感,墨竹心頭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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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8 00:06:40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就在方拓儒陷在病榻達兩個月之際,就在他臉色愈發晦暗如幽之際,就在墨竹決定過兩天少爺病體再無起色便要到隔鄰拜訪之際,這一夜,方拓儒書齋裏卻來了個消匿多日的嬌容。

子夜裏,起先墨竹是鬧肚疼,茅房裏折騰幾回後,竟渾渾噩噩、不知所以回到自個兒屋裏倒頭沉睡,書齋裏寂寥無聲只剩個昏迷不醒的方拓儒,不多時,房門輕啓,一抹白影悄然踱人,觑見床上的方拓儒,奠可奈何嘆口長氣,正是多日不見的古靈兒。

她抵近床沿伸手探他額頭,繼之輕撫他清瞿消瘦的臉頰,“說你書呆還不認,光會讀書,好好的身子折騰成這副德行!”她扶起他身子在他耳旁低語,“再不愛惜自己,當心我真的再也不要理你了。”

方拓儒病得昏沉,什麽都聽不清楚,只是在嗅着那股讓他魂牽夢萦的軟軟甜香時,突然像在迷霧裏攀着出口的旅者,死命想要撥開層層迷霧,意圖接近。

靈兒自懷中捏出一枚丹丸塞入方拓儒口中,病得太沉,他竟連吞咽的氣力都沒有,丹丸塞下後一再滾出,沒法子,靈兒想了想,将丹丸放人自己口中嚼爛,扶牢他,以口就口,将丹丸由她口

中哺入他口裏。

究竟是因丹丸神效還是因他的昏沉本就是全心全意等她到來,總之,在她柔唇觸着他不久後,在靈兒還在為他究竟服下多少丹丸傷神之際,他竟然怯怯然地開始回吻她。

她酡紅臉掙開他,使力之際卻仍小心翼翼,怕傷了他。

“壞書呆,”她啐了聲,跳離他床邊,“剛醒就要占人便宜?!”

“靈兒,別走!”生怕她要離開,他頹軟着身子,眼中起了霧,神智尚未清明,卻仍執念着要留住她。

“我說了要走嗎??”她轉身倒杯熱茶,踱回方拓儒床沿,扶起他身子喂他喝下水,“喝口熱水,你身子太虛,需要一段時間調理才能恢複元氣。”

“我什麽都不需,”一口飲盡她遞過來的水,他悶着聲音,“除了你!”

“傻氣!”靈兒将杯放妥,回到他身邊,“我不就在你身邊?”

“這會兒在并不代表你不會離去!”他睇着她的眼神含着怨氣,“靈兒,你很殘忍,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究竟在你心底,我算不算得什麽?”

“那日你說除非我真有事,否則你不會再來見我,見不着你,這些日子我人雖昏沉卻總叨念着是不是非要我病人膏胃,捱到最後一口氣時,你才會肯再見我?”

“傻書呆,你何苦如此?”靈兒搖搖頭,回睇着他的眼神微亮不舍,“你讀了大半輩子的聖賢書,卻還參不透‘情’字?你,純粹是為了你。”

“是嗎?”方拓儒眼神幽邈.想到自己癡心換來一句“枉讀聖賢書”,不禁怒從中來,低語,“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你既然口口聲聲為我好,就別再理我,由着我死活任命吧!”

語畢,方拓儒賭氣地掙開她,轉身面着牆不再說話。

“不錯嘛!”他光火,靈兒卻笑了,“方秀才果然頗有傲氣,這會兒是你允我撒手不理,任你死活的,晚些兒到了地府閻王處可別告狀我無情無義!”

語音方落,她起身踱近門,只聽得門扉嘎然作響,随後是一個關門的聲音。

“靈兒!”見她當真袖手離去,方拓儒急欲下床阻止,兩個月未曾落地,甫一下床,眼前直冒金星,兩腿軟麻麻地不聽使喚,眼看着就要向前撲倒,突然,一個纖小身影自旁竄出撐頂住他的身子,将他攙回床上。

熟悉香氣回在鼻際,他心頭湧生一股強烈悸動,握着她纖巧臂膀不肯放手,卻也不說話。

将他扶到床榻坐定,她溫馴地陪在他身邊,電不想說話,淨是揪着他的衣襟把玩,兩人沉默良久,牛晌,在他衣袋裏,她摸到一圈硬物,掏出一瞧,是枚镌刻着奇怪文字的銀環。

見靈兒睇着銀環若有所思,方拓儒急急解釋,“別多心,去年冬季我在路上救了只小狐貍,這是它留下的東西。”

“我能多什麽心,”她笑他的緊張,“你連妻子都有了,一個銀環算什麽?只是,若依你所言,這是只狐貍的環,你何以還要留在身邊?”

“我也不知道,只是舍不得扔,”方拓儒聳聳肩,“那雖只是只狐貍,可它給了我很奇怪的感覺,有一刻,我甚至想要将它留在身邊,你若不喜歡這環,我就扔了!”

“別扔!這是好東西呢!只是別用來罟着我就行了,”靈兒吐舌巧笑,扯下她頭上盤發成髻的紅頭繩,她無意識的扯動卻揪緊了他的視線,那一頭青絲雪瀑似地鋪灑在他胸膛上,清靈又嬌俏的女人味揪緊他所有的感官,她将銀環用紅頭繩穿過,将它挂在方拓儒胸前,“戴好它,別掉了。”

“有你在我身旁看着,”他突然攬緊她,将臉埋人她秀發裏,愛極她的香氣,“掉不了的!”

“書呆臉皮厚!”她原想掙脫卻又不忍心,她伸出手指刮他臉頰,卧病久了,他臉上已然冒生一堆胡碴,“我什麽時候答應要留下來陪你的?”

“不由你答不答應,”他下意識環緊她,“我是不會放手的,如果,你忌憚的是芸娘,明白我便去禀明雙親,退了這門親事,到你家向你姥姥提親……”

“還退什麽親?”她顫在他懷裏咯咯直笑,“書呆!你真是病胡塗了,知道何以你會睡在書齋裏嗎?你病重之際墨竹已代你同沈家小姐拜了天地,現下人就住在你廂房裏,等着與你圓房,共效于飛!”

“騙人!”他瞪大眼。

她輕哼了聲,“我向來只會唬人不會騙人,若不信,過去瞧瞧便知。”

“不論真假,我心底唯一喜歡的人只有你,芸娘這事兒還有得補救,我和她畢竟尚未圓房,”久病初愈,他卻是首次感到頭疼,“也許……”

“什麽也許不也許的,”他陷人困擾,她卻幸災樂禍,“入你方家前,當你還病着,人家姑娘就說婚配已定,這一生已是方家人,不論你生死,她都不會改變心意,這樣堅貞的女子,夫複何求,你若硬找個借口将她休離,就是擺明了叫人去死!”

“隔道牆,”坐困愁城,睨着她,他搖搖頭,“你倒是件件清楚!”

“不清楚成嗎?”她巧笑,“誰讓我欠了你!”

“靈兒,你總說欠了我,能不能……”方拓儒突然有些開不了口。

“能不能将我的人賠給你?”她倒是清楚他的心思,手指纖纖戳他胸膛,她輕哼聲,“你倒是會打如意算盤!”

“靈兒,我不是這個意思,更不希望委屈你,只是……”他神情專注而凄楚,“只是我真的不能沒有你,我整日想的念的全是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書呆!”靈兒将兩人身子拉開,雙眸認真睇視着他,“你真的這麽愛我?”

方拓儒不發一語,輕輕點頭。

“你真的認為你了解我嗎?”靈兒輕哼了聲,“方拓儒究竟愛的是古靈兒這女子外在的形體,還是她內在真正的魂魄?你分得清楚嗎?”

像個貪玩的孩子似地,她貼身俯近方拓儒耳廓,笑嘻嘻舔舐啃咬,引燃他身子灼起熊熊火焰,她在他耳畔巧笑道:“要戀上一個人的身子不難,只要給點兒時間就行,這會從若換成是芸娘在

你懷裏,你也會碰她嗎?這些都只是身體裏的自然反應,算是愛嗎?”

“靈兒,”他抑制着不去碰她,鬥大的汗珠滾出額際,”我真的愛你!全心全意,雖然我也愛你誘人的外貌,更愛的,卻是你那時時刻刻古靈精怪的魂體!”

她停下對他的戲弄,輕哼了聲,拉開距離,睇緊他,“我就不信,若有一天,當你發現我其實并不若你想像中的完美模樣時,你還會愛我!”

“靈兒,”方拓儒嘆口氣,“給我機會,讓我證明!”

她笑了,笑得占靈精怪,像他形容的一樣。

敲敲額頭,她作下決定,“成!給你個機會讓你死心!”她将一雙柔美纏着他的頸項,笑得嬌媚動人,“命裏注定,沈芸娘會是你發妻,雖然……”她停下話,“其他暫且不提,至于我,你若硬想要我不難,我說過命裏欠你就該還你,只要你病好,上我家同我姥姥提親,姥姥若肯應允,而你也尚未改變心意,我便嫁你為妾,叫芸娘一聲姐姐,如此一來也不會讓你為難了。”

“為什麽你認定我會改變主意?”方拓儒心疼地攬緊她,“只要你肯跟我,此生已不枉,只是讓你作小,我舍不得。”

“名份這事兒我不在意,”她睇着他,星眸燦亮,“只是,話說在前頭,我若跟了你,頂多也只能像現在這個樣兒讓你摟摟、親親便了,我長年清修茹素,不能違戒,男女之事僅能點到為止。”

她自他眼底讀出失望,輕哼了聲,“是你自個兒說愛的是我的魂體,現下反悔了嗎?”

“愛到情深,自是向往靈肉合一,但若你有所顧忌,”他輕柔撫着她的發,無所謂聳肩,“我不會勉強,在我心底,原就只指望着能與你為偶,有你相伴,于願已足。”

“等我身子養好,屆時,我會托媒備禮……”方拓儒盤算着。

“不用這麽麻煩!”她打斷他,“什麽都別備,讓墨竹陪你過府一趟即可,姥姥不是拘禮人,諸事煩瑣,她反倒不開心,小事一樁,不需勞師動衆,噢!掌燈後再過去,姥姥午覺睡得沉,剛入夜時清醒些。”

“靈兒!”見她恍若無事,不太在乎,方拓儒心頭泛疑,“你會不會只是在騙我?哄我養好身子罷了!”

“誰要騙你!”靈兒笑着嬌嗔他一眼,小指勾住他的指頭晃動,“打勾勾就算作了約定,只要過得了姥姥那關,我便嫁給你!”

“靈兒!”方拓儒嘆口氣,“你能不能正經點,方才要你将人賠給我是玩笑話,我不希望你真是為了欠我而嫁,更不想讓你只是為了姥姥的一句同意,我要确定你究竟喜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對我又有多少情意?”

靈兒斂起笑,難得正經,“說實話,長這麽大,我也不明了何謂‘情愛’?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喜歡和你一起,即使……”忍不住,她又笑了,“即使你是個又癡又傻的書呆!”

“我原是不癡不傻的,”他柔情睇着她,無可奈何,“只有在遇着你時無能為力!”

靈兒輕哼了聲,在他右手背上突然發現一道牙印傷疤,細細摩挲,他從她眸子裏讀出疑思,淺笑解釋,“這傷疤是在救那只狐貍時被咬傷的,小家夥牙真利!”

“這狐兒不對,你既救了它,它怎麽可以咬……”她眸中漾起

壞壞光芒,睇着那道牙印疤痕,“怎麽可以咬得這麽淺?讓人記不住教訓!”話語方畢,她俯身就着那原有的牙印疤痕,用力咬下。

他原是被吓了一跳,卻又不舍得收回手,也就由着她了。

方拓儒心頭忍不住笑,這丫頭還說清修茹素呢!竟有個愛咬人的癖性,她溫熱唇齒镌琢啃蝕似地滑膩在他肌膚上,什麽痛楚都已失去,只剩下因為她的碰觸而澎湃高昂的情緒,她老愛罵他呆倒沒冤了他,他竟然……他傻愣愣地發覺,他竟然愛極了她啃咬他時的感覺。

“這樣才對,”擡起頭望着他手上出了血的印痕,她笑得很得意,“這樣才叫‘刻骨銘心’!”

望着她天真無邪的笑容,方拓儒無語,那狐貍只在他手上留下印記,而眼前這丫頭,卻是這世上能在他心底留下印記的唯一女子。

~~~

站在古家宅院大門前,墨竹不敢置信睇了眼立在他身旁,面色紅潤還漾着些許緊張的少爺。

三日前,他的好少爺分明還是個纏綿病榻與病神搏鬥的人,這會兒卻完全變了個樣子,可墨竹明明記不起,三日前少爺曾服過什麽靈丹妙藥呀?

病體無恙,老爺夫人自是最開心的人,除二老,過門月餘的少夫人,芙蓉玉面上也總算透出了曙光。

一俟少爺神智清明,墨竹立刻将少夫人已然進了方家大門,及這段日子以來她辛苦陪侍病榻中夫君的事情與少爺說了分明。

“少夫人賢良淑德,兼之蕙質蘭心,只不過……”墨竹笑着推推少爺,“羞澀了點,你兩人已然拜過堂,夫妻相處之道,得靠少爺多費心。”

這番提點原也是希望少爺恢複神志後別再沉迷于隔鄰那神秘詭異的姑娘了。

“我有分寸。”

方拓儒這樣回答,但墨竹着實看不出少爺的分寸何在?

康複後方拓儒堅持仍睡在書齋裏。

“病體初愈,身子尚未康複,貪靜,不慣與別人共房。,’

聽這話,方夫人硬生生吞下滿腹急着抱孫的心意,這孩子剛由鬼門關打了圈回來,怎麽都成,只要他順意,雖然,方夫人想提醒兒子,他口中的“別人”,是他得共偕白首的妻子。

總算,少爺聽了衆人的勸進房探視他那端莊守禮、羞怯美麗的妻子。

去是去了,卻還硬拉着個書僮墨竹作陪。

進了房,一個滿面紅霞的少夫人和個讷讷然說不出話的少爺,隔張桌子分坐兩頭,一人眼前一杯水,少夫人淨是垂着螓首,而少爺,淨顧着喝水。

墨竹實在看不下去,将少夫人的丫鬟蘋心一把拉出房。

臨走前,墨竹撂下話,“少爺!屋裏就剩您及少夫人小倆口,想說體己話,想做什麽都成,好好溝通認識一下,‘敬儒閣’這一院落,我會囑其他人別過來,你們好好熟稔一下,”墨竹笑着眨眨眼,“少夫人是您的妻子,想怎麽都成。這一下午您也別急着回書

齋了,用膳時分墨竹自會來喚您。”

方拓儒倒是聽話,與沈芸娘在“敬儒閣”早一杵便是兩個時辰。

晚膳畢,墨竹陪少爺回書齋,喜孜孜問道:“一個下午,少爺和夫人都做些什麽?”墨竹意有所指,“這麽長的時間,不好打發吧?”

“不難!”方拓儒展展腰,“‘敬儒閣’裏我擱了圍棋,正好用上。”

“一個下午?!”墨竹傻了眼,“光做對弈這回事?”

“還不夠多嗎?”方拓儒淡語,“芸娘不會弈,我還是教了半天,她才摸着門路的。”

“對弈時,”墨竹仍殘存指望,“少爺一定同少夫人談了不少心事吧!”

“對弈時幹嘛要說話?”方拓儒睨了墨竹—‘眼,“雖只是在紙上興兵作戰,但電該全力以赴,自當心無旁骛,有什麽話非急在這個時候?”

墨竹唉了長長一聲,用手猛拍額頭,“少爺,您是真癡還是裝傻?照這樣進展,您和少夫人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為方家傳宗接代?”

“癡也罷,傻也成!總之,我對芸娘起不了那種心思,”方拓儒睇着墨竹,“你跟了我那麽久,該懂我心思,日後,別再做這種事情。”

“少爺,您既然說開了,墨竹也不跟您打混仗,這些日子裏,您夢呓裏總喊着個姑娘的名字……”

“既然你清楚,正好省我解釋,墨竹!”方拓儒捉起墨竹的手,眼中盡是光彩,“陪我出門一趟!”

“少爺!”墨竹急急阻止,“您病剛好,不可以出遠門!”

“不遠。”方拓儒笑,“就在隔壁。”

“您要上古府?”墨竹心底打個突,“做啥?”

“提親!”方拓儒眼底是堅決,“我要娶占家小姐!”

“少……”向來口才便給的墨竹接不下去。

“別再‘少’了!”方拓儒笑着拍墨竹肩頭,“我知道你一定會幫我,先過了古家老夫人那關後,我便會同爹娘禀明,不管他們同不同意,”他低聲道:“我一定要娶靈兒!”

~~~

就為了少爺斬釘截鐵的宜示,是以這會兒,兩主仆候在古府大宅前。

墨竹幫少爺敲了門,半晌不見回應,加重力道再拍兒回。

“耐點性,”方拓儒倒是氣定神閑,“這屋子裏院落好幾進,由裏頭出來開門要耗點兒時間。”

“不是一點,是好一會兒了,”墨竹縮頭縮腦看着周圍,“少爺,別怪小的多話,誰家宅院口不是明晃晃兩盞大燈籠映着光,偏這古府,陰恻恻的,入了夜一片漆黑,這裏頭,可別鬧了古怪。”

“不許亂嚼舌,讓古家人聽到了會生氣的。”

“墨竹不是愛搬弄是非的人,只是……”墨竹嘆口氣,“算了!說了你也不會聽,只是,等這麽久沒人來,會不會裏頭壓根沒人在?”

“不會!”方拓儒胸有成竹,“靈兒知道我會來,她會等我的!”

像是回應方拓儒的話似的,“呀”地一聲,古家大門敞開,一個提盞白燈籠的老漢站在門檻內。

“真是對不住!”老漢堆起滿臉笑,“您是方家少爺吧!小姐同咱們提過這兩天會有貴客駕臨,老頭兒上了年紀,行動遲緩,讓少爺和小哥兒久候了。”

“沒的事,老人家不用客氣,倒不知,”方拓儒拱手,“老爹如何稱呼?”

“叫我黃老爹就成了!”老漢舉手作勢,“咱們老夫人在花廳裏歇息,少爺和小哥這邊請!”

黃老爹帶了頭佝偻着身子往屋子裏頭走,墨竹緊随着少爺跟上前去。

“有人又有燈籠,”方拓儒取笑墨竹,“這會兒你該放心了吧!”

“放心才怪!”墨竹壓低聲音,“少爺,你不覺得這黃老爹尖嘴猴腮,眼神昏濁濁地,腰背打不直,活脫脫像只黃鼠狼似的。”

“墨竹!”方拓儒忍着笑,“見不着人你要擔心,見着人你竟也有話編派,要我說,是你自個兒對這屋子成見太深,見山不是山,全成了你想像的怪模樣。”

墨竹原想再說,腳底突然颠踬了下,只得住了嘴專心足下,不再多言。

古家大宅極寬敞,格局與隔鄰方家有幾分相似,都得先穿過前堂,再越過一畦半畝地左右的假山蓮塘,繼之才是一進進的廂房院落。

不同于方家優美娴雅的賞蓮步道、曲徑通幽,樹木茂盛,古家蓮塘裏盡是堆積多年的腐木淤泥,通過塘上的曲橋,幾處欄杆:已然腐蝕頹圮,墨竹走得心顫,前方的黃老爹卻渾然不覺,怡然自得。

“黃老爹廠墨竹邊小心看路,邊開口問,“你們這幢大宅第住了幾個人?”

“不多廠黃老爹笑呵呵的,“就咱們小姐、老夫人,丫鬟翩翩,和我這黃老爹。”

“那就難怪,”墨竹避開橋上一處大窟窿,猛咋舌,“這大宅院也就乏人整理了。”

“整理不難,”黃老爹不太在意,“只是這個樣兒好端端的,幹嘛要改?”

言談間,三人踱下曲橋進了另一處院落,“這個樣兒好端端的”?!墨竹心頭不以為然,荒園蔓徑別說鬼怪,摘不好連蟲蟻蛇蟒都要盤踞做巢了,這老頭兒竟還說無妨?

過了三進荒草蔓生看來無人居住的院子後,路上草叢裏還間歇凸出一些殘碎的灰色磚堆,那些久無人住的屋子,郁着潮濕,有股黴嗆的味兒,陰涼涼的。

“這些房……”墨竹忍不住再問,“都空着沒人住?”

黃老爹笑,“咱們不就這幾個人,房間太多了,沒辦法。”

“沒人住又何必買這麽大的房?”

“買這房,”黃老爹意味深長觑了眼方拓儒,“還不為了隔鄰住着你家少爺。”

“真的假的?”墨竹心驚,難不成這家人還真是沖著少爺來的?

“開玩笑的,”黃老爹擺擺手,笑呵呵,“小哥別放在心上。”

說話問,三人已來到一進院落,過了八角拱門,四周幹淨多丁,顯見平日有人居住打掃,院落裏,一棵老榕伸展着篷頂似的枝桠,葉叢茂密,若在白日,該會遮着天頂了,會是個蔭涼的所在,但在夜裏,墨竹只覺猙獰得很。

院落中心,有一口石井,石井的井臺砌成六角形,上面留着層于了的苔藓,小小的井口是個黑漆漆的圓洞,觑不着下頭有多深。

墨竹想起有關這井的靈異傳奇,好奇想踱近,猛不然卻被井的另一頭突然直起的人影吓了一跳。

那是個俏生生的纖弱小姑娘,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藕色斜襟短襖連上藕色灑腳褲,下頭套雙纖巧繡鞋,兩條麻花長辮,雖是一身丫鬟裝扮,但眉是眉,眼是眼,唇齒眉宇間,秀氣得緊。

見着墨竹與方拓儒兩個陌生男人,小丫鬟青白了臉,忙不疊地轉身隐去。

墨竹半天才回過神來,在那姑娘眼底,他見着一抹小兔遭受驚吓時的神情,讓人心生不忍,好個清靈動人的女子,沒來由,墨竹心頭一陣恍惚。

“方才那住是丫鬟翩翩,”黃老爹笑着扯扯墨竹衣袖,看出他的失神,“這丫頭乖巧,只是怕生得緊,登不了大場面。”

“方少爺!”黃老爹朝石井後方亮着燭火的屋宇伸起請人的手勢,“前頭就是咱們府裏韻花廳了,進來吧,老夫人在候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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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方拓儒主仆進了門,廳堂正上方一名老妪淺笑盈沉坐在太師椅裏觑着入門的兩人。

雖然院子裏一片荒蕪,古家廳堂上倒是布置得頗為雅致清麗,幹爽得宜的家私,幾個擱在角落價值不菲的古董花瓶,還有正堂上兩幅墨寶一幅山水畫都是宋朝名家的真跡,整體格局,雖構不上富麗堂皇,卻絕對是足以登上臺面的人家。

眼前老妪,一身福态,胸前挂着串念佛,硬實實的發髻上插珠花步搖金釵,笑容可掬,那神情倒與方拓儒過世不久的祖母有幾分相似,一眼便知是個容易親近的老人家,和方拓儒想像的全然迥異。

就因靈兒撂句“只要過了姥姥那關,我便嫁你!”,讓方拓儒總以為這古家老夫人該是個不易善與之人,心頭忐忑不安,這會兒見着,卻發現全然不是他擔心的那個樣子。

看來靈兒這丫頭還是不改本性,慣愛耍弄他,想起心上人,方拓儒心頭一松,亮起了笑。

“古老夫人!”方拓儒揖身施禮,“晚輩方拓儒攜書僮墨竹特來貴府拜會。”

“您別客氣!”古老夫人笑着,”方秀才光臨寒舍,真是蓬荜生輝。”

“方少爺請坐!”黃老爹幫方拓儒及墨竹布座奉茶,這才關上門離去。

古老夫人審視方拓儒片刻,開了口,“咱們也甭客套了,方少爺今日過府就為了靈兒那丫頭?”

“老夫人!”見對方如此開門見山,方拓儒反倒發窘,漲紅臉,“晚輩、晚輩對古小姐心儀已久,只希望……只希望……”

古老夫人觑着方拓儒結結巴巴的模樣反而笑了,“方少爺果真同丫頭口中所述,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實人。”

“老夫人莫怪!”墨竹幫主子出了聲,“咱們少爺自幼聰穎過人,唯有在遇着您家小姐這事兒上拙了言詞。”

“方少爺是個真性情的人,才會在遇着傾心思墓的姑娘時亂了方寸,殷實不是壞事,只不過……”古老夫人想了想,“方少爺對丫頭究竟有兒分認識?在你心底,她是個怎樣的人?”

“靈兒她……”方拓懦想了想,讷讷而語,“古靈精怪!”

墨竹心頭緊了緊,當着人家祖母的面這樣說人孫女,不怕唐突?卻沒想到古老夫人呵呵呵地笑了,還險些笑岔了氣,忙喝口水。

“沒錯!沒錯!看來,你喜歡的是她的真性情,只不過……”

話沒說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陰恻恻的女子哭聲,先是細如蚊蚋,見沒人搭理,愈哭愈響,到最後,倒有點兒像是潑婦哭嚎似地。

那聲音,哭得人心裏發毛,屋裏燭火像是起了回響,顫了幾顫。

方拓儒尚未作聲,墨竹卻已吓出一身雞皮疙瘩,那哭聲古怪得緊,倒像是書裏形容的野鬼哭嚎。

在座男子均心底發毛,古老夫人卻平靜如恒,不當回事似的。

“我說蔣家婆娘,”老夫人出了聲,個兒不大,她聲音倒是宏亮.瞧模樣,該是隔道門在同院子裏哭泣的女子說話,“你這是在做什麽?明知家裏有客來,這不是擺明了捂亂嗎?”

“怨不得我廠女子聲音由陰恻轉為凄厲,“我不服呀!何以我得整日陷在這裏頭飲着爛泥,而翩翩那鬼丫頭竟可以悠哉悠哉在上頭快活?”

“翩翩乖巧懂事.幫了咱們不少忙,可你……”古老夫人哼了聲,“一肚子怨火,到了上頭還不興風作浪、搞怪害人嗎?”

“不公平!”女子恨道:“我會陷在這兒還不全被那丫頭所累,你們沒來前,我可是這兒的正主,這會兒……”

“這會兒既是靈姑娘作的主,自是沒你說話的份,”老夫人道:“你會陷在裏頭也不至是翩翩那丫頭的過失,當年,你和蔣府長工私通,偷了你家老爺一袋金銀細軟,寅夜潛逃,不意卻在井邊見着翩翩現了形,是你自個兒心驚膽怯,昏厥跌倒,一個咕咚被井上石墩撞破腦袋.進了枉死城。

“之後你陰魂不散,總守在井口等着害人,又專司欺負翩翩此類不能投胎的無主孤魂,是靈姑娘見你張狂才會将你鎮壓在井底,若你仍是不知悔悟,可別怪咱們手辣,讓你魂飛魄散!”

老夫人最後一句話說得冰冷緩慢,果然收到威吓效用,門外女子噤了聲,不再有聲音、

不只女子噤聲,花廳裏兩個客人亦噤若寒蟬,兩女一番對話,古怪離奇,卻明白告訴了他們一件事實。

“方少爺!對不住,家醜讓您見笑了!”

古老夫人轉回頭睇着臉色微青的方拓儒,重新堆起笑容。

觑着她的笑容,墨竹不再覺得和善,只是毛骨悚然。

墨竹使勁扯少爺,代他說話,邊說還邊冒了身汗,“老夫人客氣了,有什麽醜不醜的?誰人家裏不會偶爾拌嘴呢?小事!小事!只不過,墨竹想起,少爺病體方愈,夜裏這頓藥還沒服下,真是迷糊,大夫說了藥不能中斷,當心再犯,墨竹先帶少爺回府吃藥,然後,咱們再來拜訪。”

邊說着話,墨竹已然起身,拉緊方拓儒朝外行。

“既是如此,”老夫人無所謂地笑笑,“吃藥是要緊事兒,老身不便強留,我叫黃老爹送你們出去。”

“不用麻煩!”墨竹拉緊兀自愣杵着的方拓儒,僵着笑容,“這路不難走,咱們白個兒來就成了。”

方拓儒被墨竹硬扯到門口.開門聲讓他清醒過來,推開墨竹,方拓儒知道他不能離開,靈兒說只要過了姥姥這關,她就肯嫁他.出了這道門,他就再也不能擁有靈兒了。

沒有靈兒,他生不如死!

“老夫人!我不走!”方拓儒睇着古老夫人.一臉認真,“今日若不能得您首肯将靈兒嫁給我,我絕不離開。”

“事到如今……”老夫人斂起笑,眯起眼望着眼前年輕人,“你還是執意要娶靈兒?”

罔顧在他身旁猛搖手跺足的墨竹,方拓儒用力點頭,“我要靈兒,不論她是鬼是妖!”

老夫人仰天大笑,邊笑邊咳,邊咳邊笑,沒法子,咳了半天只得從懷中摸出一粒藥丸吞下。

“年輕人,瞧瞧你!”古老夫人總算止了咳,“害我笑出了舊病。”搖搖頭,她目光品亮,“靈兒姑娘非鬼非妖,這兩種說法辱沒了她,只不過,你猜得沒錯.你愛上的這姑娘并非人類,她,是只狐仙。”

“狐仙!”墨竹猛搖頭,狐也罷,鬼也成,傳說中都是會吸盡男人精血的壞東西,即使多冠個“仙”字也好不到哪裏去。

原來少爺竟是遭了狐祟,莫怪乎為她神魂颠倒,墨竹想,這會兒知道了對方是只狐貍,總該死了心吧!

可他在少爺臉上看到的竟全然不似旭想像中的厭惡恐懼,反而,墨竹看得出來,少爺對這狐精變成的姑娘競還要多了幾分好奇。

“靈兒不是我的孫女,與我沒有血緣關系,古是我夫家的姓氏,這樣稱呼只是為了省去外界揣測時的麻煩,為了接近你,她身邊得有人相伴,我原是個重症垂危的老道婆,年輕時學了點兒不入流的鎮鬼法術,孤苦無依,三十月前病倒在路旁,幸得靈姑娘相救,她留我在身邊,來到這幢宅邸。”

“為了接近我?”方拓儒傻傻地問。

“靈姑娘接近方少爺純粹為了報恩,”古老夫人笑語,“她原是天上瑤池西王母王母娘娘身邊豢養的一頭小雪狐,長年陪着王母娘娘聽道解經,竟也啓了慧根,王母喜她靈巧,給她取了個靈兒的名,并拿仙界結實不易的蟠桃喂養她,修道五百年,她修得人形,千年後,已然漸頓佛理,再過不久,即可列入仙班,全了她修道千年的努力。

“偏巧此時,瑤池王母作東舉辦蟠桃大會,邀集各界仙家至瑤池殿,南天府混天元帥座前一只嘯天神犬業已修道千年幻化成人形,大會上,他看上靈兒,苦纏不休,混天元帥并代之向王母索讨雪狐,王母問過靈兒,見她不願,便溫言婉拒,誰知那嘯天犬猶不死心,幾日後趁夜摸上瑤池,甘願觸犯天條也要帶走靈兒,他用‘擎天環’鎖上她手腕,那寶環會自動伸縮套緊,迫她現出原形,且施不出法術,為了躲避天兵追逐,這一避逃,帶着靈兒,他兩人堕入凡塵。

“人間正是大雪紛飛的季節,在嘯天犬分神顧盼追兵之際,靈兒乘機脫逃,雖離了那家夥的視線範圍,大雪茫茫,她卻在淮南瓦埠湖畔,掉人獵人罟籠裏,‘擎天環’罟着足,她無法施法脫困,眼看着不管是落人獵人手上或嘯天犬手裏,她都要倒黴,卻在此時,一位上京應試的書生救了她。”

見方拓儒主仆聽得傻了神,古老夫人繼續說下去。

“方少爺!這會兒您該明了何以靈兒要眼巴巴地搬到你家隔鄰這座鬼宅了吧!”她淺淺一笑,“您救了靈兒又幫她取下‘擎天環’,自是她的大恩人,原先她脫困後就該返轉天庭,但為了欠你的這段恩情,讓她舍不下心思,她先返回瑤池同王母娘娘說清此事,王母娘娘看出她的執念,知道在沒能償盡這段恩情前,她是沒法子再靜下心來參修,也就允了她。

“搬到方少爺隔鄰後,靈兒姑娘除卻每日念佛抄寫真經經文,就是過去您那兒看看方少爺有何短缺,在她清朗朗的心思裏,原就以滿足您的需求為她留在人間的第一要務,卻哪裏想得到……”觑了方拓儒一眼,古老夫人眼中亮着興味,“您什麽也不缺,卻是執意地想要她罷了!”

方拓儒漲紅臉。

“隔道牆,你病了這麽久,她念過幾次想要過去看你,卻讓我阻止,在我看來,您也許只是一時興起,久居書齋欠缺女色,自然容易沉淪不起,卻沒想到,您倒是癡性,病了就不起,即使明媒正娶了個妻子也牽不動您的心,一意就是念着靈兒。”

“所以……”方拓儒想起靈兒當日的話,喃喃自語,“所以她才會說,給我個機會讓我死心,叫我過來向您提親。”

“是呀!”古老夫人笑了,“她讓我跟你說個清楚,方才那蔣家婆娘膽敢如此放肆,現下想來該也是受了她的唆使,想讓你清楚兩人分屬異族,要你死了心,卻沒想到……”她搖搖頭,“方少爺對靈姑娘已然情意深植,無藥可醫,”她搖頭輕嘆,“無藥可醫!”

古老夫人忖思着,再度開了口,“靈兒若當真跟了你,,有一件事她應該已與你提過,名義上她雖能嫁給你,但你卻不得動她的身子,丫頭修的是瑤池素女經,處于身破便難臻完境。男女相戀,歡愛碰觸自是在所難免,可最後一道防線,你得謹守。

“天上一日,凡間數載,她可以陪你到老、到死,不過,她不得妄用法術影響塵世間原有劫數事理,待她了了與你的這段緣,會再返天庭繼續修行。”

方拓儒點點頭,“為了靈兒,晚輩自當牢記謹守。”

“話已說清,我這月下姥也只能到此為止了,你回去禀明兩老,談妥了日子,再派花轎過來。”

“晚輩清楚了!”方拓儒漾着笑,一臉心滿意足,“謝謝姥姥成全!”

“這事兒不靠我成全,是你自個兒心意堅定!”古老夫人淺笑,“娶了靈兒,家裏養個狐仙,是禍是福還摘不清,自古以來,最難消受美人恩,方公子要好自為之。”

“多謝姥姥提點。”

“姥姥,我有個問題,只不過……”墨竹搔搔頭,“不知是否唐突?”

“咱們都快是親家了,有話別擱在心底,小哥請問。”

“這幢大宅裏……”墨竹縮縮脖子,“究竟有幾個是人?”

古老夫人笑了笑,對着墨竹眨眨眼,“只一位!就是目前在您眼前的老婆子!”見墨竹睜圓的大眼,古老夫人咭咭地笑,“兩位方才聽到起了紛争的蔣家婆娘和翩翩丫鬟是原先就住在這屋裏的井鬼,靈兒是狐,帶你們進門的黃老爹,原先是只老黃鼠狼,靈兒看它篤實,特意将他幻化成人形管看門,順道服侍我這個老病婆。”

“姥姥,您……”墨竹心驚,“成日杵在這些……東西之間,不怕嗎?”

“有啥可怕!”古老夫人笑得無所謂,“與這些異族相處要比與那些整日淨是勾心鬥角的人類相處,還要來得自在,它們不害人、不騙人,只是圖個生存罷了,何懼之有?不說旁的,方公子,在您心底,靈兒姑娘是不是普天下最最可愛的生靈呢?”

“當然是的!”方拓儒笑了,用力點頭,加重語氣,“當然是的!”

~~~

過了古老夫人那關,真正的硬戰卻在方拓儒向雙親提出要娶隔鄰古家小姐為妾時爆發。

“你說什麽?!”方夫人撫着心口直喘氣。

“大病初愈,你連明媒正娶的妻子都還未熟昵,這會兒,你竟……你竟開口要讨妾?!”怒火騰騰,方夫人惱火,“說到底,你就是在怪責我們趁你病時确定了這門親事,将芸娘迎進門,這會兒,是故意來找碴的!”

“娘多心了。”方拓儒神态從容,“對于沈家這門親事,孩兒從沒敢違悖雙親的意思,有芸娘如此賢妻是儒兒的福份,只不過……”

方拓儒語氣和緩卻透着堅定,“靈兒是我心儀的女子,無論如何,今生我非她不可。”

“你這是什麽話?”方夫人氣憤填膺,“你既知芸娘淑德,又怎可以在她入門不及三個月便提出納妾的要求,不明就裏的人,又會怎生看待她這個方家少夫人?”

“別人做怎樣的思量非孩兒所能控制,我只知道,我愛靈兒,”方拓儒低聲,“就因自知愧對芸娘,是以靈兒做小,叫芸娘一聲姐姐,若真依我本意,絕不會如此委屈了靈兒。”

“你口口聲聲怕委屈古靈兒,”沉坐太師椅,向來不插手管事的方敬基也忍不住了,皺着眉頭,他訓誡兒子,“卻不怕委屈了芸娘?情情愛愛過眼雲煙,時日一久自會淡去,賢妻孝子卻是一生的事業,你重病在床,芸娘不嫌棄,仍願嫁入方家代你服侍雙親,光這氣度修為、巧慧心思就足以讓你疼惜一生回報,怎知,你身子剛複原,開口第一個要求,竟然就是要納妾?!”

方敬基沉下臉,立起身來拟拂袖離去,擺明不想再談,撂下話。

“別說做爹娘的不通情理,這事兒若真要允了你,那才是不懂人情,縱子胡為!”方敬基正要出廳,卻見兒子雙膝跪落,雙日清明。

“允也成,不允也成,兒子心意已定,雙親若不同意讓靈兒進門,孩兒寧可長跪不起!”

“成!你有本事!方秀才!”方敬基着了火,這獨子自小飽讀詩書,孝順敬惕,尤其對他的話語從未有過半句忤逆,這會兒許是鬼迷了心竅,竟然為個女子,對他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語。

氣顫了手,方敬基指着兒子,“真有本事別給我跪在大廳裏讓我瞧着生氣,去給我跪在方家門外大街上,反正你為了那女人什麽都豁出去了,也甭在乎這點兒皮肉尊嚴了。”

“是不是……”方拓儒倒是不怒不氣,睇着父親,“是不是我跪了你便答應重新考慮這事?”

“你跪你的街,我過我的日子,不幹我事,你管我做何心思?是你說娶不着那妖女便要長跪不起的,不是嗎?”方敬基哼了老大一聲,“我倒要看看為了那女人,你有多硬氣!”

方敬基拂袖而去,留方夫人急急勸慰兒子,“跟了你爹這麽些年,頭次見他發這麽大脾氣,行行好,別同你爹鬧僵了,這事兒,咱們且慢再議。”

“娘,對不起,孩兒讓您憂心了!”方拓儒緩緩立起身來。

“憂心無妨,只要你肯想通……”方夫人話來盡,見兒子轉身踱出門庭,急急迫上前問道:“儒兒!你……你要上哪兒去?”

“跪大街!”

淡淡丢下三個字,留下目瞪口呆的方夫人,方拓儒絕袂而去。

~~~

天下事無奇不有,尤其當這亂世。

但堂堂一個秀才跪在大街上還是招來不少好奇圍觀的人群。

上見着有好事者吱吱喳喳靠近,墨竹便會雙手伸平噓呀噓地将人轟走,趕鴨子似地,趕完一群又來一群,好事者就像聞着了血腥的蒼蠅似地,呼朋引伴,去了舊的,又來新的。

“嘿,那是方家少爺,少年秀才呢!”

“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過失?這麽大的人了,還讓方老爺罰跪大街?”

“不是罰,聽說是自願的!”

“自願的?天下哪有這樣的傻子!”

“好像是和方老爺鬧意氣,吵着要納妾,方老爺不許,他便跪着不起。”

“納妾?!”聽話的人搔搔頭,“可不久前,方府剛辦過喜事,大紅花轎扛來了沈家小姐,不是嗎?那時候,聽說還是為了幫病榻上的方少爺沖喜,趕着辦妥的。”

“是呀!你瞧瞧男人有多薄幸!新婦迎入不及半載便要納妾,也難怪方老爺氣成這副德行,方家世代書香,沒做過半點薄涼無行的事情,這方家少爺向來好好的,這會兒怎會突然轉了性?”

耳語叨叨絮絮地,如潮水湧近,說話及聽話的人擺明讓它不再只是耳語,是故意要說給跪着的方拓儒聽的。

墨竹聽了一肚子氣,直想對衆人大嚷,幹諸位屁事!快給我散去!

回過頭,他心疼的望向少爺,卻見方拓儒阖眼跪着.對閑言閑語渾然未覺。

“好少爺!”墨竹将傘随着日頭轉個方向,就怕少爺被曬暈,“您何苦這樣同老爺鬥氣?算了吧!古姑娘會不會是你終生良配,你心底有數,這事兒老爺夫人尚且不知,日後若知曉她的真實身份,不知道還會衍生出多少事情呢!其實就算不能明媒正娶,依古姑娘的本事,你想見她,只消讓她過來探望即可,又何須鬧弄到這步田地。”

“我不想讓她為了見我委屈自己、躲躲藏藏,”方拓儒睜開眼睛,想起那日靈兒躲在床下的事情,眼神一黯,“更不想總用我對她的恩情來拴緊她,我要讓她可以光明正大同我一起,我要讓她開開心心地跟我在一起,如果連這點尊嚴我都不能為她争取到,我又有什麽資格去愛她?”

“少爺!別怪我多心,”墨竹用疑惑的眼神上下掃視方拓儒,“古姑娘是不是曾讓您吃過什麽失心丹之類的迷藥,自從您喜歡上她後,您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墨竹!”方拓儒笑了,“述藥只能逞一時之效,情愛才是可以讓一個人完全脫胎換骨,至死不悔的靈藥,現下你不懂,待你嘗了情果,自會明白!”

“瞧少爺這模樣,”墨竹搖搖頭,“墨竹寧可不懂。”

方拓儒笑笑不再說話。

人了夜,起了夜風,墨竹幫少爺送來饅頭,卻讓方老爺遣來的方管事拎回府裏,方家兩道大門“匡啷”一聲阖上,方老爺下了命令,誰都不許幫這逆子求情送飯送衣。

非得讓他清楚自個兒有多懵懂迷糊才成!

這回方敬基是橫了心定要整治這個兒子不可!

前兩夜還算好,方拓儒倚着門口石獅睡睡醒醒,夜裏巡更人見着他,搖搖頭,呸了一聲,吐口濃痰,梆子敲得更加響亮,忤兒逆子、薄幸郎君,不值得同情。

第二天、第三天,白日看熱鬧的人雖然減少,但少了墨竹的撐傘、送茶水,兩日下來,方拓儒唇部幹涸,原是細皮白肉的書生被曬得像只赤紅紅的蝦子,皮膚上多外龜裂,斷糧缺水,神智已然略微陷入昏迷。

只是,他的雙膝仍是固執地跪着,并未因為無人在旁監看而稍作休息。

方夫人心疼兒子受苦,加上他大病初愈,幾次想要偷偷找人幫兒子送食糧,都讓方老爺擋了回去,甚至,一怒之下,命人将夫人鎖在房裏,嚴禁出入。

第三夜,黃昏時開始落的雨,原先滴滴答答地倒是解了方拓儒口渴之苦,一俟入了夜,雨勢加大,滂沱雨勢栖水似地落下.瑟縮在雨裏,方拓儒全身發寒。

子夜時,方拓儒原倚着石獅起了睡意,突然,頂上不再落雨.他還當是雨勢已停,但耳朵裏分明還聽得滴滴答答的雨聲,不由心生詫異,睜開跟,對上一對清靈動人的眸子。

只是向來那總是含着笑意的眸子竟然漾生惱火。

“你何苦如此?”

“為了你!”方拓懦對着眸子的主人無所謂淺笑,“值得的!”

“不值得的!”

靈兒光了火,她蹲在方拓儒身前,持着傘為他擋去大雨,但就算擋着了雨,他早已一身濕,見他一身肮髒儒衣,面目邋遢,全然不複初次見着他時的神采飛揚,儒生風範。

咬咬牙,靈兒恨恨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非要為我枉送性命才甘願嗎?你何以如此蠻不講理!早知如此,我根本不該接近你,還談什麽報恩?!這根本是在報仇!”雙目透出寒芒,她冰冷着聲音,“到此為止!你我互不相欠,今後各走各路!”

“別……靈兒!”方拓懦急急伸手提緊旋身要離去的靈兒,“你我早無所謂欠抵,為你做的這一切,是我心甘情願,只是……”他聲音中飽含無奈,“只是,你別不理我。”他語氣苦澀,“我沒有錯,更不是蠻不講理,我只是,我只是太愛你了!”

靈兒愣着身子半天無法動彈,一顆心讓他苦澀的語氣壓得好沉。

緩緩旋過身,跪在方拓儒身前,靈兒認真地将他一跟一眉端槐詳細,抛去傘,由着風雨打在他身上,也襲在她一身雪白綢衣,簾幕似的雨絲黏密密地滑在她臉上,幾乎要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卻渾然未覺地伸出手朝向他,由發梢到眉心,由高挺鼻翼到唇間。

她很用心,第一次如此認真打量起跟前這個全心全意愛着她的男人。

心底深處,一個幽密無人跡的角落裏,突然揚起進裂巨響,首次,一種強烈的悸動撼動着她的心,即使在她修道有所精進,即使當她體悟出真理時,她都不曾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悸動。

突然間,她明白了他的堅持!

換成是她,這會兒怕也會為他做出這些外人認定為怪誕不經的事情。

“書呆!既然你堅持……”她突然笑了,眼睛燦亮如星,“我陪你!”

“靈兒!不行……”

“為何不行!”她輕哼一聲,“兩個人的誠意較能打動人心。”

她巧笑蜷近他懷裏,伸高手掌沱起雨,倒像個貪玩的孩子。

“為示誠意,我不用法術,純粹以‘古靈兒’的身子陪你一塊兒承受風雨。”

“靈兒!”方拓儒擠不出話,跟眶泛者熱,心頭一陣暖。

“抱我,”靈兒将身子偎得更近,“雪狐身上暖乎,包你不受風寒。”

第一次,靈兒在方拓儒面前自承身份,顯示她已然釋懷兩人之間的差距,心滿意足地,方拓儒攬緊心上人。

人也罷!狐也成!仙也好!

他就是愛極了這個在第一眼就拴住他的心魂的小狐貍,那個口口聲聲喚他書呆的古靈精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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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8 00:07:2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天未破曉,雨已歇。

方府大門“呀”地一聲開啓,竄出墨竹和幾個扛着軟轎的長工。

出了門,墨竹傻了眼,大門前跪着的不光是方拓儒,少爺懷中,偎着個酣睡着的嬌俏姑娘,正是隔鄰那古姑娘。

“少爺!醒醒!”

墨竹心疼地幫少爺拂去一頭濕,奇的是,除去頭上尚有雨水,少爺身上倒還算幹爽,也不知道是不是托了他懷中這姑娘的福。

方拓儒揉揉惺忪雙眼,見着墨竹,皺皺眉,“都說讓你別來理我了,當心爹要罰你。”

“甭擔心,”墨竹笑着蹲下身,“是老爺叫我來的。”

“爹讓你來的?!”見墨竹點點頭,方拓懦原想躍起身歡呼,這才發現金身酸痛難言,筋骨都已經不屬于自己的,雖然如此,他還是叫墨竹先将靈兒抱上軟轎送回屋裏歇息,別吵醒她,拗不過少爺,墨竹只得照做,吩咐旁人再送頂軟轎出來。

好容易攀上軟轎,方拓儒眉開眼笑,繼續追問:“爹讓我起來,便是允了,是嗎?”

“再不允成嗎?”墨竹嘆門氣,跟在軟轎旁,“一個個都這麽跪着了。”

“是嗎?”方拓儒不敢置信,想起陪他跪了一夜的靈兒,“是靈兒的誠意感動了爹?”

“少爺,您許是昏了頭了,”忍不住犯上白了少爺一眼,墨竹沒好氣,“你那心肝寶貝靈姑娘就算跪到地老天荒也改不了老爺的意,是少夫人,她在老爺書齋前跪了一夜。”

“是芸娘?!”方拓儒癱下身子壓低聲音,心頭有愧,這女子,他負她太多,他寧可她發橫、發怒,也不願見到她對他好。

“少夫人跪着不肯起身,央老爺遂了你,”墨竹悶着聲,“無論老爺如何勸解,少夫人就是拗着不聽,她清老爺別讓她成為破壞方家和樂安寧的罪人。‘可芸娘!這罪人是拓儒不是你呀!’,當時老爺是這麽說的,少夫人卻猛搖頭落了淚。

“‘不能安定夫君的心思,讓他對這家心生眷顧,媳婦就是有罪,芸娘沒本事捉緊夫君的心,又不許他納妾,成了妒婦,有虧婦德,又因此害得夫開與父不和,與母不歡,一家子失了和樂,上下皆苦,罪孽更重,若再因此而斷絕了方家傳宗延嗣的指望,就更加罪無可逭了!爹!求求您!別讓媳婦成為方家罪人!’”

“‘孩子!爹這般堅持還不全為了你,你是個多淑德的妻子,不該受那逆子這樣的糟蹋!’”

“‘爹!就因為夫君是個摯情真性的人,才會有他的堅持,更何況,情愛之餘,他仍舍不下他對方家、對您二老、對媳婦的責任與敬重,否則他大可帶着那姑娘避逃他鄉,又何須硬杵在這裏受您的刁難、受旁人指指點點的苛責與奚落?’”

聽到這兒,方拓儒心緒紛雜,這姑娘,竟是懂他的。

耳邊只聽得墨竹接了下去,“少夫人還說,今日老爺允少爺納妾,反倒是幫她留住了夫君,而且是個身體康健,沒有纏綿病榻的夫君,這樣便宜的好事,她不認為受了委屈。

“老爺向來疼寵少夫人,勸她不起,反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怒火叢叢,拂袖而去,可沒想到,少夫人這個向來最是溫婉的乖媳婦卻硬是鐵了心,跪在書齋前,一夜未眠,老爺天未透便起身,見她還跪在那兒,心頭不舍,長聲一嘆,徒負奈何,便遣咱們去喚你進來了。”

接下來一路上,方拓儒默然無語。

~~~

靈兒是被墨竹帶到廳上的。

甫進門,靈兒咋舌,堂上正坐着的是一臉威儀的方敬基和愁容滿面的方夫人,兩老跟前跪着兩個人,正是方拓儒和芸娘。

不用思量,連他兩人都跪着了,她這禍首自是避不過,提起裙擺,靈兒進廳跪下,跪下歸跪下,她還特意選了挨近方拓儒身邊的位置。

方敬基先前該是已然訓誡過兒子、媳婦一頓了,這會兒見靈兒進來,停了話,肅然睇着眼前三人,思量片刻開了口。

“三個都在最好,今兒個咱們便開門見山把這事兒一次了結,日後家和萬事興不許再有任何怨言事端。”

“拓儒!”方敬基盯着獨子,“咱們方家世代書香,最恨濫情無行之徒,納妾這事兒到你算是開了新例,今日若非芸娘開了口,你就算跪到斷了氣,我也不會允你,絕無下例,此外,成家立業,光宗耀祖是你應盡的份,雖時了兩房妻妾,該求的功名,該做的事兒,絕不可輕廢!”

“爹請放心!”方拓儒點點頭,“孩兒曉得!”

“芸娘!”輪到媳婦時,方敬基明顯放緩了語氣。

“乖媳婦兒!承你識大體,懂進退,這個家總算免去一場災劫,但往後,爹娘絕不會委屈你,在咱們二老心裏,早當你是自個兒的女兒看待,有什麽事情盡管告訴爹娘,我們不會偏私拓儒,該你的公道,絕不會短缺,你知書達禮,甚至還要比我那蠻兒還懂規矩,咱們方家,寧求乖媳不需逆子,你千萬別自苦。”

芸娘乖巧垂首點頭,小手絹兒淨是拭着淚水。

“別跪了,起來吧!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沒你的錯,”聽了老爺的話,丫鬟蘋心趕緊傾身扶起芸娘,衆人跟前,方敬基首次亮起笑,“你若當真要做個聽活的乖媳婦兒,就趕緊給我添個孫子,讓我二老含饴弄孫。”

芸娘酡紅了臉,淨是深垂螓首,不敢擡起。

“至于古姑娘……”方敬基再度沉聲,“你要進方家大門,就要守方家的規矩,三從四德,女誡規儀,不當之事,均不可犯,尊芸娘為姐姐,不可忤冒,還有一事,芸娘入門不及半載,若你大紅花轎堂而皇之由方家大門迎人,惹人非議,你的花轎需從後門進屋,巳不敲鑼吹鳴,盡量以不引人側目為之。”

“爹!”出聲的是方拓儒,“這樣對靈兒不公平!”

“不會!不會!我覺得不錯,沒什麽不妥的呀!”靈兒笑嘻嘻制止方拓儒,繼之清朗瞳眸望向方敬基,“方老爺,其實也不用那麽麻煩,反正我在意的只是能同書呆……喔,不!”靈兒吐吐舌,“我是說能同拓儒一塊兒就成了,既然您有顧忌,我看連花轎都免了,反正我就住在隔壁,走過來不就成了,還坐什麽轎?”

她心裏想着,往日還得爬牆,這會兒能晉升由大門而入就夠禮遇的了。

這話一出,連墨竹在內,幾個丫鬟管事垂下臉淨是忍着笑。

“至于您說的所有規矩,靈兒都會乖乖遵守,不會惹您和夫人生氣,來到方家,靈兒還能多了個姐姐憑恃,高興都來不及了,又怎會忤冒她?最多,”靈兒笑得無邪燦爛,“最多,若靈兒犯了錯,就讓老爺像罰拓儒一般罰跪大街就是了。”

聽到這樣的回答,方敬基消了氣,眼前這女孩兒性子質樸得很,倒不如他和妻子擔心的是個狐媚風騷的女子。

“拓儒,古姑娘人門後,‘敬儒閣’歸芸娘,我會另差人在你書齋‘竹風軒’右側打理一處廂房歸古姑娘,你單日陪妻,雙日陪妾,不得偏私。”

“要分單、雙日?”靈兒瞪大眼,“如果記錯,走錯了地方怎麽辦?”

“不會有錯!”方敬基冰冷着聲音,“拓儒糊塗,墨竹可機靈,走錯了就罰墨竹!”

“我?!”墨竹指着自己,一臉無辜,少爺享齊人之福,倒黴的卻是自己??

方老爺定下大綱,長袖一揚踱出廳堂,剩下瑣碎事宜就交由方夫人打理。

一場風波,總算平息。

~~~,

洞房花燭夜,“靈苑”裏。

“靈苑”是方拓儒取的名字,他用了不少心思,就為着幫靈兒布置個清雅的住處。

大紅花燭燃得熾亮,方拓儒心跳猛烈,他伸手輕輕掀開床蔔人兒的頭巾,笑意盈盈,伴着亮燭,正是他鐘心思慕的俏佳人。

“我親愛的娘子,你始終還是成為我的了!從來,我不曾如此迷戀過任何東西,唯有你……”方拓儒熱熱的鼻息徘徊在靈兒耳朵、頸項之際,惹得她咯咯躲着笑,“唯有你,我絕不能放開手!”

“別呢!”靈兒閃着,笑聲琳琳郎,“好癢!”

她的笑總會引燃他體內的焰,他用力将她攬入懷中,在她耳畔低語宣示,“擁有你一世不足,我要的至少是三生三世!”

“書呆做夢!”靈兒巧笑,潑他冷水,“我可不與你輪回轉世受苦,這一世陪着你還清了債,咱們就各走各路,別再糾纏不清了。”

“真是只無情無義的小狐貍!”方拓儒搖搖頭假意嘆氣,繼之輕哼,“我就不信以我的本事與其情哄不到你真心真意跟我過幾世。”

“你有本事?!”靈兒顫笑着,一臉促狹,“除了會讀書,我倒不知書呆還有別的本事……”

靈兒的話消失在方拓儒猛不期然印下的熱吻裏。

她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感覺到他的唇熱烈地合上她正開啓着的朱唇,甚且将舌伸人她口中纏弄着她的丁香小舌。

之前他曾吻過她,卻迥然不同于這會兒兩人名分已定時的恣意妄為,剛開始時,靈兒心底轉着納悶,人類真是奇怪,嘴不是用來咬人、吃東西的嗎?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繼之而來的地轉天旋,讓她意念全無,全身癱軟,灼燙無力,只能偎緊他,吻到後來,合上眼,她雙臂纏緊他頸項,臣服似地,什麽都記不清,只能任由他需索了。

他的手自有意識地在她身上盤旋起舞,卸了鳳冠,去了霞帔,繼之一個使勁,他用力扯開她唯一還遮在身上的粉兜兒,乍然見着她一身緊繃滑膩,白皙柔軟,垂涎欲滴的雪膚時,他的眼神升起阒黯,墨黑而專注,輕柔柔地,他開始在她身上細細撥弄起,宛若彈奏着一只珍貴的古琴,不多時,她宛轉柔媚的啼吟因為他的撫觸開始在春意盎然的繡閣裏漾起。

原來,原來情欲就是這麽同事,莫怪乎,那麽多人甘心舍了修道升佛的完境,也要想着碰觸,突然,靈兒心頭冒生懼意,若真陪了他一世,她又怎能再度回到原來的清心寡欲?

但心底的恐懼不多時便被他的手給拂了去,她再度沉淪在兩人缱绻難舍的世界裏。

“書呆!”突然冒生的一個問題纏在靈兒腦際不散,費了半天氣力她才能将他推開,一本正經的問道:“今兒個初幾?”

不解她為何有此間,被打斷的方拓儒沒好氣,回了句,“初三!”

他正拟傾身再繼續吻她,卻讓她尖聲慘叫的聲音吓了一跳。

“怎樣了?靈兒!”

“初三是單日!”靈兒使勁推開方拓儒,急急套上衣物,再回過身幫忙仍在傻愣中的方拓儒理妥衣裳。

“單日又如何?”方拓儒不敢置信,“靈兒,今兒個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

“洞房夜很重要嗎?”穿妥衣物,靈兒急急起身拉起方拓儒外行,“當初三個人跪在你爹面前說好的規矩,怎麽可以不遵守?!”見了他的傻模樣,靈兒竟還有心思笑,“誰讓你挑了個單日做洞房夜。”

“不是我挑的,更何況,這種事情本就要挑日子看時辰的嘛!”被靈兒拖着前行,方拓儒欲火尚未消殆,怒火已然上升,他低聲嘟囔着,“誰會想到這中間還哽着個死規矩。”

“怎麽都成!總之今晚你該陪的是芸娘姐姐,而不是留在我身邊!”

叩叩兩聲,靈兒敲開芸娘的門,觑着一臉訝異的芸娘,靈兒一個使勁将方拓儒推進房裏,淺笑盈盈。

“芸娘姐姐!對不住,差點兒出了錯,今兒初三,拓儒該陪你的。”

“靈妹妹何須如此客氣!”芸娘紅了臉淨是搖手推讓,“今晚是你和相公的洞房夜,這套規矩日後再守。”

“不成!不成!”靈兒猛搖頭,“剛入門便不守規矩.會讓老爺子罰跪大街的,不只我,墨竹也得遭殃,姐姐行行好,別為難小妹,這一夜,您便留了他吧!”

不由分說,靈兒将房門合上,留對尴尬相視的男女在房裏。

片刻後,靈兒腳步聲才漸漸遠去。

良久後,房裏芸娘輕輕啓了口。“靈妹妹,”她想了想,“是個好姑娘!”

方拓儒點點頭,自從父親允了靈兒婚事後,他還不曾來過芸娘房裏,總想着,等靈兒進了門再說,這會兒,卻為了不小心挑了個單日洞房,陰錯陽差,先進了芸娘的房。

他深深睇着芸娘,“不只靈兒,你也是個好姑娘,拓儒今生有幸,能與兩位姑娘締結良緣!”

芸娘紅了臉,不說話更不敢擡頭。

“芸娘!今兒個能跟你先說個清楚也好,”方拓儒有些尴尬,“我欠了你兩句話,卻始終找不着機會告訴你。”

“哪兩句?”芸娘終于出了聲,幽幽的聲音細不可聞。

“第一句是‘謝謝’!謝謝你幫我在爹面前成全了我和靈兒,另一句,”他想了想,支起芸娘下颚,情真意摯,“對不住!芸娘!真的對不住!”

芸娘哽咽了半天擠不出話,淚珠兒串串滾落,楚楚可憐的模樣惹人憐惜。

方拓儒心頭愧疚,輕輕将她擁入懷裏,雖覺心疼,卻是類似兄長似的疼惜,無關于情愛。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這一生,欠你太多,卻無從還起,只因……”他讷讷而語,“我的心底已然有了靈兒,感情上,我自認笨拙驽鈍,沒本事輕松自若周旋在兩個女子中間。”

她僵在他懷裏,心頭傷恸,長久以來,首次,她睇着他的眼神起了幽怨。

“相公,委屈一時不怕,可,若這樣的關系得延續一世,芸娘只怕承受不起,時至今日,芸娘一心企盼的只是能同靈妹妹一塊盡心伺候相公,為方家承繼香火,還希望相公不要連這點兒微未心願都不能給予。”

方拓儒默然不語。

“我心底有數,更何況,有關方家傳承子嗣的事情将來也只能偏勞你了,靈兒她……”他微微苦笑,“于這事兒使不上力,只是口前……我對你只存有兄妹情誼,真的……真的無能為力,再給我點兒時間吧!對不不起!”

“日後別再說那三個字了,”芸娘神情黯然,”妾身承受不起。”

這一夜,方拓儒在屋裏打了地鋪将就一夜。

這一生,他經歷了兩次洞房花燭夜。

第一次,纏綿病榻,他未能親與。

第二次,他睡在地板上。

那一夜,芸娘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而方拓儒,擁着被褥,思念靈兒,渡過了漫長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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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8 00:07:45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

這句話不斷地流竄在河南江淮一帶,韓山童操縱其黨徒不住宣導着天下即将大亂,彌勒佛已然誕生,十人傳百,百人傳千,因着元朝鞑子不得人心,世局愈來愈紊亂。

方拓儒卻在這樣的亂局裏中了舉。

第二次赴京應試,不只墨竹,他身邊還多了個靈兒。

不同于墨竹正大光明的跟随,靈兒是用了點小手段才得以随行,否則進京趕考還帶個侍妾?!別說方敬基不允,誰聽了都要嚷着不倫不類。

可在這樣的亂局裏,靈兒委實放不下心讓他獨自出遠門,方拓儒出門不久後,靈兒竟因思念成疾,病倒在床榻上。

“向來只知道少爺疼二少夫人,沒想到,”說話的是芸娘的貼身丫鬟蘋心,“倒沒想到她對少爺竟也用情至深,不過是數日不見罷了,竟病成這個模樣。”

芸娘不語,坐在靈兒床沿輕輕幫她拭淨臉。

靈兒病得突然而猛烈,倒下不久,便已全然昏沉,要不是間歇若有似無的氣息,真要讓人誤以為她已然斷了氣。

靈兒病倒,方家人個個焦急,他們心急倒不至為了她是方拓儒的心肝寶貝,怕他回來時沒得交代,主要還是因為靈兒平日人緣極佳,靈巧可愛,處處迎着人心所致。

就連方家二老,原本對她成見極深,怨她魅惑兒子,到後來,被她天真舉止言語逗得成日笑呵呵,且見她尊敬芸娘,常會去找芸娘說說話學學手藝,兩人相處和樂,還真像對姐妹似的,二老也才寬了心,真心開始喜歡這姑娘。

“好靈兒,你得趕快好起來呀!”

見床上人兒氣息似有若無,芸娘沱了淚,心有不舍,前兩天靈兒還興致勃勃幫她在院裏搭座秋千,兩人蕩得嬌笑連連,沒想到這會兒她竟然病得如此沉重,拓儒臨走前,并沒見着靈兒顯露傷心,現在想來,靈兒該是怕惹他憂心忍在心底,這會兒才會積郁成疾的吧!

“少夫人,”蘋心壓低嗓音,“別怪蘋心壞心思,只是如果二少夫人當真就此撒手而去,也許……”她眼角亮着光芒,她了解少夫人愛少爺,也太明白二少夫人的存在對于少夫人是多大的威脅。“也許對您,不是壞事。”

芸娘輕輕搖頭,眼神缥缈,“蘋心!你錯了,錯得離譜!光不提壞心與否的問題,少爺的心思我清楚,靈兒若當真有事……”她清幽幽嘆口氣,“他不但不會轉移心思去愛上別的女子,還有可能,因此思念成狂,甚或同前次一樣,卧病不起。”芸娘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兒,懇求似地輕語道:“所以,靈兒!你一定要好起來,為了你,為了相公,為了方家!”

拓儒是個多摯性的男子,芸娘清楚得很,同房而居數月,兩夫妻相敬如“冰”,他不曾碰她。始終不曾,枉她白背負了個“方少夫人”的名。

她依着拓儒的要求給他時間,卻無法知悉他口中所謂一段時間,究竟要多長?

這事兒她沒跟任何人提過或訴苦,即使是已與斑相處得親如姐妹的靈兒或丫鬟蘋心。

芸娘心底苦,卻也不忍怪責拓儒,他也苦,她清楚。

芸娘心底有數,如果她能再蠻橫點。能再主動點,或者,她能夠少愛他點,或許事情或有轉機,只可惜……

靈兒躺在床上數日,隔鄰古老夫人登門造訪,言語裏極為客氣,說靈兒是心愁加上老症頭,希望方老爺通融讓她将孫女兒帶回府裏調養身體,隔道牆,若不放心,随時可以探望。

方家二老原不應允,不管怎麽說,靈兒已是方家的人,于情于理,他們都該四處延聘良醫為她治病,而不是送回古家,這樣做,于禮不合,于情不容。

“咱們都是親家了,又何須執意這些世俗名目?”古老夫人笑得和氣。

“丫頭我清楚,這是心病,她惦着夫君呢!若能回到我老婆子身邊,一來我清楚她自小病體如何調養;二來可以多開解她,您老甭擔心,只要孫女婿一回府,我保證還您個活蹦亂跳的靈兒。”

幾經說解,方敬基才肯點頭,讓古老夫人派人将靈兒帶回隔鄰。

武陽村裏方府愁雲慘霧,百裏外,方拓儒卻欣喜若狂。

他和墨竹投了棧,夜半裏,門扉輕響,墨竹向來睡得沉,渾然未覺,方拓儒正在讀書,開了門,門外頭,俏生生,笑盈盈地,正是他惦記的可人兒。

緊瞅着靈兒,方拓儒一絲一毫不肯放過,臨別前,他心緒不佳,她卻毫不在意淨是催他啓程,沒想到,這會兒,她竟悶聲不響跟來了。

“你怎會在這裏?”他問得有些傻愣。

靈兒輕哼了聲,“不想見嗎?我走便是!”語畢她當真旋過身去。

“別……”雖知她只是逗他,他卻急了,将她扯人懷中,他語聲急促,“別走,靈兒!”

她偎在他懷中笑得孩子氣,踮起腳尖在他耳畔落了個吻,嬌嗔道:“怕你又在路上撿些野貓狐貍,不放心,就跟了來。”

“爹娘他們怎肯許你跟來?”

方拓儒不解發了問,将靈兒帶人房裏,只見靈兒朝墨竹手一揚,小書僮睡得更加死沉,鼾聲連連,毫無知覺。

“當然不許!”她笑得古靈精怪。

“那你……”他颦了眉。

“別擔心,這會兒武陽村裏有個我的分身纏綿病榻,避入耳目,沒人知道我悄悄地跟着你米。”

“靈兒,”方拓儒心頭感動,“你待我真好!”

“是嗎?”靈兒笑着掙出他懷抱,“我跟來只是想盯着你,不讓你偷懶罷了,不許生旁的心思。”

“我明了。”方拓儒點點頭在桌前坐定,另一邊靈兒已經動手開始研墨,先幫他理妥了書冊,半晌後,方拓懦全神貫注在書冊裏,靈兒則乖乖坐定一旁抄寫着“瑤池金母普渡收圓定慧解脫真經”經文。

氣氛恬淡自适,一如兩人平日在武陽村裏夜讀時的情景。

偶爾,方拓儒讀倦了,便會支颚睇着她虔誠地抄錄着:

慈音佛

董雙成仙姑

慈音佛降

彩雲缥缈出

瑤池随……

竊此三期,普度東林,牧圓靈性,度盡乾坤,慨茲世道,

遠古易遷,人心陷溺,多失心田,輪回無息,禍難,滲纏……

輪回無息,禍難慘纏?!見着這八字,他不由心驚!

每回抄經,靈兒很快便會人定,全然沒有平日跳脫的模樣,那副莊嚴虔誠的樣子,全然不似他的靈兒,不似他認識的小狐貍,倒像極了個超脫凡俗的仙道之人。

每每此時,方拓儒便會忍不住自問,他雖愛她,但這樣拖着她留在人間,是否誤了她?

想歸想,但真要他放開手,他心底有數,他辦不到。

片刻後,他伏首書牍,假意倦極稍憩,事實是,他想要全心盯着她瞧罷了。

次日,墨竹清醒後見到靈兒,不如少爺吃驚,狐仙神通得很,只要她願意,該是沒有辦不到的事兒。

就這樣,三個人伴着一頭老驢子——“太老爺”,踏着路途前行,“太老爺”與靈兒是舊識。

當日若非“太老爺”嗅着她的血味,不肯前行,也不會讓方拓儒見着現了原形的靈兒,更不會因此救了她。

那時的“太老爺”不肯馱負受傷的狐貍,這回倒是認了命,載着靈兒踽踽前行。其實若依靈兒法術,千裏路途只消一瞬間,根本不用勞動到“太老爺”尊軀,只是,自從與方拓儒一起後.靈兒都會盡量避免使用法術。

以防在無意間違亂了天命。

~~~

京城裏待了兩個多月,直至皇榜上貼出方拓儒中舉的消息!

朝廷裏原有意讓方拓儒任職山東濟寧知府,上朝前,靈兒叮囑再三,取得功名是一回事,切勿為官。

方拓儒明白靈兒向來事事為他,是以在朝上,天子聖顏及滿朝文武前,執意不肯接受封任,也不知是不是靈兒幫的忙,當朝最具影響力的臣相脫脫大人竟也由了他。

三人持着皇榜南返歸去,一路行來,盡是官逼民反的局勢,方拓儒暗自慶幸,沒真做了這未世的官僚,荼害自個兒同胞。

當時紅中軍鬧得極大,坊間還流傳着一阕太平小令,從大都一直到江南,人人會念,詞道:

堂堂大元,奸佞當權,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

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人齧人,鈔買鈔,何曾見?

賊做官,官做賊,混賢愚,衷哉可憐!

一路上,在允許的範疇裏,靈兒都會盡可能地幫忙那些貧苦無依的百姓們,但幫十幫不了百,幫百幫不了千,常常,三人也只能不勝歇籲地搖頭離去。

路過潦州,正巧逢上郭子興興兵作亂。

郭子興是定遠縣有名的豪傑,一來家産豐富,二來素性慷慨,接納壯士,焚香密會,盤算做一番大事業,紅軍起事後,鐘離定遠的農民,抛去鋤頭,拿起兵器,一哄就團聚成幾萬人的一股。

地方官平日光會貪贓妄法,到這時沒法子,大多睜一眼閉一眼了事,及後,郭子興帶了幾千人趁黑夜先後偷人濠州,半夜裏一聲號炮,闖入府衙,殺了州官,立了五個頭目,都稱潦州節制元帥。

但這五個元帥,一字并肩,沒有頭腦,誰也不服誰,誰也支使不了誰,鬧得城裏整日亂哄哄。

紅軍雖勢盛,但大半人物都是莽撞熱血之鄉野匹夫,難成氣候,一直以來,郭子興就想找個精通文史制度并娴熟兵法的志土,無意中與方拓儒結識,極為賞識,盛意邀他加入,共謀大業。

對于元兵素來蠻橫的作為,方拓儒早生反感,與紅軍共處段時日,對于他們恢複漢族的目的亦心有所趨,正自躊躇,靈兒卻開了口。

她淡淡然道:“這時節,尚且太早!不适宜!”

妾日,方拓儒辭別郭子興,三人總算出了潦州城。

出了濠州,半途卻遇上隔濠州幾十裏外領着十萬大軍紮營的元将徹裏不花。

元兵怕紅軍厲害,不敢攻城,成天派兵到各村莊騷擾,常會将老百姓捉去,包上紅巾,就當是俘虜,借機向上司請賞,向來連尋常百姓都不放過,更何況是他們三個由濠州城出來的異鄉人?

二話不說硬賴三人是紅軍,綁縛後送到将軍跟前時賞。

墨竹吓得直打顫,眼神央着二少夫人,盼她顯神通。

靈兒卻氣定神閑,眼珠兒東瞧西觑,沒見過元朝大将軍,老聽聞這些蠻子三頭六臂,滿身神力,聽來不可思議,她倒想見識。

三個人被押解到營帳裏,只見一個虎臂熊腰,雙肩寬闊,一臉霸氣,滿腮于思的莽漢子趺坐在堂上虎皮毯上,伏在桌上睇着軍事形略圖。

三人進帳,徹裏不花将軍連擡頭都不曾,揚揚手,語氣不耐,“幾個紅賊,何須擾我?斬了便是!”

“将軍!屬下領會,只是……”小兵讷讷而語,“只是當中有個姑娘,不知将軍是否要另作處置?”

“姑娘!姑娘又待如何?你是不曾見過漢族女子嗎?雖嬴弱了點,還不就是兩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并處置便是……”言語問,徹裏不花擡起頭來不耐輕吼,那一眼,卻不經意對着了雖是五花大綁,猶然笑意盈盈睇着他的靈兒。

一眼觑着,原先不耐的眼神傻愣住,活也歇下,好個清靈淨美的俏姑娘!

見徹裏不花對着她看傻了眼,靈兒促狹似地,竟朝他眨眨眼睛,抛了個媚眼。

“姑娘……這位姑娘如何稱呼?”一個掌握十萬兵卒的大将軍競被個媚眼司住魂魄似地,漲紅了臉。

“小女子古靈兒見過大将軍!”靈兒笑語,“将軍莫怪奴家失禮,原想給您福個身的,這會兒,卻不太方便。”

”松綁,快幫古姑娘松綁!”徹裏不花斥喝着,“不長眼睛!這樣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麽可能會是紅賊?”

“就是嘛!”脫去繩罟,靈兒撫撫被繩索捆紅了的手腕,笑語,“整隊兵馬,幸好還有個長眼睛的人在,素聞徹裏不花将軍英明神武,英姿過人……”

聞言,徹裏不花忙擡高胸膛,卻聽得靈兒淺笑盈盈接續下去。

“今日一見,不過爾爾!”

“姑娘……”徹裏不花的股像只蒸熟了的蝦子,墨竹低下頭,強忍着笑。

“将軍莫氣,害您氣壞了身子,奴家受不起!”靈兒嗲着聲,踱近徹裏不花眼前,纖指在他壯闊胸前撒嬌似地輕輕一啄,這一下,徹裏不花立覺通體舒暢,再大的火氣都全然洩盡。

“奴家的意思是再如何英明的大将,底下若全是酒囊飯袋,終究,還是成不了大事,你跟前淨養着這些廢物,沒用處,不長眼睛,只會辱沒了您的大名。”

“姑娘說得極是!”徹裏不花豪氣地手一揚氣勢十足,“趕明兒個讓我将這些飯桶全砍了,再自大都找些人來!”

“将軍饒命!”劈哩啪啦一聲,營帳裏的士卒全跪倒伏地,顫着手足,徹裏不花素來兇狠,發起橫來也會砍人無數。

“威風!威風!”見滿帳盡是匍匐在地的人,靈兒開心得像只雀兒似的,她的笑聲似銀鈴,似晨曦,天真爛漫,勾着人心不放,那些跪倒的士卒們聽着聽着竟連惱恨她的情緒都給暫時忘了。

“将軍真是威風呢!”靈兒笑語,“要人生,要人死,只在一念間,好大的威風,這樣的神威,只怕連天上的神仙都要自嘆弗如!”

聽不出她語中的譏诮,徹裏不花還認定這姑娘也對自個兒有了幾分意思,他朗聲大笑,“要看威風不難,只消古姑娘陪在末将身邊,整日都可以如此呼風喚雨。”

“感謝将軍垂青,只是……”靈兒不減笑意,“奴家已有婚配。”

“這個時節,婚配當個屁?”徹裏不花鼻中猛哼,“小姑娘若是跟了個不濟事的儒生或市井之徒,早晚也要淪為喪家亡命之犬,只有權力能将人護個安妥,相信末将,跟着我……”徹裏不花一臉淫笑伸手去摸靈兒柔荑,“絕不會委屈了姑娘!”

靈兒也不避,眼角卻看見被捆得同個粽子似的方拓儒一臉陰鸷的神情,眼看着随時都會爆發。

靈兒依舊巧笑.“将軍所言甚是,奴家先行謝過您的好意,但還請将軍先放過奴家的兄長與胞弟,他們正是您口中那種百無一用的酸儒書生罷了,既不是紅巾賊,且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讀書人,您硬留在軍營裏無濟于事,還不如,放了他們吧!”

“怎麽都成,怎麽都成……”徹裏不花笑呵呵,“兩位既然是小美人的昆仲,自得禮遇,來人!立即松綁!”

不多時,方拓儒和墨竹被元兵送離軍營十多裏處郊野,方拓儒原不肯離去,沒靈兒伴着,他死也不肯先走。

還是墨竹一再勸解硬拉着他離開的。

“少爺!二少夫人有的是本事,您甭擔心,沒咱在旁羁絆,她也較易應付。”

“她若真有本事,”方拓儒猶不放心,“咱們又怎會被人擒住?”。

“二少夫人向來貪玩,”墨竹開解方拓儒,“瞧她那個模樣,肯定是想尋那元将的穢氣罷了。”

雖被墨竹勸了又勸,方拓儒心頭依舊緊揪着。

他忘不了,靈兒的手輕戳在徹裏不花胸膛上的那一幕,那一幕,讓他心底泛起濃濃酸苦與怒火。

這也是何以即使靈兒首肯,他也不願碰觸芸娘的緣故,兩人真心相屑,彼此之間容不得一點兒塵沙,他不允許自己委屈了靈兒。

夜裏,方拓儒和墨竹将就着在樹林裏生了火,夜寒料峭,兩人各自裹着厚毯覓了個乎坦處憩息,一旁還蜷着個“太老爺”老驢子。

原是百轉千回不得睡,捱到寅夜,方拓儒總算起了睡意,那“太老爺”卻突然起了輕嘶,他原不打算理會,一抹纖巧黑影卻在此時修地鑽入他毯中,偎在他胸前,方拓儒先是一驚,繼之嗅出那股熟悉的香氣,心頭一喜,朦朦胧胧地,直要以為身在夢裏。

懷中一臉笑的人兒,正是靈兒!

他瞪大眼,睇着她不說話。

“書呆沒良心!”靈兒嬌笑,“竟還睡得着?”

“不睡着能怎辦?”見她沒事,心底松口氣,惱她的情緒卻猛然升起,惱她沒事去招惹個霸徒讓他擔心,旋過身背對着她,方拓懦悶着聲音,“咱們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儒生,哪有人家大将軍的威風凜凜。”

“好酸!”靈兒不減笑意,“不愧是個酸儒,敢情咱們書呆昨兒

晚上是飲醋果腹?”

方拓儒哼了聲,不答話。

這會兒,他一擡眼卻觑着前方遠處原是泛着墨黑的天際,竟然一片妖豔紅霞,不由看傻了眼,那方向,分明就是徹裏不花将軍紮營之處。

“靈兒!你做了什麽?”

“沒做什麽!”靈兒咯咯嬌笑,偎在方拓儒背上的身子因笑而顫着,顯見得有多得意,“相信我!我可沒有用半點法術就足以整得他唉唉叫苦,活該!誰讓他不長眼睛,竟敢為難我親愛的夫君!”

“你……”

“我放火燒了他數十多幾座營帳,火源來自他營裏的糧秣,熊熊烈火中,百匹戰馬雜沓沖出火海,這會兒怕已将幾座營地夷為平地了吧!”靈兒哼了聲,“誰讓他們這些壞東西總是仗着兵勢迫害你們漢人,給他們點兒教訓,也算是幫那些可憐老百姓們出了口氣。”

靈兒說得興起,半天才發現方拓儒悶聲不吭,輕推他,她軟着嗓音,“幹嘛不理人?我做得不對嗎?”

“不是不對,只是……”他沉着聲音,“我不喜歡看你用那種……那種方式對待別的男人。”

“哪種方式?”靈兒巧笑,“幹嘛不明說,你要說的是‘狐媚’兩字是嗎?怕什麽,說了我又不會生氣,我本來就是只狐貍精,對付男人的本事是上天賦予,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方拓儒火氣燃熾,下意識将身子挪離她遠些,“你對每個男人都可以如此親昵?都可以談笑自若?”

她笑得更加開心,“這問題我還不曾想過耶!經你提點,方才我真該試試那個什麽徹裏不花将軍,而不是哄他喝下昏睡藥癱在床上,不知道,如果我對他這樣做,他會有何反應?”一陣悉窣聲響,在方拓儒還弄不清楚她意圖為何時,突然,背上一個物體抵近灼起他的熱度,穿透衣服刺激他全身感官,這只小妖精!她竟然脫去衣裳,裸着身子偎近他。

“靈兒……”方拓儒粗嘎着嗓音,連方才究竟在生她什麽氣都記不起來了,只能努力僵直着身軀。

“小氣!”靈兒嬌笑,輕靈爬過他硬着的身子鑽入那個硬實卻已然起了騷動的胸懷裏,嘆口氣,“方舉人,我這樣待你,你開心得緊,卻不許我對別人稍假辭色?”

語畢,她在他耳旁細細呼着氣,舔舐着他已然火紅的耳垂,“傻書呆!這世上除了你,我對別的臭男人可毫無興趣。”

她的嗓音嬌脯膩地,“我是你的小狐貍,不是嗎?”

邊說着話,她的小手已然好奇地在他身上緩緩探索嬉戲,所到之處,灑下一列火苗。

兩人間的情事,向來由他主動主控,首次,她發現,原來逗引一個男人,尤其一個你喜歡的男人,是這麽有趣的事情。

“夠了,靈兒!”方拓儒輕吼一聲,握住她還在他身上騷動着的小手。

“于嘛那麽大聲?”靈兒噘着嘴不依。

“別再動了!”他用力将她摟緊,額上淌出汗珠,牙齒緊咬着唇,上頭已然呈現血痕,“你再動,我怕……怕會控制不了自己。”

“不動就不動嘛!”她輕笑着,幫他拭去額上鬥大晶亮汗水珠子,有些心疼,他從未在她身上得到真正滿足,卻為了她而執守忍耐着,雖然她并不清楚這種痛苦是什麽感覺,但是……看他神情,似乎難受得緊。

她合上眼偎人他懷裏,“不同你玩就是,困死了,折騰一夜,抱我睡覺。”

她嬌婀的神情像極了個孩子,只是……在他懷中那具裸裎軟膩的雪膚嬌胴可不是個孩子。

以他的手臂為枕,不多時,她酣然入眠。

留下方拓儒,瞪大着眼睛,苦候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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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甫進武陽村,方拓儒三人發現一樁怪事,向來安靜的街道上競出現了成群的陌生漢子。

那些男人,褴樓布衣,褲管卷到膝頭,一雙泥腳上穿的是殘破的草鞋,甚或,有些人連鞋都沒有,赤着腳擠在人群裏。

他們共同的特征便是個個俱是黑黝紅光的臉龐、臂膀,瞧那神情憨厚的像都是些莊稼漢子。

武陽村裏向來住的都是些商賈、儒生,乍然見着這麽多陌生的莊稼漢聚在一起朝同樣的方向前進,倒是頗令人稱奇。

還是墨竹先捺不住性子,凄上前擋下個漢子,他劈頭問道:“大哥,借步問句話,你們這麽多人……”墨竹環顧四際,算了算,觸目所及約有三十多名漢子。

“打算上哪兒去?”

“小哥是外地人?”見墨竹搖搖頭,壯漢呵呵笑遭:“若非外地人,肯定也是離開這村子裏有一陣子了。”

墨竹點點頭,不算進京來回的時間,光被困在濠州那段就耗了近三個月的時間,前前後後加了加,竟然已将近六、七個月。

“既是如此,莫怪小哥不清楚,現下世局大亂,咱們扛鋤頭的

都快沒飯吃了,辛辛苦苦有了收成,不是軍官來掠,就是暴民來搶,見這光景,別說咱們捱苦,将來子孫輩也怕是沒得飯吃了,是以一聽到誠王在武陽村裏招募兵丁,大夥兒就全來了。”

方拓儒皺眉沉吟,這人口中所稱之“誠王”,即以黑市鹽商出身的張士誠,其人南包杭紹,北跨通泰,素以平江為巢穴,重鎮在紹興及蘇杭,其人反反複複,起事動機純為個人,不像紅軍有政治日标,有民族思想,反了幾次,之後再接受元朝授官招降,不久前風聞他又反了,還自稱誠王,國號大周,只不知這會兒竟将勢力範圍伸到了武陽村。

“是嗎?”墨竹明白後便熄了看熱鬧的念頭,這等叛亂的事情他沒興趣,只不過,他想了想又問了句,“咱們武陽村裏大戶人家不多,在這兒招兵,哪兒有這麽大的地方?”

“米這裏幫誠王招募兵丁的是個謝将軍。”壯漢倒是頗有耐性地解說着。“至于擇丁練兵的場地是位村中的碩儒捐出的大宅第,為了共謀志業,這會兒大家倒是有力出力,有地出地,聽說那位碩儒的前代先祖還曾在朝廷裏任過鄞縣縣學教谕呢!”

方拓儒心念一動,不敢置信,問了句,“那家人可是姓方?”

“正是姓方!”壯漢附掌,“招兵谕文上寫明召集地正是武陽村方氏大宅……”

壯漢又說了些什麽,之後離去,方拓儒卻已愣在當場充耳未聞,半晌才聽見一個嬌笑聲音自他身旁老驢背上響起。

“書呆,沒想到你當個舉人歸來,別說迎接的炮竹了,看來,竟是連老家都歸不得了呢!”靈兒一臉看熱鬧的神情,進村前,她還扭着該如何解決分身卧床的事情,這會兒倒先不用愁心了。

方拓儒颦眉道:“房子沒了不打緊,只是不知爹娘和芸娘是否有事?”

“少爺莫愁!”墨竹開解着方拓儒,“老爺在村裏人面甚廣,總不會落到露宿街頭的地步。”

“這可難說呦!”靈兒笑道:“依你爹的性格,怎麽看都不是會把大宅捐出去讓人家當練兵所的人,所謂‘捐’必定有問題,照我看,屋子許是被人強占了去,既是強占,原來的主子必定要受點兒苦的。”

“二少夫人!”墨竹聽得心急,“您發發神威,快去對付那些壞蛋吧!”

“這會兒還沒弄清楚對方底細,更不知道爹娘他們人在哪裏,”方拓儒沉着聲,“不可輕舉妄為,當心投鼠忌器。”

“拓儒顧慮的不是沒有道理,”靈兒聳聳肩,腳底一策,“太老爺”又開始緩緩前行,“先到大門口瞧個端詳,再回姥姥那兒問清楚,隔道牆,隔壁發生什麽事情清楚得很。”

三人來到方府大門口,只見一列身着戰服的兵丁執着畫戟守在門口,門外另有一方短桌,桌前坐着名書記,正幫着排成長列的莊稼漢登記姓名,填妥資料者即可入府參加篩選擇兵。

大門上原镌刻着“方府”的匾額業已撤換,懸了個“謝将軍府”的匾,日頭下,新漆的金字還燦着亮,顯見挂上不久。

“走吧!這個樣兒是瞧不出什麽蛛絲馬跡的,”靈兒嘆口氣,“若真要上門興師問罪,好歹得先有個譜,走吧!咱們先回姥姥那裏。”

一勒頭,“太老爺”叩叩開了步,後頭墨竹扯着僵住身子的少爺跟了過去。

到了古家門口,靈兒躍下“太老爺”,“呀”地一聲打開大門。

大白天,與其等黃老爹來應門,還不如自個兒來,靈兒将老驢留在進門畜廄裏,挽起方拓儒便往屋子裏走,墨竹亦步亦趨跟妥着,這屋裏處處鬼怪,若非當真無處可去,打死他也不敢進來。

穿過幾個院落,三人總算來到坐落着古井的大屋前,這兒即使在白日,依舊陰空蔽日,古榕像柄有知覺的大傘,幫着屋裏人遮去要命的天光。

院落裏,一名全身素缟的女子跪蹲在地上眼淚汪汪折疊着金箔元寶。

這元寶,陰司裏要用的。

白衣女子身旁,另跪了名小婢,一身淺藕,兩條麻花辮,是丫鬟翩翩!

聽到腳步聲,白衣女子擡起頭來,見是方拓儒又驚又喜,飛身撲人他懷中,元寶灑落了一地,淚水成串掉落,是喜極而泣的淚水,女子正是芸娘。

“相公!你回來了!果真是你?!”

擁着懷中欣喜得微打着顫的女子,方拓儒柔着嗓音,“真的是我!沒事了,芸娘,這些日子我不在,家裏麻煩你!!”

“不麻煩,只是……”芸娘咬咬唇,一瞥眼這才發現立在方拓儒身後笑盈盈的靈兒,這一眼險叫她昏厥過去,她瞪大眼,像見了鬼似地,“靈妹妹!你……是靈妹妹嗎?”

“可不正是我!”靈兒淺笑,“芸娘姐姐好!”

“不可能,若真是你……”芸娘讷讷低語,頭昏腦脹,“屋子裏躺着的那個……”

“不瞞姐姐,”靈兒道:“那只是顆大冬瓜罷了,小妹會點兒粗淺法術,變了個分身留在這裏。”

“而實際的你……”芸娘恍然大悟,“陪着相公進京赴試,莫怪乎,你病了這麽久,藥石無效,莫怪乎,姥姥能夠那麽輕松自若,不以為意。”

靈兒不好意思道:“姐姐,對不住!害你擔心了。”

芸娘搖搖頭,臉一垂,神情黯然道:“你不在也好.這許多事,若你在,只怕也要一起遭殃。”

方拓儒聽着心驚,再看到一簍子的金箔元寶,不由得顫了聲音,“這些元寶……難不成,是備來……是備來燒給我爹娘的?”

“不!”芸娘還來不及回答,出聲音的是站在井旁的丫鬟翩翩,她聲音細軟,極像個怯懦的孩子,這是墨竹首次聽見她的聲音,不知何以,那聲音竟會使人湧生股想要呵護她的心思,即使,他明明知道,眼前這女子根本不是!

翩翩的眼睛睇向靈兒,凝聚勇氣似地。“姥姥死了!前晚斷的氣!”

~~~

大屋裏居中一副壽棺,躺着的正是古老夫人。

她生前是個頂和氣的老人家,這會兒躺在棺裏竟也一臉慈和,未見厲色。

方拓儒與墨竹到老人家跟前致了意,心底百轉千回,墨竹甚至還掉了幾滴眼淚,畢竟相識一場,有了感情。

靈兒一臉平靜伏在棺沿,幫古老夫人順了順微松的發髻,淡淡地開口問翩翩,那語氣,仿佛只是在問,老人家是幾點鐘上床睡覺似地。

“姥姥怎麽死的?”

“是我們方家連累她的!”出聲的是芸娘,她端坐在椅上,一臉自責,方拓儒坐在她旁邊,墨竹則站在少爺身後。

一個多月前的夜裏,一隊人馬雜沓來到咱們方家,一開門便沖丁進來,爹原叫方管事去尋官差來,帶頭那名兇狠狠的漢子,卻冷哼了聲:‘誠王的事情,只怕官府也管不起!’

“爹聽了也軟了手腳,若是官還有得疏通,還有得人情可說,但若是擁兵自立的亂民,只怕是天王老子請來丁也沒轍。

“爹皺緊眉‘大俠!好漢……’,那名濃眉如戟,一臉寒霜的男子開了口,‘大爺叫我謝将軍即可。’

“‘謝将軍!即使是誠王,也該順應民心,若蠻橫地不依法理,只怕……’,爹和那謝将軍說話時,我是躲在珠簾後觑見的,娘則同爹一并坐在花廳裏。

“那謝将軍聽了爹的話也不生氣,冷冷一笑,睇向爹,‘只怕什麽呢?難道方老爺不歡迎咱們駐軍于此保護貴村百姓?”’

芸娘嘆口氣,眼中亮着不解,我隔在後頭看不真切,卻見爹在觸及那謝将軍眼神後,怵然一驚,身子打了個擺子,接着開了口,他竟然說道:‘歡迎!歡迎!寒舍簡陋,還望将軍不要嫌棄!’

“這話別說我聽了不敢相信,連娘都驚呼着老爺,您瘋了嗎?可娘的下一句卻更走了樣,她先是瞪視那謝将軍一眼後竟喃喃地說:‘能被将軍選中咱們宅第做軍營,肯定是方氏祖先庇佑所及。

“繼之娘囑咐所有家丁,今後當以謝将軍意旨為前提,謝将軍要什麽便需速速備妥,不得怠慢延誤。”

方拓儒和墨竹聽傻了眼,若非此話出自芸娘口中,他們絕不會相信。

“接着那将軍端坐正堂,冷冷開了口,‘我要找個女人,一個叫靈兒的女人!’,一聽到這話,我心底大驚,依爹娘目前這模樣,只怕連自個兒都會心甘情願奉上,又更何況兒媳?

“我急急忙忙潛到,‘竹風軒’,那兒隔道牆便是古府,牆邊架着一只長梯,我跌跌撞撞攀過牆,趕着同姥姥報訊,并請她留神顧妥靈兒,聽完我七拼八凄的話語,姥姥淺笑叫我寬心,并讓翩翩帶我到裏頭先行住下,那一夜……”芸娘撫着心口,“那一夜,外頭淨是铿锵碎裂聲響,我謹守着姥姥叮咛,躲在床上,不敢出來。”

“那一夜……”接口的是杵在一旁的翩翩,“方少夫人人房不久,那謝将軍就找上門來了,幸好姥姥早做了準備,門上貼了八神圖,招搖、泰陰、鈎陳、當兵、堪輿、壁壘、夔魑、猱狂全請了來,還施了迷離幻境咒,這一夜,別說那家夥,連我和蔣大娘都沒能進得屋裏去。”

“那姓謝的怒極,在院落裏喚來狂風驟雨,還叫了群兵丁帶着刀劍上這兒搗亂,卻不得其門而人,鬧了幾天,沒法子才悻悻然離去。”

方拓儒不作聲,墨竹卻嘆口氣道:“這樣看來,這姓謝的,若非法術高超,就是……他根本不是個常人!”

芸娘愣了愣,低語,“莫怪乎,爹娘會變成那副模樣。”

“既然進不來,”方拓儒不解問道:“姥姥又是怎麽……”

靈兒自始沉默着,這會兒探了探姥姥的身子,繼之伸手揭開老人家衣襟,在她死白而松垮的肉皮胸膛上竟印了個深深的手印子。

“相安無事幾天,見那姓謝的不再另有動作,似乎一心只想着找出靈姑娘,對于方家二老倒無意為難,咱們也就不再搭理隔鄰的事兒了,姥姥想着,看情況,姓謝的道行極高,還是等小姐回來再說吧!卻不知……”

翩翩咬咬下唇,“那姓謝的家夥竟然勾結了蔣大娘,将她帶出井底,裏應外合,前天夜裏進了大屋。

“那家夥法術高強,擺脫了姥姥,我自知不敵,只能守着姥姥,只見那家夥奔進內室,不多時卻又奔出,惡狠狠怒道:‘老婆子好大的膽,用個分身便想唬弄你謝爺?’”

“姥姥冷聲道:‘若不這樣延着,誰知道你又會上哪兒去尋其他人的穢氣,要知道靈丫頭并不是怕你,只是……’,姥姥哼了聲,‘你既與那丫頭無緣,又何必如此執意強求?感情的事情不是一意蠻幹便可以求得的!’”

翩翩接着道:“這話堵得那家夥臉色漲得豬肝似地殷紅,牛晌後,卻聽得他沉聲一吼:‘老婆子!瞧你這模樣,肯定是活膩了!’”

“他虎虎一掌擊中姥姥胸口,震得她身子猛然躍起像只斷了線的紙鳶似地被遠遠抛下跌落,那家夥冷冷一笑,臨去前抛下旬!‘為了她.我上天下海.甘犯天條,逆天而行,萬死不懼,就不信抵不過一個‘緣’字引她是跟着我下凡塵的,卻萬萬想不到,竟會在此間跟個凡間俗子結離!這丫頭既已動了凡心,既已不思修行,那她就更該是屬于我的了!’。”

翩翩瞥了靈兒一眼,續道:“他抛了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便離去,而姥姥,也在不久後斷了氣。”

長長一番話,聽來驚心動魄!

芸娘像是明白了一些事情,卻又聽不透徹,但在周遭人凝重的神情裏,她不敢也不能開口問個仔細。

安靜着的靈兒突然立起身來,她将姥姥的棺蓋合上,持一炷清香,向着老人遺體拜上三拜,插妥香,旋過身,她踱向門外。

“你要上哪兒去?”方拓儒捉住她的手,如此安靜的靈兒他不曾見過,他突然冒生将會失去她的預感。

“去會會那謝将軍!”靈兒想了想,突然笑了,“人家千裏迢迢來尋,避着不見未免失禮!”

“可靈兒……”方拓儒心頭沉沉,“我怕他會對你不利……”

“你要我,還是要你爹娘?”

靈兒自他眼底看出掙紮,一指一指地,她輕輕扳開他鉗制的手指頭,臉上依舊挂着笑,“書呆,別那副哭喪臉模樣,逗你玩的,我只不過是去會會他罷了,別擔心!”

方拓儒睇緊她,認真道:“你若真要去,我陪你!”

“是呀!你陪我去,用你換你爹娘出來,下一回,我還得為了該如何将你救出來傷神,也許我可以考慮用芸娘去換你,再來就用墨竹換芸娘,接下來,只剩個翩翩可以去換墨竹了,黃老爹那頭黃鼠狼,見此陣仗,怕是早已開溜了!”靈兒巧笑着,一雙柔荑

攀上方拓儒頸項,毫不避諱旁人,踮起腳尖,在他臉頰落了吻,“這麽久沒見面了,今晚你陪芸娘,至于我的事情,你讓我自個兒去處理,成嗎?”

方拓儒不語,全神貫注睇着靈兒,這一生,他從未如此恨過自己只是個書生。

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

他甚至連保護自己心愛女人的本事都沒有!

“別這樣嘛!”靈兒讀出他心思,笑道:“我就愛你是個循規蹈矩的書生,若換成是那頭惡犬,就算本領再大,也不過是個不解溫柔的蠻子罷了!”

不再多語,靈兒掙開方拓儒的手迤逦而去。

這邊廂,杵着的幾個人都沒有開口,由着寂靜席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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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8 00:08:25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靈兒原打算直接去敲大門,然後堂而皇之進去同那家夥談清楚的,繼之,她推翻這念頭,就她對他的了解,這家夥絕非用嘴說道理就可以擺平的,她懶得與他多廢唇舌。

她從未怕過誰,對他,卻有絲心悸,由天界到凡塵,一路的追趕躲避,換了是別人,都會憂慮恐懼,唯獨那狂夫,滿眼俱是興奮的鋒芒,他的興奮一半源自她已然落人他手中。

另一半則是種嗜殺的狂佞。

混天元帥以善戰著稱,座前尊駕自非凡品,他,該是用敵人的鮮血、鮮肉豢養長大的,體內好勇、鬥狠的因子不住流竄,自視甚高,才會對她的拒絕深以為忤,挑動他非得之不可的欲望。

靈兒熱練地越過牆垛,只可惜,她輕聲一嘆,月明星稀,她翻牆不為會情郎,是要去見頭嘯天惡犬!

不遠處,兵丁巡守防曳交淡的聲音已然抵近,靈兒右手在身前畫個光圈,口中喃念着隐身咒語,立時,她俏生生的身影成了透明,誰也見不着。

輕盈靈巧穿掠過幾處廂房,她終于來到方敬基夫婦所居處所,躍窗而人,隔着薄紗床幔,床上一對人影看不真切,似乎睡得很沉。

靈兒卸了隐身術,抵近床沿。

“爹!娘!快起來!”她輕嚷。

見床上人沒有動作,靈兒咬咬唇,拂開床幔,床上昏暗,她正待去推床上人,猛不其然,床上那人競身手矯健,坐起身來,一個使勁擒牢靈兒手腕。

“好丫頭!知道我正夢見你,所以急着送上門來嗎?”

繼之而起的是一陣狂猛的邪笑,恰巧月光映人,眼前那男子真是那混天元帥座前千年修道為人形的嘯天犬。

在他身旁,則是個全身光裸,容貌身段姣好的女子,這會兒見着靈兒闖入,急亂了手腳,趕忙将赤裸豐潤的身子藏至身旁男子背後。

靈兒氣定神閑,手勢輕揚,反手鉗住對方掌中兩道穴流,男子只覺手心如遇炙鐵、悶哼了聲,放開靈兒的手。

撫了撫灼痛的手掌,謝嘯天竟然笑了,“數日不見,你倒是進步!”

靈兒瞥眼身上未着寸縷的他及那女子,“數日不見,你依舊堕落!”

謝嘯天仰天朗笑道;“靈妹妹!我可以将此解釋為吃醋嗎?放心吧!這些女人……”邊說着話,他用力将女子拉至身前,眼中閃動邪佞惡光,當着靈兒的面,竟然恣意狎玩起女子光裸高聳的胸脯,瞬間引燃了那女子不可自制淫晦的呻吟,“她們在我心裏,都不過是洩欲的工具罷了!從頭至尾,我的心裏只有靈妹妹一個!”

“你如此恣意胡為,不怕毀傷清修?”靈兒轉開眼,不想再看。

謝嘯天笑道:“小兄修練的道法不同于瑤池王母傳你的那套素女經,沒有諸多顧忌,只要我高興……”邊說着他邊加重手勁,女子嬌吟聲音倏地拔高,一聲高過一聲綴着喘息,誘人至極,“似乎沒有什麽不可以的!”

靈兒捂起耳朵,不想再聽,“行行好!嘯天将軍,我是來找你淡事情的,能不能,請你正經一點!”

“我這個樣子不正經嗎?”謝嘯天冷哼,停手一掌劈暈懷中女子,睇着靈兒,“別在我面前僞作清高,你與那呆書生缱绻時,該是要比這個樣子還要浪騷上千百倍吧?畢竟,”他哼了聲,“你骨于裏潛藏着狐媚的本性!”

瞳眸中燃着怒焰,他道:“可恨的是,你竟然寧可嫁給個無趣的凡夫為妾,竟不願接受我對你的摯愛?!”

“謝謝您的摯愛,”靈兒靜瞅着他,“靈兒福薄,受不起。”

謝嘯天冰冷着聲音道:“既知受不起,你幹嘛來此擾人清眠?”

靈兒淡淡地道:“您應該明白靈兒所為何來!”

“清楚得很廠謝嘯天擊擊掌,不多時,一對老夫婦弓着身子來到謝嘯天房裏,垂着首領受吩咐,“你來不就為了這對老家夥嗎?”

眼前正是方敬基夫婦,只是看神情,他們唯唯諾諾似乎只依從謝嘯天差遣,連靈兒也不認得了。

靈兒皺皺眉道:“我要帶走他們!”

“悉聽尊便!”謝嘯天倒是大方,兩手一攤笑道:“不過是對老奴才罷了,妹子相要,我又怎會舍不得?”

“不只要人,”靈兒看得出,他夫婦兩人之所以形同行屍走肉,實是因為其三魂七魄中已被拘走了兩道魂魄,才會變得如此,今兒個她就算真能帶走他們的形體,但若缺了魂,卻一樣救不了他們。“我還要他們的魂魄!”

“靈妹妹!太貪了吧?”他輕哼了聲,神色自若踱下床,順手撈起中衣穿定,一本正經,“你半夜三更上我這兒要東西,我也允了你,你卻需索無度,而我,從不曾在你那兒得着任何好處,這樣想想,我似乎太虧了吧?”

“兩位老人家原本好端端的,卻被你困在這裏當奴才,不單如此,占人家屋子不還,這不叫索讨,只是請你歸還,我并未向你索過任何恩情,此外……”靈兒眼神缥缈,“只要你肯放人,姥姥的死,我不追究!”

“靈妹妹!”謝嘯天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晃蕩,就着月光,他粗犷而野性的五官綻着惑人異芒,未經修剪的鬓發散亂傾長,這男人其實并不難看,只是獸性未抿,太野!

“為兄并非尋常人,你怎生瞞得過我?”他嘻嘻笑道:“那老道婆的性命論理早該斷絕,是你用法術延續着罷了,我那一掌,是在幫你,天命不可違呀!”

“既知天命不可違,”靈兒睇着他,“你妄用法術,擾亂人間,不怕受罰?”

“好妹妹!想來是我的一片真情打動了你,沒想到,你對為兄的前途倒是頗為關心的嘛廠謝嘯天嘻嘻笑道:“說來還得感謝你,那日攜你逃出天庭,中途一時疏忽,讓你逃脫,我為了躲避天兵.藏身于一處道觀裏.卻逢元朝皇帝為了捉拿叛賊.毀道觀佛寺、屠道人僧侶,甚至,竟容着兵卒将道觀裏的玉皇大帝塑身毀盡破壞。”

他嘆口氣續道:“這麽好的機會,為兄怎容錯失?立即自願跟随天兵回轉天庭,到了那兒,便将在人間看見的情形,加油添醋禀告玉帝,玉帝一聽,龍顏大怒,混天元帥向來疼我,也趨前借機在玉帝跟前進言,說是他遣我下凡視察人間尊佛禮道情形的。”

“聽完這番話,玉帝忖度,天道難違,改朝換代迫在眉睫,人類不思其禍将至,還鎮日勾心鬥角、你争我奪,甚而做出毀佛滅道、大逆無行的事情。”

“玉帝沉吟怒道:‘這些枉有思考能力卻不知用在正途,一意淨想着奪權争利的泥塑人兒,不思修佛解禪,不知返轉無色天界,這個樣兒同那些在六道輪回中沉淪的畜牲有何分別?是該給他們點兒教訓了!”’

“所以……”謝嘯天嘻嘻笑道:“為兄的下凡已然受過玉帝恩準來此‘搗亂’,不同于你,”他觑着靈兒,“靈妹妹該是瑤池王母私自縱留在這裏的吧?”

“不知道,”謝嘯天敲着額頭忖思着,“這一狀倘若告上天庭,娘娘會不會被玉帝怪罪呢?”

立着聽了半晌,到這裏,靈兒冰凝神情突現緩和,在謝嘯天跟前坐定,她突然笑了,綻着絢爛笑顏。

“嘯天哥哥,說了這半天,錯的,似乎都是小妹?”

謝嘯天睇着她的笑容,愣了半天才能回過神來,嘆口氣道:“當年周幽王為得褒姒一笑,烽火戲諸侯,看來不是沒有道理,褒姒和靈妹妹,都是狐精,擺明是要毀了咱們這些男人的意志,竊取咱們的情,卻又不當回事地毫無所覺,那日,蟠桃會上,瑤池殿裏,你為我奉上一杯清酒,笑意盈盈,軟軟甜音讓我忘卻日月,忘卻修行,突然間,我全身驟遭火焚,我告訴自己,我要你!不惜一切!”

靈兒淺笑道:“如此聽來,前因後果,錯的,竟還是小妹?”

“無論對錯,”謝嘯天起身踱近靈兒,原本兇猛的眼神在抵近她時已然僅剩癡迷,“只要你肯給我個機會,讓我證明我的用情即可!”

“嘯天哥哥!”靈兒臉上依舊挂着笑容,緩緩搖頭,“同為修道者,瞧你這模樣,該是着了魔,你愛的不是我,只是你心底打造出來的狐精典範罷了,是你的心魔纏着你,不是我。”

“‘着相’、‘着相’,這一切你還是參不透!若不能将皮囊習性徹底根除,皮囊染着,靈性何以清淨?咱們同是修轉千年才能抑制獸性而轉為人性,并思索如何臻于仙性的,到這關口,一念間把持不住,便會堕入魔相。”

靈兒嘆口氣,又道:“別毀了你自己,更別……”她斂起笑,寒着瞳眸,“更別連帶毀了小妹!”她輕哼了聲,“你一意執迷不恬,聽不得勸,我也只有得罪了!”

語音來畢,靈兒一個翻身上揚,淩空一翻,雙掌直擊而下,身形捷矯如龍在天,掌力猛然襲下,排山倒海的氣勢滾滾朝向謝嘯天而來。

靈兒攻勢來得突然,謝嘯天尚不及回神,見她打下,只得倉卒避過,這一下避得狼狽,雖然避過,但受靈兒掌氣所及,屋裏一張八仙桌轟然一聲被擊得稀爛,飛濺四揚的木屑飛向謝嘯天,猝然一個旋身,他雖避去大部分殘屑,臉頰上,卻還是猝不及防,留下一道血痕。

謝嘯天抹下臉頰血腥,送入口中,一雙瞳眸卻更加爆出亮意,夜裏,他笑得詭異,白森森的牙,那血,更勾出他潛伏的獸性。

他漫不經心道:“沒想到……靈妹妹竟有如此好身手!”

蘭氣輕籲,靈兒幻出雙刃,回在胸前,“好說,當日,若非你使詐,先用‘擎天環’罟着我,讓我使不出法力,依嘯天哥哥的本事,倒還不一定拴得住我!”

“是嗎?”謝嘯天眼底亮起好戰的焰,手勢一揚,手上現出一柄“日月神戟”,“既是如此,小兄更不可錯過此一良機,非得好好會會妹子不可了!”

這一戰,從二更戰到四更,從房裏戰到屋頂琉璃瓦磚上頭,碩大的月娘前,一對人影纏鬥激烈,将軍府裏的兵丁全跑出來,站在屋下觑着上頭指指點點,但見是謝将軍在動手,誰也不敢多語。

一來,誰都知曉将軍本事了得,何勞旁人介入?再其次,謝将軍性情乖戾,喜怒全沒有道理,對于他的事情,誰敢多理?

另一邊,方拓儒四人也出了房守在牆邊。

隔道牆,兩條人影在頂上晃動,遠遠地,竟還看得清楚,靈兒一身白,身形如燕,謝嘯天一身墨黑,沉穩穩地,倒像頭猛獅,不難分辨。

方拓儒緊揪着心口,直想攀過牆去幫忙,卻又擔心如靈兒所言,幫不上忙反成她累贅,所以也只能,揪着心口,候着。

芸娘不語,默默陪在方拓儒身旁,也等侯着。

墨竹擡頭望久了,直嚷着脖子酸疼,見了滿月,轉頭問翩翩,“今兒月亮真大,是十五嗎?”

“十六!”翩翩沒好氣橫他一眼,對誰她都怯生生地,唯獨,對這眼睛總愛伫在她身上的少年無所顧忌,首次到古府,當他知道她只是一抹幽魂時,她知道他怕過,卻不知何以這次再來見着她,他竟已全然無懼,不但不怕,整個夜裏,老愛纏在她身邊問東問西,即使她做了鬼臉,也吓不走他。

“總聽人說十六的月亮圓過十五,”墨竹輕嘆道:“沒想到竟是真的,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我的心竟在今夜裏首次開竅,明白了點兒從前不曾明白的東西!”

“你是不是病了,而且病得很厲害!”翩翩哼了聲,“我家小姐為你家老爺夫人跟人在屋頂大戰,而你,竟然還有心情在這兒寄情風月?”邊說着話,她忍不住伸手探向墨竹額頭。

這一伸手卻沒能收回,墨竹一把擒牢了她的手不放,雙目亮燦燦的,漾着她看不懂的情緒,她酡紅着臉,卻掙不出他牢牢的桎梏,心頭湧生異樣。

這邊廂,靈兒和謝嘯天已然大戰三百回合以上,他兩人戰得激烈,旁人卻看得噴噴稱奇,真看不出,一個嬌俏俏的小姑娘,一回身,竟能掴倒棵株老松木,那謝将軍也是驚人,一掠足,整片屋瓦飛升上天。

兩人戰得昏天暗地,月隐星遁,衆人只敢遠遠地瞧,誰也沒膽接近戰圈三尺之內,一俟頂上兩人換了戰地,底下人也忙着擲身易位,就生怕受池魚之殃。

旁人看得奇,墨竹等人卻心底有數,這兩位非凡人,由天而降,一只狐精一頭靈犬,均有法力神術,打起來怎生是凡人所能比拟?

墨竹瞧着激戰,深深地、深深地嘆口長氣。

翩翩側過頭問道:“你是在擔心靈姑娘嗎?”她眼底亮起歉意,“原先惱你漫不經心,這樣看來,是我誤會了你,原來你只是表面佯裝無事,心底卻是個重情的人。”

“這句話,”墨竹吐吐舌,笑道:“才真是誤會了我,我嘆氣,不為旁的,只為了……”他淺笑,“老爺這幾座堂屋俱是雕梁畫棟,人間藝品,給他們這一打,可惜了!”

翩翩鼓起腮幫子,瞪他一眼,轉過頭不再理他。

纖手掙了掙,卻依舊松不脫,其實她大可隐去形跡,別再理會他的,可她又舍不得,她竟然眷戀起屬于他的溫度,長久以來,她的世界裏,除了潮濕陰寒,黴敗腐爛,從不曾有過其他顏色。

十五歲投井,自盡的孤魂野鬼,不得輪回轉世,她的魂魄就這麽飄飄蕩蕩地守候在那口冰寒的水井邊,多年過去,年歲不變,卻也只能晃蕩在陰陽路途上,什麽都不能再想。

沒想到這會兒,卻遇上了個十七歲,卻老愛捏着她的手不放的少年!

她幽幽一嘆,收回心思。

圓月前兩條人影,依舊纏鬥不休!

~~~

靈兒氣喘籲籲停了勢,她全身已然香汗淋漓,眼前那男人卻好整以暇,連笑容都不曾隐去。

兩人原是法力相當,但若論起體力,他是男人,她終究比不過他,這樣纏鬥下去,對她無益。

靈兒眼珠一轉,他是男人,占有體力優勢。

她是女人,自有另種優勢,又何須非要用蠻幹?

心念一動,她嬌叱了聲,扔去雙刃,一個跺足轉過身。

“不玩了,打了半天,你都不讓人家,口口聲聲喜歡我,”她哼了聲,“連讨人歡心都不會!”

“靈妹妹!”見她別過臉去,謝嘯天趨前涎着笑,“別生氣嘛!你想怎麽玩我都奉陪,只要你,笑一個讓我瞧瞧。”

俏立檐頂,衣袂飄飄,清麗容顏冷着臉,謝嘯天淨是繞着她打圈賠禮,他兩人高高在上,底下人聽不見對話,只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弄不清楚兩人何以突然止了惡鬥,這會兒只見一個生氣,一個賠禮,似乎已将方才那場纏鬥忘得幹淨,那副神情,倒像是對鬥氣的情侶一般。

“搞了半天,”将軍府裏傳來兵丁昵笑私語,“原來那女人是謝将軍的相好,怕是見到他床上躺着別的女人,這才踢翻醋桶打起來的。”

“幸好咱們沒插手!”另一人咋舌,“謝将軍本事咱們清楚,這女子武功也是高得出奇呢!”

“自當如此,”另一人吃吃笑起,“謝将軍眼界那麽高,看得上的女子自非俗輩!說到底,這兩人倒是絕配。”

那些兵丁談論的聲音不高不低,翻過牆鑽人牆的另一頭。

墨竹噤着口不敢再和翩翩嬉笑,說笑話得看時辰,這會兒還是安靜點好。

芸娘咬咬唇,勸解的話語吞人腹中,不敢觑向方拓儒。

“方少爺,您千萬別胡思亂想,”倒是翩翩憋不住了,“我相信小姐,她一定只是在想辦法牽制那厮罷了。”

“我明了!”方拓儒深吸口氣平息心思,想起遇上徹裏不花将軍時的事情,他的笑容雖嫌生硬,但好歹還是擠出來了,“我相信靈兒!”

檐上這頭,經過謝嘯天的溫言哄勸,靈兒總算笑了,銀鈴似的笑聲,媚然如絲的笑靥,奪去謝嘯天的神魂,他睇着她,失魂落魄地。

“嘯天哥哥,”靈兒巧笑踱近他,一雙柔荑水蛇似地纏着他頸項,笑道:“是你答應陪我玩的,可不許反悔!”

謝嘯天也笑了,柔聲道:“在妹子跟前,我何時出爾反爾過?”話未盡,靈兒右手倏然靈動,攻向他身子,因為身子半掩,下頭人只看見她的投懷送抱,卻看不見她猛然攻擊的手勢。

“左肩‘中府’、右肋‘靈虛’、前胸‘巨闕’、腹下‘沖門’?!”謝嘯天臉上笑容不減,俯下頭情話似在她耳畔低喃的言語,卻讓靈兒的手勢戛然驟止,這家夥口中所說四大穴門正是她此刻正要擊下的,需知四大穴若同時遭受重創,氣血攻心命難保,何以他竟還能如此毫不在意?

靈兒其實并未動殺機,只是想先制住他再來逼他放人罷了,這會兒,見他胸有成竹,她反倒躊躇了。

“奇怪我何以不怕死嗎?”謝嘯天的鼻息在靈兒耳際騷動着,“因為只要我一死便會有人要陪我一塊兒喪命,而且是三條命,這場交易,并不吃虧!”

靈兒寒着瞳,不發一語。

謝嘯天由懷中取出兩罐瓷瓶和一撮發束。

“瓶裏是兩個老東西的魂魄,我用了密咒,除了我,誰也打不開,你若想要,送你無妨,反正你也開不得.”聳聳肩,他将瓷瓶塞入愣着身子的靈兒手心裏,“捉牢點,瓶子若碎了,兩個老鬼這一輩子就得變成個傻子了。”

謝嘯天還是在笑,但這會兒卻笑得更加得意了。

“至于這發束,你是靈狐,該嗅得出,這正是你心上人的頭發,是我耗費了不少精神才在他書齋及寝居裏采集到的。”

“你想做什麽?”靈兒開了口,靖淡淡的語氣。

“很簡單,這撮發上我已種下‘生死符’,這符有多毒多辣你心底該有數,那家夥生死已然操縱在我手裏,讓我想想,該是用‘腸穿肚爛’法讓他延着口氣等死?還是用‘頭顱爆裂’法一次解決呢?”

謝嘯天神情困擾,搖搖頭道:“這事兒當真令人為難至極,我得想想再決定,說不定還能想出些更加絕妙殘酷的新招數。”

靈兒一個翻手至謝嘯天手中奪過發束,卻見他毫不為意,淺笑盈盈道:“好妹子,想要,吩咐一聲就是了,何須用搶?我那兒還有很多呢!”

靈兒冷睇着他,夜風沁涼,兩人矗在檐頂,原本各自紛飛的發絲被風拂掠得幾乎都要纏弄在一起了。

“你鬥不過我的,”謝嘯天冷冷道:“不因法力高低,是因為你的心裏已然有了羁絆,再也無法從心所欲,這一戰,你……”他輕哼了聲,“一開始,便注定要輸!”

良久後,她終于開了口,冰冷冷的聲音。“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他笑了,眼中綻着獸一般的光芒,“你很清楚,我要的是什麽。”

“我答應跟你走!”靈兒呆滞着聲音,“離開前,我要你将此處恢複平靜,包括方氏二老、包括這座府第、包括毀掉那道‘生死符’!”

“這事兒容易。”謝嘯天自靈兒手中接回瓷瓶,喃喃念咒,瓶口本塞自動噴起,不多時,兩縷白茫茫煙氣飛出,旋了兩圈便往底下大屋裏鑽去。

“我已遵守了一半的約定,剩下的,就得看你的表現了。”

“我與他分屬異族,這段情……”靈兒輕着聲音,細若蚊鳴,“早該斬除,我的離去,對他或許會是好事。”

再擡起頭時,靈兒竟然笑了,只是那雙美目深處,漾着阒晦。

“嘯天哥,方才打得累,身子乏力,你可願意抱我一程,去向故人話別?”

“榮幸之至!”謝嘯天朗笑,這種忙他相當樂意。

一個傾身他将纖巧的靈兒抱在懷中,輕靈躍動,幾個鹄起來到牆垣外站定,那兒,正杵着芸娘、墨竹及翩翩,和個鐵青着臉的方拓儒!

“到這兒便成了,謝謝你,嘯天哥!”靈兒滑出他懷中,笑語晏晏,“這樣賴着你,別人搞不清楚,會以為我受了傷呢!”

款步趨向方拓儒,靈兒挂着笑,“書呆,你氣色不好,要多保重,我來……是想同你說一聲,”她停了笑,認真着語氣,“我得走了,同嘯天哥一道兒離去。”

“靈兒!”無視于謝嘯天眸中寒芒,方拓儒用力捉住靈兒的手,聲音低沉,“為什麽?”

“什麽叫為什麽?”靈兒還是笑着,“我已陪你取得功名,欠你的該清了。”

“旁債不計,我問的是……”方拓儒粗嘎着嗓音,“情債!”

“書呆!”靈兒咯咯顫笑,即使他的手擰得她好疼,即使他的眼瞅得她好痛,她依然維持笑。

“從頭至尾,是你心甘情願愛我,我可沒向你讨取,是你說的,在我體內畢竟存有狐媚本性。”

“就像這會兒,我心巳變,”她淺笑,話語卻殘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已然比不上個剛猛有力的男人吸引我了。”

“靈兒,”對于她的話,他置若罔聞,一徑語音沉重,“是為了我爹娘?還是,在他手上握有更能夠威脅你的東西?”

“方少爺真有想像力!”靈兒巧勁一施,掙脫方拓儒的手,她得離開了,頭一回,她感覺到“笑”也是件累人的事情。

“我已同嘯天哥問了清楚,與你爹娘的事情純屑誤會,兩位老人家這會兒該已在屋裏候着你了,我的離去純粹只是因為我想離開,想跟着嘯天哥,僅此而已。”

靈兒将翩翩帶到一旁,“翩翩,回來時就該告訴你了,卻一直被旁的事情纏着,你的事我禀了娘娘,你乖巧且從未傷過人,游蕩這許久也該結束了,隔鄰伏牛村裏,那個賣豆腐的王三,他家婆于會在下個月初十産個女娃兒,娘娘允了,讓你去投胎,你…

靈兒握緊翩翩的手,“叮得好好把握!”

“小姐!”翩翩沱了淚,”翩翩真不知道該怎麽謝你才好,您的恩情,翩翩會永遠記在心頭。”

“你記不住的!”靈兒笑着,“投胎前,陰司裏會派人送來‘盂婆湯’,這湯飲落腹裏,前塵往事均如過眼雲煙散盡,不複記憶,一個全新的人生在等着你。”

翩翩聞言心頭一凜,沒再說話。

“盤桓這麽久,”抱胸杵在一旁的謝嘯天,股色明顯已然不耐,“該走了吧!”

靈兒睨他一眼,笑道:“将軍如此躁性,如何領軍作戰?”

謝嘯天仰天大笑,伸手去捉靈兒的手,“有了你這種屁将軍不當也罷!”

牽緊靈兒,謝嘯天飛回檐頂,對着底下早已觑得目瞪口呆的部屬兵卒朗聲道:“回去告訴誠王,本将軍不幹了,卸甲歸田,至于你們這群龜孫子,待會兒速速給我散去,将宅子複原還人,日後若讓我發現有哪個家夥沒照我吩咐去做……”

謝嘯天冷哼了聲,光一個冷哼已讓底下人心裏直冒汗,不再贅言,他拎緊靈兒向天際騰奔而去,似仙蹤,若幻影,頃時兩人便隐了跡。

方府裏砰砰碰碰地全是人聲雜沓的聲音,一屋子兵卒個個腳底抹油,收拾包袱,急着離去,誰也不願當最後一個,更不願讓謝将軍記得自己。

芸娘過府去尋方家二老,翩翩陪着她去了。

方拓儒卻依舊呆視着靈兒消逝的方向,僵立着身軀。

“少爺,您別這樣了,待會兒老爺夫人看了會傷心的,”墨竹出聲勸慰道:“這一切,您就當是春夢一場,夢醒了,人還是得回到現實裏,您向來聰明,這會兒靈姑娘都已走遠.您就……就算了吧!”

“不管靈姑娘離開是為了什麽,那厮法術高強,您憑什麽和他争人?”

不管墨竹說了什麽,方拓儒均無回應,也不知道究竟聽進去多少,墨竹憂心忡忡,想起少爺那時為了靈姑娘大病的事情。

好半晌,方拓儒開了口,聲音清冷冷地,聽不着情緒。

“迎刃能解千頭緒,唯有鐘情剪不清!”他嘆口氣,目光依舊鎖在天際,“墨竹,你去吧,別理我,我想靜靜。”

墨竹搖搖頭,頃刻後,足音漸漸遠去。

月娘依舊圓亮,映在牆垣,方拓儒仿佛可以看見牆頭上攀着個嬌俏的身影,銀鈴似的笑聲,睇着他微嗔道:“這兒呢!書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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