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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季可薔 -【娘子掌佳茗】《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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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5:26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季可薔 - 娘子掌佳茗

身為命帶福氣、旺夫旺家的沖喜娘子,
朱月娘覺得自己嫁入茶葉霸主陸家後做得很好,
不管是婆母繼子都被她哄得服服貼貼,
就是她那中毒又瞎眼的家主夫君太別扭,
但她愛了他兩輩子,今生一定要護住他,避免家破人亡的下場,
于是她解決陸家因制茶師傅被對手挖角,險些做不出貢茶的危機,
而她夫君也從懷疑她、禁足她,進展到牽著兒子等待采野茶的她回家,
更主動與她親近,表示要用雙手感覺她的五官,好好「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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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6:11 |只看該作者
序言 縈繞幸福的茶香

現在手搖 飲料當道,商家為了競爭更是推陳出新,每每看著訂飲料的單子上面琳瑯滿目的 茶種,不論是金萱、烏龍、普洱、鐵觀音,還是蜜香紅茶、靜岡抹茶等等,小編總是不爭氣的被引誘,然後陷入選擇障礙。

除此之外,看著這些以前只能在茶館才能看到的茶名,也不免會想起兒時長輩們在下午悠閑地泡一壺好茶,放幾碟瓜子或茶食,一邊聊天的回憶。

小時候總覺得長輩們十分厲害,茶盤上那些一個個叫不出名字且奇形怪狀的工具,就好像施魔法或者調魔藥的道具,不懂為何喝個茶要有這麼多繁復的順序,那些暖杯、聞香杯、第一泡不喝等等,不論什麼顏色的茶湯都澄澈且飄著好聞的味道,忍不住受誘惑討了一杯,當時卻無法理解那種啜飲的優閑以及欣賞茶水微苦回甘的滋味。

小小一杯功夫茶被一口牛飲,然後吐著舌頭被苦得受不了,只想吃那些小巧玲瓏的茶食來甜甜嘴,更是嫌棄那些被長輩當寶貝一般皺皺苦苦又丑丑的葉子,完全不知道那一兩兩的茶葉的價值與美味。

這次季可薔老師的新書《娘子掌佳茗》就是與茶有關的故事,女主角有著一手絕妙的制茶炒茶技巧,然而頂著「無知無識的鄉下村姑」與「曾與人私奔的沖喜新娘」的名頭,她該如何顯露她的才能又不引起男主角陸振雅的懷疑?

她又是如何拯救已然罹患重病、雙眼失明的陸振雅,令他重獲新生?甚至獲得陸振雅的信任,並且收獲她兩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愛情?

想知道這一切的答案,還請先泡一壺好茶,一同在茶 香里捧著書本,細細品味幸福的甜蜜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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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6:31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蘇家大小姐

一室 茶香。

灶火燒得屋內暖融融的,爐上放著數口大鍋,幾個上了年紀的制茶老師傅正圍著高溫的鐵鍋翻炒著 茶葉,個個都擁有一副好把式,雙手起落間茶葉旋轉翻騰,如行雲流水,令人嘆為觀止。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一雙縴縴素手,膚白如玉,遠看十指如青蔥,襯得正在翻炒的茶葉更加顯得瑩女敕鮮綠,細細一瞧,這雙手的主人竟是屬于一個花信年華的姑娘,一邊炒著茶,一邊用黃鶯般清脆的嗓子解說著。

「炒制茶葉時,除了要注意溫度的控制,這手法與手勁的運用更是格外重要,尤其在炒這龍井茶時,先得這樣抖一抖,如此不僅能揮發鮮葉中的水分,也能保有茶葉的色澤,不會變黃……所謂的『拓』,就是如這般將鍋中的茶葉順勢提起,以便于『抖』,可使茶葉扁平,再還有『甩』這個動作,將茶葉成弧形高拋出去……」

幾個年輕學徒圍繞在近旁,著迷地看著這位姑娘炒茶,一邊听著解說,都是心生向往。人家才多大年紀呢,炒起茶來俐落流暢,一點都不輸那幾位積年的老師傅,難怪蘇家至今仍舍不得將這位庶出的大小姐嫁出去,畢竟有她在,蘇家炒制的茶葉品質就有了保證,這江南茶家龍頭的地位也就能牢牢地坐穩,獻進宮里的貢茶更是年年拔得頭籌,深得皇族與高門貴冑的喜愛。

不過俗話有雲「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蘇家就是再想留人,恐怕也留不久了,根據大齊的律法,女子年過二十五未嫁,官媒就會上門,由官衙負責指婚,到時蘇家家主再不情願,也只能將這個寶貝拱手讓人,只不知究竟花落誰家,便宜誰得了這個好運道?

江湖謠言盛傳,江南江北幾家大 茶商都已虎視眈眈、卯足了勁,就等著蘇家大千金年紀到了,好一口將這寶貝狠狠咬下。

對自己的婚事,蘇盼月並不抱任何期待,她只希望憑借自己這手炒茶的好手藝,能護著重病的母親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母女倆相依為命。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對蘇家尚有利用價值,母親虛弱的身軀也就能用昂貴的藥材持續地溫養下去,多活一日是一日……

「小姐!」

一個穿著青衣比甲的丫鬟匆匆進來,神色看著有些許倉皇。

蘇盼月抬頭瞥她一眼,心頭一震,語氣不免稍嫌急促。「冰心,有什麼事?是不是我姨娘她……」

「小姐,蝶姨娘……」冰心才剛開口,站在一旁控場的大管事冷厲的目光便朝她射來,她一時噎住。

蘇盼月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下已有了計較,暗暗壓下忿意,只對冰心溫和說道︰「我這龍井茶還需半日方能炒制完畢,你替我跟姨娘說一聲,讓她等等我,女兒忙完了就去瞧她。」

「是,奴婢這就去傳話。」冰心點點頭,正欲退下時,蘇盼月忍不住又喊了她。

「冰心!」明媚大眼流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與哀楚。「我姨娘……就煩你多多照料了。」

「小姐放心,這是奴婢的職責,奴婢一定盡心。」

主僕倆經過一番眼神交流後,冰心退下,蘇盼月卻是心神不寧,她深知冰心的秉性,若不是姨娘情況不好,冰心肯定不會明知大管事在場,也要冒險與她說話,只可恨她們母女倆在蘇府勢弱,只能任由人壓制欺凌。

「大小姐,老太爺還等著這明前龍井呢!」大管事見蘇盼月有些走神,上前提醒一聲。

蘇盼月心神一凜,這蘇家老太爺便是她的祖父蘇景銘,據說蘇家能有今日的榮景,都多虧了老太爺當年慧眼獨具,趁著最大的競爭敵手陸家家主遭難時,挖走了對方的大掌櫃與最知名的制 茶師傅,又連搶了幾筆大訂單,這才打響了蘇家在茶界的名聲,步步高昇。

可以說,沒有老太爺,就沒有今日身為皇商的蘇家,他老人家在府內一言九鼎,也就是想當然耳的事了。

若不是老太爺發話,只怕她和母親早就被陰狠勢利的嫡母趕出家門了,而那位鎮日斗雞走狗、仗勢凌人的父親也只會冷眼旁觀,根本不可能在意她們母女倆的死活。

只是老太爺留人,也並非存著什麼好心……

蘇盼月冷然尋思,勉強定下心神,繼續炒茶,這明前龍井可是蘇家年年進貢的極品,那些貴人最是挑嘴的,容不得一絲差錯,也難怪大管事天天要處理那麼多大小事,也非要撥出時間來,親自盯著她將這茶炒好。

好不容易炒完了茶,交給大管事負責去呈奉給老太爺檢視,蘇盼月已是氣力用盡,幾乎虛月兌。她臉上的肌膚都被炒鍋的高溫燙紅了,干燥得像是能扯下一層皮來,手上也多了幾顆水泡。可她不敢休息,甚至連用來保養雙手的蘆薈露都沒來得及擦,便急急趕往母親的廂房。

母親正重重咳嗽著,那一聲聲帶著濃痰的嗽聲揪痛了蘇盼月的心,就因為傳言母親這肺癆是會傳染的,府里的下人輕易不敢接近,也只有冰心願意近前侍候,玉壺則是負責打理院里的日常瑣事。

「姨娘,女兒來瞧您了。」蘇盼月坐在床榻邊,接過冰心熬好的湯藥,親自侍奉。

蝶姨娘勉強喝了幾口,便咽不下了,懨懨地躺回床上。

蘇盼月看著母親憔悴的臉孔以及骨瘦如柴的身軀,只覺得心口酸酸的,表面上卻裝出歡快的笑容。

「姨娘的臉色看來好些了,想必再過幾日,就能起床了,到時女兒再推您坐輪椅,在花園里四處走走。」

蝶姨娘搖搖頭,勉力喘著氣低語。「姨娘的身體如何,沒有誰比我自己更清楚的了,無須安慰我,倒是可惜我如此一個聰慧伶俐的姑娘,要陪著我在這府里苦熬日子。」

「姨娘,女兒不苦。」

「姨娘走便走了,只是擔憂你的婚事,姨娘什麼都不求,只盼著天老爺能好心些,賜我兒一個如意郎君,讓我兒後半輩子日子過得平安順遂。」

如意郎君?思及近日不時傳到自己耳邊的流言蜚語,蘇盼月心頭不免微微苦澀,離開蘇家嫁人也未必有什麼好,不過是離得狼窩,又入虎穴罷了。

她心下黯然,卻不願在生母面前露出一絲異樣,只耐心听著蝶姨娘殷殷叮囑,又溫言寬慰生母幾句。

母女倆正說著話,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大呼小叫,蘇盼月皺了皺眉,正欲發話,一個年方總角的小廝已魯莽地闖進來。

「大小姐!事情不好了!」

蘇盼月認出這小廝正是平日跟在嫡母所出的幼弟身邊的。「有話好好說,這般吵吵嚷嚷的做什麼。」

「小少爺、小少爺闖進了炒 茶房,非要學著炒茶,如意姊姊怎麼都勸不住,如今那里正一團亂呢!」

蘇盼月實在不想管這事,但好歹她也算是炒茶房的主事者,況且幼弟年紀尚小,生得玉雪可愛,又聰明機靈,家里上上下下都寵著,她不好放手不管,只得起身。

「姨娘,您好生休息,我先過去瞧瞧。」

略安撫生母一番,蘇盼月趕往炒茶房,才穿過外頭的花園,便看見前方起了火光,幾個僕人正慌亂嚷嚷著。

「走水了!不好了!」

小廝見狀一驚。「小少爺!」

蘇盼月一凜,加快了腳步,只見濃煙四起,炒茶房已是燃起了熊熊大火,小廝嚇得傻在原地,蘇盼月推他一把。

「還不去提水來救火!」

「是、是!」小廝慌忙轉身去找水,蘇盼月則在煙霧彌漫里警醒地張望著,忽見一個丫鬟倉皇走過,她用力拉住,定楮一瞧,正是如意。

「小少爺人呢?」

如意面如土色。「屋里的橫梁倒塌了,壓傷了小少爺的腿,奴婢一人之力怎麼也搬不開,正想找人幫忙……」

「所以小少爺如今是一個人在里頭嗎?」

蘇盼月話語未落,就听見屋內傳來孩童哭喊求救的聲音,如意听了愀然變色。

「是小少爺……大小姐,求您救救小少爺,小少爺若有個萬一,奴婢也不能活了……」

「既然知道自己躲不過這責任,為何還丟下小少爺一個人在火場?」蘇盼月不由得冷下臉,語氣嚴厲。

如意沒有辯解,只眼神閃爍,躲躲閃閃地不敢與她直視,嘴上仍吶吶求著。「大小姐,奴婢知曉您最是心善的,小少爺也肯听您的話……」

「得了!你快去喊人來幫忙吧,我先進去瞧瞧弟弟,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孤單害怕。」

蘇盼月擔憂幼弟,也顧不得再指責如意失職,逕自拿手帕掩住口鼻,冒著濃煙進屋去。

她不知道,自己這雙腳一踏進去,卻是將自己踏進了一個死局——

四月末,天空飄著蒙蒙細雨,空氣中沁著冰冷的涼意,路上行人紛紛揪緊了衣衫,口里不免咒罵著這倒春寒的鬼天氣。

城外一座小土坡上,一間屋頂坍了一半的破廟里,避風面的泥土地上鋪著一塊破草席,蝶姨娘萎頓地躺著,身上裹著毛毯。就這麼一條半新不舊的毯子,還是母女倆被趕離蘇府時,蘇盼月死求活求,好不容易才悄悄夾帶出來的。

蘇盼月蹲坐在角落,用自己的身子替母親擋著風,在柴火堆上又加了兩根木柴,火燒得稍微旺了些,她卻依然感覺全身發冷。

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淪落至此。

蘇盼月低下頭,怔怔望著自己紅腫斑駁的雙手。

為了救出幼弟,她冒險入了火場,誰知幼弟的哭聲雖是清晰可聞,她卻怎麼都找不到他究竟困在哪里,正左右張望時,也不曉得被誰撞了,她一個踉蹌,差點跌向那根倒落的橫梁,接著一口大鍋又驀地砸向她,她下意識地伸手擋開,雙手不幸被火紋傷,燙得都翻出了血肉。

本以為待傷口癒合了,即便她雙手疤痕累累,丑陋不堪,自己炒 茶的手藝總是丟不了的,豈知雪上加霜,她手上的肌膚許是被燙壞了,竟失去了感知溫度的能力。

一個炒茶師傅感受不了溫度,等于無法控制翻炒 茶葉時的溫度,那還能炒出什麼好茶?

嫡母早就看她們母女倆不順眼了,見她對蘇家失去了利用價值,找了個由頭誣賴她與家僕私通,以敗壞門風之名,將她與母親趕出了蘇家大門。

當時,她身上除了一個簡單的包袱,就只有五兩銀子,後來銀子還被幾個小鬼頭給扒走了,孤立無援的她只能流落街頭,找了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破廟躲著。

她越想越奇怪,為何幼弟會忽然想到炒茶房玩鬧?為何幼弟的小廝與丫鬟誰都不找,偏偏找她救場?那場大火又是怎麼燒起來的?即便燒起來了,橫梁又怎會無巧不巧地倒落,又是誰在火場從身後撞了她?

這彷佛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她只不曉得究竟是誰引她踏入陷阱?是嫡母嗎?可若是嫡母設的局,又如何舍得以自己的幼子做餌,那可是嫡母的心肝啊!

或者是某個看她不順眼的家僕?又或是蘇家生意場上的競爭對手,意圖毀了她這株蘇家的「搖錢樹」?

蘇盼月百思不解,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聲又響起,她連忙趕到母親身旁,只見蝶姨娘經過這番咳嗽下來,已是出氣多、入氣少了。

看著母親流露哀傷不舍的目光,蘇盼月心一揪。「娘,您別丟下我……」

蝶姨娘連話都沒力氣說了,只是依依眷戀地望著女兒,衣衫在肩頭破了一個口,一個蝴蝶形狀的胎記若隱若現。

當年,她原是跟著小姐嫁進蘇家的陪嫁丫鬟,只因蘇盼月的父親蘇耀宗看中了她身上這個珊瑚紅的胎記,便不顧一切強佔了她,奪了她的清白,害她從此成了小姐的眼中釘,待小姐正式取得蘇家主母的大權後,她與女兒的日子也就不好過了。

盼月會這般苦命,都得怪她這個親娘,沒能給自己女兒一個好的出身,更沒能耐討得蘇耀宗的歡心,給女兒一個慈愛的好父親。

都是自己拖累了女兒,明明是這麼一個靈慧體貼的好姑娘,可惜命運多舛。

「娘……對不起你……」

蘇盼月潸然淚下,她看得出來,娘親已是回光返照了,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親娘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會是「對不起」三個字。

她不禁撲在母親身上。「娘,來世月兒還要做您的女兒……不,來世換娘做我的女兒吧!讓月兒來看護您、疼愛您,我們母女倆好好地過日子,一生都要過得幸福美滿。」

蝶姨娘說不出話來,就連想抬起手來模模女兒的臉頰,都沒有力氣。「對不起……」只能一再地道歉。

蘇盼月哽咽出聲,淚如雨下。「娘,您別丟下我,別丟下月兒一個人,我們不能死,月兒還未能好好孝敬娘親,讓您能夠享福,月兒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蘇盼月喉間噎著酸楚,聲聲低泣,卻終究喚不回油盡燈枯的母親,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斷了氣。

「娘,娘……」

整整大半日,蘇盼月抱著母親逐漸冰冷的遺體,哭得人事不知,接著勉力振作起來,徒手挖了個土坑,潦草地將母親安葬了,摘了一束野花,放在墳頭,聊勝于無。

她呆呆坐在廟門口發呆,想著母親這一生不曾享過一天真正的福氣,就這麼撒手人寰,心中越發感到悲涼難抑,待回過神來,只見外頭天色已暗,而廟里不知何時模進來兩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一臉色眯眯地盯著她。

「蘇大小姐,你瞧咱們都是可憐人,正該互相安慰,不如一起樂一樂?」

其中一個嘶啞著嗓音開口,另一個已是迫不及待解開褲帶。

蘇盼月一顆心沉下,如墜深淵。

她知道自己身無長物,也只剩一身好皮囊,一個姑娘家失去家族的庇護,淪落市井風塵,等著她的會是什麼,她很清楚。

可她不甘心!

命運如此的捉弄,老天這般的無情,她不甘心!

「別過來!」眼見兩個乞丐步步逼近,蘇盼月又急又恨,全身顫抖。「你們是誰?如何知曉我的身分?」

兩人嘻嘻笑著,一臉猥瑣。「我瞧你這姑娘也是活得糊涂,到現在還不曉得自己著了誰的道!」

「千金小姐又怎樣?還不是得淪落到這間破廟里?來吧!跟爺樂呵樂呵,爺好好疼你啊!」

所以是蘇家的人讓這兩個乞丐來糟蹋她的嗎?他們怎能如此心狠,她與娘親都已經被趕出來了,他們竟還不肯放過!

蘇盼月恨極了,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恨自己護不住最疼自己的娘親,恨自己只能由著蘇家人主宰自己的人生。

她恨到了最後一刻,老天還要任由這兩個無賴漢覬覦她的美色,她已經失去一切了,難道連女兒家的清白都不能保住嗎?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狠狠咬牙,從角落翻出一把在林子里撿來的破柴刀,一聲淒絕的嘶喊,不管不顧地朝那兩個乞丐砍去。

如一頭被拋棄的幼獸,她使勁揮舞著柴刀,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反抗著不公的命運,一刀落下,血花飛濺,血色映紅了她的眼,更沸騰了她體內憤恨的血液。

她喊著、砍著,殺紅了眼,扞衛自己的清白,扞衛自己僅余的一點尊嚴。

是人,就該有尊嚴,不論活著還是死了,這都是她絕不退讓的。

因為她不甘心,不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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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6:4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重生回過去

「她還沒醒?」

屋外細雪紛飛,屋內卻是暖融融的,屋角的炭爐燒著上好的銀絲炭,無煙無味,帶來一室春意。

只這春意到了窗邊坐在一張花梨木雕花靠背椅的男人身上,教他沉冷的臉色一凍,立時就化為烏有,讓一旁回話的丫鬟春喜都忍不住抖了幾抖,嗓音微顫。

「回大爺的話,還沒醒呢。」

「這都幾個時辰了,還昏睡著?」

「許是凍壞了身子,大夫說得好好將養幾日。」

「再不醒來,就拿冷水澆醒了她!」男人話里毫無憐香惜玉之意。

春喜又是一陣冷顫,悄悄瞥了眼躺在床上昏睡著的姑娘,姑娘臉色青白、嘴唇發紫,明顯就是溺水後身子承受不住,如今還受著寒苦。

但大爺對她可是毫不同情,誰教這姑娘是為了逃婚才溺水的呢!而且還是與自己的青梅竹馬私奔,差點讓大爺頭上戴了綠帽。

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想他們陸家大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若不是數月前意外遭難,身子骨一日日地敗壞,怎能輪得到這個出身農村的野丫頭來高攀!

怪只怪老太太心里著急,一時沖昏了頭,听信那些江湖術士的話,說是這姓朱的丫頭命帶福氣,八字極旺陸家,才會堅持要這丫頭嫁進陸家來沖喜。

這可惹毛了大爺,才剛能起身就命貼身護衛宋青去盯這丫頭,誰知就抓到了這丫頭與人私奔,還將倉皇之間落水的她給救了起來。

春喜正尋思著,陸振雅已失去了耐性,冷聲命令。「去拿一盆冷水來!」

「是。」春喜不敢違抗,立即就轉身出門,卻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宋青。

春喜頓時羞紅了臉,宋青卻是面不改色,來到陸振雅面前,低聲說道︰「大爺,老太太過來了。」

陸振雅劍眉一蹙。「她來做什麼?」

「朱家那邊來人了,老太太听說朱姑娘在這里,擔心爺做出什麼事,就帶著朱家人過來了。」

「朱家都來了些什麼人?」

「是朱姑娘的爹娘,還有她的弟弟。」

一家子都來了?陸振雅不悅,還未及發話,陸老太太已當先闖進屋里來,後頭跟著朱父朱母,朱家的小兒子朱陽生尾隨在最末。

「振雅,朱丫頭怎麼樣了?听說她溺水了,大夫看過怎麼說的?她這身子還好吧?」

陸老太太神色關切,朱家三口人更是面露急色,朱母伸長了脖子張望,見女兒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軟的錦緞被褥,看來應當性命無礙,這才放下心來。

相較于陸老太太與朱家三口人的心急如焚,陸振雅顯得冷靜而淡漠。「她好不好的,也不關我們陸家的事。」

「怎麼不關呢?」陸老太太著急不已。「丫頭可是你未過門的媳婦呢!」

陸振雅語聲淡淡。「我怎麼不記得自己答應過這樁婚事?」

陸老太太一陣心虛。「這婚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娘這都看準了……」

「可我不願!」

陸振雅回應得干脆,陸老太太一窒,朱家一家三口更是登時變了臉色。

「振雅,娘也是為你好,這丫頭是命里帶福的,她能旺你,也旺咱們陸家……」

「她若真是命里帶福,會差點溺水,如今還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嗎?」

「振雅,你听娘的話……」

「娘,自從爹不在,這府里向來是兒子主事的,還是娘認為我現子這景況,就作不得陸家的主了?」

陸老太太聞言,又尷尬又心疼。「娘不是這意思,只是娘見你如今這般,心里實在難受。」

「娘若還在意兒子的心情,那這樁婚事便就此作罷。」

「這怎麼能行?」陸老太太為難了,朝身後的朱家人使了個眼色,朱家夫婦也是機靈的,兩人慌忙就跪下。

「陸大爺,都是我們做爹娘的管教不嚴,慣得這月丫頭不知天高地厚,闖下大禍,您千萬莫惱,我們這就替女兒向您賠罪了。」

說著,兩個老人家竟要對陸振雅磕起頭來,陸振雅听風辨聲,眉頭一緊,宋青立時會意,伸手一個巧勁,將兩個老人家拉起來。

「老人家可莫這般折煞我家大爺。」

「是啊是啊,哪有岳父岳母向女婿磕頭的呢?這道理到哪里也說不過去,是吧?」陸老太太幫著腔,瞥向兒子的眼神卻越發心虛。

朱父听著也感覺不好,連忙搖手。「那我們不跪、不跪了!」目光朝小兒子望去。

朱陽生也是個不笨的,上前幾步。「我是姊夫的小舅子,是晚輩,孝敬姊夫是應當的。」說著就要跪下。

「阿青!」陸振雅厲聲喊。

宋青掌風一帶,朱陽生原本欲軟倒的膝頭便不由得又打直,僵硬地站著,一動也不能動。

朱家爹娘見勢不妙,兩人交換一眼,就高聲哭嚷起來。

「我苦命的月丫頭,你這都已經是許了人的了,要是夫家不要你了,你以後可怎麼辦啊?」

「咱們鄉里對女兒家的名聲最是看重的,怕是你這一回去,里正就要派了人拿你去浸豬籠啊!」

「都是爹不好,爹沒能耐,護不住自己的女兒。」

「是娘的錯,娘沒有好生教養你,沒教會你看人心好壞,才會讓你上了那個死小子的當,你差點都被拐走了!」

「姊,是弟弟不爭氣,我這就出門去做工賺錢,就算賠上自己這條命,也要為姊姊掙一份陪嫁。」

「你這傻孩子!說什麼渾話呢?你要是丟了自己的性命,可教爹娘這後半輩子還能指望誰?我們老朱家誰來傳宗接代?爹娘死了都沒臉去地下見你爺爺奶奶啊!」

「爹、娘,孩兒不孝!」

哭聲此起彼落,不絕于耳,陸振雅鐵青了臉,就連陸老太太也有些張口結舌,不免暗自佩服起親家這唱大戲般的好功力。

蘇盼月就是在這吵吵嚷嚷的唱念做打中醒過來的,她撐著沉重的頭顱坐起身來,清澈的眸子先是快速掃過房內富麗堂皇的擺設與家具,接著一一往房內諸人看去,從那哭嚎得面色漲紅的朱家三口,看到一個手足無措的俏丫鬟、一個神色清冷的青衣護衛、一個吶吶無言的老太太,最後停在屋角那個長身玉立、豐神俊朗,臉色卻明顯透著蒼白的男人身上。

她直覺這個男人不尋常。

雖是站在最角落,看似事不關己的面無表情,卻是人人說話動作時,都忍不住會朝他身上瞥上幾眼,帶著些許敬畏之意。

他是這群人的主事者,是能發號施令之人。

蘇盼月一下子就鎖定了說話的對象,直接朝他開口。「這位公子,是你救了小女子嗎?」

陸振雅一愣,倒沒想到這個農家丫頭說起話來談吐溫雅,斯斯文文的,沒有一絲急躁,彷佛對自己的處境並不以為意。

他錯了。蘇盼月對自己的處境很是介意,她雖是現在才睜開眼,其實早已清醒了一陣子,也將眾人的言語听了一耳朵,越听越是驚心。

她以為自己是在破廟里殺了人後,力竭暈去,被某個善心人士救回去,原來並不是,看樣子他們這些人認定了她是一位姓朱的姑娘,而且似乎被父母許給了這家的大爺。

只是這個外表看似溫潤如玉的大爺顯然並不中意朱姑娘,趁著朱姑娘一時想不開與人私奔,亟欲擺月兌這樁婚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盼月迫切地想借一面鏡子,看看自己的臉是不是變了一副容顏,否則如何會人人都把她當成了另一位姑娘?

「朱姑娘既然醒了,大家就把話挑明說吧。」陸振雅淡淡發話,一派清冷。「看來朱姑娘對這門親事也是不情願的,不如我們雙方合議,就此作罷。」

「不能作罷!」陸老太太驚喊。「你這身子還病著呢!」

「娘。」陸振雅語帶警告。

陸老太太退縮一下,卻還是勉力鼓起勇氣,直視唯一的寶貝兒子。「振雅,你信娘一次,那龍虎山的道長說了,朱姑娘真的能救你,陸家向來子嗣單薄,你爹這一脈又是單傳,只留下了你這個獨苗苗,若是你有個什麼萬一,你讓為娘到了九泉之下,如何去見你爹爹?」

「就算沒有我,陸家還有元元。」

「元元才幾歲大?你以為你撒手去了之後,我們祖孫倆還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嗎?你也知道,就憑娘這樣的,如何能撐起門戶?你可別丟下我老人家,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娘,我人不還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您說這什麼話呢?」

「那你能保證你身上的病一定會好起來,定能護住娘與元元祖孫倆,保住陸家的家業嗎?」

陸振雅無言以對,他自己的身子,又怎會不清楚?

陸老太太見兒子猶豫,忙不迭上前,握住兒子的手,感覺他手上冰涼,不禁心中一酸,老淚縱橫。「我兒,這個家真的不能沒有你啊!」

「姊夫,我姊姊真是有福氣的,人長得美,做事勤快,針線活也好,從小到大,鄰近鄉里誰不夸她是一朵鮮花?她若是嫁入陸家,鐵定能做個好媳婦的……我給您跪了,求您別丟下我姊姊。」朱陽生立馬打蛇隨棍上,大哭起來。

「好女婿,岳父岳母也在這里求你了。」朱家爹娘也跟著唱起戲來。

蘇盼月只覺得頭痛,她話都還沒說兩句呢,這群人倒是吵吵嚷嚷得沒完,要是她跟他們說白了她根本不是那位姓朱的姑娘,不知他們會不會嚇得面無血色?

「朱姑娘。」也不知是否看出了蘇盼月有滿腔郁惱,陸振雅直接轉頭面對她。「你怎麼說?」

蘇盼月深吸一口氣,盡量保持溫溫柔柔的口吻。「我說,可以給我一面鏡子嗎?」

眾人愕然,目光齊刷刷地瞪向她。

這都什麼火燒眉毛的時候了,這姑娘還只顧著愛漂亮照鏡子?

蘇盼月暗自感到憋屈,卻只能強忍著這一道道夾雜著鄙夷不解的眼刀,櫻唇輕啟。

「我需要鏡子,若是能給我琉璃鏡,更好。」

眾人啞口無言。

一個時辰後,蘇盼月喝過湯藥,吃了些清粥小菜,還在丫鬟的服侍下在鋪滿花瓣的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換過一身整潔的衣裳,歪在床上,拿起一面銅鏡看了又看。

好吧,這張臉她的確……不認識。

眉毛彎如新月,毛色卻略顯粗黑,少了幾分女孩家的柔軟,多了幾分凌厲的英氣,鼻子也是屬于比較高挺的,唇瓣豐潤,微微噘起便猶如向人索討親吻似的,少了些許莊重,唯有一雙明眸眼神清亮,算得上好看,偏眼角又稍稍往上斜挑,橫眼看人時波光瀲灩,無端端就顯得風情撩人。

唉!

蘇盼月嘆氣,這究竟是屬于一個鄉下丫頭還是青樓艷妓的臉呢?怎麼五官就如此不協調?

但這都是其次,這姑娘長得美也好、丑也罷,最重要的是她怎麼忽然就成了「她」?老天爺這對她開的是什麼玩笑?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借屍還魂」?

「今天是什麼日子?」她問被派來服侍她的丫鬟春喜,想知道自己在那間破廟「死去」後,到底經過了多長的時間?

「正月二十六。」春喜回答。

「正月?」她怔住。「不是四月嗎?」

「是正月。」春喜肯定地回應。「老太太原定三日後讓大爺迎您入門,過了正月二十九,上半年便沒有合適的好日子,得等到立秋以後了。」

怎麼會是正月?蘇盼月越想越奇怪。「今年不是永安二十四年嗎?」

永安二十四年八月,她將滿二十五歲,若是到時還未出閣,就只能由官府為她指派親事,蘇家再也留不住她了。

只是沒想到,尚未到蘇家做出抉擇的關鍵時候,她已然香消玉殞……

「小姐在說什麼?」春喜表情明顯驚訝。「今年是大慶十三年啊!」

「大慶?」蘇盼月震驚。「你確定是大慶十三年?」

「是啊。」

蘇盼月心如擂鼓,仔細盤問春喜,這才確定自己竟是身在四十四年前,坐在金鑾殿上的還是那位正值盛年的皇帝,而繼任的太子此時還是個垂髫小童。

怪不得這陸家的擺設看來也是富貴人家,卻找不出一面琉璃鏡來,原來是因為這時玻璃工藝尚在發展初期,還沒能成功制出鏡子來呢。

尋思至此,蘇盼月驀地神智一凜。

四十四年前,正是蘇家老太爺帶領蘇氏族人趁勢崛起的時候,蘇家的茶行就是在大慶十三年一炮而紅,特產的明前龍井名聞遐邇,更在兩年後成了貢茶,蘇家也從此有了皇商的名號。

大慶十三年,她竟然回到了蘇家聲名鵲起的這一年……

「你剛剛說,你的主家姓陸?」蘇盼月嗓音都緊了。

春喜一臉無奈地望著她。「是姓陸沒錯。」一副你怎能連自己要嫁的男人尊姓大名都不知道的表情。

她當然不知道,因為要嫁的人不是她啊!

但是……

蘇盼月咬了咬唇,想起那位身材俊拔、氣質清冷的男人,只覺得一顆芳心怦然直跳。「你們大爺莫不會就是……陸振雅?」

「小姐,請恕奴婢多嘴,您可千萬別讓大爺知道您到現在還在問他的名字,大爺肯定不會高興的。」

所以真的是陸振雅?

竟然是他!

蘇盼月能有一手爐火純青的炒 茶手藝,憑借的除了自身的天賦,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幼年時曾無意間跌入府里後花園一座廢棄的枯井里,偶然在井里的石壁間發現一本用油紙細細包裹起來的手抄本,後來她才知曉那是陸振雅親手寫的筆記。

筆記里有他多年來制茶、炒茶的心得,有他個人的體悟,更有他後期纏綿病榻時,字字血淚的控訴。

讀過那本手抄筆記,蘇盼月才得知蘇家與陸家一路相爭的來龍去脈,也才恍然領悟蘇家老太爺是用怎樣的手段掙下這份偌大的家業,更令她驚愕的是,就連自己從小生長的這座宅邸原本也是屬于陸家的。

蘇景銘與陸振雅,有不共戴天之仇。

借由閱讀那本手記,從那端正嚴謹的字跡間,蘇盼月看見了一個翩翩公子,看見他如何由從容瀟灑的天之驕子,一朝被害,萎落塵泥。

她看見他滿月復不凡的見解,由制茶到品茶,他的每一段心得都令她受益匪淺,每一句評論都深得她的心。

他是她崇拜的對象,是她憧憬神往的人物。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能隔著時光的長河,遙遙仰慕著他,可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縱然病著,縱然臉色過分蒼白,仍掩不住他超乎尋常的風采,五官猶如上天親自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在她眼里簡直無一處不完美,尤其那雙閃著幽光的墨眸,如海般深邃無垠,又帶著幾分憂郁,彷佛藏著亙古的深沉心事,教人看著,忍不住要耽溺其中。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當年青春慕少艾,讀這兩句詩時只是懵懵懂懂,如今瞧著眼前這男人如芝蘭玉樹般的身影,她驀然就領悟了詩里描繪的是怎樣一個清高出塵的形象。

她怔怔地望著他,不覺有些痴了。

陸振雅感到兩道灼熱的視線膠著在自己身上,不覺皺攏劍眉,強忍著滿心不悅。「朱姑娘要求私下與我會面,該是有話想與我說,在下正听著。」

他是在暗示她有話快說,別浪費他寶貴的時間。

蘇盼月听出了他隱藏在話里的嫌惡,卻一點也沒感到膈應,只是更加仔細地打量著他,清清如水的眸光溫煦地撫過他俊逸的五官,小心翼翼地收藏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討厭她。

她看得出來,但她更看到他的委屈、他的懊惱,還有他眼楮分明看不見,卻強撐著不讓外人察覺的傲氣。

他失明了。

在他留下的筆記里,她知道他因為遭逢一次意外,身上中了寒毒,雙目又失明,才會讓蘇景銘有了可趁之機,奪去陸家 茶葉霸主的地位。

他死于大慶十三年晚秋,年方二十七,真真正正是天妒英才。

蘇盼月一直為他的英年早逝感到惋惜。

「朱姑娘,你莫不是突然啞了吧?」陸振雅被她看得氣悶,終于忍不住嘲諷起來。

蘇盼月微微一笑。「陸公子可否容小女子一問?」嗓音柔柔的,尾音稍稍揚起,好似一根瑩潤柔膩的玉鉤子,撩人心簾。

陸振雅莫名地心一動,這朱家姑娘原來有一把好听的嗓子,方才人多吵雜,他沒怎麼留意到,如今兩人單獨相對,一室幽靜里,驀地就顯出她說話的聲音格外柔婉,又有些珠玉落盤似的清脆悅耳。

「陸公子為何不答話?可是有何疑慮?」蘇盼月見他遲遲不開口,心中有些著急,聲嗓卻依然柔潤,甚至更添了幾許帶著嗔意的酥媚。

陸振雅一凜。自從他雙目失明後,其他五感便越發敏銳,在听人說話時,更學會了仔細傾听對方的語調口吻、呼吸頻率,借以判斷對方話中的真偽及藏在話里的情緒。

許是如此,他對這朱家姑娘的嗓音才特別有感吧。

思及此,陸振雅頓時有些臉黑,倒是沒料到從不為美色所惑的自己,今日竟會因為一把軟膩的嗓子而心旌動搖。

陸振雅定了定神,故作淡漠。「有什麼問題,你說。」

蘇盼月眼波盈盈。「人人都說雨前龍井不如明前龍井,你以為呢?」

陸振雅一愣,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在下不明白朱姑娘的意思。」

他微微眯了眯眼,接著墨眸揚起,凝定蘇盼月的方向,她不由得有些狼狽——

奇怪了,這男人明明看不見啊,為何她會感覺他彷佛想看穿她呢?那清凌冷澈的目光「看」得她心跳都亂了幾拍,只能悄悄深呼吸,故作淡定。

「陸公子只須憑你的心意回答即可。」

陸振雅停了幾息,也不知想些什麼,終于沉聲揚嗓。「明前 茶與雨前茶都屬于春茶,明前茶是于清明節前采摘的,而在清明節後至谷雨間采摘的 茶葉則稱為雨前茶。明前茶茶葉細女敕、色澤鮮綠,茶湯也比雨前茶多了幾分香醇,但雨前茶的茶湯雖是稍微苦澀,然味濃耐泡,未必就不好喝。」

「可都說明前茶數量少而珍貴,約莫三、四萬顆女敕芽方能制出一兩茶葉,乃是茶中極品。」

「何謂極品要看個人的口味,甲之蜜糖,許是乙之砒霜,且若是負責炒茶的師傅有一副好手藝,雨前茶未必就輸給明前茶。」

「所以陸公子覺得制茶的手藝比茶葉本身更加重要?」

「我只能說沒有不好的茶葉,只有不懂得制好茶的師傅。」

「龍井茶葉人人可種,可只有陸家的炒茶師傅能制出上好的龍井茶,據說陸公子親自研究出炒制龍井茶的十大手法,分別是抖、搭、摺、捺、甩……」

「抓、推、扣、磨、壓。」陸振雅接口,神情染上些許異色。「這是我們陸家不外傳的手藝,朱姑娘如何得知?」

是你教給我的啊!

蘇盼月含笑望著陸振雅,後者再度感受到她異常熱切的目光,不免有些郁惱,卻是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

「我要嫁給你。」蘇盼月突如其來地宣示。

陸振雅一震,一時措手不及,翻倒了茶杯,差點燙到自己的手,蘇盼月見狀,連忙起身,重新倒了一杯茶給他,怕他不辨方位,主動將杯盞輕輕放入他手里。

「拿著,小心別燙著了。」她溫聲低語。

陸振雅一頓,臉色更不好看了。「你看出來了?」

她知道他在問什麼,輕輕應道︰「嗯。」

他捏著茶杯的手一緊。「那你還執意嫁給一個瞎子?」

「你不瞎。」她柔柔地糾正。

他一愣。

「只是眼楮看不見。」

他听出她話里的笑意,更惱了。「朱月娘!」

「你別這麼大聲,我耳朵听得很清楚。」她頓了頓,語氣真誠。「有些人雖然眼楮看得見,卻目中無人、不辨是非,那才是真正瞎了,其實判別世事人心,不僅僅是用肉眼來看,更重要的是一個人有沒有用上心眼,陸公子說是也不是?」

陸振雅一時默然,心頭免不了一陣震撼,這番大道理不是一個無知的鄉野丫頭說得出來的,這朱月娘……著實出乎他意料之外。

「陸公子是不是在想,這丫頭說得倒也有些道理,不完全是個俗人?」

朱月娘彷佛看透了他的疑慮,他暗暗磨牙。「我不曉得你心里有什麼計較,但你分明對這樁婚事也不情願的,否則何必與人私奔?」

「所以說,瞎的人應該是我。」她嘆息。

他愕然。

「陸公子大人大量,就請原諒小女子一時糊涂,這門親事我是極願意的,陸公子豐神俊朗、氣度不凡,能夠嫁你是小女子生平之幸。」

「你……」究竟打什麼主意?

我想救你!蘇盼月定定地望著陸振雅,望著她私心暗暗仰慕的男人,既然老天爺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那她定要好好地活下來。

他也一樣。

她不許他再受命運的捉弄,分明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青年俊才,卻郁郁而終,她要助他守住家業,擊破蘇家的狼子野心。

這一世,她絕不再受蘇家搓磨,必會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三日後,我等陸家迎我上花轎。」蘇盼月神態堅決。「這門婚事,小女子絕不反悔。」

「你好大的膽子!」陸振雅氣上心頭,大手一揮,用力將 茶杯砸落在地。

繪著玉蘭花的黑漆瓷杯頓時碎裂,匡啷聲響,震動了周遭的空氣,卻沒能動搖蘇盼月的決心。

兩人相對而立,陸振雅神情淡漠如冰,蘇盼月不避不讓,昂然仰著雪白的容顏。

「你若是以為嫁進我陸家,就能得享榮華富貴,怕是打錯算盤了。」

「我為的不是財。」見陸振雅面色凝重,蘇盼月一勾唇,調皮地又補充一句。「我為的,是人。」

劍眉微蹙。「朱月娘,你這是在打趣我?」

「我說的是真心話。」她笑了,忽然覺得一直隱隱約約壓在胸口的窒悶感似乎淡去了,一種嶄新的暢快油然而生。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在蘇家苟且求生的蘇盼月了,她可以做朱月娘,可以做這男人的妻子,與他並肩同行。

雖然現在的他很不屑她,但對她而言,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與幸運。

「我願嫁你。」她一字一句,慎重宣示。「我會向你證明,我能做好陸家的媳婦,也定會做你可心的妻子,你不會後悔的。」

陸振雅聞言,一時語窒。這個朱月娘,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想不到一個農家丫頭膽敢對他說這些話,她是從何而來的自信?又是哪里來的決心,堅持要嫁給他這樣一個病懨懨的瞎子?

「你沒听說過嗎?女子嫁人宛如第二次投胎,若是嫁錯郎,恐怕這輩子就毫無指望了。」

他這是警告還是善意的提醒?蘇盼月嫣然一笑。「若果真如此,那也是小女子的命,小女子絕無怨言。」

「你倒是硬氣得狠。」他輕哼。

「不是小女子硬氣,只是老天爺既然允我走這一遭,我不這麼做,不能甘心。」

「好!你既不怕所嫁非人,就盡管坐上花轎吧!我倒想看看讓你做了陸家婦,你會如何甘心!」

蘇盼月望著陸振雅,翦翦雙瞳,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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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7: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親自來迎親

「姊,你真的甘願嫁給陸大爺了?」朱陽生盯著姊姊,小心翼翼地問道。

蘇盼月……不,如今她該是朱月娘了。她打量著眼前約莫十四、五歲大的少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直搓著雙手,一臉寫著尷尬兩個字的朱家爹娘,心中一動,似笑非笑。

「你們千方百計替我高攀這門親事,不就是想哄我心甘情願地嫁進去陸家嗎?如今我自己願意了,豈不正好?」

「好是好,可是……」朱陽生吶吶地不曉得怎麼說好。

見兒子慚愧得說不出話來,朱母嘆息,只得主動上前陪笑道︰「丫頭,你別怨你弟弟,這事都得怪阿爹阿娘,是我們作的主,許了這樁婚事……」

「還順手收了一百兩的聘金,這門親事不虧啊!」月娘笑笑的,面色看似溫和,朱家三口卻都不由得打個冷顫。

說來奇怪,以前這丫頭講話總是大剌剌的,現在也不知哪根筋打結,突然斯文了起來,反倒有股莫名的氣勢,令人不敢輕易反駁。

朱母拐肘推了推朱父,朱父一個激靈,只得上前也陪笑道︰「丫頭,說到這聘金,你也知道咱們家的景況,這些年田里的收成不好,你弟弟想去鎮上的書院讀書,連束修銀子都交不出來,爹娘這也是沒辦法了……」

「所以就動了賣女兒的念頭?」

朱家爹娘聞言,都唬了一大跳,朱陽生更是愧疚難堪,整個抬不起頭來。

「丫頭,你怎麼這麼說話呢?爹娘也是看那陸家家大業大,陸大爺也是一表人才……」

「是啊,你嫁進陸家,不虧、不虧。」

見女兒還是不搭腔,朱母更急了。「傻丫頭,你可別跟爹娘說你到現在心里還記掛著張家那個死小子!那死小子哪里好了?長得沒人家陸大爺好看就罷了,大字都不識幾個,光有一把蠢力氣,卻連家里的莊稼都侍候不好,也就你傻,被那死小子哄得暈暈迷迷,差點丟了一條小命,結果他倒好,自個兒溜回家去,怕被家里人責怪,還當作沒這回事……娘跟你說,你要是跟了那樣沒擔當的男人,教你一輩子後悔都沒處說!」

「我說了我要跟他嗎?那姓張的哪一點配與陸公子相比?」陸振雅在她心目中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好兒郎,打著燈籠都尋不到的。

「就是、就是!你心里能想清楚,爹娘就放心了。」

「倒是女兒想問爹娘一聲,難道不知陸老太太找上咱們家,是為了想替她的兒子沖喜嗎?」

「這……說是沖喜,可陸家也是挺有誠意的,三書六聘,一樣不少,都是按著規矩來……丫頭啊,你怎麼不想想?也就是你這命格好,人家陸老太太才看中你做她兒媳婦,你有福氣,肯定能帶旺陸家的。」

「就是!爹都替你打算好了,那陸大爺並不是天生的病秧子,只是出了意外,身子骨才敗壞的,但陸家不愁錢醫病,好吃好喝的補養身子,又有你仔細照料,那病定能很快好起來的。」

「爹倒是對女兒有信心。」

「娘對你也有信心啊!」

「姊,我對你也有信心……」朱陽生好不容易從愧疚的深淵里探出頭來,慌慌張張地插了句嘴,結果月娘淡淡瞥去一眼,他頓時又氣弱了,低了嗓音,扭扭捏捏地表示。「姊,我想繼續讀書,夫子說我若是能進鎮上的書院,下死勁好好地讀上一年,明年應該就能下場了,至少先替家里考個童生回來……」

月娘沒搭腔,端起茶來,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朱家三口瞧著她悠然的動作,越發感到這丫頭變了,一時都是束手束腳,不知所措,見她狀若不經心地睨來一眼,又連忙擠出討好的笑容。

這番窘迫的姿態自是清清楚楚地落入月娘眼里,不免暗自感到好笑。

其實這朱家爹娘雖是明顯重男輕女,為了兒子的未來不惜將女兒嫁入豪門去沖喜,朱家弟弟也分明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好在並未完全泯滅了良心,還知道對她有所虧欠,在她面前不敢說話大聲——思及自己上輩子曾被蘇家人利用得徹底,最後還冷血地一腳踢開,這世她能重生在朱月娘身上,面對這一家人,她已然覺得自己夠幸運了。

也不算什麼大奸大惡,只不過有些小貪婪與小自私,話說回來,人活在這世間,誰能做到完全沒有私心呢?就是重男輕女,也是世俗大勢所趨,誰家不指著兒子撐起門庭,女兒終究是潑出去的水。

月娘暗自感嘆,也不端著架子欺負這幾個老實人了,優雅地放下茶盞,對朱陽生微微一笑,「你可要說到做到。」

朱陽生一愣,傻傻地瞧著她。「姊?」

「只考個童生算什麼?你若是能考上秀才、舉人,甚至中了進士,做一方父母官,這才真正是為朱家光宗耀祖,姊嫁入陸家後,也不愁沒有娘家的幫襯。」

朱陽生喜出望外,頻頻點頭,急切地保證。「我會的,會的!姊,我一定努力上進,讓你能靠上娘家,以後能在陸家挺起腰板做人!」

「那姊姊就等著了。」

「好、好!姊姊等我,若是讓姊姊與爹娘失望,教我天打雷劈!」

「得了,嘴上賭咒說再多,也只是空話,『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朱陽生震驚了。「姊,這是聖賢書上寫的道理,你竟然也知道?」

「怎麼?我不能知道?」

「能、能!當然能!只是我沒想到,以前連我想教姊姊學寫字,姊姊都不怎麼情願的……」

月娘一凜。雖然自己打定了主意要以蘇盼月的方式來為人處事,但也不能太著急,免得前後形象差異太大,朱家人以為她中了邪。

她稍稍收斂,故作委屈。「你以為姊姊真的不想讀書嗎?那是因為姊姊知道自己是女兒家,將來總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家里還是只能靠你這個男丁撐起來,所以只能偶爾自己私下偷偷學寫字,等你不在時,借你的書來看……」

朱陽生人單純,听了姊姊如是解釋,立時就信了,更對這唯一的姊姊感到虧欠。「姊,都是我不好。」

「別再說這些了,只要你能盡早成材,支起朱家的門庭,孝順爹娘、好好地為爹娘養老送終,姊姊就算如今多吃些苦,也就值得了。」

「姊,我一定會的。」

「那就好。」

姊弟倆交著心,朱家爹娘在一旁听得淚流滿面,深深覺得自己對不住這麼體貼知心的好女兒。

朱母伸手抹了抹眼淚,過來握住月娘的手。「好丫頭,你嫁進陸家後,可得孝順婆母、照顧夫婿,若是受了什麼委屈,你就回娘家來,讓你阿爹為你出頭。」

「我來出頭?」朱父想起未來女婿那張冰冷如霜的俊臉,身子忍不住先抖了三抖。面對那尊煞星,他連話都說不順溜了,還怎麼為自家女兒出頭?

「你這是什麼表情!」朱母沒好氣地瞪丈夫一眼。「丫頭被人欺負,難道你這個做爹的就眼睜睜地瞧著?」

朱父愕然,只見自家婆娘與兒子都朝自己投來鄙視的目光,而女兒眼波氤氳,像是快哭出來了。

自己可是一家之主,總不能讓老婆兒女都靠不上吧?心頭一股豪情萬丈陡然升起,朱父豁出去了,拍胸脯撂下狠話。

「好!我就去出頭!就是豁出我這條老命,我也跟那個煞星拼了!」

「誰是煞星?」朱母與朱陽生茫然不解。

「嗄?」朱父一時窘然,吶吶無言。

月娘端起茶盞,悠悠品著茶,想起自己即將嫁的那男人若是听見有人這般形容他,不知會是什麼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

朱父口中的「煞星」此時正發作著寒毒,臉上毫無血色、嘴唇青紫,全身一陣陣不由自主地顫抖,冷汗淋灕,整個人被病痛折磨得虛弱不堪,彷佛隨時有可能因為一口氣吸不上來,就這麼去了,哪還有一點傲然凜冽的氣勢?

可即便陸振雅身上再痛、再冷,他仍緊咬牙關硬挺著,不許自己申吟出聲,不許自己有絲毫示弱。就連從小辛勤練武的宋青見了,也不禁心生佩服,這般堅強隱忍的心性,絕非尋常人能做到。

陸振雅喝下一碗又濃又苦的湯藥,將身上的毛毯裹緊,強逼自己靠在床頭坐起來,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才將低啞的嗓音從喉間一字一句擠出來。

「你說……我得病的消息已在外頭、傳開了?」

「是。」宋青不忍地看了勉力掙扎的陸振雅一眼,又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狀若平靜地回應。「外面盛傳陸家的家主因重病難治,才由陸老太太作主,擇了個農家丫頭嫁進來沖喜。」

「這傳言……倒也沒錯。」

「屬下查過了,一開始放出消息的人是蘇景銘。」

果然是他。

陸振雅冷笑,自己會染上這寒毒,十之八九與蘇景銘月兌不了關系,他當然會把握這個好機會將他身染沉痾的消息傳出去,好動搖那些與他們陸家做生意的茶農與商家,趁此謀奪利益,讓蘇家能在偌大的茶葉市場分一杯羹。

以蘇景銘的野心,甚至有可能不只想分一杯羹而已,而是想將陸家茶葉龍頭的地位狠狠打下去,由他們蘇家取而代之。

「不能讓他……稱心如意……」陸振雅咬著牙,喃喃低語。

「可是大爺,消息已經傳開了,那些商家都蠢蠢欲動,這幾日有不少人來求見大爺,雖然大管事都以大爺正專心籌備婚事,將那些人都推了,但大爺久不露面,難免令人生疑。」

「所以……我一定得出面……」

「大爺打算如何做?」

「後日,我親去朱家迎親……」

「大爺!」宋青震驚又焦急。「那朱家可是在城外十余里外的山村,您的身子可禁不起顛簸。」

「我必須去。」不容置疑的口吻。

「大爺!」宋青不贊成。

陸振雅呼吸粗重,低低喘息著。「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我陸振雅還好端端地、活著,朱姑娘也並非嫁進來、沖喜……」

「可是……」

「這是為了、穩住人心,保住我陸家……阿青,你應當明白……」

宋青面色凝重。

他當然明白。陸家能在商場上屹立不搖,靠的不僅是誠實可信的商譽,更重要的是有陸振雅這面活招牌。

數年前,一場海上突如其來的颶風,帶走了陸振雅的父親,陸家失去了主事者,一時風雨飄搖,陸振雅以未及弱冠的年歲擔起家主重責,卻是絲毫不懼,勇往直前,一樣將陸家的生意經營得風風火火,絲毫不見頹勢,反倒更加蒸蒸日上。

可以說,只要有他這位青年才俊在,陸家就不愁沒有錦繡前程,所有跟隨在陸家後頭吃飯的人也能一同雞犬升天。

陸振雅活著,陸家的榮華富貴就能穩著,陸振雅要是不在了,這茶葉霸主的地位也該拱手讓人了。

他想了想。「那屬下替大爺去迎親,大爺只要在喜堂等著接新娘。」

陸振雅搖頭。「要作戲,就得做全套,否則……流言不止,人心難安……」

「可是大爺的眼楮……」宋青憂心忡忡,怎麼也想不到一個眼楮看不見的人如何騎馬去迎親,還要不教任何人看出異樣。

陸振雅猜到宋青內心的疑慮,俊唇勉力扯了扯。「所以……我需要你,阿青。」

宋青深吸口氣。「大爺盡管吩咐,屬下必全力以赴,不負所托。」

陸振雅欣慰一笑,低聲交代了幾句。「……接下來的事,你去安排吧。」

「屬下遵命。」

宋青退下,陸振雅再也強撐不住,倒回床上,苦熬著冰冷透骨的寒毒。

兩日後,鑼鼓喧天,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地來到落山村朱家門前。

陸振雅坐在一匹毛色純黑的駿馬上,親自來接新娘,身穿一襲大紅喜服,卻是披著玄色大氅,俊顏笑意淡染,一股矜貴之氣渾然天成。

一群婆婆媽媽、大媳婦、小丫頭,紛紛擠在朱家門前,見新郎官面如冠玉、風采照人,心頭不覺都打翻了一壇陳年老醋。

這朱家丫頭的命還真好,不僅嫁進富貴人家當少奶奶,夫君還生得一副好相貌,簡直所有的福氣都讓她佔全了,老天爺還真偏寵她!

「姊姊、姊姊!」朱陽生興高采烈地奔進屋里。「姊夫真的來了,他親自來迎娶你了!」

月娘心韻怦然,覆上紅蓋頭,穿著一身精心刺繡的嫁衣,拜別了父母,手捧喜果,讓弟弟背自己上喜轎。

而她的二十四抬嫁妝早已于前一日送進了陸府,听說還引起了圍觀的村民一陣騷動。

就憑她一個鄉野出身的丫頭,爹娘哪來的能力替她置辦二十四抬的嫁妝?這一切其實都是陸振雅命人悄悄安排的。

他是故意要將這樁喜事辦得熱鬧,要讓她風風光光地嫁進陸家,向眾人證明她並非是傳言中嫁進去沖喜的,而是他誠心誠意來求娶。

宋青替他將話帶到,講白了這一切都是在作戲,她其實也猜得出他這麼做是為了穩住人心,是為了陸家的生死存亡在考量,但即便心知肚明,她仍難以自禁地感到心動。

她從未想過自己能有機會重活一世,不僅重活了,還能嫁給自己心儀之人,更嫁得如此風光,三書六聘,儀式慎重。

這都是他給她的。

雖不是對她真的心存愛慕,也總是遂了她的心願,她會珍惜這難得的福運,也會將這福運還他。

趁著宋青來見她,她給了他一個名字,讓他去找一個人。

宋青蹙眉。「逍遙子,是誰?」

「是一個神醫。」

「神醫?」

「他能醫好你家大爺的病。」

宋青震撼。「你確定?」又忍不住狐疑。「你是從何得知有這位神醫?」

「是數年前一個路經我們村子的游方道士,偶然間听他說的,他說這逍遙子是他師叔的關門弟子,隱居在雲霧山上,醫術精湛,尤其擅長用毒,對各種匪夷所思的奇毒特別有研究。」

「你的意思是……他能解毒?」

「應該吧,懂得用毒的人,自然也能解毒。」

「你怎麼知道大爺中了毒?」宋青失聲問。

月娘裝傻。「陸公子中了毒嗎?我只以為他病重,這位神醫既然這麼有能耐,想必能醫好他的病。」

宋青懷疑地打量她,月娘努力做出一副無辜樣,宋青多看了幾眼,突然覺得自己不該這般無禮地直視未來「主母」,連忙收回目光。

「游方道士說的話,能信嗎?」

「能不能信,我不知道啊!但多一條門路,就多一分希望,你說是不是?」

宋青沒再多說什麼,告辭離去,月娘看得出來他將她的話听進去了,心下暗暗松了口氣。

其實這神醫的名字還是她前世從陸振雅的筆記看到的,大慶十三年七月下旬,他偶然找到了這位神醫,只是當時他已病入膏肓,一切都太遲了,神醫也只能替他多續了三個月的性命。

月娘不確定他如今身子骨情況如何,但那日他還能與她對峙,今日還可以勉強撐著親自來迎親,就表示他身上的寒毒還沒到無藥可救的地步,若是能早上半年得到神醫的治療,想必還是能挽回一條命的……

「姊。」朱陽生低聲輕喚,打斷了她滿腔心思。「姊夫如此重視你,你嫁進去後,他定會好好待你的。」

朱陽生將她送上花轎,雖然她看不見這個弟弟的表情,也能從他略微哽咽的嗓音中猜出他必是含著眼淚的。

她淡淡微笑。「放心,我會過得好的。」

「姊,你一定要過得好……」

媒婆過來說了幾句吉祥話,放下轎簾,喊轎夫們起轎,朱陽生頓時落下了淚,躲在門邊目送女兒的朱家爹娘更早已泣不成聲。

陸振雅騎在事先受過訓練的馬上,在宋青與另一位伴郎左右護衛下,當先走在隊伍前頭,看似神色從容、意氣風發,其實眼楮看不見的他更加必須耳听八方,緊繃著神經,不能有絲毫放松。

宋青騎在他身邊,落後他半個馬身的距離,目光不曾須臾稍離,密切關注著主子的狀況,一有不對,隨時因應。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入了城,沿街早就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對著新郎與喜轎里的新娘指指點點,陸振雅只覺身上忽冷忽熱,漸漸有些撐不住,周遭吵雜的聲音更令他腦門一陣陣抽疼,感到眩暈,但他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怯意,勉力振作起精神,嘴角隱約含笑。

街角一間氣派的大酒樓,二樓包廂,一個長相溫文俊秀的青年男子倚坐在窗邊,望著樓下喜氣洋洋的隊伍走過,嘴角揚起一絲嘲諷,眼神頓時變得陰冷。

在他身後,站著一位妝容精致、花信年華的少婦,朝窗外探頭張望了一眼,壓下眼里翻涌的懊惱與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妒意,蛾眉顰起。

「這陸振雅,命也太長了,居然到現在還死不了!」

青年男子手搖折扇,淡淡一句。「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

少婦頗有些氣急敗壞。「早知道那時候就不該心存僥幸,直接了結他的性命不是更好?」

「就是要他這般苟延殘喘地活著才好,他活著,才能見證我一步一步將陸家打趴在地,到時候他身敗名裂、傾家蕩產,只怕他一口氣上不來,不死也得死了。」青年男子唇角含笑,嗓音卻是陰惻惻的,少婦听了,不覺打個冷顫。

青年男子瞥她一眼,少婦一凜,急急說道︰「可你瞧他那副模樣,還坐在高頭大馬上去迎娶新娘子呢!像是個中了毒的人嗎?」略顯尖利的口吻也不知是看不過去,還是心含醋意。

男人瞅著少婦,似笑非笑。「你就這麼急著盼陸振雅死?好歹他也曾是你的夫君,你倆有夫妻同床共枕之恩義。」

「景郎!」少婦嬌嗔地喚,藕臂勾著男人頸脖,眼波流媚,紅唇噘起,七分撒嬌、三分卻也是急切地表訴衷情。「你明明知道我是因何嫁進陸家,從一開始,我這滿心滿眼里就只有你一個。」

「我當然知道。」男人笑了,將少婦一把摟坐上自己大腿,貼著她粉頰親香。「我蘇景銘何德何能,能得蘭妹對我一片真心,此生著實不枉。」

潘若蘭刻意柔膩了嗓音,酥進人骨子里。「妾身只願從此與景郎舉案齊眉、鴛鴦白首、永不分離。」

「嗯,我倆永不分離。」蘇景銘摟著潘若蘭深深吻著,看似溫情著迷,眼神卻是一派涼冷。

潘若蘭被他吻得差點透不過氣來,意亂情迷、嬌喘細細。「這陸振雅續弦也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回府吧,宗兒還等著他爹帶糖葫蘆回去給他呢!」

蘇景銘再啄了潘若蘭一口。「讓宗兒再等等,他爹爹還得先去辦一件事。」

「什麼事?」

「陸振雅成親,我這個曾與他一同求學的好兄弟豈能不去陸家喝他一杯喜酒?」

潘若蘭大驚。「景郎要去參加陸家的喜宴?」

蘇景銘笑了,伸手點了點潘若蘭的瓊鼻。「我總得去瞧瞧,你前夫那病歪歪的身子究竟還能支撐多少時日吧?要是快不行了,可得警告生意場上那些好朋友們認清形勢,可別跟錯了人,弄得手上那一點點閑錢打了水漂,有去無回!」

「這倒也是。」潘若蘭想通了情郎的用意,得意一笑。「是得讓那些有眼無珠的渾人瞧瞧誰才是這江南茶界明日的霸主,別奉承錯了主子。」

「你同我一道去吧。」

「我也要去?」

「怎麼?莫非你不願?」

潘若蘭傻了,不免窘迫。「景郎,你也知曉我之前是隨陸振雅見過外客的,陸家有不少經常往來的故朋舊友都認得我,更別說陸府那些下人了,你說,我怎麼能也去參加陸府的喜宴?」

「怎麼不能?就因為你曾是陸家主母,難道不想去見見究竟是哪個鄉下野丫頭取你而代之嗎?」

「景郎!你莫要這般捉弄我!」

「不是捉弄,我是真心想帶你同去的。」

「可我……怎麼能去?」

「你要去。」蘇景銘語氣溫和,潘若蘭卻從他話里感受到一絲令人發顫的寒意。「我要讓所有人看著,曾經是他陸家的主母、陸振雅的女人如今卻是站在我蘇景銘身邊,陸振雅再有能力、再會謀算又如何?他兒子的生母,人在我這里,心也是我的。」

可她還不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啊!說難听點,如今自己只是被蘇景銘嬌養的一個外室,無名無分的,只能等他的元配松口答應與他和離了,自己才有理由母憑子貴,嫁進蘇家。

若是她答應與景郎同赴陸家的喜宴,陸振雅固然臉上無光,她也好不到哪兒去,同樣是自取其辱。

「蘭妹,你說過會一心一意為我的。」蘇景銘幽幽低語,神情有一絲委屈。

潘若蘭大感為難。「景郎,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為你做,就算你那時要我將陸振雅引到那處,甚至在他的湯藥里投毒,我也照做了……」

「那便再為我做這件事。」蘇景銘再度將潘若蘭摟進懷里,貼著她敏感的耳畔,如毒蛇吐信般誘惑地低語。「陸振雅是個驕傲的,若是讓他見到自己的前妻與我攜手一同出席陸家的喜宴,于他而言,肯定是難以忍受的侮辱,你曉得的,我一直等著就是這天……為了我,我的蘭妹試試好不好?為了你的景郎,嗯?」

蘇景銘說著,舌尖在潘若蘭的耳窩里一舌忝,她一陣酥麻顫栗,不由得軟了身子。

「好不好?」

「好……」潘若蘭喃喃地應著,眼神迷離,絲毫不曾察覺蘇景銘嘴邊浮上一抹冷酷的笑意。

蘇景銘轉過頭,目光再度落向窗外那一道騎在黑色駿馬上的挺拔身影,目光如刀,銳利一閃。

他等不及了!

少年時他與陸振雅在書院一同求學,因兩人容貌、才氣皆不相上下,不僅陽城的人經常將兩人相提並論,書院里那些同學還戲稱他們為「陽城雙璧」。

可蘇景銘心里清楚,這些人嘴上說得好听,其實私下里議論都說還是陸振雅勝他一籌……

「蘇兄雖是才貌兼備,待人也和氣,終究是少了幾分涵養與氣度,不說別的,陸兄即使身上穿的是最尋常的粗布衣衫,往那兒一站,也是鶴立雞群,風采不凡,人人第一眼瞧見的就是他,再一開口說兩句話,還有誰看不出來他是個胸有丘壑的?這就是『出類拔萃』,人家天生底蘊就好,又出身豪門,祖上做過官,從小也是鐘鳴鼎食的,見慣了富貴人家的行事,金山銀山也晃不了他的眼——這份定力,可不是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學得來的。」

「說得彷佛這陸振雅出身皇族似的。」

「你可別說,前年我爹帶我上京城,托我那位做到三品官的大堂伯之福,我也見了幾個世家貴冑,那些個什麼世子、小王爺,一個個尋花問柳、斗雞走狗的,要不就行事囂張跋扈,還不如陸振雅氣定神閑來得有風儀呢!」

「這麼一想,蘇兄是略差了幾分……」

「正所謂『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這倒也是……」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蘇景銘心頭嚼著這兩句話,越嚼心頭就越不是滋味,莫非這就成了他這一生的判詞?注定了他永遠只能追在陸振雅後頭,可望而不可即?

他不服氣!

陸振雅比自己強在何處?不過是家里多了幾個臭錢,壟斷了江南茶葉的市場,這般龐大的家業,難道都是陸振雅自己掙來的嗎?還不是靠祖上的庇蔭!

他就想瞧瞧,若是他蘇家取陸家而代之,奪了江南茶葉龍頭的地位,他陸振雅不靠家產,沒了金山銀山的依恃,還能氣定神閑、還能出類拔萃嗎?

他會證明,陽城雙璧中,自己才是那塊真正貨真價實的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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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7:3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喜堂削顏面

陽城東邊,一條寬直的大路上,陸家的府邸佔了整條街,此時府內處處張燈結彩,府外車馬絡繹不絕,來訪的賓客個個都攜了重禮來吃喜酒,衣香鬢影,一派喜氣洋洋。

新娘子已于一刻前下了花轎、跨過火盆,如今正羞答答地牽著新郎手上的紅彩帶,兩人一前一後,緩緩來到氣派敞亮的正廳。

即便是早已走過千萬回的自家宅院,陸振雅仍小心翼翼地數著步伐,默默記憶著方向,月娘跟在他後頭,偶爾能由彩帶的拉扯中感覺到他步履的遲疑,卻因為此時自己覆著紅蓋頭,只能專注于眼下的地面,縱然想幫忙,也是有心無力。

正廳里早已擠滿了前來觀禮的賓客,陸老太太在一群通家之好的老太太與年輕媳婦的簇擁圍繞下,高坐于堂上,為兒子與媳婦主持婚禮。

听著眾人奉承道喜聲不絕,陸老太太表面笑得合不攏嘴,其實暗自有些心慌,深怕自己那個倔強的獨生子轉念一想,又反悔不肯成親了,直到看見新郎牽著新娘走進來,這才松了口氣,笑得更真心了,臉上摺子都顯了出來。

陸振雅腳踏紅毯,往母親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有個小男孩咚咚地朝他腳邊跑過來,陸振雅一時閃躲不及,差點撞上,一直在一旁緊盯著的宋青連忙上前,作勢抱起小男孩,卻是暗暗伸臂扶了陸振雅一把,助他站穩。

「爹!」小男孩約莫四、五歲大,相貌十分俊秀可愛,在宋青懷里掙扎著,委屈地朝陸振雅喊了一聲。

陸振雅一震,低聲喝斥。「元元,你怎麼在這里?」

「元元不要爹娶後娘……」小男孩話語未落,就教宋青掩住了嘴,交給急急趕上來的女乃娘。

女乃娘知道自己沒看好小少爺,讓他沖撞了喜堂,到時陸老太太還不知會怎麼責罰自己呢,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抱著小男孩就慌忙退下。

但這一幕已然落入了賓客眼里,眾人紛紛交換著八卦的視線。

月娘也听見了這番響動,猜到這突然闖過來的小男孩就是陸振雅已和離的元配潘若蘭所生的兒子陸元,據說還未滿周歲,他的生母便丟下他離開陸家,與蘇景銘勾搭在一起。

想來也是可憐……

月娘正感嘆著,忽然感覺到手中的紅彩帶一緊,她一時有些莫名。

距離她前方約莫五步處,陸振雅听見宋青上前報告,臉色一凜。

「蘇景銘來了?」

「是,已經在前院門口了,他說是上門來賀喜的,王總管不好攔他……」宋青頓了頓,補充一句。「潘若蘭也來了。」

陸振雅咬了咬牙,握著彩帶的手不覺揪緊。

他想過蘇景銘或許會趁著陸家辦喜事,上門來一探虛實,卻不曾想竟連潘若蘭也跟著來了……那女人,怎麼有臉!

「元元呢?還在這里嗎?」他擔心兒子萬一與生母相見,幼小的心靈能否承受得住。

「小少爺的女乃娘已將他帶回後院了。」

「那便好。」陸振雅稍稍放下心。

「大爺,那蘇景銘與潘若蘭……」

陸振雅冷冷揚唇。「來者是客,既然他們想來喝杯喜酒,陸家也不是招待不起。」

宋青憂心地瞥了主子一眼,只見主子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淡了,顯然是身子不好受,但此時此刻自己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暫且退在一旁,掌心一翻,暗暗在指間扣了幾根銀針。

若是蘇景銘膽敢輕舉妄動,索性就用這喂了麻藥的銀針先弄暈他再說!

雖然視線被遮蔽了,月娘仍敏銳地察覺到周遭的氣氛起了變化,賓客們原還嘰嘰喳喳、小聲交談著,此刻已是靜聲屏息,似乎正期待著什麼。

「吉時已到,行拜堂儀式——」

負責引導婚儀的贊者雙手攤開一幅書卷,一臉莊嚴肅穆,抑揚頓挫地念起祝辭來,念罷,高聲揚嗓。「……新郎新娘獻香。」

「跪,獻香。」

「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隨著贊聲唱響,陸振雅攜著月娘一同下跪,獻香叩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

「且慢!」一道溫和的嗓音驀地揚起,懶洋洋的,乍听之下並無攻擊性,彷佛只是隨口這麼喊了一聲。

眾賓客聞言,卻是同時一震,認清來人後,人人眼里皆是燃起了熱切的火苗,眼楮一眨也不眨,滿心期盼著能看一出好戲。

誰都知道,這兩年蘇家與陸家在江南的 茶葉市場上爭得厲害,陸家雖然憑著之前打下的江山,至今仍穩穩地踩著蘇家一頭,但這蘇家少主也不是好相與的,機變百出,手段精明凌厲。

最教人驚奇的是陸振雅和離的前妻如今竟成了蘇景銘的女人,兩人還攜手來賀陸振雅再娶續弦,這其中種種精彩駭俗之處,不說個三天三夜哪能暢快!

明知在場諸人都等著看笑話,陸振雅仍是一派淡定,轉頭精準地面對蘇景銘出聲的方向。「蘇兄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蘇景銘笑得溫文儒雅。「陸兄,咱倆從前在書院也曾有過同窗之誼,小弟素來仰慕陸兄才華洋溢、足智多謀,今日是你大喜,我怎麼能不來討一杯水酒喝?」

「那便請蘇兄稍候,在下將內人送回洞房後,自會來敬蘇兄一杯酒……」清亮的眸光掃室周遭一圈。「也謝謝今日所有特意撥冗來參加我陸府喜宴的貴客,在下甚感榮幸,銘感五內。」

「好說、好說。」

陸振雅語氣溫煦,眼神也看似平靜無波,眾人觸及他的目光,卻不知怎地心跳都亂了一拍,略不自在地避開視線。

陸振雅輕輕拉了拉彩帶,示意月娘跟他走,月娘正欲舉步,只听蘇景銘好整以暇的聲音又響起。

「陸兄,何必急著入洞房?大伙兒都還沒看過新娘子呢!」

陸振雅動作一頓,月娘更是暗惱,用力咬了咬唇。

這蘇景銘明顯是來挑釁的,故意當著眾人的面給陸振雅難堪,偏還一副含笑打趣的口吻,實在可惡!

陸振雅忍著氣,淡淡開口。「在下與娘子是依循古禮而成親,且娘子初為新婦,必是心頭忐忑的,不便就此見客,還請各位體諒。」

這話說得客氣,其實是暗示蘇景銘不知禮數,但蘇景銘也不知是听不懂,還是執意挑事,又笑著揚嗓。

「陸兄向來清高,見過的世面也多,尋常女子怕是難以入你的眼,小弟听聞你這位新娘子出身鄉野,是個農家姑娘,倒是好奇是否有何特別之處……」說著,蘇景銘有意無意地停頓數息,等著自己這番言語在眾賓客心中發酵生疑,見火候差不多了,才又繼續添柴。「在座皆是親朋故舊,就讓新娘子見個禮又何妨?陸兄如此在意,莫不是怕含在嘴里的寶貝不小心讓人給叼去了?」

最後一句話一落,蘇景銘當即朗聲笑起來,就好像只是交情好的兄弟間隨口說了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話。

但這可一點都不好笑啊!

眾人看看低著頭藏在紅蓋巾底下的新娘,又看看小鳥依人地偎在蘇景銘身旁的潘若蘭,莫非這蘇景銘叼了人家一個寶貝還不夠,還對另一個有肖想?

陸老太太變了臉色,宋青更是為主子感到盛怒,忍不住開口。

「蘇大爺,請你慎言!」

蘇景銘淡淡睨他一眼。「我與你主子說話,有你這個奴僕插嘴的分嗎?」

宋青一凜,氣得握緊雙拳,扣在手間的銀針差點就想不顧一切地發出去,陸振雅彷佛感覺到他的情緒,安撫地拍了拍他臂膀,上前一步,朗聲揚嗓。

「阿青從小就跟在我身邊,與我同吃同住,我倆雖名為主僕,實則比親兄弟還親。且阿青為人端方,重情重義,我對他只有百般信任,不像有些人,明著與你稱兄道弟,背後卻能陰險地捅你一刀,眼中只有自私自利,何來義氣可言!」

陸振雅嘴上固然是在稱贊宋青這個好兄弟,卻誰都能听出他同樣是在嘲諷蘇景銘重利輕義,不值得相交。

蘇景銘笑容一斂,差點端不住臉上的表情,月娘的臉藏在紅蓋巾下,悄悄抿唇微笑。

想自己前世是如何匍匐在蘇老太爺腳下,祈求著他給自己與母親留一條生路,此時听陸振雅義正辭嚴的教訓這心機卑劣的小人,她心下倍感舒爽暢快。

見眾人投向自己與蘇景銘的視線開始帶上幾分嘲笑,潘若蘭不由得有些心驚膽顫,她拉了拉蘇景銘的衣袖,想勸他還是算了吧,卻見他陰沉冰涼的目光射來,頓時打了個冷顫。

不能教景郎在這種場合失了面子,既然他將自己帶來了,想必是盼著自己能派上用場。

潘若蘭想了想,硬著頭皮,故作委屈地看向陸振雅,柔膩揚嗓。「陸大爺,妾身知道你因為我的事,對景郎不免有些偏見,但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景郎一表人才、氣度磊落,更待我如珠如寶,我心里也只有一個他,妾身對景郎……實在仰慕,情難自禁……妾身知道自己對不起你,你若是惱怒,就直接沖著我來吧!這輩子就算妾身欠了你的,來世我做牛做馬,必不敢有任何怨言。」

這番話,直接將兩個男人之間的不和定調為陸振雅被搶了女人,心中不忿吃味,而潘若蘭之所以選擇蘇景銘,也是因為他比自己的前夫更加優秀體貼。

好賤的女人!

月娘氣得咬牙,沒想到潘若蘭竟然這般自甘下賤,借著踩前夫一腳,高抬情郎,不惜弄髒了自己的名聲,也要捧著蘇景銘。

該說這女人愚蠢呢?還是那蘇景銘真的有這麼大的魅力與手段,能哄得她暈頭轉向?

月娘忿忿不平,陸老太太更是胸口發悶、渾身顫抖,起身指著潘若蘭,恨得泛紅了眼圈。

「賤婦!我陸家當年聘你為媳,真真是、家門不幸……都怪老身與我兒他爹,識人不清,差點誤了我兒終生……」

陸老太太一口氣喘不過來,眼前一黑,當即軟倒。

「老太太,您怎樣了?老太太……」陸老太太身邊的丫鬟頓時慌張起來,一邊替老太太揉著胸口。

陸振雅听見騷動,冷聲斥道︰「都慌什麼?還不快把我母親扶回房里!」

「是。」

幾個丫鬟忙護著陸老太太往後院去,一干來賀喜的賓客親眼目睹這混亂的場面,皆是瞠目結舌、吶吶無言。

廳堂內一片沉悶的靜謐,陸振雅眼楮看不見,卻能感覺到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復雜,似是同情,又帶著輕蔑。

他胸口一堵,頭更暈了,極力壓抑的寒毒又蠢蠢欲動起來。

不好!

見陸振雅身子搖搖欲墜,似是站立不穩,宋青臉色一凜,當機立斷朝門口守著的護衛比了個手勢,不一會兒,廳堂外便響起一長串劈里啪啦的鞭炮聲,如雷般的轟隆巨響驚得眾人都嚇了一跳。

趁賓客們注意力轉移時,宋青原欲上前扶陸振雅一把,月娘卻搶先一步,投入陸振雅懷里。

繡著嬌艷海棠花的綢巾翩然落下,她如乳燕投林,嬌嬌地依偎著男人,小臉埋在他胸膛,藕臂緊緊地環抱著他的腰。

軟玉溫香抱滿懷,陸振雅心韻彷佛都短暫地停了一息,強忍著腦門劇烈抽疼,嗓音微啞。「你……做什麼?」

「抱緊我。」她踮起腳尖,貼在他耳畔低喃。「我會撐著你,不會讓你倒下。」

陸振雅愕然,還來不及反應,月娘已揚起嬌脆急促的嗓音。「爺,月娘好怕……」

陸振雅愣了愣,半晌,會意過來,溫聲安撫。「不怕,只是鞭炮聲。」

他頓了頓,微微猶豫著,終于還是抬起雙手,搗住月娘如貝殼般瑩潤細致的耳朵。「我搗著你,這樣你就听不見了。」

他語氣溫柔,面上的神情更是溫柔似水,在如雷貫耳的鞭炮聲里,男人的手搗住女人的耳朵,一個那麼堅實可靠,一個那麼柔軟嬌弱,親匱又甜蜜的畫面就這麼安靜地定格在四周每個賓客眼里。

潘若蘭看得瞪大了眼,心下剎時五味雜陳,她從不知曉陸振雅也有這般體貼的一面,他看著自己的時候,從來是不帶情緒的……

不過是一個出身農家的野丫頭,能進陸家的門,也只是因為他的病需要沖喜,憑什麼那樣旁若無人地靠在他懷里,享受他的柔情密意?

憑什麼!

自己難道有哪點輸給那個野丫頭嗎?

潘若蘭胸口悶悶地堵著,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蘇景銘譏諷地瞥了她一眼,接著望向與陸振雅親密相偎的女人,卻是若有所思。

鞭炮聲停了,陸振雅的手也緩緩松開了月娘的耳朵,指尖似有若無地撫過月娘耳緣時,激起了她一陣顫栗,耳根也隱約泛紅。

她這才感覺到自己這舉動有些不妥,當眾與他親密約莫也震驚了堂上賓客,她不自在地縮了縮,下意識地就想躲開,卻顧忌著他的身子,並沒有立刻放開他,只是悄聲低問,「你站得住嗎?」

溫熱的呼息吹在陸振雅頸間,帶著一抹女子特有的馨香,陸振雅頓了頓。「我沒事。」

他淡淡一笑,接過宋青撿起來的紅蓋頭,剛剛重新替她覆上,蘇景銘嘲弄的嗓音便響起。

「陸兄又何必多此一舉?許是老天爺的安排,要教我們大家伙兒都見見新娘,小弟實在好奇,究竟是如何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能得陸兄如此珍愛?」見陸振雅一臉沉冷,蘇景銘又連忙說道︰「是小弟說錯了話,畢竟沒有哪個新娘子願意被拿來跟夫家的前任娘子相比,小弟一時嘴快,請陸兄與小娘子千萬勿要介意。」

這分明是在暗示月娘覺得自己上不得台面,比不上陸振雅的前妻,這才不敢在眾人面前亮相。

陸振雅劍眉一蹙,正欲發話,月娘輕輕按了按他的胸膛,示意他稍安勿躁,盈盈轉過身來,脆聲啟齒。

「小女子素來听聞陽城書院學風嚴謹,作育無數英才,本以為蘇家大爺曾是我家夫君的同窗,必是有一番風骨的,想不到……」她刻意一頓,搖頭嘆息。「原來也是良莠不齊,不過爾爾。」

這話一出,不僅蘇景銘臉上難看,在場幾個還在陽城書院念書的子弟更是感到顏面無光,不覺紛紛望向蘇景銘,眼神怨慰,一粒老鼠屎能壞了一鍋粥,陽城書院的名聲可不能就此敗壞。

「蘇家大爺既然這般不顧禮節,小女子也沒什麼好不敢見人的……」縴縴素手一揚,果決地摘落了紅蓋頭,露出一張欺霜賽雪、清麗無雙的容顏來。

眾人震懾,皆倒抽了口氣。

據聞陸家這位新娘是在鄉間長大的,既不是大家閨秀,也稱不上小家碧玉,還有人碎碎閑言說是陸老太太因為唯一的兒子近日病重,才不得已听了算命的話,聘了這個農家丫頭來沖喜。

一個出身鄉野的姑娘,德容言功能好到哪里去?必然是粗鄙不堪,也難怪無論蘇景銘如何挑釁,陸振雅也堅持不肯讓自己的新娘子見了光。

卻是令人萬萬料想不到。這女子不僅言辭犀利,顏色更是一等一的好,絲毫不遜于潘若蘭,甚至更勝幾分。

數十道好奇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月娘毫無所懼,只是嫣然一笑,一時如春夜花開,令人心醉神迷。

蘇景銘震驚地瞪著她,這陸振雅續弦的妻子竟是長得如此絕色?

他怔怔地,片刻才察覺自己失了神,頓時郁惱不已,壓抑地握了握拳。

長得好又如何?終究是個無知的鄉野村婦,小門小戶的,想必得不到什麼好教養,又如何能做好一個大戶人家的媳婦,掌得起一府的中饋!

月娘彷佛看透了蘇景銘內心所思,櫻唇一揚,似笑非笑,蘇景銘一愣,心頭登時警鈴大作。

自己是怎麼了?明明是來陸家踢館,借著惹惱陸振雅,趁勢當眾揭破他此刻早已沉祠纏身的真相,怎能糊里糊涂地被他這位新娶的娘子給帶偏了方向?

蘇景銘定了定神,轉向一旁默然不語的陸振雅,表面倒是看似從容淡定,任由自己的媳婦發揮,但那逐漸發青的臉色可掩不住他此刻正受著病痛折磨的事實。

「陸兄,你是怎麼了?看來臉色似乎不大好?」他假作關切地高聲問道。

月娘見蘇景銘目光落在自己夫君身上,暗叫不好,蓮步輕移,刻意擋住了陸振雅正苦忍冷顫的身子,一雙妙眸卻是望向潘若蘭,淡淡開口,「這位就是潘娘子吧?」

「是又如何?」潘若蘭眼神警惕。

「小女子出閣前,家母曾千叮萬囑,要我嫁入夫家以後,必當遵循三從四德,其實無須家母教導,小女子也必會對夫君全心全意,相夫教子,做好陸家的媳婦。」

兩個女人針鋒相對,頓時吸引眾人注目,一時顧不得觀察陸振雅,正好給隱在月娘身後的他一個喘息的余裕。

只見潘若蘭臉色難看,嘴唇褪了血色,微微顫抖著。「你說這話……是何用意?」是在嘲諷她紅杏出牆嗎?

「原來潘娘子听不懂?也難怪了。」月娘似笑非笑,沒再多說,卻人人都听出了她話中未盡的含意。

潘若蘭自然也領悟了,勃然大怒,恨得養得長長的指甲都掐入掌心肉里。「你……」

月娘卻是笑容越發燦爛。「如今想想,小女子其實應當感謝潘娘子,若不是你有眼無珠、背信忘恩,也不能讓我得了這個便宜,嫁得一個絕世好郎君。」

潘若蘭又驚又怒,說不出話來,蘇景銘掩下眼底對她的嫌惡,朝月娘一聲冷哼。「想不到陸家新任的主母是這麼一個伶牙俐齒的女子!倒是很會說話,只不過一個女人要想在這世上安身立命,可不能只憑一張巧嘴。」

「蘇大爺說得是,若是鎮日只曉得東家長、西家短,拿別人的家事來嚼舌根,自是落了下乘。」

一番話說得在場諸位賓客一個個都訥訥的,神情尷尬窘迫,他們可不就是抱著看熱鬧的心理在看這出戲的嗎?

「我家夫君滿腔誠意來求娶小女子,自然不是因為我會說話。」

「那是為什麼?」

「因為陸家是 茶葉世家,而我朱月娘,擔得起做這 茶家的主母。」月娘挺直背脊,吐字清晰,擲地有聲。

陸振雅剛剛調過息來,听聞此言,不禁心頭一震,即便看不見他這位新婦的臉,也能想像得到眼下她的神情該是如何堅毅,閃耀著咄咄逼人的神采。

這女人是哪里來的自信?

陸振雅正疑惑著,潘若蘭已沉不住氣,指著月娘就尖利地罵道︰「你倒是敢大言不慚!就憑你一個農家野丫頭?」

「潘娘子若不信,可願與我比試一番?」

「比什麼?」琴棋書畫、刺繡女紅,潘若蘭不信自己哪樣會輸給這野丫頭!

「茶家的娘子,比試自然與茶有關,不知潘娘子可有這膽識,與我斗茶?」

斗茶?

潘若蘭愣住,無措地看了蘇景銘一眼,而後者早已沉下了臉,眼神陰鷲。

蘇景銘踏著重重的步伐離開,潘若蘭幾乎是一路小跑地隨在後頭,就連坐上蘇家停在陸府的馬車時,蘇景銘都沒有回頭拉潘若蘭一把。

潘若蘭一愣,只得將玉手放上守在一旁的丫鬟臂上,提裙上了馬車。

車夫駕地一聲喊,馬車快跑起來,潘若蘭一時坐不穩,撲在蘇景銘懷里,慌慌張張地抬頭,郎君依舊是那副冷臉,她驀地感覺更委屈了。

「景郎,你生氣了嗎?」

蘇景銘不吭聲。

「我知道方才……讓你失望了,可我也沒料到那賤婢那般能言善道,把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蘇景銘淡聲打斷。「你不會煮 茶?」

「我……」

「會還是不會?」

潘若蘭一愣,吶吶地應。「從前在家里都是丫鬟奉茶給我的,後來嫁入陸家,你也曉得的,我根本無心與那陸振雅舉案齊眉,所以……」

蘇景銘冷哼。「連煮茶也不會,怎配得上做茶家的主母?你可是忘了?我蘇氏也是種茶、制茶起的家。」

潘若蘭听出蘇景銘話中含意,頓時大為著急,慌慌地抓住他衣袖。「景郎,你可別不要我,我、我那麼听你的話,為你做了那許多傷天害理的事,這輩子、這輩子就只能跟定你了……」

蘇景銘听潘若蘭又提起前事,心中暗怒,表面卻是神情緩和,溫聲安撫道︰「我沒說不要你,是我不好,自己心情不好,倒是牽連你也跟著受驚了。」

這番溫言軟語,說得潘若蘭眼眶微微泛紅,依向蘇景銘懷里抱著他。「景郎,你心情難以舒暢,我是明白的,可你方才對我那樣冷淡,妾身實在委屈。」

「對不住,你莫放在心上。」蘇景銘大手輕輕拍撫著懷中柔軟的胴體,心頭卻是越發冷硬。

其實也怪自己沒能沉住氣,太急躁了,以為今日就能在陸振雅面前耀武揚威,一舉將他打落谷底,不曾想他新娶的娘子竟是個程咬金,殺得他措手不及,反倒在一干賓客前失了顏面。

蘇景銘咬牙尋思,腦海里驀地浮現出朱月娘在眾人面前笑意盈盈、侃侃而談的嬌俏模樣,一時也不知心頭是什麼滋味。

俗話說「妻好一半福」,陸振雅倒是命好,即便只是為了沖喜,匆忙之間竟也讓他找了個有能耐的,不像他懷里這位……

蘇景銘隱含嫌惡地瞥了潘若蘭一眼,後者毫無所覺,只是更依戀地摟抱著他。

若不是看她替自己生了個兒子,在陸家那邊也留下了一個孽根,尚有幾分利用價值,自己又何須與這愚昧的女人糾纏不清?

蘇景銘驀地深吸口氣,閉了閉眸,暗暗告誡自己沉下心來。

也罷,無論陸振雅再怎麼求醫問卜,他身子既中了那樣的寒毒,注定來日無多……此仇不報非君子,他只須耐心地等,總能抓住機會,一雪前恥。

蘇景銘冷然尋思,眼皮斂下,暫且掩去凌厲鋒芒。

因蘇景銘上門攪了這一出,陸振雅正好找到借口,說是新娘子受了驚,自己身為丈夫當好生安慰,不方便久坐作陪,賓客們也知主家的興致被掃了,很識相地只拉了陸振雅喝了三杯喜酒,便放他離去。

前院的喜酒匆匆散了席,陸振雅在宋青的護衛下回到後院,夜深人靜,月娘正獨坐在喜房內等著,見他進屋,連忙迎上。

「前院的酒席都散了?」

「散了。」

月娘扶陸振雅坐上榻,確定屋里屋外都是自己人,服侍他喝過湯藥,見他臉上有了些血色,才低聲開口問道︰「你身子好些了嗎?」

「沒事。」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要不你先沐浴?我去命人打熱水進來……」

「且慢。」他揚手止住她的動作,語聲淡淡。「你先坐下,我有話問你。」

這麼嚴肅?好像有點不妙啊。

月娘看著陸振雅淡漠的表情,想了想,略過屋內鋪著團花錦鍛座褥的椅子,直接就上了榻,在他身邊坐下,只與他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陸振雅一怔,感覺到一旁香風陣陣襲來,莫名感到不自在,清了清喉嚨,沉聲問︰「你會煮 茶?」

「你是要問我,方才怎麼敢當著那麼多賓客的面對潘娘子下戰帖吧?」她抿唇微笑。

「你是不是怕萬一潘娘子真的應了我的賭約,與我斗茶,結果我根本不會煮茶,當眾出糗?」

他默了默。「所謂煮茶,可不僅僅只是把 茶葉投入沸水里。」

「咦?不是這樣嗎?」她故作驚訝。「我在家里都是這樣煮的啊!」

「所以你這是在使『空城計』?」

「我是真沒想到那潘娘子膽子那麼小,竟然不敢接我這戰帖,就那樣慌慌張張地走了。」

她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陸振雅發現自己竟有些猜不透這個女子。

「你……究竟懂不懂茶?」

她笑得狡黠。「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

他又沉默了。

「無論我懂是不懂,夫君也都把我娶進門了,今日是你親自來迎親的,可不能反悔。」

她語氣輕快而俏皮,嗓音卻放得軟軟的、柔柔的,宛如帶著鉤子似的,撩人地撒著嬌。

陸振雅不覺想起方才在喜堂上,她依在他懷里時那軟綿綿的觸感,他驀地站起身。

月娘見狀,連忙伸手抓住他衣袖,「你去哪兒?」

「書房。」

她一愣,語帶幽怨。「夫君去書房,是要將我一個人丟在這里?」

陸振雅沒有回應,感覺到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更揪緊了。

「夫君可莫忘了,今日是你我夫妻的洞房花燭夜,這府里四處都是下人的耳目,若是我今夜獨守空閨,明日又該如何拜見婆母……」

「你莫多想,我娘知道我這身子的情況,她老人家不會為難你的。」說著,陸振雅欲拂開她的手,她卻不肯松開,反而抓得更緊了。


「夫君,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月娘忽然羞澀起來。「妾身並非要求夫君與我圓房,我也明白你現下的景況,是不成的……」

不成?

陸振雅心中一滯,無論處在何等境地,只要是個男人,听到自己的女人說出這兩個字,那打擊還是十分強烈的。

偏偏月娘還看不出他男性自尊受了傷,急促地補充說明。「我不踫你,只要夫君願意留下來就好。」

這話什麼意思?難不成他反倒成了嬌弱的那一個,必須提防著她餓虎撲羊?

「夫君,你莫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只要讓家里人以為我倆同床共枕就好……」

他怕什麼?該怕的人是她好嗎?陸振雅懊惱又無語,看來自己這病弱的身子完全被這女人給看扁了。

他默默忍著氣,冷靜開口。「你是擔憂家里人認為我厭棄你,因而瞧不起你,坐不穩這陸家主母的位子?」

「是啊。」月娘坦率地承認。「女子嫁人以後,夫君就是她的天,總是要得夫君歡心、婆婆喜愛,在夫家的日子才能過得好。」

「你之前表明要嫁我,不是滿口信誓旦旦,說自己絕對能做好陸家的媳婦嗎?怎麼?現在突然沒信心了?」

她一窒,吶吶地低喃,語氣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委屈。「那也得夫君你肯配合才成啊。」

他驀地抓住她揪著他衣袖的手,反過來握住。「以後莫再說什麼成不成了!」

「啊?」她愕然。「夫君的意思,妾身不明白。」

他自己也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是離不開這間喜房了。

陸振雅頓時有些無力。「喚人打熱水進來吧!」

「夫君要沐浴嗎?」

「嗯。」

「所以你是願意留下來了?」

「嗯。」

「夫君,妾身一定說到做到,絕不踫你……」

「閉嘴!」

「喔。」月娘閉了嘴,見男人臉色難看,而自己坐得靠他略近,連忙起身,拉開與他的距離。

其實她是很窘迫的,兩世為人,這還是她初次這麼大膽又厚臉皮,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子堅持要把一個男人留在自己房里,這得豁出多大的勇氣!

就算這男人是她名正言順的夫婿,她仍不免感到一絲難堪。

她臉頰熱著,不敢再多看自己仰慕的男人,眸光怯怯地在這喜房內流轉一圈——靜靜燃燒的龍鳳喜燭,床上鋪著鴛鴛戲水的被褥,架子床頂雕的蝙蝠與石榴,以及那頂精致的百子千孫帳,在在都說明了陸家確實是用心在布置這間喜房的。

看著這屋里處處精心的擺設,月娘漂泊不安的心漸漸落到了實處,從今以後,她就是這男人的妻了,她會用盡所有的努力,與他白頭偕老。

她驀地瞥見大紅綢緞鋪著的桌上,有一對分成兩半的葫蘆瓢,以及一只繪著並蒂蓮的酒壺,心韻頓時錯漏了一拍。

「夫君。」她鼓起勇氣,細聲揚嗓。「我們還有一件事沒做。」

「什麼事?」

她拿起半個葫蘆瓢,這才發現兩瓢之間有一條紅線系著,一時也扯不開,她只好把兩瓢葫蘆都小心翼翼地放進陸振雅手里。

陸振雅模了一模,感受著形狀。「這是……葫蘆瓢?」

「是。」她軟軟地應。「喝了這杯合巹酒,這婚禮才算是『成』……才算是圓滿了。」

陸振雅自是沒錯過她急急改口的慌亂與羞怯,不知怎地,胸口驀然一動。

「夫君不願喝嗎?」她見他半晌沒有回應,有些難過。

他听出來了,心一軟。「那就喝一點吧。」

「好。」她欣喜地綻開笑容。

「葫蘆的瓜囊極苦,這酒置入其中必然也是苦的,略沾沾唇,圖個同甘共苦的寓意就好。」

「這酒苦嗎?那你別喝太多。」她拿起酒壺,在他的葫蘆瓢里倒了些許,卻是拿過自己那半邊葫蘆瓢,整個倒滿。

听著那如珠玉落盤的酒水聲,陸振雅劍眉一蹙。「你倒了多少酒?」

「沒多少,就一點。」她回到榻邊坐下,想隔他遠一點坐下,偏偏手上的瓜瓢系了紅線。

他察覺到了,蹙了蹙眉。「坐過來些!哪有夫妻喝合巹酒相隔這麼遠的,不怕扯斷這紅線嗎?」

她一窘。「我可以靠近你嗎?」

「你剛剛不是坐得挺近的?」

「那不是因為我才答應了你,絕不踫你的嗎?」

陸振雅表情一滯。「只是喝酒,靠近些無妨。」

「嗯!」她開心地挪近身子,一點不夠,又挪了一點。陸振雅又聞到隱隱約約的女子馨香。「夠了。」連忙喝止。

「喔。」她停住了,含著幾許嬌羞,雙手捧起葫蘆瓢。「夫君,我敬你。」

夫妻倆相對而坐,各自執著半瓢葫蘆,緩緩飲下。

陸振雅只是沾了沾唇,喝了一小口,月娘卻是強自壓下喉間的苦澀,將滿滿半葫蘆瓢的酒都喝光了。

「你都喝了?」他驚愕。

「是啊。」

「不覺得苦嗎?」

「是有點苦。」

「那你還全喝了?」

她不說話,只是嬌嬌地笑著。即便這酒再苦,又哪及得上她前世的生活苦?能夠重獲新生,還能嫁給自己心儀之人,再苦,也是甜。

陸振雅從她的笑聲中听出幾分傻氣,越發覺得自己弄不懂這莫名其妙的女人。

「夫君,我讓下人送熱水進來。」月娘盈盈起身,越過一扇牡丹富貴的屏風後,只見一面流光晶燦的珠簾隔開了內外室,她還來不及揚嗓,春喜那丫頭便神色倉皇地奔進來。

「大奶奶!事情不好了,小少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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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8:06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元元鬧失蹤

陸元的女乃娘鐘氏是個二十多歲的婦人,長相堪稱清秀,皮膚極白,看來膽小怯弱,含淚跪在地上,低聲交代著。

據她所言,陸元在闖進喜堂被她帶回房里後,很是哭鬧了一陣,鐘氏哄著他吃點東西,他也不肯,足足鬧了半個多時辰後,陸元像是哭累了,總算安靜了下來,鐘氏松了一口氣,替他換了衣服,送他上床睡覺。

「小少爺忽然嚷嚷肚子餓了,奴婢想著廚房里應該有小少爺素日愛吃的牛乳酥酪,誰知才一個轉身錯眼不見,小少爺人便溜出房里,奴婢慌得不得了,在院子里四處找,都找不到……」

「所以你就求著府里一群小廝丫鬟,里里外外各處都搜尋了一遍,結果到如今還找不到人?」陸振雅淡淡開口,神情看似冷靜,一字一句卻是猶如冰霜,凍得人全身發涼。

鐘氏只悄悄抬眸覷了他一眼,便不敢再看,趴伏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似的。

「小少爺是何時失蹤的?」

「約莫……有半個時辰了。」

「半個時辰之前的事,為何拖延至此時才前來稟報?」

鐘氏抖得更厲害了,淚流滿面,卻是一句話也不敢辯解,一旁陪她來報信的春喜臉色也發白。

月娘在一旁靜靜地瞧著,自是懂得這女乃娘是存著僥幸之心,想說自己如果能偷偷找回小少爺,這件事或許就能順順當當地瞞下,也就無須驚動主家了。但她能存了這心,並且說動了府里其他下人替她掩護,也表示這陸府的規矩已經開始有了敗壞的跡象,恐怕是因為陸老太太習慣了事事都交給兒子作主,偏陸振雅此時又自顧不暇,才會造成人心浮動。

想著自己前世在那本手札里是如何看著一個青年才俊無聲地殖落,月娘心里就覺得萬分痛惜,這一世有了她,她絕不會讓這男人經歷同樣的痛苦——這陸府大宅,是該有一個女主人好好整頓了。

想定了主意,月娘輕輕扯了扯陸振雅的衣袖,輕聲說道︰「妾身既嫁為陸家婦,這府里下人的規矩亂了套,我也有責任,待這事一了,妾身必會給夫君一個交代,如今還是先找到小少爺的人要緊。」

陸振雅一愣,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將整頓陸府宅院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你交代宋青,讓他找幾個得用的人,分頭將這府里上下再找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能錯過。」

「怕是小少爺調皮,躲在內院某處廂房里,男僕不方便進,還是得找幾個丫鬟也幫忙找人才行。」

月娘邊說,邊悄悄審視著侍于一旁的兩個丫鬟,一個春喜、一個秋意,是負責掌屋內銀錢及起居瑣事的大丫鬟,另外還有夏染與冬艷,則是負責打理整個正院的吃穿用度並管理各級僕役。

月娘冷眼瞧著,這幾個陸振雅著意栽培的丫鬟都是知所進退的,春喜活潑勤快,秋意則更加細膩周到一些,只是遇到事情,春喜顯得稍稍沉不住氣些,搶先自告奮勇。

「大奶奶,這事交給奴婢。」

春喜既張了口,秋意也不搶事做,只是耐心地等待吩咐。

「這樣吧,春喜找幾個機靈的丫鬟與你同去尋人,秋意你就先去老太太的院里守著,說不定小少爺會自己偷偷溜回去,千萬小心,莫驚動了老太太,免得她老人家著急。」

「是,奴婢會當心的。」

月娘點點頭,囑咐完春喜與秋意,轉向仍跪在地上的女乃娘鐘氏,冷聲道︰「你既是小少爺的女乃娘,想必知曉他平日愛去什麼地方,你若能將功折罪,將小少爺平安帶回,責罰也會輕些。」

鐘氏紅著眼,只是茫茫看向月娘不知所措,春喜看不過去,伸手推了推她。「還不謝過大奶奶,與我一同去找人?」

「喔,是、是……」鐘氏這才恍然大悟,連連磕頭。「謝過大奶奶,奴婢這就去找小少爺。」

春喜拉著鐘氏,與秋意匆匆告退,月娘見陸振雅臉色不好,也知他從迎親到拜堂,忙亂了一天,已是心力交瘁,病體怕是早已承受不住,連忙扶著他坐回榻上,又給他倒了一盞溫熱的茶。

陸振雅用力捏了捏茶盞。「你別管我,去看看情況吧。」

「好。」

月娘看得出他內心焦急,顯然對兒子的安危相當在意,也不再多說,出去交代了宋青,又囑咐了春喜幾句。

很快地,陸府幾個院落都點起了燈,包括陸老太太住的壽安堂,數十個奴僕差點連屋頂的磚瓦都要掀開了,卻還是遲遲找不到人,春喜不禁有些慌,來找月娘討主意。

「大奶奶,小少爺該不會是被賊人擄走了吧?」

「你沒听女乃娘說小少爺平日穿的鞋也不見了嗎?若是賊人擄走了他,哪來的閑情替他穿鞋?小少爺又不是人事不知,必會驚叫掙扎的。」

「所以應該還是小少爺自己溜出房的嗎?那他會躲在哪里?府里上下都翻遍了……」

月娘心里也琢磨起來,照理說一個未滿五歲的孩子,就算跑也跑不遠,且陸府就算螺絲有些松了,也不可能在入夜以後還開門任人進出,別說前院的大門了,那孩子可能連內院的二門都踏不出去。

他想必還在這府里,而且八成是躲在內院某處,但會是在哪里呢?是在連接前後院的那處花園,還是通往陸氏祠堂那頭的那片竹林,或是……

月娘腦中靈光一閃,驀地想到了某個地方,那時她年紀尚小,每回被嫡母打罵了,便會一個人悄悄躲起來。

「春喜,你隨我來。」

月娘接過春喜提在手上的燈籠,自己走在前頭,領著丫鬟走過一段抄手游廊,穿過一處假山流水的小花園,又越過了一扇月洞門。

越走越偏僻,春喜不覺有些害怕。「大奶奶,您這是要去哪里啊?」

「隨我來就是了。」

兩人來到一條青石甬道上,春喜看著面前一大片在夜色里顯得分外靜謐幽邃的竹林,不禁打了個冷顫。

「這林子里,宋青他們都已經找過了。」

「不在林子里。」竹林幽森,對一個孩子而言只怕里頭會忽然冒出一個吃人的虎姑婆,又怎敢輕易靠近?

「莫非小少爺去了竹林那頭的祠堂?可宋青他們也找過了啊。」

「也不在祠堂。」祠堂里滿滿的祖宗牌位,白日里看還好,深夜里襯著忽明忽滅的燭光,比外頭那山野的墳墓也好不了多少。

「那會在哪里?」

月娘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心想只要那孩子跟自己小時候一樣想找一個沒人能找到自己的地方藏起來,那處美麗又隱密的所在就是個絕佳選擇。

春喜隨著月娘繞過青石甬道,經過一片花叢,漸漸地看見前方有幾點螢光。

「那是什麼?」

「是雪螢。」月娘解釋。「每至冬春交接時分,便是雪螢的繁殖季節,陸府背靠山頭,山上長著一大片枝葉茂密的杉樹,正是雪螢喜愛的棲息地。」

「所以這些雪螢是從那片杉樹林飛過來的嗎?」

「應該是。」

月娘領著春喜繼續前行,雪螢越發多了起來,清泠的月色下,漫天流光飛舞,美得如詩如畫。

角落有一株百年老樹昂然挺立,樹蔭濃密如冠蓋,遮掩了半邊天,若是夏季時坐在此處乘涼,必是悠哉自在,樹旁還有一間小屋,是堆積柴薪的倉庫月娘提燈走進小屋。「陸元,你在不在?陸元?」

無人回應。

月娘將小屋巡視一圈,心一沉,難道連這里也找不到人嗎?正忐忑著,驀地又想到什麼,來到屋外的老樹下。

她記得這里有一個樹洞,是在哪兒呢?

月娘緩緩繞著老樹走,伸手撫模著樹皮斑駁的樹干,細細瞧著,忽然听見了什麼,一凜。

「有聲音。」

春喜一愣。「有嗎?」

月娘側耳細听,越發肯定。「樹洞里有人!」

「樹洞?在哪兒?」

月娘繞過老樹,在靠近牆邊不顯眼處,有一個僅容人半身的樹洞,此刻樹洞深處,似有哽咽聲飄出。

月娘朝里頭喊。「陸元,是你嗎?」

那細微的聲音先是一停,接著哭喊起來。「是元元!救我……元元掉下來了……」

怕是已困在里頭許久,幼女敕的童音此刻顯得聲嘶力竭,就算拼了命地喊,听在月娘耳里,也不過是如小貓般細細的嗚咽,若不仔細听,根本想不到這樹洞深處還藏了個小人。

這樹洞是月娘前世約七、八歲大時發現的,當時她也曾鑽進去,卻勉強只能擠進半個身子,陸元此時還不到五歲,應當是整個人順利進去了,卻沒料到這樹洞里頭還有空隙。

「元元莫怕。」月娘溫柔地朝里頭喊。「我丟一根繩子進去給你,你拉著繩子上來好不好?」

得知小主人困在樹洞里,春喜整個人驚得都說不出話來了,愣愣地站在一邊,直到月娘命她取一條繩索來,才驀地回神。

春喜從放柴薪的小屋里取來一條繩索,放入樹洞里,與月娘合力將陸元拉起來,陸元上來後,還在洞里卡了一陣子,月娘伸進手去,替他調好角度,引導他鑽出來。

只是這麼一來,她就不得不以一個怪異的姿勢用勁,陸元出來時又剛好擠到她臂膀,肩頭用力撞了樹干一下,悶悶地生疼,雙手也因在樹洞里使力,被粗礪的樹皮磨破了,微微滲著血。

春喜瞥見了,大驚失色。「大奶奶,您受傷了!」

「我不要緊。」

月娘淡淡回應,忍著肩頭悶痛,抱起陸元,讓他在地上站定,接著蹲下來審視他全身上下,只見他衣衫都磨破了,手腳都有些細微的擦傷,一張小臉上更滿是塵土,淚漣漣的,像跌入泥塘里的小花貓似的,又是狼狽,又是惹人心疼。

「元元有哪里受傷嗎?有沒有哪里痛?」

「元元……全身都痛……」小男孩抽抽噎噎的,嗓音都啞了。「元元一直喊,都沒人來救我……」

「乖,都是姨姨不好,我們應該早點來救你的。」月娘模模小男孩的頭,安慰地抱了抱他。「你爹爹很擔心你,我帶你回去看他好不好?」

陸元搖頭,又羞又怕,小臉埋入月娘衣襟里。「不要。」

「為什麼不要?元元不想見爹爹嗎?」

「爹爹、不要我了……」

「誰說的?爹爹那麼疼愛元元,怎麼可能不要你?」

「可是爹爹娶了後娘……」陸元抬起花花的小臉,墨眸水蒙蒙的,含著委屈的眼淚。

「爹爹有了後娘,就不要元元了……」

月娘頓時有些尷尬,伸手輕撫陸元女敕女敕的小臉頰,不知如何啟齒。

該怎麼告訴這孩子,其實她就是他的後娘呢?

她說不出口,春喜倒是在一旁為她抱不平。「小少爺,奴婢知道您害怕後娘對您不好,可是您這麼說話,大奶奶听了也會傷心的。」

陸元生氣了,瞥扭地掙月兌月娘的懷抱,指著春喜罵道︰「連你也替那個壞女人說話!」

春喜一窒,看了月娘一眼。「小少爺,您可別听其他人胡亂嚼舌根,大奶奶是個好的,絕不是什麼壞女人。」

「她就是、就是!你們都一樣……爹爹也是,他給元元娶了後娘,就是要當後爹了!」

後爹?

月娘秀眉一緊,到底是誰給一個稚齡孩童灌輸此等觀念?其心可誅!

春喜見月娘神色凜然,以為她著惱了,連忙伸手搗住陸元的小嘴。「小少爺,您莫再說了,您可知道方才救您上來的這位姨是誰?」

陸元一震,轉頭望向一臉無奈的月娘,小小的腦袋一轉,頓時恍然大悟。「就是你!你就是爹爹新娶的壞女人!」

「小少爺!」春喜急得跺腳。「您不能這麼說話,大奶奶不是您想的那樣……」

「春喜,別說了。」月娘淡淡制止。

「大奶奶,小少爺年紀還小,您別與他計較。」春喜面露擔憂,掩不住慌急之色。

月娘暗自嘆息,春喜會如此緊張,必是也怕她就此對這位繼子有了成見,可見後母果真難為。

她彎下腰來,朝陸元溫柔笑道︰「元元猜得不錯,我就是你爹爹新娶的妻子,我們剛剛認識,要你現下就喊我一聲『娘』是有點為難,那你就叫我『姨姨』可好?姨姨能不能跟元元握個手,我們做好朋友?」

陸元瞪著她,臉頰悶悶地鼓著,嘟了嘟小嘴,轉頭哼道︰「誰要叫你『姨姨』?我才不跟壞女人做朋友呢!」

「可是姨姨很想跟元元做朋友呢,元元不理我,姨姨會很難受的。」見陸元臉頰鼓得像一條魚似的,月娘又好笑又覺得可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陸元被她這麼一調戲,頓時又羞又惱,小手用力一撥,「你別踫我!我討厭你……」

「陸元!」一聲凌厲的喝斥忽地落下。

月娘一怔,轉頭一看,這才發現陸振雅不知何時來到,身旁還跟著宋青。

夜深露重,他怎麼就出來了?身子受得住嗎?

月娘心中關切,還未來得及開口,只見陸元小朋友小身子微微顫抖起來,大大的眼楮又了眼淚。

「爹爹。」他弱弱地喊。

陸振雅依然板著臉。「誰教你這麼沒禮貌使性子的?還不快向你娘道歉!」

「她不是……」小人兒捏了捏小拳頭,鼓起勇氣抗議。「她才不是我娘!」

「她是你的繼母。」

「不是、不是!元元的親娘只有一個!」

陸元不提還好,一提陸振雅就想起那女人今日竟還隨著奸夫一同上門踢館,絲毫沒把自己親生的孩子放在心上,如此無情無義、自甘輕賤的女子,又怎配得上做他孩兒的娘!

想著,陸振雅心頭不悅,語氣不覺更涼了幾分。「陸元,你到如今還沒認清嗎?你親娘早就不在了!」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陸元剎時凍住,驚愣無語,淚水卻是落得更急了,看得月娘都替這被親娘拋棄的孩子覺得難受。

好半晌,陸元終于找回了說話的聲音,抽抽搭搭地哽噎著。「就算、娘不在了,她、她也不是我娘,元元、不要後娘……」

「陸元!」陸振雅氣得臉色鐵青。「你過來!」

「我不要!爹爹壞,有了後娘,就變成後爹了……」陸元又怕又難過,不禁嚎哭起來,見月娘在一旁瞧著自己,又覺得丟臉,倔強地伸手抹淚。「爹爹不疼元元,元元也不要爹爹了!」

語落,小男孩轉身就跑,陸振雅提步欲追,偏偏此處地形他不熟悉,一時不知該往何方邁出腳步。

月娘看出他的窘迫,心一軟,柔聲揚嗓。「孩子一時賭氣,夫君莫要著急,妾身有辦法。」

陸振雅一愣。「你有什麼辦法?」

她嫣然一笑。「夫君且瞧著就是了。」

持續燃燒著龍鳳喜燭的房里,一大一小默默地相對而坐,氣氛沉寂,悶得那小人兒呼吸都放輕了,圓亮的瞳眸悄悄覷了父親好幾眼,見他一直不理自己,越發不安,短短肥潤的手指相互對著,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扭了扭。

陸振雅察覺到動靜,劍眉一攥。「坐有坐相,你亂動什麼!」

陸元嚇一跳,連忙坐正身子,小嘴卻是委屈地嘟起。「元元……身上傷口疼。」

「不是已經抹過藥了嗎?阿青說你只是手腳有些擦傷。」

「那也疼啊!」小人兒本意是想撒嬌,見親爹絲毫不以為意,頓時心頭一陣酸楚,小小聲地嘟噥。「爹爹果然不疼元元了。」

「你說什麼?」陸振雅沒听清。

陸元咬著小嘴,倔強地不吭聲。

陸振雅耐著性子。「我知你對爹爹有所不滿,但也不該如此任性,你可知道你這樣一個人私自偷溜躲起來,府里上下為了找你,引起多大的騷亂?萬一驚到你祖母,害她老人家身體不適,你擔得起嗎?」

「爹爹在問你話,沒听見嗎?」

就沒听見怎樣!陸元別過小臉蛋,唇咬得更緊了。

這孩子,這是在跟他賭氣呢!陸振雅冷笑一聲,右手在桌上用力一敲,陸元嚇了一跳……小身子跟著抖了抖,一時委屈,大聲嚷嚷。

「我就想出去看看螢火蟲,不行嗎?」

「你還有理由了?」

「反正爹爹就是不疼元元了,那您打我好了!」

陸振雅冷笑。「你以為爹爹不敢?」

陸元一凜,又倔又怕,氣勢頓時一弱。

月娘與春喜捧著食盒進來時,見到的正是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陸元見有人進來,以為自己得救了,眸光一亮,待看清原來是那個討人厭的後娘,小臉又一沉。

月娘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量洗過澡後,越發顯得唇紅齒白、玉雪可愛的小男孩,放柔了嗓音。「元元晚膳都沒吃,應該餓了吧,要不先吃點東西吧。」

「哼。」小男孩瞪她一眼,撇過小臉蛋,明顯不想理她。

月娘抿唇一笑。「你若是不餓的話,那就只有我跟你爹爹一起吃喔。」

「哼。」

春喜見小少爺哼個不停,深怕他惹惱了月娘,連忙勸道︰「小少爺,這些面點小食都是大奶奶親手做的,您可別辜負了她這一番用心。」

春喜沒說還好,這麼一點出月娘的功勞,陸元更不想吃了。「誰要吃她做的東西,一定很難吃!」

「小少爺沒嘗過,怎麼知道好不好吃?」

「反正我不吃壞女人做的東西!」

「小少爺……」

「春喜,這里沒你的事了,先退下吧。」月娘溫和揚嗓。

「是。」

春喜離開後,月娘打開食盒,一陣食物的暖香當即撲鼻而來,只見她拿出一大碗炸醬面,拌著切成細絲的黃瓜、胡蘿卜與蛋黃,光是看著這五彩繽紛的色調便覺得可口,又有兩盅灑了核桃與葡萄干的女乃酪,卻是用挖空的橘子皮盛裝的,亦是小巧可喜,還有一盤面團烤的小點心,捏成十二生肖的形狀,一只小豬圓滾滾地趴在盤子上,旁邊還有一只頂著兩只尖尖耳朵的小兔子,陸元只偷瞄了一眼,整個心就癢癢的。

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點心呢?他好想抓起來仔細瞧瞧,可一思及這面點是討厭的後娘做的,立時又板起小臉。

月娘察覺他的目光,故意拿小碟子,盛了兩塊點心。「爺,這是我用面團做的點心,里頭包了豆沙餡,你嘗嘗。」

陸元見月娘夾的正是他最喜歡的小兔子與小豬,又是可惜,又是著急,眼睜睜地看著朱月娘將小碟子放入父親手里,父親隨手拈起一個,就要送入嘴里,忍不住焦急地喊。

「爹爹不能吃!」

陸振雅動作一頓。

陸元一骨碌跳下椅子,奔到父親腿邊,小腳拼命踮高,小手伸得老長,卻怎麼也構不到爹爹的大手。

月娘見他跳呀跳的,小身子就像兔子似的,暗自覺得好笑。「元元,你爹爹也是整晚都沒吃東西,他肚子也餓了。」

「那也不能吃這個。」

「為什麼不能?」陸振雅不解。

「因為……」陸元忽然臉紅了,弱弱地解釋。「是小兔子……小兔子不好吃的。」

「什麼小兔子?」

月娘輕聲一笑,拿起陸振雅捏在手中的兔子點心,放進陸元小手里。「元元是不是替小兔子舍不得了,怕小兔子被你爹爹吃了可惜?」

「才不是呢,是因為……不好吃……」陸元吶吶的。

陸振雅還是莫名其妙。「怎麼回事?」

「我將這面點做成了十二生肖的形狀,」月娘解釋道︰「元元應該是太喜歡了,舍不得被你吃掉。」

「誰說我喜歡的?我才不喜歡!」小男孩傲嬌地表示抗議,小手卻是緊緊捏著兔子點心不放。

月娘沒揭破他,只是拿小碗盛了碗面,遞到陸振雅手里。「爺,先吃點面。」

陸振雅接過小碗,卻是一動也不動,月娘一凜,暗罵自己粗心,陸振雅雙目失明,想必不願在兒子面前露出異狀。

她立刻拿回小碗,從食盒里拿出另一盤做成普通形狀的點心,夾了幾個放到小碟子里。「爺不想吃面,那且先用點心。」

「嗯。」陸振雅緩緩拈起一塊點心,送入嘴里,優雅地咀嚼著。

月娘也在桌邊坐下,吃起面來,陸元眼巴巴地看著兩人進食,小肚子驀地咕嚕聲響。

陸振雅听見了。「是不是餓了?先吃東西。」

「不要。」小人兒依舊倔強。「我不吃。」

「不吃就餓著。」陸振雅語氣冷淡,可沒打算將兒子寵成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陸元咬著唇,伸出一只小手模模自己扁扁的小肚子,見父親冷著臉不理自己,更覺得委屈了,小小聲地嘟噥。「爹爹壞。」

這回陸振雅分明听見了,卻裝作沒听到。

陸元紅了眼眶。

月娘見父子倆僵持著,想了想,盈盈笑道︰「元元,要不要跟姨打個賭?」

陸元聞言一愣。「賭什麼?」

「你先坐著。」

月娘將陸元抱上椅子,陸元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你別踫我。」

「好,姨姨不踫你,那你坐好听我說。」月娘定定望著小男孩,眼神誠懇而認真。「姨姨跟元元玩個游戲,如果元元輸了,以後就要乖乖喊我娘。」

「那如果我贏了呢?」

「如果元元贏了,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不當我後娘!」

「好,如果元元贏了,我就不當後娘。」

陸元滿意了,煞有其事地伸出小手。「我們打勾勾,誰騙人誰是小狗。」

「好。」月娘微微一笑,慎重其事地與小男孩勾了勾手指。「那你準備听姨說該怎麼玩這游戲了嗎?」

「怎麼玩?」

「這游戲就是你每天都必須有一個時辰的時間跟姨在一起。」

「啊?」小男孩愣住了。「跟姨在一起做什麼?」

「做什麼都可以,我們可以一起吃飯,一起午睡,也可以一起踢球玩。」

陸振雅在一旁听著,驀地明白了月娘的用意,神情若有所思。

「然後呢?」

「然後等一個月後,如果元元還是不喜歡我,那就是姨輸了。」

「就這樣?」

「嗯,就這樣。」

「那我一定贏的啊!」陸元很有自信,反正不管做什麼,他只要一直不理這個壞姨姨就好了。

「但是這游戲有個規則。」月娘笑著補充。

「什麼規則?」小男孩瞪大眼,提防地看著她。

「規則就是不論姨想與元元做什麼,元元都不能反對,這一個月,我們要像朋友一樣相處……你能做到嗎?」

陸元不說話。

「你不是要反悔了吧?我們才剛剛打過勾勾的啊!」

「我才沒有反悔!」小男孩連忙為自己辯解。「爹爹教過我的,做人要有信用。」

「是啊,人要言而有信才能立,那元元可要說話算話喔。」

「你才要說話算話呢!如果我贏了,你就不可以當我後娘。」

不當你後娘,我還是可以繼續當你的姨啊!

月娘在心里狡黠地回話,雙手握了握,強忍住想捏捏眼前這張小臉的沖動。

「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玩,元元先跟姨一起吃面好不好?」

陸元瞥了神情嚴肅的爹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熱騰騰、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肚子早就餓了,悄悄吞了吞口水。「我才不是喜歡吃你做的東西,是因為答應了跟你打賭。」明明很想吃,卻還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場。

這小鬼頭!

月娘又好氣又好笑。「姨姨知道,元元是勉為其難才給我的面子,姨姨很感激元元的。」

「爹爹,您听到了喔,是她逼我吃東西的。」陸元還要強調。

「你不是肚子不餓嗎?」陸振雅毫不留情地吐兒子的槽。「你若真有骨氣,不如明天的早膳也別吃了。」

陸元聞言一窒,水潤的墨瞳眨呀眨,眼看著就要哭了。

這父子倆,還真能賭氣呢!

月娘無奈,看著小男孩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心中不忍,對陸振雅柔柔說道︰「夫君,這是妾身嫁進來後親手做的第一頓吃食,還請你和元元都給我個面子,一起把這些面點都吃了可好?」

嗯嗯!

陸元用力點頭,表示自己雖然不屑爹爹新娶的這個後娘,但他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這個面子總要給的。

陸振雅不作聲,神情看似淡淡的,月娘卻當他是默認了自己的提議,抿著唇淺淺一笑,拿起一個小碗盛了面,才剛放到元元面前,他便迫不及待地捧起小碗,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看來這孩子是餓壞了。月娘憐惜地瞧著陸元,替他倒了一盞溫 茶。

「吃慢點,別噎到了。」

听著月娘溫柔耐心地哄著兒子,而兒子也傻傻地被她哄住了,稀哩呼嚕地吃起面來,陸振雅不禁有些心情復雜,微微出神。

經過一夜忙亂,待月娘與陸振雅再獨處時,已接近破曉時分,窗扉已隱約透進熹微的天光。

月娘洗漱過後,換了一身家常衣裳,見陸振雅坐在床頭,穿著件雪白的中衣,憔悴的俊顏明顯流露倦意,心口不禁一揪。

「夫君一定累了吧?早點安歇吧。」

陸振雅搖搖頭,抬手制止她欲接近的動作。「我有話與你說。」

又有話要說?

月娘一聲嘆息。「天快亮了,妾身著實咽了,夫君有什麼話,能不能改日再說?」

「方才你為何與元元定下那樣的賭約?」

看來話不說清楚,她是別想睡了。月娘無奈。

「妾身只是想,人與人的感情都是處出來的,元元不喜歡我,也是因為不曾與我深入接觸,有了先入為主的偏見之故,若是妾身花些時間,與他好好相處,說不定他哪天就願意認了我這個後娘。」

「若是他就是不肯認呢?」

「即便他不肯認,妾身依然會將他當成自己親生孩子一樣地疼。」

「你話說得倒容易。」

「夫君不信嗎?妾身也知道口說無憑,夫君且瞧著就是,我必會說到做到。」

陸振雅默然無語,不知在想些什麼。

月娘小聲打個呵欠。「夫君,我們可以安置了嗎?」

月娘月兌鞋上榻,陸振雅感覺到她的靠近,身子不覺一僵,悄悄往後退了退。「你莫要口口聲聲喊我夫君。」

「你就是我的夫君啊!妾身不喊夫君,那喊你什麼?總不能跟那些下人一樣,喊你大爺吧?」見陸振雅不說話,月娘只得自己找台階下。「或者妾身喊你一聲『爺』如何?顯得親密些,又不失敬重。」

他們兩人之間需要有親密嗎?陸振雅默默尋思,卻沒有出聲反駁。

「那就這麼定了。」月娘自認與陸振雅達成了共識,試著喊了一聲。「爺——」

這聲爺喊得又嬌又軟,還有意無意地拉長了尾音,帶著鉤子似的撩人,陸振雅心頭一震,不由得蹙起眉頭。

這女人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念頭一起,感覺到一個軟玉溫香欲靠過來,陸振雅下意識地抬手一擋,卻是剛好打到了月娘的肩頭,她頓時吃痛,悶哼一聲。

「怎麼了?」他沉聲問。

「沒怎麼,就是肩膀有些疼。」

「我撞到你了?」

「嗯。」見陸振雅表情凝重,月娘連忙解釋。「不干爺的事,是妾身這里本來就有些淤青。」

「怎麼會有淤青的?」

月娘沒答話,陸振雅轉念一想,卻是很快猜到了。「是救元元出來的時候弄傷的?」

「是妾身自己不小心。」

「上過藥了嗎?」

「只是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讓春喜拿跌打的藥來,替你推拿一下。」

說著,陸振雅就要起身喚人,月娘連忙拉住他。

「爺,不用了,大伙兒忙亂了一夜,才剛能喘口氣呢,就別再驚動人了。」

「你既然身上有傷,怎能不上藥?」

「妾身都說了,這沒什麼的。」

陸振雅臉色深沉。

月娘打量著他,柔聲問道︰「爺不作聲,可是正在心疼我?你若是對妾身感到憐惜,以後對我好一些也就是了。」一半撒嬌,一半也是試探。

「你胡說什麼!」陸振雅不自在了。這傲嬌的模樣,跟他那個兒子倒有幾分像呢。

月娘悄悄抿唇一笑,面上故作嚴肅。「這可不是胡說,妻以夫為天,夫君也當愛惜自己的妻子,如此方是夫妻相處的正道,不是嗎?」

陸振雅一默,沒有正面回應。「你不是說自己困了嗎?」

不敢回她嗎?真可愛呢!月娘唇畔笑渦更深。「妾身要睡里邊。」

「嗯。」

他答應了?月娘有些訝異。前世她曾听娘說過,夫妻同睡一榻,通常是妻子睡外邊,丈夫睡里邊,因為做妻子的須隨時起身端 茶送水,服侍自己的丈夫。可他卻由著自己睡在里邊……

「那我過去了喔?」

「過來吧。」

得到他的允許,月娘小心翼翼地越過他修長的腿,爬到床榻另一邊,躺下。

「爺,晚安。」她拉高了被子,卻悄悄地側過臉蛋,眼眸亮晶晶地瞅著他。

「晚安。」他一動也不動。

「爺怎麼不躺下?還不想睡嗎?那我再陪你聊聊?」

陸振雅身子一凝。「不用,睡吧。」

半晌,陸振雅也躺下了,兩人一人一個被窩,中間還隔著好幾寸的距離,但仍是清晰地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

好像有點尷尬。

月娘不確定別的夫妻都是怎麼度過新婚之夜的,但像他們這樣各睡各的,應該不多吧?

不過只是一時而已,總有一日,她會讓這男人對她敞開胸懷,從心底接納她這個妻子的。

陸振雅似是疲倦已極,不過片刻,呼吸已沉了下來,胸口規律地起伏。

睡著了嗎?月娘靜靜盯著他,試探地揚嗓。「爺,你睡了嗎?」

回應她的只有綿長的呼吸聲。

月娘伸手在他鼻前一探,他完全不為所動。

真睡了呢!月娘櫻唇淺勾,嫌這樣側臉看著還不夠,索性直起上半身來,縴縴素手隔著寸許的距離,描撫他端正俊朗的五官。

他長得真好……太好了,害她光是這樣偷偷看著,便覺得一顆心跳得慌慌的,怎麼也無法冷靜下來。

他驀地動了動,月娘嚇一跳,連忙縮回自己的被窩里,怕是自己驚醒他了。但他只是側過身子,背對她繼續沉睡著。

她松了口氣,半晌,忍不住嘲弄起自己的孩子氣。

她怔怔地望著床頂的雕飾,一串結實緊橐的石榴旁,似是有一只蝴蝶翩翩飛舞,那栩栩如生的姿態令她想起了母親肩頭上的那枚蝶形胎記。

娘,您在天上過得可好?您可瞧見了,女兒嫁了,而且還是嫁給一個有才有貌的好兒郎,您放心,女兒這一世必定會活得好好的,竭盡全力爭取自己的幸福。

月娘朦朦朧朧地睡著了,在夢里,她見到了疼她愛她的娘親,娘親送給她一把團扇,陪著她一起歡快地跑著,撲著五彩斑爛的蝴蝶玩。

月娘甜甜地夢著,渾然不曉她身旁的男人確定她睡沉了,卻是睜開了一雙深邃如墨海的眼。

那雙眼,什麼也看不見,看見的唯有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只是在那片黑暗之後,隱隱約約的,似乎透著一絲幽光。

男人下意識地追逐著那道光,伸手想抓住,抓住的卻是月娘在夢中撲蝶時不安分地揮過來的小手。

他愣住了,抓著那手,感受著那柔卄夷的綿細溫暖,好一會兒,才宛如燙著似的放開。

窗外月上林梢,灑落幽微的銀光,妝點著這靜謐溫馨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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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8:2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脫衣幫取暖

隔天,夫妻倆都起晚了,相偕前去向陸老太太敬茶請安時,陸老太太倒是十分體諒,看著兒子固然病容憔悴,但也有了一絲精神,心中暗自寬慰,只盼著這個漂亮媳婦果真是個命里帶福的,能旺自己的夫婿,旺他們陸家。

兩人去祠堂拜過祖先後,陸老太太催著兒子回房休息,卻是將兒媳留了下來,月娘端莊地站著,面露恭敬,等待婆婆的吩咐。

陸老太太是從北方嫁來的,坐在北方人習慣用的羅漢榻上,端詳著嬌滴滴的媳婦,心下琢磨了半天,卻是一時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月娘等了好一會兒,等不到婆婆開口,頗有些訝異,不著痕跡地瞥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這是想立她這個媳婦的規矩吧?

自古以來,婆媳之間的相處就是門學問,尤其在大戶人家,掌家的媳婦與婆婆的關系總是格外緊張,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節制了東風,初次交鋒,誰都想搶得先機。

可月娘並不想與婆婆斗,對她而言,陸老太太不僅僅只是個婆婆而已,更是主下陸振雅的母親,能夠教養出那般才貌雙全的夫君,這樣的婆婆,值得她敬重。

「娘有何吩咐,兒媳都听著。」她低眉斂眸,溫順地開口。「兒媳自知非出身高門大戶,教養上或有幾分欠缺,正需要娘多多教導,兒媳必會盡心學習,不負娘的期許。」

月娘刻意將身段放得柔婉,反倒令陸老太太有些不知所措,她確實是存著替兒媳立規矩的心,但這規矩怎麼立才好,她卻有點無法拿捏。尺度松了,擔心震不住兒媳,尺度嚴了,又怕嚇走了這個自己好不容易求來為兒子沖喜的寶貝。

這可真是左右為難啊!

陸老太太咳了兩聲,清清喉嚨。「昨兒的事我听說了,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們元元也不能那麼順利找回來。」

陸元養在陸老太太住的壽安堂偏廂,本來發生什麼事,老太太應該第一個就知道的,但昨夜她因親眼目睹兒子的喜堂上被鬧了一場,一時氣血不順,早早便安歇了,下人們也不敢驚動她,直到今日早上醒來,才從自己的管事嬤嬤口中听聞此事。

「這是兒媳應當做的。」

「就是……元元的女乃娘,听說你將她關進了柴房里?」

「是的,昨夜太晚了,兒媳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處置,暫且先讓她待在柴房里反省。」

「那你打算如何處置?」

「兒媳想著,昨晚元元私自偷溜,固然是元元自己調皮搗蛋,但女乃娘照顧不經心也是有的,再者元元失蹤了,她第一時間想的不是告知主人,而是試圖自己悄悄找到人,以為這樣就能掩飾自己的過錯,壓下此事不提……兒媳以為,此風不可長,若是府里的下人有樣學樣,以後都跟著欺上瞞下,府里的規矩就亂了套了。」

這……說得也是。陸老太太更為難了,其實這女乃娘是自己身邊管事嬤嬤的女兒,得知女兒闖了禍,一大早便來尋她下跪求情,她本想著此事若是能圓,就這麼圓過去算了,但兒媳說得也沒錯啊,不殺雞儆猴一番,萬一其他下人有樣學樣怎麼辦?

看出陸老太太面帶猶豫,月娘暗自揣摩著婆婆的心思。「娘可是擔心兒媳罰太重了?」

陸老太太有些尷尬。「畢竟是元元的女乃娘,若是處罰重了,嚇著了元元也不好。」

「娘說得有理。」月娘一邊說話,一邊悄悄打量站在婆婆身邊服侍的人,發現有個發色已雜著幾許銀白的中年婦人面容緊繃,不時與婆婆交換眼色。

她想著自己從春喜那邊打听來的消息,婆婆身邊有一個特別信任的管事嬤嬤,夫家姓鐘,是跟著婆婆陪嫁過來的陪房,想必就是這位了。而元元的女乃娘鐘氏,正是鐘嬤嬤的親生女兒……

月娘微微一笑。「既是娘心慈,兒媳想著,就先罰元哥兒女乃娘半年的月例可好?總得給家里下人一個警示。」

半年的月例?陸老太太瞥了自己的陪房一眼,鐘嬤嬤輕輕點個頭。

陸老太太忙表示贊成。「那就這樣吧,這個處置好。」

看來婆婆與這個陪房嬤嬤的關系很好,必然是當成心月復了。老太太有私心倒是無妨,誰不會對貼身服侍自己的下人格外看重?只是「有了後娘,便有了後爹」這番言語可不是一個不滿五歲大的孩子自己能想出來的,若是與那女乃娘鐘氏有關,還是得小心謹慎。

月娘暗暗記下了這點,表面不動聲色,盈盈一笑。「也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時候了,娘可餓了,且讓兒媳服侍您用膳?」

「不用了……」陸老太太剛想婉拒,就接收到鐘嬤嬤遞過來的眼神,她一凜,連忙板起臉色,端出做婆婆的架子。「既然你有此孝心,那就留下來用膳吧。」

「是。」

月娘默默將陸老太太與鐘嬤嬤的目光交流看在眼里,卻沒說什麼,只是若無其事地笑著,乖巧地站在桌邊服侍婆婆用膳,期間,鐘嬤嬤一直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的舉動,似是想從其中抓到錯處,不曾想她從頭到尾將婆婆服侍得妥妥貼貼,不僅沒一絲錯處,禮儀動作可謂優雅,不輸那些從小精心教養的千金閨秀。

鐘嬤嬤震驚了,陸老太太也頗感意外,但這意外中是帶著欣慰的,這兒媳出身鄉野,卻一點也不粗鄙,自己沒看錯人,除了家世略差些,就憑她這樣的模樣與禮數,也算勉強配得起自己的兒子。

陸老太太越看月娘越覺得中意,也就不忍再為難她。「好了,你肚子也餓了,坐下來一起用吧。」

月娘笑著搖頭。「兒媳還不餓,而且兒媳與元元說好了,今日要帶著他一起用午膳。」

「你和元元說好了?」陸老太太驚訝。「元元竟然肯听你的話?」那孩子不是很反對他爹爹娶後娘的嗎?

「不是元元听我的話,是兒媳與他達成了君子協議。」月娘將自己與陸元的約定如實告訴婆婆。

陸老太太听了,笑得闔不攏嘴。「你倒是拿元元有辦法,這孩子脾氣拗得很,有時候連我與他爹爹說的話,他都不願听的。」

「這不是脾氣拗,是元元聰明有靈氣,他年紀雖小,卻已有了自己的想法,未來必是可造之材。」

這話老人家愛听,頻頻點頭。「你說得對,說得對,振雅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很有自己的主見。」

「夫君如此優秀有才,他的兒子,自是遺傳了他的秉性。」

陸老太太呵呵笑著,鐘嬤嬤目光奇異地瞥了月娘一眼,沒想到這新媳婦倒是很會哄人。

月娘分明察覺鐘嬤嬤的眼神,卻裝作不見,嫣然笑問︰「也不知元元這會兒可醒了?」

「他昨夜睡得晚,此刻許是還賴在床上呢,就別吵他了。」

陸老太太話語才落,一陣咚咚的腳步聲便在簾外響起,跟著,陸元猶如小炮彈似的沖進來。

「祖母,祖母!孫兒來向您請安了!」

陸元撲到老太太腳邊,正欲抱著祖母的腿撒嬌時,回頭一看,卻見月娘笑意粲然地望著自己,不禁愣了愣,小臉浮上一抹羞赧的紅。

月娘看著他那張粉嘟嘟的小臉,雙手癢癢的,又有了想捏他臉蛋的沖動。她彎身俯視陸元,明眸亮晶晶的,笑得像個想誘拐小孩子的怪阿姨。

「元元可還記得,你昨兒跟姨姨打勾勾,答應了什麼?」

正當月娘在壽安堂忍著笑俏皮地試圖誘拐孩童時,陸振雅坐在書房太師椅上,听著宋青的報告,卻是面色凝重。

「你說真的有雲霧山逍遙子這個人物?」

「嗯,屬下本來也以為或許是大奶奶隨便說說而已,但這幾日經過多方打探,確實有這位神醫的存在,只是本人很低調,听說脾氣也怪,行蹤不定,不是個能輕易接觸得到的。」

「大奶奶說是一個游方道士跟她說的,確有其事嗎?」

「這……屬下就不能確定了,這幾年路過他們村子的游方道士少說也有十數個,若要一一徹查來歷,怕是需要一些時日。」

陸振雅默然深思。

「大爺,若是那位逍遙子果然醫術可信,不如就請他過來試試?說不定真能治好您身上的毒。」

「你不是說他行蹤不定,脾氣也怪?」

「若是不能勸他主動前來,就算得綁了他,屬下也一定要將他帶到大爺面前。」宋青說著,眼中閃過狠厲的光芒。

「萬萬不可。」陸振雅溫聲制止。「越是醫術高明的奇才,想來越是有一份不與世人同的清高,我們既有求于他,只能以禮相待,若是無禮勉強,只怕對方就算留下了,也只是虛應故事而已。」

宋青聞言赧然。「是屬下沖動了。」

「阿青,我知你是對我忠心,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可強求,既是上天給我的磨難,我也只能學著從容以對。」陸振雅語聲淡淡的,面上不見絲毫躁郁之色。

宋青看著,越發難受,主子越是堅強面對,他越覺得老天不公,偏要折磨一個如此溫潤出塵的英才。

「你先去忙你的吧,讓王總管進來。」陸振雅低聲吩咐。

宋青一驚,連忙勸阻。「大爺,您這幾日輝精竭慮,昨兒又忙了一整天,體力想必透支了不少,正該是多加休養的時候。」

「你也曉得,我爹和幾個叔叔伯伯都不在了,除了我,誰還能過問府里的生意?」

「可是……」

「我沒事,去叫王總管吧!」

「是。」

宋青無奈,只得領命,剛剛轉身欲退下,便听見身後傳來一聲砰然沉響,他一震,急急回頭,只見陸振雅手捧著胸口,跌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喘不過氣來似的,臉色極為蒼白。

宋青大驚失色。「大爺!您怎樣了?大爺!」

听說陸振雅發病的時候,月娘正準備將陸元帶離壽安堂,履行兩人之間的約定,不料春喜倉皇來報,她接到消息,也顧不上對陸元解釋,哄著他將他交給服侍他的丫鬟後,便匆匆趕回她與陸振雅居住的正院。

陸振雅躺在床上,床頂的紗帳垂落,遮住了他的身影,月娘欲上前,只听一道沙啞的嗓音搶先揚起。

「別過來。」

「爺,是我,月娘。」

他知道是她,所以才不想她過來,不想讓她看見自己苦苦與病魔搏斗的虛弱模樣。

「我、沒事……你出去吧。」

「爺,你是發病了吧?身子很難受嗎?妾身侍奉你進湯藥可好?」月娘不願離開,一連串焦急的追問得來的只是陸振雅的沉默,以及隱約可聞的喘息聲。

紗帳後男人的身影若隱若現,蜷縮成一團,看得出來正極力壓抑著。

月娘張望著,心口倏地揪緊。

他一定很痛苦。

只是再如何痛苦,這男人只會堅毅地強忍著,不願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一絲軟弱,就連一點點申吟聲,他都死撐著不發出來。

怎會有如此驕傲、又如此倔強的人啊!教人又生氣,又覺得心疼。

秋意捧了剛煎好的湯藥進來。「大奶奶,大爺的藥熬好了。」

月娘接過藥碗。「你先下去吧。」

「是。」

秋意退下後,月娘將藥碗放在床頭小幾上,小心翼翼地試探。「爺,湯藥來了,妾身服侍你喝藥。」

「不用了,我剛吃過藥丸。」

「我剛問過宋青了,這湯藥與藥丸是相輔相成的,于你病體有益,你還是多少喝些為好。」

「你、放著,我自己喝。」

「爺。」她軟軟地喚。

他驀地惱了,提高嗓音。「我讓你出去!」

月娘本來還想婉言相勸的,陸振雅一發脾氣,反倒激起了她的倔氣,索性一手撩起了紗帳,直接坐上了床榻。

陸振雅察覺到她的動靜,又驚又怒。「你做什麼!」

「妾身是爺的妻子,有責任服侍自己的夫君。」月娘冷靜應道。「爺若是堅持不肯喝藥,我便一直在這里坐著,直到你乖乖喝了藥為止。」

「你……把我當成了陸元嗎?」

「你這瞥扭脾氣,比起你兒子,也好不了多少。」

「朱月娘!」

「爺,若是你能直接喊我『月娘』,我會很高興的。」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想趕她離開,偏偏此刻體內冰凍難抑,痛得他只想全身打滾,就是抬起一只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最難堪的一面都落入了這女人眼里。

她會瞧不起他嗎?

「爺,你冷嗎?」她柔聲問。

「不冷。」他咬著牙,牙關卻不由得打顫。

「爺騙人,你全身都在發抖。」

「朱月娘,你出去。」

「我不要,我說了,我要親自喂爺喝藥。」

一陣刺骨的寒意又洶涌襲來,陸振雅連說話的氣力也沒了,只是抱著自己,在床榻上煎熬地打滾。

月娘越看越心疼,眼眶都紅了,她再也忍不住,藕臂展開,從他身後抱住了他。

陸振雅一震,牙關不停打顫。「你、做什麼?」

「爺,我也不曉得怎麼才能讓你不那麼冷,怎麼才能讓你少受點折磨,我只想替你暖身子,或許有人抱著你,你就不會這麼冷了。」

藕臂收攏,緊緊地將他抱在懷里,他能感覺到她柔女敕的臉蛋貼著他冷汗涔涔的背脊,能感覺到她陣陣拂在他耳畔的馨香呼息。

這女人也太膽大妄為!

可他完全拿她沒轍,名義上她是他的妻,就連要宋青進來趕人,他都沒這份底氣,何況,也舍不得。

好歹她也是他的妻,是陸家的主母,他怎能讓別人輕賤了她?

陸振雅思緒凌亂,而月娘只是緊緊地抱著他,感覺他滿身大汗淋灕,卻還是冷得直發抖,越發擔心他傷了身子。

該怎麼辦?要如何才能讓他身上少些寒意?

月娘心急如焚,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一本醫書上看過,最能替一個人取暖的,就是另一個人的體溫。

她想著,不覺紅了臉,卻仍是堅定地下了決心。「爺,請恕妾身僭越了。」

語落,她先是月兌了自己的外裳及中衣,只留下貼身的肚兜與褻褲,接著便是替床上的男人也除去了中衣。

陸振雅驚駭無語,腦海一時像被雷打到似的,昏昏沉沉。

這女人究竟意欲何為?

他正凌亂著,赤果的背脊已然貼上一具柔軟的胴體,肌膚相貼,道不盡的曖昧風流。

「朱、月娘……」他用盡力氣,從齒縫間擠出了她的芳名。

她知道,他一定是又要罵她了,她也明白,自己這麼做確實是有些不知羞恥。

但……

「爺,等你這番痛苦過去了,你要怎麼罵我都好,我只是希望能讓你溫暖一些,暖一些些就好……」她喃喃地,強忍著羞意,將半果的身子更加貼緊了他。

也不知是真被她找著了方法,還是他此番發作的寒毒本就逐漸消褪,他竟然感覺不太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竄過四肢百骸,甚至微微燙紅了他的耳根。

這女人……好生不要臉。

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前,這是最後閃過陸振雅腦海的念頭。

再醒來時,陸振雅發現自己身上已不再發冷了,而那個堅持抱著他給他溫暖的女子也已經不見人影。

他怔怔的,莫名感到有些悵然若失,但一轉念,又想這樣更好,她那般大膽可惡,他一時也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她才好。

肯定要嚴厲教訓她一頓的,但該如何教訓,得好生琢磨琢磨,再怎麼說她畢竟也是個女子,也不好太傷她顏面。

陸振雅尋思著,驀地一凜,什麼時候他在意起那個女人的感受來了?明明是她不肯听他的話,活該討罵……

陸振雅莫名有些浮躁,忽聞外間隱約傳來一陣歡喜笑語,他側耳細听,原來是他那位聰慧嬌俏的妻子正與他淘氣的兒子說話。

「你賴皮!」幼女敕的童嗓抗議著。

「賴皮的人應該是你吧?」

「才不是,就是你,賴皮鬼!」

「好吧,你倒說說,姨怎麼賴皮了?」

「你明明知道你五個子快要連成一條線了,卻不提醒元元!」

「姨還從不曉得,原來一個人下棋快要贏了,還得敲鑼打鼓昭告天下啊?」

「你、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姨是在笑你這個小賴皮鬼,輸了棋還不肯認輸,羞羞臉。」

「我、我哪有?明明是你壞……你別笑了!一個大人下五子棋贏了小孩子,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所以你是承認自己是小孩子了?」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

「既然你是孩子,我是大人,那就表示我是元元的長輩,你的祖母與爹爹可曾教過你,

對長輩須得恭敬有禮,乖巧听話?」

「……哼。」

「哼是什麼意思啊?元元承不承認姨是你的長輩?」

「哼。」

小男孩顯然難以辯駁,只能以一個又一個嬌氣的冷聲來表示自己的不屑。

莫說與他面對面的月娘了,就是躺在里間床上默默听著的陸振雅都暗自覺得好笑。

這傻孩子,到底曉不曉得自己正被一個大人逗著呢?虧他平素那麼機靈討巧,在他祖母跟前上牆揭瓦,皮得跟只猴兒似的,現下遇到一個手段厲害的,就只能哼哼了。

陸振雅不禁莞爾,只听陸元拗不過月娘,高聲嚷嚷起來。

「反正我不服氣,這盤你贏了不算,再下一盤!」

「噓,小聲點,你爹爹在里間睡著呢,莫吵醒他了。」

「喔。」小男孩面色一赧,乖乖放低了音量。「姨,我們再下一盤。」

「好,你等會兒,姨先進里頭看看你爹爹……」

陸振雅一頓,忙閉上眼,放緩了呼吸,假裝自己仍沉睡著。

一陣輕細的跫音響起,他能感覺到她輕手輕腳地卷起了珠簾,進到里間,來到床邊,靜靜地打量著他。

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襲來,撩撥著他的鼻尖。

陸振雅不由得想起之前與她肌膚相貼時,那瑩膩軟女敕的觸感,胸口悄悄泛開了一絲異樣。

「還在睡呢。」月娘低喃著,俯來,一只溫軟的小手放上他額頭,又模了模他干燥的頸脖。「沒發汗,應該是沒事吧。」

她自言自語著,替他掖好了被子,又彷佛眷戀地瞧了他半晌,才盈盈轉身,靜悄悄地離開。

女乃聲女乃氣的童嗓揚起。「姨,我爹爹還沒醒嗎?」

「嗯,你爹爹這陣子太忙,累了。」她聲調溫柔似水。「讓他好好地睡,姨陪你再下一盤棋。」

「這次我一定會贏你的。」

「你贏了,我就再做兔子點心給你吃。」

「哼,我才不稀罕呢!」

「噓,我們小點聲,莫吵到你爹爹。」

「好……」

兩人說話聲漸低,陸振雅听不清了,胸口卻融融的,流著一股他許久未曾感受到的暖意。

曾經,他的心願只是與自己的妻兒過著如這般歲月靜好的生活,偶爾興之所至,便制一款新茶,也不求名動天下,只希望品到他制的茶的人都能品出舒心如意的味道。

與潘若蘭是自幼便定下的親事,雖然對她從不曾有過熱烈如火的情意,但既娶了她過門,他也希望能與自己的妻琴瑟和鳴、白頭到老。

可他料想不到,從頭到尾,她的賢慧都只是虛情假意,溫順羞怯也都是裝出來的。

她早就與別的男人暗渡陳倉了,嫁給他,是難違父母之命,更是為了幫助那個男人對付他。

不過是個蛇蠍毒婦!

他恨自己一葉障目,不曾早早看透那女人的虛偽,那時的他雖尚未失明,卻比眼瞎還不如。

如今他再娶續弦,卻已不再作那風花雪月的夢了,現實,總是丑陋得令人心寒——

「有些人雖然眼楮看得見,卻目中無人、不辨是非,那才是真正瞎了,其實判別世事人心,不僅僅是用肉眼來看,更重要的是一個人有沒有用上心眼。」

他想起自己娶的新婦曾對他說過的話。

她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呢?

他幾乎能肯定,那番富含哲理不是一個沒讀過書的鄉野丫頭說得出來的……

簾外傳來一陣騷動,拉回陸振雅迷蒙的思緒。

「秋意,有事嗎?」

他听見月娘輕柔的嗓音。

「宋青與王總管在外頭,欲求見大爺。」

「大爺還在睡呢。」

「說是有急事稟報。」

「確實很急嗎?可是……」

月娘話語未落,陸振雅已坐直上半身,朝簾外揚起嗓音。「讓他們在外頭稍候。」

「是,大爺,奴婢這就去傳話。」

秋意退下後,月娘掀簾進了里間,見陸振雅努力撐著病體欲下床,又是焦急,又是不舍,搶上前來扶他。

「爺,您身子不適,還是莫勉強了。」

「沒事,我就坐在外間,听他們說幾句話。」

「那我先送元元回壽安堂?」

「麻煩你了。」

月娘幫著陸振雅披上外裳,扶他來到外間座椅上,陸元向父親請過安,知道父親有事要處理,乖順地隨著月娘離去。

宋青與王總管這才進屋,兩人都是一臉急色,王總管迫不及待就開口。

「大爺,事情不好了!」

「怎麼了?」

「方才制茶坊的張管事來報,幾個負責炒茶的老師傅鬧起來了。」

陸振雅劍眉一捧。「他們鬧什麼?」

「他們嫌棄主家給的待遇不好,如今正鬧著要請辭呢,張管事眼看留不住人,特來請大爺拿個主意。」

嫌待遇不好,鬧著要請辭?

陸振雅面色深沉,在腦海稍稍玩味眼下形勢,已是心里有數。

十有八九,是蘇景銘那邊耍的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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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9:0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炒茶功夫深

算著日子,驚蟄過後,就該是采收今年第一批春茶的時候了。

這段時日,陸振雅除了偶爾來正房陪月娘與陸元吃頓飯,大部分時候都是在書房里,就連晚間也是直接在那邊歇下。

月娘琢磨著,此時正是忙著采茶制茶的時候,陸振雅約莫是想以事忙為由,借故疏遠她。

自從新婚之夜那晚,兩人同榻而眠,接著隔日他因寒毒發作,她為了讓他好受些,沒羞沒臊地摟著他睡了兩個時辰,夫妻倆便再也沒親密過,就連他陪她用膳時,也不怎麼開口,即便說幾句,也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家常話。

她想,他是有意躲著她。

這並不令她意外,畢竟兩人成親並非他本心所願,何況他還是那麼一個清高自持的男人,自是不樂意在一個幾乎是陌生的女子面前展現他病弱的一面。

還有一點,他不信任她。

也難怪,這陣子她在他面前的言行舉止,確實不像是個出身農家,連大字應該都不識得幾個的鄉野姑娘。

他對她有所提防,是應該的。

但她不能一直任由他與自己疏離,她是真心想與他同甘共苦的,真心想與他夫唱婦隨、鴛鴛成雙。

尤其是這幾日,她可以隱約察覺到陸家的茶葉生意應是有了些情況,否則陸振雅也不至于拖著病重的身子,日日強撐著與那些絡繹不絕的管事與掌櫃們議事,就算他自己願意,對他忠心耿耿的宋青想必也不忍見他如此操勞。

連宋青都勸不動他,可見事情必定嚴重,甚至有可能到了難以挽回的地步。

她其實很想幫忙的,但她一個年輕的新媳婦,婆婆願意讓她幫著協理府里的中饋,已算是給了她莫大的面子,她又怎能不知進退,插手過問爺們在外頭的生意?

她要是敢多嘴,別說夫君不會給她好臉色,就連那個耳根子軟的婆婆也可能听信讒言,對她這個新媳婦挑三揀四起來。

她得想個委婉的方法才是……

「你發什麼呆?」一道幼女敕的童嗓拉回月娘迷離的思緒。

她一凜,抬眸望向正蹙著眉頭、嘟著小嘴瞪著她的陸元。

今日天色晴好,已有了春暖花開的跡象,陸元興致高昂,一早用過早膳後便來尋她,拉著她來到花園一處涼亭,說是要與她斗棋。

春喜領著幾個小丫鬟在涼亭的竹椅鋪了軟墊,竹桌上則擺上一壺茶並幾盤瓜果點心,一大一小便下起了五子棋來。

月娘只用了三分心思在棋盤上,七分卻是想著自己的心事,終于被這機靈的小鬼頭發現了,不滿她的走神。

「輪到你下了。」他悶悶地提醒。

「喔。」月娘隨意掃了一眼盤面,落下一子,就這一步,輕輕松松斷了陸元處心積慮、好不容易才快要連成五子的局勢。

小男孩一看,又氣又急。「你耍賴!」

月娘秀眉一挑。「我怎麼耍賴了?」

「你、你跟我下棋不專心,還、還弄壞了我的棋!」小男孩指控得其實有點心虛。

月娘看著他微微一笑。

這一笑,可把他窘得臉紅了,別過頭不敢迎視她燦亮亮的眸光,拿起一碗糖蒸酥酪,郁悶地吃著,臉頰吃得一鼓一鼓的,像趴在枝頭上偷食的小松鼠一般伶俐可愛。

越與這孩子相處,月娘越覺得這孩子本性純善,氣性雖說瞥扭點,也只是純粹的孩子氣,不帶壞心的,前世她那個嫡母所出的弟弟,才真的是被寵得無法無天。

她不禁伸手揉揉他的頭,小男孩一驚,連忙躲開,羞窘地嚷嚷。

「說好了你不準模我的頭的!」

「有嗎?」

「有!我前日就警告過你的,還有大前日、大大前日,也都警告過了!」

月娘故作歪頭想了想。「好吧,你似乎是有說過,但我沒答應你啊!」

笑盈盈的模樣可惹惱了小男孩,偏又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想打她嘛,自己人小力微打不過,何況她好歹也算是個「長輩」,不好那麼無禮的,可跟她辯,自己又總是辯不過她,若要不理她,從此不與她玩,自己又好像有點舍不得……

不對不對!可不是舍不得,是因為自己是君子,既然與她有了約定。每日都要與她好好相處一個時辰,自然要說到做到。

爹說過,君子一諾千金,他可是很有信用的。

小男孩說服了自己,沒好氣地斜睨月娘一眼,哼哼兩聲。「你都是個大人了,還這般耍賴,怪不得爹說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你說什麼?」月娘又驚又喜。「你還這麼小,你爹爹就已經開始教你啟蒙了嗎?連聖人說的這麼深奧的話你也懂得?」

「還好啦,爹爹也才剛開始幫我啟蒙,學了點《三字經》……」陸元吶吶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一轉念,又梗著脖子驕傲道︰「但是爹爹跟我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他說這句話就是表示女人跟小孩子一樣,都很難教。」

月娘聞言,噗嗤一笑。「我知道你爹爹是什麼時候跟你說這句話的了,是不是你調皮搗蛋不听話的時候?」

「我、我哪有!」

「你爹爹的意思主要是你這個小孩子很難教,很令他心煩。」

「才不是呢!元元最乖了,元元听爹爹的話……」陸元急著澄清,表示自己真的是一個乖巧體貼的好小孩。「元元一點都不煩,元元不煩人……」

說著,小男孩忽地哽咽了,眼眶泛紅。

月娘見狀,頓時心疼起來,連忙放軟了嗓音。「元元怎麼了?姨姨開玩笑的,你莫氣惱,是姨不好,姨說錯話了。」

「元元、不煩人,元元、是乖小孩……」小男孩邊說邊打嗝,兔子般紅紅的雙眼顯得分外可憐。

月娘忙握住他的小手哄著。「對、對,元元最乖了。」

「那我娘……為何不要我?」

月娘一愣。

「爹說、娘不在了,我問他娘去了哪兒,他說娘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後來我听到有人說,我娘是跟爹爹和離了,她丟下爹爹不管,也不要元元了。」

月娘目光一凜。「是誰說的?是誰說元元的親娘不要你了?」

「姨,好痛!」

月娘一怔,這才驚覺自己心中一時氣憤,將陸元的小手抓太緊了,她忙松開,輕輕替他揉著。

「對不起啊,元元,姨弄痛你了,姨幫你呼呼。」說著,月娘低頭,在那微現紅痕的小手上輕輕吹著。

陸元怔怔地感受著手上暖暖的氣息,又抬起頭來,望向滿溢關切的眉眼,這樣的溫柔美麗,正是他幻想中娘親的模樣……

不對!她不是他的娘,她是一個壞女人,是來跟他搶爹爹的歡心的。

可如果她真那麼壞,為何要對他如此溫柔,為何每日都要花時間陪他一起用餐、一起玩耍?

陸元小小的內心,有道不清的迷惘與悵然。

月娘吹過他幼軟的小手,又憐愛地撫模他的臉頰。「元元告訴姨,你是听誰說你親娘不要你了?」

陸元一震,側頭躲開臉上那輕柔的撫觸,覺得自己的小臉好像有點發熱,他懊惱地嘟起嘴。「反正就是听見有人說的。」

「什麼時候听見的?」

「就有一天,我在午睡的時候。」「你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嗎?」

陸元一凜,垂下眸,好一會兒,才低聲喃喃。「不知道。」

月娘瞧著他有些心虛的小模樣,猜想他其實知道的,只是不願與她說,也許是怕替那人惹上麻煩。

這孩子的確是個單純心善的,就更顯得那個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格外可惡……月娘目光一轉,瞥向被她支開,此刻正遠遠地坐在涼亭外等候著的女乃娘鐘氏。

自弄丟小少爺那回,鐘氏教她罰了半年月例,又敲打了一番,這段時日倒是事事循規蹈矩,服侍起元元越發精心,看似已吃足了教訓。

只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這女乃娘究竟藏著何等心思,還須仔細觀察,無論如何,若真是鐘氏在元元耳畔嚼舌根,即便她是鐘嬤嬤的女兒,也絕不能輕饒。

這件事,她必須得查清楚……

月娘回過神來,陪著陸元吃了幾樣點心,便親自將他送回壽安堂,陸老太太見她來了,特意拉著她叮嘩,要她好生照料陸振雅,別讓他太過辛苦操勞。

她也很想照顧自己的夫君,問題是也得讓她能見到他啊!

月娘暗自苦惱,離開壽安堂後,驀地下定決心,問跟在身旁的大丫鬟。

「春喜,早上吩咐廚房炖的參耆山藥雞湯,可炖好了?」

「稟大奶奶,瞧著這時辰,應該是差不多了。」

「你去廚房端過來,陪我送去爺的書房。」

春喜一愣。「大奶奶要去大爺的書房?」

「是。」

「可是大爺的書房向來門禁森嚴……」

「你的意思是連我這個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不能去?」

「這……」春喜為難了,很誠懇地望著月娘。「大奶奶,您莫嫌棄奴婢不會說話,奴婢只是不希望您惹惱大爺。」

「我知道,你忠言諫主,我不會怪你的。」月娘淡淡一笑,明眸炯炯有神,閃耀著堅定的光芒。「只是這書房,我今日一定要去。」

月娘領著春喜來到外院的書房時,正好見到一個相貌清秀的小廝鎖了門走出來,春喜認出這小廝,對月娘低聲解釋道︰「大奶奶,那是司墨,他與掌硯兩個平日是負責侍候大爺筆墨的。」

司墨一抬頭,也看見了春喜,又見春喜身旁盈盈站著一位雪膚花顏的少婦,不禁一愣,猜想到對方的身分,連忙低眸不敢多看。

「司墨,這位是大奶奶。」春喜介紹道。

「小的見過大奶奶。」司墨恭敬地行禮。

月娘受了他的禮,淺淺一笑。「廚房今日炖了參耆山藥雞湯,我想著這雞湯補神益氣,所以送一碗來給大爺。」

「大奶奶心思細膩體貼,大爺知道了必是歡喜的,只是可不巧,大爺現下不在府里。」

司墨雖只是個年輕小廝,說起話來卻是進退有度,想必是經過陸振雅用心教的,月娘暗暗點頭。

「大爺不在府里,是去哪里了?」

「去了制茶坊。」

制茶坊?是去監督制茶的進度嗎?月娘微微蹙眉。他身子不好,照理說這事交給外頭的管事去處理就好,又何必他親自跑一趟?

正憂慮著,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匆匆行來,月娘定楮一瞧,竟是宋青。

「大奶奶!」宋青乍見到月娘也在,臉色隱約一變。

月娘察覺到了,卻是先按捺住,只溫聲問道︰「宋青,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你沒陪在大爺身邊嗎?」

「大爺吩咐我回來……拿點東西。」

「什麼東西?」

宋青欲言又止,似是猶豫著自己該不該說,月娘心念一動,轉頭對春喜及司墨說道︰「你們兩個先暫且退到一旁。」

「是。」

春喜與司墨都退開了幾步,月娘才低聲問宋青。

「你老實與我說,大爺情況怎樣了?以他如今的身子,在府里強撐著理事也就罷了,怎能還在外頭奔波?萬一他病情又發作了,該如何是好?」

宋青目光閃爍,想了想,終于決定如實吐露。「大奶奶,大爺是吩咐我回來拿藥丸的。」

月娘一驚。「為何要你拿藥丸?可是他又發作了?」

「大奶奶莫急,大爺如今情況還好,只是……」

「只是怎麼了?你快說啊!」

宋青又猶豫了。

月娘轉念一想,心下有數。「你不願與我說,想必這事與陸家在外頭的生意有關,既如此,我也不多問,只須把我的話帶給大爺,讓他且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于陸家、于我們一家老小而言,再潑天的富貴都比不上他這個當家主事的人能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月娘話說得真誠,滿溢關切之情,宋青听了,不免有些感動,忍不住開口試探。

「大奶奶之前告訴我關于逍遙子神醫的事,屬下已然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月娘聞言大喜,連忙追問。「那你可請他來醫治大爺的病了?他何時會來?」

宋青面色凝重。「屬下還沒能見到神醫本人。」

「為何?」

「屬下托了中間人,想與神醫搭上話,神醫只是不理,那中間人說這神醫性情孤介、脾氣古怪,生平唯一喜好就是愛喝茶,屬下便送上了陸家所產的貢茶為禮,哪知神醫只是嗤之以鼻,說是陸家的茶他早就嘗遍了,也沒什麼可稀奇的。」

「那位神醫真那麼說?」

「是。」

怎麼會這樣?若說神醫對陸家的茶不屑一顧,那當時陸振雅是怎麼求到他來為自己醫治的?

月娘仔細回想自己在陸振雅留下的那本手記里所讀到的內容,卻一時捉模不到關鍵,只得暫時作罷。

「這事我來想想,無論如何,總會有一款茶能引得那神醫心動的,即便他將這全天下的好茶都嘗遍了,我們也能再制新茶……」月娘驀地一愣。莫非打動那位神醫的並不是陸家現有的茶,而是後來新制的茶?

宋青察覺到她的異樣。「大奶奶,您可是想到什麼了?」

月娘回過神來。「是想到一些關鍵之處,容我再仔細琢磨琢磨。」

宋青緊盯著她,見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假,點了點頭。「屬下先去替大爺拿藥。」

司墨拿鑰匙開了鎖,讓宋青進書房拿藥,宋青在暗格子里翻出一小盒藥丸,揣入懷里,欲離開時,回頭一看月娘仍站在書房外頭的院子里,眉頭深鎖,頗有憂色,腳步不覺一滯。

看來大奶奶對大爺確是有幾分憐惜關心的,大爺如今一意孤行,誰的話都不肯听,連老太太也說不過他,說不定還真得靠這位心思剔透又伶牙俐齒的大奶奶,才能勸得動他……

宋青尋思著,咬了咬牙,折回身子,來到月娘身前。

「大奶奶現下若是無事,可否隨屬下走一趟制茶坊?」

月娘訝異地揚眉,沒想到宋青會突然有這般請求,卻是毫不猶豫地應允。「好,我同你去。」

每年驚蟄過後,便是開始采摘春茶的時候,茶農常雲「茶葉是個時辰草,早采三天是個寶,遲采三天變成草」,因此看準了時機采下第一批茶芽極為重要。而在驚蟄與清明之間所采的春茶即是所謂的「明前茶」,采摘時茶葉女敕芽初綻,形如蓮心,數量稀少,也格外珍貴。

剛采下的新鮮茶葉名為「茶菁」,為了使其所含的水分減少,需進行「萎凋」,在竹篩上晾曬,此時茶葉逐漸變得干燥,葉片柔軟,並散發出陣陣香氣。「萎凋」過後,再進行「殺菁」,也稱「炒菁」,即將茶葉在熱鍋上不停翻炒,令茶葉的香氣充分散發,接下來還有揉捻、燥干、烘焙等等工序流程。

隨著宋青來到陸家的制茶坊,月娘一時之間宛如走入了時光隧道,彷佛看見一個紮起長

瓣的姑娘,日日辛勤揮汗,不停地晾茶、炒茶,幾乎沒有喘口氣的時候,活得謹小而慎微。

她悠悠尋思,不覺停住了腳步,凝視前方那一道窈窕素雅的身影。

宋青見她不走了,感覺奇怪,低聲問︰「大奶奶,您是看到什麼了嗎?」

她看見的,是過去的自己。

月娘微微苦笑,眨眨眼、再眨眨眼,那道朦朧的身影已消逸無蹤。

「沒事,我們繼續走吧。」

「大爺就在前頭的炒茶房。」

宋青在前頭引路,月娘走得極慢,邊走邊打量,有些正忙碌的茶工偶然抬頭一看,見宋護衛領著個如花似玉的少婦進來,忍不住多瞧了幾眼,卻是立刻就被宋青嚴厲的眼神給瞪回去。

對眾人好奇的目光,月娘並不以為意,只是緩緩走著,穿過一個整齊空曠的小庭院,便來到炒茶房的入口。

這里,可以說是整個制茶坊的核心,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

尤其是陸家特產的龍井,因屬于綠茶的一種,無須烘焙,要求在炒制的過程中同時進行揉捻的動作,特別考較炒茶師傅的功力,陸家所制的龍井茶之所以能名聞遐邇,甚至成為進上的貢茶,其中著墨最深的,就是陸振雅。

茶樹人人會種,可沒有人能如與陸家契作的茶農一般,種出的茶樹能長出最鮮女敕、瑩潤如玉的茶葉;茶葉人人會炒,也沒有人能如陸振雅親自教的師傅一般能炒出形狀最完整、香氣最獨特的茶葉。

這其中種種訣竅,造就了陸家龍井茶的獨一無二。

抖、搭、摺、捺、甩、抓、推、扣、磨、壓,這十大炒制龍井茶的手法便是陸振雅獨門研究出來的,他記錄于自己的手札上,還配上詳細的圖文解說,她若不是因緣際會得到了那本手札,也不能練就一身炒茶的手藝,在那利欲薰心的蘇家找到立足之地。

月娘來到炒茶房門口,原以為自己會看到眾位炒茶師傅一人就著一個大鐵鍋,一番熱火朝天、忙碌不已的景象,不曾想里頭卻是一片靜寂,只有一個身姿挺拔清瘦的男子站在一個鐵鍋前,一旁有幾個青衣少年圍觀。

那炒茶的男子,正是陸振雅。

月娘怔怔望著,只見他穿著一襲樸素的靛藍長袍,將墨發梳成髻,只簡單地以一根黑木竹簪綴飾,風姿凜然,眉目端凝,雙手在那蒸騰著淡淡霧氣的高溫炒鍋里俐落翻飛,根根修長的手指就如同在變著戲法一樣,勾引著人的視線,不忍須臾稍離。

好美!

月娘記得自己前世每每在閱讀那本手札時,腦海總會隱隱約約浮現一道人影,她看不分

明那人的容貌,卻彷佛能看清那人炒茶時的每一個手勢,是那麼瀟灑飄逸,如行雲流水,令她不由得感到心動。

可如今,當她親眼目睹本人,她這才知曉自己還是低估了他,他雙手的每個起落、每個翻騰,都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這才是完美,才是真正的行雲流水。

月娘不禁悄悄屏息,只覺得心韻怦然,一陣陣地悸動著,震顫難抑,幾欲跳出胸口。

不行!這心跳得太快了,她撐不住。

月娘手撫胸口,極力壓抑著,深深地吸氣,一遍又一遍地嘗試鎮定自己過分激動的情緒,卻是徒勞無功。

一股暖暖的情意在她胸臆間流轉著,如絲如綿,細細纏繞不休,纏得她整個人臉發紅,心發慌。

陸振雅也不知是否發覺了她的存在,一轉頭,那清明的眸光宛如實質,朝她的方向逼迫而來,她氣息一震,急忙別過臉。

該如何是好?她竟不敢迎視他的眼神!

明知他其實看不見,明知那看似炯亮的星眸其實並沒將她的倩影落進眼里,她還是慌,還是羞怯,彷佛情竇初開的大姑娘,見著自己的心上人,卻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她是敬重他、是景仰他,甚至對他慘澹的遭遇有著難以言喻的憐惜,但一個女子對男子的戀慕?她從未曾想過。

可此時此刻,單單只是望著他炒 茶的身影,她竟有些沉淪了,竟是亂了心,守不住女兒家一片痴情。

「大奶奶,您怎麼了?」見她一動也不動,只是傻傻站著,宋青感覺到不對勁,低聲問。

她一凜,定了定神。「我沒事……」嗓音沙啞得連她自己听了都羞窘,連忙咳嗽兩聲,清了清喉嚨。「只是覺得奇怪,為何是大爺親自在炒茶?其他大師傅呢?」

宋青沉默一息,苦澀回道︰「都走了。」

都走了?

月娘訝異瞠眸,瞪向宋青。「怎麼回事?」

「自從那日大爺與大奶奶的喜宴過後,蘇景銘約莫是被掃了面子,對陸家的 茶葉生意越發緊迫盯人起來,不僅連續搶走了幾筆訂單,還私下安插了釘子進制茶坊,日日傳著各種閑言碎語,鼓動咱們的茶工,幾個炒茶的大師傅受到蠱惑,嫌大爺給他們的待遇不夠好,紛紛改投了蘇家。」

月娘聞言恍然,蘇景銘那人本就善于花言巧語、玩弄人心,此時必是趁著陸振雅病重,無暇顧及許多細節瑣事,發動了一波波攻勢,挖角、埋暗樁、搶訂單,確實很像那個小人會使出來的卑鄙手段。

宋青也忿忿不平。「那些個見利忘義的東西!也不想想他們如今能有那般高明的炒茶手藝,都是得自大爺的悉心指點,如今見陸家有了危難,竟是一個個另尋高枝攀了!」

「自古人心難測,大爺聘用這些炒茶師傅時,難道不曾與他們簽訂契約?」

「工契自然是有簽的,只是當時正值陸家失去家主、風雨飄搖之際,大爺感念他們幾個願意留下來與陸家同甘共苦,就在契約條款上讓了步,只簽了五年,就這一、兩年,約期陸續都滿了。」

月娘黯然一嘆。「這時主家前景未明,又有蘇家遞出橄欖枝,許以厚利,也難怪人心浮動。」

宋青恨恨地磨牙。「也是因為大爺身子不好,才沒能防患未然,讓那蘇景銘有機會見縫插針,著了他的道。」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這陣子大爺的病越發重了,卻硬是強撐著要見府里內外那些管事,漸漸地他雙目失明的事情就瞞不住了,再加上他許久不曾在外露面,外頭就有了傳言,說大爺眼楮瞎了,連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又哪來的精力掌管陸家繁雜的生意?那些個不懷好意的人,都私下議論著大爺恐怕是……時日無多了。」

難怪呢,最近她見府里許多下人行事都有些浮躁,每每趁她不注意時偷偷盯著她瞧,她原以為他們是對她這個初嫁的新婦感到好奇,如今想來,說不定也有忐忑探究之意。

他們是怕萬一大爺不好了,她這個大奶奶撐不起陸家,這府里就要敗落了吧!

月娘尋思著,眉間攏上一抹淡淡的陰霾。

宋青還持續說著。「那年老爺與府里幾位資深的管事因船難去了,陸家就曾經歷好一番風波動蕩,若不是大爺年少有為,震住了外頭那些豺狼虎豹,恐怕陸家早已垮了,如今陸家能東山再起,都是多虧了有大爺在。」

月娘听明白了宋青話中含意。「所以他若是不在了,也等于陸家家業不保,到時自是樹倒湖孫散。」

「大爺深知自己若是繼續待在屋里養病,外頭的流言蜚語就越發止不住,人心越發惶惶不安……」

「所以他今日才堅持出門,親自來制 茶坊走一趟?」

「是。」宋青應道,臉色越發忿忿不平。「哪知過來一看,連最後兩位大師傅也撒手不干了,只留下幾個尚未出師的年輕徒弟,可采摘下來的新鮮茶芽等不得,若不及時炒制,只怕今年這批明前春茶便毀了。」

「陸家的明前龍井可是茶中極品,宮里那些貴人還巴巴等著呢!若是趕不上船期送上去,金鑒殿上的那位萬一惱了,說不得就治陸家一個辦事不力、欺君罔上之罪。」

「大爺也是憂心如焚,這才賭著一口氣,自己上了。」

可想而知,如果是她,也會這麼做,只是……

月娘咬了咬唇。「他的身子哪里禁得住?這一炒,可不僅一、兩個時辰,炒上一整日都有可能。」

「屬下也是這麼勸大爺的,可大爺就是不肯听。」

宋青話語才落,就見陸振雅的身子微微晃了晃,顯然有些支持不住,一個徒弟上前替他擦了擦額上的汗。

炒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耐得住長時間的高溫烘烤,想她從前都每每感到萬分煎熬,何況他身染寒毒,眼楮又看不見,該是如何痛苦與折磨!

她心疼。

月娘想著,深吸口氣。「宋青,你且將藥丸給我,先把其他人都帶開,我來勸勸大爺。」

宋青一愣,見月娘神色堅決,終是點了點頭,將藥盒交給她,自己對那些圍觀的少年們揮手示意,命他們跟自己一同悄悄離開。

不一會兒,偌大的炒茶房內便只剩下月娘與陸振雅兩個人,陸振雅應是略听到些動靜,只是他忙著專心炒茶,一時也無暇顧及,只繼續做著翻炒的動作。

月娘輕移蓮步,深怕驚動了他,走得又輕又慢,待來到離他身旁幾步遠處,才看清楚了他臉上已有隱忍的模樣。

眉峰摟著,額角不時因疼痛而抽搐,鬢邊汗滴涔涔,臉色比平日所見又更蒼白了幾分。

如今的他,怕是只憑一股意志力在撐著,不許自己稍有放松,更不許自己倒下去。

因為他一倒,這表面鮮花著錦、內里岌岌可危的陸家,怕是沒人能再撐得起門戶了。

月娘注視著他越發隱忍的表情,心疼不已,盈盈走過來,抽出懷里的素棉手絹,輕輕替他按拭著鬢邊的汗水。

他沒理會她的舉動,只專注著工作,又過了片刻,驀地感到太陽穴一陣激烈的抽疼,身子站立不穩,微微晃了晃。

這回月娘可不能只擔憂地光看著了,連忙上前,摟住他一邊臂膀,穩穩地扶住了他。

「是誰?」他語帶不悅。

「爺,是我。」清柔的嗓音如一泓湖水蕩漾。

陸振雅一愣。「是月娘?」

「是。」

「你怎麼來了?」

「給爺送藥來的。」她打開藥盒,拈了一顆藥丸。

縴縴蔥指將藥丸送至干澀的唇邊,即便陸振雅看不到,也能感覺到那指尖細膩柔軟的觸感。

「爺,吃藥。」她軟軟地說。

他不由得張口,咬進了藥丸,她很快便端了一盞溫 茶來,服侍他喝下。

她看著他吃下藥丸後,仍不見好的臉色,心中難受。「爺,宋青說你已在這兒炒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茶,應是累了,不如歇歇吧。」

他搖頭。

「爺,你這樣苦熬著,只是更傷自己的身子而已。」

他只是漠然著。「你回去吧,別管我。」

「我怎能不管?」她不免有些著急。「爺是妾身的夫君,是我終身的依靠,我可不願自己早早便守寡了!」

他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她放軟了嗓音。「爺,我知道自己話說得急,可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俗話有雲『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可莫要顧此失彼。」

他默了默,面色深沉,淡淡揚嗓。「你以為我不懂這個理?但這批明前春茶若是不及時趕制出來,誤了進宮的船期,陸家的命運同樣會走進死胡同。」

語落,陸振雅伸手將她推離自己身邊,拒絕她關切的態度明顯。

她咬唇看著他持續不斷地炒茶,甚至因一時沒注意,手指被鍋邊燙了個水泡,終是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燙紅的手。

「爺,我來吧!」她自告奮勇。「我來炒這鍋茶。」

他一怔,回過神來,劍眉一撐。「你莫胡鬧。」

「不是胡鬧,我認真的。」

「你以為這炒茶是隨隨便便就能上手的嗎?要細細感受每一片女敕芽的形狀與干燥的程度,隨時控制溫度的變化,還得依據不同的情況,有不同揉捻 茶葉的手法,別說一個初上灶的新手了,就連有積年經驗的老師傅往往也是形似而神不似。」

「爺若是不放心,就在一旁盯著我啊,試試我成或不成,就當是給我一個考核也好。」

他臉色越發難看。「你明知我如今目不能視物,又如何盯著你炒 茶?」

這倒也是。月娘尋思著,驀地靈機一動,也不管男人樂不樂意,一個乳燕投林,就輕輕巧巧地鑽進了他的懷里。

「你做什麼!」他震驚了。

她抿唇一笑,縴細的背脊倚著他胸膛,又自顧自地拿起他的雙手,搭在自己手上。

「爺,你就這樣帶著我炒茶,這樣你就能感覺到我是怎麼炒茶的了,你就這樣教我,什麼時候該抖、什麼時候該甩、炒鍋的溫度如何、茶葉揉捻成形的程度,你都能感受到了。」

「你……」

「我開始炒嘍!」

月娘不由分說,綿柔玉手先是捧起一團茶葉,輕輕撫模揉捏著,細細感受此時炒菁的火候,心中有了計較,方才俐落地翻卷快炒起來。

陸振雅听她真的開始炒了,又急又惱。「你可別壞了我這鍋茶!」

「爺若是擔心,就親自帶著我啊!」她輕快地回應,一點也不怕他著惱。

他深深地吐氣,壓下懊惱的情緒,無奈之余,只得從了她的提議。

骨節分明的大手先是圈住了那柔細的皓腕,接著順勢滑下,穿過她蔥蔥玉指間,宛如十指交扣的姿態格外親昵而曖昧。

他任由她依在自己胸懷,從後頭圈摟著她,牽著她的手,與她一同炒茶。

捺,將茶葉壓平在鍋底,使茶葉光潤、扁平。

抓,使手中的茶葉里外交換,並快速地整理條索。

甩,將茶葉成弧形高拋出去,由上方落回鍋底,順勢排列整齊,還能在滾動中使已發軟的葉片包住細女敕的茶芽。

壓,將另一只手放在炒茶的那只手上,雙手在 茶葉上反覆碾壓……

兩個人、兩雙手,密密地依偎相貼,隨著白茫茫的霧氣,跳躍舞動著,一個俐落的抖甩,瑩潤如碧玉的茶葉揚起,在半空中翩然飛舞,再輕盈地落下。

月娘看得欣喜,臉蛋紅撲撲的,一股從未曾領略過的喜悅在胸臆間翻騰。

「爺,我做得好嗎?」她興奮地側過臉,想听自己最景仰的人一句稱贊,卻不曾想柔軟的櫻唇意外擦過他胡渣點點的下頷,隱隱感到刺痛,偏又滋味好到令人不舍離開。

她的唇軟軟地貼著他,而他這才恍然驚覺,兩人的姿態是如何親昵,懷中的女子又是如何嬌柔,一股淡淡的馨香撩撥著他的鼻。

兩人一時都愣住了,就這麼動也不動,靜了好片刻。

她終究沒能忍住,大著膽子啄了他的唇一口,才轉回頭來,心口怦怦跳著,如小鹿亂撞,臉蛋羞得又熱又燙,連脖頸上的肌膚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粉色。

陸振雅自是看不見她的嬌羞,但他的心也跳得慌,思緒凌亂,腦子彷佛都糊了似的。

她努力定了定心神,繼續炒起 茶來,他卻逐漸松開了她的手,心頭一陣陣地震顫著。

她炒茶的手法極是熟練,絕對不是個新手。

就連那幾位經過他點撥的大師傅,這麼多年了,也只得了他七、八成炒茶的功力,而這女子卻是比那些積年老師傅更加功力高深。

若不是她先天條件略差了些,成就怕是不僅如此。

「爺,你怎麼不說話?是我炒得不好嗎?」她見他久久沉默著,有些忐忑。

「你的手不夠大,又太軟了些,炒茶時手法倒是用得不錯,只是手勁便略遜了幾分。」

那也沒辦法啊!月娘盯著自己的手,輕輕嘆息,原主的這雙手確實是小,她前世的手也不大,但至少經過經年累月的磨練,可比這雙手堅韌有力多了。

「就算手勁小了些,我這樣炒茶,也能及格了吧?」她試探地問。

他頓了頓,微微頷首。「嗯,比我想像得好。」

她聞言大喜。「那爺可同意由我接替你來炒這批春茶?」

他沒立刻回答,默然半晌,驀地抬手轉過她下頷,強迫她面對自己。「你究竟是誰?接近我有何目的?」

月娘一震,怔忡地望著他深邃無垠的眼眸,良久,幽幽嘆息。

終究還是被如此質疑了呢!

月娘無奈,靜靜睇著眼前神色冰凝的男人,淡定揚嗓——

「這個問題能否容我將這些茶炒制完成後,再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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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9:2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重生難置信

又是天氣晴好的一日。

陽光暖暖地灑落,種在涼亭邊的幾株桃樹,枝頭已結了數百個花苞,想必再過一段時日,便會盛開滿樹芳華,繽紛燦爛。

這日,又是春喜領著幾個小丫鬟在涼亭里的幾把竹椅上鋪了厚厚的軟墊,竹桌上也擺開了一色煮 茶的器具。

只是這回,不再是大奶奶哄著小少爺下棋玩樂,而是與大爺相對而坐,大奶奶唇畔著笑,大爺卻是一臉冷凝,如冬季的嚴霜。

春喜與小丫鬟們完成任務,都不敢多留,自動退到了涼亭外數丈處,遠遠地候著傳喚。

月娘望著神色淡冷的陸振雅,頗有些無奈,卻還是盈盈笑開,起身打開桌邊一個白瓷茶罐,拿起一個木制的茶則,盛了些許 茶葉,放在一只粉彩茶荷上。

「爺,這便是妾身日前與你一同親手炒制的龍井茶。」

陸振雅點點頭,伸出手來,月娘會意,將茶荷穩穩地放至他手上。

陸振雅手心捧著茶荷,他目不能視,只得用手拈起一片長形茶葉,輕輕撫著,憑指尖去感覺茶葉的翠女敕細致,感覺那苗峰尖削、芽長于葉,接著又將茶荷放至鼻前,嗅聞茶葉散發出的淡淡清香。

這賞茶的姿態可謂閑逸淡雅,不見一絲急躁,不愧是公子溫潤如玉,月娘看著,忍不住心生贊嘆。

「爺覺得這茶葉可還行?」她柔聲問。

他語氣淡淡。「不錯。」

「那就容妾身獻丑,親手泡一杯茶給爺品嘗。」

此時在炭爐上煮著的水壺已滾沸,正發出咕咕的聲響,月娘提壺離火,先將滾水倒進一盅茶海里,待滾水略涼後,再沖入茶壺。

「你用什麼水泡茶?」陸振雅問。

「這是上好的茶葉,自然也要用好水來沖泡,俗話有雲,『茶性發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反之若是八分之水,便是遇了十分之茶,茶只八分』,所以我用的是這附近最是清冽可口的山泉水。」

「嗯。」

月娘一邊解釋,一邊將些許茶葉從 茶荷撥入一只粉彩蓋碗里,接著提起茶壺。

「爺,我要開始泡茶了。」

月娘緩緩注水,水量只先略蓋住茶葉,接著提杯輕輕地轉晃數圈,讓茶葉在水中浸潤,一瓣瓣青翠的女敕芽吸了水,慢慢舒展開來,越發顯得碧綠如玉,清新可壹口。

「爺可聞到了,這舒展的女敕芽已經初綻茶香,漸漸轉濃。」

「嗯。」

「接下來我要沖水了。」月娘提高茶壺,沖水入杯,水聲如珠玉瀉落,十分清脆悅耳,皓腕翻動,連續三次將茶壺下傾並上提,手勢優雅而流暢。

陸振雅听聲分辨,神色一凜。「你這是……」

「此乃『鳳凰三點頭』。」她淺淺一笑。「用此法沖茶,可使 茶葉與茶水上下翻卷,茶湯的濃度更能均勻,顏色也能更顯清亮。」

陸振雅心一沉。

他當然知道這是「鳳凰三點頭」,事實上當年他致力于研究炒制龍井,亦曾反覆試驗該如何沖茶才更能彰顯出這極品茶葉的特色,這便是他鑽研出的訣竅之一,他以為只有少數人知曉,想不到這女子亦如數家珍。

「茶沖好了,請爺品嘗。」月娘將蓋碗茶遞給陸振雅。「小心燙。」

陸振雅接過茶,拿起碗蓋輕輕一撥,一碗茶湯澄清如碧,芽葉女敕勻,旗槍交錯,上下浮動,縱然他眼楮看不見,也能從那撲鼻的茶香嗅到一絲爽冽,再啜了口茶,細細品味,口感鮮醇,喉韻回甘。

這盞茶,極好。

幾乎是太好了。

陸振雅默默品著茶,神色越發深沉。

這朱月娘,絕非尋常女子,更不可能僅僅只是個出身鄉野、無知無識的村婦。

其實從與她初次相見那日,他便察覺到了異樣,當時她一開口就問他明前 茶和雨前茶的分別,對炒制龍井茶的手法也頭頭是道,分明對茶道頗有浸婬。

接著在大喜之日的喜堂,她當著一眾鄉親的面與那蘇景銘針鋒相對,絲毫無懼,甚至一口伶牙俐齒逼得潘若蘭當眾失態,只能隨著蘇景銘倉皇敗退。

再來是元元失蹤一事,府里那麼多下人,誰都找不到元元躲在哪里,偏她就找到了,而且他後來私下問過春喜,听說她是主動在前頭提著燈,領著春喜一路往那雪螢紛飛的偏僻之處尋去的,過程中絲毫不見遲疑。

那處地方,就連自己從小在這陸家宅院長大,印象中也只去過寥寥幾回,她一個初初嫁入陸家的新婦,又是如何知道府里有那般僻靜的所在,更別說還能找到那個隱密的樹洞?

還有她向宋青推薦的神醫,以及日前展現的炒茶手藝,樁樁件件都表明了她身上的異常。

一個在鄉野間長大的女子,能如她這般聰慧機敏嗎?

這盞甘冽清醇的龍井茶,證實了他的疑慮。

她不簡單。

莫非娶了個心如蛇轍的前妻還不夠,這個母親特意為他尋來沖喜的女子也同樣是為了某種目的才刻意接近他?

他陸振雅,究竟要被枕邊人背叛幾次?

這次絕不會了,他若是還重蹈覆轍,只能說死有余辜!

陸振雅狠狠地咬牙,胸臆情緒越是激烈翻騰,面上的表情越顯得淡冷漠然,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碗。

「可以說了嗎?」他語聲清冷。

「說什麼?」月娘澀澀地苦笑,還想逃避現實。

「那日你說讓你幫著炒完這批明前春茶,你便會告訴我你的真實來歷。」

「說到這個,我炒完 茶後累極了,昨兒一整日都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著休息。」事實上是躲在屋里不敢見他。「都不曉得那些茶後來怎樣了?」

「正在做最後的封裝,過兩日便會送上船去,雖然這回向宮里進貢的數量是少了些,但若說是 茶葉收成不甚好,也勉強能搪塞得過去。」

「那就好。」

他看透了她的拖延戰術,冷冷一哂。「還不想說嗎?」

「這個……實在是不好說。月娘幽幽嘆息,也為自己沖了一盞茶,坐下來淺啜幾口。

「昨兒妾身在屋里想了又想,百般為難,實不知該如何向爺解釋。」

「從實招來便好。」

「問題是如果我說實話,爺根本不會信啊!」

「你又知道我不會信了?」

「因為這一切……著實匪夷所思。」她若是坦白跟他說自己是四十余年後的鬼魂重生,他不斥之為無稽之談才怪!

「恐怕是你不知該怎麼編故事,才能騙過我吧。」他冷笑,手掌一拍桌面。「說吧!是誰讓你來的?」

「什麼?」她一愣。

「我早就奇怪,母親怎會無緣無故信了一個游方道士的話,去鄉間尋了個農家姑娘來替我沖喜,又是誰替你算的命格,說你命中帶福,旺我們陸家?」

她有些傻眼。「所以你是認為這一切都是有人設計的,游方道士說的話是假的,我的命格也是假的。」

「難道不是嗎?」他淡定地反問。

當然不是!她很想這般理直氣壯地辯駁,但轉念一想,別說他不信了,就連自己也難以置信,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但她可以肯定,就朱家那怯懦的一家三口,是想不出這樣瞞天過海的詭計的,也沒膽去騙身家背景比他們高貴許多的大戶人家,如果這其中真有什麼陰謀,他們也只是遭到利用的棋子。

「爺,不是我家的人,他們做不出此等大膽的欺瞞之舉。」

「他們做不出來,那你呢?」

「你原本是打算與自己從小相識的情郎私奔的,不是嗎?」

「他才不是我情郎!我跟那姓張的一點關系也沒有!」開玩笑,這可關乎自己的清白,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夫君有所誤會。

「你何必如此激動?莫不是心虛?」

月娘一怔,見陸振雅眼神無波,面無表情,心中越發漫上一股苦澀。看樣子,他的確對她生了疑心,而且不是普通的懷疑。

「你就一點也不信我嗎?」她澀澀地問。

「你至今依然不肯口吐實言,要我如何信你?」

「如果我說,我就是仰慕你呢?」

「仰慕?」俊唇嘲諷一挑,彷佛听到了什麼荒誕的笑話。

「我確實仰慕你。」她喃喃的,半心酸半惆悵地吐露心事。「在我很小的時候,你就是我心目中唯一值得敬重的男子,是這世間不可多得的好兒郎。」

「很小的時候?」他語氣更譏諷了。「多小?」

「從我八歲那年開始。」

「八歲?你可別說當時你一個稚齡女娃,就懂得知而慕少艾了?你是從哪里听說我的?莫不是你家人帶你進城游玩,你恰巧見過我一面?」

「不是的,我那時不曾見過你。」

「那是听旁人說起我了?」

「也不是旁人說的,是我自己知道的。」

「如何得知?」

她抬眸睇了他一眼,神情幽微而復雜。「如果我說,我是從一本手札里認識你的,你相信嗎?」

「手札?」劍眉微微一蹙。「誰寫的手札?」

月娘深吸口氣。「你寫的。」

「一派胡言!」陸振雅臉色沉下。

她苦笑。「我就知道,你不會信的。」

「朱月娘,別與我玩把戲了!」他似是逐漸不耐起來,聲嗓變得嚴厲。「你說你看了我的手札,那你倒說說,是什麼時候看到的,里頭寫了什麼樣的內容?」

她深深望著他,悠悠啟齒。「龍井 茶色綠、香郁、形美,味甘,余初次品嘗,是在十八歲那年,當時與家僕出行,適逢滂沱大雨,向一農家求宿,主人煮了一壺自家種的茶……」

才听她念了幾句,陸振雅已是愀然變色,忍不住開口打斷。「這是我從前寫的日記,你從哪里看來的?莫非你私自潛入了我的書房?」

「爺的書房門禁那樣森嚴,我如何能進得去?」

「那是誰偷出來給你看的?」

「爺連自己貼身的僕從都不信任嗎?你覺得誰會偷出那本手札給我看?宋青?還是司墨、掌硯?」

陸振雅暗暗掐握掌心,眉間郁郁。

她說得對,如果連宋青、司墨與掌硯他們幾個都不能信任,那他身邊還有誰可信?

只是若不是有人將他寫的日記給她看,她如何能背誦出那些內容?

「你說的手札是什麼樣子的?」

「書皮是靛藍色的,紙張用的是最好的澄心紙,穿書的線用的是清水絲線……」

陸振雅听她描述,越听越是暗自驚駭,那本手札是他失明前寫下的,里頭除了記錄一些

他制茶品茶的心得,也偶有生活瑣事及趣聞,後來發生了意外,眼楮看不見,他便讓宋青幫著裝訂成冊,書皮及用紙確實如她所述。

「你說的手札在哪里?拿出來!」

「如今不在我手上。」

「那在誰手上?」

「在我及笄那年,嫡姊誣賴我偷了她的紅寶石簪子,嫡母派人來搜我閨房,混亂之間……那本手札便被丟入炭爐里,一把火燒了。」

當時,可把她心痛得幾欲嘔血,後來憑著一股憤懣的執著,三日三夜不睡,將那本手札的內容默寫了出來,只是那最珍貴的原本,已不可再得。

「你說你看的那本手札被火燒了?」

「是。」

可他分明記得,自己數日前在書房休憩時,還曾從暗格里拿出手札來撫摩了好片刻。

他確定自己的手札還在,那她看過的且遭祝融燒焚的那本,又是誰的?

他暗暗磨著牙。「朱月娘,你不覺得自己這番話漏洞百出嗎?你說自己是八歲時得到我的手札,但你八歲時,我年方十六,又如何寫得出那段十八歲時的遭遇?再者你說在你及笄那年,手札因嫡母派人來搜你閨房,意外被燒了……你分明是朱家唯一的女兒,你爹只娶了一個正妻,又哪來的嫡姊與嫡母?況且若是我寫的手札果真被燒了,那我如今放在書房里的那本,又是誰的?」

「你放在書房里的那本,自然是你的,而我得到的那本,也是你留下來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定定地望著他,容色端凝。「陸振雅,我知道我接下來說的話很是離奇,甚至你可能會覺得荒誕無稽,但我敢對天起誓,以性命擔保,我說的絕非虛言。」

他輕聲一哼,嘴角扯開一抹不以為然。「你說吧,我听著。」

月娘暗暗調勻呼吸,一字一句,慎重非常。「朱家拿來與陸家合婚的,其實並非我真正的生辰,我出生于大慶三十三年八月初六。」

「你說大慶……三十三年?」

「是,也就是現在離我出生,其實還有二十年。」

陸振雅張口結舌,震驚難抑。

陸振雅將月娘禁了足。

其實也不能說是完全禁足,至少她還是能在正院里閑庭漫步的,只是對外就說她是憂心夫君的身體,特意齋戒一旬,日日都在正院偏廂的一間小佛堂抄經,陸老太太感念兒媳的誠心,免了她每日的請安,並和藹地吩咐兒媳好好地抄幾卷經,到時她們婆媳倆就一起去城外的大靜安寺听住持師傅講經,添些香油錢,為陸家闔府上下祈求福泰安康。

這理由倒是編得很好听啊,連婆婆都被他繞進來了。

月娘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夫君,雖說明眼人約莫都猜得出她之所以閉門躲在院內抄經,其中必有內情,但這頂好妻子好兒媳的高帽朝她頭上蓋下來,也算是讓她顏面有光不是?

于是她也很識相地配合作起戲來,夫君親自去制 茶坊監督那批明前龍井貢茶的封裝貨運,她就乖乖來到小佛堂里,先是跪在蒲團上,喃喃念了一卷《藥師如來經》,接著便在案邊坐下,文房四寶準備好,果真認認真真地抄寫起來。

只是她寫的不是佛經,而是早已深深刻印在她腦海里,陸振雅那本手札的內容。她知道陸振雅並不相信她。

也難怪,莫說是他,連她都覺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極是怪誕離奇,借屍還魂也就罷了,還穿越時間的長河回到四十四年前?

正常人都難以置信好嗎?

何況陸振雅並非粗疏之人,他心思細膩,深謀遠慮,又曾遭受過枕邊人背叛,到如今仍深受病痛的折磨,這樣的他,若是被她三言兩語一說便信了她,她才會覺得他傻得糊涂呢!

他認定了她是在說謊,也懷疑她背後有人指使,接近他是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機,而她百口莫辯,只能默然以對。

這世間誰對誰的信任,都不是平白得來的,她與陸振雅之間有什麼情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嗎?還是曾經同甘共苦的患難之交?

她不過是一個與他成親之前,尚且謀畫著與同村小伙子私奔的陌生女子,嫁給他未及滿月,又屢屢表現出各種不尋常之處。

罵她一句一派胡言已經算是客氣了,將她關禁閉,讓她抄寫佛經也只是剛好而已。

她能理解他,至少還願意給她一段觀察期,沒直接將她趕出陸家,否則他隨意找個借口將她送回娘家,她一個沒權沒勢的鄉下丫頭,又能如何?

她感激他,但不代表她就這麼認了,他不信她,她就要做到讓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為止。

就從默出他的手札開始。

她可以默出他寫過的,甚至默出他還來不及寫的,月娘一邊默寫著,一邊在腦海組織回憶,過了片刻,她逐漸入了神,紙上的簪花小楷像是浮動了起來,一個個墨黑的字團在空中飛舞,再落下來時,便成了另一種蒼勁有力的字跡,如筆走龍蛇,端逸又瀟灑。

那是他的字跡。

或者該說,是他雙目失明前寫的字,筆鋒精妙,力透紙背。

待他眼楮看不見後,他就不寫日記了,只偶爾請人代筆,記錄一些重要的事,她猜想最後幾頁那些筆勢偏向龍飛鳳舞的草書,大約是宋青代寫的。

直到他確定了自己油盡燈枯,逃不過英年早逝的命運,才又親手寫下最後一篇,將自己中毒失明的來龍去脈娓娓道出,字字血淚,句句痛悔。

他寫得極亂,許多字甚至交錯重疊在一起,怕是根本沒期待有誰能看到,只是宣泄心中憤懣而已,豈料這本手札會意外落入後世一個小姑娘手里,還被她藏在身邊好幾年。

月娘覺得,這就是她與陸振雅的緣分。

冥冥之中,是有一條紅線將她與他牽在一起的,所以上天才送她回到四十四年前來尋他。

嗯,應是如此。

月娘對自己微笑頷首,舒開了胸懷,從容不迫地地默寫起來。

春喜捧著兩碟廚房剛做好的點心過來,見大奶奶一臉愉悅燦爛的笑容,不禁一愣,目光掃向一直靜靜守在一旁幫忙磨墨送茶的秋意,以眼神問她大奶奶這是怎麼了?被大爺禁足還這麼開心?

秋意表情不變,只是對春喜微微一笑,表示主子們有矛盾,不關她們這些做丫鬟的事,還是裝作不曉得為妙。

兩人打了一陣眉眼官司,反倒是月娘一抬頭發現春喜,打斷了兩個丫鬟的無聲交流。

「春喜,你是來送吃的嗎?正好,我肚子也有些餓了。」

「大奶奶,這是廚房剛做好的棗泥山藥糕及玫瑰豆酥,奴婢知道大奶奶喜歡,特意拿過來給您嘗嘗。」

「太好了!秋意,這茶冷了,換一盞來。」

「是。」

秋意提起在炭爐上溫著的茶壺,重新倒了一盞茶來,月娘接過,方啜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吃點心,便見一個小人兒宛如炮彈似的沖進來,見她一手拿茶,一手拿點心,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樣,忍不住氣憤得跺了跺小腳。

「你怎麼能一個人躲起來吃點心?居然不找我!」

「哎呀,是我們元元來了。」月娘笑意盈盈。

陸元卻嘟著嘴,小臉頰鼓得像青蛙似的,相當不滿。「你笑什麼?我可是來審問你的。」

月娘秀眉一挑。「姨是哪里做錯了?要元元小少爺來審我?」

「你說話不算話!」

「我哪里說話不算話了?」

「你還裝傻!你不是跟我打賭每天我們都要相處一個時辰嗎?我今日和祖母吃過早膳後就一直等,你都沒有讓人來找我!」

原來小家伙是為這個生氣了。月娘彎了眉眼。「姨不是不找你,是等著你自己來找我呢!瞧,你這不就來了?」

「你……欺負我!」陸元氣呼呼地,站在她腿邊,小手授著腰,小臉高高昂起來瞪她,分明一個矮不隆冬的小豆丁,氣勢倒是擺得挺有模有樣。

月娘樂了,放下茶點,忍不住伸手就將這可愛的小孩抱坐在自己腿上。她這舉動做得自然無比,陸元卻是一怔,小臉頓時發起熱來。

「誰、誰準你抱我的!」他傲嬌地掙扎起來。

「啊啊啊!」她故意委屈地喊。

陸元嚇了一跳。「怎麼了?」

「我的手腕……好像折到了。」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裝著可憐。

「真的嗎?」小男孩被她唬住了,連忙自清。「我沒怎樣啊,我只是……小小地動了一下……」

「不是元元的錯,是姨方才一直在抄經,手本來就酸了。」月娘微笑,溫柔地拍拍他的頭。「那元元別再動了好不好?」

陸元被她又抱又模頭的,小臉紅通通的,偏還要裝高冷。「不動就不動,哼,你也太弱了,才寫幾個字手就酸了。」

「我今天可不只寫了幾個字,我寫了好多字。」

「那你都寫了什麼啊?」

她笑著逗他。「就算我給元元看,你能看得懂嗎?」

「你取笑我!」小男孩懊惱了,掙扎地又要溜下去,月娘連忙緊緊摟住他。

「好好,我們元元不生氣了,是姨說錯話了,姨嘴賤,自罰一杯好不好?」說著,她分出一只手來拿起茶盞,啜了一大口。

這樣也能算是懲罰啊?陸元瞪大眼,簡直為月娘的厚顏無恥感到贊嘆了,一旁兩個大丫鬟也看得偷樂,就連秋意也不禁悄悄抿著唇微笑。

這大奶奶還真有趣,每次都把小少爺逗得傻愣愣的。

「元元渴嗎?要不要也喝杯茶?」

「我不要。」

「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是姨親手炒的茶喔,你爹爹為了獎賞我,才留了一些給我,其他人都沒有喔。」

「你會炒茶?」陸元吃驚了。

「嗯哼。」

「原來你這麼厲害啊!」

「你才知道。」

見月娘一臉志得意滿的神態,陸元眯了眯圓亮如墨玉的瞳眸,深深覺得自己不可以見識如此狹隘,就這麼被她給唬到了,會炒茶有什麼了不起的?爹也會炒茶,而且肯定炒得比她好!

「我才不稀罕呢!」他故作不屑地抬起小臉蛋。「喝你的茶,我還不如去吃山上的野果子。」

「你吃過山上的野果子嗎?」

春喜噗嗤一笑,忍不住插嘴。「是奴婢有一回和幾個姊妹上後山摘果子玩,小少爺非要跟著去,奴婢只好答應他,采了果子回來給他嘗嘗看。」

「這樣啊。」月娘對著陸元笑。「那野果子果真好吃嗎?」

陸元哼哼兩聲。「肯定比你的茶好吃!」

這小鬼頭!月娘又好氣又好笑。

「其實這山上不僅有野生的果子,也有許多野生的山菜,拿來涼拌做菜,也是極好的,還有野生的蘑菇,元元可見過?」

沒有。陸元眨眨眼,卻不肯承認自己「見識淺薄」。

「那蘑菇啊,是在樹干上長出來的,一朵比一朵大,還有的色彩鮮艷,很漂亮的,不過那些漂亮的蘑菇,多半有毒,另外山上也能掏到蜂窩,野蜂蜜可好吃了,又甜又香,甚至還有野生的茶樹……」

月娘驀地一頓,腦海靈光一閃。

野生的茶樹,她記得好似在哪里讀過……對了,就是陸振雅的手札,他請人代筆寫的那幾篇,其中有一段便提到他曾偶然于陸府後頭那座山上發現有野生的茶樹生長,其葉味澀,經過炒制後卻別有一番風味。

月娘尋思至此,一顆心忽然怦怦跳起來。

那段文字寫得極簡略,並未詳細解說制作野生茶樹茶葉的過程,只是下一篇剛好就寫到他听聞逍遙子神醫的盛名,特意去求醫……

逍遙子性喜品茶,嫌棄陸家現有的這些茶名貴是名貴,也沒什麼特別了不起,莫非陸振雅能求到神醫來診治,便是以陸府後山那野生茶樹所新制的茶葉為禮?

她要試試!必須得試!

月娘幾乎耐不住滿腔興奮,轉頭問兩個大丫鬟。「大爺人呢?你們誰去告訴他一聲,我有事要見他。」

春喜與秋意聞言一愣,父換一眼。陸元听月娘問起爹爹,也立時瞪大了眼,繃起小臉,認真地听著大人對話。

秋意上前解釋。「大奶奶,大爺今日不在府里。」

「他不在府里?去哪兒了?」

「今日要將貢茶送上船,大爺去碼頭了。」

「那他何時回府?」

「碼頭在城外,大爺不欲來回奔波,今夜怕是就在那附近找間客棧歇息,不回府里了。」

那怎麼行?她可等不及!

「姨,你有什麼事要找爹嗎?爹忙生意時不喜歡有人吵他,你還是乖乖等他回來吧!」

陸元女乃聲女乃氣地提醒著,顯然是怕她一時情急,惹惱了他爹。

「那好吧。」月娘極力壓下失望的情緒,她也明白自己心急了,只是能求來神醫妙方的機會或許就近在眼前,卻不能馬上去試驗求證,她實在焦躁難耐。「春喜、你去廚房那邊看看有什麼,多備一些茶點送到我房里去,我陪元元下棋。秋意,你找個小廝到前院傳話,問看看大爺究竟何時回來。」

「是。」

兩個丫鬟餃命告退後,月娘將陸元放下,收拾起桌上筆墨,陸元看著她的動作,眨眨眼,欲言又止,一雙小手握在一起,揮成小結。

月娘察覺他的異樣,柔聲問︰「怎麼了?是不是有話想跟姨說?」

「姨,這幾天元元都沒見到爹爹,每回要去向爹爹請安,他都沒空見我。」小人兒悶悶地道。

月娘听出他話里的委屈,蹲下來與他粉嘟嘟的小臉面對面。「因為爹爹很忙啊!元元不難過,等爹爹這陣子忙完了,我們再同他一起用膳好嗎?」

「我才沒有難過呢!就是……」小人兒扭著白胖胖的小手指。「就是有點擔心爹爹。」

「元元為何要擔心爹爹?」

「你們大人都當我傻的,可我知道,你們都在哄我。」陸元氣哼哼地。

月娘一愣。「我們哄你什麼了?」

陸元咬了咬唇,好半晌,才揚起略略泛紅的眼瞳,泓然欲泣。「我知道爹爹生病了,而且他的病一直不好,還……越來越重了。」

說著,陸元不覺哽咽起來,白女敕的瓊鼻紅通通的。

月娘心一緊,連忙伸手擁抱他哄著,「元元不哭,我們不難過喔!」

「我才沒有哭呢!」陸元嗚咽一聲,瞥扭地推開月娘,背過顫抖的小身子,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爹爹說過,只有膽小鬼才愛哭,他是小小男子漢,要勇敢,不能隨便掉眼淚。

月娘約莫能猜出這倔強的孩子是怎麼想的,越發心疼,從後頭模元元的背脊,輕輕拍撫著。「元元莫擔憂,爹爹的病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什麼時候會好?」陸元伸手抹淚,悄悄吸了吸鼻子,這才回過頭來質問地瞪著月娘。「你說啊!爹爹究竟何時才會病好?什麼時候才可以多點時間陪元元?」

月娘怔怔望著滿臉控訴的小男孩,一時語窒。

陸元更氣惱了,用力揮開她的手。「我就知道,你們一個個都在哄我!我問你,爹爹的眼楮是不是看不見了?」

月娘一震。「是誰跟你說的?」

「沒有人跟我說,我自己听來的……他們都說爹爹的眼楮看不見了,我想去找爹爹問,爹爹卻不在。」

陸元邊說邊哽咽,月娘憐惜地望著他,伸手欲摟他,小男孩掙扎了幾次,終是被她摟在懷里。

「爹爹是因為生病,眼楮才看不見的,等大夫把他的病治好了,他的眼楮也會好的。」

「真的嗎?」陸元吸吸鼻子,可憐兮兮地。

「真的。」月娘模了模他的頭。「爹爹的病一直不好,主要是他這個病很少見,得請到一個很厲害的大夫來醫治,他的病才會好。」

「那我們快去請啊!」陸元拉著月娘的手。「那個很厲害的大夫在哪里?我們快去找他,求他來治爹爹!」

她也想啊!如果可能,她真希望現在就能去把那位老頑固逍遙子請來,求他治好陸振雅的寒毒。

陸元見她愣愣地出神,又急又慌,不停搖晃她的手。「姨,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我們去找那個很厲害的大夫!姨——」

陸元焦急地喊著,月娘一怔。

「你剛剛喊我什麼?」

陸元也愣了愣,這才發覺自己無意之間竟喊了她,小手錯愕地掩住自己的唇。月娘握著陸元縴細的肩膀,忍不住有些激動,這還是這瞥扭的孩子初次喊她,雖然她最希望的,是這孩子能真心地認自己為「娘」,但願意喊她一聲「姨」,也算是有進展了。

她溫柔微笑,陸元看到她的表情,又羞又惱。「你不準笑我。」

「姨不是笑你,姨是高興。」她拿出手絹,輕柔地替小男孩擦去頰畔淚痕。「元元如果希望我們能早點請來那個很厲害的大夫,就幫姨一個忙好不好?」

「要幫什麼?」

「你幫幫姨一起來玩躲貓貓。」

「躲貓貓?」

陸元愕然,月娘則是俏皮一笑,靈動的明眸眨呀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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