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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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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季可薔 -【娘子掌佳茗】《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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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09:5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後山野茶樹

陽城城外十里處,浩浩蕩蕩的通江岸邊,建了一處水陸碼頭,北上京城,南下歸海,南來北往的貨船與客商皆于此處薈萃。

初春時節,早已化凍的江面上一艘船挨著一艘船,桅桿林立,帆布飄揚,不時可听見拉船的緯夫或搬貨的工人高聲吆喝的大嗓門,極是熱鬧。

位于江邊的悅來酒樓,三樓的豪華包間,陸振雅坐在臨窗的太師椅上,手上握著一串菩提十八子手串,一面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面听著底下的大管事報告。

「大爺,這回進京的上等 茶有十八箱、中等茶三十六箱,共五十四箱,用的是咱們陸家的船,另有極品貢茶兩小箱、特等貢茶三小箱,負責押送貢船的張大人也已確實點收,全數運上去了。」管事說著,送上一疊單據。「這是官府簽收的單據。」

「嗯。」

大管事看了陸振雅一眼。「張大人說這回時間有點趕,宮里還等著這批貨送進去,怕誤了進京的日子,就不來問候大爺了。」

陸振雅聞言,淡淡一哂……恐怕不是擔憂誤了時程,而是听信了某些人的花言巧語,認為不值得與他一個來日無多的病人多所交際吧。

「張大人怕是先見過蘇景銘了吧?」他淡聲問。

大管事一凜,不敢隨意搪塞,黯然點了頭。「是,听說昨夜蘇大老板特意包了一艘花船,親自招待張大人。」

「也罷。」陸振雅並不以為意。

不與張大人相見原就在他計劃當中,與其讓對方親眼目睹自己氣色不佳、病容憔悴,還不如留下點疑慮好。畢竟宮里那位大太監汪如海可是個精明狡獪的人物,若非十分確定,必會細細斟酌,不會把事情做絕的。

「進京的各項打點,都預備好了嗎?」

汪如海素來有些愛好風雅,這回自己特意命人將在各地蒐羅多年的前朝珍本與名畫敬獻上去,若是能令他滿意,陸家就更不至于被斷了後路。

「都照大爺的意思備好了。」大管事恭謹地回應。「這回由屬下親自押送咱們的船進京,必不會誤了大事。」

「那就有勞你了。」陸振雅端起茶盞。


大管事會意。「大爺若沒別的事吩咐,屬下就先告辭了。」

「去吧。」

大管事剛剛退下,店小二便送來了午膳,對著滿桌琳瑯滿目的菜色,陸振雅沒什麼胃口,勉強動了幾筷子,宋青忽然敲了門,匆匆進來。

「大爺,大奶奶私自出府了!」

陸振雅聞言一震。「你說什麼?」

「是冬艷傳來的消息。」宋青臉色凝重。「說是大奶奶跟小少爺玩躲貓貓,小少爺又躲得不見人影,大奶奶帶了春喜、秋意她們分頭去尋小少爺,趁大伙兒沒注意,她一個人悄悄溜去了上回小少爺被樹洞困住的那附近,鑽進了一個廢棄的枯井里……」

陸振雅心念一動。「你說的那個廢井莫不就是……」

「是。」宋青語氣沉郁。「夏染與冬艷得了大爺的吩咐,一直悄悄盯著大奶奶,見大奶奶爬進井里,夏染也跟著去了,听說是順著一條蜿蜒的密道,到了陸府後頭那座山上。」

陸振雅握著 茶杯的手指倏地收攏,用力到指尖泛白。「她如何知曉那井里有條密道?」

宋青默然,神情已是掩不住異色。他本以為大奶奶就算有些古怪,對大爺總是真心關切憐惜的,沒想到大爺不過是讓夏染與冬艷盯了幾天,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陸振雅咬著牙關。「那她如今人呢?是不是去和誰見面了?」

「冬艷說夏染跟著大奶奶上山後,便用飛鴿傳信給冬艷,信上說大奶奶只是四處搜尋,也不知在找些什麼,暫且還不能確定是否約了人見面,待有進一步消息,再行回報。」

「不用了!」陸振雅面色如霜,當機立斷。「讓車夫把馬車備好,我們現在就回府里去!」

宋青一驚。「大爺,送去宮里的貢茶才剛剛上了船,您這幾日辛苦操勞,就沒好生休息過幾個時辰,實在不宜再來回奔波,不如就在客棧多歇一晚。」

「現在就回去!」陸振雅不容置疑地吩咐。「務必要在城門關閉前進城。」

見陸振雅神色堅決,宋青也只好順從听命。「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宋青離去後,陸振雅手提茶壺,欲替自己再斟一杯茶,雙手卻是顫抖著,連茶壺的把手都握不穩,溢了大半 茶水出來,他索性放下茶壺,從懷里模出隨身攜帶的藥盒,也不曉得倒了幾粒在手上,一口氣咽下。

胸口卻依然悶痛著,體內的血流一下沸騰、一下又似結了凍,忽冷忽熱,折磨得他有些難受。

陸振雅手撫著胸,勉力調勻急促粗重的氣息,這種時候,他可不能發病。

他強逼著自己,不許自己倒下,更不許自己的意志有絲毫退縮與怯懦,無論月娘是不是背叛了他,他都必須親自去求證。

當時,她能在那隱密的樹洞找到元元,他已經很是訝異了,沒想到她竟連那個荒廢的古井里有一條連接外頭的密道都知曉。

是誰告訴她的?

這座位于陽城的陸宅並非陸家的祖厝,是他的父親為了拓展 茶葉的生意,決心在陽城長期駐點,才透過關系買下的,後來經過數次擴建,才有了今日的規模。

那個古井是父親特意封起來的,借口曾有人在井里溺死過,風水不吉,不許任何人接近,直到他十三歲那年,父親才悄悄告訴他里頭挖了一條密道直通後山,以防萬一出了什麼滔天禍事,陸家一家老小能有個退路。

畢竟能做上宮里的生意,是每個商賈都引以為榮的,卻也因此可能扯上各種利益糾葛,項上人頭難保。

既是保全家族平安的密道,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除了爹爹,也只有他這個嫡子知曉。現下又多了一個她。

朱月娘……究竟是何來歷?

她編的那個借體還魂的故事,他一個字都不相信,他這人敬畏蒼天,卻從來不信鬼神。

但他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對他私下所寫的日記內容,為何能夠那樣歷歷在目地描述?也只能猜測她背後應該有高人指使,而那人對他或整個陸家必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會是蘇景銘嗎?

當年他在書院求學時,曾與蘇景銘交好,會不會從那時候開始,那廝就已經生出了狼子野心,借著與他日常往來,在他身邊隱密布局,埋下了各種暗樁?

潘若蘭是一個,朱月娘會是另一個嗎?

若他這位新娶的妻子也同樣是蘇景銘的棋子……

尋思至此,陸振雅只覺得胸臆間波濤洶涌,悲愴難抑。

他想起她在他耳邊說話時,那格外嬌軟撩人的嗓音;想起自己寒毒發作時,她堅持緊緊摟抱著他,給他溫暖;想起她要他帶著一起炒 茶,兩人懷抱相偎、十指交扣的親密,還有她調皮地啄吻他的唇時,那難以言喻的甜蜜與悸動。

他從未曾對任何人有過那樣的感覺,她是第一個。

只是他還未能來得及厘清自己心頭這復雜的情感,她就已當頭對他澆下一盆冷水,寒徹骨髓。

陸振雅,這世上還有誰比你更傻的嗎?跌了一次跤還不夠,差點又摔了第二回!

「朱月娘,你果真……是個聰慧的……」

極度嘶啞的嗓音從男人齒縫間一字一句地迸落,一片透心的寒涼。

山間空氣清新,陽光自濃密的樹蔭間篩落,織出一地流金溢彩,伴隨著周遭啾啾鳥語、淙淙泉聲,更顯出幾分歲月靜好的味道。

月娘播著一個空竹窶,拿著把鋒銳的砍刀,沿路砍除蔓生的雜草,在山里足足繞了將近一個半時辰,才在一片闊葉林附近,找到了幾株野生的 茶樹。

這野生的茶樹與一般常見的低矮茶樹不同,是屬于比較高的喬木,一株起碼都有五、六人高,很顯然僅憑月娘一人之力,是摘不到枝頭那些才剛剛開始舒展的瑩綠女敕芽的。

月娘站在茶樹下,有些苦惱,靠近她能伸手摘取之處,倒也有些剛吐的新芽,但大部分都是屬于比較青的老葉,要取到足夠的女敕葉,還是得爬上樹去。

但她從來未曾爬過樹,也不知該怎麼爬好,早知道這茶樹如此高,她就該事先做個長勾子,好把位于高處的枝葉給勾下來,眼下卻是一時沒了輒。

月娘想了想,試著將雙手抱上樹干,莫說往上爬了,就是教那粗糙的樹皮一刮,都覺得手痛。

還是看看地上有沒有合用的枯樹枝,先想辦法做根長勾試試呢?

月娘正苦苦思索著,驀地听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響,腦海靈光乍現。

怎麼會就沒想到呢,跟在她身後的那位可不就是一個好幫手?

她抿唇一笑,轉過身來,揚聲喊。「是大爺讓你跟著我的吧?你跟了這許久,應該也夠了吧,何不出來一見?」

回應她的是一片沉寂,只有遠方一陣歡快的鳥叫聲。

她伸出手,搭上身前野茶樹的樹干。

「你可知曉這棵樹是什麼?是野生的茶樹,我欲摘取枝頭的女敕葉回去制 茶,可僅憑我一人之力辦不到,需要有人相幫。」

「我並沒打算私自逃離陸家,也沒約了誰在這野外相見,就只是想摘茶葉而已……你瞧,我還播著竹窶呢,就是準備用來裝新摘的茶葉的。」

「你幫幫我吧!我並非有意胡鬧,而是真的需要制一款如今市面上前所未見的新茶,好讓大爺能夠求得神醫來治他的病……」見對方仍無反應,月娘輕輕嘆息,舉起一只縴縴玉手。「我朱月娘願對天起誓,今日我的所做作為都是為了大爺好,如有虛假,天打雷劈!」

終于,那人從層層疊疊的樹林後,走了出來,月娘認出對方的容貌,大感驚訝。

「夏染,居然是你?」

夏染神色復雜,步履輕盈地走過來。「大奶奶如何知道有人在跟蹤您?是奴婢露了形跡嗎?」

月娘搖頭,微微一笑。「倒是沒有,只是我猜到大爺不可能單單將我關在正院就罷,這段時日,必會派人時時刻刻盯著我,所以格外留了心。」

夏染愕然。「原來大奶奶早就猜到有人會跟著您出府了?」

「是。」

「大奶奶是故意引奴婢過來的?」

「說到底這里也是個偏僻山區,萬一遇上個什麼山豬野狼的,我可就難辦了,若是身後

有個會功夫的人隨同上山,我也能安心些。」月娘頓了頓,仍是感到訝異。「只是我原以為大爺會派府里的護衛盯著我,沒想到竟會是夏染姑娘。」

「護衛們都是男子,畢竟還是不方便進內院,夏染家學淵源,從小也略學了些拳腳功夫,保護大奶奶不在話下。」

「是保護嗎?我以為是監視。」夏染尷尬不語。

月娘打量她的眼神卻多了幾分興味,會武功的姑娘家呢,真令人佩服。「你會武藝,那冬艷是不是也有所長?」

「冬艷的騎射比奴婢孀熟,更勝我一籌。」

「原來兩位都是女中豪杰呢!」月娘真心贊賞。

夏染一愣,見月娘笑容盈盈,一時模不清她的用意。

「夏染姑娘可會爬樹?」月娘忽問。

「奴婢自是會的。」

「太好了!那我們趁天色未暗前,將這個竹窶裝滿吧!」

月娘卸下竹窶,遞給夏染,笑容越發如春花燦爛,夏染呆呆望著,隱約有種奇特的感覺,自己似乎是……上了賊船?

陸振雅乘著馬車,快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進城,趕回府里。

宋青領著幾名護衛,在一旁騎馬相隨,不時會朝馬車夫投去視線,示意他駕車駕慢一些,可每回只要馬車夫稍稍降速,車廂內便會傳來陸振雅不耐地敲著車壁的聲音,馬車夫左右為難,著實無奈。

到後來,他也顧不得宋青的暗示了,只得裝作沒看見,總之大爺的叩令最大,即便是不顧自己的身子耍任性,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也只能乖乖听命。

宋青見馬車夫不再理會自己,也只能無奈嘆氣,眉宇間攏著憂心忡忡。

只盼這番來回奔波,可別讓大爺的病情雪上加霜,否則他這個做屬下的沒盡到勸說大爺的責任,到時如何向老太太交代。

一行人如旋風般地趕回陸府,宋青打前鋒,已經安排了一頂軟轎等著接應,扶著陸振雅坐上轎,一路來到書房。

司墨與掌硯當先迎接,春喜、秋意、冬艷幾個正院的大丫鬟也在此等候回話。

陸振雅一臉漠然,讓宋青扶自己進了書房,在太師椅上落坐,司墨與掌硯立刻進來服侍,送上一碗溫熱的參湯,陸振雅伸手接過,一面喝著,一面等著外頭的宋青將來龍去脈問個清楚。

片刻,宋青進屋,示意司墨與掌硯退下,來到陸振雅身前。

「大爺,都問明白了,大奶奶溜出府的過程正如冬艷所回報的,是借著與小少爺玩躲貓貓的機會,引開了眾人的注意力。」

陸振雅咬了咬牙,放下湯碗。「那夏染呢?可有進一步消息傳回府里?」

「沒有。」宋青臉色難看。「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照理說夏染不該無消無息,大爺,屬下是擔心

陸振雅雙手放在膝上,暗暗揪緊。「你是懷疑夏染出事了?」

「屬下的確覺得事有蹊蹺……」宋青忍了又忍,終究壓不住心頭掀起的驚濤駭浪,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急煩躁攫住他,沖口而出。「大爺,屬下想上山一趟!」

陸振雅眉鋒蹙攏,沒回應。

宋青以為他反對,更著急了。「大爺,事不宜遲,若是夏染被發現了行蹤,極有可能遭遇不測……」

「你去吧。」陸振雅听出宋青心急如焚,啞聲打斷。「想辦法把夏染跟大奶奶都帶回來。」

「是,屬下這就去!」

宋青一點頭,轉身立刻就要走,陸振雅雙手緊緊握了握,忍不住揚嗓。「阿青!」

宋青腳步一凝,回過頭來。「大爺還有何吩咐?」

陸振雅眉宇抑郁。「莫要……傷了她。」

這個「她」是誰,主僕倆都心知肚明,宋青頓了頓,點點頭。

「屬下明白。」

宋青離去後,屋內先是一片鴉雀無聲的死寂,接著,一道瓷碗落地的清脆聲響驀地震動了周遭的空氣。

是大爺在里頭摔碗嗎?

司墨上前一步,關切地揚聲喊。「大爺……」

「誰都不準進來!」

一聲凌厲喝斥,驚得屋外守著的幾個下人面面相覷,更加不敢吭聲,一個個都放輕了呼吸,站得直挺挺的,動都不敢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咚咚的腳步聲傳來,司墨等人一凜,視線一轉,只見小少爺一路急匆匆地跑過來,身後還跟著氣喘吁吁的女乃娘鐘氏。

春喜忙上前攔住陸元。「小少爺。」

小男孩仰起隻果般紅潤的小臉蛋,眼瞳亮晶晶的。「春喜姊姊,爹爹是不是回來了?我要見爹爹。」

「噓。」春喜彎,將食指比在唇前,臉色十分為難,小小聲地低語。「小少爺,天快要暗了,要不您先回壽安堂陪老太太用晚膳?」

「我要跟爹爹一起用。」

「可是大爺剛才說了,誰都不準進書房……」春喜頗為無奈,望向鐘氏。「你先把小少爺帶回去吧,晚點再過來。」

鐘氏也察覺到此時書房外氣氛緊繃,伸手去拉陸元。「小少爺,我們先回去……」

「我不回去!」陸元用力掙月兌鐘氏,大聲喊。「爹、爹!元元來了,元元要見您一面!」

「小少爺……」

鐘氏慌得想掩住陸元的嘴,他卻喊得更大聲了。

「爹!元元有話跟您說!爹……」

「讓他進來!」陸振雅淡冷的嗓音揚起。

幾個下人都松一口氣,陸元得到父親允準,歡快地奔進書房,來到門口時,卻忽地一滯,腳步慢下來,一步步來到父親身前,仰起小臉,靜靜地睇望著。

「爹。」小人兒低啞地喊,嗓音藏不住委屈。

饒是陸振雅正滿腔憤懣,听了兒子這軟軟啞啞的嗓音,也不禁心一軟,朝他伸出手,陸元會意,直接就撲上前抱住父親大腿,小臉依戀地摩拿著。

「爹,您好多天不理元元了。」

「爹不是不理你,是因為有事要忙。」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敢來吵爹爹。」

陸振雅伸手模模兒子的頭。「爹爹要你這陣子好好背《三字經》,你可有听話?」

「有,元元有听話!」小人兒殷切地表態。「元元會背好多句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听兒子一口氣背了十多句,都不帶停頓的,陸振雅心頭隱隱發酸。

小家伙還是聰明乖巧的,說起來是他這個做爹的疏忽了,一直沒有太多時間陪伴這孩子。

「爹,元元先不背了好不好?」稚女敕的童嗓拉回陸振雅迷蒙的心神。「元元有重要的事跟您說。」

陸振雅定了定神,嗓音不覺放柔。「什麼事?」

「爹爹是不是在找姨?」陸元的小手握住陸振雅的大手。「元元知道姨去了哪里。」

陸振雅聞言一愣。「你知道?」

「嗯,姨答應我要幫忙找一個很厲害的大夫來治爹爹的病,所以去後山了。」

「她是這麼跟你說的?」陸振雅沉著臉,語聲如嚴冬凝霜。

找大夫?她就是用這種借口哄騙孩子配合她玩躲貓貓的游戲,然後再趁機偷溜出府的嗎?

竟然連一個無知小兒都利用,她還曉不曉得廉恥!

「爹爹。」陸元見父親臉色不對勁,有些害怕。「您是不是生氣了?姨說了,她沒先跟您說一聲就偷偷溜出去,爹爹一定會生氣,可是您不要怪她,是元元要姨趕緊去找大夫的。」

陸振雅暗暗咬牙,臉色越發難看。

「爹爹,您莫生氣了,我們一起去等姨回來好不好?元元想快點知道她能不能找到那個厲害的大夫。」

陸振雅沉默不語。

陸元慌了,急著拉陸振雅的手。「爹爹,我們一起去,天快要黑了,姨一定很快就回來,她一個人走夜路會怕黑,我們去接她。」

陸振雅冷哼一聲。「她怕不怕黑,與我們父子倆何干?」

「爹爹!」陸元跺了跺腳,又氣又急。「姨那麼辛苦去幫您想法子找厲害大夫,您怎麼可以這麼無情?祖母說過,做人要重情重義,才是個君子。」

君子重情義守然諾,他從前也是這般期許自己的,只是這世間,終究有太多見利忘義之輩……

「爹爹,我不管,您一定要跟元元一起去,我們去接姨……走啊!快走啊!元元當您的手杖,您不用擔心眼楮看不見……」

陸振雅倏地一震,聲嗓變了調。「你知道爹爹的眼楮……」

陸元一凜,頓時眼眸一暗,垂下頭來,語氣黯淡。「昨兒晚上我偷听到祖母跟鐘嬤嬤說話,原本今日早上就想來問爹爹的,可是爹爹不在,我只好去問姨,姨都坦白告訴元元了。」

陸元解釋著,抬頭見父親臉色越發凝重,慌忙補了一句。「爹爹,您可不能責怪姨,是元元硬要她跟我說的。」

陸振雅心情復雜。「你倒是很維護她……才相處這麼短短的時日,你就喜歡上她了?」

陸元一窒,一時羞窘,急急反駁。「才沒有呢!元元不喜歡她,元元討厭……」話說到一半,小男孩驀地頓住,咬了咬唇,瞥瞥扭扭地小聲說道︰「也沒那麼討厭啦,就是……一點點討厭。」

口是心非!

陸振雅心頭沉甸甸的,不知怎地,彷佛從兒子這矛盾的反應看到自己,胸臆倏地一緊,剎時有些透不過氣來。

「爹爹,姨跟我說了,只要找到厲害大夫,治好您的病,您的眼楮就能看見了,您看不見的這段時間,就讓元元當您的手杖,好不好?」

「要你當我的手杖,也是她跟你說的?」

「嗯!」小男孩挺起胸脯,一臉驕傲。「她說元元是小小男子漢,也可以保護爹爹的!」

胸臆更加揪痛了,一點一點地,像是要抽去陸振雅所有暢快呼吸的余裕。

他真的……不懂她……

陸振雅猶豫著,終于還是站起身來,由著陸元牽住自己的手,將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外頭帶。

幾個下人們見他出來了,又是驚訝又是擔憂。

「大爺……」

「我跟小少爺去散步,誰都別跟過來。」

一聲令下,誰都不敢違抗,陸元登時歡快起來,更起勁地拉著父親。

「爹爹,元元走慢一點,您也走慢一點喔!放心,元元會保護爹爹的,不會讓您摔倒。」

「……好。」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手牽著手,在黃昏暮色下緩緩前行,春喜等人目送著,心頭一時都暖融融的,感動難抑。

父子倆在陸府後院慢慢走著。

陸振雅雖是目不能視,卻能听風辨聲,並暗自在心中計算著方向與步數,漸漸發現陸元是將自己竹林那方向帶去。

他听見一片沙沙聲響,應當是清風拂過了竹林的葉片。

他肅著俊顏。「元元,這里附近是不是就是上回你一個人躲起來的地方?」

陸元一愣,驚奇地抬頭望向父親。「爹爹怎麼知道?您不是看不見嗎?」

「爹爹雖然看不見,其他五感卻更加敏銳,我听見了竹林的聲音。」

陸元轉頭一看,果然青石甬道的另一邊,就是往那青翠竹林的入口。「爹爹真了不起!」他好生佩服。

這也值得贊嘆嗎?

陸振雅苦笑,正欲開口,倏地感到頭暈,他連忙停住腳步,勉力撐住身子,不讓兒子發現自己的異樣。

「爹爹,您怎麼不走了?」陸元有些擔心。「您是不是累了?」

陸振雅深深地呼吸,努力克制住體內即將涌起的寒潮。「爹爹……不累,我們繼續走吧。」

「真的可以嗎?天快要暗了,前面路有些黑了。」

「你不就是擔心你的姨怕黑,才堅持要爹爹陪你來接她的?」

「是這樣沒錯。」陸元咬著小嘴唇,細細的眉毛蹙起。「可是我忘了,爹爹說不定也怕黑,我應該記著要提著燈籠來的,都怪元元笨,一時沒想到。」

「元元莫怪自己,爹爹並不怕黑。」

「真的嗎?」

「真的。」陸振雅微微一笑。這孩子怕是沒想到他既是雙目失明,眼前自是一片黑暗,不論是白日或夜晚,于他而言,其實都無甚分別。「那元元呢?你怕嗎?」

「有爹爹在身邊,元元什麼也不怕!」陸元回應得很堅決。

陸振雅心一扯,一股酸楚在胸臆間漫開。「傻孩子!」他模模孩子的頭,心思不免有些沉重。

也不曉得自己這破敗的身子還能撐多久,若是他不在了,有誰能替他護住這可憐的孩子?

正尋思著,陸元已然牽著他的手,繞過一處散發著香氣的花叢,前方數丈處,便是那棵曾困住陸元的百年老樹。

「爹爹,我們到了。」陸元朗聲宣布。

陸振雅驀地回神。「這就到了?」

「是啊,元元上回就是掉進去前面那棵大樹的樹洞里,是姨把我救出來的,早上姨與我玩躲貓貓,要我躲在大樹旁邊的小屋里,她會趁著來找我的時候,偷溜出去。」陸元伶俐地解釋著,並未察覺到父親的心情越發抑郁。

「你知道她是怎麼溜出去的嗎?」

「姨說是秘密,不能告訴我,她說我可以自己問爹爹。」陸元頓了頓,好奇地揚起亮閃閃的墨瞳。「爹爹,其實元元也很好奇,姨到底是從哪兒跑出去的啊?元元找過了,這附近沒有能溜出去的地方啊!」

陸振雅默了默,啞聲問︰「元元可記得方才我們經過了一片花叢?」

「記得啊!」

「花叢後面,有一個廢棄不用的古井。」

「嗯嗯,元元知道,可是那井上頭蓋著蓋子,元元搬不開。」

「胡鬧!你搬開那蓋子做什麼?萬一摔落井里怎麼辦?」

「就說了元元搬不開啊。」

「就算能搬開,你也絕不能獨自進去那井里。」

「元元知道了,元元不會私自進去的。」小男孩悶悶的嗓音听來頗委屈。

陸振雅心一軟。

或許他該找個機會,好好跟這孩子解釋那井里有條通往後山的密道,畢竟如果他不在了,陸元就是陸家唯一的嫡子了,有責任擔起整個家族。

只是這樣的重擔,對一個五歲不到的孩子來說,實在太沉了!就算他已苦心積慮為這一家子籌謀了一條後路,到時他們真的能全身而退嗎?

陸振雅不敢深思。

「爹爹。」陸元清脆的童音又響起。「姨既然是從這附近溜出去的,應該也會從這里回來,我們就在這里等吧。」

陸振雅唇角嘲諷一挑。「你怎能確定她溜出去了以後,還會再回來?」

「姨當然會回來,她答應我的!」陸元極是篤定。

她騙了你。

陸振雅很想這麼反駁這個被哄得團團轉的傻兒子,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縱然滿心疑慮,縱然恨不得自己親手去將那女人捉回府里,狠狠地教訓一頓,他還是不忍戳破這孩子對她單純而美好的信任。

或許她雖然做了這許多令他不解的事,但對陸元,她的確是懷著些許真心的,對他……也是……

暮色漸濃,空氣中開始有了些涼意。

陸元揉揉小鼻子,打了個噴嚏,這細細的一聲,剎時驚醒了陸振雅蕭索的思緒,他正欲說話,忽然听見身後傳來一陣雜沓的楚音,陸元也听見了,回頭一看,驚喜不已。

「爹爹,是姨!」

陸振雅聞言一震。真的是她嗎?

蹩音越來越近,而且不只一個,是三個人同時往這邊來。

陸元眨眨眼,認清了來人的身影容貌,小手興奮地抓著陸振雅的大手猛搖著。「爹爹您瞧,真的是姨!元元沒騙您,我就說姨一定會回來的!」

陸振雅只覺得胸口如擂鼓,咚咚地撞擊著,撞得他有些發疼。

夏染舉著一個火把,當先走在前頭,月娘跟在她身後,一抬頭,就看見了前方正手牽手等著的父子倆。

她眉眼彎彎,越過夏染,翩然走了過來,陸元也松開父親的手,蹦蹦跳跳地迎向她。

「姨,你可總算回來了,元元一直在等你呢!」

月娘揉揉他的頭。「對不起啊,姨回來晚了,元元可是等急了?」

「不只我急,爹爹也很急呢!」小男孩一句話就賣了自己的爹爹。

月娘笑容更燦爛了,揚眸望向一臉寫著窘迫的陸振雅,嗓音嬌嬌軟軟的,甜得膩人。

「爺真的在等我嗎?」

陸振雅略不自在,咳了兩聲。「是元元拉著我來的。」他徒勞地解釋著,接著察覺到自己竟似有些困窘,懊惱地沉下臉。「你私自出府,是去哪兒了?」他冷聲質問。

「我去采茶啊!」

「采茶?」陸振雅一愣,沒料到會听到這樣的答案。

月娘聲嗓如水清甜。「爺還不曉得吧?後頭那座山里長了好幾株野生的茶樹,跟尋常的茶樹可不一樣,長得可高著呢,我與夏染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摘滿了一窶茶葉。」

「夏染也幫著你一同采茶了?」陸振雅又愣了愣,這發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是啊!除了夏染,也得多謝宋青。」

「這干阿青什麼事?」

「當然有他的事啊!我與夏染為了采茶,都累壞了,多虧得有宋青,一路將裝滿茶葉的竹窶擔下來。」

月娘邊說著,宋青邊從兩個女人身後走出來,背上果然搞著一個竹窶,他來到陸振雅身前,瞥了月娘一眼,面色頗有些尷尬。

「大爺,我上了山以後,才發現事情與我們原先想的不大一樣……大奶奶真的是上山去采茶的。」

為了采茶,她不惜違背他的命令,私自偷溜出府?

見陸振雅神情凝重,月娘完全能猜著他在想些什麼,故作無奈地重重嘆息。「爺,我知道這回我私自出府,你心里一定十分著惱,我也知道你讓夏染跟著我,就是想察看我究竟是去見誰?是誰在背後指使我?」

陸振雅默然不語,只是臉色越發陰晴不定。

月娘又是一聲嘆息。「我知道,爺眼下怕是不能信我的,但我還是很高興,你縱然不信我,還是願意在這里等我……」

「誰等你了?」陸振雅倏地狼狽,啞聲反駁。「我都說了,是元元強拉著我來的。」

「是啊,姨,是我要爹爹跟我一起來接你的。」小男孩點點頭,很認真地為父親作證,只是之後又自作主張補了一句。「爹爹說天色暗了,擔心你會怕黑。」

月娘聞言,眼眸驀地點亮燦光,陸振雅卻是又氣又窘。

「元元,你胡言亂語什麼?這話明明是你說的!」

「咦?是我說的嗎?」小男孩抓了抓頭,有些搞糊涂了。

月娘見這父子倆一個黑著臉,一個卻是表情無辜,忍不住噗嗤一笑,心窩暖暖的,又有些難以言喻的甜蜜。

「無論如何,爺總是陪著元元一同來等我了……我真的很高興。」

陸振雅一窒,光听這酥媚撩人的嗓音,他便能想像她臉上會是如何笑容甜美,他不敢多听,也不願多想。

「天晚了,先回去再說!」

他匆匆轉身,大踏步就走,許是步伐太快了,腦門猛然一個劇烈抽痛,接著便是一波波冰透骨髓的寒潮襲來,他頓時站立不穩,身子搖搖欲墜。

月娘首先察覺他不對勁,慌忙上前,伸手緊緊抱住他,只覺他全身冰冷,不禁大驚失色。

「爺,你怎麼了?你可別嚇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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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10:1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好茶請神醫

正院。

里間房里,陸振雅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病容蒼白,眼下浮起些許青色,大夫診斷過後,說是近日操勞過度、氣血兩虛,再加上原本就身染沉痾,此時病勢自是更加重了。

陸老太太接到消息,顧不得自己這兩日腿腳有些不便,拄著楞杖便倉皇過來,將身旁簇擁的幾個媳婦丫鬟都趕出去,就趴在兒子床邊哀哭起來。

「我可憐的兒啊!你要是這麼走了,可教為娘的該如何是好?」

陸元眼皮紅腫,鼻子也紅通通的,見祖母哭得傷心,也忍不住哽咽著,過去拉住祖母的手。「祖母,爹爹不會有事的,他一定不會丟下元元跟祖母的對不對?」

陸老太太這才發現孫子也在,眼見這孩子神色驚懼,一張小臉也白得嚇人,她心疼地伸手摟住,卻是哭泣不止。

陸元慌得手足無措,想起父親說自己是小小男子漢,得學會保護家人,連忙伸手拍拍祖母的背。「祖母、祖母,您別哭了,爹爹不會有事的,他會、會好起來的……」

「好孩子,我們元元真是個好孩子,你爹爹怎麼舍得丟下你……」

「祖母,您別這樣說,爹爹不會丟下我們的,不會的……」

秋意端了一碗湯藥進來,見這祖孫倆只顧著抱頭痛哭,委婉勸道︰「老太太,先給大爺喝碗湯藥吧,大夫說了,大爺這病還需得靜養為好。」

陸老太太一凜,又是羞愧,又是哀傷。「你說得對,我這麼在振雅床邊哭,他要是夢里听見了,只會更難受的……」

陸元伸手抹去眼淚。「祖母,我們不哭了,莫吵到爹爹,爹爹這陣子好忙的,一定都沒能好好睡覺,我們讓他安靜睡一會兒。」

「好好,祖母听元元的,我們不哭了,不吵你爹爹了……」

陸老太太拿出手絹,在孫兒的小臉上擦了擦,也按了按自己的眼皮,好不容易感覺淚水稍微止住了,她轉頭看著宋青穩穩地將兒子扶坐起身,讓秋意一勺一勺地往昏睡的病人嘴里喂進湯藥。

陸老太太越看越不對,驀地想起。「秋意,怎麼會是你來喂我兒湯藥?他的媳婦呢?月娘怎麼不在?」

秋意聞言一愣,與宋青交換一眼,宋青朝她微微頷首,她才輕聲回道︰「大奶奶讓春喜與夏染陪著,去了制 茶坊。」

「去制茶坊?」陸老太太驚愕。「她去那兒做什麼?」

「大奶奶下午在後山摘了不少野生茶樹葉,趕著制出新茶來。」

「自己的丈夫如今還躺著床上病著呢,她哪里來的閑功夫去制茶?她還記著自己的身分嗎?她是陸家的新媳婦,不是制茶坊聘的大師傅!」陸老太太簡直不敢相信,整個氣急敗壞。「宋青,你馬上去把大奶奶帶回來!」

宋青卻不動,為難地勸著。「老太太,您請息怒,大奶奶是有要緊事……」

「什麼要緊事能比我兒重要!」陸老太太拄著楞杖一點地,忿忿起身,只覺得心頭哽著一灘老血,差點沒嘔出來。

這就是自己替兒子挑的媳婦嗎?自己不顧兒子的意願,勉強他娶回來沖喜,結果如今兒子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那死丫頭竟然都不當回事,連碗湯藥都不來侍奉!

陸老太太越想越自責,恨不得甩手打自己幾個耳光,一口氣上來,不顧一切就往外走。

宋青等人見狀大急。「老太太,您上哪兒去?」

「我親自去把那死丫頭揪回來!」

木制的架台上,分層疊置著幾個大圓盤狀的竹篩,篩盤里滿滿地鋪開翠綠的茶菁,于室內晾曬著。

月娘將長發用碎花的頭巾綁起,系著一件圍裙,素手伸進篩盤里,手指輕輕揉捻,感受到茶菁觸感逐漸變得柔軟,又拿起一片,放進嘴里品嘗。

澀澀的,還有些苦。

這野生山茶的特色就是 茶葉味苦而澀,怕是比一般茶葉更需要經過一番仔細的萎凋過程,也更需要制茶師傅的專業來判斷茶菁的發酵程度。

月娘想了想,捧起一盤竹篩放在一旁的石台上,雙手輕柔地起伏,開始攪拌起來,這一攪,便足足攪了將近一刻,接著再換另一盤竹篩繼續攪拌。

春喜與夏染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月娘雙手忙碌不休,一下下地翻勻攪動,足足一個時辰,不曾停歇。

瞧大奶奶胳膊細細的,一雙玉手又白又女敕,這麼不停地來回翻攪,能撐得住嗎?

春喜實在看不過去,忍不住心疼。「大奶奶,真的不需要奴婢與夏染幫忙嗎?」

「不用了。」月娘搖頭,持續專注地進行攪拌的動作。「這事外行人做不來,你們不曉得怎麼控制手勁。」

「還是讓奴婢去請幾個制 茶師傅來幫忙?」

「這野山茶之前未曾有人發現,那些大師傅也不熟悉,該怎麼萎凋、怎麼炒制,都需要研究,與其人多口雜,每個人都有意見,不如我一個人來做。」月娘頓了頓,見春喜與夏染都是一臉不解,多解釋了兩句。「你們別看我只是一盤接一盤地攪拌這些茶菁,但每一盤怎麼攪,手勁如何、攪到什麼樣的程度,都是不一樣的,到時我也會依著不同的萎凋程度來炒制。」

春喜與夏染听了,這才有些恍然。

「大奶奶的意思是您是把這些野山茶分成好幾盤,每一盤用不同的手法來制作,好試試看哪一種能制出最好的茶葉?」

月娘點點頭。「就是如此。」

「怪不得大奶奶不讓人來幫忙,到時混淆了您的盤算,反倒是添亂了。」

「所以你們倆回去吧,這里我一個人能行。」

「那怎麼行!」春喜立刻反駁。「就算奴婢和夏染幫不上忙,至少也能幫大奶奶端茶送水什麼的……」

「不用了,你們回去照顧大爺吧!大爺那里更需要人照顧……」提起陸振雅,月娘驀地喉頭一哽,胸臆亦酸楚難抑,她強忍住,不許自己流露脆弱。

眼下不是她兒女情長的時候,與其守在他床前含淚無助,她相信這樣更能幫得上他。

「你們回去吧,幫我照看大爺,若是大爺醒了,就告訴他我在這兒,一定會替他想辦法的……」

「你能想什麼辦法!」凌厲的喝斥突如其來地落下。

月娘一震,轉頭一望,只見陸老太太不知何時已來到門前,拄著一根楞杖,正氣勢凌人地瞪著自己,她身後還跟著一臉無奈的宋青,顯然是一路護送她來的。

月娘忙放下手上的工作,迎上去。「娘,您怎麼來了?」

話語方落,陸老太太便一抬手,直接甩了一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劃破周遭的空氣,眾人都驚呆了,月娘手撫著吃痛的臉頰,怔怔地望著婆婆。

「娘……」

「別叫我!」陸老太太臉色難看。「你若還認自己是陸家的媳婦,現在馬上就跟我回去!」

月娘一愣,望向宋青,宋青歉咎不已。

「大奶奶,屬下已經向老太太解釋了您是為了替大爺求醫才來這里制 茶的,可老太太還是生氣。」

「我當然生氣!」陸老太太逼近月娘,恨不得將她手撕了似的。「你說得倒好听,制了新茶就能去求來神醫替振雅醫治……就憑你?宋青都跟我說了,那神醫可是連陸家進貢的極品龍井茶都瞧不上,你能制出什麼令他耳目一新的好茶?而且還是用這隨便從山里采來的野茶?誰知道這茶究竟能不能喝!」

陸老太太說著,越發氣恨,隨手一掃,一盤竹篩落了地,里頭的茶菁灑出大半,莫說月娘看了心頭揪緊,就連春喜與夏染也覺得可惜。

眼看陸老太太發泄不夠,還想抓起另一盤來摔,月娘慌忙抱住婆婆臂膀。

「娘,別摔了,這野山茶菁我只采得了這些,還不知能不能成功制出好茶來……求求您,莫再摔了。」

「你放開我!」見月娘不肯放手,陸老太太握著楞杖手把就往她身上打,連續幾下,打得月娘又痛又急。

其他人都嚇呆了,慌忙過來勸。

「老太太,您別打了,別打了!」

「我就要打!今日我若是不替振雅好好教訓這個死丫頭,我如何對得起他!可憐他如今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都怪我有眼無珠,先是替我兒聘了個不守婦道的潘若蘭,再來又是這個無情無義的野丫頭,外頭提起我陸家大兒,誰不稱贊一句聰明才俊、年少有為?都被這兩個賤婦給生生糟蹋了!」

陸老太太淚流滿面,月娘也不禁紅了眼眶,跪在老太太身前,哽咽著嗓音低語道︰「兒媳知道娘是心疼夫君,我也知此時此刻夫君重病,我這個做妻子的卻不能在他榻前服侍,實在有違為婦之道……娘教訓得對,是兒媳做得不好,兒媳知錯。」

陸老太太听到此處,神色稍見緩和。「你既知錯了,現下立即隨我回府。」月娘深吸口氣,明眸含淚,神態卻堅決。「娘,請恕兒媳此時不能隨您回去,待我將這些野山 茶炒制好了,自會回去領罰,到時您要如何罰我,兒媳絕無二話。」

「你、你……簡直要氣死我了……」陸老太太拄著楞杖,氣到渾身發抖。月娘定了定心神,起身對兩個丫鬟說道︰「春喜、夏染,你們兩個替我將婆母好生送回府里,待我此間事了,再去壽安堂領罰。」

春喜與夏染望著眼眶泛紅的月娘,都有些擔憂,卻都是點了點頭,兩人一左一右,扶著陸老太太。

「老太太,奴婢送您回去。」

陸老太太滿腔悲痛,卻是拿月娘沒轍,只能隨著兩個丫鬟先行離去。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听著婆婆一路哭喊,月娘終于忍不住落下淚來,宋青在一旁看著,頗為自責。

「大奶奶,都是屬下不好,我應該勸住老太太的。」

「不怪你,婆母也是太傷心了,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月娘吸了吸氣,伸手抹去頰畔淚痕。「我這些茶恐怕要明天早上才能炒制好,到時你再過來拿吧。」

宋青想了想。「屬下還是在這里守著吧,夜深了,大奶奶一個人待在這里危險,若是有什麼需要,我也可以搭把手。」

「那就隨你吧。」

月娘無暇再理會宋青,將陸老太太方才翻倒的茶菁拾起來,不能用的丟掉,還能用的便小心翼翼放回竹篩盤里。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月娘算著差不多了,開始進行炒制茶菁的工作,大火燒開,將竹篩盤里的茶菁掃進鐵鍋,用雙手來回翻炒著,一邊炒,一邊將 茶葉拈入嘴里試味道。

整個晚上,她一雙手不曾停下來過,臂膀又酸又痛,沉重得她幾乎抬不起來,手上也被燙出好幾個水泡,紅腫不堪,她卻沒叫一聲苦,只是咬緊牙關忍著。

恍惚之間,她彷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前世,那時候她總是日日夜夜地炒著 茶,縱使心頭掛念著病重的娘親,深怕自己哪天回去晚了,就見不到娘親最後一面,也只能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要忍耐。

因為唯有她能炒出絕妙好茶,才真正能保住娘親一條命,才能護著母女倆平平安安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蘇府里存活下來。

正如此時,即便她有多害怕,怕若是自己回去晚了,陸振雅會不會就出了什麼事,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听不到他,她依然只能堅強著、忍耐著,持續不斷地炒茶,不許自己有一絲絲懈怠。

陸振雅,你一定要活著,這一次,你一定要平安活下來……

月娘在心里聲聲默禱著,淚水無聲地滑落,融進炒鍋蒸出來的白霧里,她卻是毫無所覺。

月落日升,當東方天空綻出一抹朦朧的魚肚白時,月娘終于炒好了第一鍋茶,接著是第二鍋、第三鍋。她將炒好的茶葉輕輕揉捻成形,又放在炭爐上稍稍烘過,再裝進不同的茶罐里,用棉布仔細地包裝好了,一轉身,這才發現不僅宋青守在屋里,夏染不知何時也來了,兩人並肩而立,都目帶關懷地望著她。

月娘微微一笑,將包好的茶罐拿給宋青。「這三罐茶,你拿去給神醫吧。」

「這樣就行了嗎?」宋青有些疑慮。

月娘點點頭,臉色因疲倦而蒼白。「你告訴神醫,這三罐茶是我用不同的手法炒制的,因時間有限,只是粗制的毛茶,若是神醫喝了覺得有意思,請他來我們陸家住一陣子,到時我還能用更多不同的手法來制這野生山茶,必會制出一款令他贊不絕口的極品好茶。」

「我知道了。」宋青將茶罐小心地收攏在懷里。「大奶奶放心,屬下一定快去快回。」

「有勞你了。」

宋青快步離去後,夏染轉頭望向月娘,神情掩不住擔憂。

「大奶奶,您臉色瞧著不太好,這制 茶坊里有給管事們休息的廂房,奴婢已經吩咐他們將其中一間打掃好了,這就扶您過去歇一歇吧。」

「不用了。」月娘搖頭。「我們直接回府里吧,我想先看看大爺,再去壽安堂一趟。」

「大奶奶!」夏染蹙眉。「莫非您真的要去老太太跟前領罰?」

「我既然答應了婆母,自是要說到做到。」

「可是您整個晚上都沒休息,現子怎麼能挺得住……」

月娘不以為意,只是對夏染安撫地笑了笑。「走吧,別讓我婆母等久了。」

兩日後。

陸府已有一段時日不曾開啟的正門豁然敞開,迎進一輛青篷馬車,未及停穩,負責駕駛的宋青便身手俐落地躍下地,不由分說地從車里拉出一個童顏鶴發的老人家。


老人家一身青衣道袍,下了車後,還閑閑地整了整衣領袖子,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宋青卻已等不及了,又從車里提出一個醫藥箱。

「老前輩,請您快點!」

「哎呀,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我這衣袖還沒理好呢!」老人家依然慢條斯理地。宋青又急又惱,眉鋒一搏,猿臂一展。「老前輩,得罪了!」

宋青半扶半抱,連拖帶拉,硬是將一個氣定神閑的老神仙轉成了對兒孫輩耍脾氣的老小孩,一邊掙扎,一邊氣急敗壞地嚷嚷。

「你這年輕人急什麼?我又沒說不去!哎晴,你手輕點,可捏痛我了!哎唷哎唷哎唷!我這手都麻了,等會兒萬一要給病人扎針,可怎麼辦晴?不會一針就把病人給扎進閻羅殿里去報道吧!」

宋青臉黑了黑,卻是不耽誤繼續拖著老人家,拔腿飛奔。「老前輩,您莫說笑了。」

「誰跟你說笑啊?我是認真的!我可跟你說明白了,我今兒來你們陸府小住沒別的,就是為了能喝到你家大奶奶親手炒的好 茶啊,要是你這小子敢胡蒙我,我可真的會一針把你主子給扎進閻羅殿里去!」

「不會的,在下敢以自己的性命保證,必不敢欺瞞老前輩。」

「哼哼哼,我可不信你,我要親眼見到那炒茶的丫頭再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吵嚷嚷,路過的陸府下人都看傻了,宋青也顧不得,挾帶老人家來到正院。

夏染與冬艷早已听到動靜,等在正院門口了,宋青瞥了夏染一眼,急問︰「大爺情況如何了?可醒了嗎?」

「還沒醒呢!」夏染也是眉間帶著焦慮,勉強對宋青身旁的老人家擠出一個笑容。「這位便是逍遙子老神醫吧?快請進!」

逍遙子話都還來不及回一句呢,就被宋青接著拖進廂房里,珠簾卷起,春喜與秋意分別侍立于左右,床榻上,陸振雅依舊昏迷不醒地躺著。

老神醫瞥了一眼,原本嘻笑的神色立即一凜,也不再與宋青鬧了,主動上前,先是掀起陸振雅的眼皮看了看,接著撩袍在榻邊坐下,伸手替他把脈,這一把,就足足把了半刻鐘。

其他圍觀的人等著焦急,卻誰也不敢催他,宋青悄悄地問夏染,「大奶奶呢?」

「這兩日大奶奶除了白日大爺進藥的時辰以及晚上酉時以後能回來在大爺身邊陪著,其他時候都在壽安堂里待著。」

宋青聞言一凜。「是老太太責罰她嗎?」

「大奶奶嘴上不說,但春喜說她這兩日回來時,膝蓋都腫得厲害,想是被老太太罰跪了。」

宋青蹙眉不語,只見逍遙子把過脈後,沉聲開口,「你家大爺身上這寒毒極是厲害,幸虧老夫來得早一些,要是再遲幾日,他這體內的五髒六腑敗壞了,便是神仙也難救了。」

宋青眼眸一亮,急急問道︰「老前輩的意思是,您能救我家大爺?」

「廢話!」逍遙子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手一攤。「拿針來!」

「是。」宋青連忙打開醫藥箱,取出針盒。

眾人緊張地屏住氣息,看著老神醫取出幾根針來,毫不遲疑地扎進陸振雅身上幾個大穴,針扎進去後,還隨著血脈的方向轉了轉,手法干脆又細膩。

不過半盞 茶的時分,陸振雅便有了反應,悠悠醒來,睜開了眼。

宋青驚喜不已。「大爺,您醒了?」

陸振雅皺了皺眉,意識還迷糊著。「阿青?」

「大爺,是我。」宋青忙上前幾步,扶著陸振雅坐起上半身。

陸振雅伸手揉揉自己額頭,終于想起,澀澀地扯開唇角。「我這是又突然暈去了吧?」

「大爺,您這回昏迷了足足三日。」

「這麼久?」

「你還嫌啊!」逍遙子涼涼地插嘴。「要不是有老夫在,你再睡個十天八天都有可能。」

陸振雅一震,分辨著聲音的方向,蒼白的俊顏轉向老神醫。「請問老先生是?」

「大爺,這位就是大奶奶提起的那位逍遙子老神醫。」宋青介紹著。「老前輩喝了大奶奶親手炒制的野生山茶,才答應隨屬下來陸府的,方才也是他替您針灸,您才能這麼快醒來。」

陸振雅聞言,一時悵惘,說不清心下是何滋味,掙扎著下床,行了個大禮。「多謝老前輩。」

逍遙子狀若不耐地揮揮手,又是一副憊懶樣。「你別謝我!我可不是為你來的,我是看在那野山茶喝起來還有幾分野趣的分上,想來瞧瞧你那個娘子還能變出什麼新鮮花樣。」

陸振雅自嘲一笑,也不再自討沒趣,轉向宋青。「你大奶奶呢?」

宋青頓了頓。「大奶奶在壽安堂受老太太的責罰。」

陸振雅一凜。「母親為何罰她?」

宋青簡單解釋了來龍去脈,陸振雅越听臉色越是凝重,想了想,果斷吩咐道︰「春喜、秋意,老前輩一路奔波,想必倦了,你們幾個先行去安排他老人家的吃食與住處。」

「是,大爺。」

「阿青,你隨我去壽安堂一趟。」

宋青一愣。「大爺,您才剛剛醒來,您的身子……」

「沒事,我能撐得住。」

「可是……」

「隨我來就是了。」

陸振雅不給宋青猶豫的時間,轉身就走,宋青無奈,只得匆匆追上,幾個丫鬟見狀大為著急。

「大爺身子還虛著呢!他這麼一趕路,萬一又昏倒了……」

「你們這幾個死丫頭慌什麼?有老夫在,還怕你家大爺會短命嗎?都別攔他了,自己的娘子自己救,這才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呢!」

逍遙子搖頭晃腦,自顧自地在桌邊坐下來,倒了一盞 茶就喝,春喜等人看著他毫不客氣自來熟的動作,頓時都傻住了。

「還愣著做什麼?去準備老夫的吃食和住處啊!說好了,老夫可是個無肉不歡的,你們陸府的伙食要是太糟糕,我是不會委屈自己留下來的!」

四大丫鬟聞言一震,立刻有條不紊地動作起來。

陸振雅匆匆趕到壽安堂時,月娘正跪在東廂房的地上,手捧一卷佛經,念給歪在羅漢榻上的陸老太太听。

陸老太太身邊只留了一個鐘嬤嬤侍候,其他下人都離得遠遠的,陸元也不在,听說讓女乃娘帶著去花園散步了。

陸振雅听了宋青稟報狀況,暗自松了口氣。

幸而母親尚未糊涂到底,還懂得關起門來教訓自己的兒媳婦,否則讓滿府下人見到這一幕,月娘如何抬得起頭來做人!

「老太太,大爺過來向您請安了。」

丫鬟進來通報時,房內三人都是一震,齊齊轉頭,果然見到陸振雅長身玉立的身影,雖是依舊臉色蒼白,至少是活生生地站在人眼前。

陸老太太頓時喜極而泣,月娘不敢動彈,只用一雙含淚的眼眸痴痴地凝睇著自己的夫君。

陸振雅上前向陸老太太請安,老太太也顧不得失態,抱著他就痛哭起來,陸振雅溫聲安慰,好不容易勸得她止住了眼淚。

「娘,兒子這回能醒來,得多虧月娘幫忙請來一位老神醫。」

陸老太太聞言一愣。「你這話的意思是?」

「這位逍遙子神醫醫術高明,只是性格孤怪,生平最大的興趣就是品茶,月娘為了討他歡心,親手用野山 茶樹的茶葉制了新茶,讓宋青送去給神醫品嘗,他這才點頭答應來替我診治……方才就是神醫替我扎了幾針,我才能清醒過來。」

陸老太太傻眼。「所以這丫頭真是為了救你才堅持炒 茶的?」想了想,又實在難以置信。「你可別哄娘,那老神醫真的是因為喝了你娘子制的茶,才答應醫治你的?」

「確實是如此。」陸振雅微微一笑。

陸老太太一時不知所措,心情復雜地瞥了還跪在地上的月娘一眼,想到自己這兩天听信了鐘嬤嬤勸告,一心想著要好好給這個不听話的兒媳立規矩,對她反覆搓磨,剎時自悔不迭。

鐘嬤嬤也自知犯了錯,身子往後退了退,低眉斂目,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是我誤會你媳婦了,都是娘糊涂,你媳婦一心為你,我竟然還罰她,我、我……」陸老太太急得口齒不清,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娘別自責。」陸振雅伸手握住母親顫抖的雙手。「兒子知道您這都是因為舍不得我,要怪只能怪兒子不孝,娘都有春秋了,還讓您為我如此操心。」

陸老太太以為自己闖了禍,肯定要被兒子念上兩句,想不到他竟如此語氣溫潤,她更難過了,覺得自己這個母親真是做得失職,伸手抹淚。「傻孩子,天下有哪個做母親的不為自己的兒子操心的?娘只盼著你這身子快點好起來,可別讓娘白發人送黑發人……呸呸呸!我這是什麼烏鴉嘴!我兒,你莫見怪,娘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陸老太太語帶哽咽,陸振雅听了不舍又無奈。「娘,月娘還跪著呢。」

「對對對……」陸老太太倏地醒悟,連忙轉向月娘,親手攪扶她。「月娘,好孩子,是娘誤會你了,你快起來吧!」

「兒媳多謝娘的教導。」

月娘沒立刻起身,先恭敬地對婆婆行了個大禮後,才緩緩站了起來,只是雙腿久跪麻木,一時站立不穩,身子不免搖晃,差點又摔跌在地,幸而陸振雅及時伸手攬住她的腰。

「你沒事吧?」他低聲問,嗓音異常沙啞。

月娘抬眸望向他,他分明看不見,卻能那麼準確地接住她,護著她不受傷……

「沒事。」她盈盈地笑,一顆珠淚無聲地滑落。

陸振雅扶著膝蓋腫痛的月娘,一路從壽安堂緩緩走回正院,一路上,不知收獲了多少下人好奇又感慨的注目。

月娘感覺到了,胸臆更加漫開一股難言的甜暖,看著身旁男人端正清俊的側臉,忍不住輕聲開口,「你剛從昏迷醒來,身子還虛弱著,實在不必親自來接我的。」

話雖如此說著,陸振雅卻從她綿軟的嗓音里听出一絲撒嬌之意,他有些不自在,故意板起臉,「你以為你私下受母親責罰,這滿府的耳目都看不見听不到嗎?想必此刻閑言碎語早就傳遍了!」

月娘淺淺一笑。「爺是擔心下人若是因我不得婆母歡喜,就此瞧不起我,以後我執掌府里中饋怕是會有困難?」

他輕哼一聲。「難道你不怕嗎?」

「怕的。」她柔柔地應,流連在他身上的眸光越發痴纏。「所以我很歡喜。」

他一愣。「你莫不是被母親罰傻了?有何好歡喜的?」

她停下步伐,仰起嬌俏粉女敕的臉蛋,定定地睇著他。

他察覺到她的目光,耳根莫名發熱。「干麼一直瞧著我?」

「因為我歡喜。」她細聲細氣地說道,嗓音像一把鉤子,調皮地撩人心弦。「歡喜你即便心里仍對我有疑慮,見我有難了,還是願意伸出手來拉我一把。」眼見他總是蒼白的臉孔漸漸因為困窘,浮上些許淡淡的紅,她的心跳得更歡快了,踮起腳尖,趴在他耳畔暖暖地吐著馨香。「爺,謝謝你來接我。」

他倏地屏息,胸口震顫如擂鼓,好片刻都找不到自己說話的聲音,直到月娘忽然腳軟,踉蹌了一下,他才猛然回過神來,伸手攬抱她後腰。

「教你胡說八道!」他冷冽斥道,呼息卻有些急促,顯得有幾分底氣不足。「膝蓋疼了吧?」

她嘟了嘟嘴。「人家膝蓋疼是跪出來的,才不是因為我說的話呢。」

說著,她很自然地偎進他胸懷,輕輕蹭了蹭,他心跳更快了,也不知這丫頭是否有意鬧他,只能把臉色擺得更冷。

「總之你安靜點!」

「是,我不說了,我安靜。」她一副乖巧溫順的口吻,卻又抬頭在他耳畔輕輕撩了一句。「爺,你真好。」

他頓時全身僵住,就連臉也僵了,似乎不曉得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月娘噗嗤一笑,主動拉起他的手。

「爺,我們走吧!」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彩霞滿天的時候,夫妻倆攜手同行,一個修長英挺,一個窈窕婀

娜,映襯著蒙蒙暮靄,兩道身影看起來竟是無比親密與和諧。

這一路來來往往,所有目睹的人都看呆了,紛紛有默契地放輕了腳步,誰都不忍打擾這如詩如畫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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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10:41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共浴治寒毒

是夜,逍遙子經過一番斟酌,定下了一套療程方案,字跡潦草地開了藥方,遞給一旁等著去抓藥的宋青。

宋青離去後,逍遙子才轉向坐在床邊的月娘與陸振雅,悠悠開口。

「這兩服藥方,一服內服,一服外用,內服的早晚各煎一碗,給病人服下,至于這外用的,得用浴療的方式。」

「浴療?」月娘不解。

「就是泡澡啊,丫頭。」逍遙子對她擠眉弄眼的,笑得極是古怪。「一日起碼要泡滿一個半時辰,若是能連續熬上七日,他身上的寒毒應該就能拔除干淨了,之後再配合我新開的藥方調理,眼楮也不愁見不得光了。」

月娘聞言大喜,陸振雅雖是神情淡定,唇畔也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老前輩果然厲害,一出手就不同凡響!別人看不懂、治不了的毒,您一下就解開了!」

「呵,你這小娘子,別以為這麼稱贊老夫幾句,老夫就會被你哄得團團轉,找不著東西南北了!咱們可說好了,你接下來用那野山茶變出的花樣要是不得我的意,我可是隨時拍拍便走人的!」

月娘抿唇一笑。「月娘必會盡力,不教老前輩失望。」

「話別說得太滿,我這張嘴可是極挑的。」

「只要老前輩能治好我夫君,您盡管挑剔,月娘舍了命不要,也會接下您的戰帖的。」

「你這小娘子說話倒好听,就不知你做不做得到了。」

「老前輩若是不信,且瞧著就是了。」

「好,夠爽快!」逍遙子一拍手,揪了揪自己並不存在的胡須,詭異笑道︰「既然你說舍了命不要也無所謂,那就先接下我第一個考驗。」

「老前輩請說。」

「你這夫君行浴療拔毒的時候,身邊需得有一個侍候的人,替他按揉筋脈,助他排出體內寒毒。」

月娘看了陸振雅一眼,微微一笑。「夫君身邊若需要人,自然是由我這個娘子來服侍。」

「呵呵,你能不能服侍得來還難說呢!」逍遙子話里明顯不懷好意。

陸振雅眉鋒微蹙。「請老前輩明言,這位替我按揉筋脈的人可是會有危險?」

「不是有危險,是有性命之憂!」逍遙子唯恐天下不亂似的,看兩人臉色變得凝重,他越是感到開心。「病人浴療排毒的時候,會將熱水逐漸變冷,甚至有可能結凍,但這過程中不能換水,這就苦了那個幫忙按揉筋脈的人,她會比病人更冷,受凍水的折磨,一般體力稍差的人,說不定還沒替病人拔除寒毒,自己便先去了一條命。」

「我不怕!」陸振雅未及反應,月娘搶先果斷開口。「請老前輩教我按揉的手法,我來陪夫君行浴療。」

陸振雅臉色一變,沖口而出。「不可以!你一個嬌弱女子,無須拿性命冒險,這事讓阿青來就好,他從小習武,體力與你不可同日而語。」

「不好意思啊,」逍遙子涼涼插嘴。「男人來做可不成,還非得要女子來共浴才能得到最大的療效,所謂陰陽和合,乃天地之常理與正理,不可逆天而行。」

陸振雅眉宇一摟,神情陰晴不定。「或者讓夏染或是冬艷……」

「不可以!」這回換月娘駁斥了,她用力咬唇,望向陸振雅的明眸幾乎要噴出火來。

「爺,你要是以為我會讓旁的女子在你沐浴時近你的身,你可就小瞧我了,無論是夏染或冬艷都不可以,除了我,誰都不行!」

陸振雅啞然無語,逍遙子頓時大樂,拍桌大笑了起來。「哎唷唷!你這小娘子,吃醋還吃得理直氣壯呢,老夫可是記得七出里有嫉妒這一條,你就不怕你家夫君休了你這個妒婦嗎?」

月娘沒理會逍遙子的挑撥,只是咬唇瞪著陸振雅,忽然感到萬般委屈。「爺,若是你這回讓夏染或冬艷近了你的身,是不是就表示要對她們負責?你……會納她們為妾嗎?」

陸振雅心頭震顫,是他听錯了嗎?他似乎听到她話里帶著一絲淒楚與哽咽,她是要哭了嗎?

「爺怎麼不說話?是不敢回答我的問題嗎?我就想問清楚,你是把夏染和冬艷她們都當成你的女人了嗎?除了我,你是不是還想染指別的女人?

「胡說八道!」陸振雅又窘又惱,握拳捶了下床板。

他生氣了。她知道,也很清楚自己不該再問下去了,如今的世道,男人有個三妻四妾是尋常事,算得了什麼?

可她不服,她就想爭上一爭,她不願去想像到頭來自己會對這男人心灰意冷。她喃喃低語。「若是爺心里還想要別的女人,月娘也是無力阻止的,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就得認命了,就算我再如何不服氣、不甘心,還是得認命。」

她話里濃濃的自嘲之意,令陸振雅心頭揪緊,一口氣差點悶住,好不容易才長長地吐出來,「你莫胡思亂想,我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她一震,抬眸望他。「爺是認真的嗎?」

陸振雅又氣又悶,整個拿她沒轍。「我何必哄你?」

她先是一愣,接著眉眼一彎,笑容甜美。「是啊,你是堂堂君子,必是一諾千金的。」

這可不是什麼諾言!他很想如此潑她冷水,卻發現自己張不了口。莫名其妙就對一個女人許了自己的清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相對于陸振雅的懊惱與無奈,逍遙子卻是當自己看了一出好戲,樂得直拍手。

「老前輩,您莫笑了。」月娘回過神來,也覺得自己方才吃醋吃得很沒道理,羞紅了臉蛋,更添萬種風情。

逍遙子一時看呆了。「我說陸大爺,你家這小娘子可長得真美啊,可惜你現下眼楮看不見,也不知錯過了多少好風光!」

陸振雅臉色微黑,這老頭子說這種話是在吃他娘子的豆腐嗎?真令人不爽。

逍遙子完全無視陸振雅的不悅,對月娘招招手。「丫頭,過來,我教你按揉筋脈的手法。」

「是。」

月娘乖乖從命,仔細領會老神醫所傳授的各種訣竅,陸振雅在一旁听著,心下五味雜陳。

屏風隔出的浴間里,此刻正氤氤著白蒙蒙的熱氣,比尋常尺寸還大上兩倍的檜木浴桶里,淺綠色的藥湯約有七分滿,男人果著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褲,除了頭臉,整個身子都深深浸入藥湯里。

而在他身後,正背靠著浴桶壁使勁替他按揉肩頸的女子同樣是衣衫輕薄,如雲的烏發繪在腦後,露出一截弧度優美的脖頸,繡著大朵芙蓉花的粉紫色肚兜則襯得她細膩的肌膚更顯得瑩白如玉,曼妙的胴體在一片迷離水霧里若隱若現,反倒越發撩人,任誰看了都要心醉神迷。

可惜男人看不見,他只是咬著牙,體內郁結多時的寒氣在熱騰騰的藥湯一激之下,剎時流竄了起來,再加上女子的手一下又一下力道十足的揉捏,將他體內的毒性一點一點催發了出來,漸漸地,藥湯融進了一抹黑色,如漣漪般圈圈蕩漾開來。

藥湯開始變色,便表示這浴療開始起了效果,月娘見狀欣喜,動作越發俐落起來,身子

換了個方向,抱起陸振雅一條臂膀,沿著筋脈一鼓作氣地按下去,過程中,兩人的肢體不免親密接觸,曖昧難言。

驀地,陸振雅只覺得自己的手像是踫到了一團軟軟的什麼,腦海空白半晌,接著才恍然手里這團渾圓綿軟,應該是女子的椒/ru。

他全身如通電般地一震,下意識想縮回手,她感覺到了,卻是將他的臂膀抱得更緊,不肯松開。

「爺,是不是我按痛你了?」

嬌軟的嗓音在他耳畔細細地勾著,教他渾身發麻。

「你先忍著點,老前輩說我按得越用力,你體內的寒毒就越能快一點逼出來,你沒瞧見,現下這藥湯都有些染黑了,我得再加把勁才行。」

她誤會了,他不是怕痛,怕的是自己明明正深陷于冷熱交相煎熬的痛苦中,卻還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對自己的影響。

她玲瓏有致的胴體,又軟又女敕的肌膚,每回貼近他時,呼在他臉上甜甜的馨香,還有她用勁揉他時,那一聲聲細細的嬌喘,她不知道,他眼楮是看不見,可腦海里早已為自己勾勒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畫面,甚至就因為他看不見,更能夠毫無禁忌去想像那畫面,突破所有一個端方君子該守住的界線。

簡直是……太沒有節操了!

他不由得鄙夷自己,他向來清高自持,不為所惑,如今才恍然領悟並不是自己真有那柳下惠坐懷不亂的定力,而是沒遇到那個能撩動他心弦的女子。

「爺,我要開始按你的腿了。」月娘揉完了陸振雅兩條臂膀,縴縴柔萸往下,按上了他的大腿。

陸振雅腦門一麻,他忽然覺得那個渾不吝的逍遙子會堅持要月娘在他進行浴療時來幫他按摩,根本就是不懷好意,說什麼陰陽和合?分明就是要折磨一個男人的意志吧!

按了左腿,接下來是右腿,然後從頭再一個來回,堪堪過了半個時辰後,原本熱到發燙的藥湯已是完全涼了,而陸振雅體內的寒毒才正與藥性反覆交戰得激烈,此刻他也顧不上去顧忌男女之防了,只覺得全身由里到外、發自骨髓地顫栗起來。

「爺,你是不是、很難受?」月娘喘著氣問。

陸振雅咬緊牙關,搖了搖頭,反倒注意起她的異樣。「你怎麼了?我听你喘氣聲越來越重了。」

「沒事,就是、有點累。」她說一句喘一句的,顯然有些力竭了。

他眉峰一緊。「累的話,你先歇一下。」

「不能、歇的,老前輩、交代過……」

「現下是什麼時候了?」

「還有、一個時辰……」

還那麼久?陸振雅心一沉。自他染上這寒毒,一次比一次發作劇烈,久而久之,他忍痛都忍習慣了,這藥浴固然也是萬般痛苦,但他有自信能熬得過,可她一個嬌弱女子,如何能忍?

而且他能感覺到這藥湯已是涼了,待溫度再冷一些,甚至如那逍遙子所警告的,最後很可能會結凍,那她怎麼辦?

見陸振雅臉色難看,月娘約莫猜得到他的思緒,勉力深吸一口氣,故作淡定地一笑。「爺,你可別小瞧我,我力氣很大的,要不我怎能扛得住炒茶的工作呢?」

他一凜,她這番話不但沒安慰到他,反倒令他想起她前幾日才為了請來神醫,炒了一晚上的茶,之後又被母親責罰,跪著讀經……

「你膝蓋如何?還腫著嗎?」

「放心吧,昨晚春喜與夏染、用藥油替我揉了,早就、消了。」

他不信。

陸振雅板著臉,伸手去模月娘的膝蓋,稍稍用力按壓一下,她便吃痛,忍不住驚喊出聲。

那細碎的尖呼聲彷佛一把利刃,割得他心頭一痛。「你這傷分明還沒好!」

月娘听出他話里的怒意,咬牙撐住,故意嬌嬌埋怨。「哪有什麼傷啊?是爺太用力,壓痛了人。」

陸振雅沒理她,又拉過她兩條藕臂,一寸一寸地揉捏過,這回月娘不敢再叫了,強逼自己忍住,直到他模上她手指,恰恰捏住了一個剛剛結痂不久的傷處。

「這是什麼?」

她不吭聲。

他念頭一轉,很快就猜到了。「是不是之前長了水泡?是炒茶時燙到的嗎?」

「爺,你莫追究了。」月娘抽回手。「我們還是繼續吧。」

陸振雅默然,感覺那雙縴縴素手又在自己身上動作起來,那麼柔軟,卻也那麼堅韌。她明明手上帶傷,膝蓋也還腫著,卻能為了他不顧自己身上的傷痛,一心一意只想將他從寒毒的糾纏中解救出來。

為什麼,她能為他做到這一步?

他又憑什麼,讓她如此為他?

又過了半個時辰,藥湯水面已漂浮著幾片薄薄冰霜,月娘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冷得牙關都打顫,雙手也有些僵硬起來,但她仍堅持替男人按揉著筋脈,不曾有絲毫懈怠。

陸振雅卻有些受不住了,他自己有多難熬,就能想像月娘該是比自己更受折磨,他怎能將她也拖下泥沼,與他一同受這沉淪之苦?

當她踉蹌了下,身子虛軟地倒向他懷里,他終于下定決心。

「你出去!」

她愣住。「爺?」

「出去!」他伸手推了推她。

她倏地瞪大眼。「不行!爺,我不能走,還有半個時辰,我能撐住的。」

他又氣又心疼,粗著嗓子吼道︰「我叫你走!快走!」

「我不走!爺,我要同你在一起……」

「走!離我遠一點,這里不需要你!」陸振雅索性伸手抱住她,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他這是要將她丟出浴桶外嗎?

月娘又慌又急,剎時紅了眼眶,反手便抱住與她同樣正渾身冰冷的男人,緊緊地與他相貼。「我不走!爺,我能做到的,讓我留下來,我可以……」

「你會凍壞的。」

「我不會。」

「我不能連累你。」

「你我夫妻本是同林鳥,說什麼連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她怎麼就不飛呢?怎麼就這麼傻呢?

陸振雅說不清心頭是何滋味,只是語氣變得冷漠了。「你話倒說得好听,你可知我對你從來就沒有過真心?」

月娘一震,彷佛一盆冷水當頭淋下。

這藥湯再冷,能這樣抱著他的身子,與他相互依偎,她也覺得心頭是暖的,可他這樣用絕情的言語澆她冷水,卻是令她冷到了骨子里。

他對她從來就沒有心,是這樣嗎?

月娘顫抖著,雙手環抱著自己,昏昏沉沉地回憶起與這男人相遇以來的點點滴滴……

他在如雷的鞭炮聲中搗住她耳朵;他握著她的手,帶她一同炒茶;他以為她背叛了他私自偷溜出府,卻還是在暮色蒼茫里守候著她;他知道她被婆母責罰,剛剛從昏迷清醒,便趕著來替她撐腰……

這是沒有心嗎?是不在意嗎?

他說謊!

這可惡又可恨的男人,居然為了哄她離開,昧著自己的良心對她說謊!

「我不信。」她喃喃低語。

「你說什麼?」他沒听清。

「我說,我不信。」她提高了嗓音,重新偎向他懷里,玉手揚起,攬住他脈動劇烈的頸脖。「你這傻瓜,你以為這樣刺傷我,我便會听你的話放棄離開嗎?我告訴你,我不會。」

她踮起腳尖,彷佛立誓般地在他蒼白的唇上啄吻著。

他氣息驀地一窒,心韻亂了好幾拍。

她緊緊抱著他,藥湯是冷的,她心頭卻是熱的,腦海迷迷糊糊的,只有一個念頭。

「爺,我很冷,我知道你也是,可我們一定能熬過的……這回我不會讓你就這麼死了,我們一塊兒好好地活著,好不好……」

他听著她含糊的咕噥,一動也不動地麻木著,心頭卻是掀起了狂濤駭浪,陣陣拍打著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這般磨人的女子,他究竟該拿她如何是好?

七日後,在經過反覆的仔細診斷,逍遙子得意洋洋地宣布陸振雅體內的寒毒已完全拔除,只須配合藥方持續治療,他的雙目重見光明亦是指日可待。

月娘聞言大喜,對老神醫一番千恩萬謝後,精神一放松,就陷入昏睡狀態,這一睡,就足足在床上躺了兩天兩夜。

再睜開眼時,她迷蒙地看見一個男人正坐在榻邊替她擦護手的蘆薈露,接著又一下一下地按揉她依然有些酸疼腫脹的手臂。

是陸振雅。

她的夫君。

月娘微微一笑,幾乎是貪婪地以目光輕撫著男人清俊如刀削的五官,她尤其愛他的眉宇,英挺中帶著凜然正氣,他的唇雖然有些薄,嘗起來卻格外飽滿可口,還有他墨深無垠的眼眸,她真的很好奇,若是她能看見,那雙墨眸該是如何炯炯有神,英氣煥發!

她的夫君,很是俊朗呢,贊他一句「郎艷獨絕」也不為過,至少在她心里是如此以為的。

想著,她忍不住又笑了,笑自己的花痴。

他听見她嬌脆如鈴鐺的笑聲,神情流露出一絲急切。「月娘,你醒了嗎?」

「嗯,我醒了。」嗓音因熟睡過後而微啞,性感又撫媚。

他心弦一動,連忙定了定神。「你睡了許久,肚子一定餓了,先吃點東西吧。」

剛醒過來,胃口未開,她想了想,搖搖頭。「我還不餓,想喝 茶。」

「你兩日未進食,喝茶傷胃。」他溫聲低語。「我讓人炖了冰糖燕窩,此刻還溫著,要不要喝一些?」

「好呀,我要喝。」她輕聲應道,語氣有些許連她自己也未察覺的撒嬌。

她坐起來,看著他模索著端起一個早就備好在床邊小幾上的碗盅,小心翼翼地遞給她。讓一個失明的人為自己服侍,她可真有臉呢!

月娘覺得自己有點壞,卻還是微笑著,心安理得地接過了碗盅。「謝謝爺。」

她慢慢喝著燕窩,雖是味道淡了些,卻是格外甜蜜芬芳。她眉眼彎了彎,觀察陸振雅分明透著血氣的臉色,心下越發愉悅。

他察覺到了她纏綿的目光。「為何一直看我?」

「因為我心里歡喜。」

他默了默。「你為了替我療毒,身子都熬得虛月兌了,有何好歡喜的?」

「我歡喜,是因為瞧著爺的臉色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

「嗯,我除了眼楮還看不見,身子確實是感覺輕松多了。」

「那太好了!」她笑得歡快。

她一醒來,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疲累,首先關心的還是他,陸振雅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默然無語。

她見他表情轉為凝重,笑容一斂,放下茶盞,柔聲安慰。「有逍遙子神醫在,相信爺的眼楮也定能很快治好的,你莫憂心。」

他澀澀扯唇。「你以為我是在擔心自己的眼楮?」

「不是嗎?我見爺眉宇深鎖,定有煩惱之事。」

他煩惱的,是該如何面對她。

陸振雅在心下黯然嘆息,忽然正色對她說道︰「我想『看看』你。」

她知道,他所謂的「看」是指撫模,用手來感覺她的五官。

「好,爺盡管『看』吧。」

他猶豫片刻,終于還是伸手撫上她臉頰,微微粗礪的指月復一寸一寸地細細撫過她眉眼,順著翹挺的瓊鼻,戀戀不舍似的在柔軟的櫻唇上停了好幾息,才倏然驚覺似的,有些狼狽地松開手。

「爺覺得如何?」她被他模得心尖發顫,粉頰暈紅。「我好看嗎?」

好看嗎?陸振雅無法確定,事實上他從來不曾以這樣的方式去「看」過任何人,指尖上還殘留著她肌膚的觸感,他卻說不出令他如此震顫的她,究竟是美還是丑。

他悵然斂下眸。「說實話,我看不懂你。」

她愣了愣,慢慢懂了他話中含意,心肝怦怦跳著,鼓起勇氣去拉他的手。「爺,你無須用你的眼楮看我,也莫要用你的理智,更別用你過去的經驗。」

「那我該如何看你?」

「用這里。」她拉他的手,撫上他心口,輕輕貼著。「爺,你捫心自問,你確實討厭我嗎?真的一點都不能信我嗎?」

他無語。

她又拉他的手,撫上自己心口,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胸脯,震了震。

「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很快?」

確實很快,就跟他一樣,兩顆心彷佛正相互呼應著。

「如果你還感受不到我對你的心意,如果你還不能說服自己相信我,那就表示我做得還不夠。」她緊緊握著他的手,語調堅定。「爺,我會繼續努力的,我會更努力對你好,更努力讓你能感受到我的心意,總有一天……」她讓他的手貼緊自己心房,自己另一只手卻去貼上他胸膛。「我的這里與你的這里,必能是相互體貼,相互依賴的。」

他神情復雜,好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竟是異常沙啞。「你真是這麼想的?」

「是。」

「……你對我,就那麼有信心?」

她嫣然一笑,凝睇他的眼波婉約如水。「爺,如果連你都不能信,這世上我還能信誰?你不曉得,我甚至覺得……」

我能重活一遍,就是為了遇見你,為了與你相知相惜,相伴一生。

「你怎麼不說話了?」他覺得奇怪。

方才說了那一大串,已經夠令她羞澀了,這般生死與共的告白,教她怎麼能有臉說出口?

她嘟了嘟嘴,索性耍起賴來。「不說了,人家肚子餓了,要吃飯!」

听聞她天外飛來一筆的肚子餓宣言,他先是一陣錯愕,接著,不由自主地朗聲大笑起來。

月娘愣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男人笑得這般爽朗,總是冷凝的眉宇舒展開來,彎著一抹淺淺的溫柔,眼眸更是剎時成了點點星海,璀璨耀人。

好看。

他笑起來,真好看。

一波波柔情密意驀地在月娘心湖里蕩開,化成圈圈的漣漪,她想,以後她一定要常常讓這個男人笑,他笑了,原來自己也會覺得甜,如痴如醉。

糖醋里肌、 茶香涵肉、酸辣藕粉、清炒芝麻菠菜,還有一盅冬瓜排骨湯,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色,俱是月娘愛吃的。

她頓時眼眸發光,原本只是逃避才胡自己肚子餓,不曾想見了這滿桌料理,教這食物的香氣一勾,她肚子是真的餓了,咕嚕咕嚕地抗議著。

「爺,我開動了?」

陸振雅也听見了從她不安分的肚皮里傳來的那細微聲響,忍不住微微一笑。「嗯,你吃吧。」

「那爺呢?你不吃嗎?」

「我方才已經吃過了。」

「那我不客氣嘍!」她捧起碗,興致盎然地吃起來,將每樣菜都嘗了遍,夾起那道茶香灕肉放入嘴里細細一嚼,明眸更加燦亮了。「爺,這茶香灕肉用的莫非是我炒制出來的野山茶?」

「你的嘴倒刁。」

「還真的是!」她大感驚奇,又嘗了一塊灕肉,炖得軟女敕的肉塊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茶味漫溢,唇齒留香。「真好吃!爺,你也嘗嘗。」

她舉箸夾起一塊灕肉,送到他唇畔,他愣了愣。

「爺,你是不肯吃我喂你的東西嗎?」

她故作委屈,那可憐兮兮又軟綿綿的嗓音蕩入他耳里,教他不由自主地心一顫,下意識地張了唇,咬下肉塊。

「好吃吧?」

他輕輕頷首。

她欣喜地追問。「爺,你喝過我炒的那野山茶了嗎?味道如何?怎會想到拿那 茶葉來入菜的?」

「不是我想的,是逍遙子老前輩,你不是給了他三罐茶葉?其中一罐泡出來的茶味特別濃,澀中回甘,他說若是用來入菜,必是美味。」

「老前輩果然很懂得喝茶。」

「那另外兩罐呢?」

「一罐味道較為清淡,適合用山泉水沖泡,還有一罐味道稍嫌苦澀,我嘗了嘗,若是炒菁過後,留點時間來烘焙,應該更好。」

「我也是這麼想的!」月娘一拍手,望著陸振雅的明眸瑩光流轉,滿是歡欣,彷佛找到了知音。「就是那時候急著讓宋青將 茶送出去,沒能多花點時間琢磨。」

「老前輩也說,你應是尚未拿出十分的實力,他還等著你拿那野山茶,制出真正的絕妙好茶。」

「那是必須的,神醫老前輩救了爺的性命,我們自是要報答他老人家的大恩的……」月娘頓了頓,唇畔忽地勾起狡黠的笑意。「所以啊,爺,我需要你的幫忙。」

「你要我幫什麼?」

「兩件事,第一,爺要與我一同研究如何將那野生山茶樹的茶葉制出最好的味道,讓逍遙子老前輩能滿意。」

「這是當然。」陸振雅毫不猶豫。「真正欠下救命之恩的人是我,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回報。」

「還有件事,可能會費些銀兩,說不定還不便宜。」

他淡淡一笑,只要能令她安心,花點銀兩又算得了什麼。「你說吧。」

「我們把家里後頭那座山買下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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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親娘來拐人

「陸家要買山頭?」

敞亮氣派的書房內,蘇景銘站在一張色澤溫潤的紫檀木書案邊,一邊听著來人稟報,一邊慢條斯理地畫著一幅孔雀開屏圖,他換了一枝畫筆,沾了點彩墨,細細描繪著孔雀五彩斑爛的羽毛。

「是。」來人姓李,是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身上穿金戴銀,下巴留著一把胡子,臉頰豐潤,頗有些富態之相。

蘇景銘瞥了中年男子一眼,心下暗暗冷笑。這李大掌櫃是他趁著陸振雅剛剛中毒,來不及應對之際,從陸家重金禮聘來的,這幾個月好吃好喝地養著,倒是讓這個李大掌櫃越發腦滿腸肥了。

「李大掌櫃,你見多識廣,之前又與陸家頗有淵源,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蘇景銘心里不屑,表面仍端出一副溫文儒雅貌。「論理,陸振雅如今且顧著陸家的 茶葉生意就頗為吃力了,怎會忽然有心去買一座山頭?莫不是陸家要改行種果樹了?又或者那山上埋著什麼寶貝?」

「這消息也是小的偶然從一個官府朋友那邊听來的,那片山頭是無主的荒地,陸府正打听著怎麼買下來。」李大掌櫃頓了頓。「听說陸大爺那邊發下話了,價錢好說,就是這土地過戶的手續要辦得越快越好。」

「這麼著急?」蘇景銘開始有點興趣了,陸振雅如今那破敗的身子,好生將養都來不及了,還琢磨著買地,莫不是那座山頭里真有什麼寶貝?

「小的也覺得奇怪,所以就私下托朋友去查了查。」

「哦?你查到什麼了?」

「那座山基本就是座荒山,除了有一片杉樹林還算值點錢,其他都是一些野草灌木,另外還長了幾株野生的 茶樹……」

「茶樹?」蘇景銘一凜,打斷了李大掌櫃。「你說那山上有茶樹?」

「是。」

莫非陸振雅看中的是那幾株野山茶樹?當年龍井茶默默無聞時,也是陸振雅第一個發現這茶葉的價值,難不成……

蘇景銘陰著臉沉吟,李大掌櫃見他神色凝重,主動從懷里翻出一個小木盒。

「大爺,這就是小的讓人從那野生茶樹上摘下來的茶葉,您瞧瞧。」

蘇景銘迫不及待地接過木盒,打開來,先觀茶葉的外形及顏色,瞧著就是那種極粗的劣茶,聞起來有股土壤的潮濕異味,再拈一片放進嘴里一品,頓時一股難言的苦澀漫開,他忍可不住呸了聲。

「這是什麼玩意!」

「大爺也覺得這茶葉難吃吧,小的與朋友也嘗過,差點沒吐出來。」

就這等粗劣的茶,陸振雅能看上?蘇景銘不信。

「去查!」他明快地下指示。「打听看看陸家想用什麼價錢買下來。」李大掌櫃一凜。「大爺的意思是?」

蘇景銘冷笑。「無論如何,都要搶先他們一步,我絕不讓陸振雅稱心如意!」

「是!小的這就去辦。」

李大掌櫃退下後,蘇景銘又拿起幾片野山 茶葉仔細琢磨,反覆檢視了好幾遍,就是看不出絲毫特別之處。

難道陸振雅真能看出什麼他沒看到的好處嗎?在茶道浸婬磨練了這幾年,難道他看茶的眼光還是輸給陸振雅?

蘇景銘咬了咬牙,心緒頓時有些浮躁起來,再看桌上繪到一半的孔雀圖,忽然就覺得怎麼看都看不順眼了,鳥喙畫得太尖,鳥羽不夠華麗,鳥眼也沒有半點神采!

再想起昨日他派去京城活動的人回報,說宮里的那個大太監讓自己的干兒子出面,表面上看似挺熱情地應酬著,日日不是去吃酒樓,就是听花娘唱小曲,但只要話題一帶到雙方實質的合作內容,就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給個準話。

很明顯,那大太監對陸振雅及陸家還是有所期待的,對他蘇景銘不過是暫且先吊著,當他是個替補,只要確定正主兒尚有利用價值,隨時可以翻臉不認人,將他踢到一邊去。

真當他是個腦子有洞的蠢蛋嗎?

「該死!」蘇景銘越想越怒,將桌上畫卷隨手一掃,拂落在地。

滿地狼籍,他情緒不僅沒宣泄,反倒更窩著一團火,重重喘了幾息,他來到牆邊一座博古架前,拉開一個暗格,取出一個雕花木盒。

木盒里,整整齊齊排列著褐色餅狀小塊,他掐碎了其中一片,搓成小丸,在燭火上烤軟後,塞進一把瓖金翠玉的煙管里。白煙繚繞,一時間,屋里滿溢一股柔膩的甜香,蘇景銘深深嗅了一口,總算覺得心情舒爽了一些。

潘若蘭正好端了湯進來,一進門,就是滿室甜香,她不禁暗暗蹙了蹙眉。她不曉得景郎吸的這是什麼煙,但每回他吸了煙後,性情總是變得有些古怪,忽喜忽怒,教她難以招架。

「景郎。」她柔柔地喚了一聲。

蘇景銘躺在一張搖椅上,見是她來了,才剛舒爽了一些的胸口又憋悶起來。

這女人顏色長得好又懂得溫柔小意,能從陸振雅身邊搶得她來,他本是非常得意的,偏偏又來了一個朱月娘——根據他前陣子打探來的消息,陸家的明前貢 茶之所以能順利裝箱送上船,就是因為有那朱月娘在,那些 茶葉竟然都是她親手炒的!

陸振雅怎能就那麼幸運呢?自己分明把他的路都給堵絕了,就等他撞牆撞得鼻青臉腫,抑郁而終,豈料老天爺又給他開了一扇窗,讓他得到了那個懂茶的朱月娘,陸家的未來也因而有了一線生機!

蘇景銘瞪向潘若蘭的眼神不免就帶了幾分惱。「你怎麼來了?」

「我讓廚房炖了人參雞湯,特意送來給你喝的。」

他眼下正上火呢,喝什麼雞湯!

「你擱著吧,我現下沒胃口。」

潘若蘭察覺到他話里的不耐,芳心微微一顫,臉上笑容卻更加甜美溫柔,將湯盅擱到一旁,來到他身前,嬌啼婉轉。

「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惹惱你了嗎?怎麼發這麼大的脾氣?」

「怎麼?我看起來像在發脾氣嗎?」蘇景銘壓了壓心頭火氣,對潘若蘭溫煦地笑,卻是笑出她心里一片寒涼。

這男人,她總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透了,有時候甚至有些害怕……

她勉強定定神,不敢在面上顯出異樣,只是偎近蘇景銘,撒嬌地抱住他臂膀。「人家也是關心景郎嘛,你要是不開心,我這心情也沒法好起來。」

「你倒是溫柔解意。」蘇景銘似嘲非嘲。

潘若蘭怔了怔,抬頭望向情郎毫無笑意的眼眸,身子不覺打了個寒噤。「景郎,你莫不是嫌我做得不夠好?」

「怎麼會?」蘇景銘慢條斯理地將煙管擱在一旁,揚手抬起潘若蘭光潔細致的下巴。

「蘭妹如此善解人意,又一心為我著想,我蘇景銘能得你這朵解語花陪伴于身邊,真乃生平至福。」

潘若蘭勉力扯了扯唇,不敢再看蘇景銘含著嘲諷的眼神,低下眸來,喃喃低語。「我待景郎一片心意,你能珍惜那就好了。」

「我自然是珍惜的。」蘇景銘笑笑,低下唇來,在那略顯蒼白的粉頰上親了親。「只是蘭妹,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很是對不起你。」

「怎、怎麼說?」她語聲微顫。

「你不顧一切地跟我,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拋下了,我實在不舍。」

「你是說……元元?」

「是啊。」

「宗兒聰明伶俐,與我又親近,我有這個兒子就夠了。」

「你總是做人親娘的,說這樣的話,豈不寒了孩子的心?」

「那……景郎要我如何做?」

「也沒什麼,我只是想,那孩兒應當是十分想念自己的親娘的,或者你可以悄悄去見見他。」

潘若蘭一震,腦海思緒驀地有些凌亂。

上回,他便是用這借口要她私下去帶走陸元,陸振雅為了追回自己的兒子,不得不與她見面,而她又利用陸元年幼無知,趁機在陸振雅的湯藥里投了毒……這回,他又要她去找陸元了,究竟意欲何為?

「你不肯去嗎?」蘇景銘彷佛看出了她驚懼的心思,淡淡地問。

她遲疑片刻,看著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氣息一窒,終究還是不由自主地點了頭。「我知道了,我會去。」

蘇景銘滿意一笑,又吻上潘若蘭的唇,直把她吻得全身癱軟、意亂神迷時,才輕輕貼在她耳畔,蠱惑般地低喃。

「蘭妹,你去見那與前夫生的孩子時,可否順便為我做一件事?」



「你嘗嘗這味道,覺得如何?」

月娘將一盤剛剛炒好的 茶葉端到陸振雅面前,拈起一片送進他嘴里,柔女敕的指尖在他薄潤的唇瓣曖昧地撫過。

陸振雅忍住心頭一陣莫名的悸動,將茶葉含入嘴里,細細咀嚼。「是去了七分苦味,但還有三分澀。」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這三分澀,不能留著嗎?」

「你的意思是?」

「我是想,若是經過適當的明火烘焙,說不定這三分澀能轉成一種更厚重濃郁的味道。」

「那不如來試試?」

「好啊!」月娘歡快地應道,俐落地動作起來。

陸振雅站在一旁,听著她窸窸窣窣地發出各種聲響,腦海隱約浮現出一道娉婷窈窕的倩影,如翩翩飛舞的彩蝶一般,美麗而輕盈。

雖然只是出自他的想像,他卻覺得自己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那麼鮮明地浮在他腦海里,印在他心版上,難以磨滅。

從小耳濡目染,他習慣了炒 茶、制茶,也將這過程當成樂趣享受著,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樂趣也能變成一種甜蜜,一種歲月靜好的幸福。

與她在一起,就算只是待在炒茶房里,就算只是反覆品嘗著茶葉的各種味道,研究如何制出更好的茶,他卻一點都不覺得枯燥,反倒有種未知的期盼。

期盼與她一同冒險,一同去發現,一同制作出一品絕妙好茶……

陸振雅沉思時,月娘品著剛剛炒出來的茶葉,忽然想起自己昏睡前,那逍遙子老神醫將她悄悄拉到一旁,對她擠眉弄眼——

「實話說吧,老夫都是瞎掰的。」

她愣了愣。「晚輩不明白老前輩的意思。」

「就是啊,什麼陰陽和合,什麼浴療進行時負責替病人按揉的人不能換手,那都是騙你們的。」

她頓時傻眼。「所以老前輩的意思是如果我替夫君按揉按得累了,其實可以隨時換個人來搭把手?」

逍遙子一臉笑咪咪的。「跟聰明的小娘子說話就是不費功夫,話一點就通……哎呀呀,你可莫用這般眼神看老夫,我就是覺得有趣嘛,誰教你年紀輕輕的不知天高地厚,口口聲聲說為你男人豁出性命去也無所謂,老夫就想試試,你這話里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那老前輩如今可信了我的決心?」

「你如今都苦熬過七日的折磨,成功讓你夫君身上的寒毒拔除干淨了,我還能不信你嗎?」許是見她笑顏如花,逍遙子不悅地咳了咳。「你這小娘子先別得意,老夫可是說過了,你要是沒能耐將那野山茶搗鼓出些新的花樣來,老夫這張刁嘴可是毫不留情的,到時我一個不高興,在你男人吃的東西里加個什麼料,教你無處哭去!」

「老前輩放心,,晚輩一定盡力,不會讓您失望的。」

「口說無憑,我呀,就等著喝你的 茶了……」月娘想著,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陸振雅驀地回過神來,不解地揚聲問︰「你突然笑什麼?」

笑我們兩個傻瓜,都被那無賴老頭子給捉弄了!月娘沒敢跟陸振雅說實話,怕他會氣得去找那老頭子算帳,只是笑咪咪地搖頭。「沒什麼,我只是……忽然想到元元。」

「元元怎麼了?」

「那孩子說你的生辰快到了,搗鼓著說要送你生辰禮物呢。」

「是嗎?」陸振雅不以為意。「他倒有心了。」

「爺,你怎麼一副漫不在乎的口氣?」月娘不高興了,有些為陸元抱不平。「你不想知道元元準備送你什麼嗎?」

陸振雅淡淡一笑。「無論他送什麼,我都會歡喜的。」

「是嗎?」月娘眼珠一轉,唇角驀地揚起慧黠的笑意。「那我呢?」

陸振雅一愣。「你?」

「無論我送爺什麼,你也會歡喜嗎?」她軟軟地問,話里帶著幾許撒嬌的意味。

他不知怎地,心怦怦跳起來,她會送自己什麼呢?親手縫制的荷包,還是名貴的文房四寶?

他發現自己竟有些期待……

「爺,你還沒回答我呢,是不是無論我送什麼,你都會歡喜?」月娘嗓音更軟了,甜膩得教人起雞皮疙瘩,陸振雅不禁紅了耳根。

「胡鬧!」

「我胡鬧什麼了?」月娘一臉無辜。

陸振雅也說不出來,總不能說是她胡亂撒嬌,勾了自己的心跳得亂七八糟吧?若是讓她知曉他如此輕易就能被她動搖,大男人的顏面何存?

他咳兩聲,清了清喉嚨,正欲開口時,門外忽地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春喜白著一張臉進來。

「大爺、大奶奶,小少爺過來制茶坊了!」

「元元來了?」月娘想了想,莞爾一笑。「他是不是又調皮了,鬧著要來找我和他爹爹玩?帶他來這里吧。」

春喜看了看月娘與陸振雅,欲言又止,陸振雅察覺到她的遲疑。

「有什麼話快說。」

「小少爺在制 茶坊門口……遇上了潘娘子,潘娘子一見小少爺,就抱著他直哭,說什麼也不放手……」

陸振雅聞言,神色乍變,月娘更是心急如焚。

「爺,元元一定嚇到了,我過去瞧瞧!」

語落,月娘匆匆隨著春喜離去,陸振雅站在原地,雙手悄悄緊握成拳,面色冷凝。

「誰準你抱我娘的?你走開!走開!」

一個長得圓滾白胖的小童尖聲嚷嚷著,一雙肉嘟嘟的小手用力推著陸元,死命地要將他推開,「娘是我的!誰都不準跟我搶!」小童氣勢凌人。

陸元被他使勁推著,卻只是呆呆發著愣,小臉抬起,望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美婦人,潘若蘭被他看得有些慌,勉力扯了扯唇,溫柔笑道︰「元元,你不認得娘了嗎?我們去年還見過呢。」

陸元悄悄握了握小拳頭,深吸口氣,一臉倔強地別過頭。「我不認得了,我……沒有娘……」

潘若蘭聞言,氣息一窒,心下頓時五味雜陳,卻是哭得更淒楚了。「都是娘對不住你,這些年娘沒能在你身邊好好照顧你,你可知道娘有多心疼?」

陸元不吭聲,一動也不動,倒是站在一旁的女乃娘鐘氏伸手輕輕推了推他。「小少爺,她確實是您的親娘。」

陸元用力咬了咬唇。「她不是我娘!如果是,為何那麼久都不來看我?」

「娘怎會不想來看你?娘一直想和你多親近親近啊,是你爹不準……」

「你騙人!」陸元滿腔委屈憤懣,終于忍不住宣泄出來。「明明就是你丟下元元不管的,你不要元元了!」

陸元憤然喊著,推開了潘若蘭,轉身就要跑,站在一旁的鐘氏連忙拉住他。

「小少爺,您去哪兒?」

「我要去找爹,我要我爹爹!」

「小少爺,您莫沖動,您的娘只是想跟您說幾句話……」

「我不想同她說話!」

「我也不準你跟我娘說話!」白胖胖的小童見陸元不給自己娘面子,更生氣了,又來推他,凶巴巴地念著。「娘是宗兒的,誰都不能搶!」

「宗兒、宗兒。」潘若蘭連忙攬住兒子。「元元是你的哥哥,你不能這樣對他。」

「他不是、不是!」蘇耀宗急了,幼小的他不明白總是攬著他疼愛親香的娘為什麼會忽然抱住別的陌生孩子,還一直哭著說自己好心疼,這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危機感。「宗兒沒有哥哥,娘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個人的!」

蘇耀宗嚷嚷著,掙月兌了母親的懷抱,小腳狠狠地踢向陸元,見自己怎麼都踢不動,越發氣急,拿起手上抓著一個小陶偶女圭女圭用力往地上砸,陶偶落了地,碎成幾片,蘇耀宗撿起其中一片尖銳的碎片,就往陸元臉上劃去。

陸元看在蘇耀宗比自己小的分上,不欲與他計較,任由他推著擠著,一時沒防備,眼看著碎陶片就要劃破他的臉,下意識地伸手揮開,蘇耀宗一個站立不穩,一坐跌在地,放聲大哭起來。

「娘!他欺負我,娘!」

「宗兒,你怎麼了?你沒受傷吧?」

潘若蘭見心愛的兒子被推倒在地,當即不舍,欲伸手攬抱他安慰,蘇耀宗卻已一骨碌爬起來,追著陸元一陣拳打腳踢。

陸元被打了幾下,也惱了,側身一躲,蘇耀宗冷不防腳一抬,沒踢中人,自己倒跌得狗吃屎,頓時又哭花了臉。

潘若蘭一聲驚呼,急忙伸手扶起蘇耀宗,見他鼻子都撞流血了,心疼不已,忍不住轉頭責備陸元。「他是你弟弟,你怎能這麼推他!」

潘若蘭高舉起手,眼看著就要往陸元臉上甩去巴掌,月娘急奔出來,乍見這一幕,又驚又惱,高聲怒斥。

「潘若蘭!你敢動手?」

潘若蘭一怔,回過頭來,月娘已閃電般地來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神情凝霜。

「這是我陸家制 茶坊的門口,你在此鬧事,就不怕鄉親們指指點點,說你是個上不得台面的潑婦嗎?」

一字一句,如冰珠般冷冷砸向潘若蘭,潘若蘭聞言一窒,視線一轉,果然見到附近已經圍了不少平頭百姓看熱鬧,正紛紛低聲議論著。

潘若蘭只覺得腦門陣陣發暈,臉上羞得無法見人,這原是蘇景銘算計好的,要她想辦法哄了陸元跟她這個娘走,借此惹惱陸振雅,誰知她最疼愛的宗兒會忽然當眾鬧起來,教她一時也失去了分寸。

這下該如何是好?

見潘若蘭傻在原地不知所措,月娘也懶得理她,蹲來,溫柔地檢視陸元全身上下。

「元元,你有沒有哪里受傷?」

陸元搖搖頭,也不訴委屈,也不哭不鬧,月娘卻能從他含淚的眼眸里看出這孩子有多心傷,她心頭一酸,伸手輕輕模了模陸元冰涼的小臉頰。

「好孩子,你真勇敢。」

陸元原還倔強著,听她這麼柔柔一句撫慰,反倒忍不住落下淚來。月娘越發不舍,捏了捏他的小手,盈盈起身,轉身面對潘若蘭,凌厲的氣勢逼得她不禁倉皇,後退一步。

「我、我沒惡意。」她喃喃地澄清。「我只是想念元元,我只想見見自己的兒子。」

「你的兒子應該是這個只會坐在地上耍賴的小胖子吧?」月娘冷哼一聲,眸光往蘇耀宗圓滾滾的臉上一掃,滿懷不屑,果然是有欠教養,長大以後才會成了個只會斗雞走狗的紈褲子。

「你敢罵我!」蘇耀宗人雖小,卻還不傻,听出月娘話里的輕蔑之意,氣憤地跳起身,指著她嚷嚷。「你才是不要臉的狐狸精賤貨!」

「狐狸精?賤貨?」月娘挑了挑眉,望向潘若蘭的目光滿是嘲諷。「原來這就是蘇府給一個孩子的教養,信口張來就是這此租鄙的言語,倒是領教了。」

「這孩子還罵人賤貨呢,其實他自己的娘才是。」路邊也不知哪個大娘咕噥著,聲音不高不低的,恰巧能讓一群路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頓時一片笑聲轟然爆開。

潘若蘭更難堪了,為何自己每回面對這朱月娘都是落居下風呢?明明自己論出身論容貌,都不該輸這個鄉野丫頭的……

蘇耀宗見自己的娘親一聲不吭,又是不滿,又是著急。「娘,你怎麼不說話呢?你快幫宗兒打這個賤貨,快啊!」

潘若蘭察覺周遭看熱鬧的人目光更戲謔了,只好拉了拉自家兒子,低聲勸道︰「宗兒……你莫任性,乖,先跟娘一起回去……」

「我不要!宗兒要娘替我出氣,不然就叫爹爹來揍她……」

「我陸振雅的娘子,誰敢對她不敬?」一道冷厲的喝斥忽地落下。

圍觀的眾人都是一震,紛紛轉頭往聲音來處望去,只見陸振雅一身寬袍廣袖,緩緩踏步而來,一派淡定雍容,氣度卓爾不群。

這就是傳說中那個已經病得起不來身的陸家大爺?分明是氣色紅潤,神采奕奕啊!

眾人都看呆了,潘若蘭亦是心亂如麻,月娘卻是抿唇一笑,牽著陸元的小手來到陸振雅身邊。

「爺,你來了啊。」她甜甜地喚一聲,誰都看得出她對這位夫婿是萬分依戀。

陸振雅順勢攜住她的手,潘若蘭只覺得眼眸一刺,不敢置信地瞪著兩人親密交纏的手,陸振雅向來清冷自持,她怎麼也想不到,他竟會與一個女子如此當眾親昵,即使那女子是他現任的妻。

彷佛要更扯落她臉皮似的,陸振雅低頭轉向蘇耀宗。

「你這蘇家小兒,方才是你說要叫你爹來揍人的?」

蘇耀宗想回話,卻被他清冷的眼神一震,頓時不敢言語,弱弱地躲到潘若蘭身後。

「蘇家小兒,你替我傳話給你爹,我陸振雅隨時恭候他的指教,他若敢傷我家人身上一根汗毛,我必會讓整個蘇家加倍奉還,天地為證!」

陸振雅語聲清朗,此番公然的對戰宣言,如春雷乍響,在所有人心海都炸起了一片驚濤駭浪。

當事人卻彷佛毫無所覺,一手抱起兒子,一手攜著嬌妻,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送下,悠然漫步,逐漸淡出。



匡啷!

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響劃破了空氣,潘若蘭一動都不敢動,愣愣地望著眼前這個盛怒的男人。

自她認識他以來,他總是風度翩翩,一派溫文爾雅,也是到最近,她才發現他發起脾氣來竟如此嚇人,而且這脾氣發得似乎越來越頻繁了……

「陸振雅真是那樣說的?」蘇景銘轉過頭來,陰驚的目光狠狠砍向潘若蘭,教她不禁身子一顫。

「是。」她低低地回應,深怕聲音略高了,就會惹來這個男人更加怒火焚燒。

「一個病秧子還敢向我下戰書,他以為他自己一條小命還能熬多久?真是不知死活!」

潘若蘭抬眸瞥了眼冷笑的男人,欲言又止。

蘇景銘察覺了她膽怯的視線,懊惱地用力拍桌。「有話快說!我最討厭人這麼畏畏縮縮的!」

潘若蘭又嚇了一跳,手撫胸口,好似這般就能壓著過分急促的心韻。「我看陸振雅今日那臉色,不像是個有病的人……」

蘇景銘一凜。「你的意思是?」


「景郎,他身上的寒毒該不會已經解了?」

「你說什麼!?」

「妾身也只是猜測而已……」潘若蘭怕男人又發飆,怯怯地收回了自己的推測,討好地對蘇景銘笑了笑。「我這就是婦人之見,景郎莫在意。」

蘇景銘卻是臉色陰沉,眯眸似在思索什麼,忽地咬了咬牙,對外頭揚聲。「來人!去請李大掌櫃過來!」



「你說蘇家正讓人打听我們買山頭的事?」

一回到府里,陸振雅就接到宋青緊急回報的消息。

「大爺,看來他們是想與我們爭買那座山頭。」宋青有些擔憂。「會不會他們也知道那

山上有野山茶樹的事了?」

「知道又如何?」陸振雅淡淡一笑,依舊是從容不迫。「茶葉人人能采,卻不是誰都能炒制出好味道。」

「可是大奶奶說了,那幾株野生茶樹移栽不易,極有可能只能在那座山里種活,若是被蘇家搶先一步買走了,事情可就麻煩了。」

「是有點難辦。」陸振雅沉吟。「這事我來想辦法,你讓人繼續盯著蘇家的一舉一動,隨時來報。」

「是,那屬下先告退了。」

宋青退下後,陸振雅緩緩起身,掀起珠簾,來到內室。

「元元,你還在哭嗎?」

「……」

陸振雅耐心等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听見一道細細悶悶的嗓音。

「元元要自己一個人,爹爹別來吵我。」

「你要是心情不好,爹爹陪你說說話?」

「……」

「元元?」

「爹爹好吵!」小人兒懊惱地嘟噥。

陸振雅一愣,接著無奈嘆息,看來他是拿這個瞥扭的孩子沒轍了,也罷,還是等月娘來哄他開心吧。

被陸振雅寄予厚望的月娘人正在壽安堂,當著陸老太太與鐘嬤嬤的面盤問陸元的女乃娘鐘氏,確認是她私自帶陸元出府,制造與潘若蘭相遇的機會,又在她房里搜出一些珍貴的釵環首飾,都是潘若蘭為了收買她特意送的。

鐘氏還欲辯解,月娘請出與她一同服侍陸元的大丫鬟桂香,桂香指證歷歷,什麼時候鐘氏出府了,什麼時候悄悄與人傳信,俱是有憑有證,陸老太太听了不敢置信,鐘嬤嬤亦是慚愧得抬不起頭來。

「娘,自從上回元元失蹤,鐘氏知情不報,妄圖私下了事,兒媳憂心她一錯再錯,連累了鐘嬤嬤,這才囑咐桂香好生盯著她,也是勸導規誡之意……兒媳是真沒想到,鐘氏竟然與那潘若蘭悄悄有來往,一直在替她傳府里的消息。」

「不是的、不是的,大奶奶,您听我說……」鐘氏趴跪在地,哭著辯解。「奴婢並沒做什麼對小少爺不利的事,那畢竟是小少爺的親娘,奴婢也是念在他們母子骨肉分離,心生同情,這才一時犯了糊涂……」

「那賤婦怎配做我孫兒的娘!」陸老太太氣得渾身打顫。「她不是!」

「你這傻丫頭,你明知那潘若蘭心懷不軌,怎麼就上了她的當啊!」鐘嬤嬤見陸老太太真的惱了,又急又慌,用力拍打自己的女兒。

「娘,您救救我,救救我!女兒沒壞心的,女兒就是一時糊涂……」

「你要娘怎麼救你?你娘這一輩子都在老太太身邊侍候,你傷了老太太的心,就等于是傷了你娘我的心啊!你讓娘怎麼替你說話?娘生出你這種不肖女,怎麼對得起老太太?娘只能以死謝罪啊!」

「娘,都是我不好,是女兒錯了……」

母女倆抱頭痛哭。

月娘冷眼瞧著,心下有數,這鐘嬤嬤倒是會說話的,字字句句像是自責,其實都在提醒婆母自己與她多年的主僕之情,再看看陸老太太一臉不忍,月娘知道,這事怕只能從寬處置了。

她想了想,婉聲啟齒。「娘,鐘氏固然有錯,但念在她這幾年服侍元元也算經心的分上,也不好處置得太過嚴厲。」

陸老太太聞言猶豫,掙扎不已。「是不能太嚴厲,但她這樣吃里扒外,也不能留在元元身邊了。」

「正是如此。」月娘暗暗松了口氣,幸好婆母還沒心軟到糊涂的地步。「元元也大了,前日爺才跟我提過,等他滿了五歲,也該正式啟蒙了,到時就讓元元搬到正院這邊來,兒媳親自教養。」

「你是元元的繼母,由你教養他也是應該的,只是元元……會願意嗎?」陸老太太可是記得,這倔強的孫兒一開始可是很反對爹爹娶這個後娘的呢。

「娘不用擔心,兒媳會跟元元好好說的,若是元元不是心甘情願,兒媳絕不勉強。」

「那好、那好,這事就交給你了。」

「至于鐘氏,爺已經發話了,會讓她夫婿去管著城外一處茶園,事多繁雜,不如就讓鐘氏一起去幫忙吧。」

「應該的、應該的,夫唱婦隨挺好。」

月娘瞥了一旁仍與鐘氏抱著的鐘嬤嬤,語聲更柔了。「其實說起來,鐘嬤嬤服侍了娘大半輩子,可謂勞苦功高,如今她也有年歲了,娘是不是也該讓人好好享享清福了?總不能讓她到了晚年,還過不上幾天清心如意的日子。」

鐘嬤嬤聞言一凜,犀利的目光朝月娘望來,月娘只是假作不知,微笑地望著仍一臉遲疑的陸老太太。

「娘,您在我們家里是老祖宗,人人得敬著捧著,人家鐘嬤嬤回到自己的家,兒孫滿堂,也是個老祖宗呢!」

陸老太太一怔,半晌,吐了個長氣。「你這話說得極是,我也不能太自私了。」她伸手拉鐘嬤嬤起身,懇切說道︰「這些年來你辛苦了,也該是讓你清心養老的時候了。」

「老太太……」鐘嬤嬤紅著眼眶,心下一半是難過,一半是不情願,但她明白,這事陸振雅都發話了,給女婿謀了一個管事的職位,她若是再不識相,怕是連最後與老太太這點主僕之情也會淡薄。「奴婢最後再給您磕個頭吧!」

她跪下來欲行大禮,陸老太太連忙拉起她,只是含淚搖頭,主僕倆最後也算是全了彼此的情義。

「這事你處置得極好。」陸振雅听月娘述說了事情經過,贊許地點了點頭。

月娘嫣然一笑。「娘方才也發話了,自明日起,就將府里的中饋正式移交給我。」

「嗯,辛苦你了。」陸振雅沒有反對,默認了母親的決定。

月娘更加欣喜,一個媳婦能掌管一府的中饋,代表的是這個家對她的信任與尊重,也表示她在這男人心目中,有了一定的地位。

「不辛苦的,這是我應盡的責任。」她笑得甜蜜,頓了頓。「元元呢?」

陸振雅一默,指了指隔著一面珠簾的里間。

「他還在傷心?」月娘收斂笑容,放低了嗓音。

「嗯,看來受了很大的打擊,一直不肯跟我說話。」陸振雅神情有些無奈。

「我去瞧瞧。」

月娘輕輕掀起珠簾,進了里間,果然見到小人兒正懨懨地躺在床上,用一團錦被將自己包成一個蠶繭。

她見了,又心疼又好笑,過去榻邊坐下,伸手輕輕拍了拍那蠶繭,打趣道︰「這是哪里來的蠶繭呢?里面躲著誰呢?」

陸元听見她的嗓音,躲在被窩里的小身子忽地一僵,一動也不動。

「我來打開瞧瞧,看看是什麼東西躲在這里頭……」月娘說著,作勢欲掀開錦被,陸元一慌,將自己包得更緊。

「你別踫我!」細細的嗓音從被窩里飄出來。

「咦?這蠶繭還會說話呢!」月娘調侃。

陸元不高興了,嘟著小嘴,語氣悶悶的。「你很煩耶,明明知道是我還鬧。」

「好,好,姨不鬧了,姨抱抱元元好不好?」月娘沒等小男孩答話,伸手就抱住那一團厚厚軟軟的蠶繭,柔聲道︰「元元,你以後搬來正院跟爹爹和姨姨一起住好不好?」

陸元正想掙月兌月娘,聞言,一愣。「我搬來這里?」

「是啊,你可願意?」

小男孩沉默片刻,才又飄出一陣略顯沙啞的嗓音。「元元在這里,不會打擾嗎?」

「怎麼會?姨姨巴不得每天都能看到元元呢!」月娘把被窩里的小人兒當成絨毛女圭女圭親密地揉著。「元元想想啊,你要是住在這里,每天早上都能跟爹爹一起用早膳了,爹爹有空,也會親自看著你讀書寫字,你要是讀書累了,就來找姨姨一起玩,姨還能做好吃的點心給你吃。」

陸元一凜,終于從被窩里探出頭來,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眸可憐兮兮地瞅著月娘,看得月娘心口揪疼。

「你為何要對我這麼好?」小男孩怯怯地問。

月娘听了越發心酸,臉上卻笑著。「因為元元是個可愛的乖孩子啊,姨姨當然要對你好了。」

陸元又沉默了半晌,終于忍不住哽咽。「可是我娘……不要我……」

月娘心頭一緊,斂了唇畔的笑意,伸手輕撫小男孩的臉頰。「元元很想要她當你的娘嗎?」

陸元用力咬著唇,不吭聲。

「其實姨也很想當元元的娘……」月娘捧著陸元的小臉蛋,很認真也很誠懇地低語。

「還記得我們的賭約嗎?如今一個月也到了,元元願不願意給姨一個機會,姨來當元元的娘好不好?」

陸元不敢相信地望著月娘,縴細微卷的眼睫毛顫動著。

「你……真的想當元元的娘?」

「嗯。」她低下唇,親了親小男孩的臉頰。「只要元元答應,我以後就是你娘。」

陸元一哽,淚水頓時潸然落下。「娘!你是我的娘,是元元的親娘……」

「是,我是元元的親娘。」月娘听出孩子話里的傷心淒楚,將他緊緊地攬入懷里,伸手拍撫著。「元元是我最乖最可愛的孩子。」

「那你答應我,你不可以、不可以不要元元……不可以像那個女人一樣,丟下元元不管就走了……」陸元抽抽噎噎地要求著,每一句話,都讓月娘心疼入骨。

她含淚低語。「不會的,我答應你,這輩子永遠都是元元的親娘,永遠都疼你。」

「娘,娘……」

簾外,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男人清瘦挺拔的身影,他默默听著兒子傷心的哭嚎以及妻子聲聲溫柔的安慰,胸臆驀地漫開一股難言的酸楚,墨深的眼潭,隱約似有淚光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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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11:2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滿山生辰禮

五月初六,陸振雅的生辰。

這日早晨,巳時剛過,陸府的正門豁然敞開,跟著,一大一小兩輛馬車先後緩緩駛了出來,四名護衛騎著駿馬隨侍在側,其中包括陸振雅的貼身護衛宋青。

守在陸府路口不遠處,一個扛著扁擔的貨郎見如此陣仗,立即眯起了眼,暗暗留心注目著。

忽地,馬車車窗簾幔卷起一角,傳出一道孩童幼女敕的嗓音。「爹爹,我們今日真的要上山去玩嗎?」

接著,是一道模模糊糊的女聲勸道︰「元元坐好,別把頭探出去,小心顛著了。」

馬車悠悠行駛著,轉了個大彎,來到陽城的另一頭,貨郎邁著穩健的步伐,一路悄悄跟隨,卻是跟來一座山腳下,貨郎一愣,這山不就是陸府背靠的那一座嗎?

「元元,下車吧,接下來我們得自己爬上去了。」女聲溫溫柔柔地道。

「好呀好呀,自己爬山才好玩呢!元元早就想自己走了!」

馬車門打開,一家三口下了車,陸振雅與月娘一左一右,牽著陸元的小手,後頭還跟著一個頭發灰白、身穿青衣道袍的老頭。

老頭抬眸一瞧,只見山上林木蔥郁,一片生機勃勃。「這座荒山倒有幾分意趣,老夫可不耐煩跟你們慢慢走了,先上去嘍!」說著,老頭一馬當先,健步如飛地走上一條碎石小徑。

「爹、娘,老爺爺先溜了,我們也快跟上啊!」陸元蹦蹦跳跳的,似乎很怕跑得慢了,會輸給那老頭子。

陸振雅夫妻交換一眼,相視而笑,攜著兒子一同步行上山,身後跟著兩名提著竹籃的妙齡丫鬟,四名護衛也是大包小包的,扛了不少東西。

貨郎沒再窺探下去,拿出紙筆,草草寫了張便條,從背上的竹窶里抓出一只灰鴿,將紙條系在鴿子腳爪上,放飛了去。

鴿子剛剛展翅高飛,宋青便听見了那翅膀撲騰的聲音,目光一閃,卻是不動聲色。

藍天白雲,林木蘆蕤,一片翠綠如茵的草地上,點綴著朵朵野花,前方一條小溪彎過,流水清澈,數十尾游魚清晰可見。

「爹爹,這水里有魚!」陸元歡快地站在溪邊張望著,夏染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娘,你們快來看,這里有好多、好多魚!」

小人兒興奮地又叫又跳,月娘只是慵懶地坐在一個蒲草座墊上,一邊看著他嬉戲,一邊從面前一個竹編的小茶幾上取用點心來吃。

陸振雅坐在她身邊,也正悠哉喝著茶,雖然雙目仍看不見,但光是听著兒子嚷嚷不停,就知道這孩子有多好。

「看樣子元元玩得挺開心。」

「孩子哪有不喜歡出來玩的?」月娘抿著唇微笑。「你如今身子也漸漸好了,以後我們一家三口應該多出來走走。」

一家三口。

陸振雅在心里默默咀嚼著,胸臆頓時流過一股融融暖意——他喜歡听她這麼說,喜歡她如此自然地將自己當作是他和元元的親人。

逍遙子滿山逛了一圈,見陸元卷起褲管想下水抓魚,一時童心大起。「小鬼頭,你且等著,老夫跟你來比賽!」

「比什麼?」

「當然是比誰抓魚抓得又快又多啊!怎麼?你不敢與我比?」

「我怎麼不敢!可是你是大人,跟我一個小孩比抓魚,你不覺得是在欺負我嗎?」

「我欺負你?哈哈哈,你怎麼不瞧瞧自己年紀輕輕,我老頭子卻是一條腿都踏入棺材了,是你這個少年人欺負我老人家才是!」

「是這樣嗎?」陸元迷糊了。

「就是這樣!不過我老頭子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這個心胸狹隘的小子計較了,咱們也別說誰欺負誰,就來一場公平的比試吧!」

「好啊,比就比!」

一老一小幼稚地斗起來,比賽抓魚,月娘與陸振雅旁觀這出好戲,都忍不住莞爾。

陸振雅搖頭嘆息。「元元這傻小子,被耍了還不曉得,哪天該不會被賣了,還幫著數錢吧?」

「有你這樣吐槽自己兒子的爹嗎?」月娘橫睨他一眼,嬌嗔道︰「我們元元才不是傻,他是心眼好,單純良善。」

「太單純可不好呢,容易被騙。」

「所以你這個做爹爹才該好好教導他啊,不能讓他隨便被人給騙了。」

「我是得教導他,不過萬一騙他的,是他剛剛新認的娘呢?」

月娘愣了愣。「你說我?」

「最有辦法哄得元元乖乖听話的人,不就是你嗎?」陸振雅淡淡揚唇,著一抹諧謔的笑意。

他這是……在取笑她?

月娘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人,他眉目悠然,不見絲毫郁色,端著茶盞,一派從容自在的模樣,就連那依然未能復明的墨眸亦閃爍著點點星光。

她能感覺到,他變得開朗多了,彷佛從他身子骨起色後,他對自己的未來也有了盼頭,有了信心。

「你怎麼不說話了?」陸振雅察覺她的沉默,劍眉挑了挑。「生氣了?」

「才不是呢,你別把我想成那般小家子氣好嗎?說句玩笑話也生氣……我啊,是歡喜。」

「你歡喜什麼?」

歡喜你能笑了,歡喜你眉間沒有了憂色,歡喜能與你在一起,共賞這一片山水好風光。她盈盈凝睇著他,目光柔情似水,他似是感覺到了,氣息一凜,忍不住揚起手來,欲撫模她臉頰。

氣氛正好,卻陡然竄出一個不識相的老頭。「我說啊,你們陸家這小子根骨挺不錯的!」

兩人一震,慌忙分開,各自轉頭,耳根都是隱約發著熱。

月娘嘟了嘟嘴,看向某個程咬金。「老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你們家這個小鬼啊!」逍遙子渾然未覺自己破壞了什麼,一派喜氣洋洋。「我方才試了試,發現他是個練武的好材料,要能跟我上雲霧山打磨幾年,我保證給你們送回來一個武林高手!」

逍遙子嚷嚷完,還沒等得及家長回應,就抓來陸元問道︰「怎麼樣?小陸元,你想不想給老夫做徒弟?」

「做你徒弟,就得跟你去雲霧山嗎?」

「當然。」

「那我爹娘怎麼辦?」

「他們自是留在家里等你了。」

「那我不去!」陸元斬釘截鐵。「我只想跟爹娘還有祖母住在一起……」想了想,忽然有些慌,小身子一轉,投入月娘懷里。「娘,元元要與您和爹爹在一起,你們不要丟下我!」

月娘听出這話里掩不住慌張的意味,知道這孩子還沒完全從被親娘拋棄的陰影里走出來,不禁心疼,連忙拍撫著他哄道︰「傻元元,別听這老爺爺胡說八道,娘跟你爹爹哪里舍得你被這怪爺爺拐走呢?」

逍遙子一听可不樂意了,揪了揪並不存在的胡子,指著月娘抗議道︰「小娘子你說這話就不對了,老夫可是好心想栽培這小鬼頭成材,你居然懷疑我的用心?」

月娘輕聲哼了哼。「那也是因為老前輩您為老不尊,說話三分真七分假的,小女子這才不得不防上幾分啊!」

「你、你、你!」

「我說錯了嗎?」

「好啊,你這是不怕老夫兩手一攤,做起甩手掌櫃,不繼續醫治你夫君的眼楮了?」

「我相信老前輩不會的,因為您還等著我與夫君能制出能讓您回味無窮的絕妙好茶呢,是吧?」月娘笑得燦爛,帶著幾分慧黠。

「你、你、你這小娘子,倒會吊人胃口,好,老夫就跟你賭一把!」

陸振雅听著自己的娘子與這位據說性情孤怪的神醫互不相讓地斗嘴,又是驚奇,又是好笑,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他也漸漸明白了這位神醫的性子其實就像個老小孩,你越是敬著他,他就越拿喬,對他沒大沒小,他反倒樂了,拿你當玩伴相待。

「放心吧,老前輩,我與夫君絕不會令您失望。」

「最好是,哼哼!」逍遙子故意虎著臉,猿臂一展,將陸元自月娘懷里揪出來。「小子,你都幾歲了,還賴在娘懷里撒嬌?羞不羞!你方才不是說想嘗嘗這山上的蜜柑嗎?走!老夫帶你采去!」

「這山上有蜜柑?」月娘訝異。

「你不曉得吧?就在你發現的那幾株野生茶樹附近,果實結得可好了,我一瞧就知道肯定好吃,現下就去摘它一窶子回來,大伙兒一起嘗嘗!」

逍遙子說著,對月娘一陣擠眉弄眼,手悄悄指了指陸振雅,月娘會意,含笑頷首。

「那就麻煩老前輩了。」

語落,月娘轉向陸元,對他比了個手勢,陸元也懂了,眼眸一亮,用力點頭,歡快地揚嗓。「娘,你和爹爹在這里等著,我跟老爺爺去摘果子!」

「好,你去吧。」

一老一小歡快地朝前方林木深處奔去,月娘抿唇一笑,望向身旁的陸振雅,從點心盒里拿起一塊玫瑰豆酥,送到他唇畔。「爺,這是我親手做的玫瑰豆酥,你嘗嘗。」

陸振雅咀嚼著點心,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嘴里化開,他微微笑著。「你怎麼就那麼有信心?」

她先是一愣,繼而轉念一想,明白了他話中含意。「你是指我方才對老前輩許下的諾言嗎?」

他點點頭。

月娘看看周遭,除了他們倆,幾個丫鬟與護衛俱是遠遠地守在幾丈外,確定不會有旁人听見,她才轉向陸振雅,一雙妙瞳流光溢彩,明媚有神。

「爺,你還記得自己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嗎?」她靠近他,幾乎是貼著他耳畔低語。「你說,天下沒有不好的茶葉,只有不懂得制好茶的師傅。」

他愣了愣,只覺得她帶著淡淡馨香的呼息拂在他臉上,教他有些臉熱。

「嗯,我是這麼說過。」

「所以,我們一定能成功的。」綿軟的小手緊緊地握住他一雙大手,帶著一種熱切與期盼。「我們一定能用這野山茶葉,做出名動天下的好茶!」

「你怎麼不說話?是對我沒有信心嗎?」

見他仍不回應,月娘咬了咬唇。「就算你對我沒信心,也該對自己有信心啊,再怎麼說,我也算你親自教出來的徒弟。」

陸振雅心頭震了震。

她是他的徒弟,她說過,她所有關于炒茶的知識與手藝,都是從他那本手札上習來的。

在二十多年後,才傳到她手上的手札……

「看你這表情,你還是不相信我之前對你說的話吧?」月娘仰頭凝睇他,語氣不免帶著幾分悵惘與委屈。「我知道這事听起來確實離奇怪誕,可我真的沒有騙你。」

他默了默。「如果你的前身確實是在二十年後才出生的,那你對我陸家未來的命運應該也知曉吧?」

月娘聞言一凜,臉色瞬間刷白,沒有作聲。

他沒听見她的回應,心下也有了預感。「是不是我原本很快就會……不在了?」

她遲疑片刻,終于還是點了點頭。「嗯。」

所以她在幫他行浴療排毒時,才會昏昏沉沉地抱著他說不讓他死,要一起好好地活

陸振雅心下苦澀,不禁抬起手來,輕輕撫模著她如雲的秀發。

如果沒有她,那他這一生怕是會含冤而逝吧。

「那陸家呢?」他低低地問,有些不敢听見答案。「我的家人可還平安?」

在他去世後,陸府不知因何獲罪,遭到朝廷降旨抄家,陸老太太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唯一的嫡子陸元听說是被某個家僕匆匆帶著潛逃離開的,之後再也沒有了消息。

家破人亡,也不過如此。

月娘想著,驀地悲從中來,明眸隱約含淚,她不敢哭出聲音來,只是更加握緊他微涼的手。

「不會了,那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了,我們這一世,一定都會過得很好很好的。」

月娘沒有回答陸振雅的問題,卻也什麼都回答了,他淡淡地、帶著些許落寞地一笑,原來他終究沒能護住自己的家人。

「爺,你別難過。」感受到他蕭索的情緒,月娘柔聲安慰著。「你身上的毒已經解了,老前輩也說了,你的眼楮既然已能隱約感覺到光線,復明之日也就不遠了……這一次,一切都會不同的,一定會的。」

若是真能有所不同,也是因為他有了她,因為上天慈悲,將她送來了自己身邊……陸振雅默然尋思,胸臆滿滿漲著某種復雜的滋味,像是感慨,又似欣喜,他伸手摟抱她,將她溫軟甜馨的身子圈在自己懷里,下頷擱在她頭上,依戀似的摩拿著。

她震了震,心頭剎時如小鹿亂撞,撞得她整個人不由得發慌,粉頰羞紅。

驀地,一陣風起,跟著,前方隱約傳來清脆的聲響,風越是呼呼地吹,那聲音越是叮咚悅耳。

陸振雅警覺地側耳細听。「那是什麼聲音?」

月娘也听見了,卻是嫣然一笑,拉著陸振雅起身。「是你的生辰禮。」

「我的生辰禮?」

陸振雅不明所以,月娘笑得更甜美了。「你隨我來。」

月娘牽著陸振雅,緩緩從林木深處走去,清風陣陣拂動,滿山鈴響連綿不絕。

陸振雅終于听出來了。「這是……風鈴的聲音?」

「嗯,是風鈴。」月娘領著陸振雅來到一株掛滿風鈴的樹下,有陶土捏成杯狀風鈴,也有木頭雕刻的花朵風鈴,還有拿堅韌的彩色絲線串成的琉璃風鈴。「這些都是我與元元一起做的,是我們賀你生辰快樂的禮物。」

這是他的生辰禮物?陸振雅微微茫然,只覺心韻亂得不成調。他曾想過,她或許會為他繡一個荷包,或者送他文房四寶,卻從未想過她竟會送他風鈴,送這滿山遍野的清悅鈴響!

這是何等的靈思妙想,是一個人真正將另一個人放在心上,才能送出的別致心意。

「爹、爹,您喜不喜歡?」陸元拉著逍遙子,蹦蹦跳跳地沖出來。「這風鈴的聲音好不好听?都是元元和老爺爺一起掛起來的喔,是我和娘送您的禮物!」

原來方才這一老一小借口說要去采果子,其實是刻意為他安排驚喜。

陸振雅心頭悸動,彎身抱起陸元。「謝謝元元,爹爹很喜歡。」

「你怎麼不謝老夫呢?」逍遙子在一邊不爽了。「也不想想是誰爬上樹去幫著掛上這些風鈴的?哎唷!我這把老骨頭可受罪了,腰好疼啊,哎唷唷!」老頭子委屈似的直嚷嚷。

陸振雅莞爾一笑。「謝謝老前輩。」

「爹爹,您還得謝娘。」陸元軟軟地提醒。「這都是娘出的主意,是她帶著元元一起做的風鈴。」

陸振雅轉向月娘,墨眸燦亮如星,她心韻一亂,彷佛能看見自己的倩影倒映在他幽深的眼潭里。

「……謝謝。」他的嗓音格外沙啞,像是壓抑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耶!爹爹喜歡這些風鈴,喜歡元元和娘送的禮物!」陸元開心了,拍手轉著圈圈。

逍遙子看了看情致纏綿的男女,咧嘴竊笑,難得善解人意了起來。「好了,你這小子咱們別在這里礙你爹娘的事了,這回爺爺真帶你摘蜜柑去了!」

「可是……」

「別可是了!你沒見你爹娘一把情火都要燒起來了嗎?咱們還是識相點快閃吧!」說著,逍遙子也不顧陸元願不願意,挾帶著他就飛奔遠去。

月娘與陸振雅相對而立,一時怔然無語,只是唇角都藏不住笑意,看起來有幾分傻。

「你怎麼不說話?」他忽地啞聲問。

她揚眸睨他一眼,語帶嬌嗔。「你可以先說啊。」

接著又是一片相顧羞澀的沉默,連在附近偷听的某人都忍不住替他們著急。

月娘眸光流轉,驀地瞥見一株粗壯的樹干後,隱約露出一角黑色衣袂,她彎了彎眉眼,故意揚高了嗓音。

「爺,這風鈴聲好听吧?」

陸振雅一怔。

月娘不顧他的訝異,聲音更高了,簡直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似的。「等我們將這山頭買下來以後,我就在山里每一棵樹上都掛上風鈴,爺隨時想了就可以上山來……這滿山遍野的風鈴聲,都是屬于爺的,都代表著月娘對爺的一片真心情意!」

陸振雅眨了眨眼,若有所悟。

「爺,你歡不歡喜?」

「自然是歡喜的。」他也提高了嗓音,伸手將她攬抱入懷,低頭像是與她耳鬢廝磨,其實是貼在她耳畔低語。「你這鬼靈精!你是故意喊給蘇家派來的那些耳目听的吧?」

暖暖的呼息拂在月娘耳殼邊,她忽地感覺癢,臉蛋更燙了,小小聲地呢喃。「爺不是說了嗎?我們大張旗鼓地上山,就是要給他們一個陸府買這山頭的好理由……你說,我這個理由好不好?」

他沒回答,只是將雙臂更加收攏,緊緊地擁抱著她。

清風搖動了鈴響,他與她親密相偎的剪影,是這蔥蔥郁郁的山色間,一道最美麗的風景。

「所以陸振雅決定買下一座荒山,就只為了討一個女人的歡心?」

听聞李大掌櫃報來的消息,蘇景銘只覺得不可思議,陸振雅向來冷靜自持,怎麼看也不像會是個這般兒女情長的人物。

「依小的看,陸大爺怕是極疼他那位續弦的娘子……那陸大奶奶也是個有手段的,才剛嫁入陸府不過數月,不僅籠絡了婆婆與夫君,連陸家那個瞥扭的小少爺听說如今也口口聲聲地喊她娘,與她親密得很。」

朱月娘!

蘇景銘倏地咬緊牙關,在心下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自從陸振雅娶了這個娘子,原本低迷的運道似乎就轉了,貢茶順利送進宮了,宮里那位大太監也被他哄住了,就連他身上的毒也順利拔除了……

莫非那游方道士說的話不假,那朱月娘真是個命里有福的,能帶旺自己的夫婿?

若果真如此,他絕不能讓陸振雅繼續將這樣一道護身符留在身邊……

蘇景銘眯了眯眼,目光陡然凌厲起來。

那朱月娘,他無論如何都要奪過來!



是夜,陸振雅沐浴過後,穿著件家常的靛青色長袍坐在榻邊,春喜端了茶水,秋意則捧了一個薰籠過來。

陸振雅接過茶盞。「大奶奶呢?」

「大奶奶正哄小少爺睡覺,怕是還要一會兒才回來呢。」春喜回道。

秋意放好薰籠,攤開一方棉布巾。「大爺,奴婢來替您烘干頭發?」


「不用了,你們先退下吧。」

「是。」

兩個大丫鬟听命離去,陸振雅听見珠簾飄動的聲音,接著便是一片靜寂,只偶有窗外微風拂過花叢的細響。

陸振雅喝著茶,靜靜享受這片刻寧馨,忽地,簾外傳來一陣鈴鐺搖動聲。

又是風鈴嗎?

陸振雅心弦一緊,听著那叮叮當當的鈴聲由遠而近,逐漸來到他身前,他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不確定地揚嗓。

「月娘?」

「嗯,是我。」她的嗓音一貫地嬌軟甜膩。

「元元睡了?」

「睡了,只不過一直吵著一定要我將這碟子他親手采的蜜柑帶回來。」月娘手捧著一盤蜜柑。「說是讓我放在床頭,這樣夢里也能聞到蜜柑香,一定能睡得極香。」

陸振雅笑了。「那就放著吧。」

「嗯。」月娘將蜜柑放在床頭,見陸振雅仍披著一頭濕發,秀眉一蹙。「爺怎麼不擦干頭發?會著涼的!」

語落,她不等他回應,主動拾起棉布巾,細細擦過他的濕發,待他頭發半干了,才撩起他墨黑如瀑的發絲,密密勾繞在指間,用薰籠的暖氣烘著。

他享受著她體貼的服侍,隨著她的舉動,不時听見清脆如珠玉撞擊的鈴鐺聲。

他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又在哪里掛了風鈴了?」

「不是風鈴,是這個。」

「哪個?」

她沒回答,抿嘴一笑,在他身旁落坐,屈著一雙玉腿,拉下他的手由她的膝頭往下,順著睡裙的裙擺,溜到她的腳踝。

那縴細的踝骨,是那麼玲瓏可愛,圈著一條細細的銀鏈,銀鏈上綴著幾個小巧的鈴鐺……他一只大掌完全盈手可握。

這一握,就舍不得放開了,滿手的滑膩脂香,教他不由得心如擂鼓。

「這是……腳鏈?」他低低地問,聲嗓極度沙啞。

「嗯,是腳鏈。」

「為何要在腳上戴這個?」

「爺沒听說過嗎?」她用手指繞玩著他的頭發,眉眼彎彎,神色俏皮。「有些人家養貓,怕貓兒淘氣跑遠了,就在貓身上系了鈴鐺,這樣就不怕找不到了。」

陸振雅不禁莞爾。「你當自己是只小貓?」

「若我真是一只調皮的小貓,爺願不願意養呢?」她揚眸睇他,將他一縉頭發在自己手指間繞了一個又一個圈,纏得緊緊的。

他想了想,故意露出為難的表情。「不養成嗎?」

「當然不成!」她嬌嗔地瞪他。

「那就只好養了。」他輕聲嘆息,彷佛極無奈似的。

她不悅地眯了眯眸。「看你這反應,好像挺不情願的啊?」

「是有些為難,畢竟從前沒養過貓。」他頓了頓,握著她腳踝的掌心驀地一緊,輕輕捏了捏。「你是第一只。」

她被他捏得發癢,又是想笑,又是害羞地躲著。「你別鬧了,好癢啊!」

「是誰鬧了?」他傾身向她,用另一只手抬起她嬌艷的臉蛋。「是誰在自己身上系了鈴鐺,送上來給我的?」

是她,是她自己送上門來的。

「你莫不是想試探我?」他伸手點了點她鼻尖。

她的確有意試探,兩人成親數月,仍是未曾圓房,她其實一直想知道,他對她,是否依然還有戒心……

月娘深深地凝睇著眼前的男人,因自己今夜的大膽,臉頰悄悄地染紅。「爺若是要了我這只小貓,可就不能退了……」

「不能退嗎?」

「不能。」

「那我還是……」

「不行!」她擔心他說出「不要」兩個字,慌忙伸手搗住他的唇。「不準你說不要,我不听!」

他拉下她綿軟的柔荑,墨眸深邃如海,蕩漾著幽微情意。

「誰說我不要的?從你嫁給我的那一日起,你就是我陸振雅的女人,是我家養的小貓。」

「你真的要我?」

「要的。」

她屏住呼吸,艱難地從唇間擠出沙啞的嗓音。「此生此世,不離不棄?」

他聞言怔住,只覺心海一片波濤洶涌,良久,他終是毅然點了頭,重覆這兩句誓言。

「此生此世,不離不棄。」

她頓時喜極含淚,咀嚼著這分量極重極其珍貴的八個字,只覺得胸臆間夾雜著酸楚與甜蜜,滋味難言。

「爺願意對我許下此諾,可是表示你相信我了?」

「嗯。」他輕輕頷首。「我信你。」

一顆珠淚瑩然而落。

「你信我……沒有騙你?」

「我信。」

「信我真的是數十年後的魂魄重生?」

「信。」

他沒有絲毫猶豫,堅定的回應令她的淚落得更急了。

「那如果……如果我告訴你,那個得到你手札的我,其實是……」

「其實怎樣?」

她不敢回答,而他察覺到她的糾結,鼓勵地握上她冰涼的手。「別害怕,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惱你的。」

「真的不會?」

「不會。」

她深吸口氣,強自鎮定心神。「就算我說……我是從小是在蘇家長大的?」

他一震。「你的意思是……」

她顫著嗓。「我是、蘇氏女,蘇景銘是……我的祖父。」

陸振雅神情乍變,眸色亦陡然轉深,似是驚愕至極,難以置信。

見他如此震驚的反應,月娘努力武裝的堅強差點撐不住,貝齒用力咬著,在唇上咬出一個泛紅的牙印。

「我從你寫的手札里看到了,你之所以會中毒,都是因為蘇景銘與潘若蘭利用元元引了你去……那時你身染風寒,乍然听見潘若蘭私自帶走了元元,又驚又怒,一路尋跡追去,誰知卻是中了對方布置的陷阱,他們還欺元元年幼無知,讓懵懵懂懂的他親手將投了毒的湯藥端給你喝下……」

陸振雅閉了閉眸,不願再去回想自己當時的魯莽大意,不怪元元,只怪他自己思緒不夠鎮密,才會輕易上了當。

只是他沒想到……

他心情復雜地低喃。「原來你都知道。」

「嗯,我知道。」月娘悲愴難抑。「我知你與蘇景銘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我卻是那卑鄙小人的孫女……爺,我真的覺得對不起你,我好恨、好恨……」

她終于撐持不住,櫻唇逸出細細的哽咽,那一聲聲如小貓迷茫的抽泣聲,幾乎奪走了他的呼吸,滿腔都是郁結的心疼。

他用雙手捧起她容顏,替她拭去頰畔濕潤的淚痕。「你無須感到悔恨,這一切與你無關。」

「可是……」她依然抽噎著,又惱又恨。「我是那人的後代,我與蘇家有血緣關系……」

「你是我的月娘。」他打斷她的自責,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你不是蘇家女,也不再姓朱,如今你只是陸家大奶奶,是我陸振雅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怔忡地听著,淚眼迷蒙。

他看不見她的臉,卻能感覺到她對自己滿懷的依戀,展臂輕輕地將她擁進懷里,像哄著一個孩子似的哄著她。「你是月娘,就只是月娘,是我的月娘。」

他溫柔的言語如一服特效藥,悠悠治癒了她心上悔恨的傷。她揚眸望他,傻傻地,尋求著他的認可。「我是月娘。」

「嗯。」

「是你的月娘。」

「嗯。」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永遠、永遠都是你的……」

他心旌震顫,驀地低頭吻住了她,吮著她軟綿綿的唇瓣,舌尖探進她口齒間,與她氣息交融。

她被他吻得喘不過氣,逸出聲聲嚶嘩,那撩人的細嗓,宛如催情的藥,勾得他越發情動,更加摟緊懷中的軟玉溫香,激烈地索求著。

兩人相擁著躺倒床榻,四肢緊緊交纏,不過片刻,他長袍的衣襟已松松地敞開,出一截胸膛,她的睡裙下襯亦卷到了腰間,一雙藕白的長腿活色生香。

陸振雅只覺越吻越是饑渴,越是與她肌膚相貼,就越是難以自持地想要她,他伸手拉起她一條腿,手掌扣住她圈著腳鏈的腳踝,細細撫模著,卻是意外撞到了什麼,幾個圓圓的東西滾上了被褥,月娘一個轉身,竟然就壓破了其中一個。

「是什麼東西?」月娘嚇了一跳,感覺到後背傳來一股濕意,似是有汁水浸透,連忙伸手去模。

陸振雅也跟著模索,卻是從她身下撿起一個破皮的水果。

「原來是蜜柑!」月娘望著被自己壓扁出汁的蜜柑,忍不住笑了,嬌脆的嗓音灑落室內,比風鈴聲更加甜美動听。

陸振雅也笑了,將手中半殘的蜜柑甩到一邊去,又將其余滾落床褥間的也掃落在地。

「爺,你的手都弄濕了,我替你擦擦。」月娘拾起方才用來擦發的棉布巾,替陸振雅擦手,一根一根擦得極是仔細。

陸振雅只覺得心癢。「別擦了……」

他捧過她的臉,正欲尋她的唇來吻,她腦海里忽然靈光一現,歡快地喊出聲來。

「爺,我想到了,蜜柑!」

「嗯,我知道是蜜柑……」他漫不經心地應道,只想與她繼續纏綿。

她卻是跪坐起來,一派認真。「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能讓那野生山茶的茶葉融入蜜柑的甜,你說嘗起來會是怎樣的味道?」

他一愣,緩緩停下了動作。

「爺,你覺得怎樣?」她語帶期盼。「那蜜柑與茶樹既然能生長于同一座山上,味道想必是能融合的。」

他想了想,慎重地點頭。「值得一試。」

「那還等什麼?快來啊!」語落,她伸手便想拉他下床,竟是迫不及待地想奔去制茶坊做試驗。

陸振雅又是懊惱,又是無奈,一把將這只淘氣的小貓拉回來,壓倒在自己身下,居高臨下地箝制住她。

分明是一個冷靜淡定的男子,此刻神情卻是異常火熱,緊繃的肌肉,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霸氣。

她倏地凝住氣息,心韻如急撥的琴弦,亂不成調。「爺,你……怎麼了?」

他定定地扣住她雙手,不許她動彈。「我想怎麼,你還不懂嗎?」

她瞬間羞紅了臉,他淡淡一笑,不等她反應,便強勢地傾來……

燭光搖曳,芙蓉帳暖,兩道人影在紗簾後親密交纏,長夜未央,正是春風一度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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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11:50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上街遭強擄

通江岸邊,悅來酒樓。

這日,陸振雅特地于此訂了一間包廂,擺了一桌豐盛味美的酒席,替臨時說要趕去京城的逍遙子送行。

月娘與陸元也跟著來了,這段時日,陸元隨著逍遙子上山下海、日日瘋玩,對這位孩子氣的老爺爺自是相處出了感情,听說老爺爺要走,昨晚就一個人躲在被窩里偷偷哭了一夜,直到早晨起來,眼皮還是紅腫的,月娘拿生雞蛋替他敷了好一陣子,都不見消。

「逍遙子爺爺,您不要走好嗎?」陸元拉著老人家的手,依依不舍。「元元舍不得您走。」

「老夫也舍不得你啊!」逍遙子心下也是感動,故意逗陸元。「說實在的,你真是個練武的好苗子,不如你跟你爹娘說一聲,隨老夫一同回雲霧山修煉去,待過了三年五載,你武功有成,老夫再親自送你回來。」

陸元一听這老爺爺又想拐自己上山去練武,頓時也不哭不留戀了,轉身投入月娘懷里。

「娘,元元要留在家里,跟您和爹在一起。」

「哎呀,你這小子!老夫可是難得起心動念想收徒弟呢,竟然這麼不給我面子……也罷,你既如此不識抬舉,不如我趁夜將你用被子整個包起來,直接扛回雲霧山去!」

「不可以!」陸元又驚又慌,緊緊巴著月娘不放。「娘,您別讓老爺爺綁架我,元元會哭的。」

「不哭不哭,老爺爺逗你的呢!」月娘又好氣又好笑,瞪向逍遙子。「老前輩,元元這孩子實誠,您就別捉弄他了。」

「說也奇怪,陸振雅心機深沉,滿肚子壞水,你又是個機靈俏皮的,怎麼這小鬼頭跟在你倆身邊,卻沒怎麼耳濡目染,還是這麼傻乎乎的呢?」逍遙子搖頭嘆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月娘笑了,陸振雅也不禁莞爾,只有陸元嘟著嘴,滿臉不服氣。「元元才不傻,我可聰明了!」

「聰明?」逍遙子哼哼兩聲,拿手指點了點陸元的額頭。「比起你爹跟你娘,你這小子還差得遠呢!」

一老一小你來我往地斗嘴,氣氛歡樂,稍稍沖淡了幾許離別之情,陸振雅微微一笑,舉起酒杯。

「老前輩,大恩不言謝,在下敬您三杯水酒。」

陸振雅每飲一杯酒,月娘便提壺替他再斟一杯,連續三杯,酒到杯干,颯爽俐落。

「老前輩,我也敬您老人家。」月娘也跟著飲了三杯酒。

逍遙子來者不拒,一連還了六杯酒,大感暢快淋灕。「果然是好酒!」

月娘見老人家喝得開心,嫣然笑道︰「這酒雖好,畢竟傷身,老前輩還是少喝點,若論健體養生,不如每日多點好 茶,您說是吧?」

逍遙子沒好氣地白她一眼。「小娘子想炫耀你家的茶就直說,不必這麼拐彎抹角的。」

月娘櫻唇淺勾,從一個素色包袱里取出兩罐包裝得十分精致的 茶葉。「這是蜜柑紅茶,老前輩說喜歡,就多帶一些回去吧。」

逍遙子一見月娘拿出茶葉罐,眼楮便乍然一亮,不等她話說完,就將兩罐茶葉搶入懷里抱著。

這蜜柑紅茶是月娘與陸振雅前幾日才成功炒制烘焙出來的,茶湯的色澤宛如紅寶石般明潤透亮,聞著帶了幾分蜜柑果香,喝起來的滋味又異常甜美回甘,才喝了第一口,逍遙子立刻就愛上了,吵嚷著要陸振雅夫婦趕緊多制些出來,偏偏野生山茶樹就那麼幾株,采下來的茶葉也就那麼些,想多喝幾杯都沒有。

「這是今年最後的野山茶葉制成的,再要有,得等明年了。」月娘笑著解釋。「不過老前輩您放心,我們陸家已將那座山頭買下來了,待整理過後,便會開始大量放養那野山茶樹,以後不僅這蜜柑紅茶,每年我們都會定期將陸家制的各種好茶送上雲霧山去,讓您老人家監賞品味。」

逍遙子抱著兩個茶葉罐翻來覆去地欣賞,不忘認真叮嚀。「這可是你說的喔,以後你們陸家可不能斷了對我的孝敬,這極品好茶可是年年都要有的。」

「絕不食言。」

老人家這才滿意了,將兩罐茶葉重新包起來,放進自己行囊里。「既是如此,投桃報李,我留下幾張養生的藥方,以後讓你家夫君經常喝些藥膳補湯,他這身子骨很快就能養起來了。」

月娘聞言大喜。「多謝老前輩!」

逍遙子又拉過陸振雅的手,細細替他診了一回脈,確定他脈象穩健,才嘆息說道︰「原本老夫是想著待你的眼楮完全復明後,再行離去,偏我那位京城的朋友今年要過整壽,非催著我親自去喝他一杯壽酒不可,老夫實在推托不過。」

「無妨的。」陸振雅溫潤笑道︰「老前輩能在陸府盤桓這些時日,已是我陸家的榮幸,您既有要事,盡管去辦,來日若有機會,晚輩再親自上雲霧山拜訪您老人家。」

陸振雅對自己的眼楮是很有信心的,這幾日他已能逐漸感應到光線,偶爾眼前還能見到些許模模糊糊的影子,雖是忽明忽暗,但比起之前完全是一片漆黑,已是進步許多。

他相信自己復明之日,應該不遠了,每思至此,他心里也會有些隱隱的躁動與期待。

他想看見月娘,看見這個改變他一生的聰慧女子,無論他怎麼用手撫模她的五官,總覺得映在腦海里的形影依然是朦朧不清。

他特別、特別希望能看見她,不僅用自己的眼楮,更要用心,將她的每一分細致與美好,都深深地刻印在靈魂里……

「哎呀呀,我說這位陸家爺,你這該不會是酒喝多了嗎?怎麼臉忽然變得這麼紅?」

陸振雅一凜,面對逍遙子不懷好意的詢問,驀地感到有些困窘,月娘听了,卻認真擔心起來,連忙傾身過來觀察他臉色。

「爺,你身子不舒服嗎?要不要我讓人送醒酒湯過來?」

陸振雅更窘了。「沒事,我很好。」

「可你的臉看起來真的好紅。」月娘還是擔憂。

「沒事的,老前輩不是才幫我診過脈?」

「可是……」

「我看啊,這就叫『酒不醉人人自醉』。」逍遙子涼涼地插嘴。

月娘還不懂。「老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

「呵呵,小娘子不懂也罷,你這位夫君懂就好了,呵呵呵。」逍遙子笑得一臉欠扁。

陸振雅抿了抿唇,故作淡定地吩咐妻子。「月娘,多夾些菜給老前輩嘗嘗,免得他嘴里沒滋味,嚼起舌根來了。」

月娘一愣,逍遙子也瞪大了眼,只有陸元還听不出父親說這話是在嘲諷,很熱情地自告奮勇。

「我來!元元來夾菜給老爺爺吃!老爺爺,您多吃點,這樣嘴里才會多點味道,您就不必嚼舌根了。」

「你這小子,竟敢學你爹來揶揄老夫我,不想活了是不是?過來!老爺爺好好教教你什麼叫敬老尊賢……」

一老一小又斗起來,一陣雞飛狗跳中,只有陸振雅看似格外冷靜地喝著酒,其實耳根暗暗地發燙。

午膳過後,陸振雅攜著妻兒將老人家送上了開往京城的客船,一家三口便在通江岸邊的市集悠悠哉哉地閑逛起來。

這市集每月一次,附近十里八鄉的農民都會來趕集,有人來買東西,自然也有人來賣東西,一個個臨時擺起的小攤子上,多是賣些農家自家腌釀的醬菜果酒,或是些手工做的荷包簪釵,也有些給孩童玩的的各色小玩意。

陸元來到一個做捏面人的小攤前,便走不動路了,興致勃勃地盯著捏面師傅用一雙巧手捏出各種小動物,還有些戲曲話本里傳說的人物。

「爹、娘,你們看,這些面人好可愛啊!」陸元墨玉般的瞳眸亮晶晶的。

月娘盈盈笑問︰「喜歡哪個?讓你爹買給你。」

「我要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陸元一口氣指了好幾個。

陸振雅很爽快地解開荷包,隨手拿出一張銀票來,月娘看了,噗嗤一笑。

「爺,不過是幾個面人,你拿整張的銀票出來,是要人家怎麼找錢給你呢?我看頂多一串銅板也就夠了。」

陸大爺出門何曾帶過銅板?陸振雅咳兩聲,跟在一家子身後護衛的宋青很識相地從懷里掏出一個銀元寶,結果被旁邊的夏染沒好氣地一瞪。

「你就不能拿一角碎銀出來嗎?這麼大的元寶是想為難誰?」

「喔喔。」宋青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連忙在懷里模呀模,好不容易掏出一角碎銀,遞給夏染。

「給我干麼?付錢啊!」

「喔喔。」宋青又連忙將手中的碎銀遞給小販。

月娘見這兩人一個埋怨,另一個便乖乖听話,忍不住偷笑,悄悄靠在陸振雅耳邊低語。

「你瞧這兩個,還真有趣。」

陸振雅被她馨香的呼息撩撥得耳朵有些癢。「怎麼了?」

「就宋青跟夏染啊,難道爺還看不出來嗎?」

「他們倆怎麼了?」

月娘不說話了,見沒人注意,握住陸振雅的手,輕輕捏了捏。

「你做什麼?」思及此時兩人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陸振雅略不自在。

他越不自在,月娘就越想逗他。「這里人多,我想牽著爺的手一起走。」

他一凜,低聲斥道︰「莫胡鬧。」

「誰胡鬧了?」月娘的小手在陸振雅大手里調皮地扭著。「爺如今眼楮看不見,我是你的娘子,挽著你走路有何不對?」

語落,月娘索性挽上陸振雅臂膀,兩人當眾親密,引來旁觀的市井小民指指點點。

「爺,我們一起走吧,好不好?」她的嗓音比春風更柔,比陳酒更醉人。

再多閑言碎語,也無法影響此刻陸振雅的好心情,他只覺得胸臆間滿滿的都是溫暖情意。

兩人攜手漫步,周遭分明是人潮洶涌,絡繹不絕,兩人卻都有種錯覺,彷佛他們正獨處于一個小世界,享受著只屬于他們的恬靜寧馨。

夏染拉了拉宋青的衣袖,宋青會意,主動抱起了陸元,三人遠遠落在那對正沉浸于甜蜜氛圍的夫妻倆身後,不去打擾他們。

月娘攬著身旁男人的臂膀,媒首溫順地貼靠于他肩頭。「爺,我們就這樣一直攜手同行,好不好?」

陸振雅沒有回答,只用一只大手更加緊緊地握住月娘的柔若無骨的小手,十指纏綿交扣。

月娘知道,這就是他的答案,這男人不會輕易許諾,許了,就是一生一世。

她甜甜笑了,在一片濃情密意里,深深地沉醉……

驀地,一道尖銳的馬兒嘶鳴聲劃破了空氣,跟著一輛馬車急馳而來,往進城的方向駛去,一路橫沖直撞,連續掀了好幾個小攤子,嚇得路上行人紛紛走避,一個孩子被擠得摔倒在地,眼看著就要被馬車碾壓過去。

「小心!」月娘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放開陸振雅的手,沖過去救那個孩子。

「月娘!」

事出突然,陸振雅亦是猝不及防,一時不辨方向,被幾個彪形大漢一擠,額頭撞上了一旁小販的推車,太陽穴陡然一陣劇痛。

千鈞一發之際,月娘及時拉起了那個倒地的孩子,抱著他躲到路邊,再回頭時,已見不到陸振雅的身影。

兩人被這番騷動沖散了,四周人群擠成一片,跌倒的、受傷的、找孩子的、收拾貨物的,場面混亂不堪。

片刻暈眩過後,陸振雅總算站穩了身子,一抬起頭,午後燦爛的陽光剎時映入,狠狠刺痛他的眼眸。

他一怔,連忙用力閉上眼,又過了一會兒,才緩緩睜開。

光線,由黯淡到明亮,周遭的景物,由朦朧轉清晰……他能看見了!他的眼楮,終于再度重見光明。

陸振雅又驚又喜,直覺就想與人分享滿腔歡悅,他縱目四顧,尋覓著那個自己此時最想看見的紅粉佳人。

茫茫人海里,究竟哪一個才是他的她?

他四處張望著,心中忍不住焦急,怕自己找不到她,更怕自己即使看到了也認不出她,殷切的眸光在那一張張陌生的臉孔上掃過……

月娘,你在哪里?

忽地,一串細碎的鈴鐺聲在陸振雅耳畔輕輕搖響,他不確定那究竟是自己的想像,抑或是真的是她的建音?

他斂下眸,沉澱了所有浮躁的心緒,側耳傾听。

是月娘,是他決心要嬌養一輩子的小貓,是她……

他揚起眸,轉身望去,隔著重重人群,他看見了一道曼妙的倩影,一個雪膚花顏、身姿娉婷的女子。

她遠遠地對他笑著,笑容溫婉甜蜜,又帶著幾分難以形容的靈動慧黠,是那麼撩人心弦。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年少時期讀過的詩,驀地浮現于陸振雅腦海里。

這樣的美貌能不能傾城傾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早已傾了他的心。

「月娘。」無聲地喊,朝她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她看懂了他的嘴形,也看見了他滿溢的情意,笑得更甜了。

「你能看見了?」她同樣用嘴形問他。

他點點頭。

喜悅的煙花在她眼里繽紛綻放,她彎著一唇笑意,蓮步輕移,迎著他走來,走動間鈴聲碎響,藕色裙襦上繡的折枝玉蘭花更襯出她一身清新雅致的氣韻。

就像牛郎織女要越過浩瀚的星河,越過那一座只在七夕搭起的鵲橋,滿心期待,只盼著一年一度的相會,能毫無顧忌地向彼此傾訴衷情。

孰料就在兩人相互走向對方的時候,老天爺又開了個玩笑,方才造成騷動的馬車突然又折回來,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車廂里探出來,將月娘擄上了車!

陸振雅目皆盡裂,難以置信地瞪著這一幕,只覺心如刀割,五髒六腑都要被撕裂了似的。

馬車朝遠離城外的方向疾駛而去,這時宋青與夏染才帶著陸元擠到他身邊。

「大爺,您怎樣?沒事吧?」

陸振雅驀地回過神來,神情冷厲異常。「快追那輛馬車!月娘被擄走了!」

宋青與夏染聞言倒抽口氣,相顧駭然。

月娘一被擄上馬車,就嗅到車廂內浮漾著一股奇異的甜香,她還來不及辨別那是什麼味道,就讓人在臉上蒙了手絹,手絹上明顯沾了迷藥,月娘才吸一口氣,就感覺一陣頭暈,她連忙閉氣,在抓住她的手腕上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咬了一口。

那人的手腕立刻就被她咬出血,痛得哀叫一聲,接著便是怒上心頭,一巴掌就朝月娘臉上甩了過去。

五只泛紅的指印浮在月娘白女敕的臉頰上,她卻是絲毫無懼,抬起頭來,倔強地瞪向眼前的男人,待認清擄她的人是誰時,她倏地咬緊牙關,恨不得一刀殺了這男人。

「蘇景銘!原來是你!」

蘇景銘揉了揉疼痛的手腕,冷笑一聲。「看來蘇某在陸大奶奶心中還有些分量,你還認得出我。」

月娘明眸焚火。「你瘋了嗎?光天化日之下強擄良家婦女,你心里還有沒有王法!」

「蘇某便是用強又如何?誰能證明你不是自願坐上我的馬車?」

「你……究竟意欲何為?」

「很簡單。」陰沉的眼神緊緊盯著她。「我要你。」

月娘震住。「你說什麼!」

他驀地笑了,笑容看似溫文和暖,卻隱含令人心驚的寒意。「我要你,成為我蘇景銘的人。」

月娘被帶到一間位于山中的尼姑庵,庵廟後方有一片濃密的樹林,一小塊空地上闢出幾間精舍,聯外只有一條曲折的小徑,若不是熟門熟路的人,極難發現。

而蘇景銘之所以熟知此處,也是因緣際會,一個朋友喝醉了,非要拉著他來此尋歡作樂,他才發現此處竟是個秘而不宣的婬窟,那一個個艷若桃李的女妓竟都是在庵廟里清修的尼姑,偶爾也會有些因犯了錯被家族拋棄的千金閨秀,被迫為了生活下海,入了婬道。

蘇景銘表面上像是個斯文君子,其實撕開了教養,就是個衣冠禽獸,不時會與幾個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來此放縱一番。

「你一個成親的婦人來到這種地方,就算僥幸沒被人得手,名節也壞了,就是陸振雅容得下你,陸老太太還能認你這個兒媳嗎?」

蘇景銘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一面打量著雙手雙腳都被繩索綁著、正蜷縮在床角的女子,心中倍感快意。

任是這個朱月娘如何機靈狡獪,此時也不過猶如一只誤入陷阱的軟弱白兔,只能由著他搓圓弄扁,無處可逃!

「你想怎樣?」月娘一臉戒備。

蘇景銘淡淡地笑。「我方才不是說了嗎?我要你。」

「我既已入了陸家門,便是死,也是陸家的鬼,你死了這條心吧!」

「就怕你連想做陸家的鬼也沒機會。」

月娘默不作聲,神情看似冷然,其實已是心亂如麻。

這蘇景銘真是個瘋子,得不到她,就想毀了她嗎?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保持鎮定。「月娘不過是個尋常婦人,不知對蘇大爺你能有何用處?」

蘇景銘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听說陸家今年上貢的明前龍井是你炒制出來的?」

月娘咬了咬牙。「是又如何?」

「就憑你這能耐,于我蘇家便大有用處。」

原來他要的,只是她炒茶的手藝嗎?就跟前世一樣,蘇家只想搾干她身上所有能利用的價值!

月娘冷笑。「蘇大爺也太小家子氣了吧?莫不是蘇家已到窮途末路,連幾個炒茶師傅都聘用不起?」

「你不必與我逞口舌之快,我看中你,自然還有其他原因。」

「願聞其詳。」

「首先,你是陸家的大奶奶,若入我蘇府,陸振雅心里絕對不好受。其二,自從得你為妻之後,陸振雅本來的霉運忽然反轉了,如今連身上的寒毒都解了,可見你的命格,確實能旺夫家。其三……」

蘇景銘忽地站起身來,搖著一把折扇,故作風度翩翩,接著用扇柄輕輕一挑月娘線條優美的下頷。

「你這等容貌,確實是國色天香,你的伶牙俐齒,我亦十分中意,就憑你的美貌多才,也算當得起做我蘇家主母……」

月娘聞言,惡心到不行,張嘴就朝蘇景銘吐了他一臉口水,他臉色乍變,急急掏出汗巾來擦臉,怒不可遏。

「朱月娘!你這是給臉不要臉!」

「不要臉的人是你吧!奪人妻子、暗中下毒,你蘇景銘莫非就只有這種能耐?卑鄙無恥!」

蘇景銘一愣,眯了眯眼,臉色越發陰沉。「原來你都知道了,是陸振雅告訴你的?」

「我夫君向來光明磊落,沒想到卻遇上你這種卑鄙小人,老天有眼,你遲早會有報應!」

「報應?」蘇景銘朗聲大笑,語氣滿是嘲諷。「我等著呢,就不知你說的這報應什麼時候才來?是下輩子呢?還是下下輩子?」

月娘用力掐握掌心,恨得雙眸泛紅。他說得不錯,老天爺的報應有時候真的來得太遲了,至少她上輩子就沒等到那一天……

「我從不信因果循環那一套,我只信我自己,我蘇景銘想要的,必會得到,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佔去!」

一字一句,猶如最尖銳的利刃,剜割著月娘,她打了個冷顫,驀地想起自己向陸振雅傾訴前世種種時,他曾語重心長地對她分析——

「你說你與你娘能在蘇家苟活,是因為蘇景銘看中你炒茶的手藝,那你有沒有想過,當你年滿二十五,蘇家無論如何得將你嫁出去時,蘇景銘會如何做?以他的心性,不可能將一個尚有利用價值的寶貝拱手讓人……」

是啊,蘇景銘會如何做?她忽然很想親口問問他。

月娘瞪著眼前這氣勢囂張的男人,努力壓抑著激憤的情緒,故作慌亂。「蘇大爺這話,教人听了……害怕。」

「你真的怕了?」蘇景銘挑了挑眉,語氣不無得意。

「月娘有一事相問,如果今日擁有我的本是蘇家,比如我是蘇家的女兒,但有一天,蘇家必須將我嫁出去……」

「不可能!」蘇景銘斬釘截鐵。「你這雙手既然能炒出極品的貢茶,我怎麼可能將你嫁出去,讓別家來與我蘇家競爭茶葉的生意?」

「那蘇大爺會如何做?」

他笑了笑,彷佛故意要嚇破她的膽似的,一字一句說得格外緩慢,咬字清晰。「在失去你之前,我會先毀了你。」

「你的意思是……會廢了我這雙手?」

「單單廢了你的手可不行,你還有一身技藝能傳給別人呢。」

「所以你會……把我整個人都廢了?」

「你說呢?」

月娘心如擂鼓,幾乎透不過氣來。

真的是他!是這男人導演那場火災,廢她的雙手,甚至連她被趕離蘇家後,還要派兩個乞丐來奪她的清白與性命!

是他害了她,害了她可憐的親娘……

「是不是很怕?」見她臉色蒼白,他更得意了,索性丟開扇子,用手捏著她下巴。「那就跟了我如何?你跟了我,我自然就會護著你、疼著你,保你錦衣玉食,不受旁人欺負。」

她斂下眸,掩飾滿腔恨意。「你讓我想一想。」

蘇景銘一愣。

「蘇大爺若是真心看重我,至少得等我心甘情願啊。」她細聲細氣的,故作撒嬌地放軟了嗓音。「難道你連這點耐性都沒有嗎?」

「耐性我自然是有的,只是我蘇景銘可沒傻到中你的緩兵之計,你是不是以為只要能拖延時間,就能等到陸振雅來救你?別妄想了!任憑那廝有再大的能耐,除非他能把這整座山都翻了,否則別想找到你的下落!」

月娘聞言心一沉,全身發涼。

蘇景銘目光炯炯地盯著她,見她低眉斂眸,做出一副溫順的模樣,卻還是忍不住身子輕顫,心頭驀地就涌起某種豪氣干雲的快感——她是陸振雅的女人又如何?落入他手里,還能由她翻出他掌心去?

他能控制一個潘若蘭,就能控制第二個!

蘇景銘肆意冷笑。「是要跟著我蘇景銘享福呢,還是要以殘花敗柳之身被逐出陸家,不得好死,我給你兩個時辰的時間,你最好想清楚!」



因市集人潮混亂,待陸振雅與宋青找到陸家的馬騎上時,那輛馬車已然走遠了,兩人順著車輪壓出的痕跡一路追尋,來到一座山腳下。

山里除了幾家獵戶,還有一座寺廟、一間尼姑庵,兩人分頭一一問遍,仍然打听不到月娘的下落。

陸振雅神情凝重,心海翻騰,一股躁動的憤怒席卷他全身,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燙出一個窟窿來,但他只是緊咬牙關,強自忍著。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于此時此刻失去冷靜,月娘還等著他去救她……

宋青見他臉色不對,心里也焦急,卻還是勉力相勸。「大爺切莫過于憂心,夏染帶了小少爺回府,立刻就會召集一批人手過來,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大奶奶的。」

陸振雅斂眸,暗自調勻呼吸,極力壓抑紛亂的情緒。「這般無頭蒼蠅似的亂尋一通,也不是辦法。」

「還是我們通報官府,請官府派人來把這座山封了?」

「就憑我們一句話,官府不可能如此大動干戈的,且月娘被擄的消息一旦透露出去,她的名聲也就難以保住了。」

宋青聞言一凜,暗罵自己糊涂,這世間對女子的名節素來最是看重的,大奶奶被賊人擄去,即便什麼事都沒發生,也是落人口實。

「是屬下想差了。」宋青懊惱。「那該如何是好?」

陸振雅倏地睜眸,眼神如電,凌厲逼人。「去找蘇景銘。」

「找蘇家大爺?」宋青愕然。

「一般的盜賊不會那樣當街擄人,這分明是針對我的公然挑釁。」陸振雅神色冷冽。

「只怕這事十有八九,與蘇景銘月兌不了關系。」

「可是大爺,若果真是那蘇景銘擄走了大奶奶,此刻又到哪里尋他去?說不定他眼下就躲在這座山里?」

「如果他就在此處,那更好,我們想個辦法逼他自己走出來。」

逼他自己出來?宋青一愣。

陸振雅心念電轉,不過須臾,已有了主意,沉聲吩咐宋青幾句,宋青凜然領命,飛奔離去,陸振雅則轉身往另一個方向,亦是迅速行動布置起來。

滿屋煙霧彌漫,甜香繚繞。

蘇景銘倚在牆邊一張貴妃榻上,手拿一枝碧玉煙管,一口一口地吸著,一派悠然慵懶。

屋內還坐著另一個青年男子,同樣是錦衣玉袍,一身富貴作派,拿著煙管猛吸著,一面伸手逗著兩個伏在他膝邊的清秀女子,一個全身赤果,只披了件若隱若現的淺紫色紗衣,另一個則是身穿灰色僧袍,衣襟半敞,酥胸微露,更是顯得撫媚撩人。

青年男子一下親親左邊這位的臉頰,一下揉揉右邊那位的胸乳,恣意享受著,轉頭見蘇景銘只是懶懶地吸著煙,對眼前明媚的春光宛如視而不見,忍不住揚嗓。

「我說蘇兄,這『阿芙蓉』雖好,也得有美人來陪襯,否則豈不少一味香艷?可惜了!」說著,一面推了推身穿僧袍的女子。「去!陪我蘇兄樂一樂。」

女子嚶嚀一聲,盈盈起身,蓮步輕移間,那僧袍越發敞開,自然流露一股難以言喻的禁忌誘惑。

「蘇郎,讓阿櫻喂你喝一口酒。」阿櫻舉起酒壺,用自己紅艷飽滿的朱唇啜了一口,接著俯來,扭著水蛇腰,緩緩貼上蘇景銘的唇哺喂著。

蘇景銘由她喂了一口,再要喂時,嫌棄地推開了她。

「不必了!」

阿櫻嬌嗔。「蘇郎可是不滿阿櫻的服侍?那換阿紫來可好?」

「你們都去服侍成熙吧。」蘇景銘語聲淡淡。「讓我一個人待著。」

阿櫻被掃了臉面,也不氣不惱,回到李成熙身邊,纏住他頸脖,嬌嬌埋怨著。「熙郎,你這位朋友好生不解風情。」

「阿櫻委屈了,讓熙郎好好憐惜你,嗯?」李成熙伸手探進僧袍內,掐了一把那豐滿的玉乳,阿櫻笑得花枝亂顫。

阿紫卻是忍不住替好姊妹說話。「阿櫻姊姊這般風情萬種,那蘇郎還看不上,想必關在東屋的那女子必是美若天仙,非我姊妹倆能比擬。」

說起那被囚禁在東屋的女子,李成熙亦是十分好奇,昨晚大伙兒在此處鬧了一夜,今日每個人都起晚了,紛紛四散離去,只有他懶得回去挨那個總是一臉道貌岸然老爹的罵,決定多盤桓幾日,不料蘇景銘竟會去而復返,還帶回一個美貌婦人。

對那婦人的身分,蘇景銘絕口不提,也不許任何人去打擾,倒教他格外心癢,恨不得去見上一見,逗弄一番。

「蘇兄看人的眼光必是高的,阿紫、阿櫻,你們想哄得他入迷,恐怕得再加把勁。」

「阿紫只要熙郎憐惜就好,有熙郎疼愛,阿紫就滿足了。」

「阿櫻也是。」

兩個美人爭著對李成熙獻媚,他不免有幾分得意,正欲發話,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匆促的楚音,接著有人敲門。

是誰?

屋內眾人一凜,同時往門口望去,只見來人一身勁裝,風塵僕僕,顯然是快馬趕來的。蘇景銘認出來人正是自家護衛,眉峰一撐。「是府里出了什麼事嗎?」

「大爺,您得回府一趟,潘娘子正跪在蘇府門前,鬧著要主母收留她母子倆。」

「你說什麼!」蘇景銘頓時驚怒,拍案而起。

「潘娘子荊釵布裙,打扮得像服喪似的,跪在門前請罪,口口聲聲哭嚷著,說自己對不起蘇家,只顧著自己躲懶,一直讓大爺養在外頭,身為側室,卻沒能敬主母一杯茶,在主母面前盡心服侍……」

眼看李成熙與阿櫻、阿紫都投來看熱鬧的眼神,蘇景銘越發氣得面色鐵青。

該死的賤婦!她這是何用意?以為她這般鬧事,當眾落他臉面,就能逼得蘇家納她入門嗎?不知好歹!

「大爺,屬下趕來報信前,消息已經傳開了,府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在看熱鬧,大奶奶卻還是堅持不肯開門,您得趕快拿個主意,免得這事越鬧越難看。」

「備馬!我要立刻回府!」

「是。」

護衛領命而去,蘇景銘匆匆收拾一番,欲離去前,忽然想到什麼,朝李成熙陰沉地摺下警告。

「東屋那女人,誰都不準踫,等我回來!」

「『朋友妻,不可戲』,這道理小弟還是懂得的,蘇兄請盡管忙你的去。」

李成熙送走蘇景銘,深深嗅了一口滿室阿芙蓉的甜香,越發神魂顛倒。

朋友妻,不可戲,但若不是朋友的妻呢?反正也是蘇景銘不知從哪兒劫掠來的女人,他去瞧上一眼,又有何妨!

李成熙整了整衣袖,嘴角扯開一抹邪肆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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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12:16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天下第一茶

關得嚴實的小軒窗微微透進一道光,那光從明亮逐漸黯淡,抹上了淡淡的橘紅色彩。

月娘知道,這表示外頭已是黃昏時分,待日輪整個隱沒,天色完全暗下,蘇景銘給她的期限也就要到了。

她心急如焚,背靠著床邊一個好不容易才尋到的倒翹尖刺,使勁地磨著綁縛自己雙手的繩索,把一雙皓白的手腕磨得紅腫破皮,甚至都出了血,那粗厚的繩索依然磨不斷。

月娘手磨得越痛,心口就越涼,蘇景銘敢當街擄掠她,並將她藏于此處,怕是有十成的把握這里絕對隱密,不會那麼輕易被人找到。

就兩個時辰,陸振雅能找到她嗎?能來得及救她嗎?若是他來得遲了,她會落入何等境地?

她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

她必須逃,若是無人來相救,她就只能自己救自己,絕不能讓蘇景銘那廝有機會毀了她的清白……

那她,寧願不活!

思及此,月娘反倒稍稍冷靜下來,若果真是難逃一死,她也要拖著蘇景銘一起下地獄,少這回,她不會再如前世那般傻傻地任由旁人掌握自己的命運了……

月娘加快了搓磨繩索的動作,正當她感覺到緊扣手腕的繩索有了些許松動的跡象時,屋外忽然有了動靜,有人推開了門扉。

她一震,身子連忙往床角一縮,遮擋了略微松月兌的繩索,揚起臉來,與一個穿著打扮極為花俏的男子四目相對,那人看清她的容顏,隱隱浮著黑眼圈的眼眸頓時一亮。

「小娘子果然生得嬌艷絕倫,真真好顏色!」他揚聲贊道,語調分明帶著狎昵之意。

月娘心一沉。「你是誰?」

「在下姓李,小娘子不妨喚我一聲熙郎。」李成熙笑容輕浮。「不知小娘子是哪家的婦人?可否告知閨名?」

月娘勉力跪坐于床,凜然將上半身挺得筆直。「李公子既看得出我已身為人婦,便該以禮相待,若是你願將我的下落告知我夫君,夫君必有重謝。」

李成熙笑得更放肆了,索性在床榻邊坐下,傾身靠向月娘。「倒不知小娘子打算如何謝我?」

月娘暗暗咬牙,嬌容更加凝霜。「我夫家于陽城頗有地位,夫君向來守信重諾,眾人皆知。」

「實話說吧,你夫君是誰,我不在乎,我也無須他來謝我……這樣吧,小娘子你先親我一口,咱們再來談談後續你我該怎麼做才好……」

語落,李成熙已猴急地湊過來欲親吻月娘,月娘駭然首一低,就狠狠往男人下巴頂去,李成熙猝不及防,一個吃痛,差點被嗑斷了門牙,他慌然後退起身,搗著自己的唇,不敢置信地瞪著月娘。

「你……」

月娘姿態傲然,眼神清銳如刀。「李公子究竟是何人?難道不曉得我是蘇景銘的客人嗎?」

「客人?」李成熙先是一愣,接著朗聲大笑。「你這嗆辣的小娘子,倒是會裝腔作勢,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是被蘇景銘擄來的,他若是真把你當客人,會用繩索把你雙手雙腳都綁起來嗎?」

月娘眼神更冷。「李公子意欲何為?」

「蘇兄家里臨時有要事待辦,方才匆忙走了,讓我來陪陪你……」李成熙涎著臉。「小娘子,長夜漫漫,不如我們一同飲酒作樂?」

月娘冷哼。「你就不怕自己的門牙被撞斷嗎?」

李成熙一凜,模了模自己依然疼痛的嘴唇,又難堪又懊惱,看著月娘冷若冰霜的嬌顏,心頭那把欲火卻是燒得更旺了,就連胯下那物都有些抬起頭來,硬得他發慌。

他本就吸多了阿芙蓉,精神處于亢奮狀態,見到一個嬌美又高傲的娘子,還是個人妻,一時神智也昏了,滿腦子只有兩句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他喃喃念著,忽地不管不顧就沖上前,壓住了眼前教他意亂神迷的女子。

「你做什麼?滾開!」

月娘驚駭地掙扎,屈腿用膝蓋去撞、張嘴用牙齒咬,奮力抵抗著,李成熙被她撞得鼻青臉腫,色膽卻是更大了,動作也越發粗魯起來。

「你放開我……走開!走開!」

「小娘子,你可真辣,我喜歡……你乖乖听我的,咱倆先樂一樂,明日我就送你回去,誰也不會知道你與我親香過,你的名節依然可以保住……你放心,我不會跟你夫君說的,只要你乖乖把自己給我,這一夜永遠會是個秘密……好不好?你給我,給我……」

李成熙一面啞聲哄著,一面著迷地往月娘身上拱,月娘只覺得惡心欲嘔,眼眸恨得焚火,恍惚間,彷佛又回到了前世那間破廟里。

那兩個乞丐也是同樣用這般婬邪的目光望著她,同樣試圖剝開她的衣衫,強佔她的清白……

她不能讓他們如意!這一個個卑鄙無恥的男人,她絕不能讓他們凌辱自己!

「你放開我,否則我殺了你……我會殺了你……」

「你要殺我?怎麼殺?這樣,還是這樣?」他一手箝制住她,另一手就往她豐盈的胸前模來,嘴唇還狂妄地去尋她的唇。

她猛然張口,用力咬他的唇,咬出一個深深的破口,滲出血來,李成熙痛得尖叫,伸手就重重甩她一耳光。

「賤婦!」

月娘被那巴掌打得頭暈目眩,倏地跌下床來,卻不敢停頓須臾,勉力匍匐著往門口爬去。

「救命!救……」

身後一雙大手追過來,拖住她的腿。

「想走?你以為你還能逃到哪里去!給我回來!」

她用力往後踢著、掙扎著,拼命往門口那一道幽微的光爬去。

誰來救救她?誰可以救她?

明眸灼熱疼痛著,眼前彷佛渲染了一片血色,鮮紅的、還帶著些許溫度的血,是那兩個乞丐噴在她身上的,和四月的雨水混在一起,冰冷得教她刺骨。

她曾經殺過人,她不怕的,大不了今日再殺一次,大不了與身後這只意欲侵犯她的同歸于盡,她不怕,不能怕……

「月娘!」

「別踫我!不準踫我!」

「月娘,是我。」

「你走開!走開!」

「是我,你睜開眼楮看看,,我是你的夫君,是陸振雅。」

陸振雅?

月娘惶然抬眸,透過一片蒼茫淚霧,她看見一張臉,一張寫滿焦急與關懷,端正俊逸的臉龐。

「你是……陸振雅?」

「是。」

「是我的……夫君?」

「是。」

她怔怔地望著他,他的眼潭那般深邃,似乎也漫著淚霧,而那一片片霧茫茫里又彷佛倒映著她蒼白的容顏。

「你能看見了?能看見我了?」她沙啞著嗓子,那干澀的聲音里有著他不忍听聞的期盼與心傷。

他驀地心悸,伸手撫模她淚濕的臉頰。「我想像不出來,原來你這麼美……」

他能看見了,他稱贊她長得美,曾經被奪去的光明又回到他的世界了,她為他欣喜,上天終究還是垂憐他的……

月娘心如浪涌,卷起千堆雪,她知道自己該笑的,但不知為何,她卻是哭了,卻是忍不住埋怨起這個她眷戀至深的男人。

「你怎麼才來啊?我等了你好久,你怎麼如今才來……」

若是他來得早一些,她前世是不是就不用和那兩個乞丐以命相拼了?是不是她的親娘也能找個舒適的所在住下,不會那麼快就因病寒交迫而去世?

如果那時有他的話,如果不是只有她獨自奮斗的話……

「你怎麼現在才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我怕你不來,我不想這世上只有我一個,誰都幫不了我……不想只有自己孤孤單單的……」

月娘淚如雨下,偎在男人溫暖的懷抱里,泣不成聲。

陸振雅眼眶泛紅,听著月娘委屈的嗚咽,止不住地心疼,將她攔腰抱起,她怔怔地摟著他頸脖,往地上一看,這才發現那試圖強佔她的色胚不知何時已被踢倒在地,正揉著臀部,哀哀叫痛。

陸振雅順著月娘的視線望去,眼神一冷,一腳踩上李成熙手腕,狠狠地碾著。

「別、別、別!我手快斷了,陸振雅,你饒了我,饒了我……」李成熙呼天搶地哀嚎著。

月娘頓時止住了抽噎,備覺快意。「爺,踩斷他的手!」

陸振雅聞言,沒有絲毫猶豫,右腳高高抬起,再重重一踏,一聲清脆的斷骨聲喀然作響,跟著又是一陣嘶啞哭喊。

宋青解決了外頭礙事的人,跟進屋里來,見狀一愣,未及開口,陸振雅已冰冷地下令。

「把他綁起來,帶回府里去!」

「是。」宋青拿了繩索,將李成熙綁起來。

陸振雅看都不看拼命求饒的李成熙一眼,全心全意只專注在懷里嬌柔含淚的娘子身上,眼神溫柔似水。

「月娘,我們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讓月娘心弦一緊,酸楚中夾雜著甜蜜,她輕輕點了點頭,將淚痕斑斑的臉蛋埋入男人胸前,深深嗅著他身上令她安心的味道。

回到府里,陸振雅命下人打來熱水,讓月娘泡在浴桶里,親自替她洗了個澡。

他替她沐發、替她擦背,將她全身洗得白白淨淨香噴噴的,然後替她穿上衣裳,將她由浴間抱回床上,像對待一個孩子似的,疼惜著她、憐愛著她。

這還是月娘活了兩世以來,初次有個人這般呵護她、珍寵她。

所以她窩在他懷里,就不肯放開了,非要他緊緊摟抱著自己,替她暖腳,暖她還有些豬徨不安的心窩。

「爺,你是怎麼找到我的?那個尼姑庵後頭能藏人,你是怎麼發覺的?」

「我原本也差點被騙過了,後來我讓阿青去抓了蘇耀宗做餌,逼潘若蘭在蘇家門前演了一出戲……蘇景銘這人最重臉面,若是接到消息,肯定會馬上趕回去處理,我就在那山上布置人手,守株待兔,發現蘇景銘是從那間尼姑庵里出來,這才察覺那庵廟里另有奧妙……」

陸振雅簡單交代了來龍去脈,月娘听了又是驚心,又是慶幸,雙手越發揪緊他衣襟。

他察覺到她的忐忑,安慰地拍撫著她,輕聲嘆息。

「幸好我及時找到你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她聞言,心中頓時一酸,思緒凌亂,終于還是幽幽坦承。「爺,之前不敢跟你說,其實我前世臨死之前,殺了兩個乞丐……」

她將當時的絕望與哀傷,全部傾訴給他听,他听了臉色大變。

她揚起略顯蒼白的臉蛋,吶吶地問︰「爺,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

「哪里可怕?」

「我殺了人……」

「那兩個人,該殺!」陸振雅語氣冷厲,眼神冰銳,只恨自己當時不在她身旁,否則他定會替她除掉那兩頭惡狼,不教她雙手沾染上一滴血,受這驚惶害怕之苦。

「那時,我是真的豁出去了,就算拼了命,也絕不讓人玷污了我的清白,方才……也是一樣,我是下了必死的決心……」

「是我去得太遲了。」陸振雅咬牙自責,她如此烈性,他真不敢想像,要是自己再晚去一刻,會不會再也見不到她了?

一陣恐懼驀地涌上心頭,他用力收攏雙臂,圈緊懷中嬌柔的她。「月娘,你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傷了你自己,我不能失去你……」

她抬眸望他。「就算我被人弄髒了,你也要嗎?」

「要的。」他緊緊摟抱她。「我只要你活著,月娘,我要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她也是啊!她也想有他相伴,這輩子,她不想再孤苦無依了。

淚水紛然墜落,如斷線的珍珠。「你知道嗎?你猜得不錯,我前世會身陷火場,遭逢那樣的意外,真的都是蘇景銘安排的,他親口說了,他無法擁有的,寧可親手毀去,也絕不會給別人……是他害了我與我娘,連一條活路都不肯給我……爺,你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上輩子我為蘇家做牛做馬,費盡了心血,我只想與我娘相依為命地活下去啊,為何蘇家那些人能對我那樣殘忍,那般無情!」

陸振雅咬牙,為心愛的女子感到憤慨與心痛,語氣難掩凌厲。「蘇景銘膽敢那般待你,我絕對不會放過他!」見月娘哽咽到聲聲抽氣,他越發憐愛不舍,又放柔了嗓音。「月娘莫怕,今生有我陪著你,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所有該讓蘇家償還的,我們都一一討回來,好嗎?莫哭了,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就要哭,就想大哭一場,不行嗎?」他越是為她心疼,她就越忍不住撒嬌耍賴起來。「你知道嗎?前世我只有在我娘去世那時候,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其他時候我幾乎沒哭過……反正我哭了,事情也不會改變,只會讓我娘多擔心而已,所以我不敢哭,一直告訴自己要堅強、不能掉眼淚……」

「我的傻娘子。」他心疼到啞了嗓音,低唇吻她的額頭。「那你哭吧!你如今有我在身邊,盡管哭,隨你怎麼哭都好。」

但願這些淚水能將過去一直糾纏著她的憤懣、不平、委屈與心傷都徹底洗淨,這一世留給她的,只有平安喜樂。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她嗚咽著,握起粉拳不依地擂著他胸膛。「我都哭了,你還不安慰我,還說喜歡我呢,一點都不心疼我……你想讓我哭到什麼時候?我把眼楮哭腫了怎麼辦?哭得都看不見了怎麼辦?」

陸振雅聞言傻眼,一時無語。

「你說啊,我眼楮不好了怎麼辦?你能賠我嗎?啊?」

怪不得聖人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女人無理取鬧起來,確實比小孩子更難哄。陸振雅有些手忙腳亂起來。「好好,那你莫哭了。」

「你說不哭就不哭,,憑什麼這樣管我!」

「那你哭吧。」

「我的眼楮都哭痛了,你還讓我哭!」

「那你說吧,你想我怎麼做?」

「你該怎麼做,還得我教你嗎?你這人怎麼這麼壞,一點都不懂得安慰人,我不理你

一個突如其來的吻,堵住了月娘的嬌嗔,她驀地愣住,傻傻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的臉離她很近很近,溫暖的呼息吹向她,輕輕撩動她睫毛,那深邃如海的墨眸,亮著點點燦爛星光。

他又吻她一下,蜻蜓點水般的啄吻,如羽毛搔弄著她心窩。

「真不想理我啊?」他低聲問她,嗓音性感而沙啞。

她心弦一顫,斂下羽睫。「就不理你。」嬌嬌地輕哼一聲,卻是有些底氣不足。

「可我想一直纏著你,你說可怎麼辦好?」他嗓音含笑。

她瞬間紅了臉。「無賴!」

「為了你,我甘願做個無賴。」

語落,他又吻住她,細細地咬吮她的唇瓣,她懊惱地嚶囈一聲,想躲開他,他卻按住她後腦勺,吻得更深,舌尖探入她唇腔里,汲取她如酒的甜蜜。

「以後,我不讓你哭了。」他在吻與吻之間,喘息著低語。

「哼,我就想哭,你能怎麼辦?」

「那我就像這樣吻你,吻到你不哭為止,吻到你對我投降。」

「陸振雅,你很壞。」

「壞也是因為心悅你,因為想疼愛你。」他捧起她的臉,吻她的眉,吻她的眼,吻她翹挺的瓊鼻,以及那瑩潤小巧的耳珠。「月娘,你記著,從今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你笑的時候有我,哭的時候也有我,此生此世,我都會護著你,與你相伴。」

她感動地落淚,心韻怦然。「你會一直護著我?」

「嗯。」

「一直、一直與我在一起?」

他握住她綿軟的柔萸。「這雙手,我既然牽住了,便永遠不會放開。」他將她的手送到唇邊,珍惜地吻著,慎重許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含淚頷首,與他十指交扣,親密無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此情綿綿,天長地久。」

兩人相視一笑,傾身向彼此,纏綿親吻,恨不得將對方揉進骨子里,永不分離。

夜深人靜,有人濃情密意、甜蜜相依,卻也有人正受著無情鞭笞之苦。

「景郎,你莫打了,求求你……」潘若蘭趴伏在地,背脊被打出了一條條血紅的鞭痕,痛得腦門發暈,幾乎無法呼吸。

「賤婦!如果不是你著了陸振雅的道,那朱月娘怎能有機會逃出我的手掌心?都是你壞了爺的好事!」蘇景銘怒火中燒,又甩了一鞭,差點便打中了潘若蘭的臉。

潘若蘭嚇得往後蜷縮身子,用雙手護著臉蛋,哽咽哭道︰「我也是不得已的,他們抓走了宗兒,逼我跪在蘇家門前喊冤,我若是不從,宗兒就會有危險……景郎,你是宗兒的親爹,你也舍不得孩子受苦的,是不是?」

「閉嘴!」蘇景銘氣得臉色鐵青。「你還有臉提起宗兒?莫以為你替爺生下一個兒子,就可以在爺面前拿喬了……我告訴你,你還不配!」

潘若蘭一愣,怔然揚眸。「景郎,你之前不是答應我,與大奶奶和離後,就迎我入門為妻?」

「就憑你這等能耐,也妄想做我蘇家主母?大奶奶家里雖說沒幾個錢,起碼也是個秀才之女,出自書香門第,我岳丈與妻弟都是知書達禮之人,你呢?你們潘家一家子都是唯利是圖的豺狼虎豹,娶了你于我蘇景銘能有何好處?更何況你根本不懂 茶,連那朱月娘的一根手指都及不上!」

男人話說得狠絕,字字句句如刀,剜著潘若蘭的心頭肉,她難抑淒楚。

「景郎!」

「滾!識相的就離爺遠一點,別再來惹我心煩,否則你也別想在府里待著了,我送你去庵堂茹素清修,這輩子不準你再接近宗兒。免得養壞了我蘇家一個好兒郎!」

潘若蘭不敢相信地瞪著眼前這冷血涼薄的男人,終于徹底領悟到他對自己其實毫無情意,一時只覺全身宛如墜入冰窖里,寒徹骨髓。

李成熙被廢了一只手,丟在陸府柴房里關了一夜,沒水喝、沒東西吃,連一床被子也沒有,才過了一個晚上,整個人便被折磨得面容憔悴、心氣全失。

直到隔天過了中午,陸振雅才現身,束發抹額,一身玄黑錦袍,更顯得風姿冷冽颯爽,令李成熙越發自慚形穢,下意識地就想求饒。

「陸兄想要我做什麼?你說一聲,我一定盡力去做,絕不推托,只要你別把這事報給官府,更別讓我爹知曉……」

李成熙全身發抖,語不成調,他昨日一見到陸振雅出現,心下就知道自己完了,陸振雅在陽城書院讀書時,便是他那個山長老爹最欣賞的弟子,陸振雅隨口一句話,他爹絕對能把他打得頭破血流,順便將他送回鄉下老家關禁閉,他可不想以後只能過暗無天日的生活啊!

想著,李成熙不禁腿軟。「陸兄,小弟給你跪下來了,你就饒了我吧!給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大恩大德,此生沒齒難忘……」

陸振雅冷眼看著李成熙下跪求饒,神情毫無變化,語氣依然冰冷如霜。

「你要將功折罪也不難,只要你听我的吩咐去做,我自然會給你留一條後路,不會太為難你。」

「是、是!陸兄想我怎麼做,小弟都听著。」

「你莫著急,如今還不是時候,待我布好了局,只欠東風的那一天,自然有你的用處,只是這段時日就要委屈你了。」

李成熙一愣,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看著陸振雅冷凝的臉色。「陸兄的意思是?」

「我會派人送信給你父親,說你為了向我學習買賣 茶葉的生意,要在陸家住上一陣子。」陸振雅語聲淡淡,似笑非笑。「老師素來信我,想必也很高興自己的不肖子願意做點正經事。」

這不相當于押著他當人質嗎?李成熙有苦難言,他不傻,光听陸振雅這口氣,也知自己這段被押在陸家的日子必然不好過。

「陸兄,起碼這段日子,你能讓小弟吃飽飯吧?」他很沒志氣地哀求著。陸振雅只是一聲冷笑,轉身就走,留給他一個氣定神閑的背影。

李成熙眼前一黑,只想痛打自己幾個耳光,誰教自己不長眼呢?誰不去惹,偏偏惹上他陸大爺的娘子,活該倒楣!

李成熙就這樣在陸家的柴房「住」了下來,陸振雅倒也沒太虧待他,吃的、用的,該給的就給,只是想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就別妄想了。

這段時日,他與月娘分工合作,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分別將陸家的生意與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陸振雅不僅日日去制 茶坊,更是三天兩頭便往城外的茶園跑,親自察看茶樹生長的情況,偶爾點撥幾句,那些茶農便受益良多。

其實誰是真正懂茶、愛茶,又能做出絕世好茶的人,茶農與那些茶商們心知肚明,既然這位陸家的大爺復出了,甚至風采氣度還比從前更勝幾分,那跟著誰才有飯吃、有銀子賺,不是清清楚楚的事嗎?

陸家很快就將江南茶葉霸主的地位奪了回來,坐得穩穩的,而蘇景銘雖是從陸家的制茶坊挖了好幾位大師傅,制出的茶葉就是遜陸家一籌,自然只能將幾筆好不容易才搶來的大生意又拱手讓回去了。

曾經失去的訂單回流,曾經離心的生意伙伴亦再度集結于陸家門下,听陸振雅的號令,至于蘇家?有第一流的將才領著他們賺錢,誰還想去理會一個二流的又愛拿腔作勢的普通人才?

蘇景銘分明感受到事業的不順,眾人私下的議論也不時會傳到他耳邊,人人都說他終究還是不如陸振雅,這令他憤懣難平,脾氣一日日地暴躁起來,越發相信是那朱月娘的命格旺夫,否則等在陸振雅面前的明明是個死局,怎能又柳暗花明,走出一條活路來?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不順遂,讓蘇景銘漸漸倚賴起阿芙蓉來,每逢心氣過不去時,更是經常拿潘若蘭泄憤。

潘若蘭在蘇府住了不過一個月,一身細膩的皮肉便被糟蹋到幾乎沒有一處完好,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這個男人是真的從未對她有過真心,從頭到尾,不過是利用而已。

每每遭蘇景銘一頓毒打過後,潘若蘭只能抱著蘇耀宗痛哭,向來任性的蘇耀宗許是被總是陰沉嚴厲的爹和日日以淚洗面的娘給嚇壞了,開始變得沉默寡言,舉止也顯得怯懦小家子氣。

對兒子的變化,蘇景銘毫不在意,他只想著如何重振蘇家的聲威,如何才能報復他此生最大的敵人陸振雅,正當他焦頭爛額地忙著 茶葉生意時,,紙和離書送到了他面前,他的嫡妻宣布與他斷絕關系,寧願歸宗回家吃齋念佛,也不肯再與他維系這段貌合神離的婚姻。

生意敗落,婆娘也跑了,剎時間,蘇景銘成了街頭巷尾的笑柄,那些市井小民一口 茶、一口花生,口沫橫飛地嚼著他蘇家的舌根,話里話外滿滿的揶揄嘲諷,這教向來心高氣傲的蘇景銘如何能忍!

他終于耐不住,主動約了陸振雅見面——

蘇景銘約了陸振雅巳時見面,陸振雅卻是到了巳時三刻才姍姍來遲,蘇景銘早已等得不耐煩了,滿心焦躁,差點就想拿出阿芙蓉來解悶,終究還是克制住自己。

到了酒樓的包間,陸振雅也不急著說話,閑閑在蘇景銘對面落坐,宋青則站在他身後,如門神般昂然挺立,雙眸戒備地緊盯著蘇景銘,頗有種警告意味。

蘇景銘不願在陸振雅面前落了下風,提壺斟酒,故作一派淡然。「陸兄既然來了,小弟敬你一杯。」

陸振雅卻是一動也不動,看向蘇景銘的眼神淡漠。

「怎麼?」蘇景銘做出一副無辜樣。「小弟這般誠意,陸兄竟是不肯賞臉嗎?」

陸振雅淡淡一哂,接過酒杯,看似要送到自己唇邊,實則卻是高舉在一旁,手腕一翻,傾過杯身,酒水如珠玉瀉落在地。

蘇景銘一凜,沉下臉色,陸振雅隨手將酒杯擲回桌上。

「蘇兄這杯酒,也不知里頭是否加了料,在下還是敬謝不敏了。」

蘇景銘自然懂得他話中暗示,冷哼一聲。「你這是怕了?」

「不是怕,是不得不防,有些人表面看似溫文儒雅,其實就是個衣冠禽獸,我這人向來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陸振雅頓了頓,似笑非笑。「對待一個畜牲,自然就得把他當成畜牲看。」

蘇景銘怒而拍桌。「你這是在罵我?」

陸振雅沒回答,氣定神閑地站起身來,朝宋青比個手勢,宋青從懷里掏出一份文書,陸振雅接過,甩落在蘇景銘面前。

蘇景銘一愣。「這是什麼?」

「口供。」

「誰的口供?」

「李成熙。」

蘇景銘臉色乍變,目光閃爍。「陸振雅,你這是何用意?」

陸振雅眼神一冷,語氣凌厲如霜。「蘇景銘,你以為那日你當街擄走我的人,這筆帳我會這麼就算了嗎?」

「你想把這件事鬧出來?莫非你不在意你那續弦娘子的名節?」蘇景銘有恃無恐,他就不相信陸振雅敢承認自己妻子曾被人擄去尼姑庵,過了好幾個時辰才找回來。

「誰說你擄走的是月娘了?這份口供里寫得清清楚楚,你試圖劫走我妻子,哪知弄錯了人,卻是綁走了我陸家一個丫鬟。」

蘇景銘震驚。「你說什麼!」

「蘇景銘,你吸食阿芙蓉,聚眾于那間尼姑庵里荒婬作樂,這一切都有李成熙作證,你們哪日聚會,都有哪些人參與,那間尼姑庵又是怎麼逼迫良家女墮落風塵,這口供里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怎麼可能!蘇景銘不敢置信,這一切那李成熙明明都有份,他怎麼可能傻到自行招供出來?這肯定是陸振雅設下的圈套,要誘他自己親口承認。

「你以為我這是在訛你嗎?」陸振雅彷佛看出他內心的疑慮,冷冷一笑。「你怕是忘了,李成熙的父親可是陽城書院的山長,是我的恩師,我答應過李成熙,只要他肯主動招出一切,我自會想辦法替他保住一條後路。」

「你……憑什麼如此信口開河?」

「我憑什麼,你很快就會知曉了……如今官府怕已是兵分兩路,分別往那尼姑庵還有你蘇府去搜索證據了。」

蘇景銘目光閃爍,心中慌亂,表面卻是極力做出鎮定與不屑的姿態。「陸振雅,莫把我

蘇景銘當成個傻子,以為你隨口說兩句,我就會被你耍得團團轉?」

「你信或不信,都逃不過法網恢恢。」陸振雅一字一句,冷靜淡定。「蘇景銘,我今日來見你,不過是要將你我兩家的恩怨做個了結,所有你對我與月娘做過的惡事,我們必會加倍奉還!」

語落,陸振雅看都不看蘇景銘一眼,瀟灑轉身,蘇景銘臉色忽青忽白,一口氣噎在喉嚨,怎麼都咽不下。

「陸振雅,你給我站住!」

他大踏步上前,剛想伸手去拉,就被宋青搏住了手腕,用力翻折,他又痛又驚,憤然嘶喊。「外面的人在做什麼?還不快給我滾進來!」

他在包間外安排了幾個健壯的家丁守著,卻沒一個人有反應,直到陸振雅悠然推開門扉,他才瞥見門外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原來早被宋青暗中解決了。

這些沒用的家伙!蘇景銘滿腔怒火中燒,正想發脾氣時,酒樓的掌櫃匆匆奔上樓來,看都沒看地上橫倒的家僕一眼,只是對著陸振雅急促說道——

「陸大爺,您快回您府里去吧,听說皇上派人來傳旨了。」

蘇景銘聞言一凜,陸振雅卻似早已在意料中,不慌不忙地笑笑。

「皇上派來的天使已經進城了嗎?」

「听說還有一刻就要進城了,知縣大人趕著親自出城去迎接了。」

陸振雅輕輕頷首,謝過掌櫃後,帶著宋青飄然而去。

蘇景銘愣在原地,好片刻,才抓著掌櫃問︰「掌櫃的可知曉皇上究竟派人去陸家傳什麼旨?」

「我這也是輾轉打听來的消息,听說是陸家新制的 茶很得皇上的心意,要宮里的太監帶來一副匾額,賜陸家茶為『天下第一茶』……」

天下第一茶!

蘇景銘只覺得胸口窒悶,腦門陣陣發暈。

難怪陸振雅有把握替李成熙月兌罪呢,陸家的貢茶能哄得皇上龍心大悅,親賜匾額下來,這陽城的官場誰還能那麼不長眼,不賣他一個面子?

那他方才說的官府已派人去蘇府搜索,莫非也是真的?

蘇景銘驀地震顫,他的書房里可還藏著好幾盒阿芙蓉,以及這些年來與那多間暗門婬窟往來的證據……

一念及此,蘇景銘臉色慘白,不顧酒樓掌櫃異樣的眼色,倉皇奔離。

天使來傳旨的當日,陸家的制茶坊便高高地掛起了皇帝親賜的匾額,之後連續數日,滿城的百姓都扶老攜幼,熙熙攘攘地涌來此處看熱鬧,指指點點地談論。

「這陸家的龍井貢茶也送進宮里好幾年了吧?怎麼皇上會忽然想到要賜這個『天下第一茶』的匾額?」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也是听一個在陸家制茶坊工作的大師傅說的,听說前陣子陸大奶奶用那山上摘的野山 茶葉,制出了極品紅茶,也不知怎地就傳進宮里,讓皇上給喝到了,贊不絕口!」

「還有這樣的事?這陸大奶奶制茶的手藝很不賴啊!」

「豈止不賴,比那些積年的老師傅都強呢,听說連陸大爺都自嘆不如。」

「這龍井茶如今能有這樣的名聲,可是陸大爺親手打造出來的,那陸大奶奶能比陸大爺還厲害?」

「不然怎麼說夫唱婦隨呢?我瞧這陸大奶奶天生就適合做茶家的主母,陸家娶這個媳婦還真是娶對了,果真有旺夫的命格!」

「有了這塊匾額當招牌,陸家以後的茶葉生意怕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了。」

「這是當然,有皇上掛保證,誰還敢說陸家的 茶不好喝,這不擺明了跟皇上作對嗎?嫌自己的命太長了不是?」

「哈哈哈!」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笑了,氣氛越發歡快起來。

陸府里自然也是張燈結彩,一派喜氣洋洋,下人們個個與有榮焉,做起事來也更加有精神。

花園涼亭里,陸振雅親手剝開一個蜜柑,一瓣一瓣地喂給依在他懷里懶懶靠著的妻子。

月娘眉目彎彎,將一瓣蜜柑含進嘴里,滿口甘甜。「沒想到逍遙子老前輩說要去京城探望的老朋友,就是金鑒殿上的那位。」

「他可是迫不及待想去獻寶呢。」

說起那位孩子氣的老前輩,夫妻倆便忍不住覺得好笑,皇上派來傳旨的天使還未到,他老人家的手書倒是用八百里加急先搶著送來了,信里通篇都是自豪與邀功,說自己拿那蜜柑紅茶與皇上斗茶,皇上斗輸了,這才不得不願賭服輸。

老人家在信里得意地炫耀,陸家能得到這「天下第一茶」的匾額,可都是他替他們贏來的賭注,此番大恩大德,是不是值得他們拿一個孩子來換?

月娘莞爾笑道︰「他這還是惦記著想把元元拐去雲霧山上習武,當他的徒弟呢!」

「那你說要不要換?」陸振雅笑問。

月娘嬌嗔地橫他一眼。「你敢把你兒子拿去報恩,就等著娘罰你去跪祠堂吧。看她會不會饒了你?」

陸振雅想了想,自嘲一笑。「那肯定是不會的,元元可是娘的心肝肉,她最疼的就是這個寶貝孫子。」

月娘故意嘖嘖嘆道︰「可憐啊,你這個兒子的地位就只能靠後了。」

「我有什麼好可憐的?我也有人疼我啊。」

「誰疼你了?」

「你啊。」陸振雅星眸熠熠,伸手捏了捏月娘的翹鼻子。「你是我的娘子,你不心疼我,誰來心疼?」

月娘又睨他一眼,這一眼,波光盈盈,風情萬種,陸振雅不由得心動,將她攬抱過來坐在自己腿上,她一驚,怕旁人看見,下意識地掙扎,他卻是更加收攏臂膀圈緊她,低頭啄吻她臉頰一口。

「放心,不會有人敢看的。」

她不依地嘟了嘟唇,眸光往四周轉一圈,果然幾個丫鬟都很識相地站在遠處,避開了視線。

她松了口氣,轉頭見陸振雅正滿含情意地盯著自己,粉頰渲染一抹暈紅。

「害羞啦?」他語帶調笑。

「誰說的?人家是生氣。」她用粉拳輕輕捶了他一下。

他笑著將她軟綿的手握在胸前。「看在我替娘子報了仇的分上,你莫惱了可好?」

感覺到他強健有力的心跳,她心窩也跟著暖暖地融化,偎在他懷里,雙手依戀地摟抱他的腰。

那日,官府派人去搜索了蘇府,蘇景銘怕被抓個正著,暫且找了個隱密的所在躲起來,哪知潘若蘭得到了消息,帶著蘇耀宗尋上門來。

潘若蘭原是想趁著蘇景銘落魄,前來與他共患難,她心里對這男人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可蘇景銘終究還是令她失望了。

兩人起了口角,蘇景銘隨手抓起一根藤條,鞭打潘若蘭泄憤,潘若蘭情急之下,拿了一個花瓶就往蘇景銘頭上敲去,一下就將他敲得頭破血流。蘇景銘暈了過去,潘若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現場放了一把火,等到有人來救火時,蘇景銘早已被火燒得面目全非。

而潘若蘭帶著蘇耀宗悄悄潛回蘇府,卷了金銀珠寶跟一疊銀票,母子倆就坐船往南方去了……

「那船應該是爺替她安排的吧?」月娘輕聲問︰「當時潘若蘭能找到蘇景銘藏身之處,也是爺通知她的?」

「她與蘇景銘糾纏這麼多年,總該有個了斷。」陸振雅語聲淡淡,停頓一息。「至于她一個身懷鉅款的婦人,又帶了個稚齡幼童,這南下的一路上能不能平安,就不干我的事了。」

怕也是不得善終吧!

月娘心中感慨,若有所思。

陸振雅望著她復雜的神情,伸手撫模她臉頰。「你會不會覺得我做得太狠?」

她搖搖頭。「連她自己的娘家族人都不理會她這個潘氏女了,爺又何必對她心懷歉咎?無論她此後下場如何,都不過是個人的因果罷了。」

是啊,都是因果。

就如同今世兩人能有機會相知相惜,或許也是前世種下了善因,才能結下此善果。

上天,終究是有情的。

陸振雅緊緊地擁著懷中的女子,與她耳鬢廝磨。「月娘,此生能得你相伴,我再別無所求。」

她揚起眸,情深款款,溫柔地貼上他的唇,以吻封緘——

「我心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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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9 00:12:40 |只看該作者
尾聲 再續前世緣

大慶十四年,中秋夜。

這年,陸家喜事連連,先是陸家新制的蜜柑紅茶正式成為貢茶,廣受京城高門世家的追捧,坐實了「天下第一茶」的名聲。

再者月娘接連發嫁了兩個大丫鬟,春喜由她親生爹娘作主,許給了陸家茶園一名年輕的管事,夏染則是宋青親自來求,經歷好一番考驗,月娘才答應將夏染嫁給他。

接著是月娘的娘家那邊傳來消息,朱陽生在縣試、府試、院試中一路過關斬將,順利取得秀才資格,不僅能讓家里免除徭役,就連朱陽生見著地方官老爺也可以不跪了。

這可讓朱家爹娘高興壞了,月娘這個做姊姊的同樣臉上有光,有娘家可靠,她在夫家的地位自然更是水漲船高。

而最讓陸家闔府上下盡皆歡欣的喜訊,就是他們的主母懷孕了!

自得知月娘有孕,莫說陸老太太當即就免了兒媳的晨昏定省,本就疼惜她的陸振雅更是將她寵上了天,千般小心、萬種體貼,侍候她比她的幾個丫鬟都還要精心,人人都說這個素來冷靜自持的大爺簡直變了個人,封他為「寵妻狂魔」亦不為過。

陸振雅明知自己成了下人們議論的對象,卻是淡然處之,他寵妻又怎麼了?月娘值得他千寵萬寵!

這夜,明月當空,灑落一地銀華,陸家的團圓酒席才吃到一半,月娘忽然就發動了,下人們早就準備妥當,立時井然有序地忙碌起來,反倒是陸振雅整個慌了神,抱起妻子便急急往產房走。

陸老太太怕嚇著孫子,欲領他回壽安堂,陸元卻堅決不肯,陸老太太沒轍,只好攜著孫子也來到正院,坐在廳堂守候著。

听聞產房內不時傳出陣陣痛楚的低吟,陸振雅一直緊繃著臉,來回踱步,陸元亦是刷白了一張小臉,他不敢去驚擾父親,只安靜地偎在祖母懷里。

幸而月娘這胎生得順利,到了亥時初,產房內就響起一聲了亮的嬰啼,陸振雅一凜,陸老太太大喜,輕輕推了推昏昏欲睡的孫子。

「元元,你娘生了!」

「真的嗎?」陸元起身揉了揉眼楮,連忙問。「娘生了弟弟還是妹妹?」

產婆喜氣洋洋地抱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嬰兒。「恭喜老太太和大爺,大奶奶生了個千金。」

「是妹妹,是妹妹!」陸元開心地蹦蹦跳跳。「我有妹妹了!」

陸老太太接過小嬰兒來看,見這孩子眉目清秀,胎毛濃密,顯見就是個美人胚子,也是高興。「一子一女,湊成一個『好』字,這是老天爺要讓我陸家越來越興旺啊!」

陸振雅看了眼嬰兒,顧不得說什麼,便迫不及待地踏進產房里,月娘身上已經被清理干淨,除了有些氣力虛月兌,氣色看起來還算紅潤,挺有精神地靠在枕上,讓秋意喂著吃甜糕,見陸振雅進來了,她喜悅地眼神一亮。

「爺,你見到我們的女兒了吧?是不是很可愛?」

「嗯,很可愛。」陸振雅坐上床邊,憐惜地握住她的手。「你身子覺得如何?」

「很好啊!」她笑意盈盈。「要我立刻再生一個都沒問題。」

「胡鬧。」陸振雅又心疼又無奈,光是在外頭守著她生這一個,他就差點急出好幾根白頭發了。

「爺,女兒呢?我想抱抱她。」

陸振雅親自去將女兒抱回來,月娘接過,憐愛地模模她小手,模模她小腳,又掀開包被來仔細地看,這才發現女兒肩膀上竟有一個小小的、蝴蝶形狀的胎記。

她頓時就愣住了,陸振雅也看見了胎記,笑道︰「這蝴蝶胎記生得倒好!」

月娘說不出話來,恍惚就憶起前世,娘親臨死前,母女倆曾緊緊擁抱,她曾傷心地向她哭訴——

「娘,來世月兒還要做您的女兒……不,來世換娘做我的女兒吧!讓月兒來看護您、疼愛您,我們母女倆好好地過日子,一生都要過得幸福美滿。」

月娘輕輕撫模著女嬰肩頭的蝶印,明眸剎時盈淚。

娘,是您嗎?是您投胎來做月兒的女兒了?

「……既然這孩子身上有這樣的胎記,不如就取名為『蝶』吧?」陸振雅提議道。

「陸蝶。」月娘呢喃地念著這名字,只覺心弦震蕩,淡淡的酸楚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甜蜜。「是我的蝶娘,我的女兒……」

「是我們的女兒。」陸振雅柔聲糾正,展臂將母女倆都攬入懷里。「以後我們夫妻倆一起教養她、疼愛她,讓她平安快樂地長大。」

月娘揚起臉,眼眸蘊著點點期盼的淚光。「這輩子我們蝶娘會過得無憂無慮,幸福美滿的,是嗎?」

陸振雅堅定地頷首。「有你與我護著,孩子定會幸福的。」

月娘含淚而笑,軟軟地依在陸振雅懷里,一旁被爹娘忽略的陸元不高興了,邁著兩條小短腿爬上榻。

「我也要,元元也要抱抱,爹、娘,你們不能有了妹妹就忘了元元!」

月娘噗嗤一笑,陸振雅沒轍,只得將兒子也攬入懷里,一家四口親密地抱在一起,畫面溫馨。

陸老太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只覺滿心感動,一面拿手絹拭淚,一面在心里暗暗感謝老天爺,給了陸家這麼一個溫婉聰慧的好媳婦。

窗外,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正是清景無限,人間有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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