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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春野櫻 -【大宅妙醫】《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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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08:4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大宅妙醫 作者: 春野櫻

尹碧樓不過吃了一隻烤鴨,隔天醒來竟人生風雲變色?
從京城武師之女,變成了西北首富穆家的義女周學甯!
她努力想學正主的氣質風範,偏偏那溫柔文弱的模樣,她半點學不來,
遇見馬匹受驚奔逃,她奮不顧身跳上馬背安撫馴服它;
被兇猛的大狗咬了腿,她先護住狗兒不讓主人處罰它,忘了血流如注的傷;
見到穆家大得驚人的藏書閣,她可以廢寢忘食窩在裡頭一整天……
她知道這樣的轉變讓穆家人疑惑,但穆少當家卻不覺得她怪,
還一改之前對正主的冷淡,主動為她牽線安排到醫塾旁聽,
並自願當人肉靶子,成為她施針溫灸的練習對象!
他還說喜歡現在眼睛發亮的她,說她像極了他京城裡的小表妹……
搞什麼,原來她成了替身,等等……京城裡的小表妹不就是尹碧樓嗎?
他們何時見過面有了私情?她怎麼一點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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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09:35 |只看該作者
序言 不必仰望別人,自己亦是風景

今年國際婦女節剛過,媒體上可以見到很多討論女力崛起的話題,介紹各國有影響力、有想法、有韌性的女性,她們在以男權為主的世界中,掙出一片天,有的當上科技龍頭公司的執行長、有的擔任公部門要職,甚至元首、有的自行創業成為女富豪……

不可諱言,這些世界各國的成功女性們,建立了新的典範,成了其他女性看齊的標竿,這樣傲人的成就在現代開放平等的世界相信會越來越常見,但若在古代,當然就艱難許多。

這本書的女主尹碧樓,雖是土生土長的古代女人,卻與一般只想相夫教子的女人不同,她有一個堪稱驚世駭俗的夢想——我想做個有能力為自己做主,也有能力做利他之事的人。可由于她父親思想傳統,家傳的撥筋推拿手藝只傳子不傳女,因此她只能偷偷學,家里付不出學費書錢,她就厚顏的到書鋪子看醫書,一點一點的累積自己的知識與技術。

好在老天爺看到她的努力,賜給了她神助力——穆雪松,一個明理睿智、愛她挺她的男人。在穆雪松的幫助安排下,她學到更精進有系統的知識,讓自己的技法更純熟到位,最後真的成為一個有能力做利他之事的人,當然也有能力為自己的人生做主,不必再仰望別人。

天助自助者,因為她的努力堅持,所以得到老天賜與的機遇,所以得到睿智男人的相助相愛與支持,說這本《大宅妙醫》是一個古代版的女力崛起勵志愛情故事一點也不為過。

但是,等等、等等,還沒完,不只如此,這個故事除了熱血勵志、溫馨愛情外,春野櫻老師也加入了濃濃的親情洋蔥,讓人忍不住眼紅鼻子紅,不能只有小編紅了眼,一定要推薦給大家,想看一個直擊心坎,滿滿都是愛的故事嗎?這本絕對絕對不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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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09:58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贈書之情

城南古書街上,有一家位于邊間,不起眼的、連店號都沒有的小書鋪。

雖是不起眼的書鋪,卻有十分豐富的藏書,店鋪老板人稱海爺,年近五旬的他經常板著一張臉,不多話也不笑。

時值午後,海爺在櫃台後打著盹,一名身著青色衫褲,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走進店里。

她剛經過櫃台,海爺便醒了。

「丫頭,又想來偷東西?」他問。

小姑娘看著他一笑,尷尬又靦腆,默默地就往後頭鑽去。

海爺沒理她,逕自拿起櫃台上的杯盞,啜了兩口已經涼了的茶水。

他嘴里說的「偷東西」,不是說這個小姑娘會到他店里順手牽羊,她偷的不是 書籍,而是里頭的新知及學問。

以販 書為業,他當然還是希望顧客能掏出銀兩來將 書籍給買回家,不過他知道這個小姑娘並沒有那樣的能力。

嚴格說來,這個小姑娘識字已經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他問過她為何識字,她說是她父親在生活開銷中東掐西揀地湊了些銀子給她念了幾年的女塾。

她第一次來,他便注意到她看的都是筋絡穴位方面的典籍,這個發現讓他十分驚訝。

怎麼這年紀的小姑娘看的不是情情愛愛、傷春悲秋的詩詞歌賦,或是精彩絕倫,生動有趣的章回小說呢?問了她,她說是好奇興趣……真是個奇怪的小姑娘啊!

總之,雖然他討厭光翻不買的客人,但因為理解到她沒有能力購 書,卻又有強烈的求知欲,也就對她的行為睜只眼閉只眼了。

不一會兒,有位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瞧著面生,應是第一次光顧的客人。他面容俊逸,但英氣勃發,看著他那身穿著及渾身上下所散發的貴氣,不難猜到應是富貴人家的少爺。

「公子,找什麼 書?」海爺問他。

他淡淡一笑,「隨便看看。」說著,他便往後頭去了。

書櫃前,小姑娘在那一頭,年輕人在這一端。他看著她,只見她正捱著角落的陽光,專注地看著一本 書籍。

不知過了多久,她好似感覺到另一側有客人,轉頭看了他。

眼神對上,她先是一羞,然後對他禮貌的一點頭。他朝她一笑,便轉頭隨手取了一本 書翻著。

小姑娘低頭繼續專心看著手中的《灼艾抄》,這是一本詳實記錄各種溫灸針法及施術要訣的典籍。因為罕有, 書價極高,並非她所能負擔,因此她只能偷空到這兒來,一頁一頁地讀,一點一點地記在腦子里。

不到半個時辰,她依依不舍地闔上書,心想︰下次來,它會不會已經被買走了呢?

于是,要放回架上前,她又不甘心地翻開並多看了兩眼,這才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將 書擺回原位,然後走了出去。

她前腳一走,年輕人立刻將她剛擺回去的 書抽了出來,然後又在架上隨便抽了幾本書,飛快地前往櫃台跟海爺結帳。

沒想到這面生的客人第一次來便買了好幾本書,其中還有高價藏書,海爺喜出望外。

結好帳,年輕人快步地走出店外,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上那個小姑娘。

「小姑娘。」他喚了她。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面生的年輕男子。

他將《灼艾抄》遞給她,「拿去。」

看著眼前那本她向往不已卻求之不得的《灼艾抄》,她驚訝地瞪大眼楮,「這是……」

「我買錯了,退換又嫌麻煩,送給你。」說著,他不等她反應,便將那本 書塞到她手里。

她抓著那本 書,「買錯?」

「是,買錯。」他肯定地說︰「你若用得著,就留著吧!」

她緊緊地將書貼在胸口,眼底泛著激動的淚光,「用得著,用得著,我、我求之不得……」

他微蹙眉心,疑惑地問︰「為什麼?」

「我……」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可最終她還是囁嚅地說了,「我想做個有能力為自己做主,也有能力做利他之事的人。」

聞言,他不自覺地瞪大眼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見什麼似的,這丫頭片子,口氣還不小啊。

須臾,他緩了緩神,唇邊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很好呀,小姑娘。」他忍不住伸出手,模了模她的頭。

當他模她的頭,她露出驚羞的表情,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意識到此舉在京城不合禮數,她雖只十二、三歲,但也不是三、四歲的小娃兒了。

抽回手,他淡淡一笑,「希望你能得償所願。」

「公子,我爹說無功不受祿,我、我身上還有一點錢……」說著,她從腰間掏出一方帕子,攤開來,里面擱著兩文錢。

他唇角一勾,伸手拿過帕子跟兩文錢,接著,兩文錢還給了她,拿走帕子。

「我剛好缺一張帕子,咱們以物易物吧!」他說。

那帕子是再普通不過的粗棉布,而且還是隔壁大娘給她家小兒做棉布褲子裁剩的料子,不值一點錢的。

「那帕子是不值錢的東西,這 書……」

「欸。」他打斷了她,「等你有天能做利他之事,便是回報我了。」

「但是……」

不讓她說,他揮揮手,「趕緊回去幫你爹的忙吧!」語罷,他一個轉身便走了。

不遠處,有位小哥上前,然後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漸行漸遠。

趕緊回去幫你爹的忙吧!小姑娘想起他剛剛說的話,怪了,他怎麼知道她還得回去幫她爹的忙呢?他認識她跟她爹嗎?可她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呀!

她將《灼艾抄》緊緊貼在胸口,只覺得暖呼呼地。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她感激地喃喃道︰「謝謝你,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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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0:2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魂飛千裏

受天城位處西北,城垣雄偉完整,街道整齊平坦,為中原與關外通商的商業重心,是久遠以來的商道樞紐。

此地物產豐饒,南有祈北山脈為其屏障,白河、沙亭河及蘭河自東、南、西三匯流于此,形為一片沃野,其間有十八渠五十溝、灌溉便利,因而農牧興盛。

因商業活動頻繁,金流暢通,往來受天城的客商及商隊來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由于長居及客居此地的族群繁雜,受天城的民風比起中原更顯開放及活潑。

受天城內有東南兩條大路將城池分為四個區塊,東大路是商業區,各家商號及票號林立。南大路因官道由南城門往西而去,故為旅棧、飯館及各種小型商號集中地。

南城門巍峨聳立,突出高大,由城門高處望去,整個受天城盡收眼底。

往城的東北角一眺,可見一黑瓦覆頂、黑牆聳立,三面有參天巨木包圍的雄偉宅邸,那便是富甲一方的穆府所在。

穆氏一族在西北定居已有近兩百年,先祖原只是一名棉花商號的跑街,後來攢了一點錢便開始自營皮貨小買賣,幾代的積累下來,慢慢地完整了穆家的商業版圖,如今掌管家業的是穆家大房穆知學的獨子穆雪松,時年二十有四。

穆家由買賣皮貨發家,如今營運多角化,包含玉石、牲口、糧秣、牛角、象牙、皮貨、絲綢、瓷器、良種馬、鐵、金、銀器、藥草、香料,甚至是罕見典籍的輸入及輸出皆有經營。

穆雪松自十四歲便跟著父親走商,充分發揮其能力及所學,是難得一見的商業奇才。他二十歲時,正式接手穆家家業,如今已四年,成就卓越斐然。

時序剛進入初秋,但穆家上下已開始準備過中秋的事宜。

這些事,自然是由著穆家主母——穆夫人于敬恩,以及穆大小姐穆雪梅合力張羅。

穆雪梅是穆雪松的姊姊,只年長他一歲,今年二十有五。

她十五歲訂親,十六歲出嫁,由于成親四年一直未有身孕,婆母便不斷往她院里塞通房,面對院里一票女人她氣不過,便與對方和離並回到娘家。

這事雖在受天城里也喧囂了一段時間,但心高氣傲的穆雪梅並沒理會,這主要也是因為娘家父母及弟弟的支持,有娘家當靠山,她的日子過得可一點都不憋屈。

至于已屆婚齡的穆雪松至今仍未成親,院里亦是清幽無人,外頭甚至謠傳他喜歡的不是女人,而他也一點都不在意。

嚴格說來,穆家姊弟在這民風開放的受天城可是活得極任性又自在。

穆雪松的馬車一到門口,穆府的人便迎了上來,他下了車,小廝玉華跟隨扈周信便緊緊地跟上。

穆府為一五進大宅,采口字型往外連推三圈,建構出一完整圍龍宅邸,建築配置嚴密,具有極強大的防御功能。

穆雪松住在宅邸東北角樓邊的院子里,此處幽靜隱密,名為「尋靜齋」。

尋靜齋里有一大兩小的房間,還有一間小伙房,以及小庭院。平日在府里時,穆雪松幾乎是不出院門的。

進了大門,他沿著東行道,穿過長庭,一路往父親的崇儒院而去。

今兒回府尚早,他決定前去請安。因為平日公事繁忙,他並不是天天去父母親那兒請安的。

當他行至橫屋之間相通的回廊時,他的眼尾余光瞥見一個身影。

他微頓,停下了腳步。

「少……」

玉華想出聲,穆雪松給了他一記安靜的眼神暗示。

「謝……謝……公子……」

猛地睜開眼楮,她躺著不動,有些迷糊的看著眼前所及的一切。

怎麼會突然夢見那天?

她在床上先揉了揉手腳,稍微活動一下睡僵了的身子,然後才翻身起床,坐在床沿。

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屋子,她不自覺地輕嘆了一口氣。

「咦?」丫鬟小單輕手輕腳地走進內室,見她已午睡醒了,動作也就大了起來,「寧小姐醒啦?要不要洗把臉,精神一點?」

「……嗯。」她頓了一下,才回應了小單。

小單動作俐落地侍候她洗臉,還倒了杯熱茶送到她手中,這也是她不習慣的事情之一——被侍候。

活了十六、七年,她還不曾被侍候過,在心里嘆口氣,她起身朝屋外走去。

「寧小姐,您去哪兒?」小單問。

「我出去透透氣。」她說著,信步往外頭走去。

寧小姐……雖然已經十來日了,她還是無法習慣這個稱謂。為什麼她會在這邊呢?遠在京城的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不是小單口中的寧小姐周學寧,她不是屬于這個家的人。

她叫尹碧樓,家住京城十里巷,她爹名叫尹常川,在京城開了家「蹈武堂」武館,平日里靠著教授一些學生武術跟替人調筋理脈及整骨以維生計。

可不知為何,十幾天前一覺醒來,她魂飛千里,入了這個名叫周學寧的身軀,住進當年害得她爹娘私奔中原的穆家。

周學寧是穆知學恩師周文開的孫女,周文開的獨子周鳳翔跟穆知學又是拜把兄弟,十多年前周鳳翔與妻子在一次馬車意外中喪生,但襁褓中的周學寧卻在母親的保護中活了下來。

周文開臨終前將唯一的孫女托給穆知學,盼他代替周鳳翔將這周家僅剩的血脈留下。那年,她才三歲,如今已經十六。

周學寧哪里去了?為什麼她會宿在周學寧身上?難道說她跟周學寧交換了身體,如今的周學寧成了她尹碧樓嗎?

自她醒來的那一天起,她每天都想著要離開穆府,離開受天城,無奈她雖出入自由,但只要一出門便有丫鬟小廝跟前跟後,很難從他們眼前開溜。

想翻牆而去,穆府又守備嚴實、牆高十余尺。

想她爹可是一跳就及六尺的高手呀!若她當初習得她爹的武功,要離開這穆府也不是什麼難如登天的事,偏偏她爹明明武功高強卻不肯讓她習武,只讓她學了一些尋常的、皮毛的防身術。

因為她爹希望她像她死去的娘那般溫婉嫻靜,擔心習武會讓她變成粗野姑娘,于是她只能在她爹授課時在邊上偷瞧,跟著打上幾招,可若被他或是其他學生們發現,大伙兒就會笑她打的是三腳貓功夫,出去會丟了她爹的臉。

她若不服氣,鬧脾氣了,大伙兒就會逗她,說些「姑娘家學什麼拳腳功夫呢?姑娘家最要緊的就是嫁個好人家,從此相夫教子,有個依靠」這樣的話。

她雖是女子,可她不輸男子呀!她在女塾讀書的那幾年,品學兼優,夫子還不只一次惋惜,她若非女兒身,必有一番成就。

生為女兒身,彷佛宣告了她此生都難有成就,無法為自己做主似的。

她與爹相依為命,她爹那些調筋理脈及整骨的功夫,她都學得不錯。若有她爹不方便接觸的婦人或姑娘,也都是由她上陣。

她雖只是爹的副手,可深受求治的女患者信任及贊揚,然而當她想再學得更深、做得更多時,爹卻總是說︰「你是女兒,爹不求你出人頭地,只盼你嫁個好兒郎,一世無憂。」

這個好兒郎,她爹已經有了人選,那便是她的師兄安放天。

安放天是京城名賈安東山的庶子,行二,因為生母為身分低賤且失寵的歌妓,在家中毫無地位,亦無抬升的機會及可能。

安放天是她爹的關門弟子,拜師學藝,踏入尹家門時,她才十二、三歲。他是個能言善道,長袖善舞,總能逗人開心的人,生為獨生女的她,一直為多個有趣的兄長而歡喜,直到……她爹意欲將她許給師兄。

她師兄在安家毫無地位,在掌大權的正室底下,日後恐得不到半點安家的余蔭庇護,而她爹因無繼承衣缽的兒子,便想著讓師兄與她成婚,將來能將他辛苦創立的蹈武堂經營傳承下去。

她並不討厭師兄,可對他卻沒有過兄妹之外的任何情愫。

「碧樓,你師兄是個可依靠的人,若將你交給他,爹也就放心了。」她爹跟她這麼說時,她十五歲。

她以為自己會點頭,乖順地听從父親的決定,可她沒有。

「爹,嫁人是女子唯一的路嗎?」

「不嫁人,你想做啥?」

「我想做有能力為自己做主的女人。」

听著她的話,爹笑了,帶著點傷人的不以為然。

「碧樓,你說什麼傻話?爹將你拉拔長大,盼的就是能給你找個讓你衣食無憂,護你惜你一輩子的好夫君呀!」

「若我自己有本事,衣食無憂有何難?我不甘心連爭都不爭,就這麼碌碌無為的過一生。」

她爹瞪大了眼楮,「你想爭什麼?」

「爹,在您這些弟子之中,有誰像我這般專注且努力地學習?又有誰像我這般能代您上陣?爹,我可以的,我能……」

「碧樓。」她爹打斷了她,「就算嫁了放天,你還是可以做這些事的。」

她原也幾乎接受了她爹的說法,認為日後即便嫁給師兄,她還是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讓她意識到那是不可能的。

有次,師兄騎了匹馬來,她希望師兄能教她騎馬,可師兄卻說姑娘家騎馬是粗野且不成體統的行為。

又有一次,師兄發現她在練習扎針,而且是扎自己,便說她是自討苦吃,她故意對他說︰「要不,師兄讓我練習可好?」

他幾乎是跳起來的,而且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這不是討痛嗎?碧樓,你別一天到晚老想著這些事,做些女子該做的事便可。」

于是她知道師兄不是能成全她的人,不是能听她說夢想的人,不是她希望能共度一生的人。

直至今日,听她說夢、且把她的夢當一回事,給她鼓舞及支持的,竟然是多年前那個送書給她的陌生人……

走著走著,她不知不覺地來到東側的庭院,正要往回走,忽見一條大黑狗從矮樹叢後冒了出來。

「虎子!」看了眼四下她喊它一聲,它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便朝她跑了過來。

她蹲下來,伸出手,虎子便將它那顆毛茸茸的大頭蹭了過來,兩只晶亮的大眼巴巴地望著她。

這偌大的穆府里,唯一讓她相處起來沒有半點困難的就只有這條名叫「虎子」的黑毛獒犬。

虎子是六年前,穆雪松出關做買賣時帶回來的。當時它是一胎幼犬里最小最弱的,那狗主本想放著它自生自滅,穆雪松說要,狗主于是便宜賣給了他。

虎子當時還沒斷女乃,穆雪松便用羊女乃喂養它,將它一點一點的養大,最後成了穆府護衛犬的主力。

從前的周學寧是對貓狗牲畜避之唯恐不及的人,虎子在府里六年,她總是有多遠躲多遠。

可如今宿著這身子的是她尹碧樓,她一點都不怕狗,甚至自小就有著馴服貓狗牲畜的天分。那些她無法對誰說起的夢想,她總是對著它們說,它們不會打擊她否定她,好像在它們面前,她的夢都能實現般。

「虎子,你說我該怎麼辦呢?」她說著,不自覺地抬頭看著這西北的天空。

「嗚嗚。」虎子像是听懂她的話般,露出同情的眼神。

她一嘆,「為什麼我會在這里?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爹他……」說著,她眼窩一熱,無助又焦慮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她想回家,她想知道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若是她真跟周學寧交換了身軀,總有法子解決吧?

然而這般荒誕、猶如鄉野奇談般的遭遇,她如何對穆家人說,然後求他們放她回家?要是他們不信,覺得她根本中邪,說不定會把她關到道觀里,或是對她施什麼奇怪的法。

再者,假若他們信她是尹常川的女兒,會放她走嗎?當年她娘隨著她爹私奔,可是丟了穆白兩家的臉面,要是她落入穆家手中,他們又會如何對她?

這事,怎麼做都不成呀!

「虎子。」她一把抱住虎子,貼著它強壯又毛茸茸的身軀,「我好想回家……」

「欸!」

突然,她身後傳來男子的聲音。

她嚇了一跳,整個人跳了起來,一回頭,只見穆雪松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並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

糟了,他應該沒听見她剛才說的話吧?

穆雪松看著她,再看看她身邊像只小馬般的虎子。

他剛才看見了什麼?這丫頭向來只要是有毛的、四腳落地的,她都是有多遠就逃多遠,可現在她竟然在跟虎子說話,還抱著它?

「你什麼時候跟虎子好上了?」他問。

看著眼前高大俊偉的穆雪松,她不自覺地暗咽了一口口水。

周學寧雖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可她十六年來的記憶都還在這顆腦袋瓜里。

因此她知道穆知學有意將周學寧許給穆雪松,就像她爹想把她許給師兄一樣。不同的是,周學寧戀慕著穆雪松,可她對師兄並無任何男女之間的情愫。

然而因為有著周學寧的記憶,她也知道穆雪松是如何無視周學寧……

是的,這穆雪松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看起來都是個迷人的貨。他允文允武,既是商界才子,同時也是騎術高手,還是受天城競馬搥丸賽事上的常勝將軍。

他有著健美高大的身形,還有著濃眉星目加上高挺鼻梁的深邃五官,渾身上下散發一種睥睨天下、高不可攀的氣息。

而周學寧的視線總是追逐著他,彷佛她是為了他才出生在這世上似的,但他卻總是無視她,對上眼了,也像是在看著一只貓或一條狗似的。

喔不,他對那些貓狗可比對周學寧親切多了。

周學寧真夠傻,怎麼會戀慕著這種冷心貨?要是她,才不如此卑微呢!

不過,如今她宿了周學寧的身,對他及這家子也還沒有足夠的了解,更還沒想好自己該如何進行下一步。

安全起見,她得要盡可能活得像是周學寧,別讓人對她起了疑心。

「我、我覺得虎子也沒那麼可怕……」她試著解釋自己如今為何跟虎子有好交情,「它……它其實面惡心善。」

面惡心善?他還真沒想過這四個字可以用來形容一條狗。

「那個我、我還有事……先走了。」她說完,起身便急著要走。

其實比起虎子,她覺得他更可怕。

他有一雙鷹隼般銳利的黑眸,不多話,讓人模不清猜不透他在思索著什麼。這十來日,她已多次跟他照面,雖無話可說,卻常常被他突然撇過來的目光驚嚇到。

他是這偌大的穆府里,她最得謹慎應對的一個人。

「慢著。」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她彷如驚弓之鳥,整個人一震,然後猛然甩開他的手,甚至退了兩步之遠,用一種像是在看著髒東西般的眼神看著他。

迎上她那眼神,他不自覺地蹙起兩道濃眉,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她。

「什麼時候我變得像鬼一樣可怕了?」他濃眉微糾,「你怕我比怕虎子多。」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不,他是看著她長大的,從前她總是追在他身後跑,他也非常照顧她,拉著她的手、抱著她、背著她……

他們一直很親近,直到他發現她對他的感情,直到他爹娘有意將她許配給他,他才慢慢地疏遠了她、冷淡著她。

「男女授受不親。」她說。

聞言,他哼嗤一笑。受天城因為民風開放,只要不違倫常道德,男女之間的接觸並沒有過度「吹毛求疵」的要求及規範,她雖不似他姊姊般熱情奔放,幾乎肆無忌憚,但也不至于如此忸怩作態。

在他眼前的周學寧還是那模樣,巴掌大的小臉、晶亮的眸子、挺俏的鼻梁、櫻桃小口……長得一副人畜無害、乖順溫婉的模樣,可為什麼,他卻覺得她有點不像周學寧?

「你當真?」他一臉興味地問。

「……」她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舉止很不「周學寧」,不禁有點慌。

受天城不似中原,是個開放又活潑的地方,除非是已婚的身分,不然未婚男女之間的相處是很江湖兒女的,即便周學寧沒豪邁到什麼都不在意,卻也沒拘謹到什麼都在乎。

她知道自己該活得像周學寧,可她骨子里畢竟是尹碧樓,一時之間實在很難適應。

「從前,我們不都是手拉著手,在這府里跑來跑去的?」她那不知所措,莫名焦慮的樣子讓他覺得新奇有趣。

從前,她怕極了虎子,但總期待著能接近他。

現在,她不怕虎子,卻對他如此生分畏怯?

「不光是我,就說成庵吧,他也常常拉著你的手東跑西跑,蹦上蹦下的。喏?」說著,他微彎子,指著自己右額接近發際的地方,「這不就是有次成庵帶你爬上樹去,你一個失足從樹上摔下來,我為了接住你,才刮出的一道傷。」

看見他額頭上的那道傷疤,她想起那件事。在周學寧的記憶里,那是生命里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她想,周學寧對他的情愫便是那樣生出來的吧?盡管她當時只有十歲。

「我……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孩子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噢,不是孩子了?」他笑視著她,眼底卻有著強勢的探求,「也是,姊姊在你這年紀時都出嫁了。」

「小姐,夫人找您……」這時,小單尋著她而來了,見她跟穆雪松正在說話,小單怯怯地喊了聲,「少爺……」

這十來日里,她是第一次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小單,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喔不,她真希望小單能更早出現。

要是小單早點來尋她,她也不會在穆雪松面前表現得像是一只被捏住了的兔子般,奮力掙扎卻又無法逃月兌。

「小單!」她一個箭步沖向小單,並緊緊地勾住小單的手,「咱們去崇儒院。」說著,她幾乎是拖著小單跑掉的。

看著她們離去的身影,穆雪松若有所思。

這時,一旁的虎子嗚嗚兩聲。他看著它,蹙眉一笑,「虎子,你說她是不是有點不尋常?」

虎子像是回應他的問題般,又嗚嗚了兩聲。

「是吧?你也覺得她怪吧?」他說。

崇儒院花廳里,人稱徐三爺的徐海端正在幫她把脈診斷。

這位大夫是穆雪松摯友徐白波的叔父,在家行三,徐家五代行醫,先祖亦在太醫院擔任要職及授課。

徐家子孫多數行醫,術德兼備,受人信任及景仰。

周學寧自幼便有心疾,穆知學跟穆夫人可是用了心在照顧她、醫治她。盡管徐海端曾斷言她恐怕活不過十五,但他們夫妻倆還是不曾放棄,不管是多麼稀有、多麼昂貴的藥物,只要徐海端說的出名字,他們便想方設法、上山下海的去找。

終于,把她給養到十六歲了。但即使她已一年未再心疾復發,穆知學跟穆夫人還是每個月禮聘徐三爺到府把脈診斷,並給她開些治療及補氣安養的方子。

徐海端的手輕輕地擱在她的手腕內側,仔細地查診著,時而皺眉,時而思索,好一會兒才將手收回。

「徐三爺,如何?」一旁的穆夫人等不及地問。

徐海端笑視著穆夫人,「夫人不必憂心,寧姑娘好得很。」

「是嗎?」穆夫人一听,笑顏逐開。

「不是尋常的好,是非常之好。」徐海端說著,疑惑地看著她,「寧姑娘這是練了什麼休養生息的功嗎?如今你心脈強而有力,血氣亦流通無阻,像是活生生地換了個身體。」

尹碧樓愣了一下,是因為她宿在周學寧的身上,才讓這副病弱的身軀也跟著煥然一新嗎?那麼若她兩人真交換了身體,如今在京城的「尹碧樓」不就病懨懨的?唉呀,那麼她爹該要多擔心呢!

「那肯定是徐三爺給我們學寧開的方子有奇效呀!」穆夫人的喜悅溢于言表。

徐海端笑視著她,問︰「不過寧姑娘這心疾雖有解,卻似乎有心事煩憂,這陣子是不是都沒睡好?」

她訥訥地說︰「是,這陣子是沒睡好……」好厲害的醫術,連這個都能診出來?

「唔。」徐海端點點頭,開始寫起方子,「這回,我給你開個安神助眠的方子吧!」

徐海端開完方子,穆夫人便差人拿著方子去抓藥,並讓人送他回去。

徐海端前腳一走,穆夫人就歡天喜地的拉著她的手,「真是太好了,你剛才听見徐三爺說的話了?」

看著穆夫人那歡欣安慰得眼眶泛淚的樣子,尹碧樓心頭微頓。

穆夫人是真真切切關心著、在乎著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呀!憑著周學寧的那些記憶,她知道穆家兩老是多麼為這個恩師所托的孩子擔憂操心著。

那些關懷跟付出,絕不是矯情、絕不是演戲,而是實實在在、發自內心的。

望著眼神里滿滿母愛的穆夫人,尹碧樓的心窩不知不覺地暖著。

她打出生就沒了娘,從來就沒感受過母愛,盡管她爹已經傾其所能地給予她關愛及呵護,但總還是覺得缺少了什麼。

成為「周學寧」的這十多天來,她強烈的感覺到穆家人對她的關懷,可……她也沒忘記當初是穆家逼著她爹娘得遠走他鄉。

她娘親名叫白靜兒,是穆老爺姨母的女兒,是他的靜兒表妹,同時也是與他有婚配的未婚妻。

說來,穆知學與白靜兒並沒真正的婚契,只是兩家早有默契,也已口頭約定,沒想到白靜兒愛上雖有一身武藝,卻得為了五斗米而屈身穆家商號當跑街的尹常川。

兩人的邂逅來自于一次白靜兒與丫鬟上街時,遭到一胡商調戲,尹常川及時出手為她們主婢二人解圍,一問之下,方知他是穆家商號的跑街。之後,白靜兒為表感謝,親自縫了一雙溫暖的新鞋送給尹常川……

兩人郎情妾意,愛火正熾,卻被穆白兩家發現並極力阻止,當時白靜兒想以死威逼父母,絕食了好一陣子,整個人病弱得快不成人樣。

尹常川不肯放棄,最後穆白兩家竟向官家施壓,于是受天城城守大人勒令尹常川在期限之內離開受天城,且永遠不準回返。

後來是打白靜兒小時便照顧著她的嬤嬤心軟,協助他們私奔,遠走高飛。

但白靜兒當時為愛絕食,弄壞身子,落下病根,變得體弱多病。

輾轉到京城後,他們成親並租了間小宅子落戶。

那些年,尹常川與白靜兒互相扶持,不畏生活艱辛,白靜兒希望尹常川能以武展才,便變賣了自己的首飾讓他辦了間武館,開堂授業。

一眨眼,十二年過去了,白靜兒卻因為體虛身弱,一直到二十八歲那年才終于懷上女兒,然而她的生命也在二十八歲那年生產時結束了……

這麼多年來,她爹總是告訴她——她娘是讓穆家人害的。要不是他們苦苦相逼,她娘不會弄糟身子,也不必隨他浪跡天涯,更不會因為身子不好而在生產時血崩過世。

是的,她听她爹說過穆家的千般不是,也真心地認為穆家是他們的仇人。可這十幾天,她卻感到疑惑,穆家人對待一個非親生己出的小姑娘是如此的真誠熱切,一點都不像是冷血殘酷的人呀!

除了往日里就對周學寧冷淡的穆雪松,每個人都十分和善的對待她、關懷她,就算是倨傲嬌蠻的穆雪梅,對她都是好的。

難道是她爹誤解了什麼?或是……喔不,她爹才不會搬弄是非,用子虛烏有之事構陷他人呢!

然而能夠信守承諾,無所求地照顧著恩師孫女的人,又怎會是善妒冷酷的惡人呢?

就像前幾日,府里一名丫鬟的家里托人送來口信,說是她娘親重病,又因家貧而無法就醫診治,因此加重病情。穆老爺跟穆夫人得知此事,不只讓帳房撥了款子給丫鬟,還準她一個月的假,好讓她回家去盡孝。

對待身分低微的下人都能如此寬容且慈悲,這樣的人怎可能是她爹口中橫斷冷酷,將人逼到無路可走的惡人呢?難道這其中有著什麼她爹不知道的誤會?


「學寧呀……」這時,穆夫人牽起她的手,緊緊地捏在手里,眼底竟噙著激動的淚水,「想當初你心疾初次發作時,徐三爺便斷言你無法活過十五歲,可我跟你義父不願向老天爺認輸,無論如何都要跟老天爺搶下你,萬幸呀萬幸,你終于也長到了現在……」

「娘,您這是做啥?」一旁的穆雪梅見她母親哭哭啼啼地,忍不住笑出聲,「干什麼如此感傷?學寧這不是好好的嗎?」

「娘這是喜極而泣呀。」穆夫人抹去激動的眼淚,笑視著周學寧。

她一臉欣慰道︰「剛才徐三爺說了,你活生生像是換了個身子,健康得很,義母听著真是欣慰,總算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如今你身子養好了,日後嫁給雪松,就能給穆家添幾個白胖的娃兒了。」

穆夫人此話一出,她的心忍不住揪緊了一下。

嫁給穆雪松?他又不愛她。就算他真扛不住爹娘的威逼勸誘而娶了她,也不是真心想跟她白頭到老。

不,她才不想走進這樣的婚姻里呢!

可如今她宿著這身子,周學寧該盡的責任義務都落在她頭上,要是日後她真得嫁給穆雪松,那可就慘了。

不成,她一定得想法子回到自己的身軀上。

「學寧,你怎麼魂不守舍的?」穆夫人見她對于「嫁給穆雪松,生幾個白胖娃兒」的話題毫無反應,甚至還面容憂忡、若有所思,不禁感到疑惑。

她回過神,尷尬地笑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或搭腔。

「娘,學寧她肯定是想到雪松不想娶她,所以開心不起來。」向來有話直說,從不修飾的穆雪梅語帶玩笑地說。

她知道,穆雪梅不是存心糗她、笑她,或是潑她冷水,只是說出實情。

「啐,你胡說什麼?」穆夫人輕啐一記,眼底彷佛寫著「你給我住口」。

穆雪梅不以為意地挑眉一笑,「我沒說錯呀,雪松是不肯嘛!」

「雪松只是太專注生意上的事情,這才暫時不想成家立業。」穆夫人當然也明白自己兒子的心性,之所以這麼說,完全是為了安慰鐘情穆雪松的周學寧。

「娘,雪松可不是誰能壓著頭的,他不肯的事,誰都甭想逼他。」穆雪梅說道︰「與其冀望他點頭答應,還不如給學寧另覓親事吧!」

「這……」穆夫人一時也答不上話,只是瞪大眼楮看著口無遮攔的女兒。

他不肯的事,誰都甭想逼他?很好,尹碧樓倒真心希望穆雪松能挺住,可別屈服了——至少在她順利換回自己的身體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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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3:3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仙姑的話(1)

夜里,穆雪松來到崇儒院的書齋,告知父親一個從京城傳來的噩耗。

穆雪松未語先嘆息,神情幽幽地,「爹,是……京城來的壞消息。」

看兒子這模樣,穆知學心頭微微一緊。

若是跟穆家商號有關的壞消息,穆雪松會直截了當的說,而不是如此遲疑猶豫。看來,這壞消息與穆家生意無關。

「是姨父跟表妹……」穆雪松表情凝肅地說︰「他們……沒了。」

穆知學的身子陡然一震,「沒了?你是說……」

「劉掌櫃的來了消息,說蹈武堂走水,父女兩人皆已葬身火窟。」

「什麼!」穆知學听到這噩耗,先是震驚,然後便傷感頹然地癱在椅子上,「怎麼會?」

「听說是夜里突然燒了起來,他們走避不及,雙雙葬身火海,火滅了之後才找到他們的遺體。」

穆知學听著,眼眶泛淚,久久說不出話來。

白靜兒是他姨母的女兒,因他母親及姨母姊妹情深,早就口頭約定要將白靜兒嫁他為妻。誰知白靜兒後來邂逅了商號跑街的尹常川,進而相戀,死活都要跟尹常川在一起。

為了跟情郎相守,白靜兒絕食抗議,以死相逼,卻仍撼動不了他姨父姨母的決心,後來他看不下去,便聯合白家的老嬤嬤,暗助白靜兒跟尹常川私奔,就這樣一路將他們送往京城重新開始。

盡管之後他另娶江陽書香世家于家的女兒,卻不曾停止過對白靜兒的資助。他知道他們在京城的日子並不容易,白靜兒還因此變賣了僅有的隨身首飾。

姨父覺得女兒與男人私奔給白家丟盡了臉,當時便撂下狠話要與白靜兒斷絕父女關系,至死不相往來。

沒有娘家的庇護及資助,白靜兒跟尹常川的日子幾乎快過不下去。

于是,他在京城另立商號「全隆記」,聯絡上白靜兒,並開始暗中給她送錢。為免尹常川發現而胡思亂想,橫生枝節,還得透過各種名目及不同的人私下塞錢給白靜兒。

白靜兒是跟他一起長大的表妹,雖無緣成為夫妻,卻永遠都是他的靜兒妹妹。

這私下送錢的事,他的妻子于敬恩都知情也體諒,寬宏且善良的她從沒吃過半點醋,但即使她不吃味,關于白靜兒的事,他們卻從來不在這府里提起,知道白靜兒這件事的只有少數幾個老僕婢,三個孩子之中也只有穆雪松熟知內情。

這是他對妻子最基本的體貼跟回報,他不想讓別人以為他跟白靜兒之間真有什麼余情。

瞞著穆雪梅跟周學寧是穆夫人堅持的,她的理由很簡單——

雪梅性子又急又直,偏執得很,要是她對父親有了什麼誤解,反倒壞了家人之間的感情。至于學寧,她沒什麼心眼,可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說溜嘴。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其實,他對尹家的暗中資助曾因為白靜兒難產過世而中斷了好幾年,幸而當時尹常川已在他暗助之下創了蹈武堂,雖不富裕,但生活還過得去。

幾年前,穆雪松開始接掌穆家生意,當然也包括京城全隆記的事務,穆知學便讓他全權負責尹家父女之事。

為了不讓尹常川起疑,穆家對他的所有幫助都是透過第三者的,但就因為是透過第三者,更要拿捏好分寸,不得越線。

例如讓尹碧樓上女塾這件事。一開始,尹常川是沒打算讓女兒上女塾讀書識字的,是他著人去找夫子談,先交齊了五年的束修,然後再讓夫子私下用極低的收費,說服尹常川讓女兒進入女塾。

可這麼過了幾年,尹常川終究沒讓女兒把學業繼續下去。他雖覺得可惜,卻也無可奈何,畢竟每個人對兒女都有不同的期待及安排。

這些年,尹家父女的日子其實過得還算平安順遂,一年前劉掌櫃回受天城省親時,還說尹碧樓似乎已經有了婚嫁的對象。

得知這個消息,穆知學當然替死去的白靜兒感到欣慰,甚至打定主意在尹碧樓出嫁時,以白靜兒娘家外祖父的名義給她送去豐厚的嫁妝。沒想到,如今卻听見他們父女命喪火窟的不幸消息。

「爹。」見父親神情哀傷,穆雪松只能試著安慰,「人死不能復生,您也別太傷心,或許如今他們一家三口已在九泉之下重逢……」

穆知學幽幽長嘆,「也只能這麼想了。」

「爹放心,全隆記的劉掌櫃已經將姨父與表妹的後事辦妥,我也會立刻著人送信給劉掌櫃,吩咐他將姨父及表妹的牌位與姨母安奉在同處。」

「好,甚好……」听著穆雪松這番話,他稍稍釋懷,但眼底深處還是有著久久無法消散的哀傷及愁緒。

「咦?」這時,親自給丈夫送熱茶的穆夫人走了進來,看見穆雪松也在,不禁一頓,「雪松,你也在?」

說著,她發現丈夫跟兒子的神情都有點怪異,尤其是她的丈夫……眼底有著藏不住的濃濃愁緒跟哀傷。

「怎麼了?」心細如發的她溫柔地問。

穆知學幽幽一嘆,「尹家父女二人……沒了。」

聞言,穆夫人陡地一驚,「怎麼會呢!」

「娘,蹈武堂走水,姨父跟表妹來不及逃……都沒了。」穆雪松說。

穆夫人震驚不已,眼底盡是惋惜跟憐憫,「怎麼會這樣……唉,怎麼會這樣呢?」

「生死有命,世事無常。」穆雪松上前接下母親手上的杯盞,穩妥地擱在書案上。

穆夫人稍稍緩過神來,急問︰「喪事呢?」

「劉掌櫃都辦妥了。」他說。

「辦得妥貼嗎?」她有點不放心。

「娘放心,劉掌櫃辦事向來十分妥貼,我也已著人送信前去,讓他將表姨父及表妹與表姨母同祀一處。」

穆夫人性子心慈善感,自己又是生養過兒女的人,因此一想到尹碧樓才十六、七歲便沒了性命,忍不住悲從中來。

「真是個福薄的孩子。」她說著︰「都已經有婚嫁的對象了,沒想到就這麼……」

听母親提及婚嫁對象,穆雪松心里不由得一愣。

表妹有婚嫁對象這件事是劉掌櫃說的,可這回他們父女出事,怎沒听劉掌櫃提起這個人?

尹氏父女倆在京城無親無故,只有一些生活也不寬裕,自顧不暇的街坊鄰居。按理,他們父女倆出事,這個所謂的「婚嫁對象」就算能力有限,也不應該默不作聲吧?

當劉掌櫃私下委請專辦喪事之人處理他們的後事時,這個人在哪里?為何劉掌櫃提都沒提到他?是他不曾出現?或單純只是劉掌櫃覺得不需要特別提起?

這日,穆夫人帶著周學寧與穆雪梅到南城門外的滌塵寺參拜,並為死去的白靜兒、尹常川及他們的女兒尹碧樓祈求冥福。

回程,她讓車夫往城北的六福巷而去。

「娘,去城北做啥?」穆雪梅問。

「當然是有事。」穆夫人賣關子似的,「去了就知道,別問了。」

馬車穿過受天城的大道,一路往城北而去。

來到六福巷外,遠遠地便見一間矮房子外,或站或坐的候著一票人。

奇怪的是,清一色都是女人家,且各種年齡都有。

穆夫人領著穆雪梅、周學寧及兩名丫鬟下了馬車,朝那矮房子而去。

那矮房子的門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通仙閣」三個字,在這矮房子里有位仙姑姓何,來自南方。

她在受天城開壇施法只有半年,但因為十分靈驗,收費又便宜,很快便積累了為數眾多的信徒,外頭這些人,都是來找何仙姑問事的。

前幾天,穆夫人從繡坊的張太太那兒得知這何仙姑十分靈驗,尤其對于女人家的事情總是能鐵口直斷。

雖然她很少信這些,但終究還是忍不住想來求問女兒及學寧的婚姻大事。

女兒十六歲出嫁,二十歲和離返家,如今五年過去了,感情事還是沒個著落。雖說穆家養她不是難事,但身為母親,她還是期盼女兒終能有個美好的歸宿。

至于學寧,那就更不用說了。她只希望兒子能改變心意,早日娶學寧為妻,讓她成為真正的穆家人,能喚自己一聲娘,而不是義母。

「娘,您要問事?」穆雪梅驚訝地問。娘不是向來不信這些術士的嗎?

「听說這位何仙姑很靈驗,斷事如神。」穆夫人說。

穆雪梅一臉不以為然,「娘,這種神棍的話,您信?」

此話一出,一旁等著問事的婦人白了她一眼。

穆雪梅不甘示弱,也冷冷地瞪了回去。

「你這孩子別胡說。」穆夫人怕她嘴快惹事,低聲地呵斥,「反正都來了,問問無妨。」

「娘……」穆雪梅還想說些什麼時,一旁的周學寧輕輕地拉了她的袖子。

穆雪梅不解地看著她,她低聲勸著,「雪梅姊姊,就當是陪義母逛園子吧!」

「就是。」穆夫人斜瞪了女兒一眼,「你看學寧多貼著娘的心。」

穆雪梅鬧起脾氣,「隨你們了,我回車上等。」說罷,她頭一扭就走了。

穆夫人看著她離去的身影,嘆了一口氣,「這孩子真是……」說著,她忍不住牽起周學寧的手,欣慰地說︰「三個孩子中,就你最貼心听話,有時我都懷疑雪梅跟雪松不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

听著,尹碧樓忍不住一笑。不是從她肚子出來的,難不成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穆夫人軟軟的掌心里傳來的是暖暖的溫度,正如她給人的感覺一般。自己是個從小就沒有娘親疼愛呵護的孩子,其實就跟周學寧一樣。

穆夫人待周學寧猶如親出,毫無分別,她想,周學寧必定也是感受到她滿滿的母愛,因此對她十分敬愛順從吧!

如果母親沒死,一定也像是穆夫人這般溫柔慈愛。

她跟兩個丫鬟一起陪著穆夫人,等著進到通仙閣問事。那何仙姑給信眾解惑的速度也挺快,就看那些排隊的人被一名身形福態、身著紫衣的婦人一個個領了進去,又一個個帶了出來。

有人出來時歡天喜地,彷佛獲得新生;有人出來時愁雲慘霧,好像被判了死刑,看得穆夫人忍不住有點忐忑。

不多久,終于輪到她們了,她們在婦人的帶領下,進到那矮房子里。

屋里,一名年約五十,全發灰白的婦人端坐在案後,她身形縴瘦,臉色有點黃,說是仙姑,反倒像是街邊討食的婆子。

「夫人請坐下。」那領路的婦人說道。

「好,多謝。」穆夫人就著那把木頭凳子坐下,有點興奮,又有點戒慎緊張。

此時,何仙姑說話了,「求問什麼?」

「我想問家里兩個女兒的婚姻大事。」穆夫人說︰「這是我家兩個女兒的生辰,還請仙姑先過個眼。」說著,她將兩張紅紙交給何仙姑。

听見穆夫人說「我家兩個女兒」時,尹碧樓的心窩又是一陣暖。在穆夫人心里,不管是從自己肚子里出來的,還是從別人肚子里出來的,都是她的女兒。

多好的一個人呀!好到讓即使不想跟穆家人有太多感情聯結的自己,都忍不住想接近這個母愛泛濫的好人。

她爹雖氣恨著穆家人,可老實說,就算當年穆知學真做了什麼強橫蠻干的事,也罪不及妻兒。

何仙姑接過紅紙,先是看了其中一張,然後閉上眼楮,稍稍搖頭晃腦了幾下,接著微歪著頭,像是耳邊有人跟她說話一般。

不一會兒,她睜開眼楮,看著眼前的穆夫人。

「你家這位二月下旬出生的姑娘,性情橫得很啊。」何仙姑說。

「是呀是呀,她是我的大女兒。」穆夫人說。

「若你要問她的姻緣的話……她會二嫁。」何仙姑鐵口直斷地說。

聞言,穆夫人大喜,「所以還有姻緣?」她一度很擔心雪梅再也沒機會出嫁了呢!

「有。」何仙姑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穆夫人微怔,「這是什麼意思?」

「眾里尋他千百度,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何仙姑搖頭一嘆,「她的正緣一直在身邊,其他的,我就不說了。」說完,看向另一張紅紙。

穆夫人忖了一下,正緣一直在身邊?

「難道是……」她一驚,腦海中出現了一個人——胡成庵。

胡家是歸化漢籍的胡人,到了胡成庵已經是第三代了,穆胡兩家因為生意買賣之故,算得上是世交,兩家的孩子也是自小打打鬧鬧著長大的。

他行事粗莽,但性情爽朗又善良,穆家兩老看著他長大,是挺喜歡這孩子的,早些年也曾想過讓雪梅嫁到胡家,可無奈他一直不得雪梅的緣。

胡成庵至今仍未婚配,跟穆雪松及徐白波三人可說是受天城最值錢的單身漢,如若是他,那真是太好了。

就在她內心暗自歡喜的時候,何仙姑拿著另一張紅紙看著,然後突然表情一沉。

「夫人。」何仙姑神情凝肅地說︰「另一位姑娘是你的小女兒?」

「是的,她……」穆夫人笑盈盈地正要問她的姻緣。

「她已不在人世,夫人要問什麼?」何仙姑卻直視著她,打斷她的話。

何仙姑此話一出,穆夫人陡地一震,臉上的喜意瞬間消失,「什麼……」

听見何仙姑這句話,尹碧樓也同樣的震驚。不在人世?她是說周學寧命數已盡?

「你……你這是……」穆夫人向來和顏悅色,此時卻難得地露出慍色,可因著她的好修養,卻也沒開口罵人。

她鐵青著一張臉,倏地起身,「豆兒,給賞。」說完,她轉身拉著周學寧便奪門而出。

一旁的豆兒速速給了十文銀,便跟另一名丫鬟雙福急急忙忙地跟了出來。

穆夫人出了門口,氣呼呼地說︰「胡說八道,真是觸楣頭!」

她們往馬車的方向走去,在車里已等得有點不耐煩的穆雪梅見她們來了,忍不住咕噥道︰「總算是回來了。」

看母親鐵青著臉,一副被誰踩了痛腳的表情,穆雪梅微頓,然後有點幸災樂禍地問︰「怎了?說了娘不愛听的?」

「不說了。」穆夫人緊緊地拉著周學寧的手,一臉氣呼呼地道︰「她居然說我們學寧是不在人世的人,真是胡說八道!」

聞言,穆雪梅秀眉一蹙,「學寧不是好端端地在這兒?」

「可不是?所以才說胡說八道!」穆夫人懊惱得很,「早知道不問了。」

穆雪梅噗哧一笑,「行了,我的好娘親,別氣壞了身子,趕緊上車吧!」

「真想回頭來撒把鹽米。」穆夫人邊嘀咕著邊上了車。

回程的馬車上,穆夫人已經不想提那何仙姑的事了,而穆雪梅也沒興趣知道那何仙姑又說了什麼。

倒是尹碧樓一路想著何仙姑的話想得出神。

何仙姑一看見周學寧的生辰,便鐵口直斷地說她已不在人世,如若周學寧已不在人世,那意即她們兩人並未如她所想的交換身體。

周學寧不在了,所以她宿上了周學寧的身。那麼她呢?她的魂魄不在了,她的身體還在嗎?

想到這兒,她忍不住生起一股的惡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對于自己如何宿在周學寧身上,她毫無記憶及印象?

她最後的一段記憶是那天的傍晚……那天傍晚,她師兄帶來一只烤鴨孝敬她爹,因為當時還有患者在,她跟她爹是在閉館後才一起吃了那只又肥又香的烤鴨。

之後呢?為什麼她的記憶到這里就全部沒有了?後來的她發生了什麼事?

她得想辦法打听京城那邊的消息才能解開她的疑惑,可她該如何打听京城那邊的消息呢?

思忖著,她不自覺地滿面憂忡……

「學寧?」穆夫人見她神情凝肅憂慮,關懷不舍地握著她的手,「想什麼?」

她回過神,搖了搖頭,蹙眉一笑,「沒什麼……」

穆夫人滿臉歉意,「那神婆的話,你可別當真,都怪義母,我真不該去問的。」

「義母也是關心我跟雪梅姊姊才會去找那何仙姑,有什麼錯的呢?」她安慰著內疚不已的穆夫人。

「話雖如此,但听了那觸楣頭不吉利的話,誰能不在意?」穆夫人說著,又忍不住地叨念著,「還說她鐵口直斷,料事如神,根本胡說八道……」

坐在對面的穆雪梅笑嘆一記,「神婆說的話,娘別往心里去了。」

「我是……唉呀!」穆夫人話未說完,馬車突然急速地往前一頓。

車里的她們來不及反應,只听見外面傳來狂躁的狗吠聲,接著拉車的馬匹忽地急奔了起來。

「快走開!快走開!」車夫似乎控制不了馬匹,只好扯開嗓門對著路人大叫,提醒他們閃躲,以免受傷。

馬車在路上飛似的奔著,晃得車里的主婢五人東倒西歪,驚聲尖叫,兩名丫鬟盡職的抱緊了主子,生怕主子摔傷。

尹碧樓捱著車門邊,瞥見一條大黃狗正追著她們的馬車跑,馬的後腿似乎被大黃狗咬了一口,那應是它發狂疾奔的主因。

眼見車夫已拉不住馬,車子也可能因此翻覆,又可能會波及無辜路人,她當機立斷地爬到車外。

見她爬到外面,車里的穆夫人跟穆雪梅尖叫喊著,「學寧,你做什麼!」

她沒時間向她們解釋,因為她必須在最快的時間內使馬匹冷靜下來。

「拉好韁繩!」她用堅定的語氣對車夫說著,然後嘗試穩住自己晃動的身子,接著便一鼓作氣地跳到馬背上。

她一跳出去,車夫跟車里的主婢四人也同時尖叫驚呼。

她一把抱住馬脖子,整個人緊緊地巴在它身上。她被它震得上下跳,卻還是牢牢地環住它,然後在它耳邊說︰「好孩子,不怕,我在,我在……」

她一邊對著馬說話,一邊揉弄著它的脖子,接著她伸手摀住了它的眼楮。

馬看不見前路,又听著她的柔聲安撫,竟慢慢地緩了下來。

可馬車一慢下來,那條大黃狗便隨之逼近。

眼見著它又要撲上來攻擊馬匹,為了保護馬匹並避免它再次狂奔,尹碧樓雙手抓住韁繩,往馬的側邊溜了下來,以自己的身子去抵擋大黃狗的攻擊。

她腳才落地,大黃狗已撲了過來,開口便往她腿上一咬……

「啊!」見狀,車里的主婢四人驚叫出聲。

「該死的畜牲!」車夫見那大黃狗咬著腳不放,抓起身邊的長棍便要打狗。

「別!」尹碧樓大聲制止他。

忍著痛,她蹲低,雙手捧著那大黃狗的頭,兩只眼楮直望進它瘋狂的眼底。

「好孩子,松口。」她說。

這大狗脖子上套了圈,還拖著繩,肯定是有主子的。

大黃狗兩只眼楮瞪著她,嗚嗚地低吼。

「松口,你是好孩子,是吧?」她忍著疼,柔聲安撫著它。

漸漸地,她感覺到它咬合的勁道輕了許多。

她揉著它的兩腮及脖子,不斷地安撫它。這時,路人紛紛圍了過來探看瞧熱鬧。

終于,大黃狗松開了嘴。

大黃狗的主人喘噓噓地追了過來,見它傷人,又驚又急又愧歉地說︰「姑、姑娘,你沒事吧?」說著,他趕緊拉住大黃狗的繩子。

這時,車上的穆夫人跟穆雪梅主婢四人已下車,見她腳上鮮血直流,嚇壞了。

「老天!學寧,你受傷了!」穆雪梅氣呼呼地質問那狗主人,「你為什麼縱狗傷人?」

「姑娘,不、不是的,我……」狗主人一臉懊悔歉疚,「我這條狗兩三個月前被一匹大花馬踢傷並受到驚嚇,沒想剛才見到府上的馬車經過,就突然發狂掙月兌了繩子,我絕不是存心的。」

听見狗主人的解釋,尹碧樓這才知道黃狗傷人的原因,再看那黃狗被狗主人緊緊拖著,垂著耳朵、夾著尾巴,一副害怕的樣子,實在太可憐了。

路人們圍了過來,見黃狗傷人,議論紛紛。

「你那黃狗咬過人,以後肯定還會傷人的。」

「是呀!怎麼可以養這麼危險的狗呢?把它弄死吧!」

圍觀群眾的撻伐聲浪讓狗主人無地自容又不知所措,他看著那條彷佛知道自己闖禍而發抖的黃狗,無奈地說︰「你這畜牲為什麼要傷人?」

見這幾名女眷的穿著及出門的陣仗,狗主人心知必然是富貴人家,如今狗咬傷人家的閨女,他哪里賠得起?唯有交出這條狗的性命才能平息了……

他下了痛苦又不得已的決定,「怪你自己吧!」說著,他抬起腳就要往黃狗的頭上踹。

「不要!」尹碧樓見狀,立刻伸手護住黃狗。

狗主人見她腳上鮮血直流,竟不慌不懼,還制止他教訓這只不受教的惡犬,不禁一愣,「姑娘,你這是……」

「它不是存心的。」她說。

「姑娘,這狗嘗到了血的滋味,以後就野性難馴了。」一旁看熱鬧的路人說著。

「是呀,要是它下次又傷人該怎麼辦?這狗留不得!」

路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讓狗主人無所適從。

「大叔,這樣吧……」尹碧樓直視著他,平靜溫和地說︰「把它交給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驚。

「學寧,你說什麼呢?」穆雪梅驚疑不解地問。

尹碧樓對著她一笑,然後又看著那狗主人,「它傷過人,想必大叔心里也有疙瘩,今天縱使帶回去了,日後也是多有顧忌,于你于它都不是件好事。」

狗主人听了一頓,「姑娘說得有理,只不過……你不追究,不要求任何賠償嗎?」

尹碧樓一笑,「大叔就把它當做給我的賠償吧!」

「姑娘,你當真?」狗主人難以置信。

「當真。」她給他肯定的回答,並伸出手,「繩子給我吧,它叫什麼名字?」

狗主人遲疑地將繩子交給她,「……它叫熊寶。」

她接過牽繩,模了模黃狗的頭,溫柔地說︰「熊寶,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吧!」

黃狗看著她,嗚嗚兩聲。

「大叔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它的。」尹碧樓安著狗主的心。

狗主人點點頭,感激地說︰「麻煩姑娘了。」

「學寧,你這是……」穆夫人看得很是疑惑。

「義母。」她笑視著穆夫人,心意堅定地說︰「讓我把它帶回去吧。」

穆夫人還在猶豫,但一旁的穆雪梅已果斷地說︰「娘,您就隨她吧!她還在流血呢,咱們趕緊把她送到徐家的醫館去吧。」

女兒這一提醒,穆夫人回過神來,急喊著丫鬟,「豆兒、雙福!趕緊把寧小姐扶上車,咱們快去徐大夫那兒!」

「是!」豆兒跟雙福答應一聲。

她們一到徐家開設的醫館健安堂求治,徐白波便著人前去通知穆雪松了。

健安堂由徐白波的父親及他的三位叔父一起經營,四人分工,各有各的專長。除了醫館,徐家還開辦醫塾,培育英才,造福社稷。

徐白波跟幾名族兄弟都在自家的健安堂做事,各司其職,從不爭功也不競奪,因著家族團結和樂,健安堂這塊御賜的招牌也才能歷久彌新,長存不衰。

一听到母親跟姊姊進了健安堂,穆雪松立刻放下手邊的事情,疾奔健安堂關心。

徐白波知道他會立刻趕來,早已在門口候著他。

「雪松,你可來了。」

穆雪松看見自家的馬車停在一旁,馬車旁綁了一條大黃狗,雖感疑惑,卻沒時間多問。

「在哪里?」他問。

「內室。」徐白波立刻將他領進內室。健安堂的內室非尋常病患使用,隱密又安靜。

「我娘跟姊姊怎麼了?」他急問︰「我听你派來的人說她們乘坐馬車出了意外,可我剛才見我家馬車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徐白波先是一頓,然後嘖了一聲,「這個小金真是,怎麼傳話的……你娘跟雪梅姊無礙,只是受了點驚嚇,受傷的是寧妹妹。」

听說母親及姊姊無礙,穆雪松松了一口氣,但一听到徐白波說周學寧受了傷,他也擔心,「是皮肉傷?還是傷筋動骨?」

徐白波一笑,「她被狗咬。」

「……」聞言,他怔愣住。

「剛才你應該有看見你家馬車旁綁了一條狗吧?」徐白波說︰「就是它咬傷寧妹妹。」

他濃眉一蹙,「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時之間我也說不清楚,待會兒見了你娘跟雪梅姊再問她們吧!」

來到健安堂後院,便見豆兒跟雙福站在一間廂房的門外,見他來了,兩人先是一怔,接著有點激動地喊了他,「少爺……」

兩人迫不及待想跟他講述剛才發生的事情,可穆雪松沒有稍作停留的打算,直接進了屋里。

屋里,周學寧坐在椅子上,徐家專攻外傷治療的徐二爺徐海青正給她包紮右小腿的傷,而穆夫人及穆雪梅則是坐在一旁,四只眼楮巴巴地盯著。

見徐白波跟穆雪松進來,母女兩人先是一愣,旋即站起。

「雪松,你怎麼來了?」穆夫人一把拉著他的手,急切地想將她們方才遭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對他說。

「娘,您沒事吧?」他先將母親從頭到腳地瞧一遍,確定她頂多是掉了幾根頭發,這才放心。

「雪松。」穆雪梅道︰「多虧學寧,我跟娘都平安。」

他微頓。多虧學寧?她們能毫發無傷是學寧的功勞?她……做了什麼?

他上前詢問徐海青,「二叔,她這傷如何?」因與徐白波以兄弟相稱,因此他從小便跟著徐白波喊叔叔。

「我已經敷了健安堂最上等的藥,只要按時更換藥膏,再服用紫雪丹跟至寶丹,應是無礙。」徐海青續道︰「牙口最是狠毒,為免患部感染惡化,我給寧姑娘放了一些血,她可能會有點血虛。」

原來是放了血,難怪她臉色蒼白,剛才他還以為她是嚇壞了,才會一臉的慘白呢!

「徐二爺。」穆夫人面上不安地問,「這會留下傷疤嗎?」

徐海青忖了一下,有點支吾地說︰「興許是會留下一些疤痕的,不過穆夫人你放心,我們健安堂有上好的玉膚膏,能將疤痕褪至最輕。」

回答問題的同時,徐海青手中已為周學寧包紮完畢。

「寧姑娘現在還有點虛弱,你們不妨在這兒歇息半個時辰,待她緩些再回去,我會給她開些藥,待會兒我讓白波給你們詳細的醫囑。」

「有勞二叔。」穆雪松恭謹一欠。

「我跟二叔先出去了。」徐白波說著,便跟徐海青走出了內室。

他們叔佷倆一走,穆雪松便問︰「怎麼回事?」

「我們今兒去滌塵寺參拜,參拜後,娘就說要去城北找一個仙姑問事,離開後正要回府,突然有條大黃狗沖上來咬了咱們家的馬……」穆雪梅說起這事,還有點火氣,「咱們家的馬匹受驚,就在路上狂奔起來,眼見著隨時會翻車或傷及無辜路人時,學寧她一下子就跳上馬背……」她望向靜默無聲的周學寧,不自覺露出崇拜的眼神。

穆雪松陡地瞪大眼楮,跳上馬背?從馬車上?

他不禁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向坐在一旁,看起來一臉虛弱的周學寧。

她是哪來的勇氣?就算是個男人都不見得能在同樣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反應。

「學寧也不知道是怎麼讓咱們家的馬冷靜下來的,總之馬車一停下,那只瘋狗就沖了過來狠狠咬住學寧的腳不放,老江抄起長棍要打它,學寧還不給打。」穆雪梅說到這兒,懊惱地說︰「那種瘋狗真該拉去沉塘的,可學寧卻要了它。」

「……」這就是那條狗綁在穆家馬車旁的原因?

穆雪梅用一種「你是笨蛋」的眼神看著周學寧,續道︰「那狗主人本來想一腳踢死那條瘋狗的,可學寧卻替它求情,還跟他要了那條瘋狗,你說說,她笨不笨?」

听見穆雪梅口口聲聲說自己笨,尹碧樓一點都沒生氣,因為她知道她是心疼她受傷。剛才在來健安堂的路上,平時「豪氣干雲」的她急得眼眶都紅了,而穆夫人更不用說了,她是整路哭過來的。

听完姊姊道完始末,穆雪松不自覺地倒抽了一口氣。

听起來是多麼的驚險啊!可她……那個弱不驚風,謹慎到有點神經兮兮的她,居然做出這般不得了的事情?

難怪姊姊會用那般崇拜的眼神看著她了,就連他都忍不住佩服她的機智、勇氣以及寬容。

他從來不知道她是這樣的姑娘家,是她變了?還是他過往從沒真正的了解過她?

「你要那條狗做什麼?」他問。

「它傷了人,狗主人恐怕心里有顧慮及疙瘩,怕是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待它,留在狗主人身邊,不管是對狗主人還是狗都不爽快。」她平靜地說著自己的想法,「與其這樣,我不如收了它,好好教它。」

「喔?」是呀,從前怕狗的她,如今都跟能獵狼打熊的虎子好上了呢,一條傷人的黃狗算什麼?

「我會將熊寶養在我那里,不會讓它亂跑的。」她說。

他蹙眉,「怕是虎子容不下它。」

她直視著他,眼底有著滿滿的自信,「這個就交給我處理,松哥哥放心吧!」

看著她那堅毅篤定,胸有成竹的樣子,他若有所思,但沒異議。

「說來說去,這都怪我……」一旁的穆夫人想到學寧可能會留下疤痕,內疚不已,「如果我不去通仙閣,而是直接回府,就不會踫上這種事了,都是我……」

見她如此自責,尹碧樓感到心疼不舍,「義母,不怪您,這事誰也沒想到,如今沒造成更多更大的傷害,已經夠幸運了。」

「一定是那個仙姑的話沖煞了學寧。」穆夫人想起何仙姑所說的那番話,再對照學寧如今受的傷,不禁氣怒地說︰「肯定是她說了學寧已經不在人世那種觸楣頭的話,才沖煞了她,讓她受傷遭罪。」

聞言,穆雪松微微挑高了兩道濃眉,說學寧已不在人世?

「娘,就跟您說了,那種神婆說的話不能信,您偏要去……」穆雪梅輕啐一聲,「瞧,她還咒學寧呢!」

穆夫人一臉歉疚,「我哪里知道會是這樣?她看過你的生辰後所說的事,都有譜呀。」

「我的事?」穆雪梅本來沒興趣知道仙姑說了她什麼,可現在她卻有點好奇了,「她說我什麼?」

「她說你會二嫁。」穆夫人說︰「還說你真正的緣分一直在身邊,得來全不費功夫,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穆雪梅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懊惱地喊著,「瞎說,根本不可能!」

穆雪松知道他姊姊想到了什麼,忍不住鬧了她,「姊該不是想到成庵了吧?」

穆雪梅氣呼呼地指著他,「穆雪松,你!哼……我想先回府了!」說著,她羞惱地就要往外頭走。

「也好。」穆雪松喚住她,「姊姊就先跟娘回府休息吧!我的馬車在外面候著,你們先搭我的車回府,待會兒我會帶學寧跟那條狗回去的。」

穆夫人跟穆雪梅微頓,母女倆互覷一眼。怪了,雪松什麼時候對學寧如此體貼溫情了?

听見他讓穆夫人她們先回府,待會兒他要親自送她回去,尹碧樓不禁有點驚慌。

「不、不用,我跟義母及雪梅姊姊一道回去吧!我沒事的……」說完,她急著要自己站起來,卻一陣暈眩。

離她最近的穆雪松及時伸出手去扶著她的背,目光定定地看著虛弱又慌張的她。

「怎麼?」他濃眉微微一挑,沉聲地說︰「我會欺負你不成?」

迎上他那霸道的目光,她不自覺地縮了脖子,「不是……」

看見眼前發生的這一切,穆夫人跟穆雪梅不自覺地唇角上揚。

「學寧,剛才徐二叔已經說了要你再緩一會兒,你乖,別逞強。」穆雪梅笑盈盈地說︰「我跟娘先回府跟爹說明今天發生的事,爹一定也會覺得你很勇敢的,咱們晚點見吧!」

說完,她一把勾著穆夫人的手,急急忙忙地往外走了。

一出門口,母女倆對看一眼,彷佛彼此意會了什麼,然後笑了出來。

「娘。」穆雪梅悄聲地說,「覺不覺得雪松他對學寧有點……」

「好像是有。」穆夫人說著,眼底藏不住喜悅,「興許是學寧機智果敢地救了我們,讓他對學寧有點刮目相看吧?」

「肯定是的。」穆雪梅勾唇一笑,「雪松心高氣傲,眼楮可是長在頭頂上的,沒有一點斤兩,哪能進得了他的眼?」但說著說著,她像是想起什麼,露出困惑的表情。

穆夫人瞧著她的表情,問︰「怎麼了?」

「娘……」她定定地看著穆夫人,「娘覺不覺得學寧她好像也跟從前不大一樣了?」

「是不大一樣。」穆夫人頓了頓,然後欣慰地笑笑,「不過不管她變成什麼樣,都是咱們家孩子,成不了媳婦,也是穆家的女兒。」

穆雪梅勾抱著母親的手,眼底迸出一絲慧黠,「看這樣子,她倒是有機會成為咱們穆家的媳婦呢。」

女兒這話中听,穆夫人不由自主地笑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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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4:0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反常的穆大少

尹碧樓端坐著,低著頭,盡可能地不跟他眼神接觸。

要說這穆府之中,她最怕的就是他了吧,雖然他們也不是常有機會接觸,甚至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可是她總覺得他這人深藏不露,心思深沉。

盡管她已經努力活得像是周學寧,但她終究不是,他一定察覺到她的不尋常吧?

他感覺很是厭煩周學寧的痴纏,或許她可以趁這機會讓他退避離去……

打定主意,她抬起頭望向他,哪知他也正看著她,她的心抽顫了一下,不自覺地干咳兩聲。可不知為何,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淡漠地別過臉,不與周學寧四目交會,而是定定地望著她。

迎上他那專注得有點可怕的眸光,她退縮了。

看著她臉上變化迅速的表情及情緒,穆雪松覺得有點意思。「怕嗎?」

她微頓,斜瞅著他。「怕……什麼?」她囁嚅地問。心里想,她是怕他沒錯啊。

「怕留下疤嗎?」他問。

喔,原來是說這個!留疤有什麼好怕的?人生在世,跌跤摔倒也是難免,她一點都不在意。

「疤有什麼好怕的?」她不以為意地搖頭。

「噢?」怪了,他記得前年燈節,她只是不小心讓一條細竹條撇了臉頰,冒了幾滴血珠,她便害怕會因此破相而哭了呢。

「姑娘家不都害怕身上留了疤痕嗎?」他又問。

「誰會看見我小腿上的疤?」她覺得有點好笑。

「當然是你未來的夫君。」他問︰「要是他在意你身上的疤呢?」

「若是如此,那便是我嫁錯人了。」說完,她意識到自己根本不必跟他討論這個,因為嫁人這件事目前絕對不在她的規劃中。

聞言,他目光一凝,疑惑地看著說得輕描淡寫的她。

怪哉,當他提到「未來的夫君」這件事時,她居然沒聯想到他身上,而是好像在講著不相干的某人似的。

她已經不再一心一意地想著要嫁他為妻了嗎?她已經死了心,對他不再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了?

這明明是件好事,怎麼他卻有點……介意?

「如果我在意呢?」他直視著她,眼底有一抹狡黠。

「咦?」她心頭一震。他在暗示什麼嗎?他要娶她?

喔不,千萬別!她不是一心一意想替他生娃兒的周學寧啊!

「我……」因為不知道如何應付他,她假意扶著額頭,佯裝虛弱無力的樣子,「我、我有點暈,沒精神說話了。」說著,她撐著頭,閉目養神。

瞧著她那明明心慌意亂、不知所措,卻又強裝鎮定的樣子,穆雪松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是怎麼了?怎麼突然變得有點有趣了?

這時,徐白波進來了。

「寧妹妹好多了嗎?」徐白波手里抓著一袋藥包及藥膏,笑視著扶額的她。

她抬起頭,繼續裝。不過,她是裝給穆雪松看,作戲當然要作全套。

「好一些了。」她裝出虛弱的聲音。

「我二叔跟三叔都說你如今身子好了很多,失了這麼一點點血,應該也不至于太折損元氣。」徐白波說著,將那袋藥交給穆雪松,「里面有兩大張的醫囑,你識字的,我也不必跟你詳細解說了是吧?」

穆雪松睇了他一眼,「謝了。」

「自個兒兄弟,就別客氣了。」徐白波說完,又看著周學寧,衷心地說︰「寧妹妹,你真是勇敢。」

「……」她又被夸勇敢了。打從出事到現在,每個人都說她勇敢,然後贊美她。她思忖著,如若這事發生在她尹碧樓自個兒身上,她爹肯定要罵她不知死活了。

還有安師兄及其他蹈武堂的師兄弟,也一定會覺得她的行為愚蠢至極。可在這兒,她的勇敢被認可了?他們該不是在說客套話吧?

「徐大哥。」她眨巴著眼,眼底發亮地望著他,「你是真心這麼覺得嗎?」

徐白波微頓,然後笑了,「當然,你的勇敢真讓我驚訝又敬佩。」

「是嗎?」她唇角不自覺地上揚著,聲調也是。

一旁的穆雪松看著她對徐白波露出燦笑,那個總是對他露出討好的笑臉,目光痴纏地望著他的周學寧去哪里了呢?

他站了起來,一臉的冷峻,「看你笑得這麼開心,應該可以回府了。」說著,他將藥袋交給徐白波,「拿著。」

徐白波接下那袋才剛交到他手里的藥袋,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時,只見穆雪松筆直地朝周學寧走去,伸出手,直接將她攔腰打橫抱起……

「啊!」未料他有此舉,她驚呼一聲。

反應過來,她羞惱地瞪著他,「做什麼?放我下來。」

可惡,他不知道她是姑娘家嗎?他、他怎麼可以這樣!

穆雪松挑著眉,眼底盡是任性,「你不是虛弱得連說話都沒力氣嗎?還不認分一點。」說著,他抱著她往門外走。

「啊,我可以走,我已經好多了,有說話的力氣了,快放我下來!」她不斷地嚷嚷著。

穆雪松不理會她的抗議,邁開步子走去。

徐白波瞪大雙眸,巴巴地看著他抱起周學寧從自己眼前經過,一時有點回不過神。

他愣了一下,像是意會到什麼,忍俊不住地笑了。

當穆雪松帶周學寧回到穆府時,她的英勇事蹟早已傳遍了整座穆府大宅。一回到她住的小築,穆知學、穆夫人、穆雪梅及一些跟主子較親近的僕婢們,立馬來到小築關心她的傷勢,並贊揚她的勇敢。

受到這種英雄式的歡迎及愛戴,她真是有點受寵若驚了。

不可思議,真沒人說她愚勇呢!

突然,她發現自己開始喜歡這個地方了。

喔不,她不能喜歡這個地方,不能喜歡這些人,她、她是尹碧樓,不是周學寧啊!

周學寧沒了,可她呢?會不會她出了什麼意外而昏迷不醒,所以魂魄才會跑到周學寧的身上?若是如此,她爹此時該有多麼的焦急憂心?

她好想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她好想回家。這里再有千萬個好,都不是她的歸屬。

小築吵吵嚷嚷了好一會兒,那些前來關心她的人陸續地離開了。

屋里又恢復了平常的寧靜,只剩下她及侍候她的小單。

至于穆雪松,他在送她回來後就又走了。听說他接獲通知時,正在招待幾名重要的客商。

怪了,听聞母親姊姊出事,他扔下重要的客戶趕來關心,那是常理。可確定母親姊姊沒事後,他大可立刻回去處理要務,怎又留下來陪她,還特地送她回來?

對照起他從前的冷漠,現在的他實在熱心過了頭。他該不是真對她有興趣了?不不不,真可怕,她想一次就抖一次。

最好在她想辦法回到自己的身體之前,他都不會對她有什麼奇怪的想法。

晚上,穆夫人跟穆雪梅親自給她送來晚膳及湯藥,看著她吃飯、盯著她喝藥,之後才放心的離開。

她知道她們如此關心她,不是因為她的勇敢救了她們,而是她們把她當成自己的家人親人。

她們真的很好呀!如果有朝一日她回到自己原本的身體,遠在千里之外的她肯定會很想念她們的。

服了藥後,尹碧樓糊里糊涂地睡著了。

睡著睡著,她感覺到身體燙燙的、沉沉的,很不舒服。

她昏昏沉沉地半睜著眼楮,房里只剩窗邊一盞幽微的燭火,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只知道自己身上的氣力都像是被抽光了一樣。

「唔……」因為極度的虛弱及不適,她發出了申吟,「單……小單……」

這時,她听見外頭有說話的聲音,可又听不真切。

須臾,有人進來了。她努力睜開看什麼都迷迷蒙蒙的眼楮,只見有人走了過來。

待那人走近,她才發現那不是負責侍候照顧她的小單,而是……穆雪松?

「怎……你……」她已經燙得頭昏腦脹,連句子都說不齊了。

穆雪松看著她,眼神嚴肅,他伸出手模了她的額頭,微微皺起眉心。

「二叔說就怕你發燒,還真燒起來了。」他說。

「你……」她不懂他為什麼會在她房里,小單呢?

像是讀懂了她的疑惑,他輕聲地說︰「我讓小單去備水了。」說著,他將她身上的被子拉好,把她密實地包覆住。

「二叔給你備了藥,服下便能緩解發燒的癥狀。」他安撫著她。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她艱難地問︰「你為什麼在這兒?」

「是子夜。」他說︰「我怕你真燒起來,所以過來瞧瞧。」

子夜了?這時候他不歇著,還因為擔心她發燒而特地來看她?

這是為什麼呀?他以前對周學寧明明不在乎的呀!他為什麼不跟從前一樣就好?為什麼要……啊,他應該只是想回報她吧?畢竟若不是她做了那麼勇敢又危險的事情,如今躺著的可能還有他的娘親跟姊姊。

對,應該只是這樣,她不要多思多慮了。就只是這樣。

「少爺,水來了……」小單捧著干淨的水及一小壺的溫水進來。

「先倒杯水給我。」穆雪松吩咐著。

「是。」小單趕緊倒了一杯溫水過來。

他伸手扶起躺著的尹碧樓,柔聲地說︰「起來吃藥,吃了藥會舒服一點的。」

接過小單遞過來的溫水,他細心且謹慎地喂她服下二叔開的安宮牛黃丸、紫雪丹及至寶丹,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拉好被子。

接著,他揮了條棉布巾擱在她額頭上。

「少爺,您忙了一天,回去歇著吧。」小單見這些侍候主子的活兒都讓他做了,不禁有點心虛。

「不打緊,你去歇著,我來就行了。」他說。

「咦?」小單陡地一驚,狐疑地看著他。

他回頭瞥了她一眼,「怎麼,有什麼好不放心的?我會吃了她不成?」

迎上他凜凜眸光,小單心頭抽了一下,縮著脖子,怯怯地說︰「不是的,我是怕少爺累壞了……」

「我又不是紙糊的身子,去吧!」他說。

「是。」比自己主子還大的主子說話了,她能不听嗎?

小單出去了,而他們的對話,尹碧樓都听見了,只是沒什麼氣力做出反應。

「你……」她看著他,「你不用……」

「睡吧。」他打斷了她,用命令般的語氣對她說︰「閉上眼楮。」

他的聲音听起來很有威嚴,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覺得很安心。怎麼會這樣呢?

一定是她發燒,腦子里的東西都燒成漿糊了。

她莫名其妙地听從了他的話,慢慢地閉上眼楮,慢慢地失去意識。

幾度意識到他的存在,是因著他模了她的額頭、因著他幫她擦汗、因著他給她拉實了被子……她感到放松,感到安心,漸漸地進入了夢鄉。

夢里,那位送給她《灼艾抄》的公子又出現了。

可在她夢里,他的臉模模糊糊,她……記不起他的樣子了。

尹碧樓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而她也已經退燒。

她想起昨晚的事,又有些懷疑那是事實還是她因為發燒而產生的幻覺。

「少爺天亮才走的。」

小單的一句話證實了那不是幻覺,昨晚穆雪松真的在。

憶及昨天那麼霸道卻又溫柔的他,她的臉跟身體又一陣熱了。

不成啊不成,她這是怎麼了?喜歡他的是周學寧,不是她啊!為什麼想到他的時候,她胸口會一陣熱?

她喜歡穆夫人、雪梅姊姊,或是其他人也就算了,怎能喜歡他呢?要是她在這里喜歡的人越來越多,那可怎麼辦?

稍晚,穆夫人跟穆雪梅親自給她送來清淡的早膳跟湯藥。

「學寧,好些了嗎?傷口還疼嗎?」一進房里,穆夫人就急切地拉著她的手問。

她搖頭,「好很多了,義母不要擔心……」

「夫人,寧小姐她昨晚發熱,燒得迷迷糊糊的呢!」小單說。

穆夫人跟穆雪梅一听,憂急地問︰「是嗎?要緊嗎?」

「不要緊的。」小單一笑。

尹碧樓意識到小單要說出昨晚的事,想阻止她,卻已經來不及。

「昨晚少爺夜里來探望,發現寧小姐燒得迷迷糊糊地,就留下來照顧她了。」小單沒多想什麼,一五一十地說了。

穆夫人跟穆雪梅听著,同時地瞪大眼楮,然後用驚疑地、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周學寧。

她尷尬極了,如果還有力氣,她真想挖個洞把自己給埋了。

想著,她懊惱地瞪了小單一眼。

穆夫人跟穆雪梅互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

「雪松從沒侍候過人,行嗎?」穆雪梅故意問道。

她不知如何回應,小單便又搶著說話,「少爺做得可好了,我想他肯定沒打過一時半會兒的瞌睡,早晨離開時,兩只眼楮都是紅的。」

尹碧樓瞪著沒半點心眼的小單,氣得想對她大吼「你別再說」了。

「是嗎?」穆雪梅挑挑眉,開玩笑地說︰「真沒想到咱們穆雪松少爺居然有如此溫情的時候,真是邪了。」

「哎呀,瞧你說的什麼話?」穆夫人嗔了一句,「從前學寧小的時候,雪松多照顧她呢!你都忘了她從樹上掉下來時,雪松可是不要命地去接住了她,這才破的相……」

穆雪梅想起這事的同時,也想起她的對頭冤家。

「喔,我記得這件事。」她哼了一聲,「那還不都是胡成庵惹的事?是他帶著學寧爬樹的!」

想起他們這些孩子小時候的事,穆夫人露出溫暖慈愛的笑意,「哪個孩子不皮?你小時候不也是個野丫頭嗎?」

「野跟壞可是兩回事。」她不服氣地說︰「我是野,他是壞,壞透了。」

听著她們說起這些有趣的事,尹碧樓忍不住地笑了。

見她笑,穆雪梅微微一頓,若有所思地直視著她,「我說學寧啊……看著雪松這兩日的言行舉止,你應該是有指望了。」

尹碧樓微頓,「什麼?」

「我是說……」穆雪梅咧嘴一笑,「你想嫁他的心願有機會實現了,瞧瞧他這兩日對你有多不同。」

穆雪梅這番話,教她的腦子轟地一聲發燙,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她胸口跟頭頂爆出來。

「雪梅說的沒錯……」穆夫人搭腔,「這兩三年來,雪松對你不理不睬,我本覺得沒希望了呢!雖說我跟你義父都盼著你能嫁給雪松,可他若不肯,我們也逼不得他,不過這兩日見他如此關心你,我心又安了。」

听著她們母女倆的這些話,尹碧樓越來越覺得頭皮發麻了。

不,她得表達自己的立場,她不能讓她們以為如今的她還是一心一意想嫁穆雪松為妻。

「義母,雪梅姊姊,我……我如今不想這事了。」她說。

此話一出,不只穆夫人跟穆雪梅愣住,就連一旁的丫鬟也都面面相覷。過往,周學寧對穆雪松的那一片痴心,沒有人不知曉的,可現在,她卻說自己不想了?

「學寧,你……」穆雪梅探了探她的額頭,「你還燒著吧?」

她蹙眉苦笑,「不,雪梅姊姊,我好得很……」

「學寧,你說你不想了,那是什麼意思?」穆夫人急問︰「莫非你、你如今心里有了誰?」

她搖搖頭,篤定地說︰「不,不是的,絕對沒有。」

「直到前陣子,你都還眼巴巴地看著雪松呢!怎麼……」穆雪梅戛然而止,眼底滿是疑惑地看著她,「我瞧你還真的是沖煞到什麼了呢!」

「別瞎說了。」穆夫人一想起那何仙姑說的話就覺得晦氣。

「義母、雪梅姊姊,我很好,既沒別戀于誰,也沒沖煞什麼,只是覺得過去的自己總把心思放在松哥哥身上,錯過了很多,同時也讓松哥哥對我生厭,真是不值得……」她試著讓她們理解現在的自己並不期待嫁給穆雪松。穆雪梅跟穆夫人又疑惑地互看一眼。

「從前我一心在討好著松哥哥,所有的時間心思都浪費在那些不切實際的盼望上,卻忽略了許多眼前更重要的事情……」她這些話是真心同情著周學寧。

生活在穆家的周學寧,有很多機會過上不一樣的人生,活成不一樣的女人,可她把心思都放在不喜歡她的穆雪松身上,反倒活成了一個貧瘠乏味的女子。

例如︰穆家供她讀書,她卻讀得閑散,府里有間藏書閣,她卻是一步都沒踏進去過……

是呀,穆家有藏書閣呢!過兩天等她好些了,得去瞧瞧。

「那你眼前重要的事是什麼?」穆夫人是打心里想知道。

「讀書,精進。」她說。

聞言,穆夫人跟穆雪梅都愣住了。

須臾,穆雪梅一本正經地轉頭看著穆夫人,「娘,我確定咱們寧丫頭是真的沖煞到了。」

稍晚,錦繡布莊的庶女文沐月听聞周學寧受傷之事,前來探視。

文沐月是文家不受重視的庶女,與周學寧是在三年前的一場家宴中相識。文沐月精于女紅,幫不小心勾破裙襦的周學寧做了及時處理,讓她不至于在眾人面前出糧。

因著那次,兩人發現彼此說話投機,便一見如故,成為好姊妹。

文沐月是文府三姨娘所出,性情溫和,不爭鋒不出頭,但即使如此,她在文家還是遭到正室及受寵的二姨娘母女處處針對。

雖然正室所出的嫡子待她還不錯,可也無法給她太多庇護。

文家想與京城的萬記織造結盟,欲將同為庶女、由受寵的二姨娘所出的文沐香嫁往京城。

可文府二姨娘不肯唯一的女兒遠嫁,且打听到萬記二少爺是個平庸無為的閑散少爺,女兒嫁了他,往後也抬升不了什麼地位。

其實,文府二姨娘一直想著把文沐香嫁進家大業大的胡家,這陣子正鬧騰著,並不斷勸說文老爺改將文沐月遠嫁京城。

文老爺雖還斟酌著,但估計點頭答應也是遲早的事情。

尹碧樓打心里同情著像文沐月這般不能為自己的人生做主的女子。她已經十七了,如若此時的她還在京城,她爹應也催著她成親嫁人了吧?

她並不是厭惡安師兄,而是她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她要的人,嫁給他,就算是衣食無憂,她也不會感到幸福快樂。

是不是她打從心底不肯認命,這條魂魄才會離開了自己的身軀,宿在千里之外的周學寧身上?

「學寧,我听說你的事了,你真是勇敢。」文沐月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她,「你怎麼敢跳到馬背上?又怎麼敢制伏那條惡犬呢?你從前不是很怕狗的嗎?」

「當時我也沒多想,只是擔心義母跟雪梅姊姊受傷,也怕殃及無辜路人,這才……」她謙遜地,「其實我只是愚勇,不值一提。」

「才不是這樣呢!」文沐月衷心地佩服著她,「那天有不少人都看見你跳到馬背上阻止它繼續狂奔,還把那惡犬收服呢!這兩天你已經變成大家茶余飯後的談資了。」

「說什麼收服呢,瞧,我這不是被咬了一口?」她自嘲地說。

文沐月想到她被惡犬狠狠咬了一口,卻將它帶了回來,既心疼又不解,「我真是不懂你,你為何將那條狗帶回來,還養在你這里?」

「它也不是存心傷我,只因為這樣就沒了命,那多可憐?」她釋懷一笑。

「你這傷不要緊吧?會不會留疤呀?」文沐月問著。

听著,她忍不住在心里一笑。唉,姑娘家果然擔心的都是同一件事呢!

「就算留疤也不打緊,這疤在腳上呀,誰看得見?」她一派輕松地。

「當然是你未來的夫君看得見呀!」文沐月說。

她一笑,「誰是未來的夫君啊?我都還沒要嫁人呢!」

「我說學寧,你也快十七了吧?」文沐月神情認真地說︰「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就算你沒嫁給你松哥哥,你義父義母遲早也是會給你說門親事的。」

文沐月跟周學寧是無話不說的閨中密友,她對穆雪松的那些心思,文沐月都知悉。

「我沒想著要嫁給誰。」她說。

「你還是不肯死心嗎?」文沐月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她,她蹙眉一笑,「不是的,跟松哥哥無關。」

文沐月不解地問︰「那你的意思是……」

「你就別痴戀著你松哥哥了。」

「其實松哥哥不喜歡我,哪是什麼壞事呀!」她一臉認真地說︰「你我都是一出生就由著別人決定人生的……你瞧,如今你二姨娘正想著要讓你代替文沐香遠嫁京城,而你無法給自己做主。」想到自己的處境,文沐月神情一黯。

「我也是呀。」她說著,輕輕地握著文沐月的手。

文沐月微頓,「你哪里一樣?你義父義母多疼愛你。」

「可我的人生也是由著別人決定呀。」她說︰「義父義母都希望我嫁給松哥哥,也就是說,從小寄人籬下的我就算不喜歡松哥哥,終究也是會為了報答他們的恩情而嫁給他。」

文沐月忖了一下,不明白地道︰「可你喜歡他呀!」

「我是喜歡過他……」

「喜歡過?」文沐月狐疑地說︰「怎麼?你現在不喜歡了?」

「這……」她不是不喜歡穆雪松嗎?為什麼她無法肯定地、果決地回答文沐月呢?

還是說她喜歡穆雪嗎?

想起他這兩日的種種,她的胸口突然悸動得厲害。她倒抽一口氣,尷尬又懊惱地一笑。

「總之他不喜歡我,不想娶我,我反倒是自由了。」她試著跟文沐月解釋,雖然她不確定文沐月能懂。

「我不明白……」文沐月歪著腦袋。

「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跟你解釋,真要有個說法的話,應該是……」她思忖了一下,試著找出最正確的說法,「松哥哥已經不是我生命的全部。」

「嗯?」文沐月眨眨眼楮,「你這麼說,我更糊涂了……」

「總之就是人生有很多事情可以去追求,女人也不是只能嫁人或生兒育女。」

「你想做什麼啊?」文沐月問。

「我想做主,給自己做主。」她眼神堅定地說︰「雖然我還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做什麼,又可以做多少。」

听著她這番話,文沐月露出驚訝卻又崇拜羨慕的表情,「學寧,我總覺得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听著這句話,她尷尬一笑。是呀,她是變了,變成有著周學寧的殼的尹碧樓。

「咦?」這時,門外傳來小單的聲音,「少爺?」

一听見小單喊著少爺,尹碧樓不自覺地心頭一揪。

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方才去廚房拿茶點的小單走了進來。

尹碧樓見她一個人進來,愣了一下,「小單,你剛才不是喊著少爺?」

「噢。」小單將茶點擱下,一臉困惑,「剛才我看見少爺站在門外……」

「門外?」尹碧樓不解地問︰「現在人呢?」

「已經走了。」小單似乎意識到什麼,「少爺沒進來嗎?」

她搖搖頭。他在門外做什麼?听她跟文沐月說話?

「許是少爺本來要找你,可是見沐月小姐在,就沒進來了。」小單猜測道。

「嗯,或許吧!」知道他剛才就在門外,且可能听見她們說話,她不知怎地突然覺得在意。他應該沒听見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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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4:29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發光的寧妹妹

茶樓上,穆雪松正候著徐白波。

倚在窗邊,他看著底下川流在南大路上的人潮,若有所思。

松哥哥已經不是我生命的全部了。這話,沒什麼毛病啊!他應該感到高興。

學寧三歲來到穆家,因為她無依無靠又年幼,跟他及姊姊差了八、九歲,在他們這些孩子玩伴之間也是最小的。

因此打小,大家都非常的疼愛她、保護她。

對他來說,她就是個妹妹,做哥哥的愛護妹妹,那是天經地義。

但一年過了又一年,她長大了,到了懂得戀慕男子的年紀,他漸漸地發現,她看著他的眼神不同、她在他面前的作態不同,她總是用痴纏愛戀的眼神看著他。

從那時起,他便也開始改變及調整自己對待她的方式。意識到她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妹妹時,他也同時意識到自己對她絕對不會產生兄妹之外的感情。

徐三叔在她第一次心疾發作時曾斷言她無法活過十五,也因此,在這個家里的所有人都護著她、憐著她,包括他。他從沒想過要娶她為妻,他當她是妹妹時,對她便沒有太多的期待跟想像,可若當她是女子、是婚嫁的對象,她……全然不是他理想中的樣子。

他喜歡堅強獨立,有自己的想法,就算不被接受,也會堅定走在自己道路上的那種女子。

大多數的男人都希望女人是乖順的、沉默的、溫柔的、認分的……可他並不喜歡那樣的女子。

學寧只能是他的妹妹,而無法成為他的「女人」。也因此他慢慢地疏遠她,尤其是在她活過了十五歲,而他爹娘打心里希望他能娶她為妻後,他幾乎可說是徹底的遠避了她。

為了讓她死心,也為了讓他爹娘死心,他對她淡漠到近乎不近人情。

他知道這麼做會傷了她的心,可他不想給她任何不切實際的希冀跟遐想。

知道她如今已對他死心,甚至說出「松哥哥已經不是我生命的全部了」這樣的話,他合該感到歡喜,甚至應該松了一口氣的,但為何他的胸口有種悶悶的感覺?

是因為她接下來說的那句話嗎?我想做主,給自己做主。多麼遙遠又熟悉的一句話呀!

上次听見這句話是在四、五年前吧,而對他說這句話的是一個才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他現在還記得當時看著她那黑眸里迸射出充滿夢想的光芒,听見她語氣堅定又絕對的說出這句話時,他是多麼的震撼。

那個小姑娘不是別人,就是他福薄的、僅有兩面之緣的小表妹——尹碧樓。

當時二十歲的他,代替父親前往京城巡視京城分號,也在父親的囑咐下前往蹈武堂一探姨父及表妹的生活。

他前去蹈武堂時,讓隨扈假扮求治的患者上門,自己從旁觀察著。

姨父開設的蹈武堂除了教授武藝外,也替人治療跌打損傷。雖說收費便宜,但登門求治的人並不算多。

十二、三歲的尹碧樓跟在父親身邊幫忙,專注又勤快,臉上沒有丁點的不悅,反倒不時觀察著父親的手法,像是在偷師。他們的生活是不寬裕的,可她臉上卻有著什麼都不匱乏的神采。

他對她印象深刻,但同時也感到可惜,若她是生在白家或穆家,應能受到更好的栽培跟教養。

他爹私下與女塾的夫子商量,想方設法地讓她受教育,可後來大概是因為家里極需要她幫忙家計,或是姨父認為姑娘家不需要讀那麼多書……總之,她當時已離開了女塾,只能在家自修。

盡管覺得惋惜,但女兒是尹家的,不是他穆家的,他跟他爹也無可奈何。離開京城的前一天,他四處走走,卻意外發現進入舊書鋪的她。

他著魔似的跟了進去,目不轉楮地看著她。後來每次想起這件事,他都覺得自己實在荒謬可笑。

她只是個小妹妹,就跟學寧一樣,可他竟被她那專注研讀書本的樣子給迷住了。

因為手頭拮據,她沒辦法買書,看見她對那本《灼艾抄》依依不舍的樣子,他當下便決定了一件事。

他買了書,以買錯為由轉送給她,當時她對他說的那些話,他都記得。她為了不白拿他的書而與他交換的粗棉帕子,至今也還在他身上。

先前知道她與她爹葬身火海,雙雙罹難的當下,他只覺得心窩一陣冰冷,好似他生命里有某一個部分被硬生生的剝奪了。

多可惜呀!那個曾經在他眼前閃閃發亮的小表妹就這麼沒了,他懊悔沒為她再多做些什麼,然而世上哪來的後悔藥?

可就在今天,他竟然從學寧口中听見那句話!那個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想,就一心只想著能嫁他為妻,相夫教子,然後安穩此生的學寧,竟然……

那丫頭又一次讓他吃驚了。

想著近來她一直在做讓他吃驚的事,她變得勇敢、不再追逐他的身影,她開始有了人生的目標,她想做……更多的事情。

如若不是她打小跟他一起長大,他還真以為她是個陌生人,喔不……也不陌生,他隱隱覺得她有點像是他記憶中的尹碧樓。

驚覺自己有這麼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議的想法跟感覺,他有些懊惱。

穆雪松,你是不是瘋了?他在心里罵著自己。

「雪松?」突然,徐白波的聲音傳來。

他猛地回神,發現徐白波不知道在何時已來到桌邊,而他竟毫無察覺。

「想什麼?都想到掉魂了?」徐白波蹙眉一笑,優雅落坐。

「沒什麼。」他幫徐白波倒了杯茶,「有件事要麻煩你。」

「噢?」徐白波喝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干澀的喉嚨,「真難得你有必須麻煩我的事情。說吧!」

「徐家在京衙里還有人吧?」他問。

徐白波微怔,「我祖父曾在太醫院授課,桃李天下,澤披杏林,自然是有人,你要做什麼?」

「是關于我尹姨父跟表妹的事……」他說。

徐白波與他交好,嘴巴又緊,這事他能讓徐白波知曉,卻不敢讓胡成庵知道。胡成庵倒也不是守不住秘密,但他可能會自行認定「秘密」的標準,一旦他認為那不算是秘密的時候,便可能對人說起——尤其是對他姊姊穆雪梅。

這事他爹娘藏了那麼久,沒理由現在讓姊姊或任何人知道。

徐白波微頓,「他們怎麼了?」

「他們前些日子沒了。」他說。

聞言,徐白波陡地一驚,「沒了?這是怎麼回事?」

「京城那邊來的消息是說蹈武堂走水,他們父女倆雙雙葬身火窟,沒能逃生。」

雖然是不相識的人,但听著這噩耗,徐白波還是露出感慨悵然的神情。

「那麼……你要我幫什麼忙?」

「雖說是意外,可衙門那邊應該會做基本的查驗吧?」他說︰「徐家在那邊有人脈,可以替我弄到仵作的查驗記錄嗎?」

听著,徐白波警覺地問︰「怎麼了?你覺得有可疑之處?」

「倒也不是。」他蹙眉苦笑,「總覺得人就這麼沒了,心里有點不甘心,想知道個明白。」

「原來如此。」徐白波了然地頷首,「放心,我回頭立即著手去辦。」

穆雪松再為徐白波倒了一杯茶,「有勞你了。」

徐白波笑笑,捏了一塊佐茶的酥餅放進嘴里,「對了,寧妹妹還好嗎?」他問︰「傷口無礙吧?」

「應是無礙,只不過前天夜里發起熱,燒了大半夜。」穆雪松說︰「我喂她服下二叔配的丹藥,便慢慢退燒了。」

徐白波點頭,「我二叔配的藥,那可……咦?」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他瞪大眼楮看著穆雪松。

「你剛才說什麼?」徐白波似笑非笑地問︰「你喂她服藥?」

穆雪松一頓,察覺到到自己說溜了嘴,懊惱卻又佯裝無事,「是呀,怎麼了嗎?」他下意識干咳了一聲。

「沒怎麼。」徐白波笑睇著他,意有所指地說︰「我說,你最近是不是動了成家的念頭了?」

他濃眉一蹙,「沒有。」

「我覺得你對寧妹妹有點過分關切了。」徐白波說。

「哥哥對妹妹,哪有什麼過分關切的?」他說。

「你之前對她有多麼冷淡,只要有眼楮的都看得出來。」徐白波搖頭笑嘆,「每回見寧妹妹痴盼著你回眸一顧卻無法如願時,臉上那悲傷落寞的神情,真是教人看了都要掉眼淚……說吧,你是不是被她的痴心一片給感動了?」

穆雪松不以為然,嗤笑一聲,「沒有的事。」

「那天你在健安堂陪她,還親自護送她回府,現在又听你說什麼喂她吃藥……」徐白波呵地一笑,「這要說沒什麼,誰信?」

「她是為了我娘跟姊姊受傷的,我關心她、感激她,也是天經地義。」

徐白波頓了一下,「你這說法倒也合情合理,不過我還是覺得這其中有什麼變化。」

穆雪松斜瞥了徐白波一眼,「能有什麼變化?」

「當然有。」徐白波一臉認真地說︰「你不覺得寧妹妹跟往常有點不一樣?」

穆雪松微頓。喔,她的變化連平時跟她沒什麼太多接觸的徐白波都感覺到了?

他倒想知道徐白波感覺到的跟他是不是一樣。

「哪里不一樣?」他直視著徐白波。

「說不上來。」徐白波蹙著眉心,思索須臾,「咱們認識的寧妹妹是會跳到馬背上的人嗎?」

穆雪松搖頭。

「還有,她被狗咬了,卻還能冷靜地馴服那條狗,你說這可能嗎?」

「是不可能。」

「再說她的樣子吧!」徐白波續道︰「寧妹妹雖然長得精致可人,可你不得不說她過往有點……黯淡無光。」

听他用「黯淡無光」四個字形容學寧,穆雪松忍不住要笑出來。

但他沒笑,他倒是挺認同徐白波的說法。

「可最近看見她,我總覺得她渾身上下都像是在發亮。」徐白波神情飛揚,眼底竟有著贊嘆,「尤其是她那雙眼眸,你不覺得她眼里迸射著慧黠聰敏的光芒嗎?」

听著好友這番話,穆雪松不自覺倒抽了一口氣,原來徐白波跟他有相同的感覺及觀察!看來,不是他瘋了。

「總之她現在……」徐白波頓了一下,然後正經八百地直視著他,「是能吸引男人目光的女子了。」

听著他對周學寧的這番贊美,穆雪松不自覺地眨了眨眼。吸引男人目光的女子?是呀,現在的她……是的。

「女子很可怕,跟怪物一樣千變萬化。」徐白波彷佛有所感,一臉認真地說。

「不一定,我姊姊就從沒變化過。」他說。

徐白波不加思索地道︰「雪梅姊是另一種怪物。」

聞言,穆雪松忍不住笑了出來。

打開文濤閣的門,看見那一排一排的書架上滿滿的藏書,再聞到那撲鼻而來的書香味,尹碧樓忍不住「哇」地一聲叫出來。

她活到現在,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書,感覺像是在作夢一般。

跟在她身後的小單看見她這樣的反應,愣住了。不,在寧小姐說要來文濤閣的時候,她就已經愣了一次。

真是邪門,從前只要看見書就打瞌睡,一步都不曾踏進文濤閣的她,居然說要來文濤閣看書?

「小單。」尹碧樓轉頭看著小單,興奮不已,「我、我真的可以進去嗎?」

小單蹙眉一笑,「小姐什麼時候想進去都可以呀!」這是什麼傻問題?

穆府的文濤閣從來不上鎖,可老實說……會進去的大概就只有老爺跟少爺了。

如今老爺眼力差了,也不常進去,倒是少爺,只要得空就會進去走走瞧瞧,順便整理一番。

由于穆家也做罕見典籍的買賣,這文濤閣的書大半都是穆雪松買回來,而且親自整理上架陳列。

他有自己的一套編碼,總能輕松地從架上尋到他要的書。他收藏的書籍包羅萬象,就連徐家一些醫典及抄錄本都是透過他尋到的。

尹碧樓興奮得全身都在發抖,就連嘴角也是邊抖著邊上揚的。這是寶庫啊!對她來說,滿屋的書比滿室的金銀珠寶更讓她興奮歡愉。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像踏進聖殿般的進入文濤閣。書櫃一排一排地豎立著,櫃子與櫃子之間距離約莫三尺寬,她從第一排開始走,一櫃一櫃地「巡禮」。

這里的藏書做了詳細的編碼分類,每個書櫃都有木牌子,上頭寫著書籍類別。

她一櫃一櫃地算著,整個文濤閣共計有三十個書櫃,有些書櫃上還有空位,看來是預留給將來的收藏。

文濤閣的正面是兩開的大門,東西兩側各開了六扇窗,窗邊擺著舒適的長椅及軟墊,采光良好。

她在窗邊揀了個位置坐下,打開窗扉,風徐徐地吹了進來。她雙手並攏向上,光線柔和地灑落在她的掌心……啊,這是看書的好地方呢!

「小姐,您該不是要在這邊待著吧?」小單有點擔心地問,因為她不想待在這個無聊的地方呀!

尹碧樓當然明白她的那點心思,「你在這兒會礙著我看書,不如回小築去吧!」她說。

小單一听,松了口氣,「真的嗎?可是若被發現我沒侍候著小姐,怕……」

「若有人問,就說我差你打掃小築,順便看著熊寶便行了。」她替小單想了個解套的說法。

「好呀!」小單一臉感激,「那我先回去了。要不,我回頭給小姐送點茶水點心來?」

「不必了。」她說︰「我想靜靜地看書。」

小單點頭,「那我先回去羅!」

「去吧!」見小單像是急著要從鷹爪下逃離的小雞般,她忍俊不住地笑了。

連著幾日,尹碧樓都是請早過後,就一個人窩在文濤閣看書。

小單會給她送來吃食茶水,以免她過度專注于書本,卻忘了喝水吃飯。

這文濤閣的藏書豐富,幾乎可說是應有盡有,當然也有她最有興趣的醫典。

今兒,她便找了本溫灸方面的書,挑著光線最好的一扇窗下讀著。

午後,小單來找她,說是崇儒院那邊著人來請。

一听義母找她,她立刻放下手邊的書,與小單一起前往崇儒院。如今這文濤閣的書隨她翻隨她看,她再也不必擔心喜歡的書籍會被買走。

到了崇儒院,穆夫人跟穆雪梅正等著她。

原來是穆雪松挑了幾張毛皮,讓人送到崇儒院來,說是要給她們做狐裘在今年冬天御寒。

穆知學去參加魏家老爺的茶詩會,不在院里。

穆夫人讓人備了茶點,要她坐下來聊聊,順便挑選她看得入眼的毛皮。

尹碧樓不曾擁有過這麼貴氣的東西,從前在京城,就算是冬天,她也只有棉襖御寒,什麼毛皮狐裘這種物件,她見都沒見過。

「義母,我不會挑……」她看著那一桌的毛皮,發愁著。

「你不是最喜歡白狐毛嗎?」穆夫人取了一張白狐毛,雪白豐盈,「喏,多襯你。」

「義母幫我選了便好。」她真格對這些毛皮沒興趣,只想趕緊回文濤閣去看書。

穆雪梅瞅著她,心里有些疑惑。過往要做狐裘時,學寧總是興高采烈、興致勃勃地,一邊挑選,一邊討論著該穿什麼衫裙、鞋帽以做搭配,怎麼這次卻……

「學寧,這次沒有你喜歡的皮料?」穆雪梅問。

她搖頭,解釋著︰「不是的,這些毛皮都很漂亮,我不知道如何挑,所以就讓義母跟雪梅姊姊替我做主吧!」

「那就照往常挑白狐毛皮吧?」穆夫人爽快地說。

這時,後院管事老丁進來,手上還捧著三條漂亮的貂皮脖圍。

「怎麼還有?」穆雪梅說︰「這個雪松也不一次拿來。」

「大小姐,這不是咱們家少爺拿回來的。」老丁說。

「不是雪松是誰?」她問。

「是胡家二少爺親自送來的。」老丁說︰「說是天冷了,給夫人跟兩位小姐添個暖。」

穆夫人一听是胡成庵送來的,欣然一笑,「成庵這孩子雖然粗莽,但也算是有心。」

穆雪梅不以為然,「誰稀罕他的東西?」

「你這孩子真是……」

「我怎麼了?」穆雪梅哼道︰「自我和離回來後,他見我一次台我一次,我對他算客氣了。」

「他就是鬧鬧你罷了,你跟他置什麼氣?」穆夫人笑嘆一記,「拿過來瞧瞧。」

「是。」老丁將三條貂皮脖圍遞上。

穆夫人模了模、瞧了瞧,滿意地點點頭,「是好東西呢!跟雪松挑來的狐皮子倒是般配……他人呢?」

「胡二少爺說他還有事,不進來打擾,已經走了。」老丁說。

一听他已經走了,穆雪梅一臉開心,彷佛松了一口氣。

看著她那樣子,穆夫人又是搖頭笑嘆。

雖說那何仙姑說學寧的事讓她覺得穢氣又惱火,可關于雪梅的部分倒是很中听,若是雪梅有一天能明白成庵的苦心跟痴情,能跟他有個結果,那真是太好了。

只不過就目前這狀況看來,還有得等。

「學寧?」穆夫人見學寧一直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地,于是輕喚了她。

「……是。」她回過神,有點尷尬。

穆夫人眼底盡是關懷地問︰「瞧你魂不守舍地,沒事吧?」

迎上她溫暖慈愛的目光,尹碧樓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我……我想去看書了。」

「看書?」穆夫人跟穆雪梅都驚訝地看著她。

「我在文濤閣發現一本書,才看了一半,現在心思全在那上頭,所以……」她怯怯地道︰「我可以先行離開嗎?」

穆夫人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木木地點了頭。

一看她點頭,尹碧樓眼楮立刻一亮。她霍地起身,興高采烈地說︰「那我先告退了。」

說罷,她旋身便飛也似地離開了崇儒院。

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穆夫人跟穆雪梅面面相覷。

好一會兒,穆雪梅幽幽地吐出一句低語,「看書?這真是邪門了……」

午後,尹碧樓剛看完那本溫灸的書,又開始尋著下一本。

突然,虎子跑了進來,像是循著她的味道找來,一下子就來到她身邊。

她嚇了一跳,「虎子你做什麼?這里不是你進來的地方。」怕虎子在文濤閣亂咬或是便溺,她驅趕著它。

哪知它張嘴哈著氣,一臉興奮地看著她。

「不行,你不能待在這里,快走。」說著,她動手推了它一下。

虎子以為她跟它玩,竟就在走道跑了起來,東奔西闖的。

「天啊!不行!」尹碧樓急了 …身形像小馬似的,又力大無窮,要是把櫃子撞倒或撞歪,那可麻煩了。

于是她追在它後面喝著,「虎子快停下,不準跑!」老天爺啊,它今天是吃了什麼藥,怎麼情緒這麼亢奮?

它停下腳步,扭過頭來看著她,那眼神像在說——來追我啊!

「虎子。」她扳起臉,「你這壞孩子,快過來!」

虎子歪著頭,嗚地一聲,然後突然一臉討饒地朝她奔了過來,哪知它尾巴一甩,打到了一旁的櫃子,把櫃上的一排書給掃了下來。

「啊!」她驚叫一聲。

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事,虎子立刻趴下,兩眼無辜地望著她。

她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它,念了句,「你真壞,我生氣了。」說著,她撿拾起落地的書本,小心翼翼地歸位。

這時,她發現一本以羊皮做封面的書籍,羊皮上烙著她看都看沒過的字。

好奇之下翻開一看,發現這本書跟另一本書是縫在一起的,而另一本書似乎是其譯本。

稍微瞄了幾眼,她驚覺這是一本來自異邦、關于人的記憶的醫典。

她真沒想到這文濤閣里會有這樣的醫典,不只是她不曾見聞的,也是她非常需要的。

為什麼她記不得發生什麼事呢?她怎會無緣無故地魂穿千里,來到受天城,還宿在周學寧身上呢?她的記憶都到哪里去了?

她揉揉虎子的頭,笑嘆一記,「算你將功補過,原諒你吧!」說完,她連忙將虎子帶出門,回來後拿著書到窗邊覓了個位置坐下。

看了幾章,她越來越覺得有趣。

書中提到人會因為創傷而失去短暫的記憶,那麼……她的記憶消失是因為創傷嗎?可她受了什麼創傷啊?在吃烤鴨之前發生的事,她都沒忘,也不記得在那之前有受過傷或是有什麼不愉快,甚至是痛苦的事呀!

「到底怎麼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十分苦惱。

「天色暗了……」突然,穆雪松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剛拿到徐白波交給他的玉膚膏,穆雪松便立刻拿回來想親手交給學寧。

沒想到去了小築,小單說她在文濤閣。

文濤閣?他沒听錯吧?她竟然會在文濤閣?而且據小單的說法,她這些日子經常整天待在文濤閣看書。

真是不可思議,一個人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里轉變成另一個人呢?她是受了什麼打擊?還是得到什麼鼓勵?

將玉膚膏交給小單,並交代她按時給學寧敷藥後,他便往文濤閣來了。

文濤閣的門是敞開的,里面靜悄悄地。

他下意識地放輕腳步,中午過後,西側會比較亮,他猜想她應該在西側的窗邊看書。

果然,當他走往西側面時,便看見她坐在窗前,專注地翻著手中的羊皮書。

她坐在椅子上,兩腳盤起,將書擱在窗框上,閑適卻又專心地看著書。

望著她那全神貫注的側臉,他腦海中竟又出現了熟悉而遙遠的一幕。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小表妹。那天,她窩在光線幽微的書鋪一角,專心一意地看著手上的書,她彷佛听不見其他的聲音、看不見其他的人,好像在那個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人。

但她不是孤單的,而是安適自在的。

想起那麼努力想走出自己人生道路的小姑娘,生命卻在十七歲這年戛然而止,他的心又是一陣緊抽。

太可惜,也太讓人懊悔了,這幾年來他應該做些什麼的,也許只要他做些什麼,她的人生就會有所不同了。

看著眼前沉迷于書中的周學寧,他腦海中翻騰著各種不同的想法及思緒。她變了,如今的她活成他理想中,甚至是向往的樣子了。

徐白波說的一點都沒錯,她在閃閃發光,亮得刺眼,如若她從前便是如此,也許……

不,他應該早就點頭說要娶她了吧?但好笑的是,如今她活成了他喜歡的樣子,她卻已經不再喜歡他了。

想著,還真有點令人懊喪。

不過話說回來,天色已經暗了,再這麼下去,她恐怕不用多久就要廢了兩只眼楮。

「天色暗了。」于是他輕移步伐靠近了她,並出聲提醒她。

听見他的聲音,她身體一震,然後立刻轉頭看著他,「松哥哥?」

他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羊皮書,他記得那本書,那是他用一尊白玉觀音跟一名棕發的異邦人換來的。因為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他還花了一筆錢請通譯替他譯成漢文版本。

後來他才知道那本書是醫典,講的是人的記憶。她居然在看這般冷僻又艱深的書籍?

不得不說,這一瞬間他還真的佩服起她來了。

「光線不好,你想把眼楮弄瞎嗎?」他說。

她其實也注意到光源已經不足,可就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書呀!

「我……我想把書看完。」她囁嚅地說。

他兩只眼楮直勾勾地看著她,上上下下地把她看了兩回,一下皺著眉,一下又嘆著氣。

「你以前就算是看著有趣的章回小說都會打瞌睡……」他狐疑地看著她,「如今奮發向上了?」

「反正閑也閑著。」她隨口說道︰「我字寫的沒雪梅姊姊好,女紅又比不上沐月,那就

多看點書吧!」

「也是。」他勾唇一笑,「有自知之明便是精進向學的開始。」

好厲害的嘴,明明是要夸她,都還要拐個彎損她。前些日子她還擔心他是不是對她改變心意,有了什麼不同以往的感覺,看來她是多慮了。

「你看的是關于記憶方面的醫書。」他說︰「不覺得無趣嗎?」

「你知道這本書?」

「那是我用一尊昂貴的白玉觀音跟一個異邦人換來的,還重金請了一個通譯寫下譯本。」他說著,疑惑地問︰「這麼多書,你怎麼會挑這本?」

「我覺得有趣。」她老實地回答,「原來咱們的腦子里這麼多事……」

「腦子本就多事。」他意有所指地道︰「否則你怎會窩在這兒看書?」

他是想說她腦子有事吧?以為她听不懂嗎?

「听小單說你已經在文濤閣窩了好些天?」他閑適地在椅子上坐下,兩只眼楮直視著她。

「嗯。」西邊天空罩下來的余暉柔柔地撒在他俊朗的臉上,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打上深淺高低的陰影,他的黑眸在幽幽的光線中迸發出光芒,專注而深沉。

真好看。听到自己心里的聲音,她陡地一震。

老天爺,她在想什麼?她現在哪來多余的心思欣賞他?

她懊惱地低下頭,不自覺地生起自己的氣。

「都看了些什麼書?」他好奇的問。

「沒什麼。」她沒多想地照實說︰「就一些關于人體經絡、穴位方面的書籍。」

聞言,他陡地瞪大眼楮看著她,「什……」

她抬起眼簾,發現他用一種驚疑的眼神看著她,怎麼了嗎?

「你……」他倒抽了一口氣,盡可能地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激動,「你為什麼想看這些書?」

「就覺得有趣,而且……」他為什麼是這種反應呢?他這種不尋常的反應讓她有些不敢對他吐實。

再說了,若她告訴他原因,他搞不好會嘲笑她呢!

她的夢想跟抱負,除了多年前的那位公子,她再也沒跟人說,因為沒人會懂。

「沒什麼,就只是好玩而已。」她將竹片擱置在書頁上,然後將書本闔上,「我要回去了。」說著,她起身。

可也許是坐太久了,她腿麻得無法站穩而往前一撲,就這麼巧地撲到他身上。

他本能地伸手接住她,就像當年接住從樹上掉下來的她一樣。

不,不一樣了。

當時的他沒有任何想法,只是擔心妹妹摔傷,可現在,他竟感覺到不曾有過的悸動及心亂。

未料自己會撲進他懷里,尹碧樓本能地想推開他的胸膛,可雙手一貼在他厚實的胸口時,她竟覺得掌心像是被燙傷了般。

上回他在健安堂抱她時,她雖然也是心慌意亂地,但也許是還有旁人,她倒是很快便釋懷了,可現下這文濤閣里就他們兩人,她卻與他身貼著身……

「我、我沒事,你可以……」她抬起頭來,視線一與他對上,頓時有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這是什麼?長這麼大,她不曾經歷過,覺得好可怕。

但是這「可怕」沒有讓人毛骨悚然、驚心動魄,而是夾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歡悅。

她意識到某種自己現在不想面對的狀況正在發生,猛地就推開了他的胸膛。

看著她那彷佛余悸猶存的樣子,穆雪松感到懊惱,還有一種不知所以然的沮喪。

「這麼害怕?」他沉著聲,語氣有些不滿。

「……」她的反應冒犯了他嗎?

是呀,這不該是周學寧的反應,若是周學寧被他抱在懷里,那肯定像被甲魚咬了,要等到打雷才願意分開了吧?

「我……我只是……」她已經「反常」得讓穆夫人跟雪梅姊姊她們覺得她被沖煞了,斷不能再有任何怪異之處。

「因為你……」她毅然決然地直視著他,「因為你這陣子突然對我好得過分了,所以我不習慣。」

「噢……」他挑挑眉,深沉的眸中閃過一抹狡黠,「原來如此。」

「是的,就是這樣。」她力持鎮定地說︰「松哥哥還是像之前那樣無視我就好。」

他沉默笑視著她那認真又惶然不安的表情,「可我現在無法無視你呀。」

听見他這句話,她的臉倏地一熱,這話听起來很不妙。

「松哥哥別捉弄我了。」她羞惱地看著他,「我不會上當的。」

她的反應教他覺得有趣極了,「你就好好珍惜我現在對你好吧!」他伸手,輕輕地在她鼻尖上點了一下,「說不定明天後天,我又不想對你好了。」說罷,他起身往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滿臉通紅僵立在原地的她,「給你袪疤的玉膚膏已經交給小單了,記得按時外敷。」話落,他邁開步子離去。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她腦子漲漲地、熱熱地,快不能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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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4:5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再也回不去了

尹碧樓在小單及成武的陪同下,到東大路的祥記買艾絨跟銀針,這是她練習艾灸的重要工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祥記有著作工精細的銀針,也有上等的艾絨,價格雖然比別家高了一些,但卻相當值得。

從前的她是沒有辦法取得這些好東西的,蹈武堂雖算是經營的順當,但稱不上風風火火。

她爹的學生都是一些窮人家的子弟,給不了師父什麼實質的供養,有時甚至是拿家里的青菜蘿卜或是雞鴨魚肉來抵學費。

她爹秉持著將武術傳承下去的心念,就算得不到報酬,也還是盡心盡力地教授著,因此家里過得不能說是拮據,但也少有余裕,在各方面都得省著點用。

可在穆家,就算是她這種對家里一點貢獻幫助都沒有的人,每個月也都有月例可用,若不夠還能再請。

付完帳,主僕三人才走出店門口,便迎面來了一個男人。

祥記的掌櫃似乎跟這男人十分熟稔,立刻招呼著,「吳大爺,一年沒見,什麼風把你從京城吹來了?」

听見「京城」兩字,尹碧樓耳朵不由得一豎。那個男人來自京城?他會不會剛好知道尹家的武館呢?他會不會耳聞任何關于她或是她爹的事呢?

「小姐?」見她突然杵著不動,小單喊了她一聲。

她回過神,隨口胡讒,「等一下,我還有些事情要問掌櫃,你們在這兒等我。」說著,她立即往回走。

見她又回來,掌櫃疑惑地說︰「姑娘,還有事?」

她搖搖頭,神情急切地望著一旁不相識的吳大爺,「大爺,您好,剛才听說您來自京城?」

吳大爺愣了一下,「是呀。」

「那麼……我可以跟您打听一戶人家嗎?」她懇切地問。

吳大爺頷首,「姑娘請說。」

「您知道十里巷的蹈武堂嗎?」她問。

吳大爺一听,露出驚疑的表情,「姑娘為什麼問起蹈武堂的事?你是那家的……」

從他的神情,她立刻警覺到「出事了」。她藏不住滿心的急切焦慮,「尹家是我父執輩的故人,久未聯系,亦無音訊,听聞吳大爺自京城來,才向您打听。」

听著,吳大爺幽幽一嘆,「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壞消息了。」

「壞消息?」她驚疑地說︰「難道是尹家女兒出事?」

她如今魂穿千里落在周學寧的身軀里,出事的必然是她了。她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尹家父女都出事了。」吳大爺道︰「一場夜里的大火,尹家父女倆都葬身火海,喪事葬儀是全隆記委托我族兄辦的,我也才會知道這件事。」

尹家父女倆都葬身火海?她還有她爹都……死了?喔不!怎麼會?為什麼她一點都不記得這些事?

「不……怎麼會……」她喃喃地道。

她想到她之前讀到的那本羊皮書,人在創傷後可能會選擇性的忘記那些痛苦傷心或可怕的事情,她是因為這樣才忘了的嗎?

「小姑娘,你沒事吧?」一旁的掌櫃跟吳大爺擔心地看著她。

她眼里著淚水,唇片微微顫抖,直直望著告知她噩耗的吳大爺,「吳大爺,這事……不假?」

「這種事能有假嗎?」吳大爺一臉悲憫地說︰「真是遺憾,你家的故人遭逢如此生死劇變,不過請放心,我族兄將他們的喪事辦得十分妥貼,也已將他們的靈位奉祀在城南的天憫寺了。」

天憫寺是安奉她娘親靈位之所,如今她爹能與她娘在九泉相逢也是欣慰。然,剛才吳大爺提到的全隆記是?幫他們父女倆辦理後事的不是她師兄嗎?

「吳大爺剛才提到的全隆記是……」她強忍著淚水,聲音顫抖地問。

「是長盛大街上的一家商號,委托我族兄給尹家辦後事的就是他們的掌櫃。」他說。

聞言,她不禁感到疑惑。她父親是異鄉人,雖在京城二十多年,但能為他們辦喪的除了街坊鄰居,就只有她師兄了。

然而他們的街坊鄰居也都是只求三餐溫飽的尋常百姓,怕是得湊分子才有能力為他們辦喪,而她師兄畢竟出身富戶,雖是庶出,也不至于手頭拮據到無法負擔喪事。

那麼,為何為他們辦喪的卻是他們家完全不認識的什麼全隆記呢?

「吳大爺,這全隆記是做什麼買賣的?」

「就是一些南北貨。」吳大爺續道︰「不過我听聞全隆記後邊的大老板其實就是受天城的穆家。」

她陡地一愣,「什麼……」

這時,見她一去就停留了好一會兒的小單跟成武走了過來。

兩人看她眼眶泛紅,著淚光,不禁疑惑又驚訝。

為免他們起疑,她趕緊向吳大爺彎腰一欠,「多謝吳大爺相告,告辭。」話罷,她旋身邁出步子。

小單跟成武互覷一眼,沒多說什麼便趕緊跟上。

哪知,才往外走了幾步路,尹碧樓突然眼前一黑,整個人癱軟在地……

競馬搥丸是受天城非常重要的賽事,熱鬧的程度可比祭典,重要的程度不亞于中秋賞月,元宵賞燈。

一剛開始,這只是一群體力無從發泄的年輕小伙子之間的游戲,可後來玩著玩著,參加的人多了,樂趣也多了。

漸漸地,更多人組隊加入,進而慢慢演變成一年一度的重要賽事。

五年前,穆雪松跟徐白波等人組了一隊參賽,名為騰風,不多久,喜歡騎射的胡成庵也拉著幾個族兄弟們組了一支飆騎隊,只是胡家兄弟們享受過程並不在乎成敗,自願成為騰風隊的練習對象。

今年因著騰風隊上有人退出,攻守位置須做調度變化,穆雪松便跟徐白波及歐陽、孫真兩名分別為攻擊及守備的隊員們約在天香樓討論。

四人討論了半個時辰,終于有了共識,並擬定新的攻守位置及戰略。

「對了。」孫真不知想起什麼,語帶試探地說︰「我最近認識了一個新朋友,京城來的,他在京城也熱衷騎射,還曾拜師習武,听說我們組隊參賽,他覺得挺有興致的,改天練習時可以讓他來看看嗎?」

「無妨。」穆雪松不以為意地說︰「練習也不是什麼秘密。」

「那好。」孫真一笑,「那我下回帶他見識見識咱們騰風隊的厲害。」

「咦?」這時,坐在靠窗台位置的徐白波發現底下有張熟悉的面孔。他用手肘踫了穆雪松一下,「瞧瞧,是寧妹妹。」

穆雪松立刻轉過頭去看,可又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在意而有點懊惱。

他旋即將頭轉了回來,故作無事地說︰「這丫頭近來可野了,在家里待不住。」

「姑娘家是該出外走走的,說不準踫上哪家公子,彼此看對了眼……咦?」徐白波本想趁機激穆雪松一下的,可很快地,他發現情況有點不對勁。

「雪松,寧妹妹好像有點不對勁。」徐白波語氣有點緊張地說。

聞言,穆雪松裝不了氣定神閑了,立刻轉頭去看。

當他轉過頭的同時,見到走出祥記才十幾步路的尹碧樓已昏倒在地,身後跟著的小單、成武正沖上前去。

他霍地站起,連椅子都踢翻了,身子一轉,他猶如一陣疾風般地沖出廂房,下了樓就往祥記的門口跑。

徐白波尾隨在他身後下樓,竟追不上他的腳步。

「小姐小姐,您別嚇我們呀!快醒醒!」小單跟成武跪在尹碧樓身邊,焦急呼喚著。

穆雪松沖上前去,一把拉開成武,將尹碧樓從地上扶起。

正六神無主、不知所措的小單跟成武看見穆雪松,驚懼稍稍減些,「少爺,寧小姐她……」

「學寧!」穆雪松喊著她的名字,「周學寧!」

她卻沒有任何反應,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他臂彎里。

他倒抽了一口氣,「不,千萬別……」

這時,徐白波已經趕上來,他一把抓起尹碧樓的手為她號脈,須臾,他緊張糾結的眉頭慢慢舒展,然後松了一口氣。

「她的脈象正常。」徐白波笑視神情驚惶的穆雪松,「別擔心,她沒事。」

「既然沒事,為何突然昏了過去?」他急問。

「這……」徐白波見到四周好奇圍觀,小聲議論的百姓們,當機立斷說︰「先別說了,趕緊送到健安堂。」

這時,歐陽跟孫真也都趕了下來,幾個人拉車的拉車,牽馬的牽馬,七手八腳地將不省人事的尹碧樓送往健安堂……

門外,穆雪松神情憂忡,不發一語。

一旁,小單因為害怕及擔心而低聲啜泣著,她真的嚇壞了,她侍候周學寧好些年了,雖然知道主子有心疾,也常常因為身體不適而顯得有些虛弱,但像這樣突然地昏倒,她還是第一次看見。

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她真以為她的寧小姐就要死了呢!

想到這兒,她就覺得好可怕。

「小單,」成武對她擠眉弄眼,低聲地說︰「別哭了,寧小姐還好好的呢。」

小單抽抽噎噎地,「我知道,可是我……」

「剛才發生什麼事?」從來到健安堂就一直沉默不語的穆雪松突然開口。

看著少爺凝肅的神情,成武跟小單不禁有點惶恐,少爺會把寧小姐昏厥不醒的事怪罪在他們頭上嗎?

「沒、沒發生什麼事呀。」小單囁嚅地說︰「寧小姐就說要買銀針跟艾絨什麼的,我們就出門了……」

「是呀,寧小姐出門時還好好的……」成武說︰「一切都好好的呀。」

「嗯。」小單怯懦地點點頭,「誰知道……誰知道……」話未成句,她又哭了。

「不準哭。」穆雪松濃眉一蹙,微微沉聲地說︰「你哭得我心煩。」

小單一听,緊緊地抿住了嘴唇,強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

「她昏倒前沒任何征兆嗎?」他問。

成武苦思不得,一臉無奈。

這時,小單反倒記起了什麼,「對了!當時我們已經走出祥記了,可寧小姐說她還有點事要問掌櫃,便叫我們在外面候著,可她進去有點久,我跟成武便又進去尋她。」

小單這麼一說,也勾起了成武的記憶。

「是,沒錯!」他急著補充,「我跟小單進去時,看見寧小姐跟櫃台前的一位大爺說話,神情有點不尋常,眼楮也紅紅的,好像快哭了一樣……」

听完他們兩人的描述,穆雪松更是疑惑不解了。

她跟誰說話?又說了什麼?為何她會有這樣的情緒反應,甚至激烈到讓她無法負荷而昏厥過去?

「成武。」他立刻囑咐成武,「你現在立刻回祥記去找掌櫃,務必把那位大爺的身分問回來。」

「是!」成武答應一聲,立刻轉身離開。

這時,門開了,徐白波走了出來,「雪松,她醒了。」

穆雪松松了口氣,立刻就要沖進屋里。徐白波一把抓住他,神情謹慎嚴肅,「她醒是醒了,但沉默不語,有點不對勁……」

聞言,穆雪松心頭一抽。

「嗯。」他點頭,走進房里。徐海端走了出來,與他踫頭。

「徐三叔,學寧她……」

「無礙,但似乎心情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問她什麼都不說。」徐海端低聲地道︰「我待會兒開幾帖安神的方子,或許能有助益。」

「謝謝徐三叔。」穆雪松謝過徐海端,踏著步子走了進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個人怎會好端端地突然意志消沉?在祥記跟她說話的是誰?為何在與那個人交談之後,她會是這樣的反應?受到打擊?她受了什麼打擊?

他走過去,見她躺在床上,閉著雙眼,卻靜靜地流著眼淚。

「學寧。」他喚了她。

她睜開眼楮,看了他一眼,又閉上眼楮,然後翻了個身,「我想自己一個人靜靜……」

她現在什麼人都不想見,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哀悼她爹,還有她自己。

她再也回不去了,她以為還存在著的尹碧樓,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了,就像周學寧一樣。

為什麼她跟她爹會葬身火海?為什麼她記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幫他們辦理喪事的是穆家的全隆記?

十幾年來,她清楚地知道她爹不管是跟穆家還是白家,都全無聯系跟接觸,為何當他們出事時,穆家會是第一個出手的?而且還是以全隆記來掩飾他們的身分。

她完全想不通這其中的道理,除了……難道他們父女倆的意外跟穆家有關?

喔不,這若是真的,那實在太可怕了。

只是這怎麼可能呢?穆家有什麼理由加害他們?她娘都已經去世那麼久了,她爹還能跟穆家或是白家有什麼冤仇糾葛?

但如果她爹跟他們不曾有過接觸及交集,全隆記又是為何在第一次時間出面替他們父女倆辦理後事,還將他們與她娘一同供在天憫寺?

她的腦子打結了、糊了,她任何的想法及念頭總是立刻又被另一個想法及念頭打破,像是根本無法成立般。

她為什麼會忘記?是什麼樣的創傷讓她想不起發生過的事情?若她跟她爹有冤,而她又什麼都想不起來,那麼誰還他們公道?天底下誰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老天爺為什麼讓她宿在周學寧的身上呢?是給她機會,好教她給自己及她爹報仇討公道嗎?

若真是如此,那是否表示穆家真與他們父女倆的意外難月兌干系?在這些時日的相處及觀察後,她實在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可能。可如果與穆家無關,那穆家為何又妥當處理了他們的喪事?難道只是行功德之事?

不,絕不會是這麼的簡單,這麼的巧合!可……為了二十幾年前的恩怨,至于嗎?

又如果真是穆家所為,那麼下命令的人是誰?

太多的疑惑與情緒交雜在心中,迫得她忍不住又流下眼淚……

「你不說話,我也勉強不了你。」穆雪松內心懷憂,但語氣平靜地說︰「只要你不是心疾復發,有性命之危,我便也安心了。」

她听著,不搭腔。

只要你不是心疾復發、有性命之危,我便也安心了。這話听起來像是他很擔心她、在乎她似的。周學寧患有心疾也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的事了,從前他不擔心不緊張,現在卻如此的在意?

「人活在世上會遇到的事還少嗎?」他淡淡地說︰「但只要還活著,天大的事都是小事,除了死,其他的不幸、痛苦或困頓都只是擦傷。」

「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冷冷的、幽幽的,「你又沒死過。」

听見一直沉默無語的她突然說話了,他稍稍松了一口氣。不過她的話讓他有點介意。

「我是沒死過,不過也曾經差一點就死了……」他問︰「難道你就死過?」

聞言,她又沉默了。

是的,她顯然已經死過了,只是她失去了那段記憶,她想不起自己是怎麼死的,也想不起是誰造成了她跟她爹的死亡。

只是意外嗎?還是另有隱情?

「從前你有心疾時都死不了,如今徐三叔說你身體好得很,就更不可能說死就死了,所以……」穆雪松見著她這要死不活的樣子,真是有點惱了。

他欺近並伸出雙手,一把就將她從床上抓了起來。

她未料他有此舉,毫無防備,一下子便讓他給拉了起來,他緊緊地捏著她的肩頭,雙眼強勢又專注地看著她。

迎上他的眸子,她陡地一震,然後本能地想掙月兌他。

「別給我露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他神情凝肅,語帶警告及命令地說︰「你可知道你如今身體大好,我爹娘有多麼高興?你知道他們是如何用心盡力地在保全你的性命嗎?你知道他們甚至願意折自己的壽,也要你活過十五歲嗎?」

听見他這些話,尹碧樓心頭一震。

為了恩師所托,穆家夫婦為了這個與自己沒半點血緣的孩子,他們願意折損自己的陽壽以求周學寧多活幾年?她的理智告訴她,這樣的好人絕不會放把火把他們父女給燒了。

那麼,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我不管你發生什麼事,都給我打起精神活著!」他語帶喝令地道︰「你說要做自己的主人,可你知道我們的命都不只是自己的嗎?每個人活在世上,多多少少都必須為別人而活,為那些愛著你、在乎你的人活著,你听見了沒有?」

迎上他激動的眸子,她心頭一撼。

她在他眼底看見隱隱的悲傷,那是什麼?某個他在乎的人已經不在人世嗎?

他語重心長地說︰「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活著卻不能嗎?他們有著夢想,有著未完成的心願,可卻再也無法實現了,所以……」他抓著她的肩膀,用力地搖了兩下,「我不管你是怎麼了,每一天都要給我努力的活著!」

望進他霸道又真誠的眼底,尹碧樓胸腔里一陣翻騰,心髒也緊緊地揪了幾下。

他好霸道,好凶,好……嚴厲,可在那彷佛要吃人般的眼神底下,她卻又發現隱隱約約閃動著的溫柔。

只是,他從前根本就不在乎周學寧的死活啊!什麼要她努力的活著,要為那些愛她、在乎她的人活著,他到底在說什麼?

她眉心一擰,莫名地不服氣,「你干麼要這樣凶我,你從來都不在乎我……」

「我在乎。」他直視著她,聲音低沉又堅定地打斷她。

她一怔,驚疑地看著他。

「哪有哥哥不在乎妹妹的死活?」他說。

「你明明一直很冷漠,一點都不在乎她的心情……不,我的心情!」這個當下她忘了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卻清楚的記著周學寧的。

「你知道當我特地給你縫了一雙護膝,卻看見它穿戴在別人身上時,足足哭了好幾天嗎?」那些周學寧遺留下來的記憶跟心情影響了她,教她忍不住激動起來,「你根本就不在乎會傷了我的心,還說什麼很高興我活著。」

話落,穆雪松突然一把將她抱進懷里,緊緊地攬著。她嚇呆了,動也不敢動,當她回過神,本能地想推開他的胸膛時,卻被他摟得更緊。

「放開我……」

「對不住。」他的聲音听來充滿歉意,「我不是故意傷你的心,我只是不希望你對我存有太多希冀,因為我無法如你所願。」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像從前那樣對你好,只會讓你越陷越深,一直以來我對你就只有兄妹的感情,再無其他。」他說。

所以他對周學寧冷漠,其實是為了她好,希望她死心?可如果他希望她理解到他對她只有哥哥對妹妹般的感情,那麼這些日子以來又為何對她特別的關懷跟在意?

「如果你不希望我對你有不切實際的希冀,為何這些日子以來又對我……」

「因為我變了。」他直言不諱的說︰「看到你的努力,發現你變成了我喜歡的樣子。」

聞言,尹碧樓臉一熱。變成他喜歡的樣子?她明明就是周學寧的樣子,哪里變了?

「我還是這樣的眼楮鼻子嘴巴,沒變。」她說。

他莞爾一笑,「不是外在的樣子,而是……你的性情脾氣跟……我說不上來,總之現在閃閃發亮的你讓我很在意。」

閃閃發亮?他對她的形容也太怪。她既不是燭火,也不是夜明珠,如何閃閃發亮?

「你說你要為自己做主,你說我不再是你生命的全部,你說你有想做的事情,你……」

她猛地推開他,氣惱地道︰「你偷听我跟沐月說話?」上次他果然偷听了!

他蹙眉苦笑一記,「不是偷听,是不小心听到的。」

「听了那麼多,就是偷听。」

偷听確實不是君子所為,他神情尷尬,話鋒一轉,「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總之我喜歡現在的你。」

「什麼……」他說他喜歡現在的她?慢著,他是在跟她表明心意嗎?他對現在的她,這個有著周學寧的樣子,卻不再是周學寧的她動了心?

「上次在文濤閣,我不是捉弄你。」他目光一凝,神情真摯地說︰「你說我不再是你生命的全部,我接受,我知道你生命里還有其他的東西。」

她愣住,呆呆地听著他的話。

「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接受,也可以支持你。」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目光澄淨堅定,「活著才可以做很多的事情,實現自己的理想跟夢想,做利人利己之事,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實現理想及夢想,做利人利己之事?他……他可以接受一個女子勇敢追夢築夢?他可以接受女子不必只是相夫教子,而是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主宰?

她有點難以置信,卻又情緒激動地說︰「真的可以?」

「當然可以。」他想也不想地道。

他是第二個相信她有夢想,鼓勵她去實現夢想,並認同她的夢想的人。她以為這輩子除了那個送她《灼艾抄》的公子,不會再有第二人,沒想到他……

等等!她還沒弄清楚她跟她爹發生了什麼事,也還不知道穆家為何在第一時間便插手他們父女倆的喪事,她不能對他有什麼想望及無可自拔的情感。

她得等到真相大白,才能知道自己該如何走下一步。

「我沒事了。」她往後縮了一下,跟他保持了距離,冷靜地說︰「我們可以回去了。」

看著她的反應,穆雪松當然不會相信她是真的沒事,然而他還不清楚她到底跟那位不知名的大爺談了些什麼,這一切就只能等到他當面跟那位大爺求證了。

掌燈時分,穆雪松的馬車在南大路上的一間客棧前停下。

他差成武去向祥記的掌櫃打听那名大爺的來歷及身分後,得知他是京城來的客商,並從掌櫃口中得知那名吳姓客商就住在這家「城門客棧」,且會在受天城待上數日。

城門客棧也經常向北隆號買雜貨,掌櫃對他一點都不陌生。他向掌櫃打听了昨天入住的吳姓客商後,掌櫃便吩咐伙計給他領路,前去吳姓客商的房門前。

伙計敲了門,里面傳來聲音。

「誰?」

「吳大爺,我是昨兒給您送熱茶的伙計,有您的訪客。」

里頭的吳大爺頓了頓,「我的什麼訪客?」

「吳大爺,晚輩是北隆號的穆雪松。」這時,穆雪松說話了。

一听見門外的人是北隆號的穆雪松,里面傳來細微而急促的移動聲音。看來,吳大爺吃了一驚。

不一會兒,門開了,里面的吳大爺疑惑地看著外頭,門外除了伙計,還有穆雪松跟小廝玉華。

「穆少東家?」他滿臉疑問地開口,「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穆雪松拱手一揖,「只是有一事請教。」

「好說。」吳大爺疑怯地問,「不知是什麼事?」

「昨天吳大爺在祥記可是見到了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他問。

吳大爺點點頭,「是有這麼一位姑娘。」這只是昨天的事情,而且那姑娘問的事情及之後的反應都讓他印象深刻,他自然是記得。

穆雪松目光一凝,神情凝肅,「吳大爺應還記得她同你說了什麼吧?」

「自然。」吳大爺頷首,「那位姑娘向我打听京城十里巷蹈武堂的尹家父女之事。」

聞言,穆雪松陡地一震。

這怎麼可能?尹家父女的事情在穆家,除了他和爹娘,並無其他人知曉,她怎會打听尹家父女之事?

「我告訴她尹家父女在一場大火中喪生,喪事葬儀也已由全隆記辦妥。」吳大爺續道︰「那姑娘听了這事,很是傷心,還問我全隆記的事。」

「吳大爺如何說的?」

「我告訴她全隆記的背後好像是……」吳大爺吞了一口唾沫,似有顧慮,疑慮不安地看著他。

從吳姓客商眼底那抹疑慮及那吞吞吐吐的態度,穆雪松已知道他跟周學寧說了什麼,她知道替尹家父女辦喪的就是穆家。

可知道穆家替尹家父女辦喪事又如何?尹家父女意外喪生又如何?這與她全不相干呀!

為何她在得知此事後一走出祥記,竟就突然地昏厥過去?

她傷痛?這一點道理都沒有。

「少東家,在下是不是同那位姑娘說了不當說的話?」吳大爺遲疑地問。

「吳大爺不必放在心上,沒事了。」穆雪松再度作揖,「打擾吳大爺歇息,告辭。」說罷,留下滿月復疑竇的吳大爺,他便領著玉華走了。

到了門外,周信駕著馬車候著。他上了車,若有所思的樣子。

「少爺,回北隆號嗎?」周信問。

「回府。」他說。

尹碧樓坐在桌前,神情悵然又憂傷地整理著昨天買的那些艾灸器具及耗材。

知道自己及父親的死訊後,她心緒復雜,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

他們父女倆的死因單純嗎?若是單純便好,若有可疑,那麼……究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

與穆家人相處的這些日子,她清楚地看見並感受到穆家人的溫情及寬容,她無法相信穆老爺會為了一段過往的恩怨而對他們父女倆做出如此狠心的報復。

再說,若要報復當初的「奪愛之恨」,他早該下手,為何要等到她娘都過世十多年後才……她左思右想都想不出個道理來。

穆家出手辦妥喪事,或許可說是出于舊情,但與他們根本不相往來的穆家,又是如何在第一時間便知道他們葬身火海之事?

她需要得到一個答案,但她無處可尋那個答案。

「小姐?」見她兩眼發直地看著手上的東西,小單有點擔心。

昨兒主子的昏迷不醒,可嚇壞小單了,她捱到桌邊,用關懷的眼神看著她,「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呀?」

回過神,她看著一臉憂心關懷的小單,淺淺地笑了,「我沒事。」在穆家,不說主子們,就連這些下人都飽含溫情。

「昨天我真是被小姐給嚇壞了,整晚心神不寧,輾轉反側……」小單說著,眼眶又紅了。

尹碧樓伸出手,輕輕地握了小單的手,由衷地說︰「小單,真是抱歉,讓你擔心受怕了。」

「小姐,您有心疾舊患,可不能輕忽。」小單說︰「往後您別再熬夜看那些書了。」

「與那無關。」她一笑,「總之我沒事。」

「怎麼會沒事?誰會突然就昏迷不醒呢?」小單說著說著,擔心地流下一行眼淚,她趕緊抹掉,續道︰「昨天我跟成武都嚇傻了,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要不是少爺突然出現,我真不知道……」

「小單,謝謝你這麼關心我。」她稍稍用力地捏緊了小單的手,由衷地感謝。

「不只我關心小姐,大家都關心小姐。」小單說︰「少爺還特地囑咐我跟成武不能將此事說出去,就是怕老爺跟夫人他們要是知道這事,又要擔驚受怕,牽腸掛肚了。」

聞言,尹碧樓微頓。原來穆雪松做了這樣的處置呀!難怪以往一有風吹草動就緊張兮兮的穆夫人,今次竟是如此的安靜。

「我看著,少爺昨兒也嚇壞了。」小單說︰「我從沒見過他那種表情,臉都白了呢!」

听著,她的胸口一緊,「是嗎?」

小單點頭,神情認真地說︰「小姐昏了過去,自然是不知道的。昨兒少爺把你從地上抱起來時,連嘴角都在發抖。」

听著小單的描述,她沉默地若有所思。

其實在昨天醒來並听了穆雪松的那一番話後,她便理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又有著什麼樣的感情。

他的感情是那麼的內斂且深藏不露,他的冷漠是那麼的善意且用心良苦。他過往對周學寧冷漠相待,不是不在乎她的心情,而是不希望她泥足深陷,終至無可自拔的地步。他當然也可以順了爹娘的心意娶周學寧為妻,但因為惜她如親妹,反而不想因此委屈了她,讓她進到一場終究得不到真正的愛及幸福的婚姻里。

他有多用心就有多冷漠,旁人認為他太絕,卻看不見他的溫情。

而這樣的他在昨天對她表明心意,並支持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可以相信他吧?

小單見她若有所思,又道︰「小姐,這兩三個月來,少爺對您真是不同了,有眼楮的都看得出來。」

她抬起眼簾看著小單,微微蹙起眉頭,露出些許微難的神情。

小單微怔,疑惑地說︰「小姐,您不高興嗎?難道您對少爺已經沒心思了?」

「不是的,我……」她月兌口而出,卻又戛然而止。

不是的。她是如此不假思索地就否定了她對他沒心思這回事。

她有著周學寧過往關于穆雪松的記憶——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開心的還是傷心的。因此一開始,她也覺得穆雪松就是個冷心人,可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及深談,她才明白他的心其實是熱的。

她對他沒心思嗎?不,她的心其實常常因為他而起伏波動——盡管她非常努力地在克制著。

若不是在如此復雜又詭異的情況下與他相遇,她會接受他的感情,也會面對自己真實的感情,但如今她還未能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自然也不知道下一步路該往哪里走。

苦惱之際,忽听見外頭的熊寶發出低嗚的聲音,正當她心想有人來了的時候,房門已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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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5:1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研習醫術

回到穆府,穆雪松便立刻往小築而去。

一進到小築,綁在廊下的熊寶便警覺地起身看他,還發出低嗚聲。

他目光一沉,瞥了它一眼,它便趴下。

他沒敲門也沒出聲,伸手一推,打開了門。

屋里,周學寧似乎正在整理她昨日買的艾灸材料及器具,小單則在一旁侍候著。

見他通報都沒通報一聲就闖了進來,兩人都嚇了一跳。

「少爺?」小單囁嚅地開口。

「我有話跟你家小姐說。」他的目光直視著周學寧,話卻是對著小單說的。

小單是機靈的丫頭,立刻听出他的意思。

「是。」她答應一聲,立刻就溜出門外,並帶上了門。

見他神情凝肅,一副要上門踢館的樣子,剛才還陷在愁思之中的尹碧樓目光一凝,提起了精神,「松哥哥這樣闖進來,有事?」

穆雪松不拐彎抹角、不拖泥帶水,直截了當地問︰「你是如何知道尹氏父女的事?又是何時知道的?」

聞言,尹碧樓陡地一震,驚疑地看著他。

他注視著她,眼底精光深銳。他在觀察著她眼底及臉上的變化,不給她一點說謊或敷衍的余地及空間。

「別想蒙我,我已經問過那個京城來的吳姓客商了。」他把話擱在前頭。

尹碧樓心頭一顫,他知道她問了蹈武堂的事,那他現在質問她,純粹是想知道她為何知悉尹家父女的事?還是疑心她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

真相未明之前,她得謹慎應對,斷不能有個差池。

沉住氣,她平靜以對,「我無意間听到義父義母談起尹家父女的事,一直非常好奇,昨兒听聞那位大爺自京城來,便趁機詢問一番以解惑釋疑。」

他濃眉一挑,「只是一時好奇?」

「是。」她直視著他的眼楮,她知道他在「審視」她,「听說那個姓尹的當年是北隆號的跑街,橫刀奪愛,帶走跟義父青梅竹馬長大的表妹……」

橫刀奪愛?這話一听就是個破綻。

若她真是無意間從他爹娘那兒听來的,絕不會听見這四個字從他爹口中說出。他爹從不認為尹常川橫刀奪愛,甚至悄悄地給予他們協助及祝福。

「關于他們,你還知道什麼?」他續問,等著她破綻百出。

「不、不多了……」既然是偷听到的,她自然不能知道太多。他想套她話嗎?她才不上當呢!

「所以你就向那個吳姓客商打听他們的事?」

「是,我就是好奇罷了。」

「昨天你知道他們父女倆葬身火窟,雙雙身亡後,是什麼感覺?」他直視著她的眼楮。這一瞬,他在她眼底發現了深沉的悲慟,那是彷佛失親般的傷懷。

尹家父女對她來說只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陌生人,何以她如此的感傷,甚至心痛到難以負荷,當場昏厥過去?

「就是……難過。」她說。

她雲淡風輕的說法跟她眼底深沉濃烈的悲慟不符,更加深了他的疑惑。

「難過到一出祥記大門就昏了過去?醒來時又是一副悲不可抑的樣子?」他語帶質問。

她心虛地垂下眼皮,支吾地說︰「我、我只是想到那位姑娘跟我年紀相仿,生命卻……卻是頃刻間便消失,所以……」

話未說完,穆雪松猛地攫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來。

迎上他猶如鷹眼般銳利的目光,尹碧樓心頭一驚。

「你從未與他們相識,只是無意間听到他們的事情就對他們如此的憐憫同情,悲痛不已,教我如何相信一切就只是因為好奇?」他目光一凝,「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與他彷佛要穿透她的心的眼神相對,她心頭一顫。

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他以為她知道什麼?難道這之中真有不可告人之事?思忖著,她胸口一緊,眉心緊鎖。

確實,她很難合理解釋自己昨天听到尹家父女雙亡後的反應。再多的同理及憐憫,都不至于是那樣的反應,尤其是對于完全不認識也沒見過的人。

但她必須合理它,她要讓他相信她悲傷的反應是正常的,是身為人都該有的反應。

「或許我的心比松哥哥熱了些,所以覺得難過、覺得同情。」她直視著他,「我不像你做人行事如此淡薄,他們與你毫不相干,知道他們死了,你自然不會有任何感覺,可是我……」

話未竟,她頓住了。因為,她在他眼底發現深沉的悲哀,他是傷痛的?他為她及她爹的死感到傷心遺憾嗎?怎麼會?怎麼可能?

「你……」她倒抽了一口氣,聲線抽顫地問︰「你難過?」

「不。」他神情凝沉而哀傷,「我心疼。」

聞言,她一愣。心疼?心疼什麼?心疼誰?

「我心疼碧樓表妹就這麼沒了。」他說。

她陡然一震,驚疑又有點激動地看著他。他心疼她?為什麼?他認識她嗎?

穆雪松抽回手,情緒跟語氣平靜了一些,幽幽地道︰「她跟你年紀相仿,是個聰慧向學的小姑娘,雖然生活不寬裕,卻一心奮發向上。」

听見他這樣說著自己,她不自覺地發抖著。他真的知道她?

「你……見過她?」她用顫抖的聲音試探著。

他瞥了她一眼,「是,我見過她,在四、五年前,當時她還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每天跟在她爹身邊幫忙。」

他在四、五年前見過她?為何她不知道呢?他說她在她爹身邊幫忙,是他親眼所見?還是從別處听來?

「听到京城傳來的惡耗,我很心痛。」他眼底有著懊悔,「我甚至感到自責及懊悔。」

自責懊悔?他自責懊悔什麼?是因為做了什麼?還是因為什麼都沒做?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長氣,幽幽地說︰「這些年,如果我能做些什麼,或許就能改變些什麼了……」

「我不明白……」她內心充滿疑惑。

「你說你听見爹娘提及尹姨父橫刀奪愛?」他濃眉一擰,不以為然地一笑,「我爹從不認為尹姨父橫刀奪愛,甚至還暗助他跟靜兒姨母遠走高飛。」

聞言,她陡地瞪大眼楮。穆老爺暗助她爹娘私奔?這怎麼可能?她從小听到的不是這樣的故事。

「我祖母跟靜兒姨母的娘親是親姊妹,爹是跟靜兒姨母一起長大的,兩家人也都有著親上加親的默契。」他說︰「但後來靜兒姨母邂逅了跑街的尹姨父,兩人一見鐘情,便常私下相會。」

這個部分與她爹所言,一字不差。

「穆白兩家發現他們的事,竭力阻撓,靜兒姨母不惜絕食想一死明志,白家也透過官府對尹姨父施壓,要將他逐出受天城……」

這一部分,也與她爹說得一模一樣。

「爹與姨母從小一起長大,情誼自是深厚。」穆雪松說︰「爹見著不忍,便暗中聯合姨母身邊的嬤嬤暗助他們私奔出走。」

听到這兒,她驚疑地看著他。是穆老爺幫助她爹娘離開受天城?這……這是怎麼回事?

「後來他們輾轉到了京城,安定落戶,爹還是不甚放心,吩咐全隆記的劉掌櫃暗中看照著他們。」

這些事,跟她爹說的完全不一樣。她爹一直以為穆老爺是心懷橫刀奪愛之恨的人,始終

將她娘的死怪在穆家人頭上,但如若穆雪松所言皆實,那麼……長久以來是她爹誤解了穆家人。

「為什麼義父幫著他們,卻要偷偷的?」她試探地問︰「難道他不想讓尹家知道他的恩惠嗎?」

他淡淡一笑,「爹這麼做是為了姨母。」

她不解。

「尹姨父是個性情直爽的武人,哪里願意受情敵恩惠?」他續道︰「他因為性情直率,個性沖動,經常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得罪別人,也因此差事一直不順遂。」

听著,她若有所思。這事不假,她爹有話直說,不加思慮,確實常在無意間惹人不悅,還得由她出面打圓場。

「靜兒姨母因為私奔使得白家臉上無光,從此失去娘家的後援,小倆口在京城的生活十分拮據。」他續道︰「爹讓劉掌櫃給靜兒姨母送錢資助,但為免尹姨父胡思亂想,壞了他們夫妻感情,這資助之事也就始終暗中進行著。」

「……」她的腦子里一團亂,像是一團尋不著線頭的繩球。

這事,跟她以為的全然不同。

「為了讓尹姨父可以一展所長,也為了靜兒姨母生活無虞,爹暗中資助讓他開了蹈武堂。」他說︰「因著他們夫妻同心協力,總算能過上幾年安穩的日子,只是造化弄人,當他們好不容易盼來了一個孩子,姨母卻因為血崩身亡……當時得知這個惡耗,爹不知有多傷心。」

听著穆雪松說著這個截然不同的故事,她懵了,卻又……安心了。

原來都是誤解,原來穆家為了不傷她爹的自尊,一直悄悄地、偷偷地給予他們幫助。

「為了不教姨父起疑,爹對于他們的幫助也是有所節制的。」他說︰「例如當姨父決定不讓碧樓表妹繼續上女塾時,爹雖然感到惋惜,卻也無可奈何。」

「咦?」她一怔。難道她上那幾年的女塾,也是因為穆家的幫忙?

提及「碧樓表妹」,穆雪松眼底又浮現哀傷,幽幽一嘆。

「二十歲那年,我親自走了一趟京城視察全隆記,也代替爹去看了姨父及表妹。」他臉上有著一抹遺憾悵然,「她是個聰慧的孩子,小小年紀,卻已經很有想法。離開京城的前一天,我無意在街上發現了她,並跟著她進到一家舊書鋪子……」

「什……」她差點驚呼出聲。此時,震驚已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她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穆雪松並不知道這副身軀里宿著的就是尹碧樓,他不必對她編故事,而他真情至性的反應也不會是虛假。

「她在書鋪子里很專注地看著一本書,因為沒有錢可以將書買下,因此要離開前還戀戀不舍地把書放了又拿……」

听他平心靜氣地說著這件幾年前的事,她意識到自己渾身在顫抖。

「後來我將書買下送給了她,她還以懷中的棉帕子與我交換……」說到這,他淒然苦笑,「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著該如何拉她一把,讓她能走出不同的路來,卻因為多有顧慮且路途遙遠而什麼都沒做……」

他臉上及眼底的悲傷及內疚,真真切切。因為真切,她看著不禁心潮波動,淚如雨下。

原來是這樣!原來當時那個認同她的夢想還給予她鼓勵的公子,就是眼前的他——穆雪松。

老天爺啊!這是什麼樣的緣分?

見她淚眼汪汪,他怔了一下,「學寧?」

「我、我只是……」她胡亂抹著眼淚,解釋著,「我只是太感動了,我覺得那位姑娘當年能遇到松哥哥,真是太好了。」

方才還懷疑著她為何在昨天听見尹家父女的事便昏倒,可現下見她如此善感,忽地覺得釋然了、理解了。

伸出手,他端起她淚濕的臉龐,輕輕地抹去她臉上的淚水,溫柔一笑。

「你能活著,不也是太好了嗎?」

她一怔,不解地看著他。

「碧樓表妹雖有夢想,卻再也無法實現,可你活著,活著就有無限的希望,就能做許多事。」他深深地注視著她,「當你開始不再把我當成人生唯一的目標,當你開始讀書,開始想做自己的主宰,開始想走自己的路,我感覺好像看見了她。」

聞言,她陡地一驚。

「這些日子,我常常把你跟她的身影疊在一起,但這怎麼可能呢?」他苦笑一記,「她是她,你是你,我卻……真是荒謬。」

荒謬便也讓人感到可怕或是忌諱吧?若他知道她就是尹碧樓,而周學寧已經死了,他……他會覺得她很可怕,像是什麼妖邪之物吧?

這也不怪他。誰能理解並接受「借屍還魂」的事?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怕呀!

「世事無常。」他感慨地說︰「一年前劉掌櫃回受天城省親,提及碧樓表妹似乎已有婚配對象,爹還打算待她嫁人時,便以她外祖父外祖母的名義給她送去一分嫁妝,沒想到……」

「松哥哥。」看他如此愁郁感慨,甚至是遺憾自責,她忍不住出言安慰,「若他們泉下有知,知曉這些年來你們是如何支持並幫助著他們,一定會感到欣慰及感激的。」

听著,穆雪松釋懷地一笑,溫柔地凝視著她,「希望他們能知道這麼多年來,還是有人一直默默地在關心著他們。」他說。

「他們一定已經知道了。」她說。

看著她那恬靜又溫婉的神情,他感到心中的悵憾稍稍減些。

他再次伸出手,輕輕地撫著她的臉頰,這次她沒有閃躲或露出尷尬的表情。

「好好地活著。」他說︰「她已經沒了機會,但是你有,不論如何,我都會讓你走自己想走的路。」

迎上他堅定又溫柔的黑眸,她又一次感動淚下。

這一刻,她明白自己為何會魂依周學寧之身了,這是老天爺給她的恩典,是祂賜予她的「第二次機會」。

她會好好把握,從此之後,她會以周學寧的身分及身軀,走出屬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心中疑惑得到解答後,尹碧樓……不,是周學寧,她已豁然開朗,也終于可以真正的敞開心胸去面對及接受穆家人,同時也面對自己全新的人生,接受已經發生的事情——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

過去的尹碧樓已經不存在了。

她爹死了,蹈武堂沒了,她已經沒有回到京城的必要性,如今只能用這個身分及這副身軀,繼續實現自己的夢想。

有著穆雪松的鼓勵,她認真研習起施針之術,不過施針艾灸,需要練習的對象,她學習施針,就是為了日後能為不方便就醫的女性患者整治身體的疫痛及諸多不適。

當她將自己學的初心告知小單,小單還對她十分崇拜,可當她請求小單做她施針的練習對象時,小單便退縮了。

「小姐,你就只是看看書,成不成啊?我會不會被扎死呢?」小單眼泛淚光地說。

「怎麼會死?」她啼笑皆非,「頂多也就是覺得疼而已,死不了的。」

小單哀求著,「小姐,您放過我吧!不然你找成武練,他粗皮粗骨,禁得起疼。」

「他是個男人,怎麼方便呢?」她一臉苦惱地看著小單,「小單,你可以勇敢一點嗎?」

這時,門口傳來聲音——

「在做什麼?遠遠地就听著小單哭爹喊娘的……」穆雪松不知何時站在那兒。

小單像是看見救星了,立馬就喊著,「少爺,您可救救我呀!」

「小單,你……」周學寧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真不知說什麼好。

見她們主婢倆坐在桌邊,桌上擺了一盆干淨的水、一把小燭台、一個裝著艾絨的盒子,還有一盒銀針,他愣了一下。

「少爺,小姐她想拿我練習扎針。」小單可憐巴巴地跟他抱怨著,「小姐不過是看了幾本書,要是把我給針死了針殘了,那可怎麼辦?」

小單那夸張的反應讓穆雪松忍不住蹙眉一笑,「這樣也能死人?你這丫頭還真是膽小。」

「難道少爺敢讓小姐扎嗎?」小單問。

「那有什麼不敢?」他想也沒想地說。

聞言,周學寧驚疑地看著他。不是吧?他肯?他可是金尊玉貴的穆家少當家呢,就不怕她把他扎出什麼毛病來?

雖然她對自己的扎針功夫很有自信,斷不可能將他扎出問題來,可他對她是哪來的信心呢?

小單一听有人願意當「替死鬼」,頓時笑逐顏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少爺真是功德無量。」說著,她立刻站了起來,將位置讓給他。

穆雪松斜睨了她一眼,坐了下來,「沒出息的丫頭,出去吧。」

「咦?」小單愣了一下。

「要是我待會兒得寬衣解帶,你還在這兒看嗎?」他開玩笑地說。

這玩笑,小單當真了,周學寧也當真了。

可周學寧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小單已羞著臉,飛也似地逃出門去。

她羞瞪著他,語氣微慍,「松哥哥在胡說什麼?這話若是傳出去,那……」

「想扎哪里?」他黑眸定定地望住她。

迎上他篤定又沉靜內斂的眸子,她心頭一震。他是認真的。

「真的不擔心嗎?」她再一次向他確認。

「我相信你。」他注視著她。

迎上他真誠不欺的眸子,她一怔,「為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我會支持你、協助你走你要走的路。」說著,他撩起袖子,將結實的左臂往桌上一擱,「我這條膀子痛了好些天了,扎吧!」

就這樣,穆雪松成了她施針溫灸的練習對象。

每天晚上回到府里,用膳沐漱之後,他便來到小築讓她練習扎針。

不只如此,他還透過他跟徐白波的好交情,情商讓她到徐家的醫塾旁听。

能夠有機會在曾經于太醫院給皇親貴冑們醫治的徐家老爺們的課堂上听講,對她來說是想都不曾想過的事情。

她感激穆雪松的牽線,感激過去只讓男子听課的徐家為她網開一面,更感激老天爺給了她這樣的機會。

因是旁听,徐家老爺子們不會特意指導她,或是讓她發問,可她卻相當努力學習,總是專心听課,然後仔細地記錄下夫子及其他學生的問答題目及內容,之後再有不解之處,便回文濤閣找尋可能的答案。

她的奮發向學讓所有人驚訝,大家都說她簡直變了個人。

不久,她也開始為穆老爺及穆夫人施針,緩解穆老爺背疼之苦及穆夫人的失眠癥狀。

因為頗有成效,府里的其他人也常偷偷地跑來找她,希望她給他們施針灸治。

日子一天天的冷了,腰疫背疼的人越來越多,偷閑抽空跑來請她扎上幾針的婢女嬤嬤們也多了。

這日晚上,她給一個不曾來找過她的嬤嬤施針,那位嬤嬤原本左臂還舉不起來,待她施針結束,便能高舉左臂過頭。

「唉呀!」嬤嬤興高采烈地說︰「看著大家來找寧小姐施針,我還半信半疑,沒想到寧小姐還真有這麼高明的一手呀!」

「嬤嬤。」她溫柔一笑,「天冷了,你每日事畢便熱敷患部,能緩解疲勞及疫疼。」

嬤嬤又感激又不好意思地笑說︰「老婆子我先前還不信呢!大家說您技術好,我還說『唉呀,咱們那個連花都繡不好的寧小姐會施針』,看來我真是有眼無珠。」

她不以為意,拍了拍嬤嬤的膀子,「你先回吧!若疼得厲害,再來找我。」

嬤嬤點點頭,「好的,那老婆子我就不打擾寧小姐歇著了。」說罷,她欠了個身,轉身便走了出去。

嬤嬤走到外頭,說了聲,「唉呀,下雪了。」

听見嬤嬤喊著下雪,周學寧放下正要準備收拾的器具,走出門外。

嬤嬤已經離開小築,溜班去找好姊妹說話的小單也還沒回來。

她坐在廊前,看著白色的雪花從漆黑的空中緩緩地飄落而下。這是她來到受天城後的第一場雪,前陣子听小單說今年的雪遲了。

伸出手,她讓雪花落在她掌心上,當一朵冰冰涼涼的雪花落在她掌心上時,她不自覺地發出喟嘆。

人生總是充滿著各種矛盾及荒謬,她哪里能料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盡管經歷不幸的事,卻又讓她得到了這樣的機會。

這是她生為尹碧樓時,永遠實現不了的夢吧?

這些日子,她已經對自己及她爹的死慢慢釋懷,唯一還介意著的,就是事情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她想把那丟失的記憶找回來,可是卻苦無計策。

忽地,她察覺到原本躺在廊下的熊寶有了動靜,還沒意識到什麼,便听見穆雪松的聲音自小築門口傳來。

「你在做什麼?」

她望去,只見穆雪松已朝著她走了過來。

她站了起來,「松哥哥,這麼晚還過來?」

「你也知道晚了?」穆雪松蹙起眉頭,有點不悅地說,「方才踫到一個嬤嬤,看方向,定是從你這里離開的是吧?」

她沒有否認,「她左臂舉不起來,給她扎了幾針。」

「上了一個月的課,你就在府里開起醫館了?」他這話听起來像是在損她,事實上卻是在褒她。

「可以幫人,又可以累積經驗,何樂而不為?」她話鋒一轉,「你這麼晚過來,是不是要扎幾針?」

「我跟別人不同,不扎針也想來看你。」他說。

乍听之下她還沒意會到什麼,但咀嚼了一下,她听明白了,他居然拐個彎在跟她示愛?

為了掩飾她內心的羞怯不安,她岔開話題,「听說今年的雪遲了。」

「听說?」他微怔,「今年的雪遲了,你還得听別人說了才知道?」

「呃,不是的……」她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話,連忙圓了回來,「是前陣子跟小單聊起這件事,我們在討論為什麼今年的雪遲了……對了,你來這兒要做什麼?」

「沒要做什麼。」他深沉的眸子注視著她,唇角輕輕一勾,「剛才不是說了,就是想來看你罷了。」

「喔。」

「喔?」他濃眉微蹙,「好像不太樂意看見我來似的?」

「不是的,我是……」話未竟,她被他突然伸過來的手嚇了一跳。

「別動。」他一手穩穩地扶著她的臉頰,一手像是撥著豆腐上的灰似的輕柔,弄掉了她頭上的雪花。

她抬起眼,看見他專注而俊朗的臉龐,不由得一陣心悸。

「晚了也冷了,趕緊回去屋里吧。」他說︰「昨天我讓人送來的永泰白炭,待會兒讓小單給你燒一盆暖暖屋子……對,小單呢?」

「她去找姊妹串門子了。」她據實以告。

他眉心一捧,「不在這里侍候你,溜班?」

「別念她,我準的。」她不以為意地笑笑,「她整天跟前跟後,就讓她溜一下班,我也賺了一時半刻的清靜。」

「听著好像我打擾了你,看來我還是離開,還你清靜吧!」說著,他旋身就要走。見他轉身要走,周學寧不知哪來的沖動,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他回頭看著她,她臉兒一臊,立刻將手抽回。

她那嬌羞又不知所措的模樣,讓穆雪松忍俊不住地將她一把攬進懷中。

她僵住,像根 面棍似的直立在他臂彎里。

他輕輕地喟嘆了一口氣,低聲地說︰「你做得很好。」

她微頓,不解地抬起臉看他。

「我今天听白波說,他爹跟幾位叔叔都提到了你……」

她在他懷中,仰望著正俯視的他,興奮又不安,「提到我什麼?」

「他們說你既認真又優秀,要不是徐家有著傳男不傳女的規矩,還真想把你收在門下。」

「真的?」她簡直不敢相信。

「我會騙你?」他蹙眉一笑,「你終于找到一件感興趣並能持續下去的事了。」

「終于?」她嘀咕著,「至于嗎?」

「你以前不愛看書,廚藝跟針線活也不行,難得對醫術有興趣,不是終于是什麼?」他故意笑話她,想看她臉上那變化豐富的表情。

她皺著眉、蹶著嘴,一臉懊喪。

「不過……」他勾起她的下巴,笑視著她,「你現在像顆發光的珠子般,耀眼奪目。」

他一會兒貶得她頭頂生煙,一會兒又褒得她心花怒放,教她氣也氣不出,笑也笑不來。

接著,他斂起唇角那抹無傷的戲謔,嚴肅正經地說︰「學寧,你真的很努力,也表現得很好,一點都沒給咱們穆家丟臉。」

得到他的贊許,她心情飛揚。

「你表現得這麼好,想要什麼獎賞?」他一臉認真地問。

「我不需要什麼獎賞。」他給了她這麼多的支持跟協助,就是最好的獎賞了。

「這怎麼行?你再認真想想。」他說。

「我……」她一臉苦惱,「我真的不需要也想不到。」

「那我隨便給你一個吧!」他說著,低下頭去,欺近了她。

驚覺到他的臉越來越近,也意識到他想做什麼,她羞紅著臉,瞪大眼楮。

「閉上眼楮……」他聲音低啞地說。

她抽了兩口氣,羞悸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她微微地眯上眼楮,卻又驚羞地張開。

他的臉越來越近,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

「小姐!我回來了!」這時,小單興高采烈地回來並大喊著,可當她發現穆雪松在,而且還抱著自家主子,狀似親密時,她尷尬了。

周學寧連忙輕輕推開了穆雪松,而穆雪松則是轉頭用比冰雪還冷的目光望向壞事的小單。

小單整個人一縮,膽怯地說︰「那個……終于……終于下雪了……」

「是呀!」周學寧故作無事狀,「總算是下雪了。」說著,她跟小單招招手,「冷死了,你快進屋幫我燒炭盆吧!」

「喔!」小單知道主子是在救她,拔腿就往屋子的方向跑來。

經過穆雪松身側時,穆雪松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像是在說「你這壞事的丫頭完蛋了」似的。

小單縮了縮脖子,不敢多瞧他一眼,一溜煙地便往屋里鑽去。

周學寧怯怯地瞅著他,「晚了,松哥哥也趕緊回去歇著吧。」語罷,她旋身也溜回屋里了。

看著她闔上屋子的門,穆雪松好一會兒才徐徐地吐了一口悶悶的、懊惱的長氣。

他轉身邁開步子,心里仍有著不舒坦、憋憋的感覺。

壞事的丫頭。他忍不住月復誹。

幾日後,邊陲四個部族突然串聯騷亂,平息已久的邊疆又起戰事。

戍守邊疆的秦將軍遣了軍爺向城守傳令,即日起商道封閉,所有商隊不準進出。

听聞此事,受天城內的商家可說是哀鴻遍野。

開春後便是商道熱絡之時,若是屆時商道仍然未開,恐怕會影響來年的所有交易買賣,進而損了商譽,甚或賠上大筆的違約金。

眾家商號猶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安也不是沒道理,幾年前一次邊疆騷動,商道一封就是兩年,大家真是叫苦連天,若不是身家豐厚的,還真是捱不過。

城守發布封關令之後,幾位商會大老爺就跑到穆府來拜訪,希望穆老爺能一起想想辦法。可這官家的事,豈是屈屈商家可以左右?穆知學也是一籌莫展,只說要再研議。

穆雪松稍晚回府,立刻被喚至崇儒院。

「爹,您找我?」一進花廳,他便問道。

「你應該知道了,」穆知學啜了一口熱茶,嘆了口氣,「今天早上幾位商會的大老爺來找我研議商道封閉之事,可這官家下的命令豈是我們能說話的?」

穆雪松在父親身邊坐下,一旁的僕婢給他奉上一杯新沏的熱茶暖身。

他好整以暇、氣定神閑地將杯盞握在手里,暖了暖手心,然後掀開茶蓋輕啜了兩口熱茶。

見兒子一副無事人的樣子,穆知學生疑了,睇著他問︰「瞧你氣定神閑的,怎麼?你有招?」

「沒有。」他說。

「沒有?」穆知學眉心微微一蹙,「那你今天忙什麼?」

「忙著總計咱們北隆號各家店面行號來年所簽契約的細目。」他說︰「我詳查過了,除了幾趟生絲跟糧秣的買賣有賠償之虞,其中契約都是機動靈活的。」

「是嗎?」

「我跟大帳房算過,若真趕不上開春交易,大概得賠上三百兩白銀。雖是數目不小,但咱們北隆號還扛得起。」

听了他的說明,穆知學稍稍安心。「若是如此,倒是可松口氣,只不過會所的那些商家怕是要三天兩頭往咱們這兒走了。」他說著,又嘆了一氣。

穆雪松淡淡一笑,「爹就告訴他們稍安勿躁吧!」

穆知學微頓,狐疑地看著他,「看來你是有想法了?」

「稱不上是什麼想法,總之也是走一步是一步。」穆雪松忽地問一旁的老僕,「老張,今兒是什麼時候了?」

老張頓了一下,「應該是……十一月二十了。」

他思忖了一下,「我記得那位秦將軍是大前年的十一月到任,如今已三年了,他及其麾下軍士三年戍守邊疆,都未能返鄉過節。」

「是這樣沒錯。」穆知學疑惑地問︰「怎麼了?」

他深深一笑,神秘卻又胸有成竹地說︰「我想……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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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5:4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邊關犒軍送暖

東大路支六路轉角,天香樓。

穆家的馬車停放在樓下,周信跟玉華在廊下啃著熱騰騰的牛肉卷餅,而樓上的瀟湘房中,穆雪松正跟徐白波對飲。

徐白波有事要告訴他,他也有事要同徐白波商量,但不需要旁人在場。

「是京城那邊有消息了?」穆雪松問。

「是。」徐白波神情一凝,「是極不尋常之事。」

「你說,趁著成庵未來之前。」他說。

聞言,徐白波微頓,「你還約了成庵?」

他點頭,「是的,我有事情跟你們商量……京城那邊怎麼回?」

徐白波正色地說︰「我父親在京衙的學生回覆,說尹氏父女倆的死狀有異。」

他兩道濃眉瞬間一擰,「有異?」

「根據衙門那邊的記載,尹氏父女倆的屍體筆直,並無掙扎。」徐白波說︰「尹家的大火來得快,但救得也快,他們父女倆的屍身並沒燒得太嚴重,記錄上是說他們兩人的屍身都在廳里被發現,但筆直躺臥,並無掙扎逃生之狀。」

任憑穆雪松不是什麼大內神探,也知道這不合常理。

「發生大火,他們父女竟躺地等死?」他神情凝肅,「看來,他們若不是被下藥麻痹了身體,就是在發生大火前早已死去。」

徐白波點頭,「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所以我父親的學生便開棺驗屍,幸運的在棺中發現一些食屍的腐蟲,一驗之下竟發現他們中了一種來自疏勒的奇毒。」

穆雪松陡地一驚,「他們真被下毒?」

「是。」徐白波續道︰「這種毒名為海檬果,又被稱為自殺果,服用此毒後半個時辰便會藥性發作,先是輕微胃痛,然後是昏迷,心髒也慢慢停止,整個過程約莫是一到一個半時辰,可說是殺人不見血。」

「看來他們的死並非意外,但……」穆雪松苦思未果,「是誰害他們的命?據全隆記的掌櫃說他們與人為善,敦親睦鄰,是街坊鄰居眼中的好人……」

「太陽再大,都有照不見的地方。」徐白波說。

「所言甚是。」穆雪松眼簾一抬,「听說我這位小表妹有婚嫁的對象,不知他對這事了解多少?」

說著,他微微皺起眉頭,自言自語地說︰「看來我得著人再去查查。」

這時,樓下傳來吹口哨的聲音。那是周信響亮的手哨聲,也表示胡成庵到了。

「成庵到了。」他神情一斂,「不提此事,有勞你了,白波。」

徐白波蹙眉一笑,「兄弟一場,甭跟我客氣。」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外面傳來伙計的聲音,「胡少爺,穆徐兩位少爺來了好一會兒了。」

「什麼?我都還沒到,他們開喝了?」胡成庵人未到,聲先到。他就是一個如此豪邁爽朗的人,但也因此不得穆雪梅歡心。

門一開,胡成庵看桌上只有一壺熱茶跟幾碟小茶點,愣了一下,「你們還沒喝?」

「等你呢!」徐白波一笑,吩咐著伙計,「可以上酒菜了。」

「好哩,馬上就來。」伙計答應一聲,立即轉身離開。

他們閑聊沒一會兒,幾名伙計手腳俐落地將熱好的酒跟幾道香噴噴、熱騰騰的下酒菜送了上來。

三人一邊吃菜喝酒,一邊聊了起來。

「對了。」胡成庵疑惑地,「我說雪松,你約我跟白波出來,不是吃酒這麼簡單吧?」

「吃酒是主要,商量件事還是旁的。」他說。

「商量什麼事?」胡成庵問。

「年關將近,想找你們一起給邊關將士們送暖。」他說著,眼底有一抹深沉的精芒。

「咦?」徐白波跟胡成庵幾乎都是同時發出聲音的。

「送暖?」胡成庵不解地說︰「過去幾年,穆家不都常常給邊關兵營送去布匹跟米糧嗎?」

「每逢佳節倍思親。」他說︰「秦將軍都來了三年,他及他麾下軍士不曾返鄉,年關將近,想必十分想念老家年味。我知道秦將軍跟他的部屬多是北方人,北方人在冬至時有吃嬌耳湯的習俗,如今冬至快到了,想必在邊疆是吃不到嬌耳湯的,但我們趕一下,應該能在年前讓他們吃到,解解鄉愁。」

「這嬌耳湯是……」胡成庵好奇地問。

「其實就是下餃子。」徐白波解了他的惑。

「沒錯。」穆雪松唇角微揚,「我想找你們兩家一起給邊關軍士送餃子。」

「甚好。」胡成庵擊掌,「前方正緊張,給軍士們送個暖犒勞一下,應該的,算我一分。」

穆雪松點頭,然後轉而看著徐白波,「白波,你呢?」

「咱們兄弟仁同進同出,我當然不會缺席。」徐白波也爽快答應。

「那好,我正需要你開幾味袪寒入菜的方子加到肉餡里。」

徐白波一笑,「那有什麼問題?」

「是呀,開方子是白波的專長,桌上拈柑罷了。」胡成庵抓起熱好的酒壺給三人都倒了一杯燒酒,「這事說定了,來,吃酒吧!」

幾場大雪之後,接下來便是近兩個月的冰天雪地,也正是包餃子的好時機。

包好的餃子只要置放在戶外,便能結冰保存,不必擔心食材腐爛敗壞。

穆雪松算過,他們最晚得在臘月二十將兩萬顆的餃子包好備齊並拉隊出發,才能在年前將餃子送抵邊關守軍的要寨。

就這樣,徐家負責藥材,穆家負責所有食材備料,胡家則派出十個僕婢前來幫手,幾十個人熱熱鬧鬧地在穆家的後院里包起餃子。

穆雪松讓人準備了足夠的羊肉、牛肉及雞肉,剁碎了之後揉入徐白波準備的袪寒藥材,制作出三種口味的餃子。

後院里,穆雪松讓人在院里搭起大帳子,帳子底下,四、五十人剁肉的剁肉、揉面的揉面、 皮的 皮、大家分工合作趕包著兩萬顆的餃子。

包餃子是女人的強項,穆家上下所有女性、不分老少跟身分,全都加入包餃子的行列,就連穆夫人都沒閑著。

胡成庵親自領軍,帶著家里十幾個包餃子快手前來助陣,自己也加入剁肉的行列。能跟穆雪梅在同一處待著,他那眼角笑著、嘴巴咧著,不知道有多開心。

「成庵真是能干,這肉末剁得可細了。」穆夫人抓了一把他剛剁好的牛肉末,滿意地說。

「謝謝穆大娘贊美。」穆胡兩家素有交往,兩家孩子幼時也常玩在一起,胡成庵更是最常待在穆家,遲遲不肯回家的一個。

他自小就叫穆夫人一聲「穆大娘」,彷佛她是他另一個娘。

「不就是剁肉。」一旁的穆雪梅見他洋洋得意的樣子,忍不住輕啐一記。

「欸。」听見她嘴巴里念著,胡成庵逮著機會搭話,「我說雪梅,你是不是妒嫉我?」

「誰妒嫉你?你有什麼可取的呀?」

「我一表人才,性情爽朗,能文能武,怎會沒什麼可取?」

「一表人才?就你說的出口。」她不以為然地哼了聲。

「我怎就說不出口了?」胡成庵一邊剁肉,一邊自夸著道︰「你知道多少人想把自家的閨女嫁給我嗎?就你不長眼不識貨。」

听著他們兩個你來我往地斗著嘴,所有人都是低著頭笑。

他們兩人打小就是這樣,一個愛鬧,一個不讓。如今都二十多歲的人了,還每次見了面就像孩子一樣絆嘴斗氣。

「那些人肯定是不長心眼,才會想把閨女推進坑里受罪。」穆雪梅嗤笑一記。

「嫁給我肯定不受罪。」胡成庵嘴巴動著,手也沒停下,刀起刀落,勤快得很,「我包管是能把自己的女人給寵上天去,讓她變成一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廢物。」

听見他說會把自己的女人寵成「廢物」,一干老老少少的女人們全忍俊不住地笑出聲來。

周學寧蹙著眉頭,用同情的眼神瞥了胡成庵一眼。

任誰都看的出來他有多麼在意穆雪梅,可他就是個嘴笨的二愣子,連哄人都不會。嘴巴甜的會說「我能把自己女人寵成皇後、寵成公主」,笨蛋才會說出「要把自己的女人寵成廢物」這種蠢話吧?

誰想當廢物呀?

果然,穆雪梅翻了個白眼,不以為然地道︰「廢物?我看你是腦子給凍壞了吧?」

「我說雪梅,你真是這受天城最不識貨的女子了。」胡成庵自信滿滿地說︰「你問問這滿院子的女人,誰不知道我好?」說著,他問著自家府里的幾個婢女,「艾嬤嬤,你們說,我是不是人見人愛的好兒郎?」

艾嬤嬤是胡家二十年的老婢了,也算是看著這幫孩子長大的,胡成庵對穆雪梅那滿滿的心思,她哪里不知道呢!

只可惜,穆雪梅喜歡玉樹臨風的翩翩男子,可胡成庵骨子里卻流竄著塞外奔放豪爽的血液,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粗。

「是是是,我們家成庵少爺最好了。」艾嬤嬤對他投以同情的一笑。真是個傻孩子,有人這樣追姑娘家的嗎?

「雪梅,你可听見了吧?連艾嬤嬤都夸我好。」

「笨蛋,艾嬤嬤這是同情你呢,你都听不出來?」穆雪梅手腳俐落,在跟他斗嘴的同時,已包好一盤的餃子。

「你才是笨蛋呢!不知好歹。」他說。

穆雪梅一頓,揚起臉來,兩只眼楮慍怒地瞪著他,「你說誰不知好歹?」

「當然是你啊。」他說︰「人家寧妹妹還曉得雪松好,你卻瞧不出我好。」

「我們家雪松是好,可你拿什麼跟他比?」兩人斗著斗著,慢慢斗出火氣來了。

「行了,少說一句,都是自家人。」一旁的穆夫人忍不住開口勸導著。

「誰跟他是自家人?」穆雪梅氣呼呼的,「真是倒楣。」

「雪梅,你呀就是不長心又不長眼,當初才會選了那個華國貞。」胡成庵說。

他一提到華國貞三個字,所有人心里都一跳。

「成庵少爺,別……」艾嬤嬤急著想阻止他的沖動,但來不及了

「那華國貞送你幾首破詩,你就以為他是什麼風流才子,殊不知他不過就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整天傷春悲秋,自以為懷才不遇的家伙。」說起那華國貞,胡成庵是真有氣的。

華家本也是做買賣的,身家算是端正清白,那華國貞長得白淨高瘦,文質彬彬,說起話來溫文儒雅,甚得女子青睞。

一次詩會,他看上與穆雪松走在一起的穆雪梅,便開始給她寫詩表愛。

他不只長了穆雪梅喜歡的模樣,還能投穆雪梅所好,很快地便擄獲了她的芳心。胡成庵發現大事不妙,立刻要求家里替他到穆家提親。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就這樣,雪梅嫁給華國貞了。

一年後,華國貞中了秀才,之後就整天賦詩寫詞,不事生產。

穆雪梅好面子,雖覺得丈夫有點不成材,卻也不敢向娘家訴苦,可後來,因為她一直未能懷上孩子,婆婆便陸續往她院里塞了五個通房丫鬟,華國貞特別喜歡其中一個狐媚的騷蹄子,將她寵得不將正室擱在眼里。

這下穆雪梅就算再如何的愛面子也忍不下去了,于是她寫了封和離書給華國貞。

一開始華家還不肯放人,直到她答應留下嫁妝,華國貞才在宗親長老面前簽名畫押,還她自由。

嫁出去的女兒像潑出去的水。這句話在穆家是不成立的。

知道女兒在華家吃苦受辱,穆家二話不說地收留了女兒。華家將所有過錯全推到穆雪梅頭上,讓人在外頭說些謗她利己的閑言閑語,穆家也不在意。

穆家仁厚殷實,以和為貴,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自然不想跟華家一般見識。

可對穆雪梅情有獨鐘、一片痴心的胡成庵氣不過,便在某一個夜里突襲自酒樓離開的華國貞,打癇了他的一條腿……總之說起華國貞那個不爭氣的廢秀才,他真是一肚子的怨怒。

「你要是腦子清醒點,現在包準跟我生上幾個白胖娃兒,過上……」胡成庵話沒說完,幾顆生餃子接連的往他臉上飛了過來。

他反應過來時,才發現穆雪梅著淚,兩只眼楮怨怒又悲傷的瞪視著他。

大家看傻了眼,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因應。

胡成庵自知闖禍,卻不曉得如何收拾,也只是傻傻地杵在原地。

「這是怎麼了?」此時,穆雪松進了院子,看著眼前一片尷尬又肅靜的景象,他先是一愣,但旋即便知道發生何事。

他嘆了口氣,微蹙眉頭看著一臉不知所措的胡成庵,無聲地對他說︰你這笨蛋又闖了什麼禍?

「穆雪松!」穆雪梅氣呼呼地直喊著弟弟的名字,「有他就沒有我,叫他有多遠滾多遠去!」

「姊姊,斗嘴罷了,真要傷和氣?」夾在好友與親姊姊中間,他很是無奈啊。

「這不是斗嘴,我跟他誓不兩立。」穆雪梅態度強硬的說。

眼見就要僵著了,胡成庵只好低聲下氣說︰「算了,雪松,我……我先走了。」說著,他抓起一旁的布抹了抹手,垂頭喪氣像只喪家犬似的走了去。

穆雪松面上無奈,但也不想再多說什麼。

一旁的穆夫人嘖地一聲,低聲斥著,「雪梅,瞧你這脾氣……」

穆雪梅抿著嘴,一臉不認輸不服氣的表情,可眼底卻閃著委屈受傷的淚光。

艾嬤嬤忙打圓場,「怪不得雪梅小姐,是我家成庵少爺笨,他其實很心疼雪梅小姐的,就是不懂得哄人,唉。」

穆雪梅擱下手邊的工作,一扭頭轉身便走了。

「雪梅姊姊……」見狀,周學寧想留她。

「學寧,讓她去吧!」穆夫人搖搖頭,「她臉皮薄,現下是待不住的,讓她冷靜冷靜也好。」

說完,穆夫人整理了一下情緒,激勵著大家,「來,沒事沒事了,大家趕緊做事吧!」

在眾人齊心合力之下,兩萬顆餃子的目標順利在臘月十八便達成。

越近正月,雪下得越大,整座受天城幾乎覆在白雪之下。

穆雪松整隊,再加上胡成庵的人馬,一行二十二人,準備在二十日一早便出發前往邊疆的城寨。

除了兩萬顆餃子,他還帶上兩百斤的羊肉塊,以及徐白波準備的藥膳包,準備給邊疆軍士兵們煲羊肉藥膳湯補血行氣。

十九晚上用過晚膳,周學寧便與小單回到小築。洗漱更衣後,她拿出針線活來瞧著,縫了幾針又擱下。

那是一雙保暖的護膝,就差幾針便成了。

知道穆雪松要親自領隊前往邊關犒軍,她便從櫃子里翻出舊的脖圍,拆解再重新剪裁,想給他縫雙護膝,為的是報答他對她的好。

本想著要在他出發前給他的,可日子越是逼近,她心里越是循徨。她縫的這東西,能見人嗎?

說起來,她跟「周學寧」倒是有一點像的,那就是凡是女孩家該學該會的,她們都不精。

看著手上這護膝的針腳,唉,那可真是慘不忍睹啊!

從前「周學寧」曾給他縫過一對護膝,後來他拿去送給別人,她還哭了好幾天。

之前,她想著他應是為了讓她死心才故意不接受她的一番心意,可現在想想……該不會是因為那對護膝實在是讓人羞于穿戴吧?

「唉。」她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早知道要好好學女紅的。

「小姐,就剩幾針了,不趕緊做完嗎?」小單疑惑地問︰「難道您明早才要給少爺?」

她眼底有著掙扎,「還是……不給了。」

「為什麼不給?」小單很是訝異。

「這種東西他一定有,我給了也是多余的。」說著,她便急著要將未完成的護膝收起。

小單見著,立刻出手攔著她,有點激動地說︰「這種東西少爺自然是有,可這是您給他親手縫的,不一樣呀!」

周學寧眉心一揮,嗔著,「哪里不一樣了?不都是……」

突然,外面傳來敲門聲,打斷了她們的話。

之前熊寶養在這里時,若有人來,熊寶都會吠,可前幾日實在太冷了,周學寧便將熊寶帶到馬房養著。

熊寶當時會攻擊穆家的馬便是因為曾被馬踢過,因恐懼而攻擊,因此她將它帶回來後,每天都會牽著它去馬房走走,讓它習慣跟馬匹接近並卸下心防,如今它見了馬已不會驚慌燥動,也跟虎子處得不錯。

「哪位?」小單問。

「我。」

听見門外傳來穆雪松的聲音,兩人陡地一愣,小單手快地搶下那雙護膝,快步地前去開門。

門外刮著風,飄著零散的雪,穆雪松走了進來,取上的披風。

「門外就听見你們兩個嚷嚷的聲音。」他看著牆邊的長炭盆,「炭還夠嗎?」說著,他將披風交給小單,她很機靈地接過手。

「夠。」周學寧不自覺地有點慌。

「我已經吩咐人過兩天再給你院里送白炭,別省,冷著就不好了。」他說。

「……嗯。」她訥訥地應了一聲,一時忘了那對護膝還在小單手里。

等她回過神,小單已早她一步將護膝送到穆雪松眼前。

「少爺,這是小姐親手給您縫的護膝,讓您這趟出門能戴上保暖。」小單將護膝遞上。

穆雪松微頓,看著那對護膝,再看看一臉尷尬的周學寧。

其實這不是她第一次給他縫護膝。兩、三年前也送過,可他隨手就送給府里一名護院了。

想起這事,他真覺得當時的自己真是殘忍——盡管他是用心良苦。

他接過護膝,發現上面還有針線,便問︰「還沒縫好?」

「就差幾針了,少爺何不在這兒等一下?」小單是個機靈鬼,拼命地給主子找機會。

穆雪松勾唇一笑,「也好,我在這兒等。」說著,他就著桌邊坐下,將護膝擱在桌上。

「我去給少爺跟小姐沏壺熱茶暖暖身。」小單說完,一溜煙的就跑了。

小廳里只剩下兩人,她更慌了。這可惡的小單,居然這樣整她?

「不是只剩幾針了?」穆雪松注視著她,「趕緊完成吧。」

周學寧吞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坐了下來,然後拿起那只還未完工的護膝。

在他的注視下,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殺千刀的小單,她本來不必面對這些的。

穆雪松則拿起已經完成的另一只端詳著,「你什麼都精進了,就這針線活精進不了。」

「欸?」她一怔。他該不是在嫌棄她的手藝吧?

她有點羞惱地說︰「你跟成庵哥果真是好兄弟,都一樣。」

「什麼一樣?」他問。

「說話不中听。」她說︰「成庵哥明明喜歡雪梅姊姊,關心心疼她,可是說那話實在是太惱人了。」

知道自己惹惱了她,他蹙眉苦笑一記,「成庵說的都是大實話,只是不中听罷了,我現在說的也是實話。」

「姑娘家都喜歡好听的。」她說著,伸手就要搶回他手上的護膝。

他一抽手,讓她不能如願,然後兩只眼楮直勾勾地注視著她,「你也喜歡听那種中听但虛情假意的話?」他問。

「中听的話就一定是虛情假意嗎?」

他思忖了一下,「是也不一定。」

「算了。」她草草地在護膝上打了結,再拿剪子剪斷了縫線,然後把護膝隨意地丟在桌上,「你若是嫌難看,就放著吧!」

看著她氣呼呼的樣子,他忍不住一笑。

「瞧你這脾氣,怎就漸漸像起姊姊了?」他慢條斯理地取走那只護膝,然後在自己膝頭上比劃了一下。

「挺合用的。」他說著,眸中帶笑地凝望著她,「我會戴上它騎馬的。」

她本來是生氣的,可迎著他那深深笑意,又突然消氣了。

「我要出遠門了,你就笑著祝福我一路順風,平安歸來吧!」

盡管不氣了,可她還是不肯給好臉色,臉雖沒撇開,兩顆眼珠子卻是往邊邊轉,故意不看他。

看著對他鬧小脾氣的她,穆雪松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攢住了。他不是不曾出過遠門,卻從來不曾感覺到「牽掛」。

可這一回,他竟有了「牽掛」的感覺。

每趟出門,他從沒想過自己可能回不了家,可這一次,他竟擔心自己有回不來的可能。

「我這回出去,可是要年後才回來了,真不說兩句吉祥話祝松哥哥我平安歸來?」他笑問。

她抿著嘴,固執地不開口。

穆雪松還有事要張羅,只能一笑置之,「罷了,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他起身,手里緊攥著那對護膝便往門口走去。

看著他起身,看著他走向門口,看著他開門……她忽地覺得自己太瞥扭、太不懂事、太不近人情。

就快過年了,就算是對著非親非故的人都要說句吉利話的,為什麼不對他說?行船走馬三分險,若是他一出門遇上什麼……

這麼一想,她霍地起身並沖向門口,而他已經踏出廳門並關上門了。

「松哥哥!」她喊了一聲,急急地拉開了門。眼見著他就在門外,她一個心急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

他連忙伸出手,牢牢地接住了她。

周學寧驚覺到自己撲進他懷里,急忙地想推開他,不料,他卻將她環住。

「松……」她嚇壞了,整個人僵硬地立在那。

她听見他的心跳聲,強而有力且穩健,怦怦怦怦地,響得她耳膜發疼。

「說你等我回來吧!」他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語著。

她感覺到自己在顫抖,也感覺自己在發燙,她怯怯地、囁嚅地說︰「我……等你回來。」

穆雪松捧起她的臉,對著她溫柔又深情地一笑。

滴水成冰的寒夜里,城樓上的守軍在冷冽的臘月里來回巡邏,氣氛肅殺。

邊境騷動已經持續了月余,兩日前剛有三十多名胡勇兵在放哨處挑釁,不得輕忽。

只是年關已近,眾人思鄉更濃,無奈戍守邊疆,無法返家與親人同聚。

不只如此,因為騷動不斷,就連想在營中過個小年都成問題。

此關守將秦樵風將軍,乃將門之後,驍勇善戰,有勇有謀。他領軍在此鎮關已有三年,這三年里邊疆平靜,未起風波。

怎知兩個月前一名胡人少女在邊關附近失蹤,胡人聲稱少女遭到邊關守軍擒去,幾番討人不成,便領了數十名胡勇兵在城下叫囂。

秦樵風派兵趕走那些胡勇兵不久,幾個部族便串聯而起,齊力進逼城下。

就這樣,騷動便持續至今。

秦樵風原也擔心真是營中士兵擄走少女,上天下地將軍營翻個底朝天,並無少女蹤跡。

他著人向部族長老解釋,卻不得信任,無奈之下,只好喝令封關,全軍戒備。

「真冷……」城樓上的守軍老趙聳了一體,「真是天殺的鬼天氣。」

「可不是,今年直比去年還凍。」小李回應著。

「俺想著我老娘了……」老趙幽幽地說。

「別說了,你老娘橫豎都能等著你,可我那媳婦貌美如花,還真擔心她跑了。」

說著,兩人笑了,可那笑容里有著一抹酸楚苦澀。

「唉。」突然間,小李嘆道︰「要不是家里需要我的軍餉度日,我怎肯來這麼遠的地方?瞧著都要過年了,可卻……」

「如果現在能吃上一盤香噴噴的餃子,不知道有多好?」老趙說。

「最好再配上一碗熱呼呼的胡辣羊肉湯……」

「別說了,俺都犯饞了。」說著,兩人又是苦笑。

邊疆戍守的日子辛苦,總得學會苦中作樂,否則誰還捱得下去?

忽地,小李耳朵一豎,「老趙,你有听見什麼嗎?咕嚕咕嚕的,好像是……車輪子轉動的聲音……」

「他娘的!該不是那些胡人又來了?」說著,老趙警覺地往遠處看去,只見寒夜里出現了隱隱的、閃滅的火光。

「真有人來了!」小李驚覺有人靠近,立刻往城下通報,「有人!」

听見城樓上有人喊,底下的守軍瞬間動了起來,不一會兒,便集結了數十人在底下的城門內。

這時,遠處傳來號角聲,十分熟悉。

大伙既緊張又疑惑,只能緊抓著手上兵器,嚴陣以待。

又一會兒,火光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明亮,隱隱約約地,可看見人頭攢動著,而且還在風雪中揮舞著紅色旗幟。

「怎麼回事?」老趙跟小李更困惑了。

再過了一會兒,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了。

那是一支二十多人的隊伍,每個人包得密不透風,他們拉著篷車,車上像是載了什麼沉沉的貨物一般。

此時,那剛才揮舞紅旗的人站到前頭,朝著城樓上警戒的守軍喊著,「各位軍爺辛苦了,小民是受天城的胡成庵,歲寒時分,年關已近,特地與我的兄弟穆雪松給各位軍爺帶來吃食,還請秦將軍笑納。」

城樓上的、城門里的,全都听見了胡成庵的聲音。

知道城門外的人竟然是受天城的大商戶穆家及胡家,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驚訝不已,立刻著人通報。

眾人在風雪中又佇候一會兒,秦樵風親自前來到城下,並命人開啟半扇城門。

人高馬大,身形精壯的秦樵風與他的副將走了出來,毫無畏懼,一步步靠近門外的車馬。

「吾乃秦樵風,二位……」

穆雪松跟胡成庵並肩而立,恭敬地一揖,「小民穆雪松,胡成庵,雪中跋涉八日,特來求見秦將軍。」

「邊疆騷動,又逢雪季,二位為何事跋涉奔波?」他在此戍守三年了,自然听過穆雪松跟胡成庵這兩號人物。

想他們二人身分矜貴,為何犯險來此?

「小民得知近來邊疆騷動,全軍戒備,心想歲末已至,便聯同兩位兄弟及府里女眷連日趕工,給秦將軍及諸位辛勞的軍爺們送來兩萬顆餃子。」

聞言,秦樵風一愣。

「餃子都在車上,還請將軍過眼。」他說。

秦樵風以眼神示意一旁的副將上前查看,副將點了頭,便在胡成庵的引領下上前查看篷車內堆到篷頂的餃子。

「將軍,真是餃子。」副將說。

「將軍與弟兄們戍衛此地,保我受天城及來往商隊的平安,這只是我們一點小小心意罷了。」穆雪松恭謹地說︰「還請將軍笑納。」

秦樵風沉吟須臾,毅然點頭,「你們奔波數日也是乏了,在軍營歇上一天吧!」

「小民謝過將軍。」穆雪松欠身一揖。

各營房起了灶,分去餃子、羊肉塊跟藥包,便開始燒水下餃子跟煮羊肉湯。

不多久,香味便在營里飄散開來。

那些身體疲憊,內心寂寥的軍士兵們吃著香噴噴的餃子、喝著熱呼呼的羊肉湯,不只暖了胃也暖了心,一個個臉上都綻放著笑意。

這軍營已許久不曾听見笑聲了。

秦樵風巡視著各營狀況的同時,也命人安頓了穆雪松跟胡成庵的人馬,並將穆雪松跟胡成庵二人請進自己的軍帳中。

待他繞了一圈回來,下屬也已給他帳里送來剛煮好的餃子跟藥香四溢的羊肉補湯。

進到帳中,穆雪松跟胡成庵起身。

「二位不必拘禮。」秦樵風要他們坐下,並以眼神示意伙夫兵將餃子跟羊肉湯呈上。

「趁熱,一起吃。」秦樵風說。

「謝過將軍。」

就這樣,三人便在帳中大啖餃子並喝著那暖胃的煲羊肉湯。

「這湯頭真是世間美味,喝下去,全身寒意都沒了,肚子暖呼呼的。」秦樵風盛贊著,「除了家母的煲湯,這是我喝過最好的煲湯了。」

「將軍久待邊疆,怕是思鄉情切,才會覺得這湯是世間美味。」穆雪松笑說。

提到思鄉,秦樵風眼底閃過一抹愁緒,「是呀,我離家已有三年,前幾個月接獲家書提及老母親身體有恙,做兒子的我真是掛念,不知如今母親可好……唉,我真是個不孝兒子。」

「將軍為了國家社稷,只能在忠孝之間抉擇,也是萬不得已。」穆雪松勸慰著道︰「小民相信將軍保護百姓之安,上天必也會護佑秦老夫人。」

秦樵風揚唇一笑,「希望蒼天有眼。」

「那是自然。」穆雪松說著,話鋒一轉,「不知將軍府上哪里?老夫人又住在何處?」

一旁的胡成庵自顧自的吃著,沒有搭話,他不擅長聊天,還是閉嘴的好。

「穆少爺問這個是……」秦樵風有些疑惑提防。

「將軍請別誤會。」穆雪松抱拳一揖,續道︰「小民的拜把兄弟徐白波五代行醫,先祖也曾在太醫院擔任要職及授業,桃李滿天下,如今在京城還有當年的學生或在太醫院,或是自己執業。」

「姓徐?」秦樵風想了一下,「莫非是已故的老太醫徐賓?」

「正是。」穆雪松點頭,「實不相瞞,這餃子跟湯里的藥材都是我那位徐兄弟開的,袪寒益氣,補氣養神。」

「沒想到徐老太醫的後人是穆少爺的兄弟……」秦樵風笑道︰「徐老太醫當年仙逝後,其後人便離開了京城,原來落腳在受天城。」

「是的。」穆雪松點頭,「若秦將軍相信小民,便將府上位置告知小民,待我回到受天城後便請我那位徐兄弟與京城聯絡,找位能手為老夫人號脈診治。」

秦樵風一听,十分歡喜,立刻抱拳一揖,「那可有勞了。」

「千萬別讓這湯涼了。」穆雪松深深一笑,「將軍快喝了吧!」

翌日,雪停了,那些士兵吃了餃子跟羊肉湯,一個個精神抖擻,神采奕奕。臨行前,秦樵風親自來送他們。

秦樵風是個豪爽且喜歡結交朋友的人,雖與穆雪松及胡成庵初初相識,卻有一見如故的親切感。

「希望我們很快再能相見。」秦樵風衷心地說︰「下回見面,我請二位吃酒。」

「小民十分期待,不過……」穆雪松眉心一擰,「邊關及商道一封,不知下次開放會是何時了。」

「若騷動能稍稍平息,或許開放之日不遠。」秦樵風說。

「將軍有所不知。」穆雪松神情憂愁,「商道是受天城賴以維生的血脈,這條血脈一斷,受天城便無以為繼。」

「如今騷動未息,那也是莫可奈何之事。」秦樵風道︰「要是那些騷亂分子冒充商隊入關,亦或是攻擊咱們的商隊,那可不妙。」

「將軍所言極是。」穆雪松抱拳,先是同意其說法,然後又做出提議,「但受天城乃四周城鎮貨物出入之樞紐,若貨物無法流通,恐怕影響甚鉅,不說商家們的損失,光是一些重要物資的短缺就可能引起物價的波動,致使民心難安。」

「本將軍也只是想保障商隊的安全罷了。」秦樵風說。

「將軍愛民之心,小民自然是理解。」穆雪松不疾不徐,心平氣和地說︰「可為了平穩物價,安定民心,小民卻是願意冒險的。」

秦樵風似乎意識到什麼,了然于心地問︰「你不怕?」

「行船走馬三分險,小民走商十數年,雖不敢說見過什麼大風大浪,但也不至于因為過度瞻前顧後而畏首畏尾。」他直視著秦樵風的雙眼,自若且堅定。

一旁的胡成庵在此時終于逮到表現的機會,說道︰「將軍,小民乃漢化的胡人,在商道上行走時,人不親血親,那些部族見著也是會給幾分薄面跟方便的。」

秦樵風沉吟著,「這商道你們非行不可?」

「不是非行不可,但若可行必然大好。」穆雪松態度誠摯地說︰「將軍若能行個方便,小民感激不盡。」

秦樵風又想了一會兒,像是有了決定。

「這商道是非封不可的,不過……」他取出自己腰間寫著「秦」字的腰牌遞給穆雪松,

「這是本將的腰牌,那些哨所分崗見了腰牌自會放行。」

穆雪松接下腰牌,「謝過將軍,穆某絕對謹小慎微,不會給將軍或關內百姓添上麻煩。」

「行。」秦樵風豪氣地說︰「君子一諾千金,一言九鼎,本將信你。時候不早了,你們趕緊出發吧!」

就這樣,穆雪松跟胡成庵帶著秦樵風的腰牌,領隊離開了軍寨。

「我說雪松……」前腳一離開,胡成庵便等不及地問︰「你這是算準了秦將軍會給你腰牌才走這一趟的吧?」

「犒軍是真,賭他的腰牌也是真。」穆雪松一派輕松,「更何況帶上你這張幸運符,我就賭到了。」

他不居功自傲,還褒了胡成庵,听得胡成庵樂不可支。

「就知道你這滑頭會說話。」他掩不住得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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