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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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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春野櫻 -【大宅妙醫】《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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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6:03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驚見昔日故人

元宵當天,穆雪松跟胡成庵回到受天城。

一進穆府,所有人便前後簇擁著,個個歡天喜地,一時間院里人頭攢動,十分吵嚷。

在簇擁下,他們往崇儒院的方向前去。一進崇儒院,那些歡喜著主子平安歸來的僕婢們也只能在院門外探頭探腦地湊熱鬧了。

院里,穆知學、穆夫人及穆雪梅早就滿心期待地等著他過來請好報平安。

穆雪松的神情看來有點疲憊,但精神還不壞。

「爹,娘,孩兒回來了。」穆雪松上前福了個身,恭敬地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正好趕上元宵。」穆夫人心頭那顆懸著的大石總算落下,臉上也總算有了輕松的笑意。

「人說這元宵便是一家團圓、親人相聚的好時節,真是一點都沒錯。」穆知學說。

跟著穆雪松一起進來的胡成庵兩只眼楮巴巴地看著對他視若無睹的穆雪梅,涎著笑,一臉討好又討饒。

「穆老爹,元宵何止是親人團圓之日,還是有情人相會之時呢!」胡成庵邊說邊瞅著對他視而不見的穆雪梅。

穆雪梅本就惱他,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她都瞧不順眼。

這時,周學寧听聞穆雪松回府了,立刻從文濤閣趕來。

「學寧。」穆夫人瞧見她,一臉興奮地喊她,「你來啦?看看是誰回來了?」

周學寧還沒反應過來,穆雪松已轉過頭看著她,迎上他那依然精悍又深沉的眸子,她心頭一抽。

他看著是無恙的,她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露出嬌憨的笑意。

「剛還想著你去哪兒了。」他問︰「不過來看看我有沒有少條胳臂缺只腿?」穆雪松故意鬧著她。

這一切看在穆家二老眼里,他們可是樂見其成的。周學寧是穆知學恩師所托,自小便養在他們膝下,猶如親生己出,當初徐三爺說她活不過十五時,他們只一心護著她的命,倒沒多想,待她活過了十五,他們便想著將她嫁出去也不舍得,索性留在家里成為穆家媳婦。

無奈穆雪松始終對她無法生情,教他們不得不打消念頭。誰知就在他們忖著給她另覓良緣時,那原本已不再想望的,卻又有了希望。

看他們相處的越來越和諧,若可以的話,還真希望今年便將他們的婚事給操辦了,也算了了一樁心願。

這時,穆雪松朝她走了過去,他微微側低著臉,兩只眼楮深深地注視著她,「我平安回來了。」

迎上他那熾熱的目光,她感覺到自己在隱隱地顫抖著,她的胸口又熱又脹,像是有千百只小鳥在她那薄薄的身體里振翅般。

他不在的時候,她覺得受天城的冬天真的好冷好冷,如今他回來了,她再次感受到暖意。

「少爺!」突然間,周信沖進崇儒院。

穆雪松的目光自她身上移開,看著周信,「什麼事?」

「商會的幾位老爺子在外求見。」周信說。

「知道了,我立刻出去。」穆雪松說著,轉身笑視著穆知學,「這些老爺子真是消息靈」

穆知學蹙眉一笑,「一定是听說你回來了,才迫不及待地前來打探。」

「我出去應付應付他吧!」穆雪松說罷,旋身便往院門口而去。

經過周學寧身邊時,他瞥了她一記,低聲說︰「晚點找你。」

聞言,她羞得低垂著臉,待他走過她身側,她偷偷地轉頭看他。

瞧著他的背影,發現他行走時上身微微地往右傾……

「他受傷了。」她喃喃地說。

稍晚,穆雪松沒出現,周學寧便自己帶了她的銀針、藥油跟艾絨去尋靜齋找他。

敲了門,玉華立刻來應門,見到是她,先是驚,後是喜。

「寧小姐來了。」他朝里面喊著,自然是喊給穆雪松听的。

「松哥哥是不是傷了?」她問。

玉華微微一頓,露出「你從何得知」的表情。

「果然。」她說著,走進了屋里。穆雪松不在廳里,估計是在內室。

「少爺傷了背,動不了。」玉華說。

「怎麼不喊我一聲?」她問。

「少爺說他光著膀子,怕寧小姐羞,要我先給他用藥油跟湯婆子緩緩,明早再去請白波少爺。」

都疼得下不了床,還想等明早?

沒錯,她是沒見過男人光著膀子,心里也是挺掙扎的。不過,是他呀!

「松哥哥,我進來了。」說著,她鼓起勇氣地邁出步子,走進內室。

床上,他果真光著上身趴著,見她進來,他有點驚訝。

見著他的身子,她的臉發熱,可她故作鎮定,硬著頭皮提著自己的藥箱往他床邊靠去。

看她帶著藥箱來,他瞠大眼,「你怎麼知道我……」

「我是從你走路的姿態發現的。」她說︰「看你今天走路的樣子,便知道你受了傷。」

聞言,他先是一愣,然後用崇拜贊嘆的眼神看著她,「看來,咱們穆家也可以開醫館了。」

她瞪了他一眼,惱他沒讓玉華去找她。

「熱敷是對的,有益血氣流暢。」她看著他,「可你這傷光是熱敷是沒用的,要是不治好,日後會落下病根。」

「我明早就讓人去請白波了……」

「怎麼?我不成嗎?」她用命令的口氣對他說︰「趴好,可能會有點疼。」

說完,她伸手在他背脊模索了幾下,便尋著他受傷的地方,「是這兒吧?」

「唔。」他悶哼一記,看來是真的疼。

她在那個受傷的點上,再上下左右的模了幾下,像是在確定著什麼。

「你這筋扭了,現下還不算嚴重,若是置之不理,日後可能會成舊患。」說著,她倒出藥油涂抹在他背上的患部,輕輕地、緩緩地轉圈。

「怎麼傷的?」她問。

「吹雲在雪地里踩空了,我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要不是一直戴著你給我縫的護膝,怕是連膝蓋都要傷了……」他趁機讓她知道他一直戴著她親手縫制的護膝。

「我以為你騎術高明呢!」她說。

「它跌了,我能不跌嗎?」他說︰「改天我給你找匹馬,教你騎,你就知道騎馬可不是容易的事。」

听見他要教她騎馬,她有點興奮,「你真要教我騎馬?」

「我說過……」他瞥著她,眼神熾熱又深情,「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

迎上他那專注又認真的黑眸,她羞赧地紅了臉,「行了,別說話,放輕松。」為免他又講一些讓她心花怒放到無法專心做事的話,她決定叫他閉嘴。

初時,穆雪松還會因為抽痛而發出悶哼及微微扭動背脊及腰身,待她推拿了一會兒,他便開始覺得那原本繃緊的筋絡舒暢了、輕松了。

他舒服地閉上眼楮,意識一點點的流失,都快要夢周公去了。

接著,周學寧在他背上施針溫灸,許是太放松太舒服了,竟听見他呼息漸漸沉厚,見他睡了,她以眼神示意玉華不要說話。

玉華點頭,走出內室,到外面的廳里候著。

她坐在床邊守著他,待艾絨燃盡,她拔除銀針,輕輕地給他覆上被子。突然,他微微地睜開眼楮。

「學寧……」他低聲地喚她,聲音低到她幾乎听不到。

于是,她屈膝蹲在他床邊,眼神與他平視,關心地問︰「怎麼了?好一點了嗎?」

他深深地注視著她,眼底充滿濃沉熾烈卻又溫柔暖心的愛意。

「現在,你還願意嫁我嗎?」他問。

她一怔,羞紅了臉,嗔著︰「干麼突然說這個?」

「我的身子都讓你瞧了,就對我負責吧!」他語帶促狹,卻又極度的認真。

迎上他那真摯的眸子,她蹙眉羞笑,雖未答應,卻一切不言可喻。

開春了,雪融了,可商道仍未開通。

穆雪松手執秦樵風的腰牌,又有胡家舊部的勢力照看著,開春之後便只有穆家商隊可安全行走于商道之上。

其他商家為免損失,向穆雪松請求聯合托運。

穆雪松一口答應,儼然成為受天城商界的頭兒,在商會里也成了舉足輕重,眾望所歸的下一任會長人選。

前去陽關買賣交易的同時,他還運用自己在陽關的人脈尋找邊疆部族騷動的主因——那名失蹤少女。

沒想到,真讓他尋著了這名少女的下落。

原來她是與敵對部族的少年相戀,擔心受到家人及部族的阻撓,所以與少年相約私奔,哪知少年沒如約出現,少女卻陰錯陽差迷了路,反而被一支商隊帶走。

穆雪松找到少女,並與那商隊交涉、贖回少女。

回程時,他將引起爭端的少女帶至邊疆軍營交付給秦樵風。

秦樵風相當驚訝,也十分感激,立刻著人與部族族長交涉和談,並將少女安然送回及解釋來龍去脈。

就這樣,邊疆數個月的騷動及紛亂終于有個圓滿的結束。

穆雪松欲將秦樵風的腰牌返還,秦樵風卻要他留下傍身,並表明會將此事稟報朝廷。

于是,穆雪松便押著數十輛滿載各色貨品的篷車穿越荒原及沙漠,浩浩蕩蕩地回到了受天城。

抵達北隆號,那些個商會大爺及請求他托運的商家都已引頸期盼地候著他。

按著貨單,各家領回了自己的貨物,皆大歡喜。

穆雪松進到總號,幾位正副掌櫃捱著他,追問起這次西出的過程及細節。听見穆雪松說到已尋回引起邊疆騷動的失蹤少女,且秦樵風已重新開啟商道之事,大家無不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日,文沐月前來拜訪周學寧,因為再過不久,她便要嫁往京城了。

此去京城千里,往來不易,更甭提她是個女人家,想出趟遠門更是困難。趁著出嫁前,她想跟姊妹多見個幾回。

她來時,周學寧正好要出門找艾絨,便邀約她一同前往,順便買幾件首飾給她添妝。

姊妹二人帶著丫鬟隨扈便前往東大路,先去了祥記,再到玉極樓挑選首飾。

周學寧要文沐月挑幾件自己喜歡的,于是,文沐月便挑了一支日常用的珠簪跟一只白玉蠲子。

離開玉極樓,文沐月提議到春仙茶樓吃松仁核棗糕,周學寧毫無異議。

她們沿著大路往春仙茶樓的方向走去,一路閑聊著。

「我長這麼大,從沒離開過受天城,如今一出去便是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心中十分忐忑……」待嫁的文沐月想到自己要遠嫁京城,難掩憂慮,「若是那萬家老二對我不好,我找誰訴苦呢?」

「沐月。」周學寧安慰她,「若是他待你不好,你便托人送信給我,我定為你出頭。」

文沐月蹙眉一笑,「傻學寧,你是女子,如何幫我出頭?」

「我若不行,還有我松哥哥或是徐大哥呢!」她笑說︰「他們在京城可都是有人脈的。」

文沐月心知不能給別人添麻煩,但還是感激她的相挺。

「說來,我真是羨慕你……」文沐月幽幽地說。

「羨慕我?」

「嗯。」文沐月點頭,「雖然你之前說已經不再把你松哥哥當成生命的全部,可如今你總算也等到他的回應了……你們的好事應該也近了吧?」

周學寧難為情地干笑一記,「那事還沒說定呢。」

「那也八九不離十了呀。」文沐月說︰「瞧瞧你松哥哥如今待你多好,不只讓你到徐家的醫塾去旁听,還帶你到科烏去買馬……」

是的,前不久穆雪松帶她到科烏去買馬,而且還是一匹生活在荒原上,品種稀有的野馬。

在鶴族人的傳說中,它是一種可在雪原上日行千里的神駒,這匹馬是落單了,才被鶻族馬販子從荒原上套來的。

雖道是神駒,但畢竟是傳說,也沒人親眼見證,難以說服買馬的客人,加上它野性難馴,因此無人問津。

她看見它時,馬販子正在鞭打它,她看了不忍,便要穆雪松幫她買下。

馬販子眼見這難馴的野馬竟有人要,立刻用便宜的價錢賣給他們。沒想到她靠近它,模模它、拍拍它,再同它說幾句話,它便乖乖地跟著她走了。

馬販子見了目瞪口呆,想再漲價卻已來不及了。

她為野馬取名飛飛,養在馬房,平日里也只有她能接近它。

穆雪松之後給她訂制了成套的馬具,教她騎馬。不知是她頗有天分,還是飛飛資質高,總之她馭馬的技術是獲得了穆雪松的肯定。

閑來無事,穆雪松還會帶她出城去跑跑,練練飛飛跟吹雲的腳程。

「學寧呀。」文沐月牽著她的手,衷心地說︰「我真的很替你高興,你戀了他那麼久,如今總算是撥雲見日,苦盡甘來了。」

「沐月,你也會幸福的。」她深深地注視著文沐月,「你是如此良善的人,老天爺斷不會虧待你,那萬家二少爺肯定會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

說著話,她的眼尾余光突然瞥到街上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心頭一驚,陡地瞪大眼楮。

人群之中有張側臉忽隱忽現,那是她很熟悉的一張臉,是可能能解開她心中疑惑的人。

她管不住自己的兩條腿,一個邁步便像支箭般沖出去。

「寧小姐!」見她突然沖進前方的人群中,小單跟成武驚呼一聲。

成武追上了她,看她像是在尋找著誰似的左顧右盼,引頸探頭,他疑惑地道︰「寧小姐?您在找什麼呢?」

周學寧慌張地四處張望,可再也看不見那熟悉的身影及臉龐。

是安師兄,她剛才好像看見他了!

可仔細想想,他毫無理由及可能來到千里之外的受天城呀。

安師兄算是在京城跟他們最為親近的人了,他一定知道她跟她爹發生了何事吧?她至今仍然想不起在那最後發生了什麼事,而那失去的記憶是她最深的遺憾及牽掛。

「學寧!」此時,文沐月等人追了過來,有點喘噓噓地問︰「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就跑起來了?」

「我……」看著文沐月,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是呀,文沐月就要嫁到京城的萬家了。安家跟萬家都是行商坐賈的世家,就算平時沒有往來,多少也會知道一些對方的事情吧?

「沐月。」她一把抓住文沐月的手,「我托你一件事。」

見她突然如此嚴肅,文沐月愣了一下,「你說。」

她欺近文沐月,嘴附著耳,低聲地道︰「你嫁去京城之後,幫我查問一個人。」

「誰?」文沐月疑惑地問。

「你什麼都別問,只需記住他的名字,他是京城名賈安東山的庶子安放天,我想知道他如今人在哪里?做著何事?與何人往來?」

「咦?」文沐月更困惑了,「這到底是……」

「好姊妹,別問,拜托你了。」她稍稍用力地握了文沐月的手,神情凝肅又毅然。

望著她眸底深處的堅定,文沐月微微頷首。

三月雪融,文沐月嫁往京城了。

此時綠意抽芽,天氣回暖,也正是各支播丸隊伍開始練習的時節。

場上,由穆雪松領軍的騰風隊及胡家兄弟們所組的飆騎隊正在進行分組練習。

穆雪松跟徐白波是同一組,剛練習了兩局,到場邊的帳子里歇息補水。

「孫真還沒來?」穆雪松問。

「許是昨兒喝多了還起不來。」徐白波蹙眉一笑,「你也知道他那性子。」

「他什麼都好,就是貪杯。」穆雪松道︰「他打的是側衛的位置,是沖鋒的護持助力,可少不了他。」

「待會來了,咱們再好好修理他吧!」徐白波說著的同時,便瞥見姍姍來遲的孫真,「唷!才說呢,就來領罪了。」

穆雪松往孫真的方向望去,發現他身邊還有一名面生的男子,心想便是他之前說要帶來見識的京城友人。

不一會兒,孫真與那男子來到帳子前。

「雪松,白波!」孫真熱情地打招呼。

看著他那有點虛腫的臉,穆雪松確定他昨晚肯定是喝了不少。

「孫真啊,小酌怡情,豪飲壞事。」穆雪松神情有點嚴肅。

孫真知道自己耽誤了練習,涎著笑臉賠罪,「雪松,你別生兄弟我的氣……對了,給你們介紹個朋友。」孫真熱絡地把在他左後方約一步距離的男子往前拉。

男子身材高瘦,面如冠玉,看來玉樹臨風,風度翩翩。

「這位兄弟是京城來的。」孫真轉頭看著他,「放天,他們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穆雪松跟徐白波,你自我介紹一下,都自己兄弟。」

那男子抱拳一揖,「穆兄,徐兄,在下安放天,京城人氏,初來乍到,還請多多指教。」

穆雪松跟徐白波起身回禮,「好說,閣下自京城來,是為了生意?」

「是,也不是。」安放天一笑,「我家里是從商的,但因我是庶出,生母身分低微,因此家中事業全操持在嫡出的兄長手中,我到受天城來是想瞧瞧有沒有出頭的機會。」

「受天城的機會俯拾皆是,安兄是來對了。」穆雪松說。

「你們聊聊,我先下場了。」孫真說著,便到一旁由隨侍幫忙著裝。

不一會兒,他便上場去熱身練習了。

安放天跟著穆雪松及徐白波在場邊看著,他們沒說話,他也不好攀談。

誰知沒多久,場上傳來驚叫聲——

孫真從馬背上摔下來了!

大伙兒涌上前去關心摔在地上動也不動的他,他人清醒著,但大概是摔得不輕,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擅長醫術病理的徐白波蹲在他身邊,神情凝肅地看著他,「孫真,看著我,能說話嗎?」

孫真看著他,努力想擠出笑,表情卻更是扭曲了,「疼……」

「疼是好事,就怕不疼。」徐白波先對他稍作檢查,確定移動無礙後,才領著其他人將他移動到帳里。

大伙兒圍攏在帳邊,七嘴八舌地。

「白波,你看孫真傷得如何?」穆雪松問。

「死不了。」徐白波卸掉孫真的鞋,進行更細部的檢傷,當他輕模到孫真的膝蓋時,孫真喊了起來。

「疼呀,白波……」孫真疼得眼尾都開淚花了。

徐白波將他的褲管撩到膝上,發現他的膝頭傷得不輕,得立刻固定,「初步看著是骨頭裂了,不至于殘廢,但最壞的打算是至少有半年時間都別想騎馬了。」

騰風隊的其他成員一听,眉心就是一皺。

「半年?那練習跟比賽怎麼辦?」

「是啊,孫真的位置可要緊得很。」

「白波。」孫真一臉憂慮又自責,有氣無力地問︰「以你的醫術難道無法縮短治癒的時間?」

「我是大夫,可不是神仙。」徐白波斜瞪了他一眼,「還不是你喝酒誤事?」

「我……」孫真一時語塞,慚愧地閉了嘴。

「可以……」此時,在帳外傳來聲音,「讓我試試嗎?」

大伙兒往聲源看去,說話的人正是孫真帶來的朋友——安放天。

安放天神態自若,氣定神閑地上前兩步,「在下在京城時也常競馬,若不嫌棄,就讓我試試能否暫代孫兄的位置。」

「你行嗎?」胡成庵看他一副白面書生的樣子,半信半疑地道。

安放天唇角一揚,眼底閃過精芒,言語卻極為謙遜,「就讓在下獻個丑吧!」

沒想到,安放天看似斯文,但騎術精湛,在場上攻守皆可,令人驚艷。

他性情颯爽,與隊友合作無間,很快地便與大家打成一片。

練習了幾場後,大家一致同意在孫真受傷的這段期間,由他暫代孫真為側衛之一。

練習過後,豪爽又喜歡結交朋友的胡成庵邀大家吃酒,于是一行人便前往天香樓一聚。

一、二十人上到天香樓二樓,立馬將整個二樓佔滿。

叫了酒菜,四人一桌,各自聊天說地。

胡成庵熱情,對新來乍到的安放天很是好奇,立馬將他拉在一桌,與穆雪松及徐白波同席。

知道他出身京城商賈安家,卻遭父兄驅逐,進而來到千里之外的受天城,胡成庵很是疑惑。

「你做了什麼,你父兄為何對你如此無情?」他問。

「說來這是家丑,也有損商譽……」安放天一嘆,神情無奈,「我是姨娘所出,生母身分低微又不擅爭寵,從小就被其他幾位兄弟們打壓。」

說著,他眼底有著一抹惆悵,續道︰「我一直努力學習,希望能為娘親爭臉,無奈嫡母及幾位姨娘手段高明,緊緊地將大權抓在手中,教我毫無出頭的機會……」說著,他幽幽一嘆。

听著他那不至悲慘,但也絕對稱不上安好的成長故事,穆雪松、徐白波及胡成庵對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家里的生意幾乎都操持在幾位兄長手中,我只能沾點皮毛。」他說︰「可去年我發現藥材鋪子的藥材受潮嚴重,品質極差,向掌櫃提問此事,並要求他銷毀這些劣質藥材。沒想掌櫃向我兄長稟報此事後,兄長卻要我假裝不知情……」

「什麼!」徐白波一听,驚訝地道︰「藥材受潮變質,可能導致食用者的病情加劇,更糟的是可能致命呀!」

安放天眼簾一垂,懊惱又無奈,「我反應過,可是兄長仍執意將藥材放在鋪子上販賣,我看不過去,便將此事說了出去,結果如何,你們應該猜得到……」

「于是,你父兄便把你趕出家門了?」胡成庵問。

「也不算是。」他抿唇一笑,聳了聳肩,無奈卻又認命地說︰「只不過父兄厭棄我,恐怕會連我生母都遭殃,為了讓姨娘能過上安生日子,我便決定離開安家、離開京城。我曾經不只一次听聞受天城是個充滿希望的地方,于是我就來了。」說完,他眼神一亮,露出積極又樂天的笑容。

胡成庵听了他的事,很是佩服,「放天,你有這等抱負及胸襟,一定能在受天城闖出名堂的。」

「承你貴言,若能有成就,我便立刻將姨娘接來共享天倫。」安放天說著,話鋒突然一轉,虛心求教,「對了,不知道幾位能否給小弟指個路?我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往哪里尋活路……」

徐白波望向穆雪松,「雪松,你穆家的商行分號那麼多,能塞個人嗎?」

「別!」安放天急急出聲,「投石問路講求的也是個緣,千萬別勉強了穆兄。」

穆雪松淡淡一笑,聲音和緩地道︰「糧行的錢掌櫃前幾天說缺了兩個人手,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試試?」

安放天一臉喜出望外,「真的嗎?我願意,千千萬萬個願意!」

「那你明日便到東大路上的北隆糧行找錢掌櫃吧!我會吩咐下去的。」穆雪松說。

崇儒院著人來請,說是穆夫人有些失眠,讓周學寧過去給她扎幾針。

因為已經晚了,周學寧也沒讓小單跟著,獨自前去給穆夫人扎針。完畢,她信步踱回小築。

忽地,她見穆雪松沿著牆邊往北側而去,這麼晚了,他往北邊去做什麼?

一時好奇,她便尾隨而去,到了北側院子,她發現穆雪松跟一個不知名的男子站在牆邊說話。

他們的神情看起來有點嚴肅,似乎在談著什麼重要的、不想被知道的事情。

偷听別人說話非君子所為,她自知不該久待,想著要不動聲色,悄然無聲的離開。

這時,卻見那不知名的神秘男子一個縱身,豪不費力地跳上了牆,然後一瞬間便消失在牆頭上。

就在她心中驚嘆此人輕功了得之時,穆雪松開口——

「「這麼晚了還到處走?」

聞言,她陡地一驚。原來他早發現了她呀!她尷尬地走了出來,「我不是故意偷听你們說話……」

穆雪松蹙眉一笑,「你知道也無妨。」

「咦?」她微頓。她知道也無妨?是什麼事?

「那個人是?」她好奇地。

「老雷。」他說︰「做的是尋人尋寶的行當。」

「尋人尋寶?」她疑惑地問︰「所以你找他是為了……」

「尋一個人。」穆雪松道︰「你可記得我上次同你說過,我小表妹似乎已有婚配對象?」

聞言,她陡然一震。所以他要尋的便是她安師兄?尋他做什麼?

「尋他何事?」她囁嚅地問。

他神情凝肅地說︰「不瞞你說,在事發之後,我請白波動用他徐家在京城府衙的人脈,幫我查了一下姨父跟表妹的事情,發現其中有可疑之處。」

她心頭一抽,「可疑是指……」

她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她記不起大火之前的事?她只記得那天傍晚她與她爹一起吃了師兄帶來的烤鴨,之後的事任憑她如何努力回想都毫無所獲。

那段記憶像是掉進海里的一根針,再也尋不著了。

如今這根針,穆雪松尋著了?

「徐家在京城府衙里的熟人查看了當時仵作的驗屍記錄,發現姨父他們的屍體其實並未嚴重毀損,兩人的屍身呈現平躺狀態,亦無因痛苦或逃避而有的掙扎跡象。」

聞言,她一愣,「你的意思是?」

「他們在大火前就已經死了。」他說。

她陡地一震,驚疑又恐懼,「什麼……你說他們……」

「若是大火發生的當下他們活著,怎麼可能會不逃不掙扎?而是平躺在廳內等死?」

這就是她對大火一點記憶都沒有,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被燒死身亡的原因?不是因為什麼創傷導致的失憶,而是因為……在惡火燒身之前她已經死了?

「徐家私下請托府衙開棺查驗,從棺中腐蟲的體內發現一種來自疏勒的奇毒,名為海檬果。」他續道︰「听說服下此毒,初時會像是胃痛,之後便會昏迷並死去,只需一兩個時辰便能奪人性命。」

听到這,她更加震驚了,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一種說不出的惡寒從腳底往頭上竄。

她跟她爹向來與人為善,不曾跟人結怨,是誰要置他們于死地?

凶手是如何向他們下毒,又是何時對他們下的毒?她死前的最後記憶停留在師兄帶來的那只烤鴨……

倏地,一個可怕的念頭像針一般扎進她腦門。

穆雪松說海檬果的毒性在一兩個時辰內便會發作,也就是他們是在那一兩個時辰內被下毒,而在那段時間里,他們除了烤鴨,什麼都沒吃……

怎麼可能?安師兄是她爹的關門弟子,她爹視他如子,將一身武功盡傳授于他,他怎可能恩將仇報?再說,毒殺他們父女倆,師兄能得到什麼好處呢?除了蹈武堂,他們什麼都沒有呀!

見她彷佛失了神魂般,穆雪松輕輕地踫了她的肩膀。

她陡地回神,驚疑地看著他。

「你的表情像是見鬼了似的。」他說。

「我、我只是在想這件事情听起來很可怕……」

「可怕不足以形容。」他神情一凝,「更奇怪的是,方才老雷告訴我,姨父意欲將表妹嫁給一名弟子,可他向街坊鄰居查訪,卻沒人知道在蹈武堂出入多年的這個弟子是何身分,只知道他叫小安,而見過他的人也說他在大火發生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是的,安放天是她爹的關門弟子,但因身分特殊而一直低調出入蹈武堂,跟其他師兄弟練武的時間也不同,街坊鄰居雖知道他這個人的存在,卻都不清楚他的身分來歷。

「我有個預感,此人是這件案子的關鍵人物。」他神情凝沉地說。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直視著她,「若他是姨父的弟子,又可能娶表妹為妻,與他們父女必然是十分親近。自己的師父父女遭逢死劫,他卻不曾現身,其中必有不為人知之事。」

穆雪松並不知道大火之前發生的事,可她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安放天確實有著嫌疑。但,為什麼?

「總之此事我不會就此干休。」他目光冷肅而堅毅地說︰「我一定會為姨父及表妹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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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6:28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師兄的真面目

東城門外,競馬搥丸場地。

其實這個場地既是平時的練習場地,也是賽場,場邊有三面都設有看台及營帳,是為了方便觀賽。

看台在下,營帳在上,營帳通常都是各家私有,穆家便有自家的觀賽營帳,不需與他人爭位。

穆家的馬車直接抵達看台後方,周學寧跟穆雪梅下了車便往上走,進到自家的營帳里。

她們到東大路買衢州案紙後,本來要打道回府的,可穆雪梅卻突然提議要過來看穆雪松他們練球。

此時,場上兩支隊伍正在捉對廝殺,互不相讓。遠遠地,也看不清楚誰是誰,但從他們臂上的綁帶可以分辨出隊伍。

只一會兒,穆雪梅便認出哪個是穆雪松、哪個是徐白波、哪個是胡成庵。

看穆雪松一馬當先,越過層層阻礙往球門處奔,她忍不住拍手,「是雪松,他快得分了!」

其實不只她,周學寧也認出誰是誰——尤其是穆雪松。

她是一眼便認出他的,即使他身在遠遠的場上、即使那場上馭馬飛奔的人有近二十人。

就在穆雪松要舉搥桿時,胡成庵自旁邊殺出阻撓。

「這可惡的胡成庵!」穆雪梅看得入迷,激動地喊著。

就在這時,有個人騎著一匹馬從另一邊切入,攔住了胡成庵,並將胡成庵往旁邊擠。兩匹馬蹭來蹭去之時,穆雪松已揮桿一擊,將那顆羊皮縫制的球給敲進了球門……

「中了!中了!」穆雪梅興奮地大叫。

同時,場上也傳來歡呼聲。


練習賽結束,騰風隊又勝一場。

「那個側衛是誰?孫真嗎?」她問著一旁的隨扈。

「孫少爺是打側衛的,可看那身形又不似他……」隨扈說。

此時,場上剛結束練習賽的穆雪松等人已發現穆家營帳里有人,兩隊稍作討論便各自帶開。

胡成庵跟穆雪松及徐白波雖是敵隊,卻是經常聚在一起的,自然也就跟著來到穆家營帳,一見營帳里的人是穆雪梅跟周學寧,胡成庵眼楮亮了,精神也飛揚了。

「雪梅,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搶在大家之前沖到了看台頂端,來到營帳前。

穆雪梅故意無視他,把臉撇到旁邊,胡成庵吃了閉門羹,倒也沒不開心。

「雪梅姊。」徐白波在穆雪松之後上來,笑視著她,「你好久沒來看我們練習了。」

「是呀。」穆雪梅對他綻開笑顏,「看著,大家都有進步呢!」

胡成庵不死心地湊上前,「雪梅,你可看見我的馬上英姿了?」

穆雪梅笑意消失,白了他一眼。

看他自討沒趣卻又不屈不撓,穆雪松跟徐白波都忍不住笑了。

這時,一個生面孔上來了。

那生面孔吸引了穆雪梅的目光,卻教周學寧一陣寒意直往頭底竄……

他玉樹臨風,面如冠玉,姿態優雅,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溫文儒雅的氣息。

安放天,她的師兄。他真的在受天城?她在街上看見的真是他,不是誤認,不是幻覺。

「雪松,這位是……」穆雪梅有點迫不及待地問。

「這位是安兄弟,京城來的,現在代替孫真打側衛。」穆雪松說。

穆雪梅看著他,驚訝地說︰「那麼剛才助雪松打進關鍵一球的就是你?」

「不敢,這是大家合作的結果。」安放天有禮地抱拳一揖,「在下安放天。」

「不必拘束。」穆雪梅毫不隱藏她對安放天第一眼便萌發的好感,「我是雪松的姊姊穆雪梅,這位是我們的妹妹,也是未來的穆家媳婦周學寧。」

「兩位姑娘有禮了。」安放天微笑,露出那編貝般的皓齒。

「安公子從前在京城玩過搥丸?」穆雪梅問。

「只是喜歡競馬,提丸倒是來到受天城才接觸的。」他說。

「是嗎?」穆雪梅很驚訝,「可你技術相當嫻熟呀!」

「雪梅小姐過夸了。」安放天謙遜地道。

他文質彬彬的風度很得穆雪梅喜歡,讓她忍不住地多說了幾句話,但她很快地意識到自己的身分,便望向穆雪松,要他把話接下去。

穆雪松一笑,「放天,進帳里坐吧!」

「打擾了。」安放天恭謹一揖,彎身進到帳內並在最旁邊的位置坐下。

周學寧看著坐在自己斜對面的安放天,內心情緒十分激動。

他不可能知道她死了之後重生在周學寧的身上,所以也不可能是為了尋找她才來的,那麼……他怎麼會來到這里,而且還認識了穆雪松?

因為她爹視他如子,對他無所隱瞞,因此他也知道西北穆家跟尹家有著一些糾葛,難道

他以為他們父女倆的死是穆家所為,他來到受天城並結識穆雪松,是為了查明真相?若真如此,那麼對他們父女倆下毒的便不是他了。

這麼想著,她稍稍感到寬慰。

她雖然不想嫁給安師兄,但他終究是這些年來跟他們父女倆最親近的人了,她不願意相信他是對他們下毒的凶手。

眼前的他,一如以往那般意氣風發、倜儻瀟灑,他風采迷人,就連平日里驕矜自傲的穆雪梅都被他吸引了。

是的,同是女人家,她看得出穆雪梅第一眼見到安放天就對他有著好感。

就在她想得出神時,听見穆雪梅銀鈴似的笑聲。

她抬眼看著穆雪梅,這才發現安放天不知說了什麼,將她給逗樂了。

原來,安放天正談著他初次接觸提丸的趣事及糧事。

「唉,這種丟臉的棋事實在不該說出來的……」安放天神情靦腆地說。

「不,很有趣呀。」穆雪梅笑說。

「能讓雪梅小姐覺得有趣,那安某丟臉出糗好像也無妨了。」安放天說著,望向了胡成庵,「話說回來,剛才是成庵讓了我,要是他不讓,恐怕我也無法攔下他助雪松得分了。」

原本見穆雪梅只顧著跟安放天說話,胡成庵心里還嘀咕呢!可此時安放天給他臉上添光,他又釋懷了。

「你是生手嘛,我讓你一下是應該的。」胡成庵說︰「再說不過是練習,輸贏也不重要。」

「人家是謙虛,你還當真了呢!」穆雪梅嗤笑一記,不以為然地說。

穆雪梅當眾下他臉面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在安放天面前,他可是介意了。除非不長眼,否則誰都看得出穆雪梅對安放天有好感,他看著自然是吃味又緊張的。

「都結束了,就別聊比賽的事了。」徐白波出面打圓場。

「放天,家姊性子大剌剌地,讓你見笑了。」穆雪松小小糗她一下,算是給胡成庵出口氣。

「雪松,你這是在外人面前模我嗎?」被說是大剌剌,穆雪梅有點氣惱。

「雪梅小姐,大剌剌不是壞事呀!」安放天很快地又將注意力放在穆雪梅身上,「這代表你心無城府,心胸坦蕩,是夸你呢!」

听安放天這麼一說,穆雪梅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意。

「安公子,你貴庚?」她像是打探身家似的。

「二十有五。」

「你為什麼來到受天城?」她又問。

安放天幽幽一嘆,「在下是庶出,在家不得父親歡心,心想著外出闖蕩,興許能闖出名堂,因此便來到『成功滿地可俯拾』的受天城了。」

听見他在家不受疼愛,穆雪梅忍不住對他流露出同情且理解的眼神。

「說到這個,我要謝謝雪松給我機會在穆家的糧行學習。」安放天一臉感激地說。

「言重,掌櫃說你學得快,辦事又牢靠,一人可抵兩人用呢!」穆雪松說。

「哪里。」安放天有些難為情,「也就是勤能補拙罷了。」

「安公子實在是謙遜有禮,不像某人,做了三分,卻說十分。」穆雪梅說著,斜瞥了胡成庵一記。

胡成庵不甘心,一副急著想辯駁的樣子,可穆雪梅不給他機會,接著就問安放天,「對了,安公子二十有五,已是婚齡,不知在京城可有家室亦或是婚配?」

安放天蹙眉苦笑,「說來慚愧,在下事業未成,沒有誰家的閨女願意下嫁,至今仍未成家立室。」

聞言,穆雪梅喜上眉梢。

看著安放天跟穆雪梅的互動,周學寧突然有點不安。如果他真以為他們父女之死與穆家有關,進而來到受天城,並接近穆雪松及進入糧行做事,那麼他如今對穆雪梅表現得如此熱絡,難道是

老天爺!他該不是想對穆家展開什麼報復吧?不,若真如此,她得讓他知道是她爹誤解了穆家。

可她如何讓他知道呢?她如何告訴他,她是死去的尹碧樓?

「學寧,你怎麼了?」穆雪松注意到她神情有異,臉色甚至有點發白,立刻起身。

她搖搖頭,「我、我只是突然有點頭暈……」

「該不是心口又不舒服了吧?」一旁的穆雪梅憂心地說。

「不,我只是……」看著跟安放天有說有笑的穆雪梅,她更是憂心了。

她得讓安放天了解實情,否則穆雪梅有可能會受傷的……

此時,穆雪松走到她面前,她抬起臉望著他,還沒意識到他要做什麼時,他已彎腰並伸出雙臂,然後一把將她抱起。

她的心在瞬間漏跳了一下,差點發出驚呼。

「成武,馬車。」他神情嚴肅地吩咐。

成武猛然回神,「是!」答應一聲,他立刻往帳外走,並下了看台,前去備車。

穆雪松緊緊地抱住她,像是擔心一個松手就會讓她摔傷般。

在他手上、在他懷里,她慢慢地不再發抖了。

他低頭看著她,眼神深沉又溫柔地安撫道︰「沒事的,我在。」

听見他這句「沒事的,我在」,她忽地鼻子一酸,心窩一緊,眼淚便在眼眶里打轉。

她該怎麼辦?她不能讓安師兄傷害穆家任何人呀!

一直以來,穆雪松都護著她、挺著她,現在……她也要護著他,還有穆家人。

幾日後,安放天前來拜訪。

知道穆雪梅寫了一手好字,他特地送來五冊京城名師的字帖,但他只將字帖及一封信交給前院管事,並未求見,讓穆雪梅忍不住盛贊他是個識大體又知禮的謙謙君子。

管事將字帖送至後院時,周學寧正跟穆雪梅學習刺繡。

穆雪梅一拿到字帖跟信,便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信看著。

看著看著,她的臉頰慢慢地潮紅,唇角也慢慢地上揚。

周學寧看得出來她有多麼喜悅,也知道安放天確實就是她喜歡的那種男子。

穆雪梅和離之後回到娘家也已經五年,若有良人愛她惜她,她自然是為她開心的,但她擔心安放天是為了給他們父女倆報仇或討公道才接近穆家,甚至追求穆雪梅……

「雪梅姊姊,他信上說什麼?」她故作好奇地問。

穆雪梅面上嬌羞,聲線軟軟地說︰「安公子說他听聞我寫了一手好字,特將他收藏的字帖送給我,他的字寫得真俊……」

是的,她師兄是寫了一手好字,風雅又俊逸。

看著穆雪梅那彷佛情竇初開般的笑顏及羞色,她越是感到擔憂難安了。

「學寧,你覺得他特地給我送來字帖,是為了什麼呢?」穆雪梅怯怯地問。

周學寧沒回答她,倒是一旁的丫鬟開口了,「梅小姐,那自然是對您有意了。」

穆雪梅听著,心花怒放又故作不在意,「是嗎?他在京城,什麼樣的姑娘沒見過,怎會對我有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些京城的姑娘也不一定比得上小姐您啊。」丫鬟都是機靈的貨,一個個都懂得如何討主子歡心。

「可我畢竟是嫁過的女人……」穆雪梅想起這事,不由得臉上一愁。

「那又如何?」丫鬟說道︰「那位安公子能打听到小姐寫了一手好字,自然也知道小姐過去曾經嫁人,可他還是給您送來字帖,表示他根本一點都不在意。」

听見丫鬟這麼說,穆雪梅覺得有理,表情又輕松了一些。

「你說得也有那麼點道理……」她正暗自歡喜,一回神,卻見周學寧表情沉重,若有所思,不禁疑惑,「學寧,你怎麼了?」

她回過神,蹙眉一笑。

見她神情有異,穆雪梅不解地問︰「你怎麼魂不守舍的?想什麼?」她以為周學寧會感受到她的喜悅,並與她同歡,可看著卻發現她心事重重。

「雪梅姊姊……」周學寧猶豫了一下,怯怯地說︰「我覺得,我們還不確定安公子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是先觀察一陣子再說。」她希望穆雪梅先別急著跳進去。

這麼多年來,總算是出現一個入得了眼的男人,穆雪梅真是開心極了。可這會兒,學寧竟像是往她頭上澆了一盆冷水,讓她有點不悅。

看出穆雪梅听不得她的話,她趕忙解釋,「我不是說他不好,而是覺得別一腳踩得太深太快,以免重蹈覆轍。」

重蹈覆轍這四個字可踩到穆雪梅的尾巴了。她神情一沉,默默地將信收好,夾進字帖里。

周學寧自知觸了她的逆鱗,忙著解釋及致歉,「雪梅姊姊,我不是故意提舊事,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次受傷,若惹你不悅的話,我向你道歉……」

穆雪梅抬起眼簾看著她,臉上倒也沒太多怒意,語氣淡淡地道︰「你幾時變得跟胡成庵一樣,老愛說不中听的話?」

「我……」

「我今天乏了,不想繡了。」穆雪梅起身吩咐著一旁的丫鬟,「把東西收了。」語罷,她轉身便走了。

「雪……」周學寧本還想說什麼,可看著是真的惹惱她了。

和離五年,穆雪梅雖沒期待著誰,但也從沒下過孤身一人的決定。

盡管這幾年胡成庵老是在她面前晃,所有人也都樂見其成,可胡成庵真不是她喜歡的樣子。

他是個只要一說話就惹她生氣的大老粗,是個老是喜歡揭她傷疤,在她傷口撒鹽的大笨蛋。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可誰喜歡听那些扎人心的實話?

她失敗的婚姻教她難堪至極,盡管她表現得多麼不在意,娘家又是如何的支持著,她還是不自覺地感到自卑。

她想要一個溫柔的、可以包容她所有好與壞、可以修復她傷口的男人,可胡成庵只會拿她的過去笑話她、漠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著她曾經的挫敗。

她其實是寂寞的。

看著雙親情感和睦,互相扶持、關心及安慰,她是多麼的羨慕!

而就在這時候,安放天像是天賜的恩典般來到她面前,他有著她喜歡的樣子,她喜歡的氣質,然後說著她喜歡听的話……他讓她沉寂的心湖再起漣漪。最重要的是,他也對她表現出濃烈的興趣,並不隱藏對她的好感。

他看著雖是溫文爾雅,可行動卻如迅雷般,直接坦率且不拖泥帶水。

如此這般的男人,哪有姑娘家不動心?

見女兒日日拿著那字帖習字,臉上有著久違的喜悅,穆家兩老看著倒也為她開心,私下便跟穆雪松打听著這個京城來的翩翩公子。

一听穆雪松說他在糧行做事,甚得掌櫃信任,與其他人也相處融洽,眾人對他多有好評,穆家兩老寬心不少。

雖說他們之前一直樂見女兒跟胡成庵之間能開出美好花朵,可女兒始終不能接受胡成庵,他們做父母的也無可奈何。

女兒已經二十有六,又曾有過婚姻,早已不是無瑕的閨女,若一直覓不著良緣,日後他們兩老不在,就算弟弟弟媳能容她,恐怕心高氣傲的她也無法再待在穆家。

如今現一個不在乎她過去,又進得了她的眼跟心的人,身為父母自然是要幫一把的。

于是,他們便以家宴的名義,讓穆雪松邀安放天入府一聚,他們也好對他稍作觀察。

受到邀請,安放天欣然接受並到訪。席上,他談笑風生,妙語如珠,不只逗樂了穆雪梅,就連穆家二老也對他頗有好感。

旁觀著這一切,周學寧越感憂心。

說來,她也還無法確定安放天來到受天城的真正目的及原因是什麼。

她與她爹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服了海檬果的毒,若依照毒發的時間跟癥狀來看,毒物便是下在那只烤鴨之中,而那烤鴨是安放天帶來的,他自然是擺月兌不了嫌疑。

可或許也有另種可能,就是毒是某人所下,安放天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烤鴨送來給他們,然後在他們父女出事後,就著之前從她爹口中听到那些因為誤解而產生的怨慰,進而認定對他們下毒手的便是穆家。

所以他才會只身來到受天城,趁機接近穆家,想為他們父女倆報仇。

到底是哪種可能呢?她不能冒然跟安放天表明身分,也無法對穆雪松提起此事,眼看著穆雪梅就這樣一腳陷了進去,她實在憂心。

「學寧?」穆夫人見她神情沉郁,關心地問︰「你怎麼了?」

她回過神,若無其事地一笑,「昨晚看書看得晚了,今天有點精神不濟,若可以,我想先回去歇息……」

「若你乏了,就先回去歇著吧!無妨。」穆夫人溫柔地說。

她起身,微微一欠,「那我先告退了。」

離開正屋的花廳,周學寧便往小築的方向而去,小單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才回到小築,穆雪松隨後也來到。

「學寧。」穆雪松眸光深沉,眼底寫著關心,「你沒事吧?」

「沒事。」她淡淡一笑,「你回去吧,別怠慢了客人。」

穆雪松沒說話,只是跟小單使了個眼色。

小單機靈,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欠了個身便轉身走開。

見他支開小單,她疑惑地說︰「你有話跟我說?」

「其實是有話問你。」他說。

她微怔,「問我什麼?」

「我注意到你看安放天的眼神……」

聞言,她陡地一震,驚疑地、像是被抓到小瓣子似的看著他。

穆雪松倒是神情沉靜,「雖然你一直假裝不在意,可我發現你每次看著他的眼神都不尋常,還常常有意無意地偷偷瞄他……」

听著听著,她一愣,她原以為他發現了什麼,但突然發現……並不是,她失聲而笑。

看她突然笑了,他更迷惘且懊惱了,「為什麼笑?」

「你該不是以為我對他有什麼吧?」

他露尷尬又懊惱的表情,「也不是,就只是……為何你要偷偷地盯著他看?」

「我只是在觀察他。」

他眉心微微一皺,「觀察他什麼?」

「我擔心雪梅姊姊。」她說︰「安公子雖然風采迷人,看著也像是個毫無可疑之處的人,但是他對咱們來說終究是陌生人。」

听著她這番話,他有點驚訝,他沒想到她有這麼沉的心思。

「我怕雪梅姊姊讓眼楮蒙蔽了心,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及觀察,可能重蹈往日覆轍。」

她蹙眉苦笑,「雪梅姊姊已經傷過一次,我不希望她再傷一次。」

「我真沒想到你有這樣的心思……」他語帶贊佩,「看來你真的變精明了。」

「以前很蠢笨?」她笑視著他。

他目光一凝,一臉認真地說︰「是,很蠢笨。」

她蹙眉一笑,嗔道︰「松哥哥居然這麼毫不留情……」

穆雪松眼底寫著寵溺,伸出雙臂一把將她腰肢攬住。兩人的身子一貼,她羞紅了臉,急著要推開他。

「別……被看見了多丟人!」她嬌嗔著。

「我喜歡現在的你。」他眸光深沉又專注地凝視著她,聲音低沉而真誠,「真的很喜歡。」

她一頓,驚羞地迎上他的眸子。

「現在的你,陌生卻又熟悉。」他說。

她不解地道︰「既然陌生,又為何熟悉?」

他凝視著她,若有所思地說︰「你看著是周學寧,又好像不再是周學寧。」說著,他蹙眉一笑,像是在笑話著自己的荒謬想法。

迎上他的黑眸,她眼底稍稍流露出不安。他感覺到什麼嗎?還是……早就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若是他知道在這副身軀里的不是周學寧,而是尹碧樓,他會對她望而卻步,甚至遠遠地推開她嗎?

「若我不是周學寧,又是誰?」她疑怯地問。

穆雪松腦中閃過一個名字,然後搖頭笑嘆。

他是真覺得有什麼不能理解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尹碧樓死了,神婆斷言周學寧已不在人世,接著……她變了,變得像是他記憶中的尹碧樓。

他明知這有多荒謬,但那念頭卻還是不經意地鑽進他腦海之中。

罷了,不管她是誰,他都已經喜歡上她。

他將她重新擁入懷中,發出滿足的一嘆,「你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抬起她的臉,深情又熾熱的眸子緊鎖著她,「我想要這樣的你待在我身邊親吻了她羞怯的唇。

這次,她閉上了眼楮……

「寧小姐!」

語罷,他低下頭去,

周學寧正在看書,忽听見外面傳來小廝的聲音,她看了窗邊正在縫帕子的小單一眼,「瞧瞧去。」

「是。」小單擱下手里的工作,立刻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她回來了,手上多了一封信,「小姐,您的信,是沐月小姐命人快馬送來的。」

聞言,她立刻放下書,「快給我。」

雖說如今安放天人在受天城,但她還是想知道文沐月在京城都打听到什麼。

小單連忙將信交到她手上,她拆開,里面足足有三張信紙,寫得密密麻麻。

文沐月打听到了什麼,居然寫了滿滿的三張信紙?

她等不及地讀起文沐月給她寫的信,看著看著,神情先是輕松欣慰,然後慢慢地變得驚愕、凝重……

一旁的小單看著她臉上的情緒變化,憂疑地問︰「小姐,怎麼了?沐月小姐說了什麼?你的表情怪可怕的……」

周學寧沉默不語,若有所思,緩緩地將信紙折好並放回信封里。

「小姐?」看她不說話,小單更忐忑了,「難道沐月小姐……嫁得不好?」

「不。」周學寧回過神來,沉沉地一嘆,然後淺淺笑了笑,「沐月嫁得很好,那萬二少爺對她十分疼愛呵護,他也不是什麼閑散少爺。」

小單微頓,「咦?」

「她說萬二少爺雖然無權也無意插手萬記織造的生意,但卻在外自創事業,?南洋及東洋的布匹買賣。信上還說萬二少爺已準備自立門戶,剛買下的宅子正在整頓。」

「真的?」小單听著,很為文沐月開心。

文沐月在家向來不受寵,遠嫁京城也是因為二姨娘為了自己的女兒可以高嫁,進而勸誘文老爺將文沐月嫁給萬二少爺。

本想著她在京城也許會受苦,沒想到卻是嫁了個有情郎。

「老天爺還是疼惜好人的。」小單興奮地說︰「真是太好了!」

「嗯。」她點頭。是呀,真是太好了,而這也是她讀信一開始感到欣慰喜悅的原因。

可接下來的第二張及第三張信紙上所寫的事,卻讓她再也笑不出來。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她請文沐月替她打听安放天的事,沒想到,萬二少爺居然認識安放天,而且,他鄙視安放天。

信中提到萬二少爺是經由友人介紹才認識安放天的,一開始覺得他個性爽朗,相處愉快,後來卻慢慢發現他其實心術不正,喜走旁門左道的人。

因為交游廣闊,安放天也認識一些撈偏門的人。萬二少爺便曾听聞安放天與一名能講漢話的疏勒人過從甚密,此人是個游走在秦樓楚館跟賭坊的藥販子,經常賣給姑娘、尋芳客或是賭客一些助興提神的私藥,還曾經差點鬧出人命。

萬二少爺的友人是全隆記的帳房之子,亦在全隆記做事。安放天向這位友人打听穆家的事,得知穆家女兒穆雪梅和離五年,一直住在娘家,還曾放話說「穆家小姐雨露不滋,陰陽不調,必然芳心寂寞,渴愛異常,只要娶了她,成為穆家的姑爺,日後便是一世富貴」。

在萬二少爺眼中的安放天,是她爹跟她從來不知道也不曾見過的安放天。

他是她爹的關門弟子,一直以來她爹對他都毫無隱瞞,包括過往,她爹不只一次在安放天面前談起往事,提及他與穆家的恩怨情仇,沒想到這倒是讓安放天知道穆家的存在,甚而對穆家進行調查。

他來到受天城不是為了給她及她爹討公道,他是來淘金的!

他透過孫真結識穆雪松,再透過穆雪松接近穆雪梅,為的就是追求穆雪梅,尋機成為穆家的姑爺。

這樣一來,一切都合理了。

她跟她爹服了奇毒海檬果,而從時間推算,他們便是食用那只烤鴨後才毒發。

烤鴨是安放天送來的,下毒的也是他。

穆雪松說他們父女倆在大火前就已經中了疏勒奇毒,而安放天又與專做偏門生意的疏勒藥販子交好……

曾經填不起來的缺口,如今都填起來了。

這是一張密實的網,一張安放天為了飛黃騰達、不惜奪取他們父女性命的死亡之網。

她爹一直以來就將希望放在他身上,又期待他能娶她並繼承蹈武堂,要是知道他覬覦且追求的是穆家姑爺的頭餃,肯定非常失望及憤怒。

他必然是擔心她爹若是心有不甘,可能會鬧上穆家,然後壞了他的大事,所以才如此歹毒地毒殺他們並縱火燒屋,湮滅證據……

她不能讓他得償所願,她不能讓這樣的人成為穆雪梅的夫君,她不能讓他傷害穆家的任何一個人。

「安放天,我尹碧樓對天發誓,絕不讓你詭計得逞。」她在心中暗暗起誓。

離開糧行後,安放天回到他目前在受天城的落腳處——雲開客棧。

這個客棧位在南大路靠近南城門的地方,在此留宿的多是各地客商。

雲開客棧的一樓前屋是飯廳,後屋及樓上則是客房,一走進客棧,安放天便瞥見飯廳的一隅坐著一個人。他之所以一眼便看見那個人,不只因為那人膚色黝黑,五官深邃,有著異于漢人的樣貌,也因為他對那個人一點都不陌生。

兩人都沒跟對方招手呼喝,只對上了眼神。

安放天往他的方向走去,坐了下來,「你來了?」

「你應該都打點好了吧?」那異族人說了一口略有腔調,但十分清楚的漢語。

「還沒。」安放天說話前,稍稍觀察了一下周圍,「你來早了。」

「咱們都來幾個月了……」他微皺眉頭,「該不是不順利吧?」

安放天看著有點不高興,似乎氣惱著對方突然出現。

「不是不順利,只是我目前在糧行做事,得先有表現,過陣子再跟穆雪松要求到藥行做事……」他說。

「嘖。」異族人嘖了一聲,也對他的進度不甚滿意,「可我的貨都齊了。」

「你也太急了。」安放天眉心一撐,「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道理,疏勒人不懂?」

「哪里不懂?我可是半個漢人。」他不服氣地說︰「你別想過河拆橋,當初我們說好了,我幫你,你幫我的。」

安放天的眼珠子又溜了一圈,再一次確定附近沒有可疑之人。

「放心吧!」他小聲地道︰「我如今在穆家糧行很受重用,再不用多久,應該就能轉往藥材行了,到時你的貨便能夾帶在穆家車隊里出關。」

「是嗎?」

「我騙你做什麼?」安放天眼底閃過一抹得意,「再告訴你一件事吧!穆家小姐如今也差不多是我的囊中物了。」

聞言,他微微瞪大了眼楮,「你是說……」

「一切都按照著我們的計劃在進行著,你稍安勿躁。」安放天霍地起身,「你最好別在此逗留,先走吧!」

「我住在前面不遠處的萬隆客棧。」他說。

「知道了。」安放天又瞥了他一眼,然後旋身走開。

安放天離去後不久,異族人也起身準備離開,結了帳,他走出雲開客棧,朝著萬隆客棧而去。

對面茶樓的廊下,一名灰衣男子正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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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6:49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說出身分真相

一年一度的競馬搥丸賽事開始了,三日賽期,共有十八支隊伍參賽。

第一日先進行抽簽對戰,依輸贏選出九隊,最高分的隊伍可直接跳過第二天的賽事。

而一如往常的,騰風隊因為積分最高,第二日不必出賽。

第二日的賽程,再自八隊中選出四隊,以參加最後一天的決賽。

從前志在參加、不在奪標的胡成庵,此次是卯足了勁地在賽場上沖鋒陷陣,原因無他,只因今年他有了真正的對手——安放天。

自從安放天出現後,穆雪梅的心思就全擱在他身上,不管是第一天的初賽還是之前的練習賽,她幾乎是次次現身。

說是給弟弟助威,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為了安放天而來。

自穆雪梅和離返家後,她的身邊從沒出現任何男子,當然他的眼前也沒出現任何情敵。

可現在安放天出現了,他在穆雪梅眼里,簡直像是橫空出世,天神降臨一般。

自己如此拼搏,不是要打敗騰風隊,而是要在穆雪梅面前證明他比安放天強。

于是,第二日,他領著胡家眾兄弟們場上馳騁,成功晉級。

可雖然拿到參加決賽的資格,他的右臂卻傷了,才一下場,他便因為臂傷而疼得抬不起手來。

賽後,他在穆雪松的提議下前往穆家讓周學寧為他扎針灸治。

「胡大哥,你活動一下,看看如何?」艾絨燃盡,周學寧撤下了針,笑視著胡成庵。

胡成庵緩緩地抬起右臂,原本發愁的臉上有了笑意。

先前他听聞周學寧能為人扎針灸治且頗有療效時,還半信半疑呢!可如今一試,他可是心服口服了。

他驚喜又感激地看著她,「想不到寧妹妹真的有一手!」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穆雪松有幾分得意,「我們穆府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都讓她扎過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胡成庵難以置信地說︰「白波說你在醫塾旁听,頗受他家幾位老爺子的贊賞時,我還以為那只是客套話。」

周學寧謙遜地道︰「幾位老爺子疼我,說的確實只是安慰我的話罷了。」

「不不不,你這手功夫真是了得。」說著,胡成庵高舉起右臂,在空中旋了三圈,咧嘴笑說︰「瞧,我這會兒都能抬起一頭牛了。」

看他那逗趣的模樣,穆雪松跟周學寧相視一笑。

「胡大哥。」周學寧眼底滿是關心,語氣嚴正認真地說︰「听我勸,明日決賽讓別人遞補你的位置吧!」

聞言,胡成庵想都不想地搖頭,「不!不成!」

「你這傷不輕,目前也只是緩和癥狀罷了,若再受傷,恐怕得花上更久的時日治療。」她說。

「不成,我明天一定要出賽,我、我……」胡成庵一臉不甘心,「我不想退,打死不退。」

穆雪松明白他打死不退的原因,無奈苦笑,「成庵,你是想在姊姊面前證明你比放天強?」

他這麼一說,胡成庵濃眉虯皺,尷尬又靦腆。

看著胡成庵那一臉堅決,穆雪松知道自己是勸不動他的。

「學寧。」他嘆一口氣,「你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胡成庵是個好人,而且是真心實意地愛戀且關心著穆雪梅,她當然要幫他。

想來,胡成庵受傷不也是一個天賜的契機嗎?

安放天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自以為他可以甩月兌過去,在沒有人認識他的受天城做一個「全新的人」,那麼明天她便讓他知道,過去會像冤魂一般糾纏著他,教他日夜不寧。

「好吧!」她眸光深凝,抿唇一笑,「明天我在賽前再給胡大哥整復一回。」

翌日,東城門外賽場。

穆家帳子里,周學寧正給胡成庵進行第二次的整復。

經過昨天晚上的第一次整復,再加上徐白波給他備上的藥,胡成庵的手已經可以抬起,也能使上六、七成的力。

賽事在半個時辰後開始,而飆騎隊抽中的是第二場賽事的簽,也就是他有足足一個時辰的時間可以讓周學寧好好地給他調理受傷的經絡。

周學寧先用湯婆子幫他的右臂熱敷,以利氣血活絡,接著再搭配上徐家自制傳家的跌打藥進行涂抹及按摩,以讓藥液能經由皮膚表面滲入。

涂抹了藥酒後,再進行一次的熱敷。緊接著,她便開始調理治療他的傷處。

騰風隊的大伙兒圍在旁邊,目不轉楮地看著,一個個露出驚異的表情。

「寧姑娘,還真想不到你有這套功夫……」歐陽難以置信地說︰「稍早前听白波說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呢!」

「可不是嗎?」孫真瞪大了眼楮,好奇地捱在一旁,「這是在徐家的醫塾學的?」

徐白波一笑,「不,我徐家的醫塾可沒教她這個,這完全是她自己的本事。」

「自學?」孫真很是存疑,「這若沒有誰手把手的教,哪里能自學而成?」

「孫真,那是你笨,我們的寧妹妹可真的是自學的。」胡成庵有點驕傲地說︰「她翻翻書,這就無師自通了。」

「這兒這麼熱鬧?」突然,安放天的聲音自看台處傳來。

听見他的聲音,周學寧心一抽。來了,該會會過往冤魂的人終于來了。

「這是在做什麼呢?」才剛到,便見幾個人在帳子里圍成一圈,安放天不禁好奇地驅前一探。

見胡成庵光著右臂,周學寧正在他臂上又揉又推,他先是一怔,然後狐疑地問︰「這是……」

「成庵昨天比賽傷了右臂,寧妹妹正給他調理經絡呢!」徐白波說。

安放天恍了一下神,「嗄?」他定楮地看著正在給胡成庵推拿揉捏的周學寧,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

穆家那位看起來只會繡花撲蝶彈琴寫字的義女,居然有這麼一手?

「受天城真是人才濟濟,就連姑娘家都能……」安放天邊說邊往前湊,看著她那手法不禁陡地一驚,瞪大了眼楮。

見他那彷佛被什麼妖魔鬼怪給嚇著的表情,徐白波好笑的道︰「怎麼了?你這是驚訝還是驚嚇啊?」

「啊?呃……」安放天力持鎮定,又狠狠的吸了一口氣,「我、我是驚訝。」

周學寧抬起眼,瞥了一眼自稱驚訝的他。

他不只是驚訝,他更是驚嚇,而且他嚇壞了。

他一定認出她尹家這套調筋理脈的手法了吧?這是尹家祖傳的手法,向來不外傳——除了他。

她爹把他當兒子,當自己人,所以傳授于他,希望他能將尹家的技藝給傳承下去,沒想他竟恩將仇報,害了他們父女倆的性命。

此刻,他一定很困惑、很震驚吧?他心里想著什麼呢?害怕嗎?心虛嗎?

她沉靜地笑視著他,「安公子自京城來,可曾見過這套手法?」

聞言,安放天陡地一震,驚疑地看著她,「寧小姐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覺得安公子自京城來,見多識廣,說不定見過這套撥筋整復的手法。」

安放天深呼吸了一口氣,勉強擠出笑容,「不,在下真沒見過……」說著,他的兩只眼楮定定地看著周學寧不斷在胡成庵臂上移動的雙手,不自覺地又抽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她那手法完全是他師父尹常川的那套啊!

話說回來,尹常川雖不是受天城的人,卻曾在受天城待過,也是因為如此而邂逅妻子白靜兒、也就是曾與穆家老爺口頭婚配的表妹。

這些故事,身為尹常川關門弟子的他可熟透了。

尹常川在受天城待過,或許曾將這套功夫教授給某人,而這某人再傳授給……不對,周學寧出身書香世家,是穆老爺恩師的孫女,怎會學這種江湖郎中吃飯的絕活?

「放天。」徐白波笑視著他,「看來你是真的讓我們寧妹妹給嚇到了呢!」

安放天尷尬地一笑,「可不是?誰想得到像寧小姐這樣的閨秀會有這一手功夫?」

「放天,你有所不知,我們這位寧妹妹可不只會這套功夫,就是馴馬馴犬都很有一套。」徐白波接著又說。

「咦?」安放天一听,又兩眼發直。馴馬?馴犬?這……

「是呀。」徐白波補充說明,「有次有頭惡犬追逐攻擊穆家的馬車,差點就要出人命了,可學寧卻跳到馬背上制止了馬,還馴服那只發狂的惡犬。」

若不是眼前看著的人是穆家的義女周學寧,他還以為自己听到的是尹碧樓,也就是他師妹。他師妹從小就對四只腳的東西很有一套,據他師父說,她三歲時有次誤闖鄰人的院里,進了惡犬的窩,眾人尋她不著,以為她出了意外或被人抱走,沒想到最後卻是在那惡犬的窩里發現正在睡覺的她。

又有一次,她解救了差點被十幾條惡犬攻擊的小娃兒。

徐白波口中的周學寧,怎麼活月兌月兌就像他師父的女兒尹碧樓?

「在下冒昧請問……」安放天心里忐忑著,「不知寧小姐這身手是師承何人?」

周學寧抬起頭來看著他,沉靜一笑。

「說到這個就玄奇了。」她笑說︰「去年的某一天晚上,我突然夢見一位與我年紀相仿的姑娘,她有著一張鵝蛋臉、圓眼,但眼尾如鳳尾上揚……」

當她說到這兒,便在安放天眼里看見了震驚及疑懼。而在此時,所有人都面露疑色,不解地看著她。

胡成庵訝異地說︰「寧妹妹,你不是看書自學的嗎?」

她笑答,「我夢里的姑娘是我的啟蒙恩師,是因為她,我才開始對撥筋整骨、扎針灸治有了興趣……」

大伙兒听著,嘖嘖稱奇。

穆雪松狐疑且沉默地看著她,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他們如此要好親近了,她卻從來沒跟他說過這個,而如今,她好似特地在安放天面前提起,為什麼?

她續道︰「她不斷地出現在我夢里,手把手地教著我這套調筋理脈的功夫,還說來日必有用途,我不知道她是誰,她也不說,總之就糊里糊涂地在夢里學著。」

她說得越多,安放天眼里的驚疑惶懼便積累得越多。

周學寧有意無意地瞥著他臉上的表情,心里有著憤怒及快感。

「過去」是陰魂不散的,沒有人逃得了「過去」,就算能,也只是一時的。

他以為能逃得了「過去」,卻沒想到「過去」這麼快地又找上他吧?

在場,沒有人對周學寧的說法起疑,更沒有人發現安放天眼底有什麼情緒的變化起伏。

可是,穆雪松全看在眼里了。

為什麼學寧要對安放天講一個她從不曾對任何人說過的故事?又為什麼安放天在听到這個故事時,會是這般不尋常的反應?

他自京城來,她則是自幼沒離開過受天城,為何這一刻,他卻隱隱覺得在安放天跟學寧之間有一條看不見卻將他們連接在一起的線?

這場比賽,騰風隊一如過往的幾年,贏得最後的勝利。

可原本表現突出的安放天在這最後的一仗中卻表現不如預期,即使有穆雪梅在場邊揚聲助陣,他卻還是頻頻失誤。

反倒是受了傷的胡成庵奮力一搏,精采表現吸引眾人目光,即使最後還是輸了,但雖敗猶榮。

周學寧全程觀戰,她知道安放天為何頻繁失誤,听到她的「故事」後,他已經嚇得魂不守舍了吧?

他知道她提到的夢中人是誰,而那個夢中人在她夢里出現,讓他因疑生畏。他一定無法理解一個跟尹碧樓毫不相干的小姑娘,為何會夢見尹碧樓吧?他更想不到的是……她就是尹碧樓,尹碧樓就是她。

是他。她心里再清楚不過了,就是他毒害了她跟她爹。

那天傍晚,是他帶著那只大烤鴨來的,當時他們正在忙,便要他留下,稍晚再一起享用,可他卻推說有事而先行離去。

他無情又殘忍地毒殺了他們,而那把火……大抵也是他或是他教唆別人縱的。

想到這,冷空氣灌滿了她的胸口,像是要凍結她的心髒般,可瞬間,一把怒火又燒融了那些冰冷……

她爹待他如子,她也敬他如兄,他為何要毒殺他們,甚至引火焚屍,教他們連全屍都無法保留?

思及此,她心如刀割,惱恨至極,她一定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她要保護穆雪梅及穆家人,她得想想……她得好好思考該如何撕下他虛偽的面具。

夜深人靜,月影依稀。

她帶著兩天前就偷偷準備的香燭,趁著小單熟睡之際,悄悄地離開小築,覓了個隱密的地方。

確定四下無人,她蹲在矮樹叢後,拿出她自己為父親做的小牌位。

擺好,插好蠟燭,再用火摺子點了白燭跟香,今天是父親的冥誕,為免被發現,她也只能準備如此簡單的東西了。

跪下,她對著那小牌位低聲地說︰「爹,您于九泉之下,應該已經知道師兄的所有罪行,請您保佑女兒,讓我可以拆穿他的面具,給您討一個公道。爹,如果您活著該有多好,如果您知道穆家對咱們是怎麼的有情有義,多好……」說著,她忍不住掉下眼淚。

「爹,您與娘重逢了吧?若您們有靈,就助女兒一臂之力,讓我順利揭發師兄的罪行……」她插好香,又磕了三個頭。

然而待她磕了第三個頭,並抬起臉的時候,卻被眼前的黑影嚇到跌坐在地。

「……」她太過驚嚇,以至于說不出話來。

猶如從天而降般的穆雪松出現在她面前,兩只眼楮定定地看著她。

「你在做什麼?」他問。

听到老雷的暗號,穆雪松離開尋靜齋,信步前往他們約定的老地方。

老雷在牆頭上坐著,見他來了,縱身一跳,完美落地。

「有眉目了。」老雷說。

「說吧!」他一笑,「看你的表情,應該是有點意思。」

老雷唇角勾起,「安放天在受天城獨來獨往,一個人住在南大路接近南城門的雲開客棧里,平日里都是一人進進出出,不曾見他跟誰接觸。可幾天前有個異族人去找他,兩人簡單談話後便分開了。」

他微頓,「異族人?」

老雷頷首,「那個人住在附近不遠的萬隆客棧,我跟蹤打听他幾日,發現他去了黑市……」

聞言,穆雪松眉心一撐,「黑市?你是指……」

「就是城郊三里亭的黑市。」老雷續道︰「這個異族人名叫伊奴,來自疏勒,生母是漢人,也能講漢話。他是一名以合法掩飾非法的走商,在黑市里買賣一些禁藥。」

疏勒?他想起徐白波說過尹氏父女是因為被下了一種名叫海檬果的疏勒奇毒而死的,這是巧合嗎?

「什麼樣的禁藥?」他問。

「大抵是一些毒不致死的藥物,或是助興的藥……總之不是個正派人。」老雷說。

尹氏父女死于海檬果的毒,安放天見了來自疏勒的伊奴,伊奴是黑市買賣的藥商,安放天來自京城……他總覺得這每件事都是相關的,一環扣著一環。

可是這還不成一個完整的圓,還缺了什麼,只要把這缺少的一環扣上,真相就大白了。

這一環是……突然,周學寧的身影閃進他的腦海中。

學寧為何跟安放天說她調筋理脈的功夫是夢中女子傳授?而且她形容那女子的時候,活靈活現,不似編造。

還有,當安放天听見她說的那些話時,為何眼底泄露出驚疑恐懼?她那天說的那些話,又為何嚇得他那日魂不守舍,表現失常?難道……慢,在之前的調查得知大家都叫尹姨父的關門弟子為「小安」,他一直以為這個人的名字里肯定有個「安」字,可如果安字不是名,而是姓呢?

安放天?小安?來自京城的安放天會是尹姨父的那位關門弟子嗎?

那麼學寧在這之中又是什麼角色?她打從一開始就好像對安放天存有疑慮,甚至不惜得罪冒犯雪梅,也要她對安放天多做觀察……她知道什麼嗎?又怎麼會知道?

今天在賽場邊,她對安放天說的那些話絕不是毫無理由的,她雖然神情平靜,語氣溫和,但卻彷佛在其中夾帶刀劍,隱隱地刺戳著安放天。

她是那最後的一環嗎?但一直在他們眼前的她,又怎會跟京城那邊有任何的關聯?

「你的表情很可怕。」老雷見他不說話,疑惑地看著他。

他回過神,神情凝肅地說︰「辛苦你了,你的酬金我明兒讓周信給你送去。」

老雷點點頭,一派瀟灑地道︰「那我先告辭了。」說罷,他在左右兩道壁面上彈了幾一陣煙似的竄上牆頭,然後消失無蹤。

穆雪松轉過身,邁出了步伐。他知道晚了,可他現在就要去找周學寧問個清楚明白。

他疾行在夜色中,穿過靜寂無聲的院落,忽地,一道身影自他眼前不遠處掠過。盡管夜色昏暗,他還是一眼便認出那是周學寧。

這樣的深夜里,她又要去何處了?

他悄悄的跟在她身後,卻又不敢靠得太近而驚動了她,就這樣,他一路跟著她來到西院一隅。

她走進了矮樹叢後,蹲下,教他看不見她的身影——直到他嗅到香燭點燃的味道。

他心頭一驚,更加疑惑。她在燒香點燭?這深更半夜的,她是在祭拜著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再靠近,終于瞄見她跪地執香祭拜著眼前的一個紙牌位。他細細听著,隱約听見她不斷地提到爹及女兒……

事情發展得太離奇,卻又彷佛已經要水落石出了。不自覺地,他感到興奮,也感到惶惑不安。

待她磕頭之時,他走了過去……

周學寧抬起頭來,陡地一震,瞪大雙眼,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你在做什麼?」他問著的同時,彎下腰拿起地上的紙牌位,上面清楚的寫著顯考尹公常川之牌位。

他那流動著的血液彷佛在一瞬間凍結了,他瞠瞪著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而她,淚流滿面又驚慌失措。

「不許再敷衍我!」他目光澄定而強勢地注視著她。

「我、我……」她情緒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穆雪松將紙牌位擱回原地,並將她扶起,緊緊地抓住她的臂膀。

「你為什麼夜祭我尹姨父?對你從來沒見過的尹氏父女,你何以如此的同情憐憫?」他逐字逐句,清清楚楚地問︰「今天你給成庵推拿時,對安放天說的那個夢中女子是誰?為什麼當他听見你對那女子的描述後,會驚惶不已,神不守舍?」

周學寧迎上他的厲眸,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還有,安放天跟一個來自疏勒的走商往來,而那走商則是在黑市買賣禁藥,毒殺尹氏父女的海檬果又是來自疏勒……」他目光一定,沉聲地問︰「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我、我……」

「我猜測安放天便是表姨父的關門弟子,也就是『小安』。」他深深地抽了一口氣,眼神像是在說著「不要騙我」似的注視著她,「你口中的夢中女子是誰?我見過尹碧樓,也知道她在耳濡目染下學了一手撥筋推拿的手藝,你真夢見了她?你突然的轉變也是因為她?」

他彷佛咄咄逼人般的言語其實夾帶蘊含著太多的關懷及愛戀,她能感覺得到,「松哥哥,我……」

「不要再瞞著我。」他沉聲地說︰「對我坦白。」

事到如今,她也沒什麼自圓其說的能耐了,她知道就算自己掰出再多說辭,都說服不了他,也化不開他的疑惑。

但是,他真的能接受嗎?他真的能不驚嗎?他真的不會覺得她很可怕嗎?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很可怕呀!

因為太害怕對他吐實後的結果,她忍不住顫抖落淚。見狀,穆雪松胸口一揪。他將她逼得太緊了吧?但他不得不如此。

「學寧……」他一把將她攬進懷中,深深一嘆,試著緩和自己說話的速度跟輕重,「我要你知道一件事,我現在很愛你,非常愛你。」

听見他這些話,她心頭一抽,鼻子更酸了。

「我不管你為什麼改變,總之我就是喜歡現在的你,不論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都不在乎。」他說著,輕輕地在她發上吻了一記,「我知道你藏著秘密,我知道你需要幫助,所以不要一個人扛著,我會幫你。」

他這般真情至性的話語深深的打動了她、溫暖了她,也教她的心慢慢地沉靜安定下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她輕輕推開他的胸膛,抬起臉來凝視著他。

「你真的不怕?」她問。

「怕什麼?」他蹙眉一笑,「你?」

她點頭,「在我身上……發生了可怕的事情……」說著,她又忍不住淚下。

他眉心一糾,眼底滿是心疼憐惜,「若真可怕,我更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著。」溫柔地揩去她臉上的淚,他溫煦一笑,「說吧!」

「我是……」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目光卻深凝地望向他,「尹碧樓。」

像是沒听清楚,也像是不相信自己听見的,他微微瞪大眼楮,「什麼?」

「我是尹碧樓。」她說︰「尹常川跟白靜兒的女兒,你的表妹。」

「啊?什、什麼?」他听見什麼了?她說自己是尹碧樓?尹碧樓已經在大火中身亡,那她是……

她能理解他為何這麼怔愣住了,因為沒有任何人可以很冷靜淡定地接受這種事情。

「你還記得義母曾去求問何仙姑的事吧?」她直視著他,「當時何仙姑看了生辰,直言此女已不在世間……」

他當然記得那件事,當時他還嗤之以鼻。

「去年的某一天,我醒來後就宿在這副身子里了。」她語帶歉疚,「我不知道周姑娘去了哪里,但我就是宿在她身上,成了她了。」

穆雪松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不是嚇傻了,而是努力的以他有的認知去合理並接受她現在所說的事情。

「所以,你是尹碧樓,在京城死去的你,魂托于學寧的身上?」

「是的。」她肯定地說。

他細細地打量著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她的說法,「這怎麼可能?你是碧樓表妹?她……」

「《灼艾抄》。」她眼里盈著淚,語氣沉沉地說。

他怔住,「什……」

「那天你給我買的書,是《灼艾抄》。」她的唇片微微顫抖,「當時我的帕子里有兩文錢,可你不拿我的兩文錢,而是拿走我的粗棉帕子……」

聞言,他瞠瞪著雙眼,頓時發不出聲音來。

這件事,除了他跟尹碧樓,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了。

老天爺!所以說被徐三爺斷言活不過十五的周學寧,即使穆家用仙丹妙藥跟老天爺搶人,也只延緩了她一年的壽命?

她在十六歲這年,終究逃不過既定的命數,因心疾而逝。然後在京城枉死,身軀亦毀損的尹碧樓魂飛千里,寄存在周學寧的身上重生?

于是,她對尹家父女的事好奇、當她知道他們死于一場大火後痛心至昏厥過去、她懂得撥筋推拿之術、她不再害怕四只腳的東西、她好學不倦、她變得爽朗自信……這一切一切判若兩人的轉變,只因為她真的不再是周學寧了?

現在,一切都明白了、清楚了,那最後一環總算是串起來了。

他走南闖北,也見識過不少奇人軼事,自以為沒什麼能驚嚇得了他,沒想到……他不自覺地吐出一口氣,喃喃地說︰「我以為再沒什麼可以驚嚇到我,原來還有。」

聞言,她以為他覺得她「借屍還魂」很惡心可怕,不禁傷心難過地說︰「你若覺得我是什麼不潔之物,我會盡快離開穆府,絕不給你……」

她話未說完,已讓他一把擁進懷里,緊緊地鎖住,她整個人僵住,木木地貼著他的身體。

他的雙臂力道讓她清楚地知道,他不覺得她可怕惡心,不覺得她是不潔或不祥之人。

「你胡說什麼?」他輕斥著,「誰說你可怕惡心又不潔了?」

「松哥哥……」

「你一定很害怕吧?」他語氣里充滿著憐惜,「原來在你身上發生了這樣的事,你一直是一個人在堅強著吧?對不起,若我早點知道就好了。」

听見他這番溫暖人心的話語,周學寧終于情緒潰堤,在他懷中放心地大哭。她真的很害怕,怕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她。

「別哭。」他柔聲安慰著她,「如今不是很好嗎?什麼都清楚了,再也不用猜了。」

「我怕……怕你不接受這樣的我……」她抽咽著說。

「我不是說過嗎?你不像是原來的你,但我喜歡如此陌生的你,不管你是誰,我就是喜歡現在的你。」他端起她淚濕的麗顏,眼底滿溢愛憐疼惜。

「看來,那仙姑真不是神棍呢!」他開玩笑地說道。

听著,她破涕為笑。

見她終于有了笑容,他放心了,但他神情旋即一凝,「安放天是你師兄吧?」

她點頭,「是的,他就是我爹視如己出的關門弟子。」

提到他,她有點激動,不自覺地深吸吐息了幾下,以平撫那起伏的情緒。

「重生寄宿在周姑娘身上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一心以為自己只是不小心跟周姑娘交換了身體。」她蹙眉苦笑,「後來我向那位客商打听蹈武堂的事,才知道我跟我爹都死在大火之中,可我卻一點都想不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對那天發生的事情完全沒有記憶……」

「你不記得是因為在發生大火前你已經死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海蒙果能讓人在不知不覺地死去。」說著這些事,其實他的心很痛。

是如何心狠手辣又忘恩負義的徒兒,才會毒殺愛自己如子的師父,以及無辜的小師妹?好個安放天!

她秀眉一捧,咬著顫抖的唇,「我……我真沒想到會是他……當你告訴我尹家父女是吃了海檬果而死去的時候,我還打心里不願相信是他下的毒,直到我收到沐月寄來的信,明白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後,才……」說著,她悲憤淚下。

「他從我爹口中知道不少關于穆家的事,之後又對穆家做了詳細的查究,知道雪梅姊姊和離返回娘家多年,未再論嫁,所以動了攀龍附鳳的念頭。」她恨恨地道︰「他一定是擔心我爹可能會因為此事鬧上穆家,才會一不做二不休地……」

「這事想來八九不離十。雖然我們已幾乎可確定凶手便是他,但手上卻沒有十拿九穩的證據。」說著,他若有所思,神情冷肅。

「我們不能這樣縱放他。」她惱恨地說︰「我要替我爹討一個公道,以告慰他在天之靈。」

穆雪松深深一笑,「我怎可能縱放他?」語罷,他緊緊地環抱住她,唇角一勾,「我得設個圈套讓他自己跳進去。」

她微頓,抬頭仰視著他,「你有辦法?」

他低頭在她鼻尖上親昵的一吻,「當然,你等著瞧吧!」

他眼底閃過一抹深沉而肅殺的銳光,聲音低沉地道︰「我絕不會放過他。」

「我不肯!」

崇儒院里傳來穆雪梅激動的聲音,驚動了院里正在打掃的僕婢,一個個停下手邊工作往廳里瞧著。

管事的嬤嬤見著,低聲斥道︰「有你們的事?快干活!」

嬤嬤一聲喝令,大伙兒趕緊繼續做事,可一個個都豎起耳朵听著廳里正發生的事情。

廳里,穆知學跟穆夫人正一臉無奈地看著大發脾氣的女兒,而穆雪松則氣定神閑地坐在一旁喝茶,像是沒事人兒似的。

周學寧乖乖地、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觀事情發展,反正她管不上事,也沒資格管。

「雪梅……」穆夫人一嘆,「你瞧你這脾氣,除了成庵,誰能容你?」

「娘,這是怎麼回事?」穆雪梅哭喪著臉,「我不要嫁給胡成庵那個笨蛋!」

「成庵是好孩子,不是什麼笨蛋。」穆夫人說。

「我就是不要!」她氣呼呼地道︰「他從小就愛欺負我,我受委屈了,他是第一個棋我的人,我嫁雞嫁牛都不嫁他!」

穆知學啜了一口茶,神情凝肅地道︰「雪梅,听你說的什麼話?嫁雞嫁牛?我穆家的女兒能這麼隨隨便便的嫁了嗎?」

「爹……」穆雪梅知道她爹向來疼她,立刻軟了下來,走到他跟前,可憐兮兮地哀求,

「爹,您可千萬別答應胡家的提親,女兒不要。」

「胡家與穆家素來有交情,胡老爺跟胡夫人知道成庵喜歡你,也從沒因為你曾嫁過人而阻攔過。」他語重心長,「雪梅呀,嫁個容你的男人比什麼都重要。」

「可是我不喜歡他呀!」她負氣地說。

「你不喜歡他什麼?」他問︰「他太老實?」

「爹……」

「成庵是老實直率的孩子,總是心里想什麼就說什麼,可他不壞,重要的是……不管你發生什麼事,他對你從來沒有改變。」穆知學續道︰「今天話都說到這分上了,爹就把心里的話同你說吧!」

聞言,穆雪梅心頭一震,爹要跟她說什麼?

「想當年,你們幾家的孩子玩著長大,爹跟娘哪里瞧不出成庵那孩子的心思,本也想著能跟胡家結親算是親上加親的美事,誰知你後來瞧上華國貞……」說著,穆知學眉心一蹙,又是嘆氣,「既然你喜歡,爹娘也不攔著你,心想兒孫自有兒孫福,總不能攔著你,不讓你走自己想走的路——即便那是一條歧途。」

「爹……」是的,當初是她執意要嫁給華國貞,她明知她爹娘是勉為其難答應的。

她選了一條錯誤的路,跌跌撞撞,滿身傷痕地回到家,可她爹娘沒罵她,反而展開雙臂保護了她。

爹娘總是包容著她的任性,讓她做自己的主宰。

「雪梅,成庵人品端正,純直善良,也不過就是不擅言語,說不出好听的話罷了。」穆知學道︰「話說得越是漂亮的人,越是要提防著,你明白嗎?」

穆知學這話,話中有話。明白的,都听明白了。

穆雪梅眼角綻著淚花,不甘心地說︰「我、我就是不愛他。」

「你也不真的是討厭他,只是鬧瞥扭。」穆知學搖頭一嘆,「雪梅,你這脾氣若不改改,遲早害了自己。」

「爹,可您們明知道我現在……」接下來的話,她不好意思說出來。雖不是什麼黃花大閨女,但身為女人的矜持自制,她還是有的。

但盡管她沒說出口,穆知學跟穆夫人也知道她想說什麼。兩老互視一眼,穆知學將話權丟給孩子的娘。

穆夫人眼底有著對女兒的憐愛,話聲溫柔而和緩,「雪梅,娘知道那安放天是你喜歡的樣子,娘也沒說他不好,但若是兩相比較,自然還是成庵好些。」

「娘,您們明知女兒的心意,為何還要……」穆雪梅說著,急急向一旁沉默許久的弟弟求援,「雪松,你替我說說話呀!」

穆雪松擱下手中的杯盞,淡淡一笑,「姊姊,這次我站在成庵那邊。」

「什麼……」穆雪梅原以為穆雪松能替她勸勸爹娘,沒想他竟與他們同陣線。

她懊惱地看著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算了!」她負氣地跺了跺腳,「總之我不會答應的。」話罷,她一個扭身便走出花廳。

看著她氣呼呼離去的身影,穆知學跟穆夫人面帶憂色地看著不動聲色,唇角帶笑的穆雪松。

「雪松,這樣好嗎?」穆知學問。

「姊姊就那脾氣,沒事的。」他語氣輕松。接著,他站了起來,「總之事情就這麼辦,兒子先告退了。」話畢,他車轉身子便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前,像是想起什麼,忽地停下並轉頭看著還坐在位置上喝茶的周學寧。

他挑眉一笑,「戲看完了,還不走?」

周學寧恍然回神,連忙擱下杯盞,匆匆地向穆家兩老告退,然後跟著他離開了。

看著他們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口,可經過窗邊時,又見他們並肩齊行,穆知學跟穆夫人不約而同地唇角上揚。

兩老相視而笑,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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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7:37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引蛇出洞之計

天香樓的廂房里傳來幾名男子歡呼的聲音,引來經過的跑堂伙計好奇往門縫里打探。

「這是真的嗎?」徐白波驚訝地問︰「等了這麼多年,你終于有動作了?」

胡成庵抓抓脖子,有點難為情,「也該是時候了。」

這廂房里除了胡成庵、徐白波,還有穆雪松、孫真、胡成凰以及安放天。

胡成凰是胡成庵的族弟,是官門中人,現職是受天城的衙門捕快。

「我這老哥嘴巴快、手腳慢,我都三個娃兒了。」胡成凰笑說。

「所以穆家答應了嗎?」孫真好奇地問,兩只眼楮望向穆雪松。

穆雪松淡淡一笑,「我姊姊哪是這麼輕易就饒了成庵,不磨他一陣子,她是不會點頭的。」

「可你家兩位大人應該沒反對吧?」徐白波問。

「他們自然是樂見其成。」穆雪松道︰「穆胡兩家素有交情,我爹娘又是看著成庵長大的,能有什麼意見。」

徐白波笑著舉杯,「成庵,那我先恭喜你了。」

胡成庵舉杯回敬,「謝謝,接下來可換你努力了。」

「我?」徐白波撇唇一笑,「我一個人逍遙得很,你們這是昏頭了。」

「話不是這麼說,」孫真一臉認真道︰「男兒成家立室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你眼見著就二十六了吧?」

徐白波蹙眉笑嘆道︰「你們好像都忘了雪松也還沒成親呢!」


「雪松哪能有什麼問題?」胡成庵樂道︰「他跟寧妹妹想也是好事近了。」

孫真一笑,「這緣分的事啊,真是捉模不定,說來就來的。」說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看著沉默得像是不在廂房里的安放天,「放天,你也是。」

安放天原本僵著的臉上,勉強地擠出一記笑意,「別扯我這兒,我是什麼出身?一無所有,成什麼家?」

胡成庵看著他,眼底有著一抹同情跟歉意。舉杯,他敬安放天,「兄弟,真是抱歉,我捷足先登了。」

胡成庵這一說,孫真一驚。

「咦,這什麼跟什麼?我錯過什麼啦?」孫真滿臉疑惑地問。

「呃……」胡成庵不好意思的撓撓臉,「其實放天也對雪梅十分傾慕。」

孫真驚訝地看著安放天,像是意識到什麼而面露尷尬。

安放天蹙眉一笑,「這多丟人的事呀,我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罷了。」

「放天,話不是這麼說的,其實……」胡成庵試著想安慰他。

「成庵。」安放天打斷了他,笑嘆道︰「你在胡家廳堂上是說得上話的少爺,我卻只是不受器重、一無所有的庶子,自知配不上穆家的小姐。」

他這話說完,大家都安靜了,幾個人你瞧我,我看你,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情場上,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實屬尋常,只是這得意的跟失意的都在同一個房間里時,可就尷尬了。

這時,安放天打破了沉默,他舉杯敬胡成庵,臉上帶著爽朗笑意,「成庵,我恭喜你,真心的。」

胡成庵也爽脆地舉杯回敬,「說來還得等雪梅點頭呢!不過,我先謝謝你了。」

「先干為敬。」安放天說完,以杯就口,仰頭一飲。

在那杯後,他神情陰沉,眼底迸射出兩道肅殺……

南大路,萬隆客棧。

後院的小房間外,安放天敲了門,他神情冷肅,眼底泄露出藏不住的殺機。

「誰?」房間里傳來聲音。

「我。」他低聲地道。

不一會兒,房門開了,門里探出一張臉來,正是伊奴。

「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伊奴這話有點酸溜溜地,不因別的,只因他來到受天城都一、兩個月了,這卻是他們兩人第二回見面。

「還以為安公子現在都跟那群富家公子們廝混著,早忘了我這個卑賤雜種了。」伊奴說。

安放天哪里不知道伊奴這是在酸他,可他不在意。

「我有要事。」他說著,不管伊奴是不是願意,一把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關上門,他轉身便問︰「你還有嗎?」

伊奴微頓,「有什麼?」

「海檬果。」他說。

伊奴一怔,警覺地問︰「做什麼?」

安放天哼笑一記,「你這話問得有趣,要海檬果還能做什麼?」

伊奴神情嚴肅,「這會兒你又想除掉誰?」

「當然是除掉擋路的石頭。」他說。

「擋你路的石頭可真不少。」伊奴語帶嘲弄,「在京城都打碎了兩顆,現在來到受天城還有?」

「到處都有石頭。」安放天對他的嘲諷不耐煩地說︰「到底有是沒有?」

「有是有。」伊奴略有隱憂,「可尹家父女的事才了,就怕……」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也沒人懷疑。」安放天一派輕松地說︰「再說,受天城距離京城千里之遠,誰能起疑?」

「小心駛得萬年船。」伊奴道︰「這句話連我都懂,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你未免太過膽小。」安放天不以為然。

「前不久你才跟我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呢!」伊奴哼笑一記,「現在倒說我膽小了?」

安放天失去耐心,強硬地道︰「我可跟你直說了,要是你不把藥給我,我就別想進到穆家的核心。進不了穆家,咱們先前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功夫。」

伊奴一頓,「你是說……」

「我是說,你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都別想借著穆家的商隊出入。」他哼道。

听了他的話,伊奴沉默了一下,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起身到床底下搬出一個木匣子,再從匣子里拿出一只小瓷瓶。

他將小瓷瓶交給安放天,叮囑道︰「我可跟你說,這藥……」

「你別說了。」安放天打斷了他,眼底閃過一抹陰鷲,「我知道這東西如何使。」說罷,他轉身便開門走了出去。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回頭路。這青雲路上的每顆石頭他都要踢開、都要打碎,一顆都不能留。

他不想再窩窩囊囊的做人,他要出頭天,他想終有一天能在他爹跟他那些兄弟面前耀武揚威。

他自小不受寵,母子二人窩在那小小的院里,過得跟身分卑賤的奴婢沒什麼兩樣,好吃好用好穿的,從來沒他們娘兒倆的分。

幫因緣際會地,他認識了沒有兒子的尹常川,而尹常川也同情他的際遇,不只將他收為關門弟子,還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他,讓他將來可以繼承蹈武堂。

他先是自尹常川口中知道受天城穆家的事,後來又無意間在相識的友人那兒得知穆雪松及穆雪梅姊弟倆的狀況。

知道那穆雪梅和離後未再論嫁,身為穆家獨苗的穆雪松又沒有妻子兒女,他便起心動念,打著先入贅穆家,再除掉穆雪松以得家業的主意。

可在這之前,他必須先甩月兌尹常川跟他的女兒,尹碧樓雖不對他構成威脅,但那尹常川卻是個大麻煩。

尹常川是個死心眼,一心想要他做尹家女婿,繼承蹈武堂。

他要一個破武館做什麼?他安放天一表人才,卻只配守著那破武館過一生?

他不甘心,他要走出自己的青雲路。于是,他計劃著除掉必然會壞事的尹常川。

尹常川跟穆家有著宿怨舊仇,若是發現他攀上穆家小姐,必然新仇糾結著舊恨,無法甘心,要是他上穆家鬧,那麼他的青雲之路定是狂風暴雨。

為了徹底擺月兌尹常川,他向非法藥販伊奴取得殺人于無形的奇毒海檬果。

原本他只想取尹常川的命,可又擔心失親的尹碧樓可能會變成他的包袱,為了一勞永逸,免除後患,他決定連尹碧樓也一起毒殺。

他以為自己會怕,但那天傍晚他卻是神情自若地帶著那只毒烤鴨登門拜訪。

那晚,他再潛入蹈武堂時,他們父女倆已毒發身亡,他將他們擺在一起,點了把火……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當中,沒有任何的破綻跟紕漏,他們死在大火之中,亦沒人懷疑他們的死因。

就這樣,他來到受天城,想辦法接近好飲的孫真,再借著孫真結識穆雪松及穆雪梅。

穆雪梅芳心寂寞,三兩下就被他打動了。所有的事情都發展得如此順利,直教他將京城的種種都拋在腦後,直到……穆家義女周學寧對他說了那些話。

她說她調筋理脈的功夫是夢中女子所授,而她所形容的夢中女子活月兌月兌就是尹碧樓,他得說,這件事讓他好幾天都無法安眠,內心忐忑。

可在那之後,什麼事都沒發生。他依然在糧行做事,依然跟穆雪松等人稱兄道弟,依然偶爾拜訪穆雪梅……本想著事情合該就這麼順順當當的進行下去,沒想現在居然急轉直下。

他不能讓胡成庵娶了穆雪梅,可看著,穆家終究是會答應這樁婚事的。

胡成庵是顆擋路的臭石頭,不移除之,他便功虧一簣了。

「胡成庵,你必須死。」他在心里想著。

穆雪梅將自己關在屋里,幾天了,她還在生氣。

她氣的倒不是自己跟安放天有緣無分,而是不喜歡這種被逼迫被勉強的感覺。

她就吃軟不吃硬,她就不想從了誰的決定,她就不想、不想如此便宜了胡成庵那個粗鄙無禮的笨蛋。

為何她要嫁給一個總是在笑話她的男人?她就像是有個把柄落在他手里,往後的日子都得隨他擺布嘲諷。

她穆雪梅不過那麼沒尊嚴的日子,絕不!

「梅小姐,寧小姐來了。」嬤嬤在門外問著,「見是不見?」

「不見。」她想都不想地道。

學寧已經求見好幾次了,一天里約莫來個三、四趟吧,她不見學寧是因為知道她來了要說什麼,而她不想听。學寧如今是她弟弟雪松的人了,鐵定是雪松派她來說些什麼吧?

「姊姊,雪梅姊姊……」屋外傳來周學寧軟軟的聲音。

「你只是我爹娘跟雪松的傳聲筒吧?」她沒好氣地道︰「我不听,你走吧!」

「姊姊,你同我說幾句話吧?」周學寧語帶央求。

「你可好,現在跟雪松同氣連枝了吧?」她其實也知道這不關學寧的事,可就忍不住遷怒于她。

說真的,她很懊惱也很懊悔,可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嘴。想來,她娘說得一點都沒錯。有誰容得了她這樣的脾氣性情?

「姊姊,我不是來給義父義母或是松哥哥傳話的,」周學寧真誠地說︰「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沒什麼好聊,你走吧!」穆雪梅依舊不領情。

門外,周學寧靜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再沒聲音,她心想她應該是走了。

「寧妹妹走了吧?」她問著外頭的丫鬟和嬤嬤。

「姊姊,我還在。」回她話的是周學寧。

聞聲,穆雪梅陡地一震,心頭一個揪緊,有點內疚及不安,她都說得這麼不給情面了,學寧居然還在門外候著沒走?她心軟了,硬不起來了。

「你……進來吧!」她說。

她此話一出,門打開了。周學寧像是擔心她又會反悔變卦似的,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還絆了一下,差點跌跤。

看見她那滑稽模樣,穆雪梅一個沒忍住,噗哧一笑,「你急什麼?就不怕跌扁了鼻子?」

周學寧見她笑了,心也安了,「我怕雪梅姊姊反悔,又不見我了。」

看著那臉上及眼底都寫著關心的周學寧,穆雪梅氣消了大半,「過來坐著吧!」

「嗯。」周學寧迫不及待地捱到桌邊坐下,像只狗崽子般,兩只眼楮巴巴地望著她。

穆雪梅斜瞪了她一眼,「想說什麼?」

「想說……」周學寧怯怯地道︰「姊姊別生氣了。」

「我如何不生氣?爹娘想要我嫁給胡成庵,就連你跟雪松都不挺我。」

「姊姊。」周學寧直視著她,「你真那麼討厭胡大哥嗎?」

「是。」穆雪梅斬釘截鐵地說。

「討厭他什麼?」她問。

「討厭他……」穆雪梅頓了頓,氣呼呼地道︰「什麼都討厭!」

周學寧憨憨地一笑,「姊姊,不管你有多麼討厭胡大哥,他都一直喜歡著你,從沒變過。」

「他……」穆雪梅瞪大眼楮想反駁,卻又反駁不了。

「胡大哥從小就喜歡著姊姊,死心塌地,不論姊姊如何拒絕他,甚至給他難堪,他都不曾灰心、不曾放棄。」周學寧溫煦一笑,「若我是姊姊,早就被他打動了。」

「這……」是的,這一點她倒是不否認。

胡成庵那個人就是厚臉皮,都不知道已經被她拒絕過幾百次了,還是拿熱臉貼著她的冷,不屈不撓。

「他那是厚臉皮。」

「要我說,那是長情。」周學寧笑嘆一記,「姊姊,胡大哥總是說你不愛听的話,那是因為他憐你惜你,舍不得你。」

「他若憐我惜我,不是應該說我愛听的嗎?」

「實話都不會是漂亮話。」周學寧說著這話時,感觸極深。

看見她眼底那抹痛楚,穆雪梅微頓,不解地問︰「這是哪來的感觸?」

周學寧淒然地一笑,抬起眼簾注視著她,「姊姊,巧言令色,鮮矣仁。」

穆雪梅心頭一震,隱隱覺得她在暗指著什麼。

「有些人用菩薩面孔對著你,可心狠手辣,萬分歹毒,這些人說的話總是動听,總是讓你不曾懷疑……」周學寧沉靜一笑,「姊姊,胡大哥雖然心直口快,經常惹你不悅,但他絕對不會傷害你。」

穆雪梅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就他那點心思,自然是傷不了我……那麼,誰會傷害我?」

周學寧眸光一凝,「巧言令色之人。」

「你是指……安公子?」穆雪梅神情嚴肅,「自從他出現後,你便一直有意無意地攔著我,要不是我清楚你對雪松的那分心思,還真以為你也瞧上了安公子。」

「姊姊,我絕沒有……」

「我知道。」穆雪梅直視著她,「所以我才想知道為什麼?」

周學寧揚起真誠又沉靜的眼眸,溫柔地看著雪梅,「總有一天,陽光會照亮那些陰暗處的。」她意有所指地道︰「姊姊就靜心等著吧!」

馬房里,周學寧正給愛馬飛飛梳理著,虎子跟熊寶都趴在一旁睡著。

飛飛動也不動地站著,只有馬尾巴偶爾揮幾下,突然間,像是察覺到什麼,飛飛發出聲音,並原地踩了幾步,虎子跟熊寶也立即驚醒起身,做警戒狀。

它們有這反應,是因為有人靠近。她一轉頭,果然看見穆雪松正走過來。

他人才到,就看見飛飛、虎子跟熊寶一副警戒的樣子,不禁苦笑一記,「你們可真盡責……看來,誰都近不了你們主子的身。」說著,他伸出手,輕輕地模了飛飛的脖子。

虎子跟熊寶也湊了過來,圍著他討模。虎子本來就是他養的,接近他也是尋常,熊寶因為常跟著虎子,人不親狗親,也不難應付。

唯獨飛飛,那可是費了一番功夫才肯讓他踫的,但……也僅僅就只能這樣踫一踫了。

「對了,听說姊姊見過你之後,已經平靜多了。」他好奇地問︰「你跟她說了什麼?」

「也沒什麼,就閑聊罷了。」她一臉淡然。

「姊姊從小便死心眼,吃軟不吃硬,越是不讓她做的,她就偏要做。」他笑嘆一記,「依我看,她也不是非安放天不可。」

她微笑點頭,「這我贊同。」

「噢?」他微怔,「是嗎?」

「雪梅姊姊現在不過是上了梯,下不來,撐在那兒罷了。」她邊說著邊給飛飛梳理,

「要她下來,不只得給她個明白,還得有人扶著她下來呢!」

「也是。」他說︰「如今坑已經挖在那兒,只等安放天跳進去,姊姊便能明白了。」

「嗯。」她點頭,眼底迸射出兩道銳芒,「你認為他會自己走進圈套嗎?」

他一臉肯定,「自他來到受天城,便已經走進圈套了。」

她微怔,不解地看他。

「你重生在學寧的身上,不就是老天爺給他設下的圈套嗎?」他道。

聞言,她心頭一抽。她的重生是老天爺給安放天設的圈套嗎?她重生便是為了給自己及她爹討回公道嗎?

如果這一切都是老天爺的安排,如果這世間種種都在祂的主宰之中,為什麼祂要讓他們父女倆遭遇這般的不幸?

「這我真的不懂……」她眼簾一垂,眼底有著懊惱及隱隱的怨尤,「若祂能主宰一切,為什麼不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見她眼里泛著不甘心的淚光,穆雪松心頭一揪,他默默地走進馬房里,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

一被他擁住,在她眼眶里打轉的淚水便無聲的落下。

他溫柔地撫著她的背,低聲道︰「我也不懂,但我想,老天爺自有祂的道理,也許注定的事情是不會改變的。」

「注定的事?」她微怔,疑惑地看著他。

「例如生,例如死。」他說︰「你娘的死、你爹的死,你的死,還有……學寧的死,這些都是注定要發生的事情。」

「那我的重生?」

他溫柔一笑,「那是老天爺的慈悲,雖是天意注定,祂還是希望能補償你什麼。」

讓死去的她重生在周學寧的身上,是老天爺對她的補償?

穆雪松再一次將她輕攬入懷,話聲猶如安神的詩歌般,「若不是這樣的安排,我跟你不會相遇,你永遠是活在我記憶中的小表妹,我永遠是你怨著的穆家人,雖然我們是因為這樣的不幸才能相遇,但若轉念,便也是老天爺的慈悲了。」

他的話語稍稍平復了她悲傷的情緒,教她的眉眼及唇角也隱隱地沒了愁怨。

他捧起她的臉,深情注視著,「想想,你爹娘現在也許正因為終能相逢,而你也有這麼多人寵愛著、照顧著而歡喜不已呢!」

是呀,如今的她多麼幸福,不說別人,光是他的寵溺就讓她夢里都會笑。穆雪松一手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一手指天立誓,「我穆雪松對天,也對你父母起誓,我會全心全意的愛你惜你寵你敬你,絕不做令你傷心失望的事情。」

她的手心熨貼在他起伏著的胸口,感受著他穩健有力的心跳,抬頭望進他那深情真摯的眸底深處,她淌下安心平靜的淚水。

淚水不全然是悲傷或憤怒的,此刻她落下的眼淚,是平靜、喜悅,以及幸福的。他說︰「待這事告個段落,我便陪你回京城一趟。」

她听了,不解地望著他。

他溫煦一笑,「咱們把你爹娘帶回受天城吧!這兒是他們開始的地方,也是我們開始的地方。」

听著,她心頭一熱,豆大的淚滴在她不斷點之時,一顆顆地落在地上。

這時,飛飛突然用身體撞了穆雪松一下,然後跺腳,一副生氣的樣子。

穆雪松哭笑不得的喊冤,「天地良心,我不是在欺負她呀!」

看飛飛因為誤會他欺負她而氣呼呼的樣子,再看他一臉的無奈及委屈,她破涕為笑。

胡家在南大路上開了一家胡記香行,?各種焚香,從一般市井小民使用的薰香到稀有少見的香木、香油、香膏等物,都能在店里買到。

胡成庵雖擅騎豪邁,卻也有著風雅的一面,他從小跟著身為香師的母親習得品香調香的技能,也熱衷尋找各種罕見的薰香物。

想要親近一個人或是教一個人相信,必先投其所好。

安放天要伊奴替他尋了一塊天竺沉香,並以自朋友處獲得一塊千年奇香為理由,邀約熱衷香物的胡成庵到他不久前才租下的小宅子里品香。

說來,要對胡成庵下手的難度並不高,他是胡人,性情豪放自由,不喜拘束,又因擅騎能武,出門在外從不攜僕帶從,他總是獨自來去,沒人知道他在哪里。

掌燈時分,胡成庵依約來到他租賃的小宅子,而安放天已經在門口候著他。

「成庵,歡迎。」他揚著笑臉招呼。

「沒讓你久等吧?」胡安庵下了馬,將馬拴在門邊。

「沒有。」安放天笑說︰「吃過了嗎?我還沒吃,備了一些酒菜,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一起用吧!」

「那好。」胡成庵爽朗的答應一聲,便跟著安放天進到屋里。

安放天取出放置沉香的木匣子,「你先瞧瞧這塊沉香木。」說著,他打開匣子,將匣子遞給了胡成庵。

胡成庵接過木匣子,看著匣中那塊沉香,「這成色極好。」說完,他湊近一聞,一臉的驚艷滿意。

「還行嗎?」安放天問。

「這沉香品秩極高。」胡成庵問︰「不知你的朋友從何處取得?」

「我也不清楚。」安放天蹙眉一笑,「總之我也不懂這玩意兒,知道你喜歡,就想著轉送給你了。」

胡成庵抱拳一揖,「卻之不恭,那我就收下了。」

「為免飯菜涼了,咱們先用吧?」安放天說著,將他領向一旁的桌旁。

桌上擺著三道菜、一道湯,還有胡成庵喜歡的白酒,安放天給他及自己斟了酒,招呼他坐下。

桌上有胡辣羊蹄、拉條子、大盤雞跟清炖羊肉湯,看著讓人食指大動。

「我知道你特喜歡吃羊,便到回香園給你買了這些。」安放天邊說著,邊將那盤胡辣羊蹄推到他面前,「來,別客氣。」

胡成庵一笑,「回香園的胡辣羊蹄是他們的招牌呢。」

「可不是嗎?雖然我不吃羊,卻也是知道的。」安放天笑道︰「自己兄弟,別拘著。」

說罷,他先動筷夾取大盤雞里的雞肉。

豪放直率的胡成庵也沒客氣,抓起羊蹄便大快朵頤著。

「對了。」安放天邊吃邊問道︰「你向穆家提親也快一個月了吧?穆家可已經答應婚事了?」

「還沒,不過也快了。」胡成庵信心滿滿,勢在必得。

「怎麼說?」

「我穆大娘是看著我長大的,本來就曾屬意讓我做穆家的女婿,要不是雪梅當年給豬油蒙了心,瞧上那華國貞,我們倆的娃兒都不知道多大了。」

「也是。」安放天一笑,「瞧著,梅小姐是早晚會答應的,更何況你跟雪松還是好兄弟。」

「是呀。」胡成庵咧嘴一笑,「他不知道多希望我能叫他一聲小舅子呢!」

「嗯。」安放天點頭微笑,「別盡說話,吃。」

兩人便這麼邊吃邊聊著,不到半時辰就將桌上的酒菜掃空。

突然,胡成庵皺起了眉,一手按著肚子,「怎麼我這肚子有點鬧騰?」

安放天微頓,佯裝關心地問︰「怎麼個鬧騰法?」

「我也說不上來,就……」說著,胡成庵臉糾得更厲害了。

「是不是吃得太辣了?」安放天說︰「要不,我給你倒杯水?」

胡成庵點頭,「好,你給我倒杯水來。」

安放天起身,轉頭去給胡成庵倒水。在他轉身走開時,胡成庵自腰間取出一顆紅色丹藥,迅速地放進口中並吞下。

安放天倒了杯水回來,遞給了他,他接過,一口喝下。

「你旁邊坐一會兒,休息一下吧!」安放天驅前,好意地扶起他。

胡成庵走了幾步路,突然兩腳一軟便癱在地上,且不斷喘著氣,安放天這會兒沒扶他了。

他就著椅凳坐下,看著神情不適,抽搐喘氣的胡成庵,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很痛苦嗎?」他問著胡成庵。

胡成庵看著他,露出困惑的眼神,「放……放天……」

「放心吧!你不會痛苦太久的。」安放天閑適坐視著他,慢條斯理地說︰「你中了毒,這是一種來自疏勒的奇毒海檬果,其無色無味,中毒者先是胃疼,然後心跳會慢慢衰竭、昏迷,接著便在不知不覺中死去了。」

「什……」胡成庵陡地一驚,卻沒有力氣說話。

「都怪你對穆雪梅太長情了。」對于一個將死之人,安放天已沒什麼好隱瞞,「我好不容易搬開石頭,千里迢迢地來到受天城,就是希望能攀上穆家高枝,從此平步青雲。眼見著那穆雪梅一顆芳心都寄托在我身上了,你卻出來壞事。」

「你……」胡成庵痛苦地挪動身子想靠近他。

安放天伸出一腳,將他往後頭踹開,見胡成庵跌躺在地,他得意大笑。

「沒有誰能擋得了我的路。」安放天突然笑意一斂,惡狠狠地直視著他,「你這顆臭石頭,休想壞我的好事,只要你沒了,穆家女婿的位置非我莫屬。」

這時,外面傳來特殊的笛音。

安放天起身,前去開了前門,門外,伊奴已站在那兒。

「成了?」伊奴問。

「成了,快進來幫忙吧!」他說著,轉身便回到屋里。

待伊奴跟了進來,胡成庵已奄奄一息。

「事不宜遲,咱們趕緊將他捆一捆,運到白海去丟了吧!」安放天說完,立刻去取來早已備好的厚被。

白海不是海,而是湖泊,位于受天城北方約一個半時辰的路程,因地處偏遠,長年霧氣彌漫,因此少有人至,若將安放天跟他的馬丟入湖中,絕對不會被人發現。

兩人鋪好厚被,七手八腳地將高大的胡成庵卷了起來,然後扛到外面的拖車上,接著,再將一捆一捆的秣草層層疊疊地推上去。

不一會兒,卷著胡成庵的厚被已被秣草密實的遮蓋住。

「不會被發現吧?」伊奴還是有點擔心。

「放心吧!」安放天一派輕松地說︰「我在糧行做了好些時日,城門的守衛都識得我,再說這車還是穆家糧行的呢!只要說是要將草料送到科烏,沒人會懷疑的。」說完,他將胡成庵的馬拉過來套了車。

胡成庵的馬抗拒了一下,但還是被他成功的控制了,他不能留下胡成庵的馬,得一並處理掉才行。

「走吧,咱們趕緊上路。」安放天說著,坐上車,拉住了繩。

伊奴攏上帽兜以掩人耳目,並快速地從另一邊上了車。

安放天輕抖了一下繩,馬便拉著車前進,就在即將抵達路口時,前方出現了幾個人,拉隊一橫便擋住路口。

安放天先是一怔,再定楮一看,俊俏的臉龐瞬間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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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7:50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善惡終有報

暗巷里,幾名男子文風不動地貼著牆邊站著,像是等待黎明到來時拂曉出擊的將士。

「白波,你那藥管用吧?」穆雪松低聲地問。

「是呀,白波,可不會害死我成庵哥吧?」胡成凰也憂疑地說。

「那可是吃一顆就少一顆的百解歸元丹,是集我徐家五代菁英所煉制而成的,可知要煉制一顆丹藥要花上四、五十年嗎?」徐白波信心滿滿道︰「放心吧,成庵會像以往那般活蹦亂跳的。」

「那就好。」胡成凰雖還是擔心,但听徐白波把那百解歸元丹說得那麼神妙,不覺稍微松了一口氣。

「頭兒。」這時,在最前頭的人低聲道,「有動靜了。」

「出來了?」胡成凰問。

「他們駕著馬車出來了。」

胡成凰一听,眼中精光一閃,「好,動作!」

他一聲令下,前面三名受天城里武功數一數二的巡捕便往前行進,胡成凰、穆雪松及徐白波也跟隨在後。

一行六人迅速移動,堵住了安放天近日租賃的小宅子所在的巷口。

馬兒拉著的拖車上,安放天跟伊奴各坐一側,在他們身後是堆疊的糧秣。

看見他們六人一字排開,安放天跟伊奴顯然都驚住。

撒網捕魚,如今收網的時機到了。

打從知道如今周學寧身上宿著的是尹碧樓,而安放天便是那個毒害他姨父尹常川及表妹尹碧樓的惡徒弟後,穆雪松就計劃著這一切。

先是讓胡成庵到穆家提親,再要他父母反常地用強硬態度力勸不知情的姊姊答應親事,接著,胡成庵在安放天的面前百般得意的談論此事。

果然,非得移開胡成庵這塊石頭的安放天急了、惱了,畢竟他已沒有退路,在京城毒害師父及師妹的他,為達目的只能一路大開殺戒。

「雪松?白波?你們……」安放天驚疑地看著他們,勉強擠出一臉扭曲的笑,「你們怎麼在這里?」

坐在一旁罩著帽兜的伊奴意識到不妙,單腳已經放下,一副準備逃跑的樣子。

「這是穆家糧行的拖車吧?」穆雪松笑問︰「上哪兒去?」

「喔,這是……是我跟掌櫃的借車,這些秣草都是要送到我朋友那兒去的。」

穆雪松沉靜地笑視著他,「安兄弟,扯謊很辛苦吧?」

聞言,安放天跟伊奴都心頭一震。

伊奴知道東窗事發了,自己非逃不可,他毫不猶豫地跳下了車,轉身便往後頭跑。

這時,拖車突然整個晃了起來,接著,那成堆的秣草像是炸開似的噴飛,一個高壯的身影自車上蹦出來,正是剛才已經毒發的胡成庵。

胡成庵跳下車,身手矯健地一把擒住欲逃跑的伊奴。

「想走?」胡成庵將他一扣,直接壓在車上,教他動彈不得。

眼見情勢不對,安放天豈有束手就擒的道理。他立刻縱身一躍,伺機遁逃。

「拿下!」胡成凰沉喝一聲,三名巡捕便與他同時沖出,像是四支箭矢般射向安放天。

安放天雖拜師尹常川多年,練了一身武藝,可胡成凰與他的巡捕兄弟們也不是省油的燈,四人同時出手,不出幾招便擒住安放天。

「放開我!你、你們這是想做什麼?」安放天已經被擒,卻還張牙舞爪,不肯就範。

「你最好安分一點,否則有你受的。」胡成凰惱火地瞪著他。

這時,胡成庵也將伊奴拎起,抓到安放天身邊,「跪下。」他往伊奴的膝後一踢,伊奴便跪在地上了。

穆雪松及徐白波走了過來,兩人倒是都氣定神閑的。

「成庵,如何?」徐白波笑視著生龍活虎的胡成庵,「沒騙你吧?」

胡成庵蹙眉苦笑一記,「別說了,我現在全身犯疫。」

「你服下的可是疏勒奇毒海檬果,全身犯疫算小事。」徐白波笑道︰「過兩天便好了。」

听見徐白波說出海檬果三個字,安放天及伊奴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安兄弟,你沒想到吧?」穆雪松笑視著他,聲音雖平緩,眸中卻是冷意。

「你、你是……」安放天本以為天衣無縫,沒想卻已破綻百出。

「我是如何知道的?」穆雪松唇角一勾,眼底閃過一抹肅殺,「說來話長,恐怕要從你毒殺尹常川父女二人,並為了毀屍滅證而縱火燒了蹈武堂開始吧。」

聞言,安放天跟伊奴又是一驚。

伊奴瞪大了眼楮,為求自保而急著為自己辯駁,「各位爺,這事跟我無關,我不知道他拿我的海檬果去做什麼啊!」

安放天一听,狠狠地瞪著他,「你這狗雜種!」

听見他罵自己是狗雜種,伊奴怒了。他是疏勒人與漢人女子結合而生下的孩子,自幼備受欺凌,最恨的便是別人罵他「狗雜種」了。

「安放天,就算我是雜種,都比你這種為了飛黃騰達而毒殺恩師父女的惡鬼好!」伊奴不甘受辱,和盤托出。

「放你的狗屁!你有證據?」安放天怒斥他。

看著兩人互咬,穆雪松開口了,「伊奴,你願意指證安放天的惡行嗎?」

「願意!」但伊奴隨即疑怯地問︰「給他們下毒的不是我,我、我不會被治重罪吧?」

穆雪松覷了胡成凰一眼,將這問題交由公門中人的他回答。

胡成凰語氣肯定地說︰「若你可以提出事證、物證及人證以證明安放天的所有犯行,定能獲得減罪。」

「我願意!我願意!」伊奴激動地說︰「都是他,我勸他別重施故計毒害胡家爺兒,可他不听。」

「放屁!」安放天眼底爬滿憤怒的血絲,氣極敗壞地斥道︰「你想全賴我頭上?你休想!」

「下毒的是你,關我什麼事?」伊奴說。

看著他們兩人狗咬狗一嘴毛,眾人都笑了。

「安放天,如今你罪證確鑿,還想狡辯嗎?」胡成庵想到他用甜言蜜語想哄騙雪梅,越覺生氣,「要不是雪松察覺他尹姨父的死有蹊蹺,你早已逍遙法外,可你不知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惡事做盡是會有報應的!」

「什麼罪證確鑿?」安放天死鴨子嘴硬,「你如今活跳跳地在這兒呢!我害你什麼?至于穆雪松的姨父,我根本不認識,休想把罪名栽我頭上!你們有什麼證據?」

「你還不認?」胡成庵氣呼呼地道︰「你為了攀龍附鳳,于是毒害師父父女,別說你……」

安放天打斷了他,「胡說什麼?我根本沒有什麼師父師妹的,你們別……」

「還記得學寧說的『夢中女子』嗎?」穆雪松唇角一勾,「在她夢中的那位女子便是我表妹尹碧樓,她已向學寧說出你所有犯行。」

安放天想起養在穆家的那個姑娘,那個有著跟尹家父女一樣的調筋手法的小姑娘,他臉上喇地一白,顫抖地強辯,「那、那種怪力亂神之說,能成證詞嗎?」

「是不能。」穆雪松目光一凝,「那你在京城結識的那幫公子哥兒呢?萬記織造的萬二少對你可是印象深刻呢!」

安放天一听,頹然地坐在地上。

穆雪松笑意倏地消失,眼底迸射出冷厲的光。

「你自可嘴硬,可你逃不了的。」他沉聲道︰「不管你跑到海角天邊,『過去』始終會找到你,諸惡莫做。」

此事很快地便在受天城中傳開了。

經過受天城府衙初審後,決議將安放天及伊奴兩人押解遣返京城受審,即日啟程。穆雪梅並沒有太難過,畢竟前不久,學寧已經給了她提醒,教她有著心理準備,但盡管如此,之前為了安放天而發生的那些事,如今覺得台也是難免。

雖說穆府上上下下也沒人笑話她,但要面子的她還是窘得把自己關在房里好些天。

這日一早,周學寧來到她房門外,門外的丫鬟見她來了,趕緊通報。

「姊姊,是我。」周學寧捱著門,悄聲地問丫鬟,「姊姊醒著吧?」

「醒著。」丫鬟也小小聲地道︰「剛洗漱更衣呢。」

「是嗎?」她一笑,「那太好了。」說著,她敲敲門板。

「雪梅姊姊,我可進去了。」不等穆雪梅做出任何反應,她便推開了房門。

穿過長及地面的隔帳,進到她的寢間,只見她坐在床邊,像是在生著悶氣。

周學寧走了過去,軟軟地喚著,「雪梅姊姊……」

穆雪梅斜瞥了她一眼,怏怏地道,「誰要你來的?」

「是我自己來的。」周學寧在她身邊坐下,試探地說︰「姊姊在屋里悶好久了吧?」穆雪梅不說話。

「姊姊。」周學寧緩緩地伸出手,怯怯地握著她的手,「咱倆是姊妹,沒什麼不能說的。」

穆雪梅秀眉一撐,幽怨地抬起眼簾看著她,「還說什麼?我出的漠還不多嗎?」

周學寧蹙眉笑嘆一記,「姊姊果然是因為那件事想不開。」

「不是我想不開,是我想不到。」穆雪梅滿心的怨都是沖著自己的,「我果然笨死了,一次又一次地看走眼,這回可好,沒想到那安放天居然是個殺人凶手,害的還是咱們穆家親族的命。」

「姊姊,一個人若存心欺騙,那真是怎麼都防不了的。」周學寧勸慰著,「萬幸的是這次他沒得逞,也許冥冥之中真有什麼在護佑著咱們穆家。」

聞言,穆雪梅想起她不曾知悉的那件事,「說到這個,我真有點氣……」她嘟嚷著,「爹娘為什麼只讓雪松知道白姨母跟尹姨父的事?我是外人嗎?」

「義母是怕你胡思亂想,壞了你跟義父的父女之情,這才瞞著你的。」周學寧笑道,「姊姊可別怪義父義母,他們也是疼你。」

「也是……」穆雪梅想了一下,「我這脾氣跟腦子都直,說不準又要鬧個什麼事的。」說著,她想起這幾天大家都在討論的那件事。

「對了,學寧。」她抓著周學寧,一臉認真地問︰「咱們那個碧樓表妹真給你托夢了?」

她點頭,「是呀,我想她是來給自己跟她爹申冤討公道的。」

「這事真是玄。」穆雪梅說︰「這一年多來,你突然像是變了個人,原來是因為你不斷夢見遭到安放天毒殺及焚屍的碧樓表妹啊!」

「我也不知道是她,畢竟咱們沒見過她。」她說︰「也許她在夢里教我調筋理脈之術,就是想讓我知道她的身分吧!總之,這就是一個冤魂為自己討公道的玄妙事件。」

「我說學寧……」穆雪梅目光一凝,悄聲地︰「你還有夢見她嗎?」

她微頓,淡淡一笑,「可能是沉冤得雪,她已經不再出現了。」

當初為了驚嚇安放天而胡讓的「夢中女子」,如今成了她跟雪松對所有人最好的解釋。

「是嗎?」穆雪梅定定地看著她,「你當時一定很害怕吧?」

她搖搖頭,「不,不覺得怕,只是很……悲傷。」

聞言,穆雪梅沉默了,她若有所思,一抹憐憫出現在眼底,「確實是很悲傷。死得不明不白,她一定很恨吧?」

「如今不恨了。」周學寧笑視著率直沖動但善良純真的她,「咱們替她申了冤,她不恨了。」

穆雪梅有點懷疑地看著她,「真的嗎?她告訴你的?」

她微笑頷首,「是,她告訴我的,她說她要走了,去與她爹娘相聚了。」

听著,穆雪梅安心地一笑,「那真是太好了,想不到咱們都不曾謀面的表妹會入你的夢為自己申冤。」

「是呀,真是奇怪,按理說……」周學寧故意逗她,「她應該找你的。」

穆雪梅一驚,「為什麼是找我?」

「因為姊姊跟尹姑娘終究有那麼一點血緣關系,可與我並沒有啊。」她說。

穆雪梅一听,不自覺地聳起肩來,「我不要,我會嚇死的。」

看著她那逗趣的樣子,周學寧忍俊不住地笑了,而穆雪梅也被她逗笑。

見她心門已開,周學寧乘勝追擊,其實她今兒來找雪梅,是有任務的,「姊姊,咱們出去走走吧!」

穆雪梅微怔,「走走?」

「是呀!」她溫柔一笑,「松哥哥已經把車備好了,在側門等著呢!」

「去哪里?」穆雪梅疑惑地問。

「不如咱們到郊山的滌塵寺給靜兒姨母、姨父跟碧樓姑娘祈求冥福吧!」

心地良善的穆雪梅沒有多想,欣然答應。

來到側門,穆雪松已在馬車邊候著,見她倆出來,他笑了。

她們沒帶上各自的丫鬟,也沒有隨扈,這是他早已安排好的,今天不需要下人們隨行。

兩人來到馬車邊,穆雪松便先讓她們上了車,待她們坐定,他再上車。

「走吧!」他對著外頭的車夫說了聲,車夫沒有說話,只是依令起走。

馬車一動,穆雪松先說話了,「學寧果然勸得動姊姊。」

穆雪梅有點尷尬地斜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周學寧貼心地挽著她的手,「姊姊,咱們是自己人,沒人會笑話你的。」

「是呀,事情過了也就過了。」穆雪松往車外一指,「人啊,都要向前看,永遠不要回頭望。」

他們的窩心之舉及溫暖話語,穆雪梅其實都感受到了,家人絕不會拿這事來漠她,她是知道的,她怕的是……胡成庵。

她又一次出糗了,從今往後,她如何在胡成庵面前抬頭挺胸的做人?想到這,她不禁沮喪起來。

見她一臉發愁,周學寧關心地道︰「姊姊在想什麼?」

她幽幽地說︰「我知道你們不會笑話我,可是我、我以後見著胡成庵,恐怕都得夾著尾巴跑了。」

「為什麼?」周學寧疑惑地問。

「從前我錯看了華國貞,就讓他笑話了那麼多年,如今又……」她一嘆。

「胡大哥不會笑話姊姊的。」周學寧安慰道︰「再說,他從前也不真的是在笑話你,只是逗你而已。」

「才不是,他、他……」說著說著,她不知怎地突然覺得難過委屈,竟像個討不到爹娘抱的娃兒般啜泣起來。

見狀,穆雪松跟周學寧都怔愣住。

兩人還沒做出任何勸慰的反應,前頭的車夫突然開口——

「我絕不會笑話你的!」

听見車夫發出的聲音,原本啜泣著的穆雪梅陡地一震,不自覺地屏住了聲息。

她驚疑地看著前頭的車夫,一臉錯愕,「他是……」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車內的穆雪松跟周學寧。

他們對著她一笑,眼底卻閃過一抹黠光。

穆雪梅立時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說什麼去滌塵寺給姨母求冥福,根本就是要哄她出來罷了。

「你們設計我?」她又窘又羞地道。

這時,馬車停了。

穆雪松拉住了周學寧的手,對著姊姊咧嘴一笑,「滌塵寺我跟學寧去就好,讓成庵帶著你去散散心吧!」說罷,他帶著周學寧下了馬車。

穆雪梅想走,可不知怎地,兩只腳卻像是被釘在馬車里似的不動,她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穆雪松帶著周學寧下車,也眼睜睜地看著馬車繼續行進。

這時,前頭的胡成庵轉過頭來,露出了靦腆又溫煦的笑。

她懊惱的看著他,胸口卻鬧騰得厲害,熱熱的、漲漲的……讓她有點喘不過氣來。

她以為自己會大叫,甚至會不顧一切的跳車,但她沒有,就那麼坐在車里頭看著他。他駕著馬車,許久都沒有說話。

為了引蛇出洞將安放天繩之以法,他甘做誘餌讓安放天對他下毒,甚至還吃了被下毒的胡辣羊蹄……這事,她听說了。

老實說,听到這件事時,她是心驚的。

那海檬果都已經毒死她尹姨父父女倆,難道他不怕嗎?他一定是笨蛋吧,居然願意做服毒的誘餌?

可是在覺得他笨的同時,她又覺得他很勇敢。是的,他一直是個勇敢又富有正義感的傻大個,若不夠勇敢,沒有正義感,誰會以身犯險吃下毒物?

「你為什麼不說話?」因為他始終靜默,她反倒耐不住性子了,「你就笑我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雪梅。」前頭的胡成庵聲音鏗鏘有力地傳來,「日後你見了我,不必夾著尾巴,我絕對不可能笑話你、羞辱你,若是有人笑你,我一定打到他滿地找牙。」

這真是胡成庵式的安慰呢!她忍不住地蹙眉一笑。

「你不笑我,我可不習慣。」她說︰「就像你說的,我不長眼不長心,老是識人不清。」

胡成庵側過臉看了她一眼,眼神溫柔又帶了點靦腆。「我那是鬧著你的,不是真心。」

難得他如此溫情,她那見了他便慣性張狂的爪子也收了起來。

「我、我听雪松說了……」她聲音比平常低了些、軟了些,「你為了逮住安放天,自願當餌吃掉被下毒的羊蹄。」

「我不是為了逮住他才吃的。」他說。

她微頓,「不是為了逮他,難道是貪吃嗎?」

「我是為了你吃的。」他說。

聞言,她心頭一撼,悸動不止。為她吃的?這怎麼說?

「安放天為了攀附穆家,狠心毒殺了自己的師父及師妹,誰曉得日後還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他憤恨地說︰「為了保護你,為了讓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我才顧不上白波那顆百解歸元丹管不管用呢!」

听見他這番話,她不自覺地呆了,心里又充斥著感動。他這……還不是個笨蛋嗎?

「我胡成庵絕對不容任何人傷害你。」他堅定地道︰「任何想傷害你的人,我都不會饒了他。」

「為什麼?」她疑怯地問︰「我一直對你不好,為什麼你要……」

「因為……」他轉過頭來笑視著她,想也不想地說︰「我喜歡你啊!」

听見他這句「我喜歡你」,再看著他那陽光般燦爛的爽朗笑容,她忍不住地掉下眼淚。

怕他看見,她很快地別過臉揩掉它。

「你害不害臊?你喜歡我,我就要喜歡你嗎?」她故作懊惱地說。

「沒關系,我喜歡就夠了。」胡成庵天真又樂觀,「都那麼多年了,我若在意,早就娶別人家的閨女了。」

聞言,她又不小心地淌下淚水,可她的唇角不經意地上揚著。

「就算你永遠不喜歡我,我還是會一直守護著你。」他說。

「一直?」她故作不以為然,「華家欺我的時候,你只會糗我。」

胡成庵爽朗大笑,「你以為華國貞的腿是怎麼腐的?」

「咦?」她一怔。

在她與華國貞和離後的第三年,華國貞與人在酒樓爭風吃醋,之後于回家的路上遭不明人士襲擊,從此便成了癘子。

當時大家都認為他是因為與人爭風吃醋,這才惹禍上身,難道……

她驚訝地說︰「是你?」

他回頭咧嘴一笑,得意得很,「就是我。」

「可那是我們和離兩年後才發生的事情,你……」

「要是你們一和離那混蛋就出事,所有人都會將矛頭指向穆家,壞了穆家的名聲。」他說︰「所以我捺著性子等,等到那件事淡了,所有人都不談了,我才下手。」

听著,她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呀!原來一直在笑話她的他,悄悄地為她做了這些事。

看著他那寬闊的背及結實的臂膀,她的胸口一陣熱。

她總是在尋找,舍近求遠,看不清事實,繞了那麼大一圈,蹉跎了那些年的光陰,原來「那個人」一直在她身邊、在她眼前。

那何仙姑說的一點都沒錯,她的正緣一直在身邊,一直在眼前。她不需要再尋找了,這次,她要牢牢實實地抓住最真實的幸福。

她往前挪移到伸手就能踫到他的地方,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捏住他的袖子。

胡成庵微怔,側著臉看她,「怎麼了?」

她注視著他,露出不曾在他面前有過的柔情溫馴,怯怯地問︰「胡成庵,你……你還願意把我寵成廢物嗎?」

「廢……」他呆了一下,然後驀地瞪大眼楮,驚喜地道︰「你是說……」

「你還願意娶我嗎?」她直白地問。

胡成庵猛地拉停馬車,轉身便撲到車上,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基于矜持,她掙扎了一下,可就那麼一下,之後她便乖順得像只被寵溺的貓崽子般偎在他懷里了。

她總是勇于追求,而這次,她相信自己不會錯了。

烏雲散開,太陽便露出臉來了。

此事了後,不只穆雪松跟周學寧的婚事有譜,就連穆雪梅跟胡成庵也成局了。

胡家正式向穆家提親,穆家也欣然答應。好事成雙,穆家二老也希望身為穆家獨苗的穆雪松可以盡快成家,為穆家開枝散葉。

周學寧已無親族,又自小養在穆家,穆家二老早已形同她的爹娘,她的終身大事自然是由著穆家操辦,而與穆雪松已情投意合的她對這些事亦無異議。

偏偏就在此時,關外傳來軍士染上不明疾患的壞消息。

受天城位于西北口,最接近關外的守軍城寨。城守獲知消息,立刻召見熟悉關外的穆雪松及精通醫術的徐白波會面,並希望他們領頭帶隊將藥物送往軍營。

穆雪松曾受秦樵風相挺,徐白波先祖又曾任職及任教于太醫院,兩人義不容辭,餃命前行。

救人如救火,兩人各自返家後便開始準備藥物及召集人手。廳里,穆雪松正向二老稟報此事,穆雪梅跟周學寧也在場。

「何時啟程?」穆老爺問。

「刻不容緩,明日便出發。」他說。

「明天就出發?」穆夫人一听,有些驚訝,「這未免也太急了些。」

穆雪松一笑,「娘,秦將軍與眾將士們正受疾患所苦,這事緩不得。」

「白波也去?」穆雪梅問。

「是的。」他說︰「目前軍醫也病了,查不出是什麼病因,非得把白波也帶上不可。」

「白波醫術高明,相信他能查出病因的。」穆雪梅頓了一下,又問︰「成庵去嗎?」

「去。」他說︰「成凰已將這事告訴他,我跟白波才離開官府,他便等在外頭了……怎麼?姊姊不希望他去?」

穆雪梅搖頭,「怎麼會?關外他熟,多帶個人總是好的。」

突然,穆夫人拿在手上的杯盞莫名碎了,熱茶跟瓷片撒了一地,可驚壞了所有人。

「唉呀,夫人,沒燙著吧?」一旁的嬤嬤急忙驅前。

穆夫人神情凝重,霍地站起,「我這心七上八下的,不對、不對……」

「敬恩。」穆知學勸慰著她,「你別自己嚇自己。」

穆夫人一臉嚴正地說︰「我去佛堂卜個卦,你們都等著。」說完,她立刻離開前往佛堂。

她走後,廳里一片靜寂,每個人的心情都被剛才那碎掉的杯盞及穆夫人的反應給影響了。

周學寧不安地看著穆雪松,穆雪松也看著她,沒說話,只是給了她一記「沒事」的微笑。

不一會兒,穆夫人急急忙忙地回來了。

一進廳門,她便冷肅著一張臉,「這不好。」

「娘,您是卜了什麼?」穆雪梅急問。

「是個大凶帶吉的卦。」穆夫人憂心又焦慮地看著穆雪松,「我看這趟別去了。」

「娘,」穆雪松眉頭一擰,苦笑著說︰「都這節骨眼了,怎能說不去就不去?」

「官府里多的是人啊,讓他們去不行?」她說。

「就算官府有人去,還是得帶上白波。」他說︰「我怎能在這時候落下白波呢?」

「可是……」穆夫人按著胸口,「我這心就……」

「娘。」他打斷了她,「行船走馬三分險,哪次出遠門不是凶帶吉,吉帶凶呢?爹跟我走了那麼多年的商道,總也能逢凶化吉,您就別自己嚇自己了。」說著,他給他爹使了個眼色。

穆知學起身走向焦慮憂心的妻子,輕輕的牽起她的手,柔聲安慰著︰「敬恩,雪松說的也是理,再說軍士們戍守邊關使百姓得以安居樂業,穆家是受天城商賈之首,咱們責無旁貸。」

「是呀,娘。」穆雪松接著又說︰「先前商道封閉時,秦將軍給了咱們方便,如今正是我們回報他的時候。」

「可是……」穆夫人面帶愁色,望向了一直沒說話的周學寧,「你跟學寧的婚事才剛定,這……」

「義母。」始終沉默的周學寧開口了,「松哥哥如今是商會龍頭,這事他確實推不了,您卜的卦不也說了是凶帶吉嗎?吉人自有天相,咱們也別過度操心。」

「是呀,娘,有白波跟成庵同行,您放心吧!」穆雪梅也幫著安撫著穆夫人。

穆夫人見這廳上每個人都未加反對,她雖是憂心,也已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她幽幽一嘆,沒再多說什麼。

小築的內室里,周學寧正用她跟穆雪松要來的那張粗棉帕子,也就是當年她拿來與他交換《灼艾抄》的那張帕子縫制著小錦囊。

桌上擺了一張小紅紙,對折再對折,四四方方地擱在手邊。

完成了錦囊,她將小紅紙擺進錦囊之中,然後簡單幾針縫住。

「小姐,少爺來了。」小單進來,小聲地說。

周學寧微頓,「來的真是時候……」說著,她起身,手中捏著那錦囊,緩緩地步出內室。

小廳里,穆雪松坐在桌旁,見她出來,只是一笑。

穆雪松明日便要出城,今晚自然是來話別訴情的,小單機靈,沒有多留,一溜煙的就出去了。

「都備好了?」周學寧走到桌邊坐下,「天有點涼了,你有多帶些保暖衣物嗎?」

「去去就回,不必擔心。」他一派輕松地說︰「這條路,我閉著眼楮都能走了。」

她在他眼里看見了一絲淡淡地,他刻意隱藏著的忐忑。她想,他娘親卜的那支卦多多少少影響了他的心情,他表現得毫不在意,只是怕她擔心。

「自我宿在這身子里,這是你第三次出遠門了。」她說。

「你還不習慣吧?」他唇角一勾,深深注視著她,「不必過度憂心,其實我一年離家的次數並不多……」

「嗯。」她不知該說什麼,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看了看自己捏在手里的錦囊,于是又抬起頭來望著他,「這個……」她將錦囊遞給他,「給你。」

他微怔了一下,接過錦囊,發現是拿她當年給他的那張帕子縫的。

他看了看、捏了捏,「有東西?」

「是我自己縫的。」她怯怯地道︰「本來想給你求個平安符,卻也來不及了,所以自己縫了一個,你帶著吧!」

「寫什麼?」他問。

「不能拆線喔。」她急急提醒著他,「看了就不靈了。」

他眉心微微一蹙,笑問︰「這麼神秘?」

「等你回來才能拆……」她說。

此時,他明白了她的用意。等你回來才能拆。她是要他回來,無論如何都要回來。

她很擔心吧?盡管她說得那麼無憂無懼,可她心里其實是害怕的吧?

也是,臨行前卜了個大凶帶吉的卦,誰能一笑置之,拋于腦後?

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竟發現她在微微的顫抖著,他心頭一震,內疚地看著她,「學寧……」

迎上他的眸光,她突然地流下眼淚。

見狀,他陡地一愣,「你這是……」

「我害怕。」她啞著聲,淚水忍不住撲簌簌地滴落。

他欺近她,展開雙臂便將她攬入懷中。

她幾乎是同一個時間伸手抓住他的,她牢牢地揪著他,兩只手捏得死緊,像是怕一個松手,他就在她眼前消失。

「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她將臉埋在他胸口,哽咽難言。

「不怕,我會回來,我會看見你錦囊里裝了什麼的。」他話聲溫柔地安慰著她,「我們的緣分從這張帕子開始,我也保存它多年,我不會讓它落在某個你找不到的地方。」「相信我。」他撫著她的發,「我跟帕子都會回到你身邊的。」

她緩緩地抬起臉,對著他露出嬌憨的微笑。


她害怕卻努力笑著的模樣,教他心疼不舍,他溫暖的大手輕輕地撫著她的臉,憐愛的眼神柔柔地灑在她臉上。

「學寧,我們可以白頭到老,一定可以。」像是在給她的承諾書上蓋下手印般,他低頭在她顫抖的唇上吻了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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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8:16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否極泰來的幸福

穆雪松、徐白波及胡成庵三人拉隊出城了。

就在他們離開半天後,天空突然黑雲蔽日,令人驚惶不安。

從此後,穆夫人每天都在佛堂念經拜佛,祈求佛菩薩可以護佑穆雪松等人平安歸來。

時間在穆雪松離開後,變得漫長又折磨,那些等待的時光,時時刻刻都是凌遲。

她盡可能地讓自己忙碌,平日里不該她做,不歸她管的,她全包了。

可是即使是這樣,每當夜深人靜,那磨人的未知還是會來糾纏。

此去關外,往返再算上停留的時間,約莫是一個月便能返回受天城。想想,他年初開春後前往陽關做買賣時,足足離開兩個多月呢!

兩個多月都能過去,這一個月又算得了什麼?大凶帶吉不還有個吉字嗎?有什麼好怕?

每天每天,她不斷地這樣告訴著自己、安慰著自己。

可即使如此,她還是得不到真正的平靜跟安穩。

這天請過早、用過早膳後,她便離開了崇儒院。這二十天來,她不太在崇儒院久待,那兒的空氣沉窒得讓人感到窒息。

穆夫人每天在佛堂念經,穆知學也不去詩友會,穆雪梅也常常待在自己房里,足不出戶,院里總是靜悄悄地,那些來來去去、忙進忙出的僕婢們不敢說笑,甚至連交談都少了。

穆雪松臨行前,穆夫人為他卜的那支卦,就像是抹去了所有希望及快樂的咒語般,在這偌大的穆府里起了作用。

她想,穆夫人不知道有多後悔當時卜了那麼一卦。

來到馬房給飛飛梳毛喂草,听見里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是真的嗎?」

「真的。我那個表叔在科烏給馬販子養馬,說近來關外天候詭譎,常常台怪風,前不久

有支趕馬的隊伍被怪風襲擊,就這麼沒了兩個人跟幾匹馬。」

「听著怪可怕的……」

「可不是嗎?我听前院的小賈說咱們少爺出門前,夫人給卜了一支大凶帶吉的卦,如今想來還真是教人擔心呢!」

听見他們的談話,周學寧動也不動地站在原處。怪風襲擊馬隊,沒了兩個人跟幾匹馬?這听著是多麼可怕的事!

穆雪松他們不會遇上怪風吧?就算遇上了,以他們走南闖北的經驗應該也……突然間,一陣惡寒自她腳底往上竄。

她討厭這種感覺,她不想听見這些關外已經、正在或即將發生的的事情。

就在她幾乎要對著他們大叫的時候,在她身後傳來馬房管事老傅的聲音——

「你們是吃撐了沒事做了嗎?」

老傅大喝一聲,嚇著了那三個正在閑聊的人,也驚醒陷在黑洞般惶恐中的她。

她轉頭看著老傅,而老傅正用一種溫情又憐恤的眼神看著她,「寧小姐,別听這些人胡說八道,少爺他……」

不待老傅將話說完,她拔腿就跑。身後傳來老傅訓斥那三人的嚴厲聲音,而她卻彷佛听見了荒原上囂張跋扈的風。

連續幾日,漫天風沙,擾得城里人心惶惶。

家家戶戶幾乎緊閉門窗,不得不外出時,也一定將自己包個密不透風。

小單從外頭進來,一副狼狽的樣子。她急急地開門,又急急地關門,對著屋里的周學寧抱怨著︰「老天爺,這是什麼風呀?前院的丁叔說他在受天城生活了幾十年,從沒看過這樣漫天風沙的景象。」

幾十年從沒見過?這讓周學寧想起前幾日在馬房听見的事,那卷走了人,也帶走了馬的怪風。

她眉頭深鎖,眼底有著藏都藏不住的憂心愁慮。

小單看著沉默不語,神情沉郁的她,心知她正擔心著穆雪松。想來,他們的歸期也近了。

「小姐。」她捱到學寧身邊,怯怯地安慰著︰「你別擔心,這趟路少爺他不知道都走多少回去了,就算是蒙著眼,他都不會走錯的……」

她心領小單的安慰,可遺憾的是……如今除非穆雪松出現在她眼前,否則誰的安慰都只是令她更加焦慮浮躁罷了。

「寧小姐!寧小姐!」突然,外頭傳來玉華的聲音。

這次出門,穆雪松只帶了周信,並沒讓玉華跟去。玉華那聲音听著又急又慌,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小單轉身開了門,門一開,玉華便嚷著︰「寧小姐,他們回來了!少爺他們回來了!」

「真的?」周學寧陡地站起,一臉驚喜。

「是真的,我一听說少爺他們回來,就立刻來通知你。」玉華激動得眼泛淚光,「咱們快去前屋吧!」

「謝天謝地。」周學寧拎著羅裙便邁出步伐,她顧不得什麼閨秀作派、淑媛風範了,拔腿就奔往前屋,小單跟玉華跟在後面,竟都追不上她的腳步。

來到前屋,只見好多人圍在外頭,但她听不到任何歡騰的聲音,屋里靜悄悄地,屋外也靜悄悄地。

正當她感到疑惑時,只听屋里傳來穆夫人的哭叫聲……

她心頭一震,像是有根大鎚重重地打在她胸口,她停下腳步,竟心驚得忘了喘氣呼息。她不敢踏出一步,就那麼站在原地不動了。

「小姐?」小單也意識到有事發生,害怕得幾乎要掉下眼淚,「小姐?」

她不自覺地搖頭,一種令人難受的酸楚在她的鼻腔里、眼眶中蔓延開來,直覺告訴她……穆雪松出事了。

此時,屋里傳來穆夫人的哭聲,除了她的哭聲,什麼都听不見。

周學寧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恍惚著。

突然,她感覺自己被拍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有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教她整個人一震。

「孩子,別怕。」

她驚疑地轉頭看著四周。

小單看她似乎在尋著誰,問道︰「小姐,您怎麼了?」

「小單,你有听見聲音嗎?」她問。

「什麼聲音?我……我只听見夫人的哭聲……」小單說。

「我剛才好像听見……」她確實听見了,那是非常陌生卻又意外令她安心的女人聲音。

是誰?那到底是誰的聲音呢?為什麼明明是那麼陌生的聲音,卻讓她有種懷念又安心的感覺?盡管疑惑,但她很快地冷靜下來。

她再度邁出步伐,走向門口。

見她來,圍在外頭的人自動地讓開。

她站在門口,環視著廳內,所有人都在,唯獨……

「寧妹妹……」胡成庵神情疲憊、模樣狼狽,眼底有著深深的歉疚及痛苦。他向來是個爽快的人,可此時他唇片開合著,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氣,穩住心神,「松哥哥呢?」

「他……」胡成庵欲言又止,眼眶泛紅。

看著穆夫人哭倒在穆老爺的懷里,一旁的穆雪梅也以手絹掩了半張臉,兩只眼楮淚汪汪的,她便知道穆雪松鐵定出了大事。

可剛才那在她腦海中響起的聲音,卻讓她成了此時此刻最冷靜、最堅強的人。

「徐大哥,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徐白波一臉的愁雲慘霧,垂臉輕嘆一聲,接著抬起頭來直視著她,「我們順利將藥物送到軍營,也發現將士兵丁們是因為飲食不淨而染疾,給他們配了解藥也就慢慢好轉。我們待了幾天便踏上歸途,一路風沙漫天,可也還應付得了,豈知……」

見他說不下去了,周信毅然接腔,「寧小姐,兩天前突然台起一陣詭異的暴風,卷起頂天沙牆,我們在風沙中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憑著細微的聲音彼此跟隨,沒想卻因此失散了……我們一行人分散多路,各自返回受天城,到了城外才發現少爺他……他失蹤了。」

「寧妹妹。」方才語難成句的胡成庵此時終于能夠開口,「你放心,官府已經派人出城,我跟白波回頭也會立刻帶著眾家兄弟一起出去尋找雪松,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

說罷,他轉身看著徐白波,眼神堅毅地說︰「白波,咱們走吧!事不宜遲。」

胡成庵及徐白波等人向穆家二老致意並告辭後,立即離開了穆家。

他們離開後,周學寧看著這一屋子愁雲慘霧,只覺自己該做些什麼,她不能只是待在這里空等,不能跟著大家一起發愁一起哭。

她相信穆雪松沒事,他必然只是受困于某處,正等著被發現。

「孩子,馬……」突然,她又听見了剛才那陌生女人的聲音。

她意識到這是一個征兆,一個……暗示。

馬?那聲音在提醒著她什麼?還是在指引著什麼呢?

驀地,一個念頭咻地鑽進她腦里,馬?飛飛?

飛飛是在鵠族人傳說里,可在雪原上日行千里的神駒。雖說雪不是沙,沙也不是雪,可也許……

想著,她轉身奔出大廳。

穿齊了裝備,帶上水跟食物,她立刻趕往馬房。

她給飛飛上了鞍,飛飛有點躁動,似乎意識到什麼。

「飛飛,咱們去找松哥哥,你一定行的,對不?」她對著飛飛說。

飛飛那烏黑的眼珠子看著她,像是明白她的話般。

「寧小姐?」老傅發現她給飛飛上了鞍,又一身遠行的行裝,不禁驚疑地問︰「您這是要去哪里?」

「老傅,我要去找松哥哥。」她眼神堅定地。

「什麼……」老傅陡地一驚,「風沙這麼大,太危險了。」

周學寧上了馬背,毅然地說︰「有飛飛,沒事的。」說罷,她輕踢馬月復,飛飛便往前行走。

她從側門出了穆府,一路往南城門而去。

這一路所見,可用狼藉兩字形容。因為台了好幾天的怪風,路上不見行人,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商號的旗幟不是被吹走,便是被風給吹破,乍看像是有人在空中狂亂舞動似的。

到了南城門,她被城門守備攔下。

「誰?」她包得嚴實,守備也瞧不出她是男是女。

「我是穆家人。」她說。

她一發出聲音,守備驚覺到她是女子,又听她是穆家人,語氣立時變得和緩。

「這風沙漫天,姑娘要上哪兒去?」守備問。

「尋穆雪松。」她說。

聞言,守備立刻道︰「方才胡家跟徐家公子已帶人出城了,姑娘這是……」

听他說胡成庵跟徐白波已出城,正好成了她的借口,「我知道,我便是要與他們會合,這位大哥請快放行吧!」

守備听她說是要出城與胡成庵及徐白波會合,不疑有他,立刻開了城門。

周學寧駕的一聲,騎著飛飛迎風而去。

風沙片刻未息,眼前揚塵四起,混沌不清。

她看不見前方,任憑著飛飛想往哪兒去,就往哪兒去。

「飛飛,全靠你了。」她趴在飛飛頸子上跟它說︰「一定要找到松哥哥。」

飛飛毫不遲疑,像是它很清楚穆雪松的所在一般,破風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處,她听不見任何聲音,只有風呼嘯叫囂著。

盡管包得嚴實,可那飛沙走石一下下地打在她身上,還是教她犯疼。可她不怕,她相信穆雪松還活著,正在某個地方等待著她。

走著走著,天越來越黑,越來越暗,她什麼都看不見了。

穆雪松,你在哪里?她在心里呼喊著,你不能死!我來找你了,你在哪里?

她感覺到飛飛的腳步不似初時那般迅速矯健且毫不猶豫。

飛飛累了嗎?還是傷了呢?這飛沙走石如此銳利,是不是已經傷到了它?

想著,她覺得內疚又難過,忍不住地想哭,「飛飛,對不住……」她趴抱著它,「對不住……」

大凶。穆雪松未出門前,穆夫人便卜了這麼一卦。是不是當時她攔著不讓他出門就沒事了?若不是沖著「帶吉」二字,她或許就……

是呀,帶吉不就是有一線希望嗎?不就表示即使是在絕望里,還是能有奇蹟嗎?不,她不能絕望,她一定可以尋到他的。

那個不知名女子聲音的出現,絕不是她的幻覺,她是真真切切地听見了。她想……那或許是某位慈悲的女神吧?祂既然給了她指引,必會領著她尋到穆雪松的。

她要懷抱著希望,只有懷抱希望,一切才會成真。就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突然眼前出現一點隱隱跳動的光。

前頭有光,那表示有人。她走了這麼久,總算是看見人了。

「飛飛,快。」她鼓舞著飛飛繼續前進。

于是,疲憊的飛飛打起精神前行。走著走著,那光點越來越明、越來越亮。

然後,她看見一道身影。

她細細一看,那身影縴細,似乎是個女子。這怎麼可能?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漫天風沙里,一個女人家如何獨行?

忽地,她想起她听見的那個陌生女子的聲音。是那個女神嗎?

「飛飛,你看得見她吧?」她問。

飛飛嘶了一聲,像是在回應著她。

「跟著她走,快。」她說。

他們一路的跟著祂的身影,可奇怪的是不管他們如何緊跟,與祂都保持著同樣的距離,不遠不近。

走了一段時間,空中的漫天揚塵突然落地,四野寂靜無聲,而祂也已不見蹤影。

飛飛停下腳步,她正尋找著祂的身影,忽地,前方不遠處出現一輛篷車,那篷車倒了、栽了,半截車身都埋在沙里。

就在她心里存疑的時候,有個身影自篷車後步履蹣跚艱難地走了出來……

她彷佛意識到什麼,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飛飛,走。」她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了,好靜。

穆雪松昏昏沉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他已記不得幾次了。

自離開軍營後,他們一路往受天城前進,可途中突然吹起一陣怪風,瞬間台起風暴。

一道沙牆向他們襲卷而來,立時黑天暗地,飛沙走石,嚇得馬兒四處逃竄。就這樣,他們走散了。

胡成庵、徐白波……他們都不知道哪兒去了,就連他的座騎吹雲也不見了。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風暴,內心充滿疑懼。

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風沙里行進,卻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風在他身後呼呼地吹,像是一雙手推著他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隱約看見了一輛被埋在風沙里的篷車。

在這一望無際又無任何屏蔽的沙原上,篷車成了他的避風港、安身處。他拖著疲憊又受傷的雙腳,慢慢地走向篷車,然後躲在篷車背風處。

風沙進不了這個小空間,它便成了他的屏障。

他瑟縮著身軀坐在這兒,等待風暴過去,可過了好久好久,風暴仍未停歇。

他饑寒交迫,嘴巴里像是塞滿了沙,讓他喉嚨似火燒般的難受。

大凶。他想起母親在他臨行前卜的卦,他是不是早該听母親的?

不,他是推卻不了的,就算前途險阻,他也不能不走這趟路。

走了十多年的關外,什麼危難險象他都遇過了。這次,是老天爺要滅他嗎?

「老天爺,禰這是在開我玩笑吧?」他蹙眉一笑,自言自語地道︰「我還不能死啊。」

說著,他下意識地從腰間拿出學寧親手給他縫的錦囊。

他將它捏在手里,細細地看著。里面到底是什麼呢?學寧說待他回到受天城才能打開,可現在……他還回得去嗎?

幾度,他想拆開它。因為他怕,怕自己再無機會知道里面放了什麼。

可是他又不甘心就這樣打開它,因為它是他回受天城的一個動力及希望,不管他對它里面放著什麼有多麼的好奇,也只能等回到受天城才可見真章。

他太累也太餓了,迷迷糊糊地又昏睡了過去。

「醒醒。」突然,他听見陌生男人的聲音。

他陡地一驚,睜開眼楮。在他眼前站著一個男人,身形精實,五官粗濾,約莫是四、五十歲人。

有人發現他了?他得救了?正當他這麼想著的時候,赫然發現到那男人的身子是透明的,因為他可以看見男人身後的景況。

男人有著兩條粗黑的眉毛,眼楮炯炯有神,高鼻厚唇,右耳垂上有個小銀環。

他疑惑地看著那陌生人……不,他根本不確定對方是人。是鬼魂嗎?從前他听人說過,只有一腳已踩在冥界的人,才能看見鬼魂並與之對話。

那麼,他已經一腳踩在冥界了嗎?

該死!他答應過學寧會回去,他還要娶她為妻,與她綿延子息啊!

「你走開!」他怒喝著,「我還不會死。」

那魂魄般的男人對著他一笑,瞬間,風息沙落。他陡地一震,驚疑地看著祂。

「她來了。」祂對他說。

聞言,他心頭一撼。誰來了?難道有人來尋他了?

祂往後退去,對他招手,「出來。」

像是著魔般,他明明內心疑慮抗拒,卻還是試著起身並移動腳步,他艱難地自篷車後走了出來,無意識地跟著祂的腳步。

突然,眼前不遠處出現了東西……那是一匹馬,馬上有個人。

方才那與他說話、引著他路的祂,不見了。

那馬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快,他漸漸地看清了那匹馬,卻懷疑起自己的眼楮,甚至是理智。

飛飛?那是飛飛?怎麼可能?他站在原地不動了,任由它一步步地接近他。

終于,它停下腳步,馬上那包得密不透風的人跳了下來,然後還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那人掀開帽兜,扯下面巾,露出一張讓他彷佛像是在作夢般不真實的臉龐,他陡地瞪大了眼,張著口,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學寧?怎麼可能?

「穆雪松!」她對著他大叫,直呼他的姓名,然後在不斷吃她腳的沙地里跑了起來。

她奔到他面前,撲在他身上,一把緊緊地、實實地抱住了他。

「你活著!你活著!」她激動地叫喊著,然後放聲大哭。

听見她洪亮而喜悅的哭聲,他回過神來,伸出雙手,他抱住了她,熱的,是真的。

「老天爺……」他緊緊地擁抱著她,彷如隔世般。

「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不會的……」周學寧用盡僅剩的氣力抱著他,像是生怕一松手,就會發現這是幻影。

「你……」他捧起她的臉,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你怎麼會在這里?」

「我……」她又哭又笑地說︰「我說了,你一定不信。」

他蹙眉一笑,「我在你身上看見的怪事那麼多,還有什麼信不了?」

她微怔,也是呢!

「胡大哥跟徐大哥他們回來,說你不見了,大家哭成一團,愁雲慘霧地,突然有個女人的聲音要我騎著飛飛出來找你,我就來了。」她說。

「女人?」他心頭一頓,忽地想起剛才那陌生的男人。

「方才也有個陌生的男人在我眼前……」他說︰「他叫醒我,還說你來了。」

「咦?」她驚疑地眨巴著眼楮。這同時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太玄了。

「你看見的那個男人長什麼模樣?」她好奇地問。

「看起來很精實,濃眉大眼,高鼻厚唇,很威嚴的樣子……對了!」他捏著自己的右耳,「他耳垂上有個小銀環。」

聞言,她倏地瞪大了眼楮,「耳朵上有個小……銀環?」

「是。」他肯定地說。

瞬間,她的雙眼泛紅濕熱,激動的淚水盈滿眼眶,她激動又感動地微顫說︰「是我爹,是我爹……」

「什麼?」他一驚。

「我爹耳朵上的小銀環是他一出生便打上的,那是他老家的習俗,說是自小病弱的男娃只要打上耳洞穿環,便能妥妥當當地養大。」她淚如雨下,「是我爹,是他……是他。」

他忍不住地倒抽一口氣,驚愕得一時說不出話,如此玄奇的事,都讓他踫上了。那麼對她說話及引著她來的女子呢?難道……

「如果來找我的是你爹,那麼帶你來的會不會是你娘?」他問。

他這麼一說,她猛地一震。她從沒見過她娘,更沒听過她娘的聲音,可听見那聲音時,她卻覺得安心又溫暖,莫非真是她爹娘暗助?

「真是我娘嗎?」她著淚水,難以置信。

「一定是的。」他低頭深情注視著她,溫柔地說︰「瞧,你爹娘多疼你呢!」

她點點頭,又哭又笑地將臉埋進他胸口。

他牢牢地擁住她,長長一記喟嘆,「知道嗎?」他低聲道︰「好幾次,我都幾乎要放棄了,我以為我活不了,差點就要拆開你給我的錦囊……」

「可你沒拆?」

「嗯,我忍住了。」他說︰「我答應你會回去,也答應你回去了才拆開來看,所以……」

她抬起臉來仰望著他,嬌憨的一笑,「幸好你沒拆,不然我可生氣了。」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吻一記,「沒拆,咱們回到受天城再一起拆。」

她點點頭,又將臉埋進他懷里,蹭著他胸口的體熱。

「喂——」這時,遠處傳來有人呼喝的聲音。

兩人一驚,同時往聲源望去。此時,好幾匹馬朝著他們奔來,馬上有人。

待他們近了,穆雪松跟周學寧才發現竟是胡成庵跟徐白波等人。

他倆朝著他們興奮地招手。

不一會兒,胡成庵、徐白波、胡成凰和幾名弟兄們來到他們面前,還拉來了跟穆雪松走散的座騎吹雲。

胡成庵及徐白波跳下馬,情緒激動地奔向穆雪松,兄弟三人抱在一起。

「好你個雪松!我以為你死了!」胡成庵說著,不自禁地落下欣喜若狂的男兒淚。

穆雪松在他胸口播了一下,「你想得美,我還沒當舅父呢!」

「你等著。」胡成庵豪邁地抹去眼淚,說道︰「我跟雪梅會生一窩小崽子,教你忙的。」

听著,大家都笑了。

穆雪松歷劫歸來,穆家上下歡天喜地。

穆知學為謝天恩,下令連著十天施米賑濟,滿了城內許多貧困人家的米缸。

鬧騰了一整天,偌大的穆府終于沉靜安穩下來。

穆雪松與周學寧一起離開崇儒院後,便陪著她回到她的小築。

小單識趣的避開,讓他們能私下相處,說些旁人听不得的話語。

穆雪松在桌旁坐下,示意她在身邊坐下。

周學寧走了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落坐,怯怯地望著他。

「是時候了……」他說。

她一愣。是時候了?是什麼時候呢?

還沒回過神來,他已捧著她的臉,一雙如熾的眸子緊緊地鎖住她。

迎上他那深情又熱切的眸光,她臉紅心跳。

他慢慢地靠近她,近到兩人的鼻尖已經踫上。

她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及呼吸,徐徐的、溫溫的,讓人心跳加速又意亂神迷。

他的手指輕輕地撫著她顫抖的唇片,接著……臉靠了過來。她才以為他要吻她之時,他卻把脖子一歪,嘴唇緊貼在她的耳邊。

她倒抽了一口氣,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閉上眼楮。

他的手輕柔地扣在她頸後,手指摩拿著她的頸背,教她整個人舒服得一聳,甚至不自覺地逸出令她自己害羞的嬌吟。

他輕輕地吻著她的臉頰、她的耳垂,低聲道︰「來吧!」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忽地將她抱住,然後放在自己腿上。

她滿臉潮紅,神情無措,「什麼?」

來吧?什麼來吧?他突然把她抱到腿上坐著,到底是……

「是時候打開錦囊了。」他說著,眼底閃過一抹狡黠。

看見他眼底的那抹惡作劇般的黠光,她這才明白了。

她又羞又氣,皺著眉,鼓著臉,氣呼呼地,「你真是壞心眼!」

他忍俊不住地一笑,「你是不是在期待著什麼?」

「才沒有!」她在他肩上捶了一把,羞惱地想掙月兌他。

他緊緊地將她攬著,不讓她離開,「別氣,你期待的那種事,遲些不急。」

「我沒期待什麼!」她羞紅著臉,又捶了他一下。

他用寵溺的眼神看著她,唇角微揚,「別氣了,來……」他騰出一只手從腰間取出錦囊,「咱們一起來拆開它吧!」

說著,他一手繞過她的腰,配合著拿取錦囊的手,三兩下便將線頭拆了。

打開,取出一方小小紅紙。

「該不是你我的生辰吧?」他笑問。

她羞赧地搖搖頭,沒回答他的問題。

他打開那方紅紙,只見紙上寫了六個字——情歸處,願白首。

那六個字瞬間化成一股熱流,打進他胸口,他驚疑地看著她,眼底卻閃著欣悅。

「這是……」

「我的心願。」她說。

聞言,他難掩欣喜,「學寧……」

「你听我說。」她打斷了他,神情恬靜地說︰「我曾經懷疑並埋怨老天爺讓我遇到了那些不幸的事……」

她眼底閃著淚光,聲音卻很平緩,「後來我想,我所遇到的壞事,應該都是為了現在的這一刻吧?」

「學寧……」他眉心一擰,對她露出憐惜的眼神。

她嬌憨一笑,軟軟地道︰「所有的事情,就算是不幸、就算是悲傷或痛苦,都有它發生的理由,而我所經歷的一切,或許都是為了與你相遇。」

听著她這番話,他眼神越發溫柔了,「這真是我听過最美的一番話了。」他說著,雙臂一圈將她抱得更緊。

她也伸出雙手勾抱著他,將臉靠在他頸窩里。

說來,老天爺這樣的安排,何嘗不是給了他彌補的機會呢!初聞尹家父女身亡時,他懊悔痛心,無數次怨著自己這些年沒嘗試著做些什麼以改變她的命運,卻沒想老天爺已讓她來到他身邊。

為了讓她繼續的閃閃發亮,他願意為她做任何的努力及爭取,他會用盡全力地支持她、協助她。

「雪松,你願意與我白首不分離嗎?」她怯怯地問。

「願意,千千萬萬個願意。」他毫不考慮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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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11 00:18:46 |只看該作者
尾聲 回歸故裏

秦樵風上書朝廷為穆家請功,朝廷不只下旨封賞,還將西北口的永久買賣憑證賜給穆家,允穆家世世代代通行于商道,不受任何限制。

年後開春,穆家雙喜臨門,穆雪梅出嫁胡家,穆雪松則迎娶周學寧,讓她從穆家義女成了穆家媳婦。

兩對美眷在成婚不久後,便分別傳出懷孕的好消息。

隔年春天,周學寧跟穆雪梅前後只隔了三天,分別產下一個健康的男娃。

出月子不久,穆雪松便悄悄地買下北隆號附近的一家鋪子,給妻子開了家專為女子做整復治療的醫館。

醫館名為「碧樓」。

已逝的「尹碧樓」在夢中教周學寧整復灸治之事,早已在受天城中盛傳,取名「碧樓」,出于思源感恩之心。大家不覺奇怪,反倒一片盛贊。

但周學寧明白穆雪松的真正用意,而這便是他的體貼細膩之處。

宿在周學寧的身軀里重生的她,再也無法使用尹碧樓這個名字了,他為醫館取名碧樓,是為了讓她跟過去的自己還能有著聯結。

尹碧樓並沒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于人間。

碧樓醫館為許多過往因為不方便就醫而延誤治療的女子,提供了良好的整復治療,同時,不吝傳承技藝的周學寧也開班,傳授向學的女子學習她自父親那兒習得的技藝,在受天城傳為佳話,廣受盛贊。

隔年的秋天,穆雪松信守承諾,陪著妻子返回京城將她爹娘的牌位及骨甕都迎回受天城。

當然,還有「尹碧樓」。

穆雪松以「讓姨母一家三口回歸故里」為由,順順當當地將他們帶回西北,並慎重地入祀滌塵寺永享香火。

這天,風和日麗。

穆雪松跟妻子帶著一歲半的兒子逸平前來滌塵寺,拜祭既是他的姨父姨母,也同時是他岳父岳母的尹常川及白靜兒。

尹家一家「三口」的牌位是供在一起的,在祂們旁邊擺著的就是尹碧樓的牌位,可沒人知道的是,尹碧樓的牌位後頭寫著的不是她的生辰及忌日,而是周學寧的。

這是因著周學寧的身軀而得以重生的尹碧樓所做的決定。

她不知道周學寧去哪了。雖說周學寧的死是「注定的必然」,而非因為她奪了祂的身軀,但她能夠重生,完全是因著祂,因此她一直擔心著祂如今安何在。

祂能與自己已故的親人相會嗎?若祂已故的親人們都已經去了祂去不了的地方,祂不是很孤獨嗎?

她曾听聞未嫁的姑娘若死去,便成了無處可依的孤魂,想著祂可能的遭遇,她便感到心疼。

她多麼希望若祂無處可依,便待在她爹娘身邊,她知道也確定,她爹娘會視之如己出般照看著祂。

一家三口誠心獻果供香,感恩爹娘先前救命之恩,也祈願祂們三位在天之靈能護佑這人世間的親族家人。

祭畢,兩人帶著逸平走出祖德殿外。

突然,被穆雪松抱在手上的逸平手指著前方,興奮地踢腳。

他們夫妻倆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道圓拱門,什麼都沒有。

逸平依然指著那個地方,有點激動地咿嗚出聲。

夫妻倆互覷一眼,只覺困惑。

當他們再度轉頭往逸平手指的那道門望去時,兩人都驚呆了。

此時,有三個人……喔不,祂們不是人,因為和煦的陽光穿透了祂們。

穆雪松看見了當初在篷車底下見到的那個男人,她則看見了她爹。

「爹……」她的眼淚忍不住地噴了出來。

她爹旁邊站著的是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嫻雅女子,她知道……那是她娘。

而亭亭立于她爹娘身側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那姑娘有著一張跟她現在一模一樣的臉龐。

穆雪松轉頭看著她,深深地抽了一口氣,「那是……」

她點點頭,淚如雨下。

他們兩人沒說什麼,卻都明白了什麼。

此時,逸平朝著圓拱門的方向揮手,而當他們夫妻倆再次望去,故人已消失。

穆雪松騰出一只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你可放心了,祂們……都好。」

她用力地點點頭,卻哽咽得語難成句。

「周姑娘,謝謝禰。」她在心里對祂說著,「我會代替禰好好地活下去,也會悉心照顧著禰最牽掛的松哥哥,禰安心地隨著我爹娘去吧!」

穆雪松牽著她的手,溫柔地凝視著流著悲喜交集的淚水的她。

「我們回家吧!」他說。

她頷首,露出感恩又幸福的笑顏。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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