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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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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凌淑芬 -【俯仰無愧(江湖行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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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2 00:12:48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三騎停在玉雪峰的山道口,唯一一條上山之路橫在眼前。

    迸納的舅舅,小關口族長若西罕停在他們身旁,看著他們。

    「雲公子,柳姑娘,你們真要上山?」

    他和外甥一樣娶了平朝的女子為妻,住在小關口上已二十余年,五年前方升為族長。

    雲仰望著眼前的路口。

    數根木樁立在山道兩旁,左右各四根。此時木樁上並無一物,在木樁下的土地卻可看見一些陳舊的衣料碎布。

    看來傳聞中和仙族會將闖山者的尸首掛在木樁上,並不虛假。

    「若西罕,多謝您收容我們兩人多日,又送我們來到此處。此時天象漸劣,若不是蒙您出手相助,我們早已埋骨于北長關前。」雲仰道。

    三日前他們終于來到北長關,其時天象劣不可堪,狂風暴雨交加,天寒地凍,幾乎讓人無法相信這才是十月時節。

    他們兩人凍得嘴唇發紫,來到小關口外,居民對外人竟是非常的不友善。若不是雲仰拿出古納的信,居民領他們去見族長,兩人只怕已經成了路邊凍死骨。

    他們在若西罕家住了三日,直到暴風平息為止。若西罕听說他們要上山,拚命的勸阻,但目的地就在眼前,沒有空手而歸之理。

    今天天剛亮,兩人便告別了族長,若西罕一路送他們出關,來到這玉雪峰的山腳下。

    若西罕長嘆一聲。

    「古納在信上說你們救了他的妻子。你們是我外甥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可惜我能為兩位做的也不多。若是你們早幾年來,要我送你們上山都不成問題,可是現在……唉。」

    「若西罕叔叔,你們是不是跟和仙族有什麼過節?」柳沁的馬回了小鴿圈,問道。

    若西罕搖頭嘆息。

    「五年前,我族族長的兒子做了一件極對不住和仙族之事,有愧于他們數十年和我族的互相信賴。之後,我族換了族長,而和仙族也不再讓我族的人上山,族中的獵人牧人都只能在山腳的地方打獵行牧。我若是硬和兩位上山,反倒帶頭壞了規矩。」

    「既然如此,我們也不敢多勉強。」雲仰點點頭道。「我們上山去找個人,約莫三日便可返還,屆時若天象不佳,只怕還得在府上叨擾數日,盼您莫見怪。」

    若西罕見他竟然還打著主意能下山,不知是該佩服他好還是笑他傻好。

    「好,三日之後,我在此處等待兩位,希望能再迎兩位大駕。」他慨然應允。

    雲仰謝過,對柳沁一點頭,兩人齊齊上山去。

    騎了小鴿個時辰,雲仰略微放緩速度。

    「你的身子還堪得住干?若是累了,坐到我的馬背上來,我來載你。」

    柳泌搖搖頭,神情難得相當的愉快。

    「這古怪幫的毒果真古怪,尋常人中毒之後氣虛體寒,越禁不得寒冷。我這幾日來卻是天氣越冷,體內的毒性越弱,手腳越靈便。我自個兒騎一陣子是沒問題的,等我真的不行了,你再載我。」

    「好。」雲仰看她的神色輕松,才放心一些。

    「雲仰,小關口應該就是傳聞中讓和仙族人被騙去血羽翎的地方吧?只是不知曉其中究竟有何門道,竟然讓他們連族長都換了人,不知舊族長跑哪兒去了。」

    雲仰失笑。「族長之位只是換了人坐,又不表示原先的族長就不能再繼續住在小關口。」

    「也是。」她點點頭。「幸虧他們的族長換成了古納的舅舅,不然我們早就死了。」

    他們黎明時分便上得山來,此時尚未過午,山道上卻連第三個行跡都沒有。兩人一路談談說說,倒也不覺得寂寞。

    雲仰雖然表面輕松,心里一直保持警覺。

    他們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回首望不見來處,僅有滿山遍野、層層迭迭的山巒。

    半山腰之上已覆蓋了一層濃厚的雪白。放眼望去,寸草不生,全都是灰溜溜光禿禿的山岩,這座玉雪峰果真是蕭瑟無比。

    他們還在山腳處便可感覺寒意陣陣圍來,這是千百年來也化不開的冰霜之氣。

    雲仰又回頭檢視一下柳沁。她包得像顆大團子,連身形都看不太出來,只有一顆小圓的腦袋和一顆大圓的身體。

    雲仰內力深厚,包得不像她那麼夸張,可也是扎扎實實的一層。他這生從未穿過這麼多的衣服。

    馬鞍兩惻掛滿了若西罕為他們準備的食水行囊。以眼前的景象來看,要獵野兔小獸為食只怕都極為困難,不知以前的獵戶上山都能獵些什麼?

    隨著高度越高,山道越笮,到最後僅能容單騎通行,旁邊直落而下都是堅硬的峭壁。

    「你自己專心騎,別一直回頭看我。你要是掉下去,我可拉你不上來。」柳沁在後頭看得心驚膽顫。「真不知這種地方怎麼住人!又沒有樹,又沒有溪水,風景又不宜人。」

    「和仙族世居在此,對他們來說,或許這片崇山崚嶺比樹林溪水更美。」雲仰道︰「我們進入山里已有一個多時辰,尚無任何埋伏,無論如何還是小心為上。」

    柳沁突然嘆息。「听說玉雪峰上原本不是這樣的。二十多年前,我爹爹還未成親之時,曾天南地北的_霖游歷,他就來過玉雪峰數次。

    「他說,當時和仙族人雖然對武林人士敵意比較深些,但對一般百姓或商隊還算友善,有人入山迷了路,他們甚且會幫著引下山去。當時我爹爹和同行的好友就受過和仙族人的恩惠。」

    「或許便是對一般小民不曾設防,才中了有心之人的計吧!」雲仰道。

    柳沁點點頭。「當時和我爹爹一起上山的朋友,叫做天無痕,家中世代皆是名醫。那一趟上山,在玉雪峰中發現了一些極難得的奇草藥石,只有此處有,其它地方再不可尋,于是他便決意留在山上潛心鑽研醫術,算算也二十年了。

    「我爹爹曾說,天伯伯只因隱匿在玉雪峰上才籍籍無名。要是他當年隨著我爹一起下山,只怕現在已經成了名動天下的醫仙。若是我們遇上任何病痛疾苦,這位世伯救治不了的話,天下約莫也沒人救治得了。」

    「所以你一中了毒便想到這位世伯嗎?可是他既然在山上住了二十年,見到了你認得出你嗎?」雲仰劍眉微蹙。

    「我們雖然沒過面,我爹爹隔三差五的就會和他互傳書信,二十年來不曾間斷。早幾年禁制沒這般嚴時,我爹爹常遣人送些衣物用品上來,天伯伯和我們家倒是不曾生疏。

    「後來我和哥哥出生了,爹爹請人畫了我們的像送紿他瞧,他是知道我和哥哥的。

    「之前我哥哥身子不太安順,我爹爹就叫我哥哥一定要上來找天伯伯。可我哥哥嫌路程遠,寧願拖著病根子四處走也不願意上來。我才不像他呢!我怕疼怕苦怕死,我一有事,眼巴巴就來找伯伯救命了。」她調皮的一笑。

    「又是義叔又是世伯,令尊的交游非常廣泛啊!」雲仰笑道。

    「他又不是從小住在山上習武,或住在一間沒有香火的道觀里,或要幫著養兩個小女娃娃長大。他長了腳愛四處亂跑,自然結識了一堆朋友。」柳沁雙眸晶亮亮地調侃他。

    雲仰又好氣又好笑。

    正欲說些什麼,前方突然有碎石滑落山谷的細音,此時山風獵獵,他的內力再差一些便忽略了。

    「玉雪峰不迎外客,不想死的就快快下山!稍後再讓我見到你們在山上,就別怪和仙族不客氣了!」一聲斷喝響起。

    深山回音極重,除了知道這聲音發自前方,雲仰竟無法听出它的確切位置。

    雲仰持劍當胸,全神貫注。

    他們正處在一個山道的轉彎處,右惻為深谷,左惻是光禿堅硬的山壁,山道的寬度只容他一騎馬橫路而立。

    柳沁見風將他的黑發吹得揚起,袍角翻動,在這凜凜蒼莽間,頂天立地,充滿氣概,一顆芳心不由自主的評動。

    「前輩,我等二人並非有意打擾,實是舊友之女有急事必須求見天無痕老前輩,還望閣下若識得老前輩,代為通報一聲。」雲仰朗聲道。

    然而那人適才的一番話喊完,卻是再無聲響。

    雲仰對她點了點頭,騎在前方,兩人慢慢繞過那個彎角。

    前面的山道和後面並無二致,只有更多的高山,更深的長谷,與更凜冽的風。

    雲仰在路當中站住。

    「你看這些石壁光禿禿的,連個可供抓手的樹干都沒有,他們是躲在哪里?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柳沁騎近過來,四下查看。

    雲仰完全沒有听見任何人行進的聲響,因此和仙族若非人人武功奇高,就是另有密道。

    恐怕兩者皆是。

    直至此刻,他方始感覺他們已入了一個神詭難測之境,凡事務須小心在意。

    「你緊跟在我後頭,不要離得太遠。只要咱們別無他意,和仙族的前輩們終會了解的。」雲仰策馬繼續往前行。

    柳泌在他身後撇撇嘴。

    這人有時真是正直過了頭,總以為天下人都和他一樣。

    「那如果他們不了解呢?」

    雲仰一听就知道她是雞蛋里挑骨頭。這姑娘只要身子舒坦一些,就什麼機靈古怪的想法都跑出來。

    「他們若不了解,咱們好好跟他們說就是了。」

    「那如果他們不听呢?」

    「那我們抓幾個來,綁在樹上,好好的同他們說,說到他們听為止,這樣行了嗎?」他無奈道。

    柳沁听得格格直笑。「這兒哪里見得到什麼樹?你待綁到哪里去?」

    雲仰吸一口清冽新鮮的空氣,胸臆間頓時舒暢無比。他從小在山間成長,對山的喜愛比對其它地方深。

    「你餓了嗎?再走小鴿個時辰就可以到一處較寬闊的空地,我們到了那兒再停下來吃午餐。天老前輩住在半山腰之處,以我們的速度,最晚明日此時就可以到了。

    「好。」她心情頗佳地點點頭。

    雲仰順著山道轉過另一個彎坳,瞬時拉住馬韁。

    在他們眼前是,一道深而狹長的走道。

    這條走道笮到即使人坐在馬上要穿過去都有些困難,形如一柄無形利斧將山劈開,露出一條對切的細縫。

    從這一端,他們可以隱約看到另一方豁然開朗的空地,便是他們預定停下來歇腳之處。

    柳沁慢慢地騎到他的身旁,與他一同審量這條狹窄的「一線天」。

    兩人心中浮起一模一樣的想法︰若是前方有埋伏,這條一線天便是絕佳之處。

    只須待他們走入之後,將前後出口堵住,當場來個甕中捉鱉。

    「怎麼辦?」柳沁蹙起細致的娥眉。

    雲仰拿出若西罕畫的簡圖一看。若西罕曾告訴他們通往空地的路「頗為狹窄」,卻未料到是這等形勢。

    「眼前只有這一條路,也只能走下去。」雲仰將路線圖收起。「我們下馬,用走的過去。」

    柳沁站著不動,看他開始張羅收抬垂吊在馬鞍惻邊的行囊。過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喚他。

    「雲仰!」

    「嗯?」他停下手回頭。

    「你若不想再往前走,我不會怪你。」她嬌容凜然,罕見的極為嚴肅。「這條路說是死亡之道亦不為過。他們只要將頭尾堵住,從頭上對我們拋擲巨石暗器,甚至毒煙毒水,我們躲無可躲。你已然陪我走到此處,夠了,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險。」

    雲仰定定瞧她片刻,慢慢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眼神如此清朗,彷佛全世界的藍天白雲都在那雙眼中。

    沒有任何畏懼退縮,沒有一絲絲烏雲陰霾。

    她的喉嚨縮緊,有一種幾乎無法直視這雙清亮目光的感覺。

    「都已經走到這里了,怎可輕易退縮?」他溫柔的看著她,「你不想治好你身上的毒了嗎?不想康康泰泰的與我一起下山嗎?」

    柳沁迎視著他,眼眶慢慢紅了一圈。

    「雲仰,你為什麼肯這麼做?」

    「我不是已經答應你了,又何須為什麼?」他偏頭看著她。

    「難道你不怕死嗎?」她哽咽道。

    「怕,怎麼不怕?」他微微一笑。「但我承諾要陪你找到大夫,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既然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

    「只是為了一句話,你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嗎?大多數的人到了這時候,已經開始找借口打退堂鼓了。」她輕聲道。

    雲仰舉手輕撫她的臉蛋。

    「我不知別人會怎麼做,我只知道我自己該怎麼做。我絕不會在此時棄你而去!做人但求俯仰無愧,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足矣。」

    柳泌投入他的懷中,淺淡的唇印上他的唇。

    雲仰抱住她。

    即使山風吹在身上如刃,冰寒劃過肌膚如刀,此時此刻他們是在彼此懷中,天地間唯有他們兩人。無論前方有多少險阻,都不重要。

    在一刻他非常明白,即使最後為了她而死在這片玉雪峰上,他也願意。

    即使極對不起師父和師妹,拋下了身為長徒的責任,為了她,他是願意的。

    因為她不是師父,也不是師妹。她是另一種更特殊的情感,他不知曉自己存在的情感。

    她的一蟹一笑,一言一語都能牽動他。從一開始的惱人,甚至一度厭怒,到最後的了解,甚至有些好笑,最後覺得可愛。

    他們兩人一起穿越了半片平朝國土,歷經各種風險難關,她早已不是他以為的那個被寵壞的千金小姐。

    即使在身子最疼楚之時,她都不曾埋怨叫苦,她的堅韌讓他心折。

    她是他喜愛的人,他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她。

    「雲仰……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她的臉頰貼偎著他,輕輕反復的摩擦,他的心頭一片靜暖。

    「若姑娘不嫌棄雲仰兩袖清風,待一切事過之後,咱們稟明我師父,便一同去府上拜見你的父母尊長,你意下如何?」他輕聲道。

    拜見雙方親長的意思就是要提親了。

    她的臉頰淡淡的躍上一抹紅霄,眼睫毛微微顫動。

    「你兩袖清風不打緊,我的銀子挺多的,咱們兩人一輩子也用不完,我可以養你。」她心頭甜甜地道。

    雲仰長笑一聲。

    「如此有勞娘子了。咱們去找天老前輩,將你身上的毒袪盡干!」

    「好。」她松開他的脖子,望向兩匹坐騎。「讓馬走在前頭。」

    雲仰點點頭。「有理。若途中真有什麼古怪,馬兒從我們身後沖撞過來,反倒更危險。」

    柳泌在心里嘆氣。其實她的計較是,若途中真有陷阱,馬走在前頭也好先幫他們探路送死。

    這人身上真是沒有一絲壞骨頭。

    兩人定好了主意,先趕兩匹馬進狹道里。

    山壁如此緊逼,兩匹馬都顯得有些不安。若是它們一出了山道直接跑掉,還真是別無他法,只能見機行事。

    兩匹馬都走了進去,直到前頭第一匹馬走到中段,依然風平浪靜。

    「我們走吧!」雲仰反手牽起她的手,當先走了進去。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夾在中間的兩手緊握。這處雨道寬約尺許,長不足一里,站在外頭看已經覺得緊迫逼人,真正走進來之後,仰頭只能看到薄埂的一線天光,觸目所及皆是迎面而來粗礫的山岩,讓人只覺得心頭緊張,呼息不順。

    柳沁感覺自己的手心微濕,他的手卻從頭到尾堅定溫暖。她心里不禁佩服。

    之前她總覺得他江湖歷練不足,現在方知,其實一個人的定性和耐心,遠比歷練多寡重要。

    前頭的第一匹馬先出了雨道,無限快意地在空地上蹦一下,來回踱步,第二匹馬也跟著出了甬道。

    兩人心里略微一松。

    忽地,雲仰听見一聲細細的「喀噠」,他心頭暗叫一聲不妙。

    頂上的一線天光突然消失,四周霎時伸手不見五指,頭尾兩端的光也不見了,彷佛有人突然拿一張巨大的黑幕將整片山一起罩住。

    咻一一咻一一咻一—強烈的風聲飛快襲來,雲仰突然發現包夾著身體兩惻的石壁都消失,他們彷佛站一個空闊的曠野之中,四周只有全然的黑暗。

    獵獵風刀從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同時撲襲而來,間或夾雜著野獸的嘶吼喘息。

    「雲仰,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地方?」柳沁在他身後驚慌地尖叫。

    雲仰回頭一看,明明知道自己手中牽著她的手,卻什麼都看不見。黑暗有如變成實質一般,他連手肘以外的部分都看不見。

    他心頭雪亮,知道他們觸動了和仙族的陣法。

    風聲之中開始出現殺伐之聲,有如千軍萬馬朝他們直撲而來。

    奇門遁甲,五行術數乃是一門秘術絕學,精于此道者,布陣如布乾坤天地,方寸之間如十里荒原,陽春三月亦如金戈鐵馬的殺場。

    當陣法啟動時,遮天蔽日,不見外間的事物,只能見到陣中的諸種怪誕變化。

    他們現在就是困在陣中,如入迷局,唯一的脫身之道,唯有破了此陣。

    「莫慌,這是奇門陣術。凡是陣式都有一處生門,一處死門。入了死門必死無疑,我們須萬分小心,找出能脫身的生門,陣法自解。」

    「你說得簡單,生門怎麼找?」風聲太強,她必須用喊的才能讓他听見。

    雲仰警戒的四下探望。

    咻一—

    黑暗中,一柄銳利如刀的物事射了過來,他揮劍擊開,那柄利刃迅捷無比,劃開他的衣袖,留下一小道血痕,飛向無邊無際的黑暗。

    銳風刮過,又是一柄利刃射了過來。他回手一招「纏雲式」,長劍如生出黏性,纏住那柄利物。那利物平白在他劍身上化開、消散。

    原來竟是無形之物?

    連續七柄無形風刀射了過來。

    雲仰沉著穩定,一一揮開劍式將它們擊散,身上卻也多了幾道傷口。

    「雲仰!」她大叫。

    雲仰一寸寸將牽著她的手臂拉近。明明是一個嬌小的姑娘,他卻感覺手的另一端牽著一顆千斤重的巨石,他使出所有力氣才勉強拉得她近了幾分。

    她的臉終于近到他可以看見她了。柳沁一入到他的目光所及,突然又整個減輕,他立刻將她塞在自己身後。

    「你看!你看!」她指著身後兩抹幽暗的紅光,驚嚇的抱住他的腰不放。

    「吼……」

    一頭巨大無比的狼,一步步走出黑暗,進入他們的視線里。

    雖然狼都長得差不多,雲仰心頭卻知,這是他們在葛魯庫司遇過的那只頭狼。

    「是狼!是狼!」柳泌大叫。

    「吼!」頭狼露出森森的利齒。

    雲仰長劍當胸,全神戒備。莫非那日一時的善念,今日竟成了自己的葬身之機?

    周圍鬼哭神號,金鐵殺伐之聲越來越響。突然,一襲巨大的黑幕如剛才的利刃一般射了過來,範圍廣大,再避無可避。

    雲仰來不及決定是先對付狼,或是先對付陣術,那頭狼突然翻身躍到半空中,咬住那片巨大的黑幕。

    激烈的吼聲不絕于耳,那片黑幕一如剛才的風刀,在狼口中化為無形。

    頭狼翻身落在地上,驕地迎視他。

    「它為什麼可以咬那東西而不受傷?」柳沁無法理解。

    「因為這座陣法是為人而設,馬、狼等牲畜不如人受的影響深。」雲仰的嗓音冷靜不變。

    那狼竟然是來報恩的。既然如此,雲仰且不忙搭理它,極目四下探看。

    罷才對付了那幾記風刀,他已經記住它們射來的方位,它們依據的是先天六十四卦的方位。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太極八卦恰好與他們清虛派以道家為根柢的功夫相輔相成。

    他閉上雙眼,在心中默想過一遍清虛派正殿上高高懸掛的那張太極圖。

    陰靜。陽動。

    一群張牙舞爪的異獸從虛空中撲了過來,頭狼大吼,迎面對著其中幾只撲咬過去。

    雲仰依然閉上眼楮,听音辨位。

    出劍。中。破。

    出劍。中。再破。

    左四,後一,右三,前五,後二。他踩著八卦方位,捉緊身後的她,一步步走向陣心。

    狂風怒吼越發淒厲。

    頭狼和異獸全被罩在黑暗中,只隱約看得見它們糾纏翻動的黑影。

    日月運行,一寒一暑,干道成男,坤道成女。

    一入陣心,萬般風狂雨暴突然化為無形,天地間寂然無聲。

    靜為陰,陰為女,女為坤。他一腳踏入坤位。

    滿天滿地黑幕盡去。

    柳沁眨了眨眼。

    他們又是站在山道間,頭上一線之天,兩匹馬在前方空地漫走,狼在身後也眨了下眼,彷佛不曉得發生何事。

    他們出陣了。

    「你找到生門了!你找到生門了!」她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忘形的亂親一通。

    雲仰又尷尬又好笑,心里頭也止不住的甜意。

    「小兄弟好俊的眼色,我這‘穿明兜眼太清無極陣’,你竟一炷香的時間就破了。既然破了,那便過來吧!」

    兩人火速偏頭一望。

    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清臞老者站在空地中,年約六旬,臉有風霜之色,須發盡缸。他的身後站著四名全身包里緊實的人,難分男女,清一色穿著灰白交雜的外服,猛一看和這片山壁簡直融成一體。

    雲仰牽著柳泌的手走出雨道,頭狼吐著氣跟在他們的身後,彷佛對架打到一半就沒得打感到有些不過癮。

    他心里清楚,他們只怕一入山就被這些人叮上了。

    「你這狼養得不錯。」那老者對他們身後的狼點了點頭。

    雲仰和狼互望一眼。

    「萍水相逢而已。」他莊重地道。

    頭狼也莊重高坐,對他的回答甚是滿意。

    老者微微一笑。

    「在下清虛派首徒雲仰,這位是柳沁柳姑娘。我們兩人不遠千里而來,是為了找天無痕老前輩求醫,還望前輩代為引薦。」雲仰拱手一揖。

    老者撫了下長須,視線直直落在他的身後。

    「我就是天無痕。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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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你做得很好?

    你做得很好?

    雲仰滿頭霎水,回頭望向柳泌。

    柳沁神色凜然,目光低垂地走向天無痕,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師父。」

    師父?

    這是怎麼回事?

    雲仰滿腹狐疑,然而柳沁卻已走到天無痕身前,不再看他。

    那狼走到他身旁,抬頭看他一眼一——

    然後往前走,坐在柳泌和天無痕的腳旁。

    耙情他們都是同一伙的?

    他的心頭空落落的,不知該如何作想。

    「我們先回去再說。」天無痕向身後的幾個灰衣人一點頭。

    「雲公子,請!」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對雲仰拱手一揖。

    雲仰一听他聲音便知道,他就是一開始警告他們速速下山的人。

    他緊繃著臉色,召來馬匹,翻身上馬。

    其中兩名灰衣人走到旁邊的山壁,不知在何處桉了一個機括,其中一人用力往岩壁一推,露出一個孔洞,旋即牽出幾匹馬來。

    這山壁內的機關竟然藏得住這麼多匹馬,里面的大小可想而知。原來這整片玉雪峰里確實布滿和仙族的機關。

    他們的馬一律是灰白花相間,遠遠看去人和馬彷佛都與這片山融為一體。他們又熟知地形,若有心隱藏,根本難以被察見。

    柳沁飛快看他一眼,便上了馬,騎在天無痕的身旁。

    雲仰低頭看見鞍袋里露出一點干糧,想到兩人至今尚未吃午飯,他的嘴微微一抿,手緊握著馬韁。

    天無痕與柳沁騎在前頭,兩名灰衣人尾隨其後,雲仰居中,後面是另外兩名灰衣人。

    一路無人說話,只是默默騎了一個多時辰,眼前依然是蒼茫貧瘠的山,雲仰不知他們要騎多久,又要帶他上哪兒去。

    所有人終于停了下來,騎在他前面的灰衣人回頭對他道︰「雲公子,從這里開始我們要走內道了,馬匹可留在原處即可,稍後會有人來取。」

    他也只能任憑他們擺布。

    那名灰衣人走到一處山壁旁,對著一玦石面有節奏的敲擊了幾下,一顆山岩輕輕喀的一聲,松開一條縫。

    他們如方才一般推開那顆山岩,天無痕率先走了進去,所有人跟在他身後。

    洞口處有火把掛著,進去的人各自取了一支,拿火折子點燃。

    雲仰進入那處入口時,看一下洞口機關。他沒有看到什麼機括,但是堵門的岩石倒是貨真價實的巨岩,方才推開它的灰衣人看似輕松無比,毫不費力,驗證了第二件事︰和仙族確實不乏身手不凡的高手。

    內道並不寬敞,只比稍早的一線天好一些,可也只容單人通過,每隔數丈有一支火把照明。山壁上看得出斧鑿的痕跡,應是人為建造。

    內道的路並不十分好走,大部分是往上而行,有幾段相當陡峭,幾乎是垂直而上,天無痕必須回手攙著徒兒躍上去。

    雲仰猜想,他們現下走的應該是從山腹內直接往上切穿的快捷方式。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內道突然到了盡頭。

    天無痕站在一片山壁前,兩手抵住,微微往前一推,山壁往前滑開。

    一絲天光透了進來。不知是否幻覺,雲仰彷佛還聞到一絲花香。

    天無痕踏了出去,對洞內的他一笑道︰「老夫的蝸居已至,還望雲公子不嫌棄。」

    「他不會嫌棄的。」柳泌站在師父旁邊小聲道。

    雲仰只是看她一眼,跟在其它人後面走出洞外。

    人間仙境!

    他啞然無聲,驚訝得無法動彈!

    那不是幻覺,他聞到的真的是花香。

    眼前如春滿人間的清谷,遍地綠草如茵,花團錦簇,野香芬芳。

    七彩繽紛的蝶兒在紅色、黃色、白色的野花上翩翩飛舞著,不知名的雀鳥盤踞樹上高啼。

    左手邊是數十棵青木聚集的小林,右手邊是一間青瓦小院,門口的竹篙內圍著一群小雞崽,跟著一只母雞的身後啄食著地上的飼料。

    兩匹灰馬自由地在草地間走來走去吃草,見到跟他們一起出來的狼,也不驚慌,只是甩甩尾巴繼續吃草。

    這里哪是玉雪峰的十月寒冬?這分明是赤省的陽春三月。

    那狼顯得對此地熟門熟路,跑到草地上暢快地打了幾個滾,然後跑進青瓦小院的後方,不知干什麼去了。

    整座幽谷約莫里許大小,被連天的高崖峭壁環繞,青瓦屋的後方有一道瀑布從高頂直泄而下,宛如白練。奇特的是,水瀑竟然冒著白煙。

    雲仰只在這山谷中站了片刻便全身暖了起來,必須除去厚重的外袍。

    他茫然四望,無法相信此地竟然和方才的荒山窮壁是同一處地方。

    「此處有地熱泉經過,終年氣候如春,玉雪峰上如這般的秘處,還有好幾處,卻是不足為外人道了。」天無痕拂動長須,對他震撼的表情微笑。

    「雲公子,請隨在下入內盥洗休息。」那個一直招呼他的灰衣人走了過來,其他三人分頭去照料馬匹和行囊。

    雲仰定了定神,慢慢看所有人一眼,最後不發一語的跟著進去院落里。

    他的身影一消失在大門內,柳泌走到師父身旁,郁郁地偎在他懷里。

    「小丫頭怎啦?」天無痕撫撫她的頭發。

    「師父,他討厭我了……」柳沁泫然欲泣地抬起頭。

    「胡說,誰會討厭咱們的小泌兒?」天無痕微笑。

    柳沁急了起來。

    「師父,你不知道的,他……他……」她咬了咬下唇,露出又甜蜜又傷心的神情。「他說,這一切事過之後,想要見我的父母親長……」

    「見長輩?那就是要提親了。」天無痕眼楮一亮,笑咪咪地道。「親長現下他是見過一邊了。你若喜歡,你爹娘那兒師父去說,保管他們不敢反對。」

    「他現在可能不想了……」柳泌又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胡說。」天無痕拍拍她的頭,「走,師父去幫你問問。」

    柳沁看了師父一眼,眼中流露又孺慕又害羞的小女兒情態。

    天無痕攬著徒兒,慢慢地走向小院。

    「你這一趟下山,有沒有去見過你父母哥哥?」

    「嗯。」她倚在師父身旁點點頭。

    「他們都還安泰嗎?」

    「我爹娘很好,我哥哥還是那個死樣子。他身子里的毛病,我叫他隨我一起上山找師父,他只是不肯,嫌路途遙遠,我也不想理他了。總之他哪天自個兒受不了,就會來了。我娘說,他就是這種個性,誰都逼他不得。」

    天無痕撫了撫長須。「尋醫治病之事本也勉強不來,所幸他的病一時三刻也要不了命。」

    那狼又從院後跑了過來,諢身濕琳琳的,猶冒著白煙,似乎在溫泉水中玩過了一回。

    柳沁瞪它一眼。「毛頭子,你要是甩得我一身濕,當心今天晚上不讓你進屋睡。」

    「嗚,嗚……」毛頭子搖尾乞份。明明是只雄赳赳、氣昂昂的大狼,做出這般小狗模樣實是又可笑又可愛。

    「你別一回來就嚇它。」天無痕輕彈她腦袋一下。

    「它可壞了!不知在哪里識得幾只孤狼,領頭作亂,還差點讓它們把一個活生生的女人紿拖了去。」

    毛頭子似乎知道小主子在數落自己不是,腦袋耷拉著,耳朵垂垂,不敢作聲。

    「是嗎?可有出事?」天無痕老眼微睜。

    「沒事,雲仰把那些壞狼趕跑了。」她說得挺驕的。

    天無痕笑了起來。「依你看,這小子人品是不差的?」

    「師父,我多方試探過他了,他確實是個品行端方的君子,師父的事交托紿他,定當可以信任。」柳泌的神色轉為嚴肅。

    「我的好徒兒說的話,自是不會錯的了。來吧!為師好好的與他談談。」天無痕點點頭。

    天無痕推開竹篙笆的門,母雞領著一群小雞崽圍過來討食。他從篙笆的飼料袋子抓一把粟米隨手一撒,母雞同小雞不亦樂乎地啄食起來。

    師徒倆一前一後走入正廳內,雲仰負手站在一扇窗戶前往外望。兩名灰衣人站在廳角,不發一語。

    天無痕對兩人點點頭,兩人無聲地走了出去。

    「喂!」柳沁走到他旁邊。

    雲仰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往旁邊挪一挪,和她拉開距離,依然負手望著窗外。

    「我師父想和你說話。」柳沁故意又跨近一步。

    雲仰皺了皺眉頭,再往旁挪一挪。柳沁惱了,再跟上去。

    他氣惱地輕推她一下。「走開些,我听到了。」

    柳沁「啊」的一聲,突然往後一跌。雲仰吃了一驚,長臂探出將她拉住。

    柳泌順勢跌進他臂彎里,對他得意地笑。

    「對女人動手動腳的男人最糟糕了。」

    雲仰心頭一動,隨即對自己竟然還會對她心動懊惱不已。

    這姑娘從頭到尾沒對他說過一句真話!「算我怕了你了!」他氣得松開她,繞開一步走到廳中央。

    柳沁見他連多看自己一眼都不願意,眼眶登時紅了。此時也顧不得師父在看著,大步走到他面前柳眉倒堅。

    「我知道你在氣我騙你,可我跟你說的話大部分都是真的。我爹娘哥哥義叔的事都是真的,我只是沒告訴你我師父的事而已。你想知道什麼,現在盡可以問我,我統統告訴你就是了。」

    雖然不知道她千方百計將他帶來玉雪峰究竟是為了什麼,想到這些日子來的諸般甜蜜,其實不過是她的有心設計,只怕他提出要見她爹娘時,她心里已暗自笑破肚皮,雲仰羞辱難—。

    他怒極反笑︰「讓你說更多話誆騙我嗎?雲仰只是個一窮二白的江湖游子,一無金銀、二無大能,沒有什麼可騙之處,柳姑娘只怕是浪費太多心思在在下身上了!」

    「你……你……」

    柳泌臉色發白,突然咕咚一聲,翻頭栽倒。

    雲仰以為她又在惺惺作態,直到她真的重重跌在地上,才發現情況不對。

    「泌兒!」

    他臉色鐵青,將她緊緊抱在懷里。

    天無痕原本看小兩口鬧別扭看得極有興致,一顆心都跟著年輕起來,沒想到會有這般的變化。

    「讓我瞧瞧。」他在愛徒身前蹲下來,手探向她的腕脈。

    柳沁臉如金紙,氣若游絲,意識已然昏迷,這絕對不是佯裝得來。

    雲仰望著懷中蒼白的臉蛋,又氣又愛又恨又惱又憐又憂,萬般情思拚在他的心頭,幾欲漲破。

    最後,憂慮戰勝了一切。

    「天前輩,她中了古怪幫的蝕骨銷魂散……」

    天無痕吃了一驚。「怎麼中的?何時中的?」

    雲仰迅速將孟珀威逼于她的事說了一遍。

    天無痕臉色極端凝重。

    「蝕骨銷魂散中有一味赤煉草,越是到了冰冷之處,癥狀越受壓制。是故你們在北境的這些日子,泌兒的發作並不明顯。然而,癥狀雖然不顯,卻不表示毒性降低。方才你們一入了翠谷,氣候暖熱起來,她的毒性立刻就壓抑不住了。你們怎地沒說她身上中毒?」

    雲仰心中惶然,不由得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自從發現她是有心把自己騙上這玉雪峰之後,他什麼都不信了,心頭甚至認為,她連中毒都是假的,只不過要裝柔扮弱取信于自己,不然怎麼會這些日子以來都如此正常?

    他萬萬想不到中間還有此情由。

    「前輩,您救得了她吧?」他的雙臂緊了一緊。

    天無痕在心中算了一下。

    「如今她中毒已經是第九十七日,此勢四險異常,你抱著她隨我來。」天無痕迅速往左惻的小門走了進去。

    雲仰不敢怠慢,抱起柳沁跟在他身後。

    柳沁疲累的張開眼楮。

    觸目所及唯有漆黑,她心頭悚然一驚,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全身軟綿綿,連抬高手臂都萬分困難。

    莫非她死了嗎?她心下驚惶。

    忽地,一盞小燭幽幽亮了起來,一個微微沙啞的嗓音在她床畔響起。

    「莫慌,天老前輩為你施的藥性未過,你再多睡一會兒。」

    柳泌偏頭,看見雲仰手中一盞燭光,坐在她的床頭。

    恍然有回到兩個月前之感。當時她手腳不便,他也經常這般坐在她床頭,陪她說話解悶。

    只是現在的他卻沒有兩個月前的精神。她第一次看見他下巴長滿青影的邋遢模樣。

    「你這小沒良心的,總算還知道要為我擔心……」她輕嘆一口氣,閉上眼楮。

    雲仰無語。她巴掌大的小臉蒼白荏弱,他心中有再大的脾氣也發不出來。

    「你和天前輩在院子里說了那麼久,怎地沒告訴他你身上有毒?」半晌,他終于道。

    「你這人疑心一起,我要是不在你面前死一次,你哪里肯信我是真的中毒……」

    她依然閉著眼楮,虛弱地道。

    他被說中早先的猜疑,又驚又愧。

    「……胡鬧,拿自己的生命當兒戲。」

    她倒下來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要失去她了,心中的害怕、驚惶、痛苦,遠遠起過了一再中她計的懊惱。當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若沁兒真的不在了,怎麼辦?

    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忍受這個想法。

    可能失去她的恐懼盈滿他的心頭,自那一刻起,所有氣惱怨怒早就煙消雲散。

    算他不爭氣好了,只要她能好好的,他什麼都不再計較。

    他輕撫著她的臉頰,她張開眼楮,眸中水光琳琳,楚楚可憐。雲仰輕嘆一聲,輕吻她淺淡的唇。

    「你說要拜見我父母親長,現下你見過我師父啦!你覺得如何?」她悄聲道。

    他看著淡淡的紅暈開始回到她的臉頰,嘆了口氣。

    「所幸還未被大卸八玦,丟出去喂狼,想來應該還不錯。」

    她輕輕笑了起來,隨即氣一阻,閉上眼又深吸幾口氣。

    雲仰連忙輕拍她的胸口。「你已昏睡三日了,天老前輩說,他已替你將蝕骨銷魂散的毒性袪盡,然而毒在你體內和了三個月,五髒六腑難免受損,接下來你得好生將養一陣子才行。」

    「若師父說袪盡了,那一定就是袪盡了。」她終于有點力氣抬起手,輕輕覆在他的手上。「雲仰,我知道你氣我瞞你,我是有原因的。現下我什麼都不瞞你啦!」

    「你身子弱,等過兩天好些了再說。」雲仰搖搖頭。

    柳沁精靈似鬼,怎會不知他心頭依然有些芥蒂?若是因此讓他再記恨數日,真是悶也悶死了。

    「我跟你說的事大都是真的。只不過沒告訴你,我哥哥……他便是陰無陽。」

    雲仰背心不由自主地一挺,大吃一驚。

    「你便是古怪幫主的女兒?」

    她搖搖頭。「古怪幫主是我哥哥的師父,我爹娘和古怪幫一點關系也沒有。我小時早產,大夫跟我爹娘說我養不過半歲,我爹不死心,千里適適將我送來師父這里,所以我是師父養大的。自五歲起,父母每年接我回家兩個月。我哥哥雖然只大我一歲,可是我們從小沒機會相處,不怎麼親近,後來他去了古怪幫學藝,我們就更不親近了。」

    雲仰省悟過來。「那孟珀……?」

    她點點頭。「再怎麼不親近,我終究是他妹妹。孟珀回頭對我加以暗算的事,他並不知曉,一知道之後,大為光火,立刻將她捉回刑堂處置了。」

    「那他率陳銅幾個手下抓了你審問,又是怎麼回事?」

    柳沁咬了咬下唇,偷眼瞧他。

    「那卻是出自我的授意,需怪不得沁兒。」門口忽然響起天無痕的嗓音。

    雲仰和她說話得專心,竟沒注意到他已經進來。

    天無痕見兩人手挽著手,面貼著面切切私語,如交頸鴛鴦,不禁輕咳一聲。

    雲仰這才醒覺,尷尬地飛快站起。

    「老前輩。」

    「你既是沁兒的知心愛侶,也不算外人,同她一起叫聲‘師父’得了。」天無痕微微一笑,對自小養大的徒兒也不避諱,自然地走到圓桌前坐定。

    「天師父。」雲仰的臉微微一紅。

    「我瞧你今日破陣的手法甚是利落,清虛派中對五行八卦的鑽研,想來甚是精闢?」天無痕忽然問道。

    雖然不知他因何突然問起此事,向來就是個乖寶寶的雲仰在長輩面前,依然恭恭敬敬地回答。

    「不敢說是精闢,只是我派武功心法原以道家為根本,當中有不少太極兩儀四象八卦之道,晚輩只是從小听從師父的教導加以修習而已。」

    「師父,我早跟你說了,他自個兒都不知道他功夫很厲害,你問他這些,他可是完全搞不懂狀況。」柳沁抱怨道。

    天無痕哈哈的笑了起來,雲仰尷尬異常,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回頭瞪她一眼。

    柳沁對他吐吐舌頭。

    她連扮鬼臉都可愛,他心想。然後再想︰完了,真的沒救了。

    見她精神好了一些,他幫她背後墊高,讓她舒舒服服地坐起。

    天無痕將這些小節看在眼里,嘴上不說,心中直點頭。

    「深山空寂,沁兒自小上山與我作伴,我對她難免嬌慣一些,倒是讓雲公子受累了。」

    雲仰隨手將她散下來的發絲撥回耳後。

    「天師父,您千方百計將晚輩引到這山上來,必有深意,可否明白告之?」

    天無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江湖中對秘境與血羽翎的傳說,雲公子想必是早已听過的了?」

    「是。」

    「我雖非和仙族中人,這幾十年來深居在山中為他們治病看診,早被視為他們一分子。和仙族素來不與外人接觸,江湖中的傳聞難免有些瓔誤。關于血羽翎一事一一其實它一直留在這山上,沒有遺失。」

    「咦?」雲仰輕噫出聲。目光和柳沁對上,她點頭肯定。他想起她曾跟他師父說過,血羽翎此刻不在她身上,想是為了如此。「既然如此,沁兒你又何必讓人以為你有血羽翎在身,以至于引來這許多禍事?」

    柳泌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輕嘆一聲,「你听我師父說完吧!真不懂的,我再補充。」

    雲仰只得望向天無痕。

    天無痕長嘆一聲。「血羽翎這些年來,一直收歸于我處。傳說有江湖人士潛于小關口,盜走血羽翎。其實那人並非尋常江湖人士,乃是前任族長之子,在鐵血門中當個低階門徒。我平時若有青草藥材之需,都是此人回鄉探訪時順道替我帶回山上,說來我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因此對他失了戒心……」

    「莫非是此人盜走了血羽翎?」雲仰話一出口又知不對,他們說血羽翎並未被盜,如此又是怎麼回事?

    天無痕只是長聲太息,從懷中偷出一頂物事。

    雲仰驚得站了起來。

    血羽翎!

    斷掉的血羽翎!

    「血羽翎中的至寶,莫非已被盜走?」

    天無痕頹喪地點點頭,神色間顯得甚是愧惱。

    「一日那人送藥材上山,正好和仙族中有人被毒蛇咬傷,四險異常,我吩咐他將藥材如往日一般放好即可。誰知等我回來之時,屋中被翻得大亂,血羽翎在桌上斷成兩截,其中的密件卻是不見縱影。

    「和仙族人信我至深,將族中秘寶交付我保管,只因為相信這座翠谷尋常人不得其門而入,卻未想到我是引狼入室,實是對不起他們之至!他們雖不怪我,老夫卻愧不能」

    「那……那怎麼辦?」他喃喃地坐了下來。

    「你道血羽翎內藏的真是秘方武學嗎?錯了!」天無痕緩緩搖頭。「我說江湖傳聞多有瓔誤,便是在此。」

    「若不是秘方武學,又會是何等寶物?」雲仰皺眉道。

    天無痕低沉地開口︰「血羽翎中真正的至寶,是傳國玉璽。」

    雲仰的口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自識得柳沁開始,一個比一個來頭更大的所謂「寶物」丟到他頭上,他已經覺得自己快要麻木了。

    傳國玉璽。

    每個王朝,一定都有傳國玉璽。

    獨獨平朝沒有。

    平朝的傳國玉璽是四百年前太祖建朝之時,以上等白玉雕制而成。然而,在四十年前,平朝曾出過一次內亂,二皇子為了與太子爭皇位,軟禁父皇,兵戎相向,最後二皇子獲勝,順利奪得大統,太子戰死于陣中,老父氣怒攻心而死,然而傳國玉璽卻被大皇子的心腹盜走,至今下落不明。

    二皇子雖然登基,失了傳國玉璽總有名不正言不順之感。

    當年的二皇子,如今是朝中的嘉康皇帝,已然年邁,眼看幾個皇子明爭暗斗,又有了當年自己與大皇子奪權之相。

    老皇帝自然有其屬意的皇子,卻偏偏少了玉璽傳位。若是能尋回玉璽,任何皇子欲上位自是更加四平八穩,無口實可落。

    于是,這傳國玉璽可說是兵家必爭之物,甚且有「得傳國玉璽者得天下」的說法。

    雖然他不知傳國玉璽是怎地藏在玉雪峰上,但若傳國玉璽在此處的消息傳出去,那已經不是秘境不秘境的問題了,朝中甚至直接派大軍攻伐都有可能。積仙族武功再高強,又如何抵抗千軍萬馬?

    雲仰驚得呆了,從頭到尾作聲不得。

    「現在你明白了,血羽翎內藏有藥方是真,但老夫忝為一介醫者,那藥方再如何神妙又有何為難?」天無痕臉上微露出傲色。「其中有秘境地圖亦是真,但積仙族人世居此處,又何須地圖方能進入秘境?

    「這第三樣的‘絕世武學’,卻是四十年前才封進去的。嘿!」天無痕笑了一聲,神色殊無喜意。「武學非真,絕世卻非假。得傳國玉璽者得天下,又豈止是‘絕世’二字?」

    血羽翎之內的密件既然流落出去,總有一天會有人不怕死的尋上山來。

    雖然上山的人以為自己是來找奇花異鳥武學,一旦闖入秘境後,只怕有更大的驚喜等在眼前。傳國玉璽若落入錯誤的人手中,那是天下大亂之始。

    雲仰心頭亂糟糟的,最後終于抬頭看柳沁和天無痕二人。

    「此事與晚輩入山,又有何干?」

    「這禍是我闖的,須得由我收拾才行?唯今之計,只有將傳國玉璽起出,另藏他處,方為上策。積仙族世代立下重誓,絕不私入秘境,而老夫年邁體衰,卻是無力勝任。于是我和徒兒商量,須得找個心術良正、身手高強之人,才能委以大任。

    然而講歸講,大利當前,談何容易?我心中是有兩個人選……」

    天無痕說到此處,頓了一頓。「雲仰,大還丹好吃嗎?清靈補虛丹好用嗎?」

    由于雲仰的表情太過精彩,柳沁忍不住格的一聲笑了出來。

    天無痕撫須一笑。「老夫二十年前有事入關,有幸識得尊師雲清虛,雖然兩人只短暫交游數月,我對尊師的心性為人卻是相當贊佩。實不相瞞,老夫其中一個欲求之人,便是尊師。」

    所以,原來應該要上山的人是他師父?雲仰對于這個無論有心無意、老是把一堆麻煩過到他身上的師父真是又敬又怕。

    「誰知途中沁兒卻遇上了你,她暗中傳訊紿我,認為托付紿你或許可行。然而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敢貿然應允,便要她多方試試你的為人品行。」

    雲仰看她一眼。

    原來他以為他們只是萍水相逢,她卻是背地里把他的底都摸清了。以她什麼雪雀、鳥笛一身古怪東西,背後又有古怪幫等雄厚勢力,要背著他傳訊下去做這些「偷雞摸狗」

    的事真正是容易之至。

    柳泌對他吐吐舌頭,做個鬼臉。

    「前輩,你們的第二個人選是誰?」他無法不好奇。

    「你不是見過她了嗎?」柳沁接口道。「我們路沒走到一半,她已私下通知鐵血門的人前來埋伏,我順手料理了她。」

    「那個丫鬟?」雲仰眼珠子突了出來。

    「你以為她真是小姑娘?錯了,她是‘峨嵋仙庵’的執事宋淨姑!師父讓我去找她回來一敘,誰知她原來竟是鐵血門的暗樁,一听我提到是跟血羽翎有關的事,馬上就肥水不落外人田的聯絡同門了。」柳沁猶然有些忿忿。

    「所以鐵血門圍捕你是真?」起碼有一頂是真的。

    柳泌怯怯看他一眼。「好啦!我老實告訴你,從你們師兄妹三人一下山,我便要人叮著你們了,我原先是想弄清楚清虛派的人都是些什麼底細,免得再一次宋淨姑事件,後來就覺得……覺得你挺不錯的……」她俏臉微紅。「我便跟師父說了你。

    「古怪幫抓住我們之事,確實是我央哥哥設計的,幫我調查你們師兄妹三人的也是他。他和我是兄妹的事情並沒有太多人知道,陳銅也是不曉得的。他們只是依著少主的意思行事而已。」

    說到這里,她突然生氣起來,兩眼冒火地看向她師父。

    「師父,我那哥哥好沒道義!竟然跟我說,幫我可以,血羽翎他卻是志在必得。他竟然真的綁了我,就在他那幾個狐群狗黨面前審起我來了!若不是雲仰在,我真要被他欺負到底。」

    天無痕嘴巴開開,最後決定什麼都不好說,于是閉上。

    「他自己要什麼有什麼,哪里還差那些秘藥武學?分明就是好事而已!幸好沒讓他知道所謂的‘絕世武學’是什麼,不然豈不天下大亂?你要是跟我爹爹通信,定要幫我跟他告狀。」

    雲仰頭有點痛。

    「後來呢?」

    柳沁這才想到自己正在真心話大冒險,趕快繼續冒險說真心話下去。

    「後來也沒什麼。我們一路遇到險關,你對我不離不棄,」她的臉又是一紅。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啦!毛頭子它……」

    「毛頭子?」

    「唆,就是那狼。」天無痕咳嗽一聲。

    當一只狼都來算計他時,雲仰已經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毛頭子不敢真的吃人啦!它就是帶著幾只孤狼在北境上作點小亂,傳點風聲出來而已……」她越說越小聲。

    「我都陪著你到了葛魯庫司,你還要再算計一次?」雲仰突然又惱怒起來。

    「我……就……想……」她頭越來越低,不敢說話。

    她這輩子沒有這麼做小伏低過,想想自己也滿委屈的,頭低低的眼眶紅了。

    雲仰看她一張快哭的臉,又好氣又好笑。

    「唆!是老夫堅持要試試你的人品,怪不得沁兒,怪不得沁兒。」天無痕出來打圓場。

    「雲仰……」柳泌突然輕輕地開口︰「我們在山道之前,你對我說,你要做俯仰無愧的事,你可知道我當時听了有多歡喜?我知道你就是這樣的男子。」

    一個女子衷心想望的夫婧,不過如此。

    雲仰低頭看著她,心頭復雜無比。

    最後,他只是長嘆一聲,輕輕牽住她的手。

    「這傳國玉璽取出之後,不能送回朝廷手中嗎?」他問。

    天無痕搖了搖頭。「當今皇帝弒兄逆父,如何能讓他名正言順?無論當時是何人又是如何將傳國玉璽送至積仙族手中,該怎麼處置它不是我們幾人能決定的。須得取了出來,讓積仙族人自己做決定。若他們不欲再與皇室有所瓜葛,將玉璽另藏他處是最好的做法。」

    天無痕嚴肅地看著他。「如今你已經知道所有的事了。老夫原也不能強人所難,雲公子,進入秘境取出玉璽一事,你可願幫忙?若是不願,老夫也只能另想他法,只盼你不要將這樁秘密傳與他人。」

    雖然江湖中人只知來秘境找異寶武學,然而,只要有朝一日,傳國玉璽之事傳了開來,任何參與藏寶一事的人終生都不得安寧。

    他承擔得起如此的重責大任嗎?

    雲仰突然直直走向屋外。

    他仰頭看著天空,無論千百年已過,千百年將未來,這一輪明月永遠高掛天上,笑對人世間的紛紛擾擾。

    明月可以清高,人間卻無太平。

    他今夜知曉了一個天大的秘密,若這秘密傳出去,天下間又要生多少橫禍,死多少蒼生?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天際漸漸泛白,露水沾了他一身。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慢慢走回屋里。

    「前輩,您希望晚輩何時動身?」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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