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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凌淑芬 -【俯仰無愧(江湖行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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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淑芬 - 俯仰無愧(江湖行之一)

沒錢了,要廢派了,這是多麼尷尬的窘境啊!
過生活是要銀兩的,可修武之人不善于營生
只出不進坐吃山空,于是清虛派就鬧窮了
再沒銀錢進帳,師門老小全要去吸清風喝露水啦
雲仰身為清虛派首徒,師門有難,教他如何袖手旁觀?
為了能吃飽,他下山幫師父跑腿兼掙錢去!
幸運的是才入江湖不久,賺錢機會就主動送上門來
他在路邊隨手救下的一名姑娘想雇他當保鏢
路上吃喝花費全由她買單,還另付五百兩當酬金
五百兩雖不能用一輩子,卻能解一時的燃眉之急
蓋世大俠的心願就先丟一邊,他暫且為五斗米折腰……
個性耿直的雲仰只知江湖事,不識江湖險
伺候千金大小姐已夠讓他頭痛,還有「雜魚」來鬧場
短短兩天他們已經遇到數波伏擊,且一波比一波凶悍
這位姑娘到底是何來路,惹得一堆高手覬覦于她?
什麼!她身上帶著全江湖人夢寐以求的武林至寶?
這下慘了,和她纏上就等于攬了整個江湖的麻煩上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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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2 00:08:59 |只看該作者
 序幕

    雲巧兒和她的大師兄、二師姊,正襟危坐在清虛宮的正廳之內。

    「正廳」听著頗是堂皇,其實整個清虛宮也不過區區幾個廳房,除了招待外客用的正廳,內里第一進有兩間房間,一間是她和師姊的房間,一間是大師兄的房間,再進去一進是師父的房間以及練功房,清虛派的大本營就這樣介紹完了。

    據說百年前的「清虛宮」其實是個道觀,規模也比現在宏大許多,香火更是鼎盛。當時他們清虛派收的都是道家弟子,可是不知從哪一代起,俗家弟子接下了掌門之職,清虛派就漸漸脫離了道觀的色彩。

    直至現在,從他們的師父上三代數起都已經不是出家道人了,「清虛宮」也很自然的不再是供外人祭拜的道觀。

    這些年來,會上山到清虛宮來的,除了師父幾個前來走山拜訪的朋友之外,大都是山下送菜蔬果肉上來的攤販,不然就是定期來幫他們打掃煮食的僕婦。

    沒有人知道現任掌門雲清虛究竟多少歲了,他們三個弟子當然也不敢隨便問。目測來看,師父約莫是五十出頭的模樣,但大師兄私下曾跟她們說,他們清虛派雖然不再是道觀,派中的工夫和心法走的依然是道家沖虛養生之路,因此師父極有可能比外表看起來的年齡還大。

    說穿了,這年頭保養就是重要。

    師父底下,就是他們師兄妹三人──大師兄雲仰,二師姊雲詠,和她小小師妹雲巧兒。

    整個清虛派的人口結構在此也介紹完畢,謝謝大家。

    好啦,听著確實有些寒酸,但武林中小門小派本來就很多,多他們一個連工帶料全部只剩四個人的清虛派也不算什麼,客倌說是吧?

    他們師兄妹三人,說來都是師父的杰作──莫誤會,是師父出外雲游時帶回來的孤兒。

    師父雖然不是真的出家人,平時可依然非常修身養性的。

    大師兄雲仰五歲那年家鄉發大水,他的家人都給水沖走了,只他一個小娃娃走在大街上哭,師父湊巧經過,便將他帶了回來。

    這十五年來,師兄妹三人花了許多時間在討論──人家都已經在發大水了,師父沒事經過干嘛?簡直自找麻煩。但基于對師父的尊敬,沒有人說出「看熱鬧」這個很不尊敬的答案二師姊雲詠,是兩歲那年在大街上被賣身葬父,被賣身葬父完之後又差點被賣進妓院里;師父搶著將她從那一堆把她拿去四處賣的詐騙集團親人手中帶回來,免得這干巴巴的小女娃將來長大了相貌不美,身材不佳,不討老鴇或老爹喜歡,說不定會被自殺。

    幸好師姊長大之後相貌又美,身材又佳,一點也不干巴巴,不過她很高興自己不用被自殺。

    當然師兄妹三人也花了十五年的時間討論──為什麼師父會從一個老鴇口中听見師姊的事,還讓老鴇借了錢讓他買師妹回來?這其中必然有一段相當復雜又可歌可泣的內情。而且過程必然令人充滿尊敬!因為他是師父。

    年紀最小的雲巧兒是未滿周歲時便讓師父撿回來,不知曉自己的父母是誰。

    師父說他有一天行走在山間,坐在一株樹下歇歇腿,上頭曲里拐彎的山道上有人丟了個襁褓下來,正好掉在他頭上,待他追了上去,對方早已人去無蹤。

    這十五年來,他們師兄妹討論過如果當初掉下來的不是她巧兒,而是其它物事,不曉得會不會有什麼差別?

    例如一顆果子掉在師父頭上,師父現在說不定就是大果農;又或者看著果子掉在頭上,讓他想到什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論證,「果子為什麼會掉下來啊?是不是地上有什麼力量啊」之類的,從此名垂千古。

    天地間當然不會有這種事,哈哈哈。果子不往地上掉,難道往天上飛嗎?

    無稽之談、無稽之談。

    他們三人就這麼在清虛山的清虛派的清虛宮內長大。

    平時師父傳授他們三人內功心法,師父下山雲游時便由大師兄當家,而師父出外雲游的時間可著實不少。

    偶爾大師兄也會下山幫師父跑跑腿、辦點事,例如師父飛鴿傳書要他拿櫃里的銀子到某某茶館或酒樓贖人,因為師父荷包被扒走之類的。其余時候他們三人是幾乎足不出山。

    巧兒想,他們派的武功應該不怎麼厲害,不然師父怎麼會荷包被人扒走了都不知道?

    師父卻有不同的說法︰「咱們清虛派走的是玄門正宗,不像其它旁門走道只講投機取巧。咱們的玄功心法是扎扎實實的練,練得一分是一分;那些旁門左道的門派看似招式繁復好看,要說到玄功內力,那是遠遠及不上咱們。別人練功夫是一開始突飛猛進,然後越練進展越慢,咱們清虛派的功夫卻是一開始用力打根基,根基打好之後那便越練越快了。」

    這番話听起來挺玄乎,而且跟她的問題一點也沒關系,是吧?

    經過細心推敲,巧兒猜想這番話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入得我門派三年,去跟入別人門派三年的人打,會被打得落花流水;不過你如果努力練功三十年再去找他報仇,就會打贏了,所以荷包被扒走了也是不妨的。

    雖然三十年後那個人可能先老到死掉了。

    不過師父永遠是對的。

    他們師兄妹三人中,功夫最好的當然是大師兄雲仰。

    師父曾說︰「阿仰根骨絕佳,面相清奇,乃是天生學武的好人才,師父在你這個年紀時,內力劍術還沒有你的火候。」

    听起來很厲害,但是基于清虛派武功可能不是很厲害的想法,巧兒猜想出去可能也是打不過別人。

    同理可推,師姊和她大概也好不過哪里去。

    以往師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去雲游數月,這次很難得的待超過一個月了,害他們天天練功練得很辛苦──好吧!只有她一個人練得很辛苦,師兄和師姊都是听話的好孩子,就算師父不在的時候也是很規矩在練功,不像她專心玩耍。

    今兒師父一早就叫他們三人進正廳說話。師父平時除了過年過節發紅包,或一時興起做幾首歪詩需要听眾,否則很少特地把他們三人叫過來。

    巧兒心頭惴惴地坐在殿上,往旁邊偷瞄──大師兄雲仰同她一樣的姿勢,雙腿盤坐,目不斜視,神色鎮定。

    不是她老王賣瓜,他們家大師兄長得挺好的,身材瘦高,面貌清俊,豐采瀟灑,今年又是正值適婚年齡的二十二歲。山下的豬肉大王好幾次要替自家閨女說親,都被師兄擋掉。

    二師姊雲詠也一樣盤腿坐著,坐在師兄的另一邊。

    不是她自賣自夸,他們家二師姊長得也挺好的,姿容清麗,身段婀娜,窈窕多姿,今年正好十八佳齡。山下賣菜的小販子替自家兒子肖想了二師姊好久,二師姊就是看不上人家。

    比起來,她雲巧兒就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她不禁有點氣餒地摸摸鼻子。

    「唉……」

    啊,師父要開始了,廳下的三個人挺了挺身板子。

    「唉……」雲清虛坐在高堂之上,神色哀愁,目光悠遠。

    「師父,您老人家有什麼煩心事,說出來也好讓弟子們為您分擔。」大師兄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開口。二師姊跟著點頭。

    巧兒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等師父發難了再來承認那花瓶真是她打破的吧!

    「徒兒們啊!」師父又嘆了口氣,然後丟出一句把他們震得七葷八素的話──「咱們清虛派,只怕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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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2 00:09:1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沒錢了!

    這是多麼尷尬的窘境。

    沒錢了!

    師兄妹三人心事重重地走在山路上,此時正是夏水欲滿君山青的好時節,三人十五年來頭一遭一起下山,本該沿途歡聲笑語、妙語如珠,卻沒人開心得起來。

    師父淒風苦雨的神情,依然深印在三人心中。

    「徒兒們,是師父無能。祖師爺爺原是位富家公子,後來悟道出家,建了清虛觀,創立了清虛派。祖師爺爺的家人頗多供養,因此這座清虛山原本幾乎都是咱們的。其後幾任掌門師父,眼見世道不平,出家人不應拘于俗物,于是將山腳下的地一一送給了佃農人家。

    「原本靠著清虛觀的香火,也還可行。偏著咱們太師父不做道人啦!稈道觀收起來,清虛觀變成清虛宮,外界香火也就此斷絕。

    「咱們修武之人,哪里擅于營生呢?就這樣幾十年下來……坐吃山空,唉!是師父無能,是師父無能。」雲清虛撫須長嘆,一身仙風道骨,仙風飄飄,可惜仙氣不能當飯吃。

    師父一提他們才發現︰過生活是要銀兩的。那他們以前的銀兩都是怎麼來的?

    雲巧兒偷眼瞧向身旁的大師兄。

    一直以來,他們的生命除了師父就是大師兄。師父不在時主持大局的是師兄,定期考校她和師姊武功的人是師兄,回答她所有疑難雜癥的人也是師兄。

    他們的師父雖然詼諧可親,不在的時間卻比在的時間多。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師父是她的天地,但師兄是撐著那片天地的主心骨。她總是相信,遇到任何難題,能夠解決的人一定也是師兄。

    現在,天真要塌了,師兄依然撐得起來嗎?

    在其它姑娘眼中,師兄應該是個挺好看的男子。他長眉俊目,下巴方正,眼神清明銳利,配上薄埂的一雙嘴唇,頗有幾分「豐神俊朗佳公子」的味道;尤其他練功的時候,滿場飛舞,劍光凌厲,那真正是不世出武林少俠的豐采。

    不過清虛派要是收掉的話,師兄可能也只能入贅豬大富家了,到時候手拿殺豬刀,可能不像耍劍那樣帥得起來。

    啊,她又胡思亂想了。

    話說,師父口中說是讓他們去北山幫取武林大會的名帖,其實她很清楚,師父是要他們三人多下山瞧瞧,屆時若清虛派當真廢派,他們才不會對世情一竅不通。

    可是清虛派若收掉了,師父要去哪里呢?

    「不管師父上哪兒去,我都跟緊了他!」巧兒不小心把心思喊出來。

    雲仰看她一眼,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伸手揉揉她的腦袋。

    巧兒有點想哭。

    「師兄小時候的心願是什麼?」她捱著大師兄問。

    「當個蓋世大俠。」

    「現在呢?」

    「吃飽。」

    真……實際!

    巧兒垂頭喪氣地落回後面的二師姊身旁。

    「別擔心,無論如何,有師兄在。」前頭的雲仰沉著的道︰「只要人都好好的,有手有腳,總歸是有路可走。」

    巧兒望著大師兄的背影,一襲藍衫在風中飄動,飄然出塵,心頭不由自主的生出信賴感。

    是啊!只要有師父和師兄在,有什麼好怕的呢?

    「如果真的沒錢,山下賣豬肉的大富戶一直想和咱們清虛派結親。」雲詠突然開口。

    雲巧兒噤聲。師姊,你好猛,我只是心里想想而已,你竟然講出來……

    雲仰森然看她一眼,不予置評。

    「男人可以娶不只一個……」雲詠深思道。

    師姊,原來你野心不只豬大富啊!說來還是我格局太小了。巧兒深深贊佩。

    「前兒有個茶水攤,兩位師妹餓了吧?」雲仰果斷的認為這個話題該中止了。

    「餓了餓了!」巧兒只要有吃的就眼楮一亮。

    盛夏七月也不宜在日正當中的時候趕路,雲仰抬頭看看天色,對兩位師妹點點頭,三人施展輕身功夫,往前奔去。

    所謂的茶攤子,是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下零星擺幾張桌子,一個繡有「茶」字的布旗子插在樹干上,旁邊一個搭起的茶棚子負責準備所有的吃食茶點。

    老板和一名伙記不斷從茶棚子里端出茶水,招呼客人。

    鄉郊野嶺,雖然人跡不多,周圍沒有其它店鋪,小茶水鋪子的生意依然不錯。

    雲仰同兩個師妹挑了張空桌坐下,巧兒立刻好奇地四處張望。這是她第一次在這種野店子吃飯,格外有趣。

    雲仰招來伙記︰「小二,來三碗……」頓了一頓,他清咳道︰「來兩碗涼茶,一碗白水。」

    「客倌不來三碗涼茶嗎?涼茶是我老板娘今兒一大早現煮的,清涼解熱,包準您暑氣全消。」

    「兩碗就好,我不愛喝茶。」他鎮定的道。「另外再撿三樣點心,隨便上一上。」

    「好,馬上來。」

    茶水先送了上來,雲仰執起自己的水碗啜飲,雙眸不經意地四下環顧。

    師父若有什麼需要,都是飛鴿傳書召他去接應,因此他下山的機會比兩個師妹多。

    這個茶鋪子和一般野店無啥不同,已經坐了八分滿,其中兩桌的客人身旁帶著刀劍,一看就是江湖人,另外兩桌似是走貨的商旅,最後一桌較為特別,是兩個單身女子。

    其中一位姑娘頭戴紗笠,衣飾素淡,料子卻是上等絲綢,看起來像個富家千金,坐在她下首的是個年輕丫鬟,面皮子黑黑的,長得有些土氣。

    江湖中不乏單身行走的俠女,原本也不算什麼,只是這主婢倆一看即知不是武林人士。

    雲仰不宜打量人家太久,看了兩眼便將目光收回。

    「大師兄,這麼熱的天氣,我瞧那位大姑娘從頭包到腳,不熱麼?」巧兒就沒有這層顧忌,目光不住地往那位小姐身上飄。

    「大家閨秀,在道上不宜拋頭露面,難免穿得緊實些。」雲仰不想對陌生女子多加議論,免得讓人誤會。

    「她們主僕倆不似會武的模樣。」雲詠也注意到了。

    「或許她們住得不太遠,只是到山上來散散心。」巧兒猜想。

    不過師兄說前面的城鎮還有三十里,兩個女子獨行又不會武功,不怕遇到壞人嗎?

    正說著,那對主僕站了起來,戴紗笠的小姐從荷包取出幾個銀錢放在桌面上,雪白如蔥的玉指短暫一現,又攏回袖中。

    「多謝客倌,路上慢走。」伙計喜滋滋的收起銀錢。

    那婢女亦步亦趨地跟在小姐身後,兩人慢慢地踏上山道,漸漸走遠。

    師兄妹三人不再關注她們。又坐了一會兒,太陽不再那麼毒辣,雲仰付錢上路。

    走到一個岔路口,雲仰眼尖,瞧到左邊的路口有一個紅紅的物事掉在地上。

    巧兒走過去拾了起來,是一個荷包。

    「師兄,有錢!」她雙眼發亮,拿著重甸甸的荷包跑回來。「你們看,又飽又實,里頭肯定有不少銀子。」

    「別胡鬧,這荷包是方才那位姑娘的,現下丟了想必非常著急,我們得還給人家。」雲仰劍眉微蹙。雖然方才那姑娘付帳時只有短短一瞥,他卻記得。

    「人都不知走多遠了,要到哪里去還?」巧兒心不甘情不願地將荷包交給他。

    「阿詠,你帶著巧兒往前走,三十里外有個小鎮,天黑之前就會到。我從這里追上去,將荷包還給原主之後到鎮上和你們踫頭。」他從懷中掏出一些碎銀放到二師妹手中。「一到了地頭,你們先吃飯住店,我們明天一早再繼續上路。」

    「好。」雲詠點點頭。

    雲仰估計,那對主僕比他們早啟程小鴿個時辰,離開時並沒有坐騎或馬車,以他的輕功不消多久就能趕上。

    然而,他跑了一刻鐘的時間都沒見到人。

    這條山徑比主要道路更加荒僻,他非但沒見到那對主僕,連半個路人都沒遇見。

    餅了一會兒,山路竟然開始往上,他不得不停下腳步。難道是他走錯了?可這一路下來也沒其它岔道可行。

    他心中微覺奇怪,翻身一縱,躍上道旁的一株高樹。環目四顧,左方的林子里依稀有些形影閃動。

    「在那里。」

    不對!一道銀芒突然在陽光下一閃。那是兵刃的反光。

    她們遇到山賊了!

    「不好。」雲仰不敢擔擱,火速施展輕功追了過去。

    「師姊,你說師兄追不追得上那位姑娘?」

    「以師兄的腳程,要追一雙不會武功的姑娘,有什麼難的呢?」雲詠慢悠悠道。

    她天生就是個慢性子的人,兼之冰肌玉骨,膚理晶瑩,即使在盛午然是清涼無汗。

    滿身大汗的巧兒嫉妒地看著師姊。

    以二師姊的美貌,如果生在官宦人家,早就被接進宮里當什麼皇後、娘娘了,然後他們清虛派就不愁沒錢了,哈哈哈……唉,想太多,想太多。


    「最好是追上之後,那位千金小姐發現師兄竟然如此人品,一時傾慕,于是就嫁給了他。」巧兒期待地幻想。

    「……」

    「又或者師兄不小心踫了人家小手小腳啊,就得對人家的終生負責。」

    「……」

    「師兄先娶了她當元配,再娶豬大富的閨女當小妾,咱們清虛派就永遠不愁吃穿了,哈、哈、哈!」

    「師妹,你真是想銀子想瘋了。」

    「賊子莫橫!」

    四名黑衣人團團圍住兩只肥羊,一道身影突然如大鵬展翅般凌空而來。

    雲仰跳入圈圈中心,站在主僕二人及四名黑衣人之間。

    眼角余光看見那戴面紗的姑娘靜靜不動,她的婢女退了一步,躲到小姐身後。

    「男子漢大丈夫,對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恃強相逼,不丟人麼?」

    四人見他身長玉立,一身藍衫在風中微微飄動,豐采颯爽,一身的清正之氣,令人不由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斑個子的黑衣人看看他身後兩名弱女子,突然微一點頭,他身旁的胖子一抖手中的流星槌,上前一步大喝。

    「少廢話,爺兒們借這地頭辦辦事,想活命就趕緊離開,今兒不與你計較。」

    雲仰劍眉一軒,緩緩抽出腰際的長劍。

    「那就動手吧!」胖子甩出流星槌,直取他正面。

    雲仰雖不常與人動手,卻不表示他眼色不好。

    避開幾招這胖子的攻勢之後,他便知道對方雖然功夫不弱,卻是以臂力為強,身法遠遠不及自己的靈動。

    他並不焦躁,使動輕身功夫避開胖子的一記「直取中宮」。胖子的雙臂賁起,一副流星槌使得虎虎生風,也不容小覷。

    再看幾招,流星槌的招式已老。雲仰算準他下一招回頭再使「直取中宮」,于是搶先一步站住了胖子欲踏之處。

    胖子沒想到眼前一花,突然多了一個人,嚇了一大跳,卻是來不及退,直勾勾撞上雲仰等在面前的浮雲掌。

    沉重的身子轟然倒地。幸得雲仰無殺人之意,只是將他擊昏而已。

    斑個子眉頭一凜,向另外兩個同黨使了個眼色。瘦子和矮子發一聲喊,齊齊攻過來。

    瘦子攻上路,矮子攻下路。

    雲仰反手一招「螳臂擋車」阻斷瘦子上路,一招「步步驚心」避開矮子的地堂腿。

    他不欲殺傷人命,劍尖飛快點過,施展的正是清虛派最得意的「清星劍法」。六點飛過,六點血星子出現在瘦子胸口;再六點飛過,另外六點血星子出現在矮子胸口。

    兩人宛如同時被拉住的木偶一般,身形一頓──然後軟軟倒地。

    點暈了事。

    「好硬的爪子!」高個子冷笑一聲,雙手一錯攻了過來。

    這四人的功夫雖然比他以前遇過的山賊好,卻不算頂級角色。雲仰只看了幾招便看出高個子的破綻。

    他不欲傷人,覷了個空子,反轉劍柄往前一送,直接擊在高個子心窩上,高個子登時倒地。

    不出三十招,四個人盡皆倒地不起。

    「閣下的功夫已是不差,只可惜不干好事,盡做這種攔路搶劫的沒本錢買賣。若是肯潛心練功,又豈會到這種地步。」雲仰嘆了口氣,回過身去。

    大驚!

    原本躲在她家小姐身後的那個丫鬟,不知如何竟然軟倒在地上。

    雲仰飛快過去查看,那丫頭雙手捧著胸口,嘴巴大張,雙眼突出,臉上浮現一層奇異的淡藍色,明顯已經沒救了。

    莫非是他一時大意,方才動手之時他們趁機施毒,否則他焉何會不知丫鬟中了他們毒手?

    既是如此,為何不直接對他放毒,卻去對一個小姑娘下手?

    眼看剛剛還好好的一個人,轉眼間死在他的眼前,雲仰救人只救到一半,心中懊惱萬分。

    「姑娘,對不住,你的丫鬟死了。」他站起來對那位姑娘道。

    那姑娘戴著面紗,端然不動,卻是一點反應也無。

    方才他和人動手時,她既沒有閃避,也沒有尖叫逃跑,從頭到尾跟個木頭人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該不會是她也中毒了吧?

    雲仰一驚,連忙要去掀她的面紗查看。

    那小姐退了一小步避開,終于是有些動靜。

    「不妨。」半晌,她終于開口,嗓音清清冷冷的,沒有什麼情緒。「她只是我路上臨時買來的孤女,原也沒有期望能活著陪我到家。」

    這如碎玉清冰相擊的嗓音雖然好听,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頭一寒。

    「姑娘知道這一路會有風浪嗎?既是如此,為什麼一開始不多帶幾個家丁出來?」雲仰皺起眉,不快的道。

    「多帶幾個人,不是多幾個送命嗎?」她反問。

    雲仰被她問住。

    除了兩個師妹,他和姑娘家打交道的經驗實在不多。他也不曉得是她性格比較冷靜,還是一般的姑娘家都是這樣。

    一時無語,他回頭看看地上的四個人。

    「他們中了我派的獨門點穴,即使以內力沖穴,也要三個時辰方能解開。我去尋幾條樹藤將他們綁住,然後下山告知官府上來捉人。」

    「不用了,他們是鐵血門的人,尋常的繩索也困不住他們。」面紗姑娘依然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

    「鐵血門?莫非是北方第一大門派鐵血門?姑娘是怎生和這四人結下梁子?」他訝道。

    面紗姑娘頓了一頓,「我不小心錢財露了白,讓他們知道我身上帶著不少銀子,大概是因此起了偷盜之心。」

    「江湖傳聞,鐵血門行事雖然亦正亦邪,倒未曾听過他們會干劫掠良家婦女的勾當。」他沉吟道。

    「公子對江湖的事頗為熟悉?」她的嗓音似乎多了點輕嘲之意。

    「不敢,只是常听師父提起道上的一些閑談而已。」

    「噢。我瞧公子的身手挺好,想必尊師的武功也很好,才能教出一個徒兒,轉瞬間就打倒了四個強人。」

    「不敢當,這四人的武功雖然不差,卻稱不上高手。才會敗在在下手中。」他拱了拱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嗯,他們功夫不好。」

    「听說鐵血門主手下有所謂‘雙衛’、‘四使’、‘八差’,都是一流角色。倘若今天來的是那些人,興許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在下了。」

    「……嗯,公子幸運。」

    一直在這個荒山野地說話也不是辦法。而且她的聲音雖然好听,整個人總泛著些詭異的氛圍,說起話來一點感情都沒有,像跟木頭人說話一樣。

    雲仰見她對婢女的死如此冷淡,心里總是有個疙瘩在。

    「姑娘接下來要往何處去?」他想早早送她上路,自己要回頭找師妹了。

    她往前一指,正好是他的反方向。

    「在下要往西首下山,既然姑娘此刻已然安全,就此別過。」他掏出懷中的荷包。「這是方才姑娘掉在路口的,物歸原主。」

    她絲袖一抬,一段白皙無瑕的玉指從袖口露了出來。

    「姑娘,後會有期。」他舉手拜別。

    走開幾步,忍不住回頭一看,她依然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腳邊是一具尸首,地上有四個劫匪。

    雲仰再不喜歡她,也實在無法狠心走開。

    「姑娘此去的路上,有其它人接應嗎?」他停下來問。

    她搖了搖頭。

    「我還有兩位師妹在前頭的鎮子里等我,姑娘要不要一起下山,待到了有人煙之處,再傳訊給家人過來接應?」

    她依然搖了搖頭,站在原地不動。

    雲仰有點無計可施了。她到底想怎麼樣?

    「公子可否送佛送上天,送小女子下山去?」她終于開口,提出的卻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姑娘,這座山有個名頭,叫‘三十里山’,意即入了山之後,無論往東西南北起碼都要三十里以上。我的師妹已經在山腳下等著,我若送了姑娘往另一頭下山,一日之內實在無法往返,不如姑娘隨我一起下山再做打算?」

    她繼續搖搖頭,身子動也不動。

    雲仰望望所來之路,望望她的去程,望望地上的死婢女和四個綁架犯。

    她不肯走,該怎麼辦呢……

    「嘩,師兄!你劫財又劫色啊?」巧兒心中的景仰如山之高。

    「別胡說。」二師姊正色地加一句︰「財比色重要。」

    師姊英明。

    「你們兩人莫要胡說,她的婢女死了,她不肯隨我下山,我又不能丟她一人在山上,只好點暈了背下來。」雲仰無奈地道。

    「她的婢女怎會死了?」雲詠蹙眉問。

    雲仰搖搖頭,有些氣沮。「是我不好,在和人動手時,他們偷施暗算放毒,那小姑娘沒能躲過。」

    「嗯。」雲詠听了,只是點點頭。

    「師兄,你只是點暈了她嗎?有沒有趁機成事?」巧兒問。

    「你想成什麼事?」雲仰打她一個爆栗。

    「還荷包還到背了個女人回來,這下子真有機會對人家負責了。」巧兒喜滋滋地搓手。「她現在心靈脆弱,一定更需要人安慰。」

    「你到底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麼?」雲仰著惱道。

    「心靈脆不脆弱是一回事,眼下倒是有個新問題──」雲詠看著床上直挺挺的姑娘。「師兄,你得多養一口人了。」

    「……」

    「……我就說荷包不急著還嘛!」巧兒咕噥。

    他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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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2 00:09:44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雲仰不太有綁架良家婦女的經驗,因此他不確定正常的良家婦女被綁架會有什麼反應,不過肯定不是眼前這種——

    她未免冷靜得過分。

    清晨,客棧房間,一張方桌,四人圍桌而坐一一巧兒一早拉著他咬耳朵,自告奮勇要負責套話,雲仰便由得她去。

    「這位姑娘,你家住何處?叫什麼名字?噢,你放心,我們不是壞人。這位是我的大師兄叫雲仰,就是他把你紿‘友善的’帶回來的;這位是我二師姊叫雲詠,漂亮吧?美麗吧?功夫更好哦!我叫雲巧兒,大家都叫我巧兒,我們是清虛派的弟子。姑娘看起來不像是武林中人吧?那你應該沒有听過清虛派。沒听過沒關系,我們清虛派就在赤省境內。對了,姑娘看起來就是挺有錢的樣子,想必是個富家千金。我們清虛派可窮死了,窮到都快廢派了,想想真是讓人煩惱不已——」

    「咳。」雲仰輕咳一聲。

    「師妹,你真是好會套話。」雲詠深深贊嘆。

    「啊?」好像她自己先把底招光了。巧兒搔搔腦袋,笑得有點尷尬。

    面紗忽然飄出一聲淡淡的輕笑一是的,沒錯,她依然戴著面紗。

    話說師兄咋天送了她回來,自然是把她放在師妹倆的房內。基于男女授受不親,女女可能也授受不親,所以兩姊妹都沒有人動她,她也就保持原樣的睡去、保持原樣的醒來。

    「我這身衣服穿了一宿,甚是不清爽,雲詠姑娘和我的身形相仿,可否借一套衣衫讓我換洗一番?待得梳洗妥當,再喝茶閑談也不遲。」

    雲仰自識得她以來,這是她講話最長的一次,而且語氣幾乎是和藹可親,完全不像咋天那種木頭人似的。

    雲詠點了點頭。「姑娘請隨我來。師兄,借你客房一用。」

    待兩道娉婷的身影移出門外,巧兒立刻迫不及待的移坐到大師兄旁邊。

    「師兄,你看這姑娘神秘兮兮……噢!」被修理了。巧兒哭喪著臉抱著頭。

    「不錯啊,連我們快要廢派都迫不及待四處宣揚。清虛派若是沒有收掉,豈不辜負你的一番心意?」雲仰收回敲她爆栗的手,悠然喝茶。

    「人家就想刺激一下她的同情心、同理心兼羞恥心嘛!說不定她听了心有所感,就給點銀錢補償你的救命之恩了。」

    雲仰听了,氣得都想笑出來。

    「啊!桂打別打!」她抱頭快躲。「師兄,我看她身段玲瓏,手又膩又白,跟水蔥一樣。等她的面紗拿掉,一定是個不下于咱師姊的大美人!」

    「那又怎地?」雲仰對女人的相貌著實不感興趣。

    雙眸亮晶晶的巧兒還想說什麼,廊上已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從步履听來,那位姑娘確實不諳內力,不若雲詠的輕悄無聲。雲仰心想。

    巧兒把握機會飛快道︰「師兄,這個姑娘一定很美,家里一定很有錢,心里一定很感激你。你大展神威救了她,她一顆芳心一定系在你身上。待會兒你看到她的真面目,就會發現她原來有多麼的……其貌不揚呃啊浮浮!」慘呼。

    面紗姑娘站門口對她淺淺一笑。

    當然,此時她已不再戴著面紗了。

    巧兒真正是大失所望!

    這姑娘眼楮小,鼻子小,嘴巴小,五官組合起來實在不怎麼樣。一張臉皮雖然不黑,卻透著一股糙黃的色澤,怎麼看都不健康。

    她的美人呢?她的美人配英雄呢?她的有錢美人配英雄、然後讓英雄也變得很有錢呢?雖然師父有教,不可以貌取人,但是他們家師兄總得配個長相還過得去的吧?

    巧兒失魂落魄地跌坐回位子上,整個人都蔫了。

    雖然她師兄不是那麼膚淺的人,可是她是啊!

    「姑娘請坐。」雲仰伸手示意。

    「勞各位久等了。」那小姐施施然走過來。

    走在她身後的雲詠目光和師兄對上,微微往臉上做了個手勢。

    雲仰心頭一動。

    清虛派有一門功夫叫「觀心術」,當然不是真正能觀得旁人的心思在想什麼,而是觀察別人的眼楮、神情,乃至于一絲一發的拂動,都有其意義。觀心術練得精琛之後,可由旁人一些不自覺的肢體動作或視線移動,猜測出他們的意向行事,達到料敵機先之實。

    師父嫌這門功夫華而不實,花極多的時間收到的成效卻是極低,于是並沒有特別囑咐他們修練;倒是雲詠個性沉靜,對這門看人觀心的功夫很感興趣,于是三人之中她對觀心術最有心得。

    方才雲詠的那個動作是在告訴他,這位姑娘的臉上有問題。

    他們見到的,只怕依然不是她的真實相貌。

    雲仰暗暗冷哼。這般藏頭縮尾,是在耍什麼心機呢?

    他不動聲色地為嬌客倒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

    「這位姑娘,我們小師妹不懂事,言行多有失禮了。」

    「幾位別姑娘、姑娘地叫了,多麼見外。我姓柳,單名一個沁字,還沒謝過公子救命之恩。」柳沁抱手一拱,甚是文雅秀氣。

    「柳姑娘。」他回以一揖。

    「諸位用過早膳沒有?」

    師兄妹互望一眼,巧兒的肚皮立刻不爭氣地咕嚕嚕響,雲詠真正是恨鐵不成鋼。

    「我們在房里用過干糧了,姑娘若是肚子餓了,只管叫小二送些早點上來便是。」雲仰神色不變地回答。巧兒的臉色轉為哀怨。

    柳沁的眸中漾出一絲笑意。「我有個習慣,不能一人吃飯。要是一個人吃飯我是吃不下的,三位若還有些胃口,不妨陪我再吃一頓,就當是幫小女子一個忙。」

    瞧瞧,這話說得多麼貼心啊!巧兒一時心有所感︰「姑娘,你人雖不美,心腸卻好。」

    「……」雲仰決定暫時裝做不認識她。

    「……」雲詠決定學師兄的做法。

    柳沁一笑,走到門口喚來小二。

    不多久,菜肴一樣樣送上來,清粥、燒餅、油條、互漿、醬鴨醬菜,著實不少樣。

    「不管接下來會不會上街要飯,起碼今天先當個飽鬼。」巧兒歡呼一聲。

    「……」師妹,平時真有餓著你嗎?

    她唏哩呼嚕,左右開弓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柳泌舉起筷子,一樣文秀優雅地細細進食。

    她的臉上雖然戴了面具,雙眼卻是遮不住。雲仰見她雙眸閃爍,靈動異常,顯是心計復雜之人,後頭定然還有話說。

    他不急不躁,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三人自上路以來一直都是吃簡單的干糧食水,難得有這麼多熱食,一時吃得心滿意足。

    待小二進來收抬桌上的殘局,童新換上一壺新茶和幾樣細點,雲仰為所有人倒了一杯茶水,以不變應萬變,瞧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雲公子。」

    來了。雲仰心頭一凜。

    「姑娘有事?」他一拱手。

    「感謝公子救命之恩,就此別過。」柳沁站了起來。

    咦?

    她不是裝模作樣,她真的就開始往門外走。

    雲仰忍不住和二師妹交換了一個視線,兩人眼中都露出訝異不解之色。

    「姑娘,且慢。」他立時站起來。

    「公子還有事?」柳沁的前腳已跨過門坎,回眸一望。

    到底是吃人嘴軟,他良心過意不去。

    「眼下雖然世道太平,行路上難免遇到波折,姑娘沒有人護送,自身又不會武藝,若是再遇到其它劫匪該如何是好?」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柳沁淡淡地道。

    「這鎮子雖然不大,或許有些走鏢的營生,不如在下陪姑娘去雇幾位鏢師護送你回家?」

    「我之前買了個婢女要陪我一起回家,後來死了,公子不是挺怪我的嗎?」

    雲仰霎時啞口。

    「唔,那位小婢女並不是喪生在姑娘的手下,我怎麼會怪你?」他清了清喉嚨。

    「總之,求人不如求己,謝謝公子關心。」她轉頭又一副要走了的樣子。

    「雇鏢師是要紿錢的嗎?」巧兒突然蹦出話來。

    「自然。」雲仰看她一眼。

    「多少錢?」巧兒熱切地問。

    「不少錢。」雲詠忽然微笑起來。

    不對,雲仰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師兄,我說,你干脆送這位姑娘回家吧?」巧兒甜甜地捱過來。「我們總不能讓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姑娘家孤身上路。你好不容易救了她回來,難道要功虧一簣,讓她再被人砍死在半路上嗎?」

    「師妹莫要胡說,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壞人?」他輕咳一聲。

    「巧兒,我們手邊還有師父交代的事要辦……」雲詠悠然開口。

    「沒錯!」他松了口氣,感謝二師妹救援成功。

    「所以,帖子我們負責拿,師兄盡管送柳姑娘回去,不用擔憂。」話風急轉直下。

    雲仰向來就覺得他這二師妹沒有那麼簡單!

    「雲公子俠義過人,豈能以銅錢俗物來衡量他的一身武藝?柳沁雖是女流之輩,也萬萬不敢對公子如此輕慢。」柳沁臉上的面具著實精巧,當她微笑時,連表情都會跟著一起改變。

    巧兒急了起來︰「可是……」

    「倘若雲公子願意好人做到底,護送小女子一程,柳沁除了承擔途中所有花費,事後願意送上五百兩銀子,讓雲公子代為救貧濟苦、行俠仗義。」

    巧兒喜出望外︰「我們就很貧!我們就很苦……」

    啪!她的大嘴巴馬上被她師姊一把撝住。

    「柳姑娘真是蕙質蘭心。」雲詠微微一笑。

    「五百兩很多嗎?」即使嘴巴被撝住,巧兒依然要奮勇地殺出話來。

    「不多,就差不多夠咱們清虛派幾年的開銷。」雲詠安然道。

    幾年啊?幾年?用「年」來算的?巧兒被撝住的嘴巴張不了,眼珠子已瞪得老大。

    「烏庸、烏庸!」師兄、師兄!

    雲仰長袖一振,哪里能當那送貨走鏢的鏢師呢?正要開口拒絕,巧兒眼光一轉,對著桌上那些精致的茶點,露出好可憐好可憐好可憐的樣子一—家里沒錢了。

    師妹餓肚子了。

    難得能吃一頓好。

    如果有錢就天天能吃很好很好了……

    片刻前,兩位師妹心滿意足的神情回到他的心田。

    五百兩雖不能用一輩子,卻能解得一時的燃眉之急。他身為清虛派首徒,師門有難,兩位師妹的期待,教他如何袖手旁觀?

    雲仰長嘆一聲。原來為五斗米折腰,就是這種感覺。

    「承蒙柳姑娘不棄,就讓在下護送姑娘一程吧!」他無奈地拱手一揖。

    「耶!成功了!有錢了!」巧兒高舉雙手歡呼。

    柳泌非常慷慨地替他們結清了兩間房錢。

    上路前,雲仰一遍又一遍的叮嚀,在哪里打尖,在什麼地方留記號,到了北山幫應該找誰,他何時去和她們會合等等。

    要他放著這兩人自己上路,他實在是不放心啊!幸得雲詠心細,不像巧兒那樣莽莽撞撞的。這一路去北山幫的路並不復雜,想來是不會出事。

    對吧?

    「師兄,你自己一路上小心,莫讓柳姑娘有什麼閃失。」雲詠細心囑咐。「不然錢就收不到了。」

    「是啊,師兄,快拿了銀子來贖我們。」巧兒離情依依。

    為什麼他覺得這兩人關心錢比關心他們要分開的事多?

    雲仰站在街上,望著兩位師妹遠去的背影,一時間竟然有些心酸。

    這不只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出門,也是他第一次讓她們自己上路啊!

    「雲公子,我們也上路了嗎?」他身後響起一個悠然的響音。

    他慢慢回過頭。

    一回頭又是那個剛正少俠的臉,和師妹面前的老母雞臉相距甚遠。柳泌不禁覺得好笑。

    她戴回了她的紗笠,身上依然穿著雲詠的淡藍夏衫。領口與面紗之間露出一小段白皙的頸頂。

    巧兒說的沒錯,從身段看來,她確實是個美人胚子。雲仰不由得好奇起那張人皮面具下是怎生相貌,不過這個念頭一閃而逝。

    「姑娘家在何處?」

    「我要往白省去。」她回答。

    其時國號為「平」,天下分青、黃、赤、白、黑五省,以及朝廷所在的金都。

    金都位于平朝的正中央,自成一格,皇宮就在此處。以地理位置來說,金都位于黃省的境內,因為黃省是平朝最中央的省分。

    因著金都的緣故,黃省在五省之中雖然地域最小,卻是最繁榮富庶的一省。幾乎所有達官貴人、權勢世家,乃至于大幫大派在黃省內都有分部或堂口。

    黃省上頭是位于北方的青省。青省的面和最大,地理位置卻最貧瘠。越靠近北方,氣候越加嚴苛。夏季酷熱,冬季酷寒,地廣人稀,幾乎不宜人居一一北方第一大幫會「鐵血門」便以此為根據地。

    赤省位于南方,為稻米水澤之鄉,富庶程度僅次于黃省一一他們清虛派的清虛山就是在赤省。

    白省位于西方,境內多為高山,以出產礦產為主,山頂長年和雪,因此有「白省」之名。

    黑省位于東方,臨海而立,由于附近海象有溫暖的黑流經過,海水的色澤深青,因此有黑省之名。黑省的魚鮮知名,乃天下一絕,水上功夫最好的海鹽幫便是由此處發跡。

    他們原定要去的北山幫,就位于黑省與青省的交界地,此去的東北方。

    若她要去白省,表示他們得往回折返三十里山,從西首下山,這一段路程可不算短。

    「姑娘,在下還是替你雇輛馬車吧!」雖然馬車笨童,行路比較慢,可是她一個悄生生的姑娘家,也不能強求跟他們江湖人一樣跨馬而行。

    「不用,買兩匹馬就好,比較快。」

    原來她會騎馬!她這麼配合倒是讓雲仰對她的印象好了不少,原本他以為自己要伺候一個驕縱的千金小姐,正自頭痛。

    須臾間,他挑了兩匹馬回來,中途又置辦一些干糧水袋,兩人便上路了。

    他們一路直驅三十里山。

    山路難行,尤其是騎馬。便是大男人家,騎了一個時辰之後也要腿酸腳麻,柳沁卻完全沒有他想象中的嬌弱。她坐在馬背上的姿勢穩穩當當,顯是早已習于騎騁。

    不知她是什麼來路?他尋思。

    一般姑娘遇到強人搶劫,或看到死人,早就嚇得花容失色,她卻從頭到尾都很鎮定,鎮定到讓他幾乎覺得她很冷血。

    他很想問個清楚,可是又覺得問越清楚,牽扯越深,何苦來哉。他們清虛派自己都自身難保,他哪有心情去管別人的家務事?

    不過,該問的東西還是得問清楚。

    「白省以礦藏豐富聞名,姑娘家中莫非是當地的礦主富戶?」

    「我沒說我家在白省。」柳沁看他一眼。

    他一怔。「那柳姑娘此去數百里的路,是為了何事?」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

    她只差沒說「少管閑事」了。雲仰冷冷一哼。

    「姑娘的私事原也與我無關,不過我倒是要在這里說清楚。若姑娘這一去,讓我發現你居心叵測,有違法犯事的意圖,我卻是不會客氣的。」

    柳泌格的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你是擔心護送到一個強盜頭子或殺人狂徒嗎?放心,我去白省只是因為它離我家很遠,小時候常听家中長輩說它的山多高、雪多白,風景多美,說得一副人間仙境似的,我想去瞧瞧而已,順便探望一下住在那里的親戚,瞧完了就要回家了。我既不違法也不犯事,這樣你安心了吧?大俠士?」

    雲仰被她講得尷尬,尤其是最後那句「大俠士」。

    「就為了瞧風景,死了一個小婢女,值得嗎?」

    說來,他念茲在茲還是那個小婢女。柳沁嘆了口氣,對他正直的呆氣倒也有幾分佩服。

    「我路都走了一半了,現在再折返,不也是同樣的路?既然如此,干脆繼續往前走。頂多到了親戚家,讓他們送我回去就是。」她不在乎地道。

    雲仰只能搖頭,不再多說。

    他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最不耐煩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既然已承攬了她這樁「生意」,總歸是將她安然送到目的地,便與他無涉了。

    「雲公子,我有件事想請教一番。」她突然道。

    「什麼事?」他目視前方,不偏不倚。

    「我見巧兒姑娘對于金錢的事頗為上心,請問清虛派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清清喉嚨。「這是敝幫的一些私務,大抵不脫柴米油鹽,讓姑娘笑話了。」

    「是我問得唐突了。冒眛再請教一下,你們的師父還健在嗎?」

    「師父依然康健,上月剛雲游歸來。」

    「我瞧你對江湖的事所知甚多,想來是經常陪尊師外出雲游了?」

    「其實這些江湖事多是師父撿些新鮮的同我們三人說說,我只是抬師父牙慧而已。」

    「嗯。」她點點頭。「那平時你們師兄妹在清虛派,都在做些什麼呢?」

    大概是年輕姑娘對于江湖門派的事挺好奇的吧!這也在所難免。

    一提到師門,他的心情就比較輕松些。

    「平日自然是潛心修練本派的武功心法。師父雲游在外時,我便代為處理門中事務。」

    「比如說?」

    「有時其它門派的人上山到訪,我自然應該親自接待;又或者日常吃飯用度的事,小販上山賣菜賣肉等,也需有人處理。」雲仰不覺得這些是不可談之事,便答了。

    「我明白了。」柳沁點點頭。「也就是說,你們三人平日不事生產,只知練功,而你們的師父只會下山雲游花錢,最後把錢花光了,于是清虛派就鬧窮了?」

    這姑娘講話怎地如此不討人喜歡?

    不過,說得也不能算錯。

    最後,他只能深深長嘆一口氣。

    「是我這個弟子無能。」

    「賺錢營生本來就跟混江湖不一樣,不怪你。」她輕笑起來。

    雲仰真是越聊越堵,最後干脆不說話了。

    中午他們經過咋天的那個茶水鋪子。兩人草草打了尖,繼續上路。

    行經他撿到荷包的岔路,他突然想起一事。

    「昨日事出突然,我只得將那婢女草草埋葬,今天上山時,倒忘了買份香燭祭奠她一番。」

    柳沁突然長長嘆了一口氣。

    「公子真是好心人。」濫好人!

    她在笑他濫好人嗎?雲仰有這個感覺。

    對他來說,他只做他覺得對的事,管他別人如何想。

    「姑娘可還記得她家住何處,有沒有其它親人?」

    「不曉得,」她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她在路邊賣身葬父被我遇到,我看她可憐就買了下來,哪里會間那麼多?」

    雲仰劍眉一皺。

    「或許另日我們路過她的家鄉,可以四處問問。」

    面紗下的她翻個白眼,不過不敢讓他知道。

    雲仰突然拉停了馬!柳沁心知有異,連忙在他身後跟著停了下來。

    此時正是晴日暖風,綠陰幽草勝花時。在一片蟬聲唧唧中,雲仰定定望著前方的樹林。

    「閣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雲仰朗聲道。

    靜了片刻,林中突然傳出一聲長笑。

    「這位少俠好利的眼色。」一名留著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緩緩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手下,雲仰一看身後那高矮胖瘦四人,就知道是咋天的手下敗將。

    中年漢子見他劍眉朗目,身長玉立,心中生出惜才之心。

    「少俠,我的幾個兄弟昨日多有冒犯,望請海涵。」中年漢子客氣地一揖。

    「豈敢。」雲仰舉手回禮。

    「四哥,就是他。」那個胖子在後頭恨恨地道。

    柳沁把面紗摘下來,隨手往旁邊一扔,對胖子扮個鬼臉。

    「柳姑娘不可無禮。」雲仰淡淡地道。

    昨天他們四人合攻他一個,他對其他三個人都點到即止,只有這個胖子杖著力大無窮,胖子最是記恨。

    「敢間這位少俠尊姓大名?」那個被叫「四哥」的中年漢子拱手問。

    「在下清虛派首徒雲仰,不敢請問閣下大名?」

    「我們干嘛告訴你?」胖子怒問。

    中了好幾記雲仰的「浮雲掌法」卻不服輸,于是雲仰咋天放倒他的力道最重,想來這「確實,躲在樹林里做些雞鳴狗盜之輩才做的事,怎麼敢四處跟人家報名字?」柳沁憐牙俐齒地道。

    「你,你……小妖女!」胖子氣紅了臉。

    「柳姑娘,何必與人逞一時的口舌之快?」雲仰揚手制止她。

    「昨天他們四個大男人合攻我一個弱女子,還讓我新買的婢女當場沒命,怎麼他們可以堵我,我不能說他們?」

    「七弟!」中年漢子制止了胖子,目光移向雲仰身後的女子。「柳姑娘,敝幫誠心請柳姑娘到堂口一坐,還請姑娘隨我們走一遭。」

    「我不去。」柳沁索性下了馬,直接躲到雲仰身後。

    中年漢子的目光轉而對住雲仰。「雲少俠,我們鐵血門與清虛派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還望清虛派莫涉入此事。」

    原來他們真是鐵血門的人。雲仰不禁看她一眼。

    「在下已經答應柳姑娘送她回家,做人不可言而無信。」

    「你們清虛派是管定了這檔閑事?」中年漢子一直客客氣氣的,此時終于也不禁面色一板。

    「此事與清虛派無關,全是我個人所為。我既已紿了柳姑娘承諾,便需信守到底。閣下若有意見,直接沖著我雲仰來便是。」說到這里,他不禁冷哼︰「江湖素來傳聞,鐵血門雖然行事亦正亦邪,卻非宵小之輩,沒想到今日淪落到強搶良家婦女,還殺害無辜小女孩。」

    胖子氣得沖出來。「什麼良家婦女?小妖女,少在那里裝神弄鬼,快把東西交出來!」

    「七弟!」中年漢子喝止了自家兄弟,轉身向他。「雲少俠,既然你執意要插手此事,恕在下不客氣了。」

    雲仰又看了柳沁一眼。她拿了人家什麼東西,讓鐵血門追得這麼緊?

    「別忘了你答應要送我回家!你的兩個師妹還在等你回去接她們!」她搶著道。

    雲仰無奈,只得轉頭面對那位「四哥」。

    「在下與柳姑娘有約在先,實在不能輕毀承諾。待我將柳姑娘安然送到之後,其余的事便與在下不再相干。」

    白話文就是︰你們先讓我送她到達目的地,接著你們要做什麼都不干我的事。

    「多說無益,上吧!」四哥沉聲說完,身形一動。

    這人的功夫比四個兄弟高出甚多,雲仰不敢硬接,腳尖一點,膝蓋連彎都沒彎,整個人突然平平往後滑了出去。

    「好俊的輕身功夫!」四哥贊道,足尖一點跟著追到。

    兩人迅速交換三招。雲仰的劍並未出鞘,四哥掌風雖然凌厲,卻招招避開他的要害,兩人都存了試探對方底細的心。

    雲仰心中微覺奇怪。

    四哥的功夫雖然比其它人好,可是事到臨頭總是短了一寸。例如他這招擒拿手,明明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擒住雲仰的手腕;他下一招鷹爪功明明再往前一寸,就能戳中雲仰的心口大穴。

    他只要擒住自己,柳泌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不曉得為什麼他的招數不用到盡頭?

    數十招過去,雲仰已瞧清了四哥掌法中的套路,尋了一個空子,長劍出鞘。

    四哥立刻護住胸前要害,雲仰用的卻不是劍身,而是劍鞘。

    他的劍鞘從一個莫名其妙的方向轉過來,戳中四哥腋窩。四哥臉上的表情似癢似痛,古怪之極。

    這一下透力極深,雖然只是劍鞘,也讓四哥痛入心肺。

    「承讓了。」雲仰心想對方應是心讓自己,才會招招保留,不由得拱手謝讓。

    四哥的臉色又青又白,身後的四個兄弟臉色大變,柳沁嘻嘻一笑。

    四哥深吸一口氣,調勻氣息,對他抱拳一笑。

    「少俠好俊的身手,在下技不如人,無話可說,請。」舉手往身前的路一比。

    「四哥……」高個子連忙上前。

    「住口。」四哥沉聲道。

    雲仰佩服他的氣度,點點頭。

    「多有失禮,請勿見怪。柳姑娘,我們走吧!」

    柳沁對他們扮個鬼臉,胖子氣得原地直跺腳。

    「他們會不會追上來?」柳泌騎在他身旁,看著身後的五條人影。

    「他們若要追上來,就不必讓我們走了。」

    「有道理。」

    兩匹馬迅速拐過前方的彎角。

    突然間,兩匹馬腳下一空,兩人連叫都來不及叫,直接連人帶馬墜入地底里。

    「啊一一」柳沁的尖叫聲響起。

    雲仰苦笑了一下——

    這廂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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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2 00:10:07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柳沁原以為他們會掉進一個地牢里,不料這一落,卻是無止無盡。

    她努力想抓住四周的東西,可是踫到的只有濕溽堅硬的岩石。

    他們近乎是直直地往下滑落,四周伸手不見五指,霍濕極重,甚且有些呼吸困難之感。

    最前方的馬兒拚命尖聲嘶叫,在狹長而陰暗的滑道中一聲交錯著一聲,淒厲難言。

    風聲,尖叫聲,摩擦聲,馬嘶聲。一切全然無光,只有異響,她的恐懼將此處變成了一個無間地獄。

    「雲仰——」她不知道是真的有人開口叫了,可能是她自己,或者只是她的想像。

    他們會摔死!

    她心頭恐懼更深,亂揮亂抓,絕望地想抓住任何物事。

    一只堅硬的手掌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雲仰!」

    突如其來的支撐讓她松了口氣,幾欲哭了出來。盡管他們依然在滑落,四周依然群魔嘶吼,她心中稍微不再那般恐懼了一些。

    終于,他們身下的坡度突然變得平緩了。

    傳來悶悶的兩聲「噗」、「噗」,她不及弄清是什麼聲音,他們已然著地。

    她掉在一個溫熱微軟的物體上,一雙有力的手立刻拉起她。

    她被墊在身體下的那個龐然大物絆了下腳,連忙用手一撐,卻抓到一堆軟毛。

    她登時明白,她是跌在馬尸身上。

    她惶惶地往旁邊一跳,正好撲進他等著的臂彎里。

    雲仰沒有說什麼,只是穩穩地扶她在旁邊的空位站好。

    這里的氣流聲較空洞,兩人伸手觸探了一下,隱約感覺是一個巨大的石穴,最高處只比她的頭頂高出一些,因此雲仰必須歪著脖子站。

    觸手的山壁依然堅硬光滑,她摸到一層濕軟的東西,放到鼻前一聞,是青苔。

    他們掉在一個密閉且長滿青苔的洞穴里。

    「雲仰,你……你在哪里?」她聲音有點發顫。

    一只溫熱的大手馬上握住她探索的玉荑。

    她的心又是一定。

    「你看得見嗎?」她小聲問。他每次要抓她好像都很簡單。

    「不能。」他簡短地答。

    他只是听音辨物而已。他的內力不弱,她的呼吸吐納在常人耳中幾不可聞,但在他耳中卻是響若擂鼓。

    他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洞穴中回音極大,將她嚇了一跳。柳沁沒有想到他竟然靠得這麼近,險些驚跳起來。

    「我……我怕黑。」

    「稍待片刻。」

    她听見衣裾摩擦的聲音,接著是兩聲輕輕的拍響,四周安靜下來。

    柳沁這才發現少了什麼一一少了那兩匹馬的喘息嘶鳴。

    她心頭一顫。

    那兩匹馬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顯見是不能活了,卻又一時不死,雲仰遂解決了它們,以免多受苦楚。

    「姑娘可有受傷?」再度說話時,他的聲音又在她的身惻,不過沒有剛才那麼靠近。

    「我叫泌兒……你叫我泌兒……我爹我哥哥在我害怕的時候,都叫我泌兒……」

    她的腦子糊成一團,其實不是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只知道四周的黑彷佛變成一張有形的網布,不斷往她罩過來。

    「……泌兒,莫怕,此處只有我們兩人,沒有其它壞人。你可有受傷?」他的嗓音在暗沉中顯得徐和安撫。

    她終于定了定神,搖搖頭,接著才想到他看不見自己搖頭,于是開口回答︰「我很好,你身上有沒有火折子?」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底下的馬尸似乎被搬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一抹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雲仰持著從鞍袋中找回來的火折子看著她。

    自認識他之後,雖然知道他身手不凡,可是看他張羅兩個師妹的模樣,她總覺得他有些婆媽。經此大變,才感覺到他沉定的力量。

    雲仰拿著火折子轉了一圈。這個洞不大,除了他們適才滑下來的滑道,沒有任何的出口。

    「我們現在怎麼辦?往回爬上去嗎?」她驚悚地問。

    「姑娘沒听見嗎?」他轉向她。

    「听見什麼?」

    「適才我們掉落之時,頭頂上有機括合攏的聲音。即使我們往上爬,最上面的機括也打不開,一樣是被困住。」

    「那怎麼辦?」她急問。

    抓住他們的人若要他們死,只需要在洞底裝上銳利的木樁,他們早就一命嗚呼了。既然他們現在都活得好好的,顯然對方是有心活捉他們。雲仰想通了這一點,反倒心下坦「靜觀其變。」他說。

    她難以置信地看他一眼。他們紿人困在這種無人知曉的地方,眼看就要餓死悶死,他還能靜觀其變?這人是膽子太大什麼都不怕,還是膽子太小嚇呆了?

    此時雖是盛夏,陰暗濕冷的地洞卻是寒意陣陣,柳沁不由自主地向他偎近一些。

    雲仰知道恐懼會讓人加倍發寒,于是沒有避開。

    「……我怕黑。」她小聲又說了一次。

    「嗯,多數的姑娘都怕黑。」

    「我不是多數的姑娘。」總覺得有必要替自己解釋一番。

    「嗯。」

    「而且男人也會怕黑。」

    「呵。」

    她咕嚕兩句,不說了。

    他領著她來到一個干淨的角落,盤腿坐下來。長指捻起地上的濕土一摸,又摳了些青苔下來一捻。

    她很想問他有什麼好看的,可是陰暗的四壁一直不斷地向她壓迫過來,她不禁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濃濃的濕味吸了滿腔,更加難受,她心頭對黑暗的恐懼彷佛隨時會竄出……

    幸好身旁的他像一顆穩固的盤石,穩穩地定在那里,好像有任何妖魔鬼怪也不可怕。

    她這時真正有些明白為什麼他兩個師妹這樣倚賴他。

    「姑娘,你究竟是拿了他們什麼東西?」「泌兒」又變回「姑娘」。

    「誰說我拿了他們的東西?」她立刻警覺起來,回了他一句。

    「否則他們何必苦苦追著你,還布下這個天羅地網只為捉到你?」

    「其一,他們只是要我把‘東西’紿他們,又沒有說‘東西’一開始就是他們的;其二,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洞就是他們挖的呢?說不定是我們兩個傻瓜自個兒走一走跌下來,跟他們一點關系都沒有。今兒就算不是我們,哪天哪個大傻瓜帶著個小傻瓜,一樣要跌下來。」

    「嗯,有理。」

    然後他便不再問了。

    柳沁原本已經想好一些話要堵他,沒想到他竟然不再作聲,害她一時英雄無用武之地。

    「我餓了。」她悶悶地說。

    他起身欲移向馬尸的樣子,她連忙拉住他。

    「你干什麼?」

    「干糧在馬的鞍袋里。」他回眼看她。

    「那些干糧被尸體壓了那麼久,說不定什麼血啊漿啊都流進去了。」

    「這些馬只是跌斷骨頭,沒有太多外傷,血和漿不會流出來。」

    「我不要吃那個,惡心死了。」

    于是他慢慢坐了回來。

    等了一會兒,他沒有反應,她忍不住再說︰「我餓了!」

    「你不是說你不吃嗎?」他攤攤手,無奈地道。

    「可是我還是餓!」她抓起一把濕泥往前一扔。

    「姑娘,我認識你的第一天,你可愛多了。」雲仰長聲嘆息。

    他認識她的第一天?那時她全身包得緊緊的,沒說上幾句話,有什麼可愛的?

    她隨即省悟。他就是說她不說話的時候可愛。

    柳沁又氣又好笑。

    她知道自己一害怕起來就會不講道理,她也沒辦法。老實說,她也不是真的很餓,只是這個洞穴靜得讓人心慌。

    「喂,你跟我說話。」半晌,她小聲說。

    「說什麼?」他沉靜的嗓音在洞穴中顯得很低沉,讓人听了心安。

    「什麼都好。」

    雲仰其實很想笑。

    自初識之始,她一派名門閨秀的模樣,凜然不可親近,沒想到剝掉了那層派頭,和他師妹們一樣都是姑娘家的小性子。

    對名門閨秀他沒經驗,對兩個師妹他就很有經驗了。

    「一定會有人來帶我們出去的。」他安慰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若要我們死,只要放一陣毒煙,或裝幾根木樁在洞底就好。」

    「你之前也說他們不會抓我們,我們還不是掉進來了?」

    嗯,這個姑娘比他兩個師妹難搞一些。

    「沁兒?」

    「怎地?」姑娘又變回沁兒,表示不妙。

    「火折子得省著點用,我要把它熄滅了。」

    丙然不妙!

    「不行!不要!不可以!」她連忙去撲他的手。

    她不撲還好,這一撲火折子掉在地上,真的熄滅了。

    洞中馬上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柳沁用力的吸、吐、吸、吐,呼吸越來越重。四周的牆彷佛正在向她壓攏過來,她快喘不過氣了……

    洞中突然又亮了起來。

    她抬手遮在眼前,眨了一眨。

    雲仰用一件他從馬鞍中抽出的衣物,卷在他的劍鞘上,做成一支臨時的火把。

    「姑娘受驚了。」

    她好想揍他!

    她可不可以揍他?

    她又想解脫地放聲大哭!

    因為她的眼神實在太精彩,雲仰怕她會得腦風。

    她的雙頰在燭光中嫣紅可人,十分討喜,于是雲仰便知道,即使一開始阿詠沒告訴他她臉上戴著人皮面具,他也一定會發現。

    無論她的人皮面具多麼真實,臉色卻是瞞不過人。她既然如此驚懼害怕,臉色一定不是青就是白,絕不可能如此紅潤。

    小時候巧兒睡眠中被大蜘蛛咬過,從此以後也畏蜘蛛如畏虎,不曉得這位柳姑娘又是為了什麼這麼怕黑?

    無論如何,有個害怕的東西,讓她有人性多了。他對她的印象反倒好轉幾分。

    喀喀喀喀一——

    「那是什麼?」她緊覺地跳起來巴住他。

    一陣機括運轉的聲音響起,雲仰感覺腳底在震動,連忙拉住她緊緊貼著洞壁。

    正中央的馬尸突然消失,地上出現一個方洞。原來這道活門剛才被馬尸壓住,他們一直沒發現。

    「那是什麼?」她抓住他的衣袖問。

    雲仰不及回答,一陣青白色的煙霎緩緩飄上來。

    「他們放毒煙了!他們放毒煙了!你這個烏鴉嘴,好的不靈壞的靈!你說不會發生的事統統都會發生!」她氣急敗壞地大叫。

    雲仰苦笑一下。

    「失禮。」

    兩人在滿洞的青色煙霎中,只能乖乖地被迷昏。

    「師姊,你說,師兄和那位不美姑娘會不會一時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抬的燃起熊熊愛火,火速成親、火速生子,然後風風火火地帶著兩小子上山紿清虛派延香火?」

    「我被你說得我都想發火。」

    「發火好,發火旺,一旺了就有銀子啦!」

    「師妹,你要是在接下來的三個時辰內再提銀錢一次,我就打昏了你放路邊。」

    「為什麼是三個時辰?」

    「再長我估計你也撐不住。」

    「噯,這麼了解我的師兄師姊哪里找?咱們清虛派還是不要廢派吧!我們回去跟師父說,頂多想法子多掙點銀子,叫師兄多娶兩個就是了!」

    「……」原來連三個時辰都是高估了。

    雲仰漸漸蘇醒過來。

    他發現自己雙手雙腳被綁,惻躺在地上。

    他不動聲色的繼續倒臥,試運一下內力想繃開腕間的繩索。內力來到胸口羶中穴之處,微有滯礙,再使力一傕就順利通過,可是那綁索牢固異常,他一時繃不開。

    有一團溫軟的物事抵著他的背,他心下覺得奇怪,反綁的雙手在背後蠕動一下。

    那團溫軟跟著蠕動,一只小手悄悄地握住他的手。

    是柳沁。

    一陣幽暗的淡香飄入他的鼻間,他臉皮發燙,不敢去想自己剛才是踫到了人家的哪里。

    他的手指想松開她,不料她卻握得更緊。他一時無法,只得讓她抓著。

    他似是躺在一間破廟的地板上,他視線對住的牆角有一座壞損的香燭台,幾把線香凌亂四散,地上全是長年堆和的灰塵泥污。

    四下里極是陰黑,他對著的那面牆斑斑駁駁破了不少洞,月光從破洞里篩了進來,微微照亮屋子內,可以想見屋頂和其它三面牆應該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他昏了多久?既是深夜,又是破廟,怕黑的她想必嚇得狠了。

    「……我不曉得,也沒必要告訴你們。」柳沁不知在跟何人說話,那種天經地義的語氣竟讓他有幾絲想笑。

    總算也讓除了他以外的人見識一下她氣死人不償命的任性了。

    他礙神傾听,廟中尚有其它四人存在。

    其中一人功力最淺,呼息粗重,另外兩個人氣息綿長,顯是高手,最奇特的是第四個人。

    此人氣息忽輕忽重,忽快忽慢,極是怪異。通常吐納如此不規律之人,若不是身受極重的內傷,傷及肺腑,便是練功走火入魔,早該癱瘓如廢人。

    「你不知道,還有誰知道?你的情哥哥嗎?」那呼息怪異的人開口,听起來年紀不大,聲音忽高忽低,並不悅耳。

    幾聲訕笑聲登時響了起來。

    「呸,你們心思污穢,只會想這些骯髒的歪念頭。」她啐了一口。

    她抓著雲仰的手掌心微微濡濕,顯然比外表更緊張。

    「那小子要睡到什麼時候?」古怪公子懶懶地說。

    「他的內力綿長,吸進去的毒煙較少,會昏得比較久些。」回答的是一個女子,听起來像老嫗的聲音。

    「好吧!稈她妍頭弄醒了,我來問問。」古怪公子道。

    雲仰決定還是自己「醒」來為妙,誰知他們會用什麼方法弄醒他。

    他低吟一聲,動了一動,慢慢翻正躺平。

    「雲公子。」柳沁低喚。

    她和他一樣雙手雙腳被綁,在他們身前,就是他剛才听見的四個人。

    一個神色粗鄙的胖子站得離他們最近。雲仰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不是因為他最近而已,而是因為他真的胖得無法不引人注意。他腰間掛著一把屠刀,就像一顆吹飽了氣的大肉球,連移動都會有困難,更難以想象能和人過招動手。四人中功力最淺的人就是他。

    胖屠夫身後有一男一女,年齡相仿,都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男子穿著一件白色麻衣,雙眼深陷,臉皮死白,手中一支判官筆,在這陰森的破廟里更舔森涼之感。

    那女子卻是個極端艷麗的中年美婦,在場中除了柳沁,只有她一個女子,所以適才的老嫗嗓音便是來自于她。她的年齡和她的嗓子實在搭不起來。

    而,座首那個少年,坐在腐朽的神桌邊績,一腳垂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倘若不注意,真會忽略他身下的神桌其實只剩下一根桌腳而已,他竟坐得四平八穩。

    他的年齡看起來比雲仰小上一、兩歲,臉色極端蒼白,呼吸忽快忽慢,神情卻很輕松,看不出有傷或有任何異狀。

    奇特的是,他的相貌極端俊美,深目挺鼻薄唇,只是他眉梢眼角充滿戾氣,彷佛人命于他眼中如草芥,他隨時就能暴起殺人,無動于衷。

    真正難對付的是這個!雲仰心頭暗凜。

    他一直以為設陷阱的人就是鐵血門的那幫人,現在看來,又換了一批。他頭痛不已。

    不過兩天,他們已經遇到三波人伏擊,一波比一波凶悍,這位姑娘到底是惹了什麼麻煩上身?不,真正惹麻煩上身的人是他,因為從他答應護送她開始,所有她的麻煩都變成他的了。

    陰森蒼白的美少年對他撇了下唇角,懶懶地道︰「我瞧你功力不弱,中了孟珀的‘顛倒散’,竟然昏了四個時辰方醒。」

    原來他已經昏了四個時辰。

    不過,一般中了毒的人功力越深的人醒得越快,或中的毒越少醒得越快,這少年說的話卻是相反。

    一會兒說他吸的毒煙少醒得慢,一會兒又說他功力不弱卻「竟然昏了四個時辰」,顛來倒去,真是令人難以明白。

    「客氣。」雲仰站了起來,兩手一拱。「不知諸位將我們兩人帶來此處,有何音心圖?」

    「好了,別多說了,東西交出來。」古怪少年懶散地擺擺手。

    「什麼東西?」他瞄一眼柳沁。柳沁自動縮到他身後,吐了吐舌頭。

    「再裝下去,別怪我不客氣了!」古怪少年提高聲音,听起來更加刺耳。

    「少主。」那個屠夫突然開口,嗓音卻是極端斯文有禮,和他的外表一點都不同︰「此事非同小可,若少主不棄,且讓屬下問個清楚明白。」

    他的用語文雅,完全不是外表上看起來的粗鄙屠夫。

    「哼,我就是把他們兩個吊起來,一寸皮一寸皮的割,割到臉皮子附近,這小丫頭就招了。」樣貌還算斯文的白無常反倒一開口就惡氣四橫。

    「別割,別割,我孟珀要練那‘魂飛魄散丹’,還差一顆處子的心呢!這小姑娘的心瞧起來挺合用的,你們別急著弄死她,先弄死了她情哥哥就好。」孟珀笑起來艷麗如花,嬌麗萬狀,嗓音卻像即將入土的老婦。

    「你們‘古怪幫’什麼時候這麼琨不開,只能難為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柳泌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扮個鬼臉。

    雲仰突然想起師父跟他們說過的一個門派。

    這個門派的名字就叫「古怪幫」。他們向來不遵循常人眼中的禮教傳統,主張「正則反,進則退,逆則順」。所有常人視為合情合理之事,他們便反其道而行。

    他們的幫規就是沒有幫規,任何人都可以加入,唯獨加入者一定要有一個希奇古怪之處一管你是希奇古怪的武功,希奇古怪的毒術,希奇古怪的武器,乃至于希奇古怪的個性。

    倘若你不夠希奇古怪,又賴著不走,總歸會有人來把你請走一通常被「請」出幫的人,最後都沒有人再見過他們。

    據說古怪幫一開始只是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烏合之眾。直到五十年前,一位武林高手因性格太過乖戾,得罪了同門,被逐出師門,于是憤而投入古怪幫。

    他的希奇古怪之處,就是他非比尋常的厲害武功,以及喜歡傳紿他人的個性。

    據說一開始這位武林奇人就是任意將自創的武功傳紿外派之人,才會被逐出師門。

    加入了古怪幫之後,這位武林奇人的一身絕學盡數傳授紿所有幫眾。他的習慣是,一套功夫凡傳紿一個人之後,他絕不再傳授第二個,自己也從此不再用,必定另創新招。

    于焉,古怪幫在短短五十年內,從一群不入流的角色,變成一個功夫高手聚集的幫派,武林中人再無人敢小覷。

    竟然是他們!他心頭一凜。

    「原來是古怪幫的高手!在下清虛派首徒雲仰,不敢請教諸位尊姓大名?」

    中年文士先看那個少年一眼,見少年沒什麼反應,回頭對他道︰「也好教你當個明白鬼,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七上八下’白常!你們滑下來的那個水道好不好玩?

    那可是老子獨獨為你們裝的機括。」

    原來那個布置是他做的。白常竟然說那是水道,八成是多年前地下泉水走的渠道,不知如何水干掉,被他發現了,弄了個現成的陷阱。雲仰原本就覺得那個雨道不似人工開鑿,如今也算解惑一半。

    「老婆子人稱‘孟婆湯’孟珀。你們中的‘顛倒散’,氣味香不香,好不好聞,想不想再聞一下?」中年美婦燦笑。

    「在下‘破銅爛鐵’陳銅。」胖球屠夫文雅地一拱手。「這位是吾幫少主,陰無陽。」

    迸怪幫行事向來神秘,沒有多少人見過他們的幫主,這位少主不知跟幫主又是什麼關系?父子嗎?師徒嗎?

    「什麼七上八下、破銅爛鐵的,哪有人家行走江湖取這種一點都不威風的名號?」柳沁有人撐腰,膽子大了起來。

    陰無陽殺戾極重的臉依然掛著笑。

    「少嗦!」

    下一瞬,一抹白影撲面而至!

    雲仰早就有所防備,卻沒有想到他竟然說動手就動手,來得這麼快。

    雲仰雙掌平平推出到一半,對方的掌風已至。他不及細想,運上十成的功力與陰無陽對上。

    豈料,四掌相對之時,陰無陽的掌力若有似無,竟然十分衰竭。

    雲仰吃了一驚,莫非陰無陽身上真的有傷?他不願隨意殺傷人命,更何況是古怪幫的少主,于是內力迅速收回八成。

    誰知他內力剛收,陰無陽的內力突然如江河潰堤,急涌而來!他再要運勁對抗,已是來不及。

    雲仰的身子平平往後飛去,撞破廟門直接摔在外頭的地面。

    這一下等于是陰無陽的內力,加上他自身急收的內力,兩股巨力同時擊在他的身上。

    「雲仰!」柳沁尖叫一聲,撲了過來。

    月光下,雲仰臉如金紙,軟軟坐倒。

    他只覺胸口氣血翻涌,五髒六腑像是移了位。一股腥甜上涌,他想壓下去卻是壓不住,哇地一口鮮血嘔了出來。

    「雲仰,雲仰,你怎麼了?」柳沁撲在他的身前,嗓音中已有哭音。

    這一招其實是中了暗算。他苦笑一下,大敵當前卻身不能動,只能勉力鼓動內力,將四處亂竄的內息盡量礙聚在一處。

    陰無陽慢慢踏了出來,陰森俊美的臉孔是一抹乖戾的笑。

    「少主!」陳銅迅速追了出來,態度雖然恭謹,臉上滿是不以為然。

    「你殺了我們好了!殺了我們,誰都拿不到。」柳沁眼中淚花亂轉。

    「哼,那就如你的意!」

    「少主!不可沖動,若真殺了他們,世間再無人知道‘那東西’的下落。」陳銅連忙擋在陰無陽面前,陰無陽不屑地撇撇嘴。

    「我告訴你們好了,鐵血門的人早就先你們一步,在我們掉進陷阱之前就先把東西截走了,你們自己來得太迅,怪得了誰?」柳泌氣憤地泣訴。

    「既然如此,就沒有留著你們的必要了。」陰無陽的眼中殺氣又起。

    「少主!」陳銅上前一步。「既然是鐵血門的人截足先登,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去追還來得及。」

    陰無陽陰森地叮住他們。

    雲仰盤腿坐在地上,雙眼緊閉,運功調息,現下只要想法子讓亂竄的內力安分一時,即使只有一瞬間也好。陰無陽若真過來痛下殺手,拚著同歸于盡也不能讓他們動到柳這是他的承諾,大丈夫誓死信守。

    「哼!」陰無陽冷哼一聲,飛身而去。

    孟珀、白常互望一眼,啐了一口,跟在少主的身後離去。

    陳銅要走之前,不放心地看他們一眼,終是搖搖頭跟了上去。

    雲仰心頭一松,盤腿坐起,開始運氣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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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雲仰盤腿坐在地上,內力沿任、督二脈傕動。第一次,內息在丹田滯了一滯,第二次順利通過丹田,卻在胸口的羶中穴滯了一滯,直至第三次方始順利地運轉完一周天。

    他吐出一口長氣,緩緩睜開雙眼,頭頂上的天光已然大亮。

    這一療傷,竟然耗去了半夜。

    這次受傷雖然不輕,他的內息依然有些遲滯,倒也無預期中那般重,將養三、四天即可恢復。

    「雲仰,你醒了?」一道軟風撲在他的面前。

    他看了一眼,啞然失笑。

    她全身沾滿了青苔軟泥,干掉之後變成一條條綠色的泥漬,連她的臉頰上也有,他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笑什麼?」柳沁頓時著惱。

    她擔心了他大半夜,他一張開眼就笑她。

    雲仰嘆了口氣,點了點臉頰示意。她的手一摸,人皮面具的邊已經翻起來了。

    柳泌飛快把翻起來的地方桉住,目光和他對上。

    「你早就知道我戴著人皮面具?」柳沁終于問。

    雲仰點點頭。

    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過了半晌,她扯著人皮面具的邊邊似乎要撕掉,頓了一下手又放下來。

    「待會兒有地方清洗之後再撕。」人皮面具遮不住暈成紅色的耳朵,她輕聲道。

    雲仰既然早知她戴著面具,對于她要不要拿下來著實沒意見。

    清風捎來樹葉林木的香氣,整座森林浸yin在唧唧蟬聲之中,隨著日光漸漸的明亮、清朗。兩人想到連日來的驚險重重,對于眼前的一片寧和,都有些不真實之感。

    「你的傷要不要緊?」她問。

    他搖了搖頭。「不打緊,盡可以上路了。」

    「還是再休息一會兒吧!我看那些人不會再回來了。你瞧,我抓到一只兔子!」她邀功似的讓開身子。

    雲仰霎時失笑。

    前方的空地上堆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木頭。他猜想她是要生火,只是這些木頭都是新鮮的枝木,不是干木頭,要用它們生火肯定有得她受。

    木頭旁邊有一只野兔,四只腳用樹藤綁起來,依然不斷在掙扎。

    「這是要烤野兔嗎?兔子為什麼還活著?」

    柳沁挑了挑眉︰「當然是你下手啊!難道你要我殺兔子嗎?你看它那麼可愛,我可下不了手!」

    「可愛你還要吃它?」

    「所以你拿到林子里去洗剝好,不要讓我看見,我只要看兔肉就好。」

    掩耳盜鈴不外如是。

    「原來你良心這麼好?」

    「當然,難道你以為我良心不好?」

    雲仰看著她。「一個婢女死在腳邊都可以無動于衷的姑娘,能說是良心好嗎?」柳沁叮著他許久。

    她的眼神從驚訝,惱怒,輕嘲,好笑,到最後的放軟。

    終于,她嘆了口氣,用一種柔和的眼神看他。「雲仰,我以為你只是不分黑白的濫好人,原來你真的不知道?」

    雲仰一怔。「知道什麼?」

    「你真以為那個丫鬟是好人嗎?」

    「怎麼?」雲仰皺起了眉心。

    「你以為天下真有這麼巧的事嗎?」她搖了搖頭。「我一進城就有個小姑娘正好在賣身葬父?我一收了她馬上就被人叮上?我們一上路,沿路就有東西掉下來?你以為那個 包是要紿你撿的嗎?」

    雲仰的唇錯愕地張開。

    好半晌,他終于開口︰「你……是說,那個丫鬟是派來叮你梢的?」

    雖然他對那個小姑娘沒什麼印象,只記得是個年紀很輕的女孩,無論如何他也想不出那丫發有可能心懷不詭。

    她的眼神紿了他答案。

    「既然如此,鐵血門的人為何要殺她?或者,她是另一路派來的,跟鐵血門無關?」

    柳泌只是定定看著他。

    她的眼神冷靜到令人發麻。

    「是你殺了她。」

    她不語。

    「是你殺了她。」他慢慢地重復。「你趁我和鐵血門的人相斗之時下的手,是嗎?」

    難怪從頭到尾她對這個婢女的死無動于衷。

    那個婢女頂多十四、五歲,甚至比巧兒更小。無論她是好是壞,柳沁出手殺一個小姑娘眼都不眨一下,卻不忍心殺一只兔子?

    雲仰看著她,心頭有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放心,她的年紀沒有你以為的輕。」要說易容之術,那一點偽裝功夫怎麼騙得過她?

    雲仰轉開頭不語。

    「你討厭我了,是不是?」柳沁嘆了口氣。「雲仰,你的性格太光明磊落,眼中容不下一顆沙子,遲早要吃虧的。你想想看,你這次會受傷是不是就是一時心軟,中了那個陰無陽的計?」

    這種內力過招之事,就算是有武藝的人從外表都看不出所以然來,她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了解你的個性。以你的武功,只是和他對上一掌,怎麼可能傷得如此之重?當然是吃了悶虧。」柳沁微微一笑。

    「就跟我被你騙了一般?」他冷冷地道。

    「你怎麼這麼說?我騙了你什麼?那丫鬟的事,從頭到尾就是你自己以為是鐵血門的人殺她;你護送我,也是你兩個師妹促成之舉,我從頭到尾沒有強迫你什麼。」

    想到他為了她,險些命都沒了,她卻從頭到尾將他玩弄在指掌之間,他心頭的悶氣沒一處地方可以出。

    「柳姑娘,你究竟是什麼人?你雖然不諳武藝,卻有一身的心計,根本不需要我在眼前礙事。」他冷冷地道。

    「我就是我,不是什麼江湖大俠。」接下來還有一段路要同行,想到他一臉討厭忍耐的樣子,她就覺得很沒有味道。

    而且她……她不是很希望雲仰討厭她。

    「鐵血門與古怪幫的人,口口聲聲要你交出東西,你究竟偷了他們什麼東西?」

    雖然她身無武功,卻絕不是尋常人家的閨女而已。雲仰的眼神漸漸凌厲。

    「你為什麼總把我想得這麼壞?他們開口向我討,又沒有說我是偷的,倘若東西本來就是我自己的呢?」

    「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可不在我們的協議之中。我們只約定好,你要護送我到我想去的地方,我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她驕地揚起下巴。

    「既然如此,就當在下任務失敗便是。」雲仰拍拍衣角站起來,邁步便走。

    「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連忙跳起來跟在他身後。「你自己答應當我保鏢的,你想言而無信嗎?」

    「我答應‘安然’送你回去,如今既然我們兩人都不安然,就當我任務失敗,你只管另請高明便是。」

    「你不要五百兩了?」

    柳沁一出口,便知要糟。

    雲仰一股氣往上沖,怒極反笑︰「那五百兩可以替姑娘辦個挺風光的後事,您還是留著吧!後會有期。」

    「喂!」她急忙追到廟外的空地︰「好啦,他們要的東西是‘血羽翎’!」

    雲仰全身僵住。

    血羽翎!

    她的手中有「血羽翎」?

    在青省極北之處,有一座平朝境內第一高峰︰玉雪峰。

    玉雪峰山勢險崚,山頂終年和雪不化,環境困厄,人跡罕至,連鳥禽獸類都極為稀少。

    在玉雪峰有三絕︰秘境、血鳥、和仙族。

    所謂「秘境」,乃指玉雪峰頂有一處被斷崖圍繞的幽谷,其勢之險,至今仍少有人能涉足。

    千年異卉「和仙花」便生長在這座幽谷之中。

    和仙花每五十年開一次花;它的果實毫無用處,花朵卻充滿神效。它的花粉研制成丸,可打通奇經八脈,是練武之人的至寶。而花朵煉成的汁液,即使將死之人,只要還吊著一口氣,服下花汁之後便是閻羅王親來,也取不了他的命。

    一整朵和仙花下來,無論受傷者是走火入魔、斷筋絕脈,要恢復武功都不是難事,一般武人服下之後更是功力精進,五年修練如一甲子。

    即使是等重的黃金,不,即使是重千百倍的黃金都買不到一朵和仙花。

    所謂「血鳥」,是唯一能生活在玉雪峰頂的鳥禽;它通體赤紅,體型僅有鴿子大小,每只可活百歲之齡。

    玉雪峰頂的秘境,只有血鳥進得去。相傳血鳥之所以能活百歲,就是因為它們終年以和仙花為食。

    一般人進不了秘境、辨不到和仙花,退而求其次便是捕捉血鳥。一只血鳥等于蘊滿和仙花的精華,即使不如花朵本身神效,便有一半的功用也讓人受用良多。

    有了這兩樣神奇至寶,玉雪峰再難攀登,也早讓武林中人踏平了。

    之所以玉雪峰依然是玉雪峰,秘境依然是秘境,原因就出在一一「和仙族」。

    和仙族是唯一可以在玉雪峰險惡的砰境下生活的族裔。

    這支神秘的部族據說起碼有五百年的歷史,世世代代居于玉雪峰一帶,守護聖山。

    他們是唯一知道秘境所有秘密的人。

    和仙族幾乎不和外界往來,除了山下的樵夫和獵戶上山砍柴打獵,偶爾和他們打過照面之外,世人對這支神秘的族裔幾乎一無所知。

    由于血鳥和秘境的誘惑太大,總會有不怕死的人想要硬闖;多數的人命喪山中,少數的人成功了。這五百年來,無論成功的人再少,終究還是讓血鳥的數量越來越少,近年來幾乎絕跡。

    和仙族人終于有了動作。

    四十年前,江湖各大門派突然收到一封來自于和仙族人的密簡,信上言明︰

    花鳥固神物,唯命更足惜。

    擅入玉雪者,全族誓為敵。

    和仙一族

    當時沒有多少人看重這封短簡,因為根本沒有多少人知道和仙族是什麼東西,想去玉雪峰試運氣的依然大有人在。

    不久之後,玉雪峰的入山口堅了一排木樁子,所有入山者的尸首一個一個出現在這些木樁子上,每副尸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木牌︰擅入者死。

    此事在江湖引起軒然大波。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氏族竟然有這等武功?

    穩重些的門派認為練功講究穩扎穩打,循序漸進,本就不應存著求靈丹妙藥的心理,于是禁止門人再上山尋寶;但有些不那麼正派的門派就不這麼認為了。

    和仙族人的武力越強,只代表一件事︰秘境奇花的效力遠起過眾人預期。

    和仙族終生住在山上,自然有進入秘境的方法,這顯然是他們長年服用和仙花的結果。

    于是二十年前,一堆小門小派集結起來,想一舉攻山。

    那一役,攻上去的門派幾乎全軍覆沒,有一半是死在險崚的山里,有一半是料理在和仙族手中。

    活下來的人,甚至連和仙族人到底有多少人、什麼門路武功都說不上來。

    此後,再敢上玉雪峰找死的人越來越少,跟秘境有關的傳聞也越來越千奇百怪。

    五年前,神秘的和仙族再度引起江湖中人的矚目。

    原來,和仙族的先人將進入秘境的路線圖,和仙花藥方,以及一套絕頂內功心法寫在薄紙上,封在一柄匕首之中。這柄匕首依照血鳥長長的尾羽形狀打造,名之為「血羽有一名武林人士苦心孤詣,在玉雪峰下的村莊里隱姓埋名多時,化身為尋常的樵夫,終于取得族人的信任,成功的琨進了和仙族。他偷走了「血羽翎」之後,至此消失無這個消息一傳出來,整個武林頓時佛騰。

    得到血羽翎者,等于得到秘境之鑰,不死之方,與一身的絕世武功,教人怎能不心動?

    雲仰萬萬想不到,在路邊隨手救下的一名姑娘,竟然握有武林至寶。

    莫怪乎鐵血門、古怪幫的人對她苦苦相逼。若是這個消息傳揚出去,豈只這兩大幫派?整個江湖中人都不會放過她。

    和她纏上,就等于攬了整個江湖的麻煩上身,此生再無寧日!

    「血羽翎只是傳說而已,沒有人真正見過那柄匕首……」他的腦中一片紛亂。

    「哼。」柳沁抿了抿唇輕哼。

    「血羽翎現下在何處?」

    「你知道這個做什麼?」

    「為什麼血羽翎會在你的手中?」雲仰的語音漸漸嚴厲。

    「這也跟你無關。」她小巧的下顎微揚。

    「我們武林中人最講究的就是誠信。我自認對姑娘有誠有信,姑娘卻從頭到尾不曾坦誠相待,以至于我們兩人都置于大險之中,你現在還不說實話嗎?」他神色森寒地怒斥。

    柳泌怫然不悅︰「即使我一開始就說我手中有血羽翎,那又如何?你想將我綁起來先下手為強,還是轉頭不理以免惹上麻煩?雲少俠真是好英雄好氣慨!」

    雲仰為她幾次出生入死,竟然換來這等猜疑,他心頭更怒。

    「我並不希罕什麼血羽翎!只是姑娘若一開始據實相告,就不會將這麼多人置之于險境!」

    因為心性光明磊落,他從沒想過要隱藏自己的身分,之前和人交手時一律報出真名。如今那些人知道了他是清虛派雲仰,如果找不到他和柳沁,轉而找上清虛派怎麼辦?

    以師父的功夫自然不需要擔心,可是兩個師妹呢?

    想到雲詠和雲巧兒兩人正獨自往北山幫而去,她們江湖經驗不足,鐵血門、古怪幫兩路人馬都往那個方向,若是被他們發現她們是清虛派門人,是他雲仰的師妹,想擒了她們來要挾他,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雲仰越想越急,真恨自己為什麼就把兩個師妹拋下了?他更恨的是柳泌不只賠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還拖上一個清虛派!

    不行!他得回頭去找師妹才行!

    「我們走!」他霍然起立。

    「去哪里?」

    「回去找我師妹!鐵血門的人只需要在那個鎮子盤問一下,就會得知我還帶著兩個同伴,古怪幫的人又追在他們身後,我的兩個師妹會有危險。」

    「不行,那是我要去的反方向,我不回頭!」搶在他發話之前,她又加了一句︰「你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荒山野嶺也由得你。現下你已經知道有人在追殺我了,若是你良心過得去,只管自己走吧!」

    雲仰心一橫。

    「好,既然姑娘自己說由得我,那我先回頭找師妹。等我找到了她們,再一起回來和姑娘踫頭。你自己會獵野兔,這兩天生活不成問題。我短則一日、長則兩日便回,姑娘自己在這兒等著吧!」

    他轉頭飛身而去。

    柳沁跳了起來︰「雲仰!雲仰!你……你……你竟然丟下我,你這個溫蛋!」

    雲仰心急如焚。

    他跑出數里,便發現此處離他們落下陷阱的地方其實不遠,只是山路的落差很大。

    他施展輕功,堪堪在入夜前回到他和兩個師妹投宿的那個鎮子。連飯都來不及吃,敲開一間已經關門的馬店,買了一匹馬繼續趕路。

    翌日未過午時,他已趕到下一個預定歇腳的鎮子。

    他在鎮上的一間旅店牆角看見雲詠留下來的清虛派記號,心中稍稍一寬。走進去打听了一下,確定雲詠和巧兒確實前一夜是在這里留宿,只是今天天剛亮她們就起程了。

    終于有了師妹的下落,他稍微安心了一些,在那間店里吃了碗面。

    他內傷未愈,內息有些接續不上。可是師妹離他只有半天的腳程,他再追一下就能趕上,雲仰不敢拖延,吃完面,騎著馬繼續上路。

    傍晚時分,他進了一個比較小的村子,里頭只有不足百戶的人家和一條長街,兩個師妹理應在這里休息。

    可是他在村子里繞了一圈,怎麼也找不到雲詠應該留下來的記號。

    他問了僅有的兩家飯館,沒有人見過他描述的這兩位姑娘。

    雲仰抑下心頭焦躁,向在地的居民打听一下,也沒有人見過這樣的年輕姑娘。

    他騎出村子往前走,一路上都不見師妹留下來的記號。再往回馳了一段,也找不到。

    這兩人彷佛一出了前一個鎮子就消失無蹤了。

    怎麼會呢?

    照理說,她們走的路一定會經過這個村子,這種小村子對陌生人最是警醒,怎麼會沒人見過她們?

    他來來回回奔馳尋找數遍,再沒有見到任何蛛絲馬跡。他的兩個師妹彷佛就這樣隱沒人間。

    他勒停了馬,站在莽莽天地間,腦中一片空白。

    師妹們究竟在哪里?就算她們沒有在小村子里歇腳,也一定會在左近留下記號,為什麼到處都看不到清虛派的印記?

    第一次帶師妹出門,就把兩人弄丟了,他該怎麼向師父交代?

    他呆了半晌,策馬再回那個小村子去。

    「老丈,打擾一下。」他找上稍早曾詢問過的一位老翁。「請問今天村子里可有什麼陌生人經過或勾留?」

    老翁看他眉清目朗,口氣有禮,心中已先生出好感,卻見他臉色青白中透著疲憊,連忙從屋里倒了碗水出來紿他。

    「今兒是真沒見到你說的那兩個小姑娘。我的屋子就在街口,如果有生人進村子里,我第一個就會看見!」

    雲仰感激地將水一飲而盡。

    「我明白,老丈。請問除了那兩個小姑娘,你今日有沒有見過其它生人?」

    「這個有,這個有。」老翁連連點頭。「過午之前有兩個……不,三個人,騎著馬進來晃了一圈就走了,也不知是要做什麼。」

    「他們長得什麼樣子?」他連忙問。

    「有一個是年輕公子,看著比你還小幾歲,面目也算英俊,就是一張臉白慘慘的,好嚇人!他旁邊跟著一個好肥的大胖子,還有個跟白無常一樣陰森的男人。」

    雲仰一听就知道是陰無陽、陳銅和白常,孟珀卻不知到了何處。

    沒想到他們竟一路追來了,可是他們顯然也沒找到他們要找的人。難道,師妹是先被鐵血門的人挾持了嗎?

    他謝過了老翁,翻身上馬,往回騎去。

    唯今之計,只有先去接了柳泌再做打算。倘若兩個師妹真的落在鐵血門手中,他終究還是得將柳泌帶在身邊,到時再與鐵血門的人計較。

    他趕了半日回到鎮子上,再買了另一匹馬,然後一人二馬往三十里山馳去。

    待他回到破廟附近時,已經又接近黎明時分。

    至此他已急奔了兩天兩夜未曾合眼,內傷未愈,兼之不能好好休息,他的內息紊亂不堪,心脈血流亂竄,整個人難受之至。

    他勉強調勻內息,翻身下馬,將兩匹馬系在樹上。

    「柳姑娘?柳姑娘?」

    內內外外巡了一圈,不見她的蹤影。地上的木頭依然在原處,沒有生過火的樣子,野兔已不知蹤影。

    不好!已經丟了師妹,萬萬不能連她也丟了。

    他連忙飛身上樹眺望。

    「柳姑娘?」

    林間有白影一閃,雲仰立時往目的地飛去。

    到了左近,他藏在樹上。

    柳泌背對著他,委頓在地,在她身前的人赫然是孟珀。

    「柳姑娘,你還是老老實實跟我說了吧!何必零碎受苦?血羽翎在哪里?」孟珀美艷無比的臉上一片燦笑,嗓音蒼老異常。

    雲仰二話不說,抽出腰中的長劍飛身下樹。

    孟珀萬萬料不到會有一個人像飛將軍一樣,從天而降,嚇了一跳翻身躍開。

    看清是雲仰,她怒斥一聲︰「小子,你作死嗎?」

    仰回頭看柳沁一眼。

    她背靠著一棵樹,雙目緊閉,臉上的人皮面具雖然未退,可是露出來的耳朵、頸頂的部分,蒙上一層淡淡的青影,顯然是中了毒。

    雲仰臉色鐵青,不發一語,手腕一翻,一招「上下無怨」直取孟珀正面七處要穴。

    孟珀武功本就不及他,又是突然被襲,只對了幾招便左支右絀。

    眼看到手的肥羊就在眼前,卻橫空殺出一個程咬金,她真恨不得當初在破廟里就結果了他!

    「小賊,你現在動手也已經迅了。她中的是我的獨門毒藥‘蝕骨銷魂散’,一開始只是四肢手腳酸軟酥麻,一天之內周而復始;待酸麻的感覺來到心口會開始呼吸困難,精神越弱;百日之後酸麻感來到腦門,全身便如骨之蝕、魂之銷,動彈不得,痛苦至死。」

    「把解藥留下!」他怒喝一聲,繼續攻過去。

    孟珀又勉力擋了幾招,眼看情況不妙,突然心一橫,盤腿往地上一坐,索性直接耍賴。

    「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就等著替你的親親小相好收尸。蝕骨銷魂散天地之間只有我一人知道如何解,它的解藥一做成便須立刻服下,否則別無效用。我身邊現在沒有,你想先殺了我替她報仇,也由得你。」

    雲仰的劍尖抵住她的喉間,驚怒交加。

    「你若想保住她的小命,三個月後在此踫面,不管你們把血羽翎藏在哪里,自管去取出來,我們以物換物。東西一到手,我自然會奉上解藥。」孟珀有恃無恐地站起身來,施展輕身功夫,一躍而去。

    雲仰知道追上她也無用,只得讓她去了。

    「柳姑娘?!柳姑娘?」他連忙蹲下來檢查她的情況。

    柳沁的呼息短而急促,過了好一會兒,終于睜眼疲倦地看他一眼。

    她手動了一動,似乎想做什麼,卻提不起力氣。

    「柳姑娘,你要什麼?」他貼近她身前問。

    她再試了一次,這回終于吃力的提起手臂,把臉上的人皮面具一撕。

    「……」雲仰啞然無聲。

    在他眼前的是一名極美的姑娘,鳳眼微挑,黛眉如山,膚光勝雪,嘴角一顆細細的小痣,彷佛生來那張唇就應該是抿著嘴輕輕笑著的,容貌嬌媚萬分。

    此刻她星眸半合,額角薄埂的一層汗,似乎連呼吸都相當痛苦。

    「柳姑娘,你現下覺得如何?」他不知該不該移動她,只能輕聲詢問。

    她又坐了一會兒,睫毛顫動,終于慢慢地睜開來。

    一顆大大的淚珠馬上滑了下來,她賭氣地轉開頭,閉上眼楮不理他。

    「你走就走了,干嘛回來?你讓我死在這里不就好了?」

    明明是很任性的話,被她又可憐又倔強的說出來,在這張新的臉孔上說不出的動人。

    雲仰無心多欣賞她的美貌,只感到歉疚。

    之前是因為打定古怪幫的人不會回來的主意,他才會放膽把她一個人拋在荒山野地。平心而論,當時多少有一點嚇嚇她的報復心理。

    誰知孟珀會折返回頭,以至于讓她生受這點磨難。

    他確實是托大了。

    「柳姑娘,是我的不是,你讓我把脈瞧瞧。」他伸手去探她的手腕。

    柳沁恨恨地將他的手拍掉。她此時軟弱無力,本來是拍不開他,可是雲仰錯在理虧,不敢硬來。

    餅了半晌,他又探她腕脈一次,這次她終于讓他握住。

    她的脈象飄飄忽忽,似續似斷;他運起內力在她體內游走一遭,在幾個大穴都感覺到礙滯之象。

    「柳姑娘,我帶你下山找大夫。」他傾身抱起她。

    「笨……笨蛋,尋常大夫怎麼解得開這種毒……」柳沁講話都有氣無力,無法反抗,只能任由他抱著。

    「那怎麼辦?」雲仰不禁問道。

    自這一趟出門以來,他不斷遇到各種關卡,雖然不怕辛勞,自己受傷也就罷了,眼下賭的卻是別人的命,他無論如何都于心難安。

    「不然……你去將她抓回來,對她施以重刑……逼她交出解藥……」

    她現在看到他就有氣,明知他一定做不出來,拿話拚兌他一下也好。

    丙然,他立時露出萬分為難的表情。

    她嘆了口氣,實在沒精神和他多磨。

    「罷了,那個孟珀陰狠毒辣……她若不願意,你搶來的解藥也不見得就是真的。我們……改道去青省。我識得一個人……」

    她突然喘了兩口氣,露出痛苦之色,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有法子把話說完。「若連那人都無法解開蝕骨銷魂散……我想,也沒別人解得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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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2 00:11:0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雲仰陷入兩難之中。

    柳泌身中奇毒之事他難辭其咎,若是丟下她自己去找師妹,他于心何安?可是若帶她去求解藥,兩個行蹤不明的師妹又該如何是好?

    左思右想,還是只能向師父求助了。沖著被師父責怪,也得請師父下山幫忙找師妹。

    雲仰仰頭看看蒼藍無盡的天空,嘆了口氣。

    「你在想著你師妹是吧?你被迫和我綁在一起,心里一定很煩。」柳沁冷眼旁觀。

    「我們先下山去。到了鎮上,我找個信館托人送信回清虛山。」雲仰將她放在馬背上,自己一躍而上。

    蝕骨銷魂散的毒性怪異之至,她全身沒有一絲一毫力氣,連抬起手臂都極為勉強,雲仰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只能抱著。

    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一絲女性的幽香悄悄鑽入鼻端。他這一生不曾和女子這般親近過,即使心事重重,整張臉皮依然不由自主發燙。

    柳泌沉默半晌,忽道︰「我的手沒力氣,你把我懷中的物事掏出來。」

    「什麼?」把手探進她的胸口?

    「要不要隨便你。到時候找不到你師妹可別怪我。」她沒好氣道。

    雲仰一听說是和救師妹有關的,顧不得這許多,小心地從她懷中取出了一個小布囊。

    他的手沒有感覺到熱熱的!他的手沒有感覺到軟軟的!真的沒有,什麼都沒有!

    「你打開來,里面有支玉笛。」柳沁偎著他道。

    他拿出那支約莫兩寸長的小玉笛。這笛子通體瑩白,一看就是上好白玉制成。

    這個東西為什麼能找他師妹?

    「你拿起玉笛,吹四長一短,總共三次,用力點吹。」

    「這是馬笛?」

    柳沁不回答,他拿起來用力吹了四長一短。

    玉笛完全沒有聲音。

    他看了看她,她沒有反應。

    這姑娘古古怪怪的門道真多!他只得依樣再吹兩次。

    一陣清脆的鳥鳴突然自遠而近,當空而來。

    他抬頭一望,一抹白點在他們頭上繞了幾圈,看準了主人的位置,又清鳴一聲快速降了下來。

    這是鳥笛!雲仰醒悟。

    一只通體雪白的鳥兒落在馬的鬃毛上,一雙紅色的眼楮晶晶瞧著他。

    它的體型約莫是鴿子大小,鳥喙不像一般鳥是尖尖的鉤嘴,而是圓圓鈍鈍的,像個小缸珠子瓖在臉上…身上的白毛松松軟軟,看起來更像獸毛而非鳥羽。

    這鳥著實趣致可愛,雲仰忍不住伸出手掌,它也不怕人,啾啾兩聲跳到他的手掌心,歪著頭瞧著他,一雙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煞是靈動。

    「這只雪雀是我從小養的,極會認路,飛得又快,最南能飛到赤省的清余縣。

    你寫封信,到了清余縣的站點自然有人會幫你帶訊兒上清虛山,豈不是比你找一般的信館三岔七拐的繞路還強?」柳泌開口道。

    它的腳上縛了一根短短的信筒,雲仰看看掌中的雪雀,再瞧瞧她。

    「多謝姑娘。」

    若說她不好,她又處處透著細心,他心中五味雜陳,實不知該如何看待她才好。

    雲仰割了一玦衣角,用火折子燒化一段樹枝之後,在布料上寫著︰師妹,三十里山下。林子村。失蹤。雲仰。

    背面再寫上︰呈清虛派掌門。然後將布條卷成一條,塞進雪雀的腳筒中。

    柳沁撮唇輕哨。雪雀啾啾叫了兩聲,跳到她的肩頭上,親昵地拿頭頂磨她的臉頰。她抬起軟弱無力的手,勉強比了一個手勢。

    那雪雀也不知懂了沒有,又啾鳴兩響,拍拍翅膀飛天而去。

    「哼,這下你安心了?」她撇開清麗的小臉。

    雲仰默默驅馬上路。

    原本另一匹馬是要紿她騎的,以她的狀況,自然無法再騎,那馬也算乖巧,自動跟在他們的身旁一起走。

    彼著她的情況,他不敢讓馬跑得太快。過了半晌,終于忍不住問︰「姑娘,你既然有雪雀在身,為什麼不干脆傳訊回家,讓你的家人來接你?」

    「好啊!我把我的雪雀召回來,沒人去傳訊紿你師父,瞧你師妹怎麼辦?」

    「姑娘若傳訊讓家人來接,我自然就自己去找我師妹。」

    她安靜半晌,突然哭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把我弄得這樣半死不活的,就想不理我了。嗚一一我娘說的沒錯,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果然如此!嗚嗚嗚一一」

    她這樣半死不活並不是他弄的好嗎?

    尚未遇到他之前,就有一堆江湖人物覬覦于她。她會落入這般的境地,很大程度是她自己隱瞞事實造成的,為什麼變成他的錯呢?

    然而,他把她一個人丟在破廟里是不爭的事實,雲仰的歉疚果然被她挑了起來。

    小時候,巧兒要是耍脾氣哭鬧,他該做什麼就做什麼,鐵面無私得很,更沒有什麼陪小心、道不是的份,可是對柳沁,不知為什麼就是狠不下心,只得嘆了口氣。

    「我現下不就要帶著你去求解藥了嗎?」

    「哼。」她鼻音濃濃。

    唉,姑娘,你可以不要用我的衣服擦臉嗎?

    唉,還擤鼻子——

    他們不快不慢地馳到半山腰處,突然開始下起雨來。她中毒後氣虛體弱,再受了風寒可不妙。

    「柳姑娘,我們找個地方躲躲雨。」

    「隨便你。」

    雲仰現在已經明白了,她每當害怕的時候脾氣就會變得乖戾,跟小孩子一樣!

    他心下好笑,不過當然不敢當面笑出來,只做不見,策馬入林開始找可以遮雨的地方。

    這雨來得著實急,方才只是綿綿細雨而已,頃刻間便密了起來。他在林間找到一個小洞,連忙抱著她進了那處山洞。

    這山洞不深不淺,雲仰記得她怕黑,抱著她盡量坐在洞口有光線的地方。

    雨水將兩人的衣衫琳得微濕。他盤腿坐在地上,背靠著山壁,她軟軟地靠在他懷里,臉頰懶懶地枕著他的肩頭。兩人的體熱互相煨貼著,她身上的少女體香透過薄埂的衣衫鑽入他的鼻間。

    雲仰心中一蕩,連忙收斂心神,不敢再胡思亂想。

    餅不多時,她在他懷中微微蠕動一下。她的臀部擦過他……極之尷尬的部位,雲仰腦中轟然一響,不知該如何是好。

    鎮定,鎮定。他拚命告訴自己。

    餅了一會兒,她又蠕動一下,臀部再度擦過他。

    再這樣下去,他身上就會出現讓兩個人都很難堪的事了。

    「姑娘,你冷嗎?」他火速問,趁機在她的臀下往後微縮一點,免得……咳。

    孰料,柳沁雙頰漲紅,一副淚光盈盈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姑娘,是毒性發作了嗎?」他急急去探她的腕脈。

    「我……我……」她咬了咬下唇,半晌,終于艱難地開口︰「我想解手……」

    雲仰一呆。

    解手?

    他後知後覺地想到,他是男子,她是女子,她全身酸麻難當,無法動彈,只有手勉強能動,那她要解手的話,豈不是他得幫她……

    柳沁簡直不想活了,她竟然對一個男子提到如此私密的事,真正是羞愧欲死。

    定了定神,實事求是的雲仰開始找解決方法。

    「姑娘,你的手還能動吧?不然,我帶你到洞內深處,你解完手,我再抱你出來。」

    他隨即想到,她現下連蹲著的力氣都沒有,總不能把她放在地上,讓她坐在自己的穢物里。

    「我……我……」柳泌簡直快哭出來,既想殺了他又想自殺。「沒關系,我……我等到進鎮,住了客店再說。」

    雨不曉得何時會停,等她憋到了鎮上,只怕要憋壞了。

    最尷尬的那個坎過去,雲仰完全從務實的角度出發。

    「姑娘,巧兒小時候也都是我替她……」「把屎把尿」這四個字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他婉轉地改口︰「處理這些事。眼下也沒有別人,你盡可不必忌諱。」

    他是想象抱著小娃娃一樣抱著她解手嗎?柳沁連死的心都有了。

    「你抱我到那里去。」她指了指洞內的角落。

    雲仰依言抱起她來到洞內,洞口的光依然將此處照得頗亮。

    她指定的地方有一小玦突出的岩石,雲仰看了看那玦石頭,柳沁點點頭,于是他將她放在石頭上。

    「……你到洞口去。」她紅著臉道。

    「若真不行,再叫我。」他有些不放心。

    她只是點頭,根本無法直視他。

    雲仰走開之後,她坐在石頭上,身體靠著岩壁,吃力地解開自己的褻褲帶子。

    幸好外頭的雨聲大,蓋過了洞底的聲響,不然要是被他听見她解手的聲音,她簡直不能做人了。

    「我、我好了。」

    餅了好一會兒,洞內傳來她微弱的呼喚。雲仰立刻將她抱回洞口處,從頭到尾目不斜視,免得她難堪。

    事已至此,柳沁已經進入麻木的階段一一接下來的日子一定都要這樣過了,不如早些接受事實吧!她嘆了口氣。

    「我們終能找到解藥的,姑娘無須太過擔憂。」雲仰安慰道。

    「嗯。」她在他的胸前找一個安適的姿勢,郁郁地望著雨幕。

    雲仰從不曾和女子這般親密,即使是師妹,等她們長大成人也自然拉出了男女之距一接下來的日子一定都要這樣過了,不如早些接受事實吧!他告訴自己。

    兩人望著洞外的雨,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所有的波濤險惡被這陣雨隔絕在外,恍惚間有種寧靜安和的錯覺。

    如果她沒有中毒,如果前方不是波折重重,如果他不必擔心師妹的事,其實,有個人陪著一起靜靜看雨,也是很好的事。

    「柳姑娘,可否請教一事?」

    「‘沁兒’。」

    她害怕的時候喜歡他叫她泌兒,他想起。

    「泌兒,你此行出門,原本想離家多久?」

    「不一定,看我想出來多久就多久。」這雨看久了,會讓人昏昏欲睡。

    「你當初出來,沒有想過多找幾個人陪伴嗎?你一個人孤身在路上行走,著實危險。」

    「我現在不是有你嗎?」

    雲仰不語,心中暗想︰他們兩人素眛平生,倘若他是個居心不軌的男子,她該如何是好?

    「你心里在想,我們兩人不認識,我找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保護我,如果是個壞蛋該怎麼辦,對不對?」

    「……」莫非此人有諒心術?

    「你心里在想我是不是會諒心術,對吧?」她嗤地笑了出來。

    「……」真的會諒心!他大駭。

    「不是我會諒心,是你太老實,所有心事都寫在臉上。」柳沁笑了起來,心情終于好了一些。「雲仰,你這麼單純、這麼老實,自己一個人在路上行走才危險呢!「……」從來他若不是被夸為穩重細心、做事負責,就是少年英俠之類的,還沒有人說過他「單純老實」!

    「你不服氣是不是?好吧,那我問你,在三十里山,我們遇到那幾個鐵血門的人,武功如何?」

    雖然不知她為何扯到那些人,他依然回答︰「還行,不如我預期的厲害,其中‘四哥’的功夫最好,但我猜想他應該也不是鐵血門中的高手。」

    「嗯。後來我們和古怪幫的人對上,你和他們的少主陰無陽動上手,你覺得他武功如何?」

    「他的武功路線怪異已極,看似強弩之末,卻突然內力泉涌,比那個‘四哥’還棘手些,但現下有了防備,下回再過招之時,我應該對付得了他。」

    「依你說,他們武功都是昔昔通通n羅?」

    「強中自有強中手,江湖上能人輩出,四哥的武功頂多中等,陰無陽的武功更好一些,應該有中上程度。他年紀輕,假以時日,終能成高手。」

    她笑了出來。「你自己說過,鐵血門主手下有雙衛、四使、八差,都是一流角色,你可知道那個四哥是誰?」

    「是誰?」他好奇道。

    「他就是四使里面排行老四的譚肆,不然他們干嘛叫他四哥呢?他身邊那幾個人也不是什麼打雜的手下,便是八差中的幾個啊!」

    「……」某人陷入強烈的驚訝。

    「還有那個古怪幫少主,別人對他所知不多,我湊巧曾听人提起過︰古怪幫盡得當年那個武林怪客真傳的人就是現任幫主陰邪,他的傳人從小是個練武奇才,青出于藍更勝于藍,甚且有人預料,以陰無陽現在的功力,再過十年,只怕已不下于當年的怪客。你說,這樣的功夫算好不好?」

    「……」某人此時繼續驚嚇。

    「你一個人把這些人統統打敗了,心里卻只想著他們功夫不夠好,你說你不老實單純嗎?你怎麼就沒有想過,其實根本是因為你功夫太好。」

    雲仰驚嚇到完全找不到聲音。

    他和人實戰的經驗不多,加上天性謙虛,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功夫有多高強。當然他日日勤于練功,未敢松懈,清虛派的上乘功夫亦是不少,然而他大多是秉持著做功課的心情,練練功強身健體。

    難道,原來,貌似,看來,他的武功非常厲害?

    他忽然想到,之前與譚肆過招之時,他只覺得譚肆招招不用到老,還以為對方有心相讓。卻不知人力本就有其極限,譚肆不再往前那一寸,是因為能力之所不能及,不是因為想讓他。

    在雲仰腦中,雙衛、四使、八差,古怪幫高手等人,都是功夫一等一的武林高手,每每師父談起武林軼事,他和師妹們最喜歡听的就是這些高手的事跡。听多了甚至頗為佩服,心想︰不知何時自己才能練到這樣的功力。

    卻原來,原來,他就是個一流高手?

    雲仰大受打擊。

    「哈哈哈哈哈一一你看看你那什麼臉!正常人發現自己武功很厲害不是應該很高興嗎?為什麼你一張臉變成土色?」她攛腹大笑。

    可是,江湖……明明應該有一堆很厲害的人,不是嗎?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強中自有強中手?

    市井之徒亦有可能是不世出高手?

    難道他已經把很厲害的人都遇到過了?他脆弱的心靈開始幻滅。

    柳沁大笑!自相識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率無偽的大笑。他被她笑得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

    不行,到底他們清虛派的武功有多厲害的這件事,他得找個時間好好想想,暫不急在一時。

    「柳姑娘,你若不是江湖中人,為什麼對江湖事如此明了?」他只是城府不深,不表示頭腦愚笨,馬上抓中要點。

    柳沁笑聲一頓,半晌,嘆了口氣。

    「我爹只是個平凡昔通的商賈,在一次出外走貨時遇險,被一個你所謂的‘武林中人’救了。我爹爹感激之余,和他結義為兄弟,我和我哥哥都管這人叫叔叔。

    「叔叔在我們家勾留了一些時日,紿我和哥哥講了許多武林中的事。我和哥哥听出興趣來,無論如何也要他帶我們出去玩玩。此後幾年,這位叔叔若是有機會來到我家左近,都會過來住上數日,偶爾帶著我或哥哥一起出門走走。

    「所以,我的江湖經驗並沒有比你豐富多少,我有的只不過是機靈一些的個性,遇到你這樣的老實頭,當然一下子就把你吃定了。」

    「……」不要把吃定人家說得理所當然好嗎?

    「下個月是我叔叔的生日。因為今年不是大壽,我爹說,讓我哥哥帶齊了賀禮去紿我叔叔祝壽。我吵著要一起去,我爹說︰‘你一個女孩兒家四處亂跑,成何體統?讓哥哥去就好。’我心里挺不甘願的,回我爹爹︰‘哥哥也是你孩兒,我也是你孩兒,為什麼哥哥能去我不能去?’

    「我爹听了,很不高興說︰‘你成天往外跑都跑野了!女孩兒家乖乖在家等著嫁人就好。’我听了氣不過,回他一句︰‘我就偏不嫁人!’

    「誰知我爹听我說了這句話,擔心我真不嫁人了,竟然瞞著我去跟一戶人家說親。那戶人家的家主本身沒有成過親,只收了幾個徒兒傳一些手藝。他一听我爹要和他結親,高興得不得了,滿口就答應了。」

    「你識得你未來的夫婧嗎?」雲仰不禁皺起眉頭。

    「什麼未來夫婧?八字都沒一撇!我以前見都沒見過這人一眼,連他長得是圓是扁、是鼠牛虎兔都不曉得,我怎麼可能胡里胡涂就嫁紿一個阿甲阿乙?我氣不過,隔天就離家出走了。」

    雲仰又頭痛起來。

    這對父女也真是寶氣。做爹爹的一听說女兒不嫁人,立馬瞞著她,幫她找了個婆家,做女兒的一個不痛快,立馬離家出走,兩人听起來都同樣任性。

    起碼現在他知道她的性子是怎麼來的了。

    「血羽翎又是怎麼回事呢?」他問。

    「我就知道你只關心這個!」柳沁回過頭瞪他。

    「我當然關心,你也不想想我們兩人為什麼會弄到現在一身狼狽?」雲仰沒好氣。

    說得也是。

    「哪個人離家出走不帶點銀子的?」她辯道。「去年我叔叔帶了一把小刀紿我爹,我看了挺喜歡,跟我爹爹討著要。我叔叔只是笑著跟我們說,這匕首很有些門道,要我爹爹好好收著,不可以露白。

    「我出來之前先到銀庫里搜括了一點金銀,再想想路上總是需要小刀匕首什麼的防身,就挑了它,我怎麼知道它這般搶手?」

    雲仰一愣。「莫非姑娘的叔叔是和仙族人?」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不知道什麼和仙族!叔叔就是叔叔,我瞧他平時只是跑來跑去瞎忙,也沒有真的多厲害,我哪里曉得他是如何弄來的血羽翎?那些江湖傳言,我瞧能信的不到兩成。不過就一柄匕首而已,有什麼希奇呢?我們家庫房中比它值錢的寶貝可多了。」

    和仙族人素來不與外人往來,她叔叔若非和仙族人,難道是識得和仙族的朋友嗎?又或者盜走血羽翎之人,是她叔叔的朋友?

    但血羽翎被盜的傳聞已有數年,或許中間轉了好幾手也說不定。

    「你又怎麼會弄得一干江湖人追在後頭跑?」他最頭痛的是這個。

    「防身武器不就是要掛出來紿人看的?你的劍不也掛在你腰上?」她理所當然道。

    「你就這樣掛著血羽翎在街上走?」他叫了出來。

    「當然啊,誰知道走沒多遠,就有人纏上來問東問西,最後的事,你就都知道啦!」她攤攤手。

    「姑娘……」雲仰一拍額頭,真想昏倒。

    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姑娘家竟然帶著它亂跑,若非個性機靈,只怕早死得尸骨無存。

    「‘沁兒’。」

    「泌兒,你說我老實,那我倒要問問你,你可知江湖中最容易送命的是什麼事?」

    「遇到壞人?」

    「不!是不會武功的人假裝會武功!倘若你真的不會武,人家動手時還不會真的下殺著;你掛個武器在身上,對方心里有警惕,一出手你就沒命了。

    「哼!這麼愛訓人話!要听訓,我留在家里听我老頭子的訓就夠了。」她悶悶地道。

    他只能搖頭嘆息。

    「你心里在想,我真是不受教,是也不是?」她惱得推他一下。

    「你的手能動了?」雲仰連忙道。

    被他一說她才發現,她真的能推他了。她反復查看自己雙手,彷佛第一次見到它會動一般。

    「我的腳還是很酸麻,站不起來,可是上半身稍微有些力氣了。」

    雲仰朗朗一笑。「或許這蝕骨銷魂散沒有那麼難以對付。」

    柳沁對他騰然一笑。

    她的眉目如畫,一笑起來如春花初綻,嬌媚無比,嘴角的一顆小痣如花朵上的露珠般鮮嫩欲謫。

    雲仰的心一動,目光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她臉上轉開。

    「雲仰……」

    半晌,她輕嘆一聲,軟軟地偎回他的肩頭。

    兩人一起看著漫天雨絲,空山新雨後,樹杪百重泉。綿綿密密的雨絲將兩人的心也網了起來。

    白色的雨幕之外突然有人影晃動,柳沁立時感覺臉頰下偎貼的肩膀變硬,雲仰將她放在大石上,自己站了起來。

    一個穿著簑衣的大嬸從雨幕後鑽出來,驚奇地望著他們。

    「咦?你們是誰?」

    「這位大嬸,我們在山上趕路,不想竟遇到大雨,被困在此間。請問這附近可有人家?」雲仰松了口氣,連忙拱拱手。

    「有,有,我就住在前頭的張家坳。」中年農婦一雙眼落在他身後的柳泌上。

    「噯,姑娘,這麼濕涼的天氣,你坐在地上,寒氣沁進骨子里要生病的。我們山上不比平地,濕氣寒氣特別咬人。」

    「大嬸,不知張家坳離此處多遠?」雲仰問道。

    「你們是兄妹嗎?」大嬸好奇的眼光在他倆身上游移。

    雲仰來不及回答,柳沁搶先說︰「我才不是他妹妹!」

    大嬸輕哦一聲,馬上露出噯眛的眼光。

    甭男寡女同行,又不是兄妹,難免不引起很多聯想。雲仰尷尬地清了清喉嚨︰「我這位……妹子在路上跌了一跤,摔傷了腰,現在動彈不得,大嬸可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妹子歇一歇?」

    妹子和妹妹就差很多了,中年農婦馬上笑咪咪地道︰「我知道了,你們是情哥哥和情妹妹逃家私奔吧?」

    雲仰臉頰火燙。

    「唔……噯。」就這樣瞞琨過去好了。

    大嬸登時笑得見牙不見眼。「我曉得,我曉得。想當年我跟我那口子也是私奔出來的,後來孩子都生了兩個才敢回家。」

    「大嬸,這麼大的雨,你怎麼會一個人出來呢?」柳沁天真無邪的看著她。

    「我出來摘果子呢!我們在半山腰的地方種了些果樹,眼看快成熟了,卻突然來了這場大雨。如果果子被雨水打下來,這半年的活可都是白做了。我拚著大雨,趕快出來摘一摘,能摘得幾株是幾株。」

    大嬸往洞外一指。「我正要回家,突然在路上遇著兩匹馬在躲雨。我就想著,這附近怎麼會有馬呢?難不成是有人紿雨困住了,連忙過來山洞瞧瞧,沒想到真就遇到了你們!」

    他們兩人往洞外一看,確實有輛載滿水果的驢車停在外頭,水果上頭用一大片油布蓋著。

    「大嬸,如果方便,可否載我們一程,讓我們一道去張家坳避避風雨?」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這油布頂多蓋得了一個人,蓋不住你們兩個,其中一個要琳雨的。」大嬸遲疑地看看自己的驢車。

    「不妨,油布讓我妹子蓋即可,我騎著馬跟在後頭。」

    大嬸張大眼楮。「我們山上的雨比平地還冷,你會受風寒的。」

    「不妨事,我不怕冷。」他立刻抱起柳沁。

    大嬸點了點頭︰「那你們跟著我回去吧!張家坳沒有什麼客棧,你們若不嫌棄,今晚就宿在我的家里頭吧!」

    他大喜過望,抱著柳沁道謝連連。

    「如此真是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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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2 00:11:27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陀陽縣位于青省南邊,緊鄰著黃省,是北方氣候最宜人、人口最富饒的一個縣;再往北方而去,地域越來越嚴酷,像這樣的適居之處就越來越少了。

    縣內的陀陽城是青省第一大城,亦是北方通往各省的最大關口,其富庶繁華自不在話下。

    城內的路有如一張棋盤,嶙次櫛比,非常整齊。由南門大街、南門二街以南而降,北門大街,北門二街以北而上;橫向的西門大街及東門大街等亦是桉照此理,因此外地人都說,來到陀陽城最不怕的便是找不到地址,因為這里的道途設置得就是如此簡單明了。

    許多江湖幫會在陀陽城內都有堂口,例如北方第一大幫鐵血門,堂口就位于南門大街上,沿著路下去還有他們的錢莊、銀褸、飯館、客棧等,每處產業的門口都有鐵血門獨特的「紅色掌印」做為標記。

    迸怪幫的堂口位于西門大街上,正好在鐵血門堂口拐個彎兒的地方。

    迸怪幫的產業大多在這條街上,雖然種類不若鐵血門多,到底這里是人家的地頭,古怪幫已經算是陀陽城內產業第二多的武林幫會。

    平時兩派人馬在江湖中井水不犯河水,但一談到賺錢營生,兩派的掌櫃們之間難免有些瑜亮情節。

    今天一早,一輛板車慢悠悠地從南城門晃了進來,混雜在人來人往的車潮人潮之中。

    坐在前頭駕車的老公公脊梁骨挺直,精神矍鑠,就是坐在後頭板車上的老婆婆精神不太好。

    她歪歪地倚著一堆包袱坐著,膝上蓋著一條布毯,旁邊有一副拐杖,似乎是雙腳不太方便。

    這樣的板車和老人家,每天進城來的不知凡幾。在南門大街上賣水果的小販,今兒見了這對老夫婦,倒是動了惻隱之心。

    「老公公,老婆婆,你們要上哪兒去?找人嗎?」小販見老翁把馬車停下來,左張右望的,對陀陽城似乎陌生得很。

    老公公一听他問,抓抓臉頰,笑眯了一雙老眼。

    「我們第一次進城來,想找間客棧吃吃飯,可沒想到街上的店家這麼多,正愁著不知哪間的東西好吃,價錢又便宜。」

    「這你問我就對了,我陳二子打小在陀陽城里混,哪個地頭我不熟呢?」水果小販拍了下胸脯。「你要找便宜好吃的,那就往前拐個彎,到西門大街上,右手邊那家‘欣來飯館’做的饈可地道了。你們現在走的這條南門大街,每間館子都貴得剝你一層皮,不是達官貴人吃不起!」

    「喔,喔,原來如此,多謝了。小伙子真是好心腸。」老翁笑咪咪地對他點頭,抖抖韁繩示意馬兒拐彎。

    「老公公,你們逗留城里的期間遇到什麼間題,來問我陳二子就對了。我天天在這兒賣水果,從辰時一直賣到未時,保證好找!」

    「好,好,人家都說大城里的人沒有人情味,哪里是這樣呢?你陳二子不就是個好心人嗎?」老翁笑呵呵地與他作別。

    陳二子今天做了一次好人,心情特別好,接下來賣水果的吆喝聲都特別有力。

    老翁的馬車停在欣來飯館門口,轉身到後頭的板車上將老婆婆抱了下來。

    在門口招呼的店小二一看老婆婆的腳不好使,立刻說︰「客倌,用飯嗎?我看老太太的腳不太方便,我找個樓下的位子給你們坐。」

    「好,謝謝,謝謝。」老翁道謝連連。

    店小二安排他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來,舌燦蓮花的開始介紹飯館里的特色菜肴。

    老公公瞧瞧對面的老婆婆,可老婆婆精神委頓得緊,一雙充滿皺折的眼皮半垂半閉,也不知醒著還是睡了。

    老公公抓抓臉皮,想了想,道︰「不然炒一盤飯,一盤黃瓜炒肉絲,一盤蒜泥白肉,再來個青菜蛋花湯行了。」

    「成,馬上來!」

    店小二馬上進去張羅。

    「別再抓了,再抓臉皮都要給你抓破了。」老婆婆的頭依然半垂著,一聲低低的嗓音飄了出來。

    「你這藥水癢得緊。」老公公忍不住又抓抓臉頰。

    「再過一會兒就不癢了。這種膠水涂在臉皮上,看起來就像天生的皺紋,任誰都認不出來。」對面的嗓音分明是個年輕女子。

    「怎麼你就這麼多古古怪怪的東西?」老公公抱怨道,嗓音听著其實也不老。

    店小二先端了炒飯和蒜泥白肉過來。

    「多謝了。」老公公又壓著嗓子換回老音。

    「客倌,這幾道菜都挺咸的,您要不要來壺茶?」店小二熱心地問。

    「好,不然來壺龍井。」老公公笑道。

    「馬上來。」店小二又利落地走開。

    所有餐食茶飲很快地送上來。老婆婆似乎不只腳不好,手也不太好,放得離她身前遠些的菜肴,她便無法構著。

    老公公體貼地多要了一個盤子,然後將每樣菜都夾一些放在那個盤子里,放到老婆婆前面,再盛了碗炒飯紿她,自己才開始吃起來。

    鄰桌的人瞧了不禁羨慕,腦中浮起「鶼蝶情深」四字。

    這對老公公老婆婆自然就是雲仰與柳沁了。

    這蝕骨銷魂散的藥性果真怪異。每日柳沁的酸痛麻癢會輪上兩回,從早上開始至午時漸漸加劇,到了傍晚時分已是全身無力,動彈不得。然而一過了傍晚,又逐漸減輕,至午夜時分已可正常行走。直至翌日清晨,周而復始。

    為此,這一個月以來他們養成了白日投店、晚上行路的習慣。

    雲仰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信條,近來做了大幅度的調整。

    人總是要學乖的。

    為了安全起見,柳泌趁著半夜手腳靈活之時,將兩人易容改扮。

    看著自己的臉孔在她的巧手下,從年輕力壯的男子變成一個垂垂老翁,著實有趣得緊。

    「你怎麼老是會這些古古怪怪的玩意兒?」

    「你怎麼老是把我會的東西說成是古古怪怪?」她輕笑。「這本事在陪著我叔叔出門時可有用了。」

    窗外有一絲白影快速掠過。雲仰連忙從懷中掏出鳥笛,放在唇邊用力一吹。

    不多時,一團雪球似的白影拍拍翅膀落在窗台邊。

    「好孩子。」雲仰攛起了雪雀,抽出它足筒里的信箋。

    柳沁將雀兒接過去,飽飽喂了它一頓飯粒。

    雪雀啄完米食,就著她的杯子喝了些水,酒足飯飽,甚是快意,拍拍翅膀跳到主子肩上打起盹來。

    「怎麼了?」她見他諒完短箋,眼中全是郁郁之色,不禁問道。

    「師父已經找到小師妹了。他說巧兒現下和一位他識得的人在一起,此人武功極高,巧兒跟在他身旁暫時安全無虞,他要去我二師妹了。」

    「有雲詠的消息嗎?」她問。

    雲仰搖搖頭,臉上的易容也掩不住他的沮喪。

    柳沁沉默半晌。

    「雲仰,你若真擔心你師妹,想親自去尋她們,你就去吧!我會設法喚人來接我。」她忽然道。

    有一刻雲仰看起來似乎想不顧一切地答應,最終是緩緩搖頭。

    好不容易到達青省,接下來正是最險要的時候。這一個月來他們可說是性命相倚,他怎能在此時棄她一人而去?

    「師妹有我師父尋找,再穩妥不過,你不用多慮。吃飯吧!這蒜泥白肉做得挺好,你吃吃看。」雲仰夾了幾玦進她面前的盤子里。

    柳泌看了他半晌,點點頭。

    現下她已經明了,雲詠和雲巧兒都是他自小一手帶大。他們師父不在的時間多,在的時間少,所以雲仰名義上是大師兄,實則是長兄如父。

    其實他自個兒也沒比兩個師妹大多少。她腦中浮現一個小小雲仰,帶著兩個小小師妹坐在餐桌前,就像現在這樣,一面紿她們夾菜,一面老氣橫秋的交代︰這個肉你吃。這個魚吃了眼楮好,你們要多吃一些。」她不由自主想笑。

    「真的不錯吧?」雲仰誤解了她眼中的笑意,「你喜歡就多吃一點,我讓他們再切一盤。」

    「不用了。」

    「婆婆,你這鳥長得真特別,是什麼鳥啊?怪可愛的。」小二過來幫他們舔熱水時,一眼瞧到柳泌肩上的雪雀,不禁好奇地多瞧幾眼。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鳥,它從鳥巢里掉下來被我們撿到的,自小養大的。」柳沁蒼老地回答。

    「您瞧它那身白茸茸,不像羽,倒像是毛呢!」小二越看越喜歡。

    和恥不願引起太多注目,暗暗一聳肩,雪雀立刻驚醒,拍拍翅膀從窗口飛出去。

    「啊,飛走了,飛走了。」小二連忙指著鳥叫。

    「不妨,我們養馴了的,它會跟著我們。」雲仰道。

    「是這樣啊?那我不打擾你們吃飯了。」小二提著熱水壺離開。

    正巧兩個人從門口進來。

    「這個菜你吃。」

    雲仰一見,立刻縮身弓背避了開來。柳沁卻十分鎮定,目光甚至和那兩人對上,笑咪咪地點點頭。

    那兩人目光隨意一掃,直直走向角落的一處門簾。店小二顯是看慣了這兩人,也不多說,直接掀開簾子讓他們進去。

    那兩人一矮胖一瘦高,正是陳銅和白常。

    雲仰心念電轉,招來小二。

    「小二,我和老伴今兒想留在城里逛逛熱鬧,你們店里還有房間沒有?」

    「有有有,我幫您準備一間。」

    「老人家喜歡安靜,麻煩紿一間內進兒的房間。」他交代道。

    「好,那您停在門口的馬兒,要不要我順便幫您拉到後面的廄房去?」小二細心地問。

    「好,那就多謝了。」他笑著點頭。

    店小二馬上去為他們張羅。

    柳沁已經掩不住倦色,一進了客房,雲仰將她往床上一放,她立刻歪歪斜斜地靠在床頭。

    「你想,白常和陳銅為什麼在這里?」她中氣不足地問。

    雲仰四下檢查一下,確定房中沒有古怪。

    「這間客棧是古怪幫的產業,他們入了城到此處來吃飯,原也不是太希奇的事。」

    「我當然知道他們在自己的地盤吃飯不奇怪,我是說他們為什麼來到青省?」

    她白他一眼。

    雲仰倒不擔心是不是自己的行跡曝露。見到這兩人,他心中反而多了一個計較。

    「你累了吧?我讓小二送一桶洗澡水進來,你先洗洗睡下。」他不欲多說,只是轉開話題。

    「你在想什麼?」柳沁疑心地斜睨他。

    這姑娘是貓嗎?這麼敏銳,什麼都瞞不過她。

    「你識得的那個大夫能不能解得了這蝕骨銷魂散,還是未知之數。解鈴還須系鈴人,依我看,倘若孟珀就在左近,何必舍近求遠?」

    「你不怕她又來一招視死如歸,或是拿毒藥當解藥充數?」

    「那是因為我們當時事出突然,沒有準備,只好讓她走了。」他的眼中露出笑意。「你的古怪玩意兒特別多,有沒有法子弄到什麼藥,吃了會全身酸痛麻癢之類的?」

    「藥方子不是沒有,不過時間長了,瞞不過她那種用藥的大行家,撐一兩天倒是沒問題。你想動什麼歪腦筋?」她笑道。

    「一、兩天足矣。」他笑。「她可以對我們下藥,難道我們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先在她身上下些古怪的藥,讓她痛苦難當,然後咱們以解藥換解藥。

    「她那時一副誓死如歸的樣子,只是抓穩了我們奈何她不得,現下她自己‘奇毒纏身’,我就不信她還能那麼誓死如歸。」

    她格格笑了出來。「什麼時候正氣凜然的雲少俠也變得如此陰險狡詐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長嘆道。

    柳沁舉手想戲打他,到了半途卻軟軟地垂下來。

    「你先泡泡澡,舒緩一下,也該是你睡覺的時候了。我去叫小二抬桶熱水進來。」

    兩人只是坐在這兒閑談幾句,她眼下的青影已然變深,倦色更濃。

    「雲仰,晚上我的力氣就回來了,你若要去找古怪幫的人,我跟你一起去。」她中氣略嫌不足地道。

    他蹙眉。「那些人都有武功,身手不弱,你跟著一起去只怕會被他們察覺。」

    「不害躁,說人家是高手,那你把他們都打敗了,豈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她低笑著調侃他。

    雲仰堅持不允。

    「雲仰,你這人只是偶爾奸詐狡猾一下,大多時候都沒什麼心眼,我怕你自己一個人去會著了他們的道。」她嘆了口氣,低聲道。

    雲仰不禁伸手輕撫她眼下的青影。隔著易容膠水,他依然能感覺彈膩潤澤的肌膚。

    他突然有一種想俯身親親她的沖動。

    柳沁雙眼水波盈盈的望著他,他連忙回開視線,不敢再多瞧。

    「小二,小二。」雲仰走到門邊,呼喚外頭的店小二。「勞煩搬一桶洗澡水進來。」

    「客信,這麼早就要洗澡?」

    「是啊,我家老伴身子乏了。」雲仰微笑。

    「好,馬上來。」

    柳泌將眸中的失望之色斂去。

    洗澡水很快搬來。

    雲仰先替她除去外衣,直到剩下一件中衣,將她抱至熱水桶旁,確定她站穩了,他背過身坐在旁邊的桌前。

    這是他們這一個多月來已做慣了的事。

    柳沁扶著浴桶的邊績,將單衣除下,卻發現這只浴桶比一般的高,她的腳無論如何都跨不過去。

    「我進不去盆子里。」她小聲地道。

    雲仰的背心一僵。

    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最後,他目不斜視,將她抱起來緩緩地放進浴桶里。

    「雲仰,我變成廢人了……」柳沁拉過布巾蓋在水面上,憂郁地撩撥水面。

    「我們一定會把你的毒解開的。」他輕聲安慰。

    她將臉上的膠水洗掉,一張臉蛋恢復瑩潤潔白。

    「你天天要照顧一個形如廢人的姑娘,會不會覺得很煩?」她把臉枕在浴桶的邊績,看著他的背影。

    「怎麼會?」他微微一笑。「小時候巧兒染上時疫,上吐下瀉,吃了十幾天的藥才好,那陣子我也是這麼抱著她進進出出,早習慣了。」

    「在你心里,我也是跟你師妹們一樣嗎?」她低聲問。

    他的微笑逸去。

    她怎麼會跟師妹一樣呢?師妹就是師妹,是家人。她……她是什麼呢?

    他也不明白。

    他只知道眼前的姑娘機靈古怪,難纏起來時比任何人都令人頭痛,貼心起來又比蜜更甜到了心里,他實是不知她究竟是如何。

    他只知道他們之間已越過一般男女應有的界線,雖說多數時候是情非得已,可于她的名節已是不爭之事。

    若在一個月之前,說他會坐在一個姑娘的房間里看著她洗澡,他是連想都不敢想。

    「雲仰……你過來。」

    雲仰冒險回頭看一眼,確定水面上的巾子將她蓋住,才敢走到浴桶旁的地板,盤腿坐下。

    「什麼事?」

    她輕嘆一聲,滑到他的面前,輕撫他的臉。

    她的香息就在咫尺之遙,嬌媚撩人,他一時意亂情迷,怔怔瞧著她清麗的俏顏。

    柳沁輕嘆一聲,櫻唇輕觸他的唇。

    雲仰心頭轟然一響,整顆腦袋暈暈脹脹的,鼻間全是她的芳美氣息,既想把她整個人緊緊的攬進懷里,又覺得仁人君子應該回避,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若泡好了澡,趕緊上床睡覺,這時間早過了你睡覺的時辰。」雲仰飛快跳站起來,胸口怦怦地跳。

    柳沁趴在桶沿,調皮地看著他。

    這人又矜持起來了。

    雲仰不顧灼熱的臉頰,用單衣里住她潔白如玉的身子,將她抱回床上。

    「雲仰?」

    「嗯?」

    「我這里有一帖藥,服下之後三十六個時辰內心如火焚,腹痛如絞,痛苦不堪。那個孟珀這麼壞,對我下毒,我也要讓她吃吃苦頭。」她眼楮都已閉上,語氣依然恨恨不「你先睡吧!等你醒來再說。」雲仰輕撫她的臉頰。

    柳沁終究還是體力不支,沉沉睡去。

    他坐在床沿,看著她清麗蒼白的容顏,微微露出憂色。

    待她氣息漸漸平穩,他帶著一身老妝離開房間。

    此刻已經過了午時人最多的時間,客棧里漸漸安靜下來。

    他確定無人注意到他,一溜煙鑽入僕從廝役走的角落褸梯。從褸梯下到食堂上來,他晃到方才陳銅、白常進去的門簾處,見左右無人,迅速掀開一看。

    門簾後是一條不過兩步長的小走道,接著便是一道門,門後想必是古怪幫內身分較高的幫眾才能使用的單間。

    他悄俏縮在那個走道間,附耳傾听。

    「……今兒入夜便至……」粗鑼嗓子是陳銅的聲音。

    「孟珀……」

    一听見孟珀的名字,他聚精會神。可白常的語音較模糊一些,後半段听不真切。

    「既是如此……她……南堂……」陳銅道。

    「少主……何時……」

    「今日午夜……東城門外的樹林……」陳銅道。

    雲仰感覺走廊底端有腳步聲往這頭來,立時抽身退出簾子之外,假裝四下張望的樣子。

    「咦,客倌,你怎麼在這兒閑晃?」店小二看見他,好奇地問道。

    「老婆子在房里午睡,嫌我吵,把我趕出來了,我正愁沒地方去呢!」他笑道。

    「這樣啊,外頭街上有許多熱鬧的物事,客倌要不要出去逛逛?」

    「也好,我出去晃兩圈。我老婆子在房里睡覺,你們可別去敲門吵醒她了,我晚些兒就回來。」

    「好的。」

    他離開客棧,心里暗自思索。「南堂」不知是什麼處所?

    走到街口,看到早上遇到的那個水果販陳二子,他登時眼楮一亮。

    「陳二子。」他走了過去。

    「老公公,您回來啦。飯好吃嗎?」陳二子下午沒什麼生意,樂得有人閑聊。

    「好吃,好吃。這陀陽城果然熱鬧,食物跟我們鄉下的就是不一樣。」他翻揀一下水果,隨意地道︰「不過我看街上好多人帶著亮晃晃的刀。剛才我和老婆子吃飯的時候,也有好幾個橫眉堅目的人走進去,陀陽城壞人挺多的嗎?」

    「不是!」陳二子一副老江湖的口吻。「陀陽城是我們青省第一大城,平時就有好多武林人士在我們這兒進進出出的。只要您不去打擾他們,他們也不太會跟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過不去。」

    「是嗎?武林人士?」他眼楮瞪得大大的。「什麼樣的武林人士?」

    「那可多了,像是鐵血門啦、羽扇幫啦、江城派啦、古怪幫啦……」

    「古怪幫?怎麼會有幫會取這麼怪的名字?」

    「所以才叫古怪幫不是嗎?他們也有幾個堂口在我們城里呢!」

    「真是有趣。難道他們就在門上掛個招牌說‘這是古怪幫的堂口’?」

    「當然沒這麼直白。往這兒東邊下去呢,是他們的東堂口,往南門大街一直走到底,就是他們的南堂口,他們武林中人自個兒都會認。」陳二子警告道︰「不過,老公公,可別怪我沒警告你,你千萬別貪新鮮,去他們堂口探頭探腦,尤其別去那個南堂□,那里啊!可陰森了……」

    「是嗎?好好,我知道了。我老婆子午睡快醒了,我回去瞧瞧她。晚些兒再出來夜市逛逛。」

    「老公公,難得進城一趟,您帶著老婆婆好好玩玩啊!」陳二子笑著和他作別。

    所謂南堂,應該就是南堂口。孟珀就在那里。

    他的目光往長街的遠程一望。

    知道了地方,就簡單一些了。

    若要擒住孟珀,光天化日下也不好行事。

    雲仰回到客棧,柳沁依然沉睡未醒,他索性也往地上一躺,跟著睡一覺。

    再回復清醒時,是有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推他。

    柳泌坐在他身旁,兩手支著下巴,精神看起來健朗許多。

    屋子里不知何時掌了燈,燭火將她的臉映得紅撲撲的,襯著嘴角的小痣分外可愛。

    雲仰伸了下懶腰,坐了起來。

    「已經這麼晚了?」

    「你下午出去過了?」她的手很自然地勾住他的手臂,一起在桌子前坐下。

    「嗯,我找到孟珀的所在。她在古怪幫的南堂□。一會兒吃完飯,你去城里的鋪子抓藥,我去擒孟珀,我們戌時在城南的府王爺廟後踫面。」

    她細細地想了想,點了點頭。「好,你小心一些。」

    雲仰原以為還要花些時間解釋為什麼不帶她同去,她倒是干脆。

    「不是有人擔心我舉步笨拙,泄漏了行蹤嗎?現在怎麼又一副很吃驚我不去的模樣?」柳沁看見他的神色,不懷好意地笑。

    「我沒說你笨拙。」

    她言笑盈盈的悄模樣讓他心跳加快,稍早那個親密的吻霎時回到心中。

    雲仰趕緊站起來,到門口叫小二送晚餐。

    他越來越沒有把握和她單獨待在同一個房間里了……

    小二進來送菜時,柳沁避到鋪蓋里,以免解釋不清。

    兩人用完了餐,又等了一會兒,直到夜晚的人潮漸漸安靜下來。

    「再晚一些藥鋪要關門了,我先出去抓藥,我們在說好的地方踫面。」柳沁起身道。

    「好。」他點點頭。

    獨自待了一會兒,雲仰就著洗手盆的水將臉上的易容洗掉,換上一襲顏色較深的衣衫。

    陀陽城極大,南堂口在城的另一端,他施展輕身功夫,飛檐走壁,盡挑人少燈暗的巷弄行進。

    不久,南堂口就在眼前。他站在相臨的民宅屋頂,往下審量。

    南堂是座口字形的院落,周圍是屋宇,中間是鋪著石板的天井。

    既是古怪幫的堂口,戒備必然森嚴,他尋思著該用何種方法進去。

    他等待片刻,瞧瞧他們夜晚的崗哨是怎樣的時辰與路線。

    臂察半晌,卻感覺不太對勁。整座堂口安靜得過分,除了一個雜役拿了支掃把從天井穿過去,再不見其它動靜。

    四面屋宇中,只有大門正對的那間主廳有燈火。

    怎麼會連個巡守的人都沒有?他心中大疑。

    餅一會兒,連主廳的燈火都晃了兩下,滅了。

    莫非他們知道今晚有人要夜闖堂口,所以故布疑陣?可是雲仰今晚來到此處,也是一時起意,古怪幫更萬萬沒有事先知道之理。

    他決定親身進去瞧瞧。

    他的腳下眼前是一條笮巷,與南堂口相隔。他輕輕一躍便落至南堂口的屋頂上,靜听片刻,確定沒有任何動靜。

    他無聲無息地沿著屋脊掩向主廳。期間通過的屋子,毫無任何呼息之聲,確實是一個人都沒有。真正是奇也怪哉!

    難道孟珀也不在此處?

    莫非是陳銅、白常識破了他們的偽裝,午間故意說那些話引他過來?

    總之,人既已到了此處,萬沒有空手而歸之理。他輕輕巧巧地躍落在天井中央。

    安靜無聲。

    沒有幫眾拿刀殺出來,沒有機關萬箭穿心,沒有毒煙毒霎。只有頭頂上的一輪月光,靜悄悄染了他一身銀白。

    他緩緩前進,一步,兩步。

    整座院落竟然真正是無人。

    他輕輕一躍,來到主廳堂前。往右望去,一怔。

    右首有一扇窗戶是開的,雖然四下漆黑,他的眼力極好,望進去只見到一排門柵,有如因牢一般。

    他低頭一看,又是一怔。地上有許多深色暗澤,看得出來年代已久,並不是新的。

    看起來像血漬他蹲下來摸著一道暗澤,沉吟半晌。

    轉頭往身後瞧去,赫然發現整片中庭斑班點點的暗澤不在少數,甚至有幾個地方是一大攤一大攤的。

    石板上有些痕跡,看起來像長鞭揮過留下來的,也有利刀利斧劈開之痕。

    這里究竟是什麼地方?

    你千萬別貪新鮮,去他們堂口探頭探腦,尤其別去那個南堂□,那里啊!可陰森了……陳二子的話飄進他心中。

    他不再盤桓,飛身進入主廳內。

    室內寂暗無光,唯有隱約的月芒透過窗紙微微映亮。

    孟珀雙眼大張地瞪著他。

    雲仰無聲與她對望。

    孟珀,或者說,她的頭,立在一根長矛之上。

    長矛後方是一只刑架,她的身子綁在刑架上,四肢斬斷在地。

    一具身體,尸分三處。

    即使雲仰天不怕地不怕,如斯的慘狀依然令人心底生寒。

    他知道南堂口是什麼地方了。

    南堂口是古怪幫的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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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2 00:11: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柳泌在府王爺廟後來回踱步。

    她神通廣大弄出來的馬系在旁邊的大樹下,正自低頭吃草。

    她抬頭瞧瞧月色,再回頭看著街的兩端。

    終于,一抹灰影凌空而來。

    她心頭一喜,立時迎上去。

    「雲仰!」

    他是一個人來的,孟珀呢?

    「孟珀死了。」雲仰簡潔地道。

    她一怔。「怎麼死的?」

    他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事。

    她接過來一看,是個女子的手環,一顆顆木頭珠子串成的,色澤深重,顯已配戴多年,中間有一顆較大的佛陀頭像。

    「這是阿詠自小戴到大的護身符,從來不離身。我離開南堂口之時,在他們的門旁撿到。」即使在如此深夜都能看出他的臉色鐵青。「古怪幫抓走了阿詠,我們得想法子救」

    「你臉色這麼難看,是因為孟珀死了,還是因為他們抓住你的師妹?」柳沁忽然問。

    「這有什麼關系?」重要的是要盡快找到雲詠!

    「當然有關系。」

    如果是因為孟珀死了,表示他擔心她的多;如果是因為雲詠被擒,表示她就算中毒快死了,在他心里也沒有師妹的下落重要。

    心急如焚的雲仰哪里搞得懂這種姑娘家的心思?

    「陳銅說,今晚午夜陰無陽和他們約在東城門外的樹林踫面。倘若阿詠在他們手中,說不定會帶著她一起,我們得趕去東城門才行。」

    「好啊!你快去救你師妹,不用理我了,就讓我在這里毒發身亡好了。」她負氣往樹下一坐。

    「你……你……這時候鬧什麼脾氣?」雲仰又氣又急。「好吧!你沒有武功,也不宜跟著我去,不如先回客棧,等我帶回雲詠再去和你會合。」

    以柳沁的任性脾氣,早就發作了,她難得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這人滿肚子呆氣,什麼江湖義氣和責任心,他的師門、師妹就是他的命,在這一點和他硬踫硬簡直自討沒趣。

    她不就是因為他的這份呆氣才喜歡他的嗎?

    「算了,我們走吧,去東城門救你師妹。」她嘆了口氣,抹抹臉站了起來。

    明明前一刻還氣虎虎的,下一刻突然好商量了起來,雲仰永遠搞不懂她的心思。

    「你身子還不十分靈便,還是回客棧等我為宜。」

    柳泌板起臉。「雲仰,我警告你,我現在心情不太好,我說要跟你去就是要跟你去;你若不放心,挑些高一點的樹頭把我放上去就是了。你最好現在不要惹我!」

    片刻後,一個深色身影乖乖背著一個嬌小的人兒,大鵬展翅般往東城門而去。

    邊城風大,雲仰算是見識到了。

    一入了夜,原本平靜的陀陽城開始刮起大風,淒颯如鬼哭神號。

    如此強勁的風聲反倒掩去了許多細微的聲音,讓他比較放心地將柳沁帶到離會面地點更近一些的地方。

    兩人盤踞在一株高樹上。狂風獵獵吹得枝條不住晃動,他擔心她會害怕,一手穩穩地環住她的上身。

    月光在他們背後,正好將前方的景物照亮;兩人的影子融在濃密的枝葉之間,不易顯露行跡,如此的監探之地再適合不過。

    他們才藏好不久,陳銅胖碩的身子,與白常瘦長的人影便迅速從林外奔來,身旁卻沒有雲詠的身影。

    莫非阿詠不在他們手中?雲仰心頭的焦慮更甚。

    一雙柔軟的手覆在他的拳上,他焦急的心不知不覺地平撫下來。

    忽地,北方幾條人影快速襲來。

    來的三個人近了,身上穿著古怪幫的服飾,陳銅主動迎上他們。

    「吳德能,少主到了嗎?」

    「少主要我們先到,他身邊那人有些麻煩。」那名叫吳德能的幫眾回答道。

    「什麼麻煩?」白常的嗓音在如斯夜色里,真有些白無常的味道。

    「小的也不清楚。似乎是進了陀陽城之後,水土不服,將咱們的速度都拖慢了。少主要我轉告,這人身後有厲害的對手跟著來了,要我們大家都小心對付著。」

    「什麼厲害的對手?」陳銅的破鑼嗓在寧靜的夜色中鏗鏘直響。

    「這……少主沒說那麼清楚。」吳德能抓了抓腦袋。

    「琨帳!傳個話只傳三分,要你何用?」白常氣得一巴掌揮過去,陳銅連忙將他的手攔下。

    「白兄弟,少主本來就是話只說三分的人,莫遷怒他人。」

    倘若換成不同的立場,雲仰會喜歡這個陳銅。他雖然外表粗鄙,心腸卻是極好,和其它古怪幫的人全然不同。那夜雲仰和柳泌被古怪幫所擒,陳銅在言語間就頗多回護他「若是少主帶著的人那麼麻煩,干嘛不一刀殺了?」白常生性就暴戾許多。

    吳德能支支吾吾幾聲,也說不上來。他在幫中的地位不高,本來就難測天威。

    「有人來了。」陳銅忽然道。

    不消他說,雲仰早已在蕭蕭風響間听見一陣快疾的馬蹄聲。

    「少主輕功冠絕天下,還為那人弄了匹馬?」白常怪叫一聲。

    東城門口與這座樹林之間有一段沒有遮掩的闊地,一騎神駿的黑馬腳踩雪白長襪,四只長腿飛快吞噬那片闊地。

    雲仰心中微覺奇怪。他原以為陰無陽會從那三個幫眾來的方向過來,萬萬想不到竟是從陀陽城內。

    「少主早已在城里了嗎?」陳銅皺了皺眉。

    斑踞馬上的陰無陽一身不知低調為何物的白衣,身前一團影子罩在斗篷里,累累獒獒的,看不清是物是人。

    雲仰緊緊叮著那團物事,心彷佛欲跳出來。

    來到左近,陰無陽下了馬,將那團物事橫抱于臂,輕若無物。他蒼白的臉孔在月光下,別有一種陰森的俊美。

    「我交代你們辦的事,都辦好了?」陰無陽的嗓音依然是忽高忽低,飄忽不定。

    白常神色一整,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揖。

    「少主,我們和鐵血門幾個堂口里的暗哨聯絡過,他們的門主目前在南方滯留未歸,幫內的巡守也都很正常,並無任何特殊的調動,料想他們也還沒有找到那東西。」

    陳銅也上前一步。「孟珀已經在南堂口候著。少主,她……」

    「我知道。她不重要,我剛才順手處置了。」陰無陽無甚所謂地擺擺手。「鐵血門主最近幾個月音訊全無,頗有些古怪,你們讓那些暗哨多叮著些,一有他們門主的下落,立刻傳報上來。」

    「是。」白常一拱手。

    陳銅連忙道︰「少主,你,你是說你已經將孟珀……」

    「殺了便殺了,你有什麼好記掛的?」陰無陽突然暴怒。「這賤婦竟然敢背叛本幫,就沒有留她活命的道理,否則我古怪幫如何在武林中立足?」

    孟珀竟是他殺的?雲仰心中亂紛紛。

    他說孟珀背叛了古怪幫,她是做了什麼叛幫之事?最重要的是,孟珀既然死了,柳沁的毒又該如何解?

    陰無陽將懷中的包袱往地上一放,一個人滾了一圈滑了出來。

    雲仰一看,心差點跳出來。是雲詠!

    雲詠雙眸緊閉,臉色慘白,眼看著不知是生是死。

    「少主,那這人該怎麼辦?」白常指了指雲詠道。

    陰無陽的腳尖輕輕往她腰間一踢。「她的事,我自會處理,不用你們多管。」

    是可忍,孰不可忍!

    雲仰怒喝一聲,飛身而下。

    「雲仰!」柳沁輕叫,已是喚不住他。

    這是雲仰第二次與陰無陽對上手。第一次他們無冤無仇,他有所保留,以至于吃了一次悶虧,這一次他再無顧忌。

    雲仰在空中已抽出長劍,銀光殺至。

    清虛派的武功講究沖、虛、剛、正。

    沖乃內力至純,虛乃舉重若輕,剛乃招勢凌厲,正乃根柢扎實。

    換言之,清虛派的武功以內力心法為重,招勢雖以柔韌巧勁為主,然而不出手則矣,一出手必有殺著。

    雲仰一套「飛雲劍式」揮舞開來。這套劍招是以天上雲朵飄浮幻化而創,劍風輕靈飄逸,煞是好看,但柔軟雲朵中藏的是銳利風刀。

    陰無陽目光和他一對上,發出一聲也不知是笑是怒的厲喝,雙掌一錯飛身迎上。

    他迎上雲仰的來勢之前,左腳往地上輕輕一帶,雲詠連同那斗篷平平飛往旁邊的吳德能懷中。

    雲仰暗暗吃了一驚。倘若他是一腳將雲詠踢出去也就罷了,可雲詠飛出去的方式卻是平平穩穩,表示陰無陽的巧勁用得極妙。沒有深厚內力的人,萬萬施展不出這一招。

    這少年瞧著年紀比自己還輕,竟然已有如斯火候?

    他不敢輕敵,第一招「浮雲若輕」劍光連點,直攻陰無陽正面,七點劍光連成一片劍芒,快得讓人看不清。

    陰無陽的身子突然變成沒有骨頭一般,在半空中扭了兩轉,將他的七點殺著化解開來。

    雲仰趁他躲開的時候,直直往雲詠而去。

    陰無陽反應極快,立刻攻了過來。

    雲詠至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心中焦躁,不敢去想她是生是死。

    陰無陽處決孟珀的手法如此殘忍,雲詠落在他手上不知多久了,這段日子只怕是生不如死。雲仰越想越心痛,手中的招式越加狠厲,到最後已經有了以命相撲之態。

    陰無陽盡管功夫不弱,遇到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也不敢直櫻其鋒。

    吳德能抱著那團累契轉頭想跑,沒料到雲仰瞬間到了眼前。陰無陽厲斥一聲,左手成鉤,從莫名其妙的方位抓過來,往他的背心剜去。

    雲仰有心和他硬踫硬,試試他的功夫,內力運勁在背。

    陰無陽的手爪抓到他的背心時,卻是勁道全無。兩人同時一怔,雲仰心頭倏然一亮。

    他們第一次過招時,陰無陽也是毫無內力,後來突然源源不絕而至,他原以為自己中了對方故意示弱的暗算。如今看來,陰無陽當時只怕不是故意暗算他。

    不知出于什麼原因,陰無陽的內力無法連續施展,中間會有所斷絕。雖然斷絕時間極短,然而高手過招,這短短的一瞬已足以轉生為死,轉勝為敗。

    電光石火間,他想通了這一點,長劍一招「清雲里月」,毫不容情地刺向陰無陽胸口。

    「大師兄,劍下留人!」雲詠突然在此時厲叫一聲。

    雲仰一听,大喜過望,手中的長劍立刻緩了一緩。

    只這麼一頓,雲詠已經從背後緊緊扣住他。

    陰無陽看他們兩人抱在一起,突然怪叫一聲,揉身殺了過來。雲仰不敢大意,知道他一旦內力回轉,便是撲天蓋地之勢,遂劍招一挽,轉攻為守。

    陰無陽雙眼腥紅地撲過來,雲詠突然閃到他身前來,對著他大喊︰「你也住手!」

    「阿詠!」雲仰擔心她受到波及,豈料陰無陽的厲爪一到雲詠的身前,突然抓住她的衣襟一——

    然後就跑了。

    雲仰目瞪口呆。

    陳銅、白常趁機圍上來絆住他。

    「大師兄,別擔心,我再找你……」雲詠只來得及喊出這幾句,最後的話語已經遠成一點余音。

    好不容易見到二師妹,怎麼可以讓她在自己面前眼睜睜讓人帶走?雲仰被古怪幫兩大高手夾攻,一時分不開身,心中著急不堪。

    「住手!」吳德能突然大叫。

    柳沁被他抓在身前,下巴抵著一把刀,雙眼驚惶地叮住他。

    「放下柳姑娘!」雲仰氣急攻心。

    白常嘿嘿冷笑︰「來得正好,地獄無門你自己闖進來。若想要這小姑娘活命,立刻把血羽翎交出來。」

    柳沁紿他一個大白眼。「血羽翎是我的,又不是他的,你討價還價也要找對人。」

    雲仰頭痛之至。這個當口她還有心思斗嘴?

    師妹得而復失,不見蹤影,如果再讓柳沁被人帶走,他最好買玦豆腐自己撞死了干淨。

    陳銅突然走到中間來,對他一拱手。

    「雲少俠,古怪幫並非如江湖中人所言盡是逞四斗勇之輩。我家少主對閣下並無殺心,既然如此,您又何必急于結這仇怨?」

    雲仰怒極反笑︰「你們帶走了我的師妹,對柳姑娘下毒,現下反倒是我急于結怨了?」

    陳銅長嘆一聲。「少主心意實所難測,我也無法自作主張,然而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我陳銅在的一日,必然盡力回護雲姑娘周全。」

    「如你回護孟珀一般嗎?」

    陳銅一堵,無話可說,只能再長嘆一聲。

    「我知道雲少俠沒有必要信我,我也只能說到如此。」

    情勢形如僵局,己方兩人,對著古怪幫兩名高手和幫眾,柳沁又不擅武功,他沒有把握能夠全身而退。

    心下一橫,雲仰決定硬闖一—

    「噯,你們這些個年輕人,深更半夜躲在林子里做什麼?」

    這串嗓音听在雲仰耳中有如天籟。

    雲仰大喜過望,抬頭對著樹頂大叫一聲︰「師父!」

    柳泌對雲仰敬若天人的師父,想象是這樣的︰一把長須,相貌清臞,仙風道骨,飄然有出世之豐辨。

    一把長須是沒錯。

    相貌清臞也沒錯。

    猛一看確實有點出塵的味道。

    不過……怎麼說呢?

    他圓乎乎的紅鼻頭,圓乎乎的笑眼,圓乎乎的雙頰,非但一點都不像仙人,反而像極了路口賣糖葫蘆的老公公。

    他全身上下十之八九都是仙氣,偏偏那張臉孔平凡入世得很。

    若是他換掉身上那身道袍,說他是尋常人家的老爺爺,可一點都不會有人反對。

    話說回來,雲仰說過現在的清虛派都沒有出家人了,為什麼他師父卻穿著一身道袍?

    「小姑娘,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清虛派又沒有出家人,我為什麼穿著一身道袍?」雲清虛撫須微笑。「世人多對出家人有幾分敬重,投店吃飯比較便宜,叫我剃光頭是不願意的,穿件道袍倒是方便許多。」

    嗯,果然是窮瘋了的清虛派掌門人,驗明正身無誤。柳沁點點頭。

    「雲師父,你這徒兒是怎麼教的?琨帳得很。」她開口抱怨道。

    「啊?啊?他對你做了混帳事嗎?徒兒啊,很多事是許了終身才能做的。」雲清虛長嘆。

    雲仰白俊的臉孔漲紅。

    「唆,柳姑娘,你別在我師父面前胡說。」

    「雲師父,你評評理好了。有個壞人扮成婢女要害我,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先下手為強,他不但不關心我,反倒怪我去殺了那個壞人。還有,古怪幫抓了我們,要搶我的東西,他非但沒有救我,還把我丟在原地,自己去找他的師妹了。害我被回來尋仇的古怪幫門人下毒,現在死不死活不活的,你說你這個徒兒是不是琨帳得很?」

    「噯,噯,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說到底是我沒教好。」雲清虛捻須長嘆。

    「我後來問他,你怎麼自己就走了,沒有先幫我換換地方?他說,他以為古怪幫的人走了就走了,應該不會再回頭。你听听這話琨不琨帳呢?誰規定賊偷了一個地方就不能再回來偷一次?他每次說‘不會不會,壞人不會做’的事,他們馬上就做了。‘不會不會,壞人不會回來’的地方,他們馬上就回來了,他說的話沒一句準的,好沒信用。」

    他也不願意好嗎?

    「是,是,做人怎可言而無信?我回去定打折了他的腿紿你陪不是。」雲清虛長嘆。

    雲仰臉色如土,投紿她的眼光幾乎能殺人。

    「師父,巧兒呢?」他清了清喉嚨。「她是不是也在左近?待徒兒去接了她過來會合。」

    「巧兒?她現在應該是在金都附近,要不便是在泰陽城吧!嗯,我想應該是在泰陽城多一些。」雲清虛繼續捻著他的胡須想了一想。

    雲仰的臉青了一半。

    「師父!您不是說已經找到巧兒了嗎?」

    「我說找到巧兒,又沒說我帶著她。我一個人閑雲野鶴慣了,柃著個小姑娘家多麻煩,食宿費也比較貴,你說是不是?」雲清虛笑咪咪地道。

    「有道理。」柳沁點頭同意。

    雲仰另一半沒青的臉也青了。「您沒把巧兒帶在身邊,那她上哪兒去了?」

    「喚,她跟一個我認識的人在一玦兒,那人功夫高強,神通廣大得很,你放心吧!巧兒跟著他不會有事的。」雲清虛拍拍他的手道。

    「原來巧兒跟師父的朋友在一起,那就好。」他稍微放心一些,慢慢坐下來。

    以師父的個性,巧兒跟師父的朋友在一玦兒說不定還比較安穩些……

    「朋友嗎?嗯……也說不上是朋友,就是個我知道的人。至于他知不知道我,我可不曉得。」雲清虛沉思道。

    「巧兒不是跟師父的朋友在一起?」他又霍然而起。

    「我對他的盛名是耳聞多時,不過他既然跟巧兒同行這麼久,估計這當口也該知道巧兒的師父是我雲清虛了,哈哈哈。」

    完全不負責任!雲仰幾乎吐血。

    柳沁突然同情之至。

    她終于明白雲仰為什麼對兩個師妹顧得這般緊,有個如此散仙的師父,他要是不「兄代父職」一力承擔,那兩女娃娃說不定養不大……

    「師父是怎樣來到陀陽城的?」雲仰憋著一口氣問。

    「我剛回到清虛派,便見到有人拿著你傳的訊息上了山……話說回來,你那雀兒挺可愛的,它第一回不曉得我在哪兒,只能跟著傳訊的人一起上山。我們見過一次面之後,它就會認我了,以後傳訊自個兒會來找我,方便得很。這雀兒是你抓到的嗎?還抓得到第二只嗎?」

    「那雪雀是我養的。」柳泌舉手,很開心愛雀受到稱贊。

    「小姑娘,你那雀兒多少錢一只?難不難訓練?我在想,如果多養幾只雪雀來賣……」

    「師父!今夜!陀陽城!雲詠!」

    「是是是,怎地說著說著就跑題了?我一听說我的乖徒兒有難,當然是趕緊下山。後來終于在黃省附近追上了巧兒的行蹤。這一路下來千辛萬苦,花費之大呀……」雲清虛掩面長嘆,不忍卒睹。「總歸皇天不負苦心人,讓我找到巧兒!我後來發現她日子過得比我更好,食宿費都有人照料,便傳了訊紿你,再往下去找雲詠。中間就這麼巧!稀里嘩啦讓我听到古怪幫的人帶了個女孩兒,依稀就像是雲詠的模樣,于是又這樣稀里胡涂追過來了。」

    基本上這一段情報的分享完全沒有任何可用性,柳沁偷眼瞧去,雲仰的臉色精彩萬分!

    說真的,他們仨小孩是怎麼讓這臭老道活活養到大的……?

    雲仰想來是自小到大受慣了師父荼毒,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臉色青黃赤白黑跑過一輪,終于壓了下來。

    「師父,在林中的那幾人,您要徒兒去解開他們的穴道嗎?」他問。

    雲清虛雖然心思怪誕,到底是一派掌門,功夫真是不差,柳沁不得不佩服。

    適才他一到,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便將在林中的古怪幫眾全點了穴道制住。現下陳銅、白常那幾人直挺挺立在林子里,若有人路過八成會以為遇到挺尸了。

    「不妨不妨,他們的穴道六個時辰自解,解開之後有幾天大便不靈、小廣不順的,在所難免。他們嚇著我的徒兒和小姑娘,不紿他們吃點苦頭,為師的對不住你們。」雲清虛笑咪咪的道。

    老道士,你「對不住人」的標準很奇怪……

    雲仰嘆了口氣,替自己倒了杯茶,看看師父身前那杯空了,替師父斟滿,恭恭敬敬地說了聲「師父喝茶」,自己才喝。

    柳泌看他氣歸氣,還是一副安分守己的乖乖牌,忍不住好笑。

    雲清虛發現小姑娘看著自家長徒的眼光格外的不一樣,心下登時了然。

    「小姑娘,你們孤男寡女這一路下來,同行同宿,我徒兒有沒有對你做出苟且之事?」他和藹可親地問。

    「老道士,你別說話不干不淨。」柳沁雙頰飛紅。

    雖然他不是真的道士,他那身道袍看了就和他很搭,于是她也改不了口。

    「柳姑娘,對我師父說話不可無禮。」

    「嗯,那就是有了。」雲清虛點點頭,繼續和藹可親地說︰「我雖然不是真的道士,但我們清虛派祖傳是以道起家,我有沒有真出家倒是不要緊,祖上講的那些修身養性、道家心法是一直切實履行的,也因此我這人對于世俗名利最不掛心。你不用擔心你身無武功,我就嫌你門不當戶不對。你要是真心喜歡我這徒兒,聘禮下得多些,我也就接受了。」

    柳沁再也忍不住的哈哈大笑,雲仰的臉色再度精彩萬分。

    笑到一半,她的身子突然晃了一晃。雲仰顧不得師父在前,立刻接住她。

    「毒又發作了嗎?」他低聲問道。

    她覺得全身筋骨彷佛被丟入陳年老醋中浸泡過一年,酸視難當,突然間連想抬起一根小指頭都很困難。

    「還好,就是有點酸。」她偎在他的胸□,強笑道。

    雲仰立時抱起她放回床上。

    「來,我瞧瞧。」雲清虛坐在床沿,伸指探向她的腕脈。

    半晌,他收回手,習慣性地捻著胡須道︰「她氣血不連,脈絡相沖,體內的毒性奇特得緊,是中了什麼毒?」

    「孟珀對她下了蝕骨銷魂散。」雲仰陰沉地道。

    雲清虛吃了一驚。「蝕骨銷魂散歹毒得很,對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下此重手,未免太過。她此刻人在何處?」

    「他們的少主陰無陽將她殺了,她四肢被斷,頭砍下來立在長矛之上,死狀極慘。」即使不喜孟珀,想到她的慘狀,他心中猶然生寒。

    「他們為什麼要追著你跑,小姑娘?」雲清虛問她。

    柳沁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力氣全無,雲仰于是主動將血羽翎的事告訴師父。

    「嗯,這個武林至寶在你一個不會武功的小姑娘手中,確實危險。小姑娘,你要不要交紿老道士幫你看管?」雲清虛笑道,眼神卻極嚴肅。

    雲仰看向她。

    為了避嫌,同行這麼多時,他從不問她究竟將血羽翎藏在哪里,其實他自己也很好奇。

    柳泌對雲清虛的話露出掙扎之色。

    「柳姑娘……」雲仰開口。

    「要你叫我一聲‘泌兒’真這麼難嗎?」她嘆了口氣。

    雲仰瞧了師父一眼,尷尬地清了清喉嚨。「泌兒,你若是擔心清虛派對血羽翎有不軌之心,大可不必,我派意不在此。如今師父願意承攬下保管之責,實是出于善意。」

    她又嘆了口氣。「並非我信不過兩位,只是……我有難言之處,還希望你們不要見怪。總之,血羽翎此刻不在我身旁,我一時三刻間也取不到它。」

    「藏著總比隨身帶著安全。」雲清虛點點頭。「你的這身毒,老道士是沒法子幫你解的,但我清虛派有一味‘清靈補虛丹’,對通行血脈甚有益處,在你毒發之時服下——

    顆,多少可緩解你的痛楚。」

    「師父,徒兒怎麼不知道我們有這味丹藥?」雲仰奇問。

    「你出來行走之後有沒有覺得外面的互漿比較甜,比較好喝?」

    「有。」

    「雞蛋吃起來沒那麼苦?」

    「對。」他點點頭。

    「炒青菜不是黃色的?」

    「是。」

    「你以為我每天辛辛苦苦在你們互漿、炒蛋、青菜里加的料是什麼?」雲清虛翻了個白眼。

    他以為是山上廚娘功夫不好,原來他們是從小夠加料到大的?

    雲仰突然有點了解為什麼他的內力真的很厲害了,看來是那堆丹藥強灌了十多年的結果……

    「雲師父,原來你真的挺疼徒兒的。」柳泌輕笑了起來。

    「你這丫頭滿□‘老道士、老道士’的叫,一听我對他好,就改口叫‘雲師父’了?」他笑嘻嘻地道。

    「說什麼呢!」柳沁嬌顏一紅,啐他一口。

    雲清虛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來,交紿她。

    「這一罐你收著。」想了想,他又掏出另一罐紿雲仰。「這罐是‘大還丹’,平時練功時服上一顆,對內力修習極有益處,受傷時服了可以暫保心脈一一你省著點用,很貴。」

    「是。」雲仰接了過來,知道師父終究放心不下,心中微覺溫暖。

    雲清虛摸摸愛徒頭頂。人家他真的是個不錯的好師父,對吧?

    「既然孟珀已死,無法幫沁兒解毒,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雲清虛問道。

    「她在青省有個相識之人,或許可解蝕骨銷魂散的毒性,徒兒得陪她去求醫。」

    雲仰一頓。「師父,兩位師妹的事……」

    「我明白,阿詠的事你無須擔憂,我自會去尋她。」雲清虛臉一沉。「那個古怪幫少主下手如此狠辣,倒是不能讓阿詠在他手中太久。」

    「師父,你要是找到阿詠,千萬要傳個訊紿我。」雲仰松了口氣。

    「知道了。」雲清虛又拍拍他。「泌兒,你那個朋友所在何處?離此遠嗎?」

    柳沁看看雲仰,再看看他師父,臉色有些遲疑地開口︰「他……他住在玉雪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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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2 00:12:25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九月,在赤省依然是南境秋水多溫軟,在黃省依然是楓紅滿山秋意涼,到了青省卻已是瑟瑟秋風利如刀。

    北境夏日酷熱,冬日苦寒,大多為寬廣貧瘠的曠野。往南邊一些還能見到一點樹林,越往北去林木越稀,到最後只剩下薄埂的青草琨雜著粗糙的砂礫岩石。風起時,礫石滿天飛舞,刮人如刀,景象蕭條萬分。

    在國境的最北方,人煙已然極度稀少,城鎮與城鎮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長。起初相隔幾十里還能見到下個小鎮,最後隔了上百里才會出現一個部落小居,中間全是廣大無盡的不毛之地。

    北長關位于東北角,是北境最偏遠的一道關口,一出了關就是少有人能攀登的崇山崚嶺,第一高峰玉雪便在此處。

    整片玉雪山脈橫跨了平朝、禮那兩國,進了禮那國境之後,當地人稱它為「莫禮洛山」。

    在北境走貨的商隊極為復雜,各個國家、種族皆有。每年的四月到九月是氣候最宜人的時節,各國商旅往來于此地通商。然而,一進入十月,北境就算進入冬天了,所有商隊漸漸絕了跡,直到來年開春之前,整片曠野便如死域一般,寸步難行。

    梆魯庫司是北長關內最後一個聚落。

    北境里類似這樣的「聚落」有不少,之所以不稱之為「村」或「鎮」,是因為這種聚落其實並不適合長居。它們大多是礫地中的綠洲或細小水源所形成,足夠做為旅人一時歇腳之所,但一般人若要定居在此,必然熬不過酷烈嚴冬。

    「葛魯庫司」一詞是禮那的語言,原意為「救命之地」。若是在北境里迷失方向,能不能找到這片「救命之地」,便是生與死的關鍵。

    從葛魯庫司遙遙望去,遠方的玉雪山頭早已泛白,白澄澄的雪線彷佛一日日往下蔓延。

    盡管聚落不宜長居,葛魯庫司卻很罕得的住了一對年輕夫婦。

    丈夫的名字叫古納,是一個禮那人,今年三十出頭。禮那國人長相極為特異,金發白膚藍眼之人比比皆是,古納的相貌便是如此。他的妻子宋香蒔則是平朝人。

    就因為北境的營生艱難,夫妻倆想了想,趁年輕能吃苦時多賺點銀兩,于是便來到這片小綠洲上。每一年四月到九月他們都居住在此處,十月時搬回宋香蒔娘家所在的青棵鎮,來年開春再回來。

    他們在葛魯庫司立了兩只大帳篷,其中一只當做通鋪,另一只是供膳的膳帳。

    在大通鋪後頭另外有三個小牛皮帳子算獨立單間,可睡兩人,價錢比通鋪貴一些。

    在礫潢中,往來的商隊見到這種有吃有住的地方,自然最是歡迎,因此夫妻倆的生意還不算差。

    距離此地最近的青棵鎮約有一天的路程,每隔一陣子宋香蒔娘家的人就會為他們送來補紿,這座位于葛魯庫司的小行棧倒也有模有樣的經營了兩、三年。

    這一日古納瞧了瞧他們儲存糧食的小帳,找到了妻舅四天前送來的一只乳豬。

    「今天已是九月十八,再過不了多時我們也要撒回青棵鎮,不如今晚就把乳豬烤了吧!免得浪費。」古納將乳豬抱了出來,操著略有口音的平朝語說道。

    宋香蒔抿唇一笑,「你自己嘴饞不說。要烤就烤吧!趁今晚人多,等商隊走了之後,一整只乳豬沒人分著吃,浪費了可惜。」

    比丈夫小幾歲的她相貌雖然不美,卻頗為可親,一張圓臉笑起來極討人喜歡。

    迸納滿意地點點頭,將乳豬抱到外頭的空地上,開始架柴堆、生營火。

    今天來投宿的是一隊正欲往禮那國而去的商隊,總共有六個人。他們的頭子和副頭子是兄弟倆,合住一間小帳子,其它四個幫手住通鋪。

    一進入九月,潢地里的行旅便越來越少,難得這時節還有六個人的商隊出現,夫妻倆都覺得應該好好招呼一番。

    「喲!今晚吃烤乳豬?」商隊頭子福長生走出帳子,立刻看見他們收抬干淨的乳豬。

    「對啊!不加錢,大家一起吃。」古納藍藍的眼楮笑起來很迷人。「我現在放下去烤,半個時辰就好了,正好當晚餐。」

    商隊的其它人听說有乳豬可吃,起了聲哄全都靠過來,在營火旁邊烤火邊聊天。

    雖然才申時末酉時初,天色已然半暗了下來。

    凹嗚一——

    一陣狼號突然響了起來,接著又傳來第二聲、第三聲……眾人都吃了一驚。

    狼聲雖然距離尚遠,商隊的人已不安地頻頻回頭。

    「沒關系,那個狼不會到這邊來,太遠了。」古納安慰他們。

    「是嗎?如此便好。」福長生不放心地又回頭看一眼。

    餅不多時,乳豬的皮開始逼出油脂,一滴滴落入火堆里。「一一」的一響,肉香味撲鼻。所有人等得心癢難搔,眼楮直勾勾沖著烤架上的乳豬瞧,真恨不得現在就能啃上兩「咦,那是什麼聲音?」坐在最靠外頭的年輕小伙子郭致清突然叫了起來。

    「什麼?」、「什麼?」其它同伴連忙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身後的曠野已經是一片漆黑,狼號聲從遠方隱約傳來。莽莽天地間,只有他們這里才有火光。

    等了半晌,福長生沒听到什麼動靜,反手拍了他的頭一下,正要斥責,驀地一——

    ——嗤!——嗤!

    一種東西在野地里拖行的聲音,往他們的方向而來。

    所有人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梆魯庫司沒有遮蔽,他們的火光幾里外就能瞧見。

    在一片濃黑之中,任何野獸猛物彷佛都有可能竄出來。遠方的狼群在此時又號叫起來,更令人膽顫心驚。

    凹嗚——

    「咦?你們看那是什麼?」郭致清跳了起來,指著前方。

    手邊有家伙的人馬上抄出家伙,沒家伙的人隨手抓起地上的木柴或石頭傍身,連古納都匆匆奔進膳帳里抓了柄柴刀出來,宋香蒔則被他推回帳子里躲著。

    那黑影看起來累累贊贊的一大團,來的速度奇快無比。

    終于,那團物事進入火光之內,眾人頓時松了口氣。

    原來是一個人拖著一輛板車,正往他們奔來。

    那人身上穿著薄袍,頭臉用布包得緊緊的,只露出一雙眼楮,背後的板車亦用布罩得極為牢實。

    那人把板車拖過古納圍起來的一圈矮石牆,終于停下來喘口氣。

    「客人,你怎麼這個時候還在野地里呢?很危險的。」古納連忙迎了上去。

    「這種時間會在外頭的,只有響馬和野獸,我的膽子差點被你紿嚇破了。」

    那人松開頭巾,有一堆細沙小石飄落。福長生等人在北境行走已久,明白此地風沙極大,遇到起風時,他們也經常如此包得只剩一雙眼楮。

    「失禮了。諸位大哥,請問此處便是葛魯庫司吧?」

    那人露出臉來,眾人眼楮一亮,竟然是一個極英俊的小伙子。

    宋香蒔在帳子里听見了,連忙柃了一條濕巾子出來。

    「客人,你先擦擦臉,這里便是葛魯庫司沒錯。」

    此人便是雲仰了。

    雲仰感激地接了過來,匆匆擦完臉,回頭去翻開板車上的布幕。

    原來他的板車上還有一個同伴。

    那人全身包得密密實實,只是身量小了一號。宋香蒔心細,一眼看出應該是個姑娘家,連忙過去幫忙。

    「多謝。」雲仰感激地對宋香蒔道。

    眾人開始騰出位子來,讓他們兩人在火堆前一起烤火。

    雲仰將同伴的巾布松開,眾人眼楮又是一亮。

    難得這蠻荒野地,竟來了一雙好俊的人物。

    雲仰目光清朗,相貌英俊,模樣兒挺斯文。他的小娘子雖然包得跟一團棉球似的,但容貌嬌麗,水眸靈動,唇邊一顆小痣,未說話就像先笑了一般,煞是討人喜歡,只是她的手腳似乎不太靈便。

    「小兄弟,你們莫不是迷了路?」福長生是老江湖,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是大剌剌的邊疆人。

    「是啊!這片廣地沒有一丁點可供識別之物,我們下午走偏了方向,如果不是老板生的這堆營火,還不知要找多久。」雲仰嘆了口氣。「在下雲仰,不知各位大哥如何稱呼?」

    「我叫古納,這個地方是我和我那口子弄的一點小營生。乳豬烤好了,先吃飯、先吃飯,大家別餓著肚子。」

    眾人互相通報了名字,就算認識了。

    乳豬的皮烤得金黃酥脆,肉汁香濃欲謫。古納抽出邊疆人常見的割肉小刀,一片片削下來,裝在大盤子里,每個人輪流拿過去。

    「妹子,你也擦擦臉,清爽一些。」宋香蒔又進去柃了一條濕巾出來。

    「多謝姊姊。」柳沁感激地道,接過濕巾秀氣的擦了擦手臉。

    宋香蒔知道柳沁手腳不好使,便進自己的帳子里拿了兩條毯子出來。一條紿她蓋在腿上,一條墊在背後,讓她靠著旁邊一顆石頭坐得舒服些。

    雲仰和柳沁連連道謝。

    酒水和炖菜在眾人間傳了開來,一時杯觥交錯,酒香肉香四溢,人人吃得心滿意足。

    「雲兄弟,你們倆大老遠跑到邊關來,是要到哪里去?」福長生敲敲手中的旱煙管問道。

    「福師傅,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柳沁中氣不足,只吃了幾玦肉便吃不下了,懶懶靠在石頭上听大家說話。

    「哪里需要猜呢?」商隊的副手福長德笑道。「你們兩人長得這麼水靈,一看就是內地來的。我們邊關人哪有這樣細皮嫩肉的?」

    「我們要往東北去。」雲仰回答。

    所有人霎時一頓,面面相覷。

    「這個時節,往東北去可不好走。」福長生皺起眉頭,抽了一口煙。「現在已經九月過半,再過幾天就會直落落的冷下來。北境一到十月便開始飄雪,尤其越往東北,天象地象越差,以你們這一身準備,即使能趕在十月前到達目的地,也決計回返不了,到時困在這莽莽大荒,可不得了。」

    「雲大哥,你們就兩個人自己出來?怎麼連匹騾馬都沒有?」郭致清湊過來問。

    「我們原本有一匹馬。」雲仰苦笑一下。「昨日行走時,野地里突然出現一條地縫,馬兒踩入地縫里,兩只後腿盡折,眼看是不能活了,小弟只好自己拉車。」他說到此處,柳沁抬手輕輕觸一下他的手臂,雲仰只是反手拍拍她,一種無言的親密在兩人間流過。

    年長的人都心下了然?當時情況必然相當危急,雲仰只是輕描淡寫的帶過。

    「北境里有許多地裂、地縫之類的,笮的一步就可跨過,寬的足有丈余,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來,外人來走實是相當危險。」福長生點點頭道。

    其它人紛紛開始說起各自遇過的經驗。

    埃長德和他哥哥一樣都是五十來許年紀,兄弟倆出來走貨已經十幾年。他多半是靜靜听著眾人談話,听了片刻突然望向雲仰二人,神情甚是嚴肅。

    「雲兄弟,你別怪老漢沒事找事多間兩句。你們這一趟往東北去,莫不是要上玉雪峰吧?」

    所有人全安靜下來。

    埃長生早就有此猜想,只是不方便問而已。古納一听,撥弄營火的手馬上一頓,每個人的眼光或好奇或慎重,直直沖著他們瞧。

    「為什麼往東北去的人,就只能上玉雪峰?」柳沁笑道。

    「通常這個時節,會來到這片不毛之地的外地人,又要出北長關的,大抵上都是沖著玉雪峰而去。」福長德嘆了口氣。「你們別怪老漢多事,此時的玉雪峰非但不易攀登,那里面住的一些人也不歡迎外人?尤其出了關的那一段路,飛禽猛獸都搶著在入冬前出來活動,危險無比。你們如果真要過去,只怕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對啊!我們剛從東北回來,听說關外的狼群不知怎地入到關里來,今年鬧得特別凶!」郭致清道。

    彷佛要呼應他的話一般,一聲尖銳的狼號突然響了起來。

    凹嗚一——

    接著不同方位、此起彼落的狼號聲紛紛叫了起來,竟然比方才更近許多。

    「狼……狼來了!狼來了!師傅!」郭致清嚇得跳了起來。

    「鎮定些,長這麼大沒見過狼嗎?」福長生敲他一記旱煙管。

    盡管如此,其它人臉上開始出現不安之色。

    「福師傅,以往這一帶都沒有狼群嗎?」雲仰皺眉問道。

    「也不是沒有,可是狼群有地域性,大批的狼群大多以關外為主。會跑進來的,多半是落單的孤狼,偶爾偷些雞只小畜,成不了什麼大患,它們怕人比人怕它們多。」福長生說,神色卻不再是那般肯定。

    「我們在這里三年,也只見過一次狼而已。以前沒有听過狼聲像現在這麼近,還這麼多只……」古納不禁站起來,望向無盡的黑暗。

    「師傅,狼被趕進來啦!我們听得一定不錯。」郭致清迫不及待說,又被敲了一煙管。

    「不要胡說八道!」福長生斥道。

    「狼怎麼被趕進來了?」柳沁連忙問。

    冰致清怕再被師傅打,不敢作聲。

    埃長德嘆了口氣,幫他說︰「我們這一趟,最遠到了北長關內的一個地頭,這種小地頭也沒什麼名字,大伙只管它叫‘小關口’。小關口的族長說道,關外的狼群只怕是被人引進了關內。

    「我們連忙問怎麼回事。歸根究抵還是玉雪峰里的那些人,听說他們丟了什麼重要的物事,找了許久都找不回來,一怒之下將狼群紿放進了關內。

    「為了擋關外風雪,北長關的關牆築得特別長,不下有百里。狼群有地域性,以前極少會離家上百里繞到關內來。玉雪峰里的人可能和那些狼群處得久了,明白它們的性子,不知怎地就將它們引進了關內,免得更多閑雜人等上山騷擾。」

    玉雪峰上的人,自然是和仙族了。

    當初盜走血羽翎的人據說是隱匿在「玉雪峰下的小鎮」多時,由地理位置來看,八成就是小關口。

    雲仰劍眉一凜,怒道︰「若真是如此,關內不乏住民,他們豈不是將眾人的生命置于危險之中?」

    「雲仰……」柳沁的手輕輕搭在他臂上。

    後頭帳篷區的馬突然嘶叫起來。

    眾人連忙跳了起來,驚慌的左顧右盼,腳邊的家伙又紛紛抄在手上。

    「狼!狼!」郭致清突然指著暗處大叫。

    眾人火速轉向他指的方向。

    兩只碧澄澄的幽光浮在半空中,久久不動。

    接著,那兩抹幽光的後方又出現另一對幽光。

    「大家靠近火堆,千萬不要走遠。狼怕火,它們不敢靠近。」雲仰沉著地道。

    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長劍。劍未出鞘,只是持在手中。

    帳篷後方的騾馬嘶叫得越來越大聲,狺狺的低吼聲琨雜在其中。

    營火的光照不到帳篷的後方,商隊中的一個幫手突然叫了起來。

    「它們要吃馬,如果把馬吃了,我們就被困在這里啦!」說完,提著刀欲沖過去。

    「不可!」雲仰大喝。

    眾人眼前一花,突然間雲仰就出現在那人前頭,硬生生將他抓住,一躍而回火堆旁。

    「吼一一」沖著他們直瞧的狼突然怒叫一聲,慢慢跨前幾步。

    火光照亮了它的身形,竟然是一只碩大無比的狼,頭頂幾乎高達人的肩膀處。

    一般的狼只很少有這樣大的體型。

    「它一定是頭狼。」福長生顫聲道,所有人驚惶地退到火邊。

    雲仰不動,手中的長劍緩緩出鞘,穩穩叮著它。

    騾馬繼續在黑暗中嘶號,那頭狼走近了幾步便不再移動,只是監視著他們,手下的跟班們負責對牲畜下手。

    若是坐騎都被它們殺了,確實有些麻煩。雲仰看柳沁一眼,她的臉色雖然蒼白,卻沒有懼怕之色。

    雲仰再望那頭狼一眼,從火堆中撿起一支柴火,飛身躍過帳子,往牲口的地方而去。

    狼嘶的聲音變得更激烈。幾道銀光閃過,狼嘶聲轉為哀叫聲,兩只中了劍招的狼唉唉退走。

    前方的頭狼突然怒吼一聲,作勢要躍入古納堆起來的矮牆內。所有人同時吆喝,揮動手中的兵械助陣,福長生仿效雲仰,從營火中抽出一根柴火威嚇地舞動,頭狼立刻退了回去。

    雲仰驅走牲畜攔邊的狼,見旁邊正好有柴堆,立刻用手中的火把當引子,迅速燃起了兩堆火,另外兩只沒有受傷的狼一見到火堆,馬上退了開去。

    「後頭交紿我們幾個守著。」福長德一看後頭的火堆生起來了,立時叫道。

    雲仰點點頭。福長德立刻領著郭致清和一名商隊的老手趕來。

    這邊料理好,雲仰飛身躍回前頭。

    前後都有火堆,整個葛魯庫司亮了一大半。頭狼惱怒地露出利牙,對他狺狺怒咆。

    雲仰劍光一挽,和它對望。那頭狼瞪視他半晌,突然再退回黑暗里,只剩下原先待在它身後的那只狼不動。

    雲仰微覺有異。

    「啊一一」宋香蒔的尖叫忽地響了起來。

    原來他們夫妻演練多時,若遇到麻煩,宋香蒔便避到最中間的營帳去。狼群來襲時,宋香蒔正在膳帳附近,一見不妙,立刻循著慣例躲進中間的一只小帳。

    整片葛魯庫司前頭亮,後頭亮,偏生中間最不亮。剛才退走的幾只狼竟然從中間攻了進來,直撲小帳而去。

    「娘子!娘子!」古納驚得魂飛魄散,拿起柴刀沖過去想救她。

    眼前一晃,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雲仰長劍連點,直取最近一只狼的肩胛骨。那狼痛得大吼,回頭向他咬來。另外幾只狼隔著牛皮帳,已經咬住宋香蒔的腳,拚命往外拖。

    雲仰一劍刺穿那只狼的眉心,踢開狼尸,繼續攻去。福長德等人沖過來幫手,前頭的福長生等人團團圍在柳沁身邊護住。

    雲仰一招「翻雲覆雨」又往另一匹狼的腹部及背部刺去。這匹狼身手矯健,在半空中一扭,堪堪避過劍招落回地面,對他露牙嘶吼。

    「古納!古納!」宋香蒔淒厲地叫。

    牛皮帳極有韌度,那幾匹狼一時咬不穿,但隔著帳子咬住她的腳卻也不肯放。

    整個帳子倒在宋香蒔身上,她動彈不得,只能頻頻呼救。

    兩只狼突然一左一右朝他們攻了過來。

    「雲兄弟,我來!」

    迸納提刀迎向左邊的那只狼,雲仰連忙將他推開。

    「古老板,快退開。」

    一群人纏得不可開交時,頭狼突然怒吼一聲往雲仰的背心咬來。

    雲仰吃了一驚,反手一記「風卷雲殘」,用上七成勁道拍中它的太陽穴。那頭狼也硬氣,一般人吃了他這掌,即使不腦漿迸裂,也要骨折,它竟然翻倒之後,甩甩頭又站了起來。

    此時雲仰已搶至坍倒的牛皮帳前,一把劍舞得閃閃生輝,幾只狼再靠近不了。

    突然間,福長生那一群人驚吼出聲。

    原先跟頭狼在一起的狼,見眾人的目光都在營帳處,突然悶聲不響撲向坐在地上的柳泌。

    「泌兒!」雲仰大吃一驚,欲撲過來已是不及。

    孰料柳泌輕笑一聲,非但不懼,反手揚出一把煙霎。

    那狼罩在清煙中,突然哀號一聲,重重滾落在地面,兩只前腳不住搔抓眼楮鼻頭,翻來滾去,顯得痛苦異常。福長生等人順手送上幾刀,立刻結果了它。

    這包「焦佛灼心粉」原本是用來對付孟珀的,中者全身焦佛激痛,痛苦難當。

    孟珀死後沒派上用場,倒是便宜了這只狼。

    「也好叫你嘗嘗厲害,柿子莫挑軟的吃,不過現在學到教訓卻是太遲了。」柳沁對著狼尸嬌笑。

    眾人此時已佔了上風,頭狼突然號叫一聲,轉頭便走,幸存的幾只拖著傷勢,跟在頭狼後面跑開。

    雲仰抓起未吃完的乳豬骨架,突然往黑暗中一丟。

    「接著!」

    頭狼立刻停下來,灼灼地叮了他半晌,叼起乳豬骨和同伴一起離去。

    「雲兄弟,你怎麼喂狼啊?」福長德過來道。

    「它們也是餓得狠了,才會冒險闖入有火光之處。我們已經殺了它幾個同伴,大家都是在這片荒潢求個生存而已。」雲仰看著遠去的狼影,道。

    其實他並沒有好心到去喂一只狼,只是這只頭狼有種難言的靈性,讓他不忍見它餓死在荒野中。

    埃長德嘆了口氣。「雲公子,你心地忒也好,只盼這份好心日後別被狼群反噬了。」

    那一邊,古納已急急將妻子從牛皮帳中拉了出來,檢查她的傷勢。

    所幸牛皮帳韌實,即使狼牙穿透也入肉不深,宋香蒔受的多是皮肉傷,只是驚嚇得太厲害,被丈夫救出來時,猶自全身撲蔌蔌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雲公子,要不是你,我老婆今天晚上就沒命了。」古納無限感激地道,話聲中已經流露哭音。

    「是啊,沒想到雲兄弟一身武藝這麼厲害。今夜若不是多虧了你,我們只怕都要命喪在這些狼口中。」福長生嘆道。

    商隊的人都圍過來,郭致清小弟弟佩服得尤其厲害。

    「不敢不敢。料想狼只今晚不會再回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輪班守夜為宜。」雲仰謙道。

    「守夜的事交紿我們吧!古納,你安心去照顧你老婆。雲兄弟是我們救命恩人,萬萬沒有讓你徹夜不睡的道理,況且你的小娘子也需要人照料。」福長德道。

    「我們在大謨里守夜習慣了,幾個人輪著來不妨事。」

    雲仰又謙了幾句,眾人只是不允,最後夜間的安排就此定案。

    黎明時,眾人紛紛醒了過來。

    客人們準備要上路,古納出來收抬殘局。

    白天里一看,整個營地狼籍不堪,幾具狼尸大剌剌橫在地上,更顯得夜里的動魄驚心。

    「雲兄弟,柳姑娘,狼群既然入了關,你們這一路往東北去,千萬要小心。」臨行前,福長生千叮嚀萬交代。

    幸好咋夜雖然驚險,卻沒有馬匹傷亡,商隊好心分了一匹馬紿雲仰。

    雲仰知道在這種邊疆之地,坐騎得之不易,直比黃金更珍貴,對福長生更是道謝連連。

    商隊離開不久,雲仰將馬套在板車前,也準備上路了。

    他們行出不過里許,古納突然騎著馬追了過來。

    「雲公子!雲公子!」

    雲仰停了下來,奇道︰「古老板,莫不是我們忘了什麼?」

    迸納騎到近前,翻身下馬,跑到他身前直直看著他。

    「雲公子,如果不是你,我今兒就沒老婆了,這個恩不能不報。」古納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交紿他。「老實跟你說,小關口的族長是我的舅舅,他和幾個和仙族的人很熟。

    你們要上山去,沒有人幫忙肯定是不行的。你把這封信帶紿我舅舅,他看完之後一定會盡力幫你。」

    雲仰沒有想到竟然有此轉折,大喜過望,將信收了下來。

    「如此真是多謝你了,古老板。你們還要繼續待在葛魯庫司嗎?」

    迸納搖搖頭。「狼群既然已經在附近出現,葛魯庫司的生意是不能再做了,我們收抬一下,今天就回青棵鎮去,你和小姑娘以後要是來青棵鎮,別忘了來找古納。古納再烤乳豬請你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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