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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唐婧 -【奼奼求癡 (公主尋癡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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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1:0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唐婧 - 奼奼求癡 (公主尋癡之一)

鬥鵪鶉賭哪只會鬥贏?
這人人口中的賭癡花招還真多,
果真符合她要找的癡性男兒,
決定了,她要跟著他學本事,
可他要她下場比賽鬥蛐蛐兒,還得自個去捉?
人家她一咪咪經驗都沒有,
又謹遵「師父教誨」,才會連落了水都不敢吹他給的竹哨求救,
怪她是想去吹給閻羅王聽?
什麼嘛,她還吹給牛頭馬面聽咧,
可這賭男的心好像沒嘴那麼硬喔,
否則這會兒端給她的大碗裏裝的該是骰子,
而不是熱騰騰、香噴噴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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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1:36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齊壇國  齊氏王朝

  齊氏王朝建基百年,物阜民豐,自給自足,鮮與外界接觸,卻也因此避開了外界的兵戰頻繁、改朝換代。

  換言之,它自成一桃花源似的小小王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不僅百姓引以為榮,就連國主齊徵都要忍不住昂首闊步,以能延續祖先留下之優良傳統為傲。可這些日子來,國主齊徵和皇後錦繡卻鮮於舒展眉心。

  百年來首次幹旱是個原因。十年來最大的一次蟲災是另個原因。可最令他們頭疼的還是獨子齊昶的怪病。一個好端端的二十歲青年,卻無緣無故整個人像少了魂魄似的成了個傻子。

  沒了以往聰穎伶俐的模樣,整日嘴角涎著唾沫光會對人傻笑,偶爾還會瘋了似地又跑又叫,到處砸毀東西,甚至用劍四處砍殺禁衛軍。

  “太子是怎麼回事?”

  “莫非撞了邪?”

  “像個傻子似的……”

  原是太監宮娥間細細的耳語,到後來,已成了全國上下一致的疑問了——

  他們的太子,是怎麼回事?還有,他會康復嗎?太子可是齊壇國的儲君呢!他若真有事,國家該怎麼辦?沒得說,皇上、皇後急,太監宮娥急,全國的百姓們,自然也是焦急萬分的。

  在全國大夫都束手無策後,向來視巫道為邪物的齊徵,也只得聽從大臣和嬪妃們的建議,陸續尋來幾個自稱法力高強的道士巫師們。

  道土巫師有本事的,自然,也有騙人或法力不足的。幾天下來,一個道土被太子的劍削去了半邊屁股,哀叫著屁滾尿流遁逃,一個道婆被太子憨笑時咬去了大半邊的鼻肉,哭爹叫娘被人扛走。來一個倒一個,齊徵只有不住地搖頭。末了,最後一名烏簪高譬、白蔑藍袍,留著山羊松的清 道土踏上了金鑾殿。

  “你……”齊徵問得清懶,這些天下來他幾乎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草民姓薛。”薛道人冷著表情,目光卻炯亮,沒有前幾日上門那些道土巫師們急求表現的熱呼勁。

  “薛道長,”也許對方真有些本事也說不定。齊徵努力振作起精神,“小兒的病想必你已耳聞,不知道長有幾分把握?”

  “沒見著人,”薛道人扯了扯袍袖漫不經心,“如何談把握二字?”

  “說的是、說的是!”

  齊徵立刻起身,親自領著他進了太子寢宮,寢宮裏,齊昶被人五花大綁捆在床上,嘴裏塞了布帛,嗯嗯呀呀地正瞪大了眼,床旁是哭得淅瀝嘩啦的皇後。

  “放開他!”薛道人出聲。

  “放開?”

  幾個隨侍在旁的太監宮娥全傻了眼。

  “放不得的,”其中一個太監急著開口,“咱們可是耗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妥太子,他會咬人,還得擔心他弄傷了自己……”沒理會的啪地一聲,薛道人單手扯斷了麻繩。

  “小心!”在太監們的驚叫聲及齊昶惡狠狠蹦起.的剎那,薛道人倏然出手一掌拍向齊昶額心。齊昶身子一軟,眼一閉,癱在床上,眾宮娥趕忙上前把他扶躺好。

  跟著,薛道人坐落在床旁,採了探他的脈、翻了翻他的眼皮,沉吟的掐著指,一會兒才開口。

  “中邪。”簡單二字由他口中吐出。

  “中……邪?!”齊徵苦著臉,“請道長明示。”

  “雙目渾濁,面泛桃彩,身有桃香……太子最近……”薛道人思索著,“是否曾去賞桃花?”

  “是呀!是呀!”齊昶貼身僕從小寧子點頭二太子前些日子聽說慈寧寺後山開遍桃花,特地驅了車駕去觀看。”

  “不但看,”薛道人哼了哼,“他還說了不敬之詞,例如花苞太小,花色不傃,大老遠來這兒看堆爛泥巴?”

  小寧子點點頭。

  齊徵及錦繡都沒出聲,聽起來,這的確是齊昶會說的話,這孩子出口小養尊處優慣了,態勢向來倨傲且目中無人。

  “他說齊壇是個泱泱之國,別說日月山川,連花草走獸,凡有靈之物都該來向他這明日之主朝拜?”小寧子沒出聲。

  “這事兒有這麼嚴重嗎?”錦繡在旁小聲問。

  “其實太子的態度與貴國皇室素來的觀念極有關聯,貧道非齊壇人,自中原來此,一路上見齊壇百姓甚少禮佛修道,只供奉齊壇歷代先祖,”薛道人氣定神閒,這種輕蔑鬼神的想法已然觸怒了天地鬼神,長久下去影響國家命脈,近來貴國是不是陸續發生些天災?”

  齊徵不出聲,想起了幹旱與蟲災,原來,這些禍事竟都是其來有自!

  “天地萬物均有神靈,不得褻瀆!”薛道人頓了頓,“即便只是個桃花精!”

  “小兒觸怒的……”齊徵因幾次教訓已起了敬畏之心,“是桃花神祗?”

  “說得好聽點叫桃花神祗,事實上這類會作祟、會動怒的,多屬於劣等的妖精類,只是那種未能成仙的小精怪罷了!

  “春日之際,日月山川俱有鬼神蘇醒暫住,太子該是做了玷污桃花精的事兒,那精怪才會趁著貴國運勢正低之際,向太子弄了祟,蒙蔽了他的神智清明。”

  齊徵怒瞪著小寧子,那小僕從只得支支吾吾的老實說出來。

  “太子曾在桃樹下對著樹幹……解手……”

  齊徵與錦繡紅了臉,身為堂堂一國太子,竟在野外就地“方便”?

  “這就是了,”薛道人點點頭,花精都是冰清玉潔的處子,哪容野尿褻瀆?這才會怒而作祟,使得太子成了這副德行。”

  “既知道了原因,還請道長指點如何化解。”

  “這桃花精怨念極深,不是粗淺法術就可解除。”

  “解不得?”齊徵急得全身是汗,“難不成這孩子就這樣渾噩一世?”

  “那倒不至於,是有個解救之法的,只不過麻煩了點。”

  “請道長明示,只要有辦法治好這孩子,再麻煩朕都不怕!”

  “桃花精具女子癡性,要解此桃花劫儒找出世上五個各具癡性的男子,用他們的些許活血共塗在桃枝幹上,就能破除。”

  “癡性男子?”齊徵聽傻了眼,“什麼意思?”

  “凡人均有執性,”薛道人解釋著,“執性過了頭便屬癡,嗜酒乃酒癡,嗜書乃書呆,嗜吃乃饕餮,凡此類推,定要此男子有著比常人更勝百倍的執性方可稱癡,他們的血對破此桃花劫具有神效。

  “還有,”薛道人續語,“不僅癡,還要熱,這五個男子需得正浸淫在情愛裏,癡性配情熱,拿來祭拜桃花精最有效用。”

  “快!立刻去幫我貼出公告……”齊徵虎吼,一旁幾個大臣慌得急急跪倒在地上。

  “廣徵天下癡性男兒,只要肯自動獻上熱血的,朕重重有賞!”

  “不!”薛道人擺擺手,這樣子是不成的,皇上,徵求不如親求,誠意不足求來的癡血亦無法打動桃花精,最好是由太子身邊的親人至外親自求癡,動其心,將其癡念轉為濃濃情愛,這樣的熱血方有神效。”

  “道長的意思……”齊徵再度傻眼。

  “太子是否有妹妹?”

  “有,”錦繡急著出聲,“他底下還有個小他五歲的親妹子。”

  “只一個?”薛道人搖搖頭,“皇上可有其他嬪妃所出之公主?”

  “除了十五歲的姐桓,”齊徵點點頭念道:“朕四個妃子梅妃、蘭妃、竹妃及菊妃亦各育有一女,分別是十八、十七及兩個十六歲,她們……”

  他不確定的問:“與此事有關嗎?”

  “她們與太子有手足之親,自然,此事也得落在她們身上。”

  “道長是說……”

  “天下何其之大,只在貴國領地內求癡者,恐非至癡,皇上、皇後想救太子殿下,最好……”薛道人撫著山羊須。

  “派五位公主出齊壇國親求天下至癡,動其心,使其自願獻上癡血,進而破除此桃花劫。”齊徵與錦繡面面相覷,太子固然要緊,可,女兒們也是心頭寶呀!讓五個女孩兒拋頭露面到外頭去尋個癡男回來,還得設法讓對方喜歡上自己?即使事成,那反過來他不是得面對女兒們個個嚷著要嫁的煩惱?而這些她們尋回的癡子又真會是適合她們的良人嗎?齊徵鎖緊了眉心,半天出不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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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1:5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什麼跟什麼嘛!香兒槌槌發酸的肩膀,心頭微惱。什麼花精作祟?什麼遍訪癡男?也只有皇上、皇後那樣病急亂投醫會信那山羊胡狗屁道土的話!

  嗅!不只,不只他們信,大公主也是深信不疑的,才會前腳才從皇上皇後那兒出來,連自個兒親娘梅妃那兒都沒去說一聲,後腳就急匆匆的換了男裝,掮上包袱踏上尋癡之途。

  原先大公主連她都不許跟的,若非她手腳俐落,不由分說換了裝束死跟著,大公主真的會自個兒萬水千山去尋個傻瓜回來的。傻瓜?

  當然嘍!癡子是好聽點的詞兒,傻瓜才是正確說法。一想到美麗溫柔的大公主得紆尊降貴去尋個傻蛋兒,香兒就為她不值。想她的大公主是世間罕見的美人兒,不知驚傃了多少將相貴族,這會兒,卻得為了太子自貶身價去倒追個男人?!還得是個傻瓜?!

  唉!唉!唉!

  慘!慘!慘!

  自古紅顏多歹命,想來不是沒有道理的!

  “再閉著眼睛哀聲嘆氣……”猛然一個涼涼的嗓音喚醒了陷入自我思緒的香兒,“你就得躺到山谷裏喊救命了!”香兒急急打住腳,睜開眼才發現走偏了,再一步,她還真成了自個兒嘴中念著的紅顏歹命。她氣嘟嘟的踱回原路。也只有大公主才會這樣沉得住氣,明明見人偏了方向也不早點兒出聲。

  “公主,您幹嗎不早說?”好個小丫環,比她還兇呢!齊奼奼在心裏輕笑。

  “幹嗎出聲?我瞧你滿沉醉的嘛!”也只有她這樣好脾氣的主兒受得了她。

  “什麼沉醉?”香兒嘟高了小嘴,“人家是在憂心您的未來!”

  “未來?”齊奼奼淡淡瞥了她一眼,“事情都還沒發生呢,有什麼可憂的?”

  “就是還沒發生才要憂心。”香兒心有不甘。

  “公主呀!您真要為了救太子去尋個傻子回來當駙馬爺?”

  “第一件事兒,”齊嫵嫵手中摺扇搖了搖。“喊少爺別喊公主;第二件,癡兒並不是傻子,他們只是情有獨鐘,對於某些事物放人了比旁人更多的心思罷了,這種人,往往比咱們尋常人有更大的成就。”

  “是嗎?”香兒哼了聲不表讚同,傻子就傻子嘛,哪還有這麼多講法?

  “怎麼說都由您,可要上哪兒去找這樣的傻,嗯……癡郎?”香兒急急改了口。

  “我也不知道,”齊奼奼首次現出了憂色,“走一步算一步吧。”

  “走一步算一步?”香兒嘟嘴出聲,“咱們不只走‘一步’,早出了齊壇國二十來天了!”

  “是呀,我也知道,”齊奼奼愁著臉,“我也是希望能盡早有個結果,可這件事似乎比我想象的還困難呢!”見公主鎖眉,香兒改成了勸慰。

  “成了,公……嗯,少爺,別想了,凡事均有定數,太子造孽本該由他自個兒承受,咱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不!”齊嫵嫵向來溫柔似水的眸裏滿是堅定。

  “大哥的健康事關咱們齊壇的未來,不能只盡人事,更要扭轉天命。”

  “別傻了,少爺,假使太子真沒得救了……”香兒壓低嗓左顧右盼,“咱們還有個小皇子呀!您可別忘了,十五歲的小皇子齊旭才是您真正同父同母的同胞!”齊奼奼掃了她一眼。

  “出了齊壇說話就不用負責任嗎?朝綱不得違亂,更不可存有私心。”

  “老古板!”香兒不服氣,“您那親娘梅妃娘娘可不同你一樣想呦!”

  “話多!今晚你是想夜宿山頭?”

  “別別別!公……少爺莫惱。”香兒不敢再胡言,靜靜跟著齊托托的身影而去。入夜前主僕倆總算進了宜昌境內。中原此時正亂,幸有幾處位居水陸樞紐的重要城鎮還算安穩,宜昌即為其一。齊奼奼帶著香兒尋著了此處最大的一間酒肆客棧,一來住得安全,二來也好方便探問消息。兩人人了上房,帶路的小二哥正要離開,卻被一帶著幾分女孩兒氣的聲音給叫住。

  “小二哥,在下姓齊,”齊奼奼先塞了錠銀子才繼續說話,“耽擱你一些時間,想同你問些事情。”

  “問事情?”銀子亮了小二哥的眼,笑眼一瞇,他將毛巾甩至肩上。

  “齊少爺請問,瞧您的模樣是外來客!這宜昌境內我寶二可熟得很,無論您是想尋人尋物,或想問咱們這兒最出名的風景、名菜糕點,小的定當悉數以報。”香兒累了一天,身子半伏在桌上連眼都沒抬,擠出了聲“咱們是來尋人的。”

  “尋人?”小二搓掌一笑,“不知兩位爺想尋何人?姓啥名啥?”

  “不知名不知姓,”香兒沒睜開眼,話語中透著哀怨,“不知住哪兒,不知啥模樣,不知做何營生。小二傻了眼。

  “敢情客倌是在同小的開玩笑?”

  “誰有時間同你開玩笑?”香兒睜開丹風眼兇巴巴的一瞪。

  “小的不是這意思,”小二是個老實漢子,這會兒手中的銀子便想退回了,“你心尋人總得有個呀!”

  “當然有方向,”香兒瞄著他,“他得是你們境內最癡傻的男人!”

  “癡……”小二疑惑的重復,“傻?”

  “是這樣子的,”齊奼奼柔柔的接過話,“咱們想請問你這附近幾處鄉鎮,可否有那種因癖好成癡而聞名的男子,例如棋癡、畫癡、醫癡、墨癡……之類的人物?”

  “因癖好而成癡?”小二猛搔頭。見著對方傻樣,香兒擊了下掌。

  “甭再費神了,少爺,現下咱們眼前不就活生生一個?瞧他搔頭播得起勁,這就叫。‘搔首癡子’咱們將他帶回就是了。”

  齊奼奼沒理會她,徑自柔聲道:“不急,您好好想想,這樣知名人物不難尋的,您再想想。”

  “宜昌非文化古都,要說因風雅癖好成癡……”小二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怕惹您笑話,這附近還真尋不出,可若您要找的是死要錢、死愛欺負鄉民的黑心商賈,那倒是多不勝數。”

  “完了、完了!”香兒將原已放妥的包袱再度掮起,“少爺,咱們走錯方向了,別再耗時間,雇輛馬車快上別處吧!”

  “小哥先別急!”小二依舊笑瞇瞇,“方才齊少爺的意思,是那人需要有執意的性子,因著癖好成癡卻並未指定他執意為何吧?”齊嫵嫵急急點頭,“你心底已有這種人?”小二點點頭,“若要說執意成癡,那聶家少爺可是咱們宜昌境內最響當當的人物,不只宜昌,湘東、浙贛一帶,只要提起聶雲飛三字,那可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聶雲飛?”香兒臉上沉寂已久的笑靨重現,聞名如見人,光聽這名字就覺得對方是個風光人物,這樣的癡性男兒若配上美麗的大公主,倒也不枉。

  “真這麼出名?”香兒再次強調,“咱們要的可是那種曠世難見的癡男唷!”

  “就這麼出名!”寶二打了包票,“宜昌境內,下起三歲稚童上至七旬老者,只要您開口問,人人都知道他的。”

  “成了、成了,別再說了!”香兒阻斷了他,“說得人心兒癢癢,若害得我家少爺連飯都不吃,覺也不睡便要去找人,我可就麻煩了,”她將他推出門,“聶雲飛是吧?無人不曉是吧?”她自鼻中哼了聲。

  “今晚我主僕倆就在這兒住下,明日再去尋你口中那響當當的癡男,可若他沒你說的那麼出名,當心你給我剝下一層皮。”

  “安啦!”小二笑著說:“包準是你們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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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蒙蒙亮,香兒就被齊奼奼喚醒了。

  “公主……”香兒模糊著嗓,“這麼早?您那癡郎恐怕還窩在被子裏吧?”

  “又在胡說些什麼了?”齊奼奼酡紅了腮,手上利落的束起發冠,轉眼間搖身成了一個俊俏男兒。

  “不胡說,”香兒努力撐著眼皮,“依胡子道長的意思,您不但要尋他,還得讓他愛上您,不是嗎?”

  “那是之後的事情,”齊奼奼打來了水,搖搖頭睇著還賴在床上的小丫環,有些弄不清楚究竟誰才是主子?

  “在那之前,我得先確定他究竟夠不夠格,算不算真癡性。”

  “夠癡您就愛?不管他生得什麼德行?”一條溼帕飛向小丫環。

  “你是話太多了,還是……”齊奼奼柔嗓中帶著危險,“嫌水不夠冰?得淋上頭才夠清醒?”香兒吐吐舌跳下床,這會兒才真正醒了過來。大公主溫馴和善,這也是從小和她一塊兒長大的她敢沒大沒小的原因,但大公主是那種不火則已,一怒則驚天動地的倔性女子,她香兒可沒想過要去面對大公主那罕為人見的另一面。用完早膳出了客棧,外頭薄霧散了,看天空,今兒個會是個好天氣,因著尋覓有了方向,兩人心底均比前些日子來得踏實了點。過了條巷弄後,香兒先拿個老婆於試刀。

  “婆婆早,您可知那聶雲飛聶少爺住在何方?”老婆子先是抖了抖身像打個寒顫,不出聲徑自垂首繼續走。敢情一早便退著了個耳背的老婆子?不打緊,香兒踱上前吸口氣,對著她的耳朵大聲吼。

  “婆婆!我……”

  “這是打哪兒來的渾小子?”老婆子被那雷打似的鬼吼嚇了一跳,一只手捂著耳、一只手拍著心口。

  “這樣沒頭沒腦大聲嚇人。”

  “誰沒頭沒腦啦?”香兒噘起嘴,“人家先同您問過早了,是您不理人的嘛,”

  “這是哪邊的規矩?”老婆子噴著氣,“問了就得理?”

  “人家好聲好氣問您,知道便說,不知便搖頭。”香兒覺得沒道理,“哪有這樣不吭氣的。”見老婆子盡顧著走,站定的香兒氣嘟嘟的,“待會兒回去非生剝寶二的皮不可,說什麼只要道出聶雲飛的名,必定老少皆知,這麼巧,剛出門便碰著了個不知道他的人?”

  “誰說婆子不知道?”老婆子停了足一臉不悅,“只是一大早不想提他行不行?”

  “老人家知道聶公子?”是齊奼奼喜悅的聲音。

  “知道!”老婆子沒好氣的回答,“兩位探聽得沒錯,那小王八蛋在咱們這兒還真是老少皆知,他自六歲起就鄉裏盡聞了,想不認得他,好難啦。”

  “這麼說……”香兒一臉興奮,這聶公子還真的是名聞鄉裏。”

  “這樣的說法倒也沒錯。”老婆子好奇的抬著眼,“兩位是生面孔,不知找那小王八蛋做啥?”

  “幹嗎開口閉口叫人小王八蛋?”聽旁人用不敬之詞,冠在那可能會是他們未來的駙馬爺身上,香兒一臉不開心,“難不成,這是宜昌人對知名人士的敬稱?!”

  “敬稱?!”老婆子笑出一滴淚,半天岔了氣。

  “是呀!小爺有見識,這的確是咱們城裏對‘知名人士’的敬稱,你們兩位找聶少究竟有何貴幹?”

  “沒什麼,”齊…怕香兒嘴快胡言忙接了口,“只是有些事兒想請他幫忙,還請老人家指個路。”

  “指路是吧?”老婆子伸掌遮著烈日向前眺望。

  “時辰太早,聶少九成九還在夢鄉裏,這時候去擾他清夢,肯定是灶裏添柴,旺人火氣,”老婆子慢條斯理的道,“聽婆子的沒錯,您先到附近逛逛,太陽偏了西再去吧!”

  “上哪兒去?”見老婆子又打算開步走,香兒忙追著問。

  “不難尋,沿著宮道出城門……”

  “聶宅不在宜昌城裏?”香兒訝然問道。

  “原來是的,聶府是咱們宜昌首富,別說宅第,城裏十多條巷弄的鋪子,全是向聶老爺子租賃的。”

  “想來是城裏太吵,聶公子是個風雅之人,才會寧可搬到城外圖個清靜。”香兒代作了解釋。

  “是這樣嗎?那婆子可就不知了,小兄弟你不妨自個兒去看個明白吧,兩位出城過了弱水湖,很快就可聽著人聲,屆時只消往那有人聲的地方尋去,就能找到你們想找的人。”

  “弱水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齊…讚著,“好雅的名。”老婆於不屑的哼了聲,身子已然走遠,涼涼的話語才飄了過來“公子別想多了,那湖原叫溺水湖的,專收無主孤魂,後因引來太多投湖自盡的人,亡靈擾人,這才更了名去了水旁,叫弱水湖的。”聞言齊奼奼忍不住顫了顫,香兒卻沒當回事。

  “別聽她的,少爺,這婆子肯定是剛同媳婦兒拌了嘴,心情不好,嘴裏沒半句好聽的。”兩主僕原本欲亙接到城外尋人去,可走著走著,香兒被沿路的鋪子吸引住,拉著齊奼奼東瞧西逛,逛到日已偏西,若非齊奼奼心急,她還杵在一間綢緞莊裏不肯走。

  “少爺!”香兒被齊奼奼拉著跑,另一手猶戀戀不捨於方才握在手心的滑膩,“人在就跑不了,急啥?您該多瞧瞧這兒的綢緞,亮閃閃地,讓人眼睛半天睜不開。”

  “你當咱們來玩的嗎?”

  “正事已定,閒事可慮。”香兒笑嘻嘻的。

  “那聶公子的住處已有著落,咱們要做的只是讓他喜歡上您就是了,而這事兒容易得緊,憑您那姣美容顏和公主身份,只消使個眼色,還怕他不飛撲而來?”

  “你說得可真容易!”“本來就容易,”香兒依舊漫不經心,“公主呀!咱們可得先說定了,回去前你得許我多買些禮,這趟回去得幫宮裏眾姐妹們帶點兒紀念品的……”齊奼奼由著她自說自話,秀氣的眉卻在出城後擰緊,在問清方向後,兩人隨即在夕陽餘暉中見著了一畦湖水。

  “什麼弱水湖?”齊奼奼還沒出聲,香兒就已先手按腰大喊,“根本是處死水潭子嘛!”齊嫵嫵瞧著眼前那被老柳樹環繞,帶點兒陰氣的小水潭,潭邊芒草叢生,潭水黑不隆咚的,底下恐怕都是爛泥。想起早上那老婆子說這兒有許多人投水而死,她顫了顫,這樣的死水配上看來陰陰的老柳樹,還真帶了幾分詭氣。

  “別胡思亂想了,公主,”香兒上前拍拍她。

  “那些個聰明絕頂、癖性成癡的人總有些怪脾氣,依香兒看,這聶公子肯定是個書癡,許還是個嗜寫鬼狐傳奇的墨客,非得在這樣的氛圍下方能融人情境,寫出曠世巨作……”香兒話還沒說完,身旁已陸續傳來人聲,一群群的人說說笑笑的和她們兩主僕朝同樣的方向踱去,帶來熱熱的人氣驅逐原有的陰氣。香兒思忖著找些人同行壯膽,打量了老半天才作出決定,伸手阻攔住兩位年輕男子,他們一個俊秀高瘦、一個圓胖滿臉笑容,看來都極可親。

  “這位兄臺,”香兒問向高瘦俊秀的男子,“容在下問一句,那聶雲飛聶少爺就住在前方嗎?”

  “是呀,跟著人群就會到了!小兄弟是頭一回上他這兒來玩嗎?”

  “是呀、是呀……玩?”香兒忽然愣住,“怎麼,他那兒不是在辦詩社、辦研書會才來這麼多人嗎?”

  “詩社?”胖男子怪笑,“如果小兄弟找聶少是為了參加詩社,那可就找錯方向了,雲飛那兒是挺鬧,卻與論詩纂文全不相幹廠“不是論詩纂文?”香兒心下大感奇怪,卻沒忘了先拉著齊奼奼與這兩位笑容可掬的男子並行作伴,邊走邊問:“但咱們聽說那聶少有個執拗的癡性是出了名的,卻不知是因何而癡?”

  “執拗癡性?”高瘦男子聞言先愣了會兒,繼之和身旁胖男子笑了起來。

  “是啦,雲飛那脾氣,怕也只有個‘癡’字可以替代,”高瘦男子止住了笑,“小兄弟,敢情弄了天你還不知道他癡迷於啥?”

  香兒傻傻搖頭,只聽對方笑嘻嘻的接續下去說:“雲飛是個賭癡,無賭不通,無賭不曉,無賭不歡!”

  “賭……癡?”

  香兒吞吞口水,除了眼霎時面無血色的齊奼奼。什麼癡都成,那麼,眼前這賭癡聶雲飛也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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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2: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是的,賭癡,宜昌最出名的癡人即聶雲飛——一個無賭不歡,無物不能賭的爛賭鬼!

  “賭癡?”香兒憨憨問出聲,戲著前頭人山人海的大廣場,這會兒那些人是要賭什麼呢?這麼熱鬧。”印象裏提到了賭她只知道擲骰子和推牌九,倒不知還有別種賭。

  “鬥鵪鶉!”

  高瘦男子淺勾著笑,向看傻了眼的主僕倆介紹他們已來到的大宅門前,那群嗜雜人們等著開鑼的賭局。

  是的,什麼都能賭,什麼賭注都不在乎的聶雲飛在玩膩骰子、牌九、馬吊、花攤、字謎……後,最近喜歡上的是鬥鵪鶉。而準備用來相鬥的鵪鶉都是經過特別訓練的雄鵪鶉,各家都有其獨特的訓練心得,以求在鬥賽中出線奪冠。

  “少爺,咱們還要進去嗎?”

  香兒緊盯著齊奼奼,這會兒看來她已然消化完畢了乍聞此訊時的震撼。她點點頭,“既然來了,沒有不進去的道理。”

  “看了又如何?還不是浪費時間。”香兒用力扯人,“算了吧!少爺,不過就是個以爛賭聞名的家夥罷了,有什麼好看的,這種人又怎能托付終身?”齊奼奼不出聲,徑目跟著兩名男子前行,他們此時亦做了自我介紹,高瘦的叫霍惕世,矮胖的叫傅驤,兩人都是聶雲飛出口小一塊兒長大的好朋友。見狀,香兒只得無奈的跟過去。靠近之後,齊奼奼才看清楚那是幢年久失修的舊屋,舊歸舊,殘歸殘,屋子佔地倒是頗驚人的,光屋前那原該是曬谷用的廣場,便可容納近百人。

  “屋子是聶家舊有祖宅,”霍惕世向她們解釋,“聶家在城裏的大屋及幾處產業都已易了主。”

  香兒聞言咋舌,莫怪早上那老婆子要喊聶雲飛小王八蛋,這家夥不單嗜賭,還是個敗盡祖產的不肖子孫!她作下決定,公主好奇可以,但若她想帶這種癡子回齊壇托予終身,沒得說,打死她她也不許!

  “都落魄成這樣了……”齊奼奼惋惜著,“他還有心情賭?還不思著興家振業?”

  “這兩事是不相幹的!”霍惕世微笑解釋。

  “‘賭,早巳溶人雲飛血液,沒了賭便沒了聶雲飛,我們是一塊兒長大的好友,雲飛太過聰明,三歲能文,五歲能詩賦作詞,讀書向來過自不忘,城裏的人當時都喚他作神童的。”

  “後來呢?”齊奼奼不解,神童變賭癡?

  “雲飛是獨子,他母親在他三歲時因病辭世,聶老爺整日忙於照料生意,管教他的事情全假手於所請的夫子和雲飛的奶娘紀嬤嬤,可偏偏……”霍惕世說到這兒傅驤湊過頭來接了話。

  “紀嬤嬤是個嗜賭婆,之前聶老爺在府裏時還好,可有一年聶伯父處理棘手事上揚州待了半年,紀嬤嬤竟就帶著六歲的雲飛上賭坊。

  “雲飛雖小,可向來就最愛玩動腦子的遊戲,只見一老一小泡在賭坊裏三日未歸,到後來竟差點兒要贏光賭場裏莊家手邊的現銀,害得賭坊老板慌忙親自招待這一老一小兩個賭鬼,還拿出銀子請他們別玩了。

  “紀嬤嬤知道帶聶家小少爺上賭坊的事兒肯定會傳到聶老爺耳裏,是以聰明地收下白銀,不久便辭去奶娘的工作到別處城鎮,可事情既有了起頭便難以收尾,奶娘雖不在,聶府裏多得是會賭的家僕,聶老爺成天在外忙著經營生意,不知他那獨子小小年紀就已熟通骰子、牌九、馬吊、花攤、字謎等所有與賭有關的學問。”霍惕世慨然接話。

  “從此雲飛只對賭有興趣,夫子跟他講學問,他覺得無趣,府上教頭教他武藝,他也只覺得乏味,整日就等著趁父親至外地做生意時,再上賭坊賭,連賭坊老板都成了他的至交。

  “等聶老爺發現兒子不對勁,將他禁足時,雲飛已十五歲,他想盡辦法也已改不去獨子嗜賭的性子了。”

  “既是賭癡應該是贏多輸少吧,怎地,”香兒不屑的哼出聲,“連偌大家產都讓他給輸盡了?”

  “這是外頭不了解事情始末的人的說法,事實上,”霍惕世嘆口長氣,“聶家家產易主不該算在雲飛頭上。

  “雲飛二十歲那年,聶老爺搭船至外地談生意,卻不幸沉船喪命,雲飛瞬間成了當家主子,可因他對做生意沒興趣,便全交給跟了聶老爺大半輩子的總管殷福,卻沒料到那被雲飛敬若父執輩的殷福竟將聶家家財幾乎卷盡,遁逃無蹤,待雲飛知道已來不及挽回,還發現殷福在外頭用聶家名義欠了一堆債,他典賣剩餘家產償清債務遣走下人,最後就只剩這幢老屋了。”

  “這屋子不單老舊,”傅驤插進話,還陰森森的,因而被繪聲繪影的傳說鬧鬼,才會沒讓那貪得無厭的殷總菅賣掉!”

  “既是好友,幹嗎不勸他振作戒賭?”香兒出了聲。

  “戒賭?!那還不如讓雲飛去死吧。”傅驪哼出聲。

  “有種人天生就有‘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豪氣,壓根沒將那些被人算計走的家產放在眼裏,似乎還有些感謝對方幫助他解脫,待會兒你見著他本人,就會相信我說的話了。

  “一般人若霎時由巨富變為一無所有都會消沉頹唐,或鎮日怨天尤人,可他卻沒有,依舊滿不在乎盡想著賭局新花招,絲毫未將旁人扣在他身上那敗家子的稱號放在心裏,或試圖澄清。”言語間幾人已穿過了廣場。

  “咱們現在要上哪兒去?”

  齊奼奼悄聲問,她向來喜靜怕人,即使在齊壇節慶之日,也都只隔得遠遠,站在高處向百姓們致意,從不習身處於這樣擁擠的場合,若非為著那已勾動她滿腹好奇的男子,她早已拉著香兒飛奔而去。

  “我們是雲飛的好友,自然不同於那些賭客,有我們專屬的地方可以居高臨下將賭局看得分明,鬥鵪鶉得在室內……”

  霍惕世話還沒說完,只聽見齊奼奼發出哀叫聲,原來是讓個推擠過來的人踩到了腳,她身子一斜,霍惕世忙伸手去扶,卻被香兒一掌給推開。

  “別碰我家公……少爺!”

  一邊推人,香兒嘴中還記得咬下了“主”字,開玩笑,公主是金枝玉葉,哪容得人碰手碰腳?

  霍惕世踉嗆了下,微感不解的眠了香兒一眼。

  “小兄弟倒是維護你家少爺得緊,你家少爺姓宮?宮少爺?”

  齊嫵嫵會意過來對方是將那聲“公”解讀成了“宮”,索性將錯就錯點頭。

  “霍大哥不用客氣,喚在下小齊便是。”

  “少爺,人太多,咱們還是別看了吧!”香兒再瞧了擠滿人的四周一眼。

  “嫌吵就出去等,我同霍大哥他們同行便成了。”

  “上哪兒等?”

  “弱水湖!”齊奼奼拋下話便隨著霍惕世兩人走遠。弱水湖?那滿是亡魂的爛泥潭子?

  香兒顫了顫,決定還是去看鬥鵪鶉好些。

  霍惕世領著齊奼奼由暗門上了階梯,不多時即來到大廳上方一處隱蔽的看臺,那兒有排木椅,隔著柵欄,是個居高臨下的好地方。底下人群各自覓了位,嘈雜人聲漸趨和緩,香兒數了數,底下怕快上千人了四人坐定後,霍惕世繼續未完的話題,認真地為齊奼奼主僕介紹如何分辨優良的鵪鶉及培育訣竅。

  “霍公子既然懂這麼多,何以不試試也去養只來鬥鬥?”香兒好奇的問。

  “不成的!”霍惕世淺笑擺手,“這些道理都是雲飛教我的,教歸教,聽歸聽,這事兒還是要靠點天分和興趣,我自知不是這塊料子。”言談之間底下已漸漸靜了下來,幾百個人的眼中有著相同的期待。

  “哪位是聶少爺?”香兒瞇起眼,問的正是齊奼奼心裏的問題。

  “這會兒你是見不著他的!”

  傅驤一邊扯咬著自個帶來的烤雞腿一邊含糊出.聲,他們是聶雲飛的朋友,不似其他賭客,只當是在郊遊野宴。

  瞧他吃得油膩膩的,香兒沒好氣地問:“為什麼見不著?”

  “這次賭局是半個月前魯大少派手下上門下的戰帖,那些賭坊莊家一得知有此戰局,自是不會放過,是以在徵得雲飛同意後,一邊放出消息,吸引有興趣的賭客來此,一邊開始準備賭具、簽單、彩票等,有鬥自有輸贏,這才是那些來觀戰的人的真正目的,要等場邊聚賭莊家們將一切弄妥後,好戲才會開始,而飼養鵪鶉的正主兒也要等這些瑣事都弄妥,才會帶著鵪鶉出現,以免眾人紛擾影響鵪鶉鬥志,因此雲飛待會兒才會帶他那只‘鴉鴿’出場。”

  “唉?!”香兒好奇的重復。

  “威武吧?那是雲飛鵪鶉的名字。”霍惕世出聲作了解釋。

  “還不夠威呢!”傅驤歪嘴撕啃著雞腿。香兒瞧著只覺惡心,挪挪位子就怕被飛濺的油噴到,心底輕蔑的想,見友知其人,想來那姓聶的男子好不到哪兒去!思索間耳邊只聽到傅驤續語。

  “之前魯大少的鵪鶉已連敗在鴉鴿手下三回了,聽說這回特地自東北買來只叫‘混世魔王’的白堂鵪鶉。”

  “東北來的特別會鬥嗎?”齊嫵嫵偏首好奇的問。

  “誰知道!”霍惕世聳肩,身子半倚向柵欄,“會不會鬥不知道,可這小東西已讓人給傳得沸沸湯湯這也是此次鬥局會有這麼多人來的緣故。”

  “人多,想必聶少爺也可借機撈一筆。”香兒轉著腦筋。

  “看戰局不收錢,沒啥可撈的,雲飛嗜賭卻不重財,那些莊家都是自個兒到場邊設賭局的,不過,賭局終了,照慣例,他們是會分給贏家一些彩金。”

  “如果真是這樣,他何不趁機賺個幾筆,及早脫離這樣的生活?”香兒真是無法理解這男人的想法。

  “說這種話就是不了解雲飛,”傅驤喀嗤喀嗤的啃碎雞骨,“他不知有多愛這種生活呢!”他說完話底下一片安靜,繼之香兒瞪大眼捉著齊奼奼鬼叫。

  “出來了、出來了!天呀、天呀!該死、該死!”她跺了下腳。

  “公……少爺,早叫您別來您偏不聽,瞧見沒,那肥油一圈圈,頭上禿了一圈,蒼蠅眼,大蒜鼻,香腸肥嘴,手上抱只鵪鶉進來的不就是聶雲飛?

  “這回更是上當了,虧他爹給他取這樣豪氣幹雲的名,可瞧他那樣,實在該叫肥油飛的!

  “搞什麼嘛,取個這樣的名騙人,就算他再癡再傻再拗性,少爺,他絕絕絕絕對都不會是咱們想找的人。”

  “小兄弟說的沒錯!”

  香兒身旁那名副其實肥油飛的傅驤笑瞇了眼。

  “那家夥真的絕絕絕絕對不是你們想找的人,因為那是魯大少,至於雲飛,喏!那邊走進來的才是。”

  轉頭一看,下頭的喧鬧聲被拋得老遠,齊奼奼的眼瞬時被那正排開眾人踱出的男子給吸引住。

  男人懷裏抱了只鵪鶉,而他,正是她尋覓了多日的癡性男子嗎?身為長公主,威武的、冷峻的、帥氣的、英挺的、雄偉的……各式各樣男人她見多了,卻從不曾見過這樣的男子,他在笑,一徑的笑著,不只嘴角帶著笑意,連眉眼都掛著柔似春風的微笑,卻偏偏,那樣的笑裏滿含玩世不恭、凡事不掛懷的清冷。他的笑容不是瀟灑不羈的那種,不是機關算盡的那種,不是敷衍了事的那種,更不是憨傻的那種,而是……她解釋不清那種感覺,不僅笑容,連他整個人都像是隔了層霧,讓人看不真切。

  一個神童?

  一個賭癡?

  還是一個曾乍失家產的紈  子弟?

  真實裏,他究竟是個怎樣的男人?

  “好看吧?”齊嫵嫵紅了半天臉才弄清楚傅驤問的是香兒不是她。

  香兒心不甘情不願的擠出聲音,“也還好啦!”

  “什麼還好?”傅驤嘟嚷著不同意。

  “說還好是因為你是個男人,若你是女人可就絕不只這兩字了,咱們雲飛除了是個賭癡外,那張臉也不知害死多少姑娘,底下場子裏那些女人可不是來賭的,至是衝著雲飛而採,偏偏他對女人就是沒興趣。”

  “對女人沒興趣?”香兒哼了哼,”九成九他是對男人有興趣。”

  “喂!”傅驤自紙袋中取出另一塊羊排繼續進攻,“聶雲飛對啥都沒興趣,他只對賭情有獨踵。”

  “喂!”香兒真的受不了了。“不過是來看場鬥鵪鶉嘛,你究竟帶了多少吃的?”

  “瞧小兄弟這酸語氣八成是餓了,來採,傅大哥我這兒還有些烤肉串、烤雞脖,要不要試試?”

  傅驥手往紙袋裏掏弄,“若都不合口味也甭急,待會兒戰完後還有只戰敗的鶴鶉等著,雲飛早許我,就等著吃烤鵪鶉吧!”

  “一吃?瞧你那體寬四方的樣兒還吃?”香兒一臉嫌惡,“誰要吃你的東西了?只求你行行好,別用那油豬蹄觸著我就行了。”

  “瞧你小鼻子、小眼睛說的小家子氣話……”傅驤嘟噥的低著聲,“娘兒們似地。”紛紛擾擾的聲音都沒傳進齊奼奼耳裏,只因她的瞳眸自始至終不曾間或離過那叫聶雲飛的男子身上。他原是淺笑著,神情漫不經心的,卻在仲裁人宣布鬥局展開時斂下了笑,他清明的眸像是被人點著了火般,瞬間炯亮起來,也點亮了她的。

  是的,就是這樣至深至沉的執著!

  這就是她要找的那股頑癡的拗性!

  說這男人嗜賭還不如說他嗜趣要來得貼切些,這男人貪戀的該是那股未知結局,勝負未明前的緊張與刺激吧?還有,那因著賭局勝負眾人屏息以待、全神貫注時的凝肅氛圍。

  聶雲飛的鴉鴿論體型比起站在它前方咄咄逼人的混世魔王,要小上一倍,可卻有股與它主子一樣冷靜傲人氣勢。

  在一片安靜聲中,混世魔王首先起了戰局,它展開羽翅向鴉鴿撲殺而來,鵪鶉作戰的武器靠的是利嘴和尖爪,羽毛、眼睛、頭部和皮膚是最容易受傷的部位,在攻擊中,彼此會以嘴互啄對方、以爪撕抓對方,羽毛紛紛掉落,咕嚕聲不絕於耳。

  混世魔王一啄得手,霎時只見鴉鴿左翅上血流如往,香兒瞧著只覺惡心,以手蒙住臉,透過指縫偷覷,一會兒偷覷戰鬥中的鵪鶉,一會兒還得分神愉覷那看傻了眼的公主,只不過,她並不知曉她的奼奼公主,眼神自始至終只是停留在那熾著眸採注意著戰局的聶雲飛身上。一聲細細哨音響起,哨音不大並未引起太多人注意,齊奼奼卻注意到了,因為哨音是來自於聶雲飛口中,哨音後戰場情勢起了逆轉,受了傷的鴉鴿逆勢扭轉了頹勢,給混世魔王完全料想不到的突擊。不多時,眾人只見混世魔王被只體型小了它近一半的鴉鴿給追得滿場飛奔,驚叫連連,依照規矩,混世魔王的表現已算輸了,仲裁人鳴了笛,在有人咳聲嘆氣、有人狂聲叫好的嘈雜聲裏,戰事終結。

  齊奼奼在聶雲飛斂下炯光、回復平靜的眸子裏得知戰局已終,尚來不及收回視線,竟被他給逮個正著他偏過頭,眸光直直盯向她,兩座眉峰兜攏靠近,似乎看出了她將帶給他的麻煩。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燒紅起來。他無意收回迫人眼神,只是環握著雙臂,隔得遠遠,冷冷地、直直地——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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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2:2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曲終人散,方才還擠著近千人的嘈雜大廳,瞬時變得冷清。齊奼奼和霍惕世等人依舊坐在高臺,底下幾個收拾殘局的僕役忙碌著,聽傅驤說那些人都是招賭的莊家們自個兒帶來的僕役。聶雲飛有規定,湊熱鬧設賭局可以,事畢自行收拾殘局。

  “人都快走光了……”香兒見幾人都沒動作先出了聲。

  “是呀!”傅驤摸摸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飽嗝,“這會兒可真安靜。”沒了你喀嗤喀嗤吃東西的聲音當然安靜!香兒心裏沒好氣的回答,見幾人仍沒動作再度出聲。

  “所以,咱們是不是也該走了?”

  “不!咱們又不是真為看鬥鵪鶉來的,況且二位不也有事想找雲飛嗎?”

  “少爺,咱們那檔子事聶少許是幫不上忙的,依小的意思,咱們還是走了吧!”香兒扯著半天沒發半點聲音的齊奼奼。

  開玩笑?天下癡子又不只那聶雲飛一個,她可沒打算讓公主真同這爛賭鬼、敗家產、濫桃花的男人有更進一步的接觸,外頭癡子多得很,茶癡、畫癡、詩癡.……甚至連傅驤那個愛吃的“吃癡男”,或許都還比這爛賭鬼好。她伸手去攙齊奼奼,卻在她眼底發現了固執,該死!看來這會兒生出執性的反倒是她這好公主了。香兒還來不及有下一步動作,木階上蹬蹬作響,一個高大身影隨著聲音出現在眾人眼前,正是聶雲飛他生得極高,方才自上方俯看還沒察覺到,真來到眼前,才發覺那迫人的氣勢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有著俊秀的眉眼和臉型,輪廓分明,眼眸深邃,鼻梁筆直挺立,性感的雙唇微微上揚。他有著一頭散亂不羈的發一卻亂得有股獨特的味道,神態悠閒懶散,狀似漫不經心卻又帶著不可輕忽的危險。

  香兒放開了齊奼奼的手,斂下眸暫時靜觀其變,誰知道好賭的人愛不愛揍人呢?霍惕世及傅驤見了聶雲飛均是對視一笑並未出聲招呼,顯見交情匪淺,聶雲飛抿抿嘴手一場,扔了個紙袋給傅驤。

  “啥?”傅驤笑問。

  “你要的東西!”

  聶雲飛身子一落,坐在霍惕世身旁的空位,對於席間多了齊奼奼及香兒兩個陌生人視若無睹,兩腿晃呀晃地掛上了柵欄。坐沒坐相,十足沒教養!香兒心底不屑,嘴裏卻沒出聲,這男人可真是個道地的爛賭鬼,方才在鬥場上的精神奕奕,這會兒不知全跑哪兒去?

  “烤鵪鶉?”傅驤打開紙袋,乍見只烤得發亮的鵪鶉,眼睛也發了亮,“這麼快?”

  “後院爐火未熄,”聶雲飛懶洋洋的說,“我讓越信的手下幫你烤的。”越信是個賭坊老板,和聶雲飛是老友。

  “咱們聶少爺果然守信用,夠朋友,動作這麼快!”傅驤撕下一只鵪鶉翅膀,笑咪咪的遞給了香兒。

  “小兄弟,要不要來點兒?”香兒用力扭頭。

  “謝啦,方才還見著這只鵪鶉活蹦亂跳的在底下激戰,這會兒沒法子同尊駕一般,當成盤中飧吞下腹裏。”

  “天生我材必有用,”傅驤笑呵呵的收回翅膀,“鬥輸了的鵪鶉不吃難不成還留著立碑膜拜呀?”

  “魯大少真肯讓你烤這只鵪鶉?”霍惕世難掩訝然的問向聶雲飛。

  “憑什麼不肯?”聶雲飛閉著眼,兩條長腿晃呀晃。

  “聽說混世魔王是他花了百兩白銀自東北買回來的,況且,混世魔王只是敗在逃跑卻未受傷,再經調教也許下次還有機會。”

  “傅驤吃的不是混世魔王。”聶雲飛出聲。

  “不是混世魔王?”傅驤停下啃嚼動作,低頭看了看那正躺在他掌裏,已被撕得支離破碎的鵪鶉,似乎想將它拼回原貌,端視個清楚。

  “那是哪只鶴鶉?”

  “場裏就那兩只鵪鶉,不是混世魔王,自然是鴉鴿!”聞言傅驤吐出骨頭,還真瞇起了眼的把一堆骨頭拼來湊去,果真,雖然鶴鶉所餘部位不多,但確實不是體型較大的混世魔王。

  “哇賽!”證實之後,傅驤只為嘴中鵪鶉哀悼一秒又繼續開戰,還喃喃念道:“你這沒心沒肝沒腸沒肺的主子,幾天前還疼鴉鴿同掌中寶似的,這會兒,竟狠心讓它淪為饕容嘴中肉?”

  “雲飛再怎麼沒心沒肝沒腸沒肺,也好過那正在吃鴉鴿的人。”霍惕世出了聲,傅驤笑呵呵的沒回嘴,一臉無所謂。

  “為什麼?”霍惕世問向聶雲飛,“鴉鴿不是你費了很大的精神調教的嗎?”

  “它受傷了,即使恢復也已生了怯心,這局雖可以僥幸得勝,但下一局想贏就難了,既然如此,何不讓它保有全勝紀錄?”

  “它是只戰鳥卻非死在戰場,”齊奼奼鼓了半天勇氣才擠出話來,為鴉鴿抱不平。“而是死在出口個兒主子手裏,你辜負了它對你的信任及它為你做的努力,想來死前它該是滿腹委屈的!”她細細的嗓音在安靜的氛圍裏顯得格外嘹亮,幾個人都靜靜的等著止住晃腳的聶雲飛的反應,身為他的好友,他們當然知道他向來最恨旁人說教,尤其,還是個陌生人的當眾指責。傅驤一雙眼在齊奼奼與聶雲飛之間轉來轉去,心底突然閃了閃,剛剛那宮少爺說什麼來著,“滿腹委屈?!”二這樣吃下肚去不知會不會造成腹瀉?劍眉挑了挑,俊目撐開一條縫,裏頭是寒寒的黑潭,齊奼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的眼讓她想起那潭弱水湖。

  “閣下懂鳥?”聶雲飛語氣依舊淡淡。

  “不懂!”齊嫵嫵無意退縮,“但將心比心,不難理解。”

  “將心比心?!”淡然聲調多添了點兒興味,聶雲飛眼睛睜大了些,“原來閣下還有解心這項本事,這會兒你倒猜猜我在想些什麼!如果你猜得對,我悉聽尊便,如果情不著,就請閣下少開尊口。”

  齊奼奼一臉為難,猜他在想什麼?這男人既聰明又滑溜,她怎麼可能猜得到!

  “你猜不出我,我卻能猜出你!”聶雲飛哼著氣,“閣下眼神明擺著是上門來找麻煩的。”

  “我……我沒有。”齊奼奼努力擠出聲音。聶雲飛卻不再理她,轉過頭繼續對著霍惕世說:“讓鴉鴿祭了傅驤的五臟廟還有另一個原因,鵪鶉,我玩膩了。”

  “怎麼?想過正常人生活了?”

  “什麼叫正常人生活?”聶雲飛怪笑一聲,“我這種日子哪裏不對勁了?”

  “當然不對勁兒!”是傅驤接了口,“你老這樣,哪家姑娘的爹娘敢把黃花閨女嫁給你?”

  “那不正中下懷?我生平最厭惡閒雜人等,尤其是被那蠢既笨的女人給纏上。”傅驤不以為然,“什麼叫閒雜人等?男歡女愛人之所欲,找個可以幫你傳宗接代、燒飯洗衣、溫床暖被的貼心佳人,此乃人生最大快事。”

  “傅驤方才說得不盡正確!”霍惕世搖搖頭,“你說雲飛這樣沒人敢把女兒嫁給他,但多得是女人不管爹娘如何想,只想嫁給雲飛。”

  “包括你老妹茉馨?”傅驤臉上難得有愁。

  “包括我老妹茉馨廠霍惕世點點頭續語。“快別這個樣,這件事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打小咱們三個只要一塊兒讀書、一塊兒出遊,那小了咱們六歲的丫頭哪一回不是跟得死緊?難不成你以為她是為了你?”

  “知道是知道啦!”傅驤嘟嘟嚷嚷,“但總盼著小丫口頭能夠感受到我的用心而改變主意嘛!”

  “你那用心想不感受到也難,開了家燒烤店,名字就叫‘慕馨香’,還不夠明顯嗎?”

  “明顯又如何,我看茉馨連一點感動都沒有!”傅驤傷心地扁了扁嘴。

  “不玩鵪鶉,接下來又想玩什麼了?”霍惕世轉移話題省得意傅驤傷心,茉馨和雲飛的事聶伯父死前兩家長輩早已認定,就只等雲飛開竅。

  “鬥蚰蛐兒!”聶雲飛總算來了點兒精神。

  “我已讓福聚賭坊老板越信放出消息,十日後,我這‘逸樂居’。裏要舉辦蛐蛐兒大賽,資格不拘,只要是人都可以向越信報名參加,一個個捉對廝殺輸者淘汰,選出最厲害的那只當蛐蚰兒王。”

  “蛐蚰兒?”傅驤掏掏耳朵生怕聽錯。“你要上哪兒找蛐蛐兒?”

  “找?”聶雲飛挑起眉一笑。“蛐蛐兒在逸樂居是不用找的,入了夜,整屋整院都是它們的天下,只要窗別闔,保證十來只直撲你臉上。”

  “就因著這樣……”霍惕世忽然想笑,“你才會想到鬥蛐蚰兒?”

  “就因著這樣,我才會想要鬥蛐蛐兒,捉一只少一只,促一對少一雙,減少它們繁衍於嗣的機會,日後我才能夠睡得安穩點。”

  “那些蛐蛐兒也是蠢,誰不好意,竟敢惹毛咱們聶少?傅驤,幹嗎那副愁雲慘霧的模樣?”霍惕世偏首好奇的問。

  “當然愁雲慘霧啦……”傅驤垮了臉,“鬥鵪鶉不論輸贏我都有烤鵪鶉吃,好端端地改什麼鬥蛐蛐兒嘛!”

  聶雲飛聞言朗笑。“別說我沒關照你,蚰蛐兒也是可以吃的。”

  “騙人!”傅驤瞪大了眼。

  “不騙人!”聶雲飛斜睨著他,“蛐蛐兒裹些酥粉下鍋油炸,再加些茴香、撒些椒鹽,保證吮指香。”

  “真的假的?”眼底雖存著懷疑,傅驤臉上已由憂轉喜。

  “信不信由你!”聶雲飛笑嘻嘻的。見傅驤那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霍惕世只能搖頭,那些苦命的蛐蛐兒真是惹錯人了,這下子不被鬥死也要被吃幹抹凈。對了,雲飛,今日來主要是為了件重要的事,下月初十我爹作壽,他說了,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到。”

  “是嗎?”聶雲飛淡淡笑瞥了眼好友二世伯大壽,那日到場的不是鄉紳就是達貴,我這落拓晚輩真有到場的必要嗎?”

  “對旁人你這樣說說就算了,”向來最是好脾氣的霍惕世微著了惱。一可對我和我爹這麼說卻是傷人了,你爹生前和我爹既是生意同夥又是多年好友,那年聶伯父若未發生意外,說不定你和我老妹的婚事早成了定局。

  “聶伯父過世時,我爹盡心盡力幫你做得周全,這幾年來也不知提過幾次想讓你上鋪裏幫忙,還想要過幾間鋪子讓你經營,若非你推得堅持,這會兒咱們倆早該一塊兒共營生計了,落拓是你自個兒硬加上去的,我們可半點都沒這樣看待過你……”

  “成了、成了,惕世!”聶雲飛伸臂攬著霍惕世,朗笑道:“行行好,別再數落了,全是我的不是,是我嘴壞,成吧?惕世者,惕厲世言也,一個博驤肚、一個惕世言,都是我聶雲飛的兩大煞星,你別再說了,下月初十是吧?放心!我會到的。”

  “那就好,”霍惕世終於露出笑容,“說了就算,你可別像上回那樣,又推說睡過頭。”

  “說了就算!”聶雲飛點點頭“真怕我睡過頭就賭一把吧!日落前見不著我,腦袋瓜給你砍下當凳子坐。”

  “這也能賭?”傅驤聽著傻了眼。

  “我同你賭!”霍惕世卻急忙接受,“和你賭才是能確定你一定會來的保證,說吧,若你準時到了想要什麼?”

  “一個要求。”聶雲飛一笑。

  “一個要求?什麼意思?”

  “沒特別意思,只是代表我還沒想好該向你索些什麼,反正屆時我若做到了,你只需記得欠我一個要求就是了。”

  “輸了失腦袋,贏了卻僅要一個要求?”傅驤搔搔頭,“這樣會不會吃虧了點?”

  “當然不會!你又怎知我的一個要求不是要惕世的腦袋?”

  聶雲飛的玩笑話意來兩個男人的笑聲,他與霍惕世是打出了娘胎就結識的好友,有著過命的交情,若說他會對霍惕世不利,那是誰也不會相信的。

  “成了,任務已達成,傅驤,咱們也該走了!”霍惕世起身,香兒跟進,她暗忖,這三人裏一個是爛賭鬼一個是饕餮,怎麼看都只有這個霍公子正常點一定要拉著公主跟著他連連遠離這兒才是。她扯著笑忙說:“是呀、是呀,鬥鵪鶉看完了,吃鵪鶉也見識了,這一晚可更是精彩絕倫,少爺,咱們這就跟著霍公子一塊兒回城裏吧,再耽擱,路上沒人,夜路可危險了。”齊奼奼卻溫吞吞的起身,繼之悠悠說了句讓眾人都險些嚇得跌倒的話。

  “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裏向聶大哥學本事。”學本事?

  香兒拍拍額心,公主這言的是什麼鬼借口?那姓聶的家夥精得像什麼,若發現了公主是女兒身,且還有求於他,不將公主吃幹抹凈才怪!吃幹抹凈也就算了,依公主溫婉的性子,有辦法叫這爛賭鬼獻出血解太子的桃花劫嗎?學本事?

  傅驤抹抹油嘴搔搔腦袋,這弱不禁風的小子遠道而來,為的竟是向雲飛這小子學賭?真沒想到,小賭怡情,大賭持家,狂賭居然可以引來慕名好學有志之土也!學本事?

  霍惕世不出聲鎖著眉,方才因這少年險些跌倒,讓他嗅著了身上的香氣,也讓他更加確定這叫小齊的少年是個女孩兒的猜測。不單她,連她身邊那隨從也是個丫環吧,可為何她會執意要跟著雲飛呢?

  這陌生的姑娘不僅五官端美,還有股淡雅的神韻,他不諱言雖只相處一夜,卻已對她起了微妙的心緒,這會兒見她堅持要留在逸樂居一不由得心頭沉了沉。學本事?聶雲飛不出聲,雙臂環握,黑潭似的眸子卻瞇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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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2:3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燈盞搖曳著,帶來忽明忽暗的最黃光亮,有些兒像是人們昏昏欲睡時的眼簾。外頭果真是蟲鳴不休,難得清靜。屋外有株老榆柳,和幾株山茶參差交疊,月光灑下篩下了月影,予人更大的想像空間。老柳能成精,主的是陰氣。齊奼奼突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這句俗讀,透過窗欞,她竟還依稀能見著遠處那原叫溺水湖的污泥潭子呢。

  逸樂居!

  頂著個這樣歡樂的名兒,實際上只要賭局一散,人去樓空,竟是蕭索寂寥至此!除了蟲唧,是的,只除了那聲嘶吶喊著的蟲鳴。齊奼奼環著臂,瑟縮在那屋裏惟一一張尚有些完整模樣的床榻之上,她硬要留下,香兒怎麼勸都不聽,未了,拗不過她,原先香兒也想留下的,但那始終不曾對她的去留表示過意見的聶雲飛卻出了聲音。“學賭還帶書僮?”聶雲飛由鼻中哼出不屑,“逸樂居供不起!”就為了這句話,齊奼奼只得趕走了香兒。

  “宮兄弟別擔心!”笑呵呵的傅驤拍了胸膛,“你就好好留在這兒學鬥蛐蛐兒吧,這位小兄弟我會幫你照應著的,別的不敢說,絕不會讓他餓著就是。”

  “少爺!”香兒環顧著老屋,“您既然執意要留下,明兒一早我幫您送些用品過來。”

  “怕住得不舒服大可別留。”聶雲飛冷著嗓,“小兄弟別愁,我賭你家少爺捱不過十日就會自動的。”

  “我和你賭!”齊奼奼硬著嗓,“香兒,你不許送東西也不許來看我,我要留在這裏認真學本事。”

  “香兒?”傅驤瞪大眼,“小兄弟怎麼用個娘兒們似的名?”

  “什麼叫娘兒們?!”香兒給了他一個肘拐子,疼得他哇哇亂叫,“襄陽的襄!杜襄兒!哪邊娘兒氣了?”

  “十天?”聽到賭,聶雲飛眸子總算有了點興味,“賭贏了便怎麼地?”

  “一個要求!”齊奼奼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聶雲飛聞言朗笑,“你倒學得快,”他瞇眼冷哼,“不過,光捱個十日就想向我索個要求也太簡單了吧?除非,還得要你的蛐蛐兒奪冠才成。”

  “奪冠才成”齊奼奼傻愣了下,“可我連怎麼捉蛐蛐兒都還不會,怎麼可能……”

  “還沒開始便先說不成,此乃敗軍之相,”聶雲飛冷冷一笑,“我看你還是放棄了吧!”

  “不!”齊奼奼咬唇,兩只小手扯緊聶雲飛的袖子,“我成的,你給我個機會吧!”

  聶雲飛不作聲,與她對視片刻,未了,他甩脫了她,漫不經心的笑道:“成!就給你個機會,若輸了,你不許再來煩我。”

  齊奼奼點頭,繼之送走了一臉不放心的香兒和霍惕世、傅驤。屋裏僅餘她和聶雲飛後,他帶她穿過幾進院落來到大宅深處,接著砰地一聲,一腳踹開了木門。

  “就這兒,此屋乃整座毛第氣流最盛之處,最適合有心學本事的小徒兒了。”聶雲飛那一腳不單踹開了門,還踹掉了門的栓子,整個門板嘎呀”聲落地,這下可好,沒了門一進出可方便了。

  “什麼氣流?”齊嫵嫵被門板落地揚起的灰塵惹得咳嗽了幾聲,她梭巡著眼前蛛網糾結的破房子,裏頭黑抹抹的,借著聶雲飛手上那盞油燈,她瞧見裏頭有瘸了腿的爛桌椅和厚厚的一層灰塵,角落還有個看來還算正常的木板床。“陰氣廠聶雲飛答得陰惻側地,踱至窗欞旁打開了會嘎嘎作響的窗子。

  “這間房視野好,正對著弱水湖,集眾陰……”

  “別說了,”齊奼奼隨著他娣向遠處的弱水湖,幽幽嘆道:“你嚇不走我的。”他回過首寒寒的臉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

  “宮齊,聶大哥可以叫我小齊!”她用了方才編的假名。

  “別當我是傅驤!”他冷著嗓,踱近她,眸中是深不見底的黑潭,“我不習慣喊人假名,小姑娘!”

  齊奼奼紅了臉,她早該知道眼前這男人是瞞不過的,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被他揭穿。“齊奼奼。”她輕輕吐語。

  “奼奼?美麗的少女?”

  他用手背撫了撫她柔嫩的紅腮,不屑的哼了哼,“該當如此,一個美麗的姑娘是該配個美麗的名字。”他嘴裏雖說著讚美的話,語氣中卻不含任何度,更無視於他的碰觸帶給了她戰栗。

  “別想多了,我會讓你留下,純粹是為著好奇你究竟想從我這兒得到些什麼?而這答案,我想看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才願意乖乖說出來。”

  齊奼奼漲紅臉,對這男人毫無反擊的能力。

  “我睡得晚,起得也晚,明日午後到‘落雲齋’找我!”聶雲飛冷冷的再出聲。

  “找你?”她傻著聲,還未從與他接觸後的震撼中清醒過來。

  “我得帶你去找蛐蛐兒,這是你跟別人說執意要留在我這裏的原因,不是嗎?”他不再出聲踱出房,沒了門,進出倒也便捷。她好半天才自覷著他背影的恍神中清醒。

  “若讓你知道學賭並不是我要留在這裏的原因,而是……”她環顧周遭,嘆口氣擠不出下面的話,前途茫茫,連她都有點兒不清楚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執意要留下了。

  齊奼奼就著昏暗不明的油燈打量著粗陋的房。

  “明兒一早趁他還沒醒先收拾這屋子吧,既住之則安之,只要目的能達成,什麼都不用怕的。”她脫下了外袍,幸好出城前,香兒怕夜涼多幫她帶了件袍,這會兒剛好就權充被子蓋吧。攀上床板,她松了束著長發的冠巾,明兒個還扮不扮男人呢?她嘆口氣,他都已經知道她是個女孩兒了,這樣的偽裝似乎已失了意義。

  吹熄了油燈,她暗忖,若那聶雲飛是明擺著想趕她走,那麼,還是謹慎點好些。燈一滅,這會兒齊奼奼才知道夜有多黑,她將身子全縮進袍子裏朦著頭,不去理會四周的黑暗及風中似有若無的嗚咽低嚎,更不去理會腦海中盤旋的那些曾聽說過的山魑野魅傳聞。睡吧、睡吧!明兒還有蛐蛐兒要捉,以及那叫聶雲飛的男人要應付呢!就在這樣自我催眠之下,她即將人眠,睡神近了,卻突然被一聲大過一聲的嗚咽給徹底喚醒是風鳴?還是鬼嚎?齊奼奼躲在袍子下打顫,半天無法動彈。別理它,不管是鬼是風,久了它自會散遠,沒人理會自會離去。她抱著這樣的信念,卻在嗚咽聲持續了段時間後再也忍不住了,她將頭探出,如果不是風鳴鬼嚎而是聶雲飛想嚇走她的小伎倆,她可不能讓他給嚇住了。她側耳聽了聽,聲音不遠,似乎只在窗外,如果她不去探個分明,這一夜怕是別再想睡了。

  齊奼奼攀上了窗臺跳下,甫一躍她就後悔了,夜裏黑沉沉的她沒看清楚,不知道窗外長滿了生著刺的矮樹叢,雙臂因而掛了彩,所幸臉蛋兒沒事。幸好她是由窗往下跳,這才找得著嗚咽聲的來源。

  不是厲鬼,也不是哪個人的惡作劇,只是只小小的好似還未斷奶的小黑貓罷了。許是同母貓走散了,才會獨自來到這幢荒蕪的逸樂居,燈火引來了它,夜一沉它便不小心闖入刺叢裏。

  那一聲聲嗚咽正是由於小黑貓被困在裏頭無法動彈,也幸好她發現得早,否則這樣一只幼貓,身上扎了傷口流著血,還不知撐不撐得到天明。齊嫵嫵自刺叢中抱出小黑貓護在懷裏,一人一貓脫了困,看著小黑貓有氣無力帶著感激的嗚咽,她心底著慌,小家夥又傷又餓,又弱又小,若不快救,怕是會沒命的。

  不及再作思索,她抱著小黑貓在迷宮似的大宅裏,借著微弱月光四處尋找聶雲飛的蹤影。幸好,繞了半天,她總算在個幹凈點的院落外見著了光影,三步並作兩步走丟,果真在院匾上見著了落雲齋三字。

  她輕叩了門扉。

  “聶大哥,我……她略微結巴,“我可以進去嗎?”

  裏頭半天沒回應,繼之才傳出聶雲飛清冷的嗓音。

  “住不慣想回城裏,大門在左邊,門後有燈籠,你徑自離去,不用來告訴我。”

  “我不是想走……”她溫吞著,“我只是想向你討些刀傷藥還有……還有吃的東西。”門呀地一聲敞開,聶雲飛冷淡的俊顏登時在齊奼奼眼前出現,她猛吃了一驚,尚不及回過神,臉頰再度通紅。

  他不作聲的覷了覷她懷中衰弱的小黑貓,和她殘破的衣袖以及還在滲血的手臂。

  “你倒有本事,這兒沒住滿一宿就交了新朋友?”齊奼奼紅著臉不理他的諷刺,“你有沒有刀傷藥?它受傷了,又那麼小,我擔心它捱不過去的。”

  “捱不過去也不幹我的事,”他臉上沒有表情,“我沒有請它上門,也沒打算鬥貓,救它做什麼?”

  她伸出手哀懇地攀緊他的衣袖,“你不救它,它會死的!”

  “很容易,”聶雲飛冷著嗓,“走個幾裏就人城了,那裏多得是刀傷藥和醫館。”

  “可……”她咬咬唇,想起賭約,“你明知道我不能走出這裏的。”

  “既然你還記得賭約就更不該來求我了,”他甩開她的手踱回躺椅,兩腳交疊,“你不會看不出來我有多渴望能找著機會將你攆出我這兒吧?”

  “就算我這會兒真進得了城,夜這麼深,我又不知道醫館在哪裏……”

  “你也知道夜深了,怕吵別人,就不怕吵了我?”

  “別這樣,聶大哥,最多……”齊奼奼抱著小黑貓可憐兮兮的踱至他椅旁,雙腿一彎跪在他身邊,“最多算我求你吧!”聶雲飛不出聲,偏首睇視在燭火掩映下,披散長發,愁著小臉蛋的她。

  “男兒膝下有黃金,女孩兒就沒了?這麼容易向人下跪,難不成少了根骨頭?”

  他嘖嘖作聲。

  “難怪你要幫鴉鴿說話了,不過是只小野貓嘛,有必要為了它向人下跪嗎?帶著貓兒離開吧!姑且不論旁的,光你這過軟的心腸就已經不適合當個賭徒了。”

  齊奼奼跪著不出聲,聶雲飛也懶得睬她,在躺椅上繼續看書,他夜裏向來少眠,既然她不死心,反正他也閒著,就由著她跪吧。燭火燃著,臘油熔落像是不斷在蛻皮的蛇似的,他不說話她不出聲,除了窗外蟲唧,除了她懷中低嗚的貓兒,除了他偶爾翻書時的輕微聲響,一切安靜。

  “我對你的第一個印象果然沒錯……”他突然隔了層書皮覷著她微慍出聲,“我就知道你是來找麻的,起來吧!“我不起來!”她搖搖頭,“你不救它,我不起來!”

  “那就跪著吧!”他再度將視線投回書中。

  “跪到貓死,跪到你也死,我還是無動於衷的,你這蠢方法對沒心沒肝沒腸沒肺的人是沒用的,過!”他淡然不帶感情的說,“你後方有個紫壇櫃,左側自上數來第三個抽屜裏有個東西,許能救這頭死貓的命……”

  齊奼奼沒等他說完話已抱起小黑貓,奔至櫃前拉開抽屜,卻猛然傻眼。

  “一個……”她破碎著字句,“大碗?”

  聶雲飛輕點一下頭。

  “是的,那是一個大碗,這只是配備之一,通常這時候,我們還需要用到下面抽屜裏的東西。,,是了,該是這樣的,大碗只是拿來調配草藥用。她開心地拉開下層抽屜,卻再度傻眼。

  “四粒……”她自抽屜中取出東西,瞠大美眸轉身睇他,“骰子?”

  “不是骰子你還以為是啥?”

  聶雲飛哼了哼,扔開書起身踱向她,在他高大的身影移近下,她再度手足無措的紅了臉。燭光下的她美傃不可方物,可在他眼裏卻只看得見那只大碗和四粒骰子,他取過大碗。

  “那只貓……”他瞥了她懷裏的小黑貓一眼,“有沒有給它取名字?”

  “就叫卷卷兒吧。”她擠出聲音。

  “成!”他將骰子塞人她沒抱貓的手掌裏。“救不救卷卷兒得看你自己。”

  “什麼意思?”她不懂。

  “擲骰子!”提起賭,他眼中有了光彩。

  “和你比?”她傻傻的再問。

  “和我比?”卷卷兒這會兒可以直接埋進土裏。”

  雲飛總算勾起了若有似無的笑紋,他,似乎只有在與賭有關時可以添點人味兒。

  “我六歲起開始摸骰子,這些骰子都是我養的,你要多大多小我都可以辦到,你放心,我向來是不同生手玩骰子的,毫無刺激。”

  “那我……”齊嫵嫵拿著骰子,手心裏全是汗。

  “你是第一次摸骰子?”

  她乖乖點頭。他不屑的輕哼。“那就玩最簡單的,比大小,四只骰子兩只相同時,另兩個數字相加,六以下算小七以上算大,你先決定要大或要小,然後,自個兒丟,有本事喊大開大,喊小開小,我就幫你救卷卷兒。”

  “那如果……”她遲疑著,“錯了呢?”

  “錯了就是貓命當絕,怨不得人,”他眼中有著惡笑,“這會兒決定它生死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你……”霎時,她覺得手中骰子像有千斤重,讓她險些舉不起來,她哀怨地控訴,“你很殘忍。”

  “我不殘忍,”他不承認,“我只是賭性堅強罷了,而你……”地哼了哼,“不就是想來向我學這本事的嗎!”

  “成,我不求你!”齊妃嫵惱了,“如果輸了,我自會帶著卷卷兒回城裏求醫,自動離去不再煩你,寧可對那十日承諾認輸,也不會再來求你!”

  “有骨氣!”聶雲飛一笑,眼眸瞇了瞇。

  “那麼,這會兒你已決定要大或要小了嗎?”睇了眼懷中小黑貓,齊嫵嫵咬咬唇。“小!”

  他懶洋洋的托高碗,“夠爽快,扔了吧!”骰子在她掌心滑了滑,一個接一個竄出,眼見四個骰於還在碗裏溜溜直轉,卷卷兒嗚咽幾聲,她心口狂跳不已。

  這賭局不只關係著卷卷兒的生死,更關係著她和他的未來。

  “我改大!”骰子還未停,她就急急喊出了聲音。

  “不!不!還是別改,小吧!”

  “不!不!不!”她一迭連聲,眼看那搪瓷似的菱唇都快讓她給咬破,“還是大吧!”

  聶雲飛不語的冷睇她,一手托碗,一手蓋在碗上,片刻後兩人同時聽到骰子停下的聲音。

  “到底決定了沒?”他懶洋洋的語氣裏帶著寒意,“人人都像你這個樣,賭場裏一天是做不到幾宗生意的。”

  “人家是第一次玩……”齊奼奼一臉幽怨,“好歹,你得給人家點時間適應。”

  “就因為你是第一次”……”他突然有些想笑,這單純的丫頭知道這樣的對話有多噯昧嗎?“我已經給了你夠多時間了!”她鎖著眉頭,將下巴擱在卷卷兒毛絨絨的身上,半天不出聲。

  “大或小?”他不耐的挑高眉,二次作決定,不許再改。”

  “那就……”她索性閉緊眼,一副赴死樣,“小吧!”

  “天命注定……”他嘆口長氣,半晌後才溫吞吞的出了聲音,“這會兒,你和你的卷卷兒該來看看你第一次參賭的結果了吧?”

  她先打開左眼見著兩個五點,再開右眼見著個兩點,繼之雙眼大張見到個一點。

  “兩個五不用算,二加一是三……”她不放心的瞧了半天才綻出不可置信的笑容。

  “聶大哥,我贏了嗎?”

  “是的,齊奼奼姑娘,首戰告捷。”聶雲飛用嘲弄的嗓音道:“恭喜你獲得野貓一只。”

  “我贏了!我贏了呢!”齊嫵嫵抱著小黑貓不住旋轉,清亮的笑聲蓋過屋外的蟲唧。覷著開心的她,聶雲飛悶悶不樂的轉身將碗用力扔回抽屜裏。

  一定是見鬼了,他低低的在心裏咒罵,骰子甫停他就聽出裏頭是三個五一個六,這個笨丫頭開口決定選小時,她就輸了。

  那貓是注定該死的,而她,更是該離他遠遠的。卻不知為何,在她睜眼前的剎那,他竟將骰子動了手腳!

  為什麼?他問著自己。真是為了那只該死的貓?還是為著她在遲疑不決時臉上動人而純真的光芒?該死的,他真的不知道!

  冷著眼,聶雲飛回過身盯著那笑得既純且美的齊奼奼,心底盡是對自己的賺惡。沒錯,他第一眼的直覺是正確的。

  這丫頭,當更是來給他找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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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2:5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天光大明,齊奼奼自井裏汲了水,邊哼曲兒邊做著活。

  屋於是臟了點、破了點、殘了點,尤其對於自小在華麗富闕裏長大的她而言,可她卻覺得很快樂。

  這還真不錯呢!雖少了扇門,少了幾片牖,但尚可遮風蔽雨。“你說是嗎?”

  她手上未歇,嘴裏問的是腳邊那窩在籠裏睡在布帛上的卷卷兒,這籠原是鴉鴿的,一個死一個生,倒是接替得恰好。卷卷兒打著呼嚕翻了身,在灑落的日光下入了夢鄉。

  齊奼奼在繩索上披上洗凈的被套,昨兒夜裏太黑看不真切,今天一早她一覺醒來才瞧明白那團抹抹的東西是被褥,於是二話不說拆了被套拿到井邊洗滌,洗了半天,這會兒瞧見那白燦燦的成果她自覺滿意,若不說,誰會知道這可是她長這麼大,頭一遭洗被套呢!

  “不知道……”齊奼奼退了兩步端視著成果,嘴裏悄聲的問卷卷兒,“聶大哥肯不肯讓我也順道幫他洗洗被套?他單身一人住這種地方,很多東西是該清理一下。”

  不過只是提起聶雲飛,她的臉蛋兒再度泛起潮紅,她蹲身靠近睡熟的卷卷兒身旁,用手撫著它柔細毛低問:“怎麼辦?這就是喜歡嗎?為什麼我的臉會一直發紅?為什麼心會跳個不休?為什麼我會一直忍不住想著他呢?甚至?她幽幽地嘆了口長氣,“只要想到能幫他做點兒事我就覺得好開心、好開心。”

  卷卷兒不出聲,齊奼奼微惱的用指頭戳了戳它。“壞卷兒,盡顧著睡,人家在同你問話呢!怎地不理人?”

  “姑娘!”一個乍然響起的聲音嚇得她蹦得老高,她的動作驚得卷卷兒咪嗚了聲,下一刻卻又偏過頭繼續睡。齊奼奼漲紅臉,手足無措的看著眼前一身珠光寶氣,身著藍緞長袍慈笑著的中年男子。糟糕,她心底打了個突,這人走路怎沒聲的?不知方才她和卷卷兒說的悄俏話他聽見了沒有?

  “對不住!嚇著你啦?”男子呵呵笑,“我方才喊了你幾聲,你許是在想心事沒聽見,真是不好意思。”

  “不幹您的事,是我自己分了神。大叔是來找聶大哥的嗎?”

  “聶大哥?”男子眸中帶著玩味,“在下是來找聶少的沒錯,卻不知道他是在何時多了個妹子?”齊奼奼紅了臉正要解釋,男子後方卻出現了幾個挑著擔子的僕役。

  “越爺,東西擱哪兒?”

  “全擱這院子便成,看來,”男子呵呵笑,“咱們聶少日後有人照顧了。”

  “越爺?”齊奼奼偏首打量起對方,“越信越大爺?福聚賭坊老板越爺?”越信朗朗一笑,“看來姑娘不單樣貌好,腦子也挺靈光的,也難怪聶少要對姑娘另眼相待了。”

  “越大叔誤會了,聶大哥肯讓我留著,只是讓我向他學本事罷了,沒別的心思。”他笑瞇瞇的上下打量著她沒出聲。

  “如果您是看了我這身衣裳而起了誤會,我可以解釋的。”她環顧身上那摺了又摺,袖口褲管依舊得滑稽的衣裳。

  “這衣服是聶大哥的沒錯,可那是因為我決定住下得匆促,沒帶衣裳,昨日身上那套衣服又因救卷卷兒給割破了……”越信伸手阻停了齊奼奼的解釋,回過身向僕役交代。

  “待會兒回城裏上風華衣坊幫我買幾套上等絲鍛綢衣的女孩兒衣飾送來,”他打量著齊奼奼,“標準尺碼的就成了。”

  “越大叔,我不能平白無故拿您的衣裳。”

  “小姑娘甭擔心!”越信呵呵笑。

  “雲飛和我交情不比一般,別說衣裳,他這兒柴米油鹽哪樣不是由我供給的?這小子我打小看起,早當成自個兒小孩對待,他幫我,我幫他,缺誰都不成的,他不懂事,不會憐香惜玉,我可不能由著他。”

  “謝謝越大叔!”齊嫵嫵不好意思的道謝,繼之覷了覷他身後那幾只竹籮筐,“聶大哥生活起居所需的東西,全是您定期派人送來的?”

  “是呀!”越信笑著,“這孩子整日懶洋洋的,只喜歡在賭上頭動腦筋,之前身為聶家大少,吃喝自然有人照應,這會兒落到如此田地,幸好,還有幾個好朋友。

  “原先我還派了人來幫他洗衣煮飯的,可他不但不領情,還將人給趕跑,這孩子是個怪人,有喜歡湊熱鬧時也會厭惡旁人破壞他獨處時的安寧。”他對著她笑得別有深意。

  “可對姑娘你卻似乎不同呢!”

  “越大叔多心了,若非晚輩死皮賴臉硬要留著,聶大哥壓根是不收我的。”

  “是嗎?”越信依舊笑嘻嘻,“要我說呢,能夠死皮賴臉守在雲飛身邊的,也得要有幾分真本事,否則還黏不上邊呢!”

  “死皮賴臉並不難,”兩人身後突然冒出冷冷的聲音,“眼前不就現成一個。”

  “雲飛!”越信轉身向著那站在廊下爬著發,一臉不耐的聶雲飛招呼出聲,“真難得,還沒過午時就起來啦?”

  “不起來成嗎?家裏無端端多了個麻煩精,一早又是搬門、又是拆桌椅、又是打水的……”聶雲飛冷瞥了越信一眼。

  “接著又是個領了群僕從上門找碴的家夥!”

  “不找碴,不找碴,”送東西上門反遭人嫌,越信這大老板在面對聶雲飛時還更是毫無脾氣,“原我只打算將東西放下就走人的,是恰好見著這小姑娘才多寒喧了幾句。”

  “越老板會親自出門……”聶雲飛瞇瞇眼,“來是有好東西?”

  “聰明!”越信一笑,小心翼翼的自懷中捧出了個上頭燒了花紋,並雕了草體字詩詞的盆子,“你瞧瞧,這可是老師傅用上等紫沙細細燒制而成的。”

  “蚰蛐兒盆?”聶雲飛斜倚在欄柱上沒動作。

  “是呀!”越信熱心解釋著。“外頭坊間那些不識貨的,把蛐蛐兒養在木盒或瓷罐裏都是錯的,日一久,會損傷它們爪上的鬥毛,最最頂級的該用這種紫砂盆才對。”

  “越老板細心……”聶雲飛哼了哼,“想來連蚰蛐兒也幫在下備妥了?”

  “那當然!”越信將紫砂盆送至他眼下。

  “你瞧瞧,裏頭那只‘紫牙鐵將軍’乃蛐蛐兒裏最上乘的異品,前陣子你曾說有意想改玩蛐蛐兒,我就派人四處搜羅了,這只紫牙鐵將軍還是向個官爺買回來的。”越信一臉胸有成竹。

  “只要咱們有這紫牙鐵將軍在,屆時不論多少名家來戰都不用擔心,聶少配上紫牙鐵將軍定是天下無敵!”“無敵與否我不知曉……”聶雲飛漫不經心的,“這回我沒打算出賽。”

  “不出賽?”越信瞪大眼,手一抖險些便將紫牙鐵將軍給摔到地上。

  “不成的,雲飛,消息全放了出去,屆時一堆鬥蚰蛐兒好手上門來挑戰,他們可都是衝著你的名來的,那可怎麼辦?”

  “甭緊張,不出賽是因為我有弟子代勞。”

  “弟子?”越信傻了眼,左顧右盼,“你什麼時候收了徒弟,怎地連我都沒見過?”

  “沒見過?她人這會兒好端端地站在你眼前,你還說沒見過?”

  “雲飛,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越信嚇得起了結巴,“你……你不會真想要這小姑娘代你下場吧?”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開玩笑的?”聶雲飛為兩人引見。

  “別小姑娘、小姑娘的叫了,人家有名有姓的,齊嫵嫵廠對著一臉忐忑的越信,他哼了哼,“放吧!齊姑娘很有天分的,昨兒晚上她頭一次玩骰子就贏,如此資質再加上名師在旁教導,你擔心啥?”

  “真的嗎?”越信睇著臊紅臉的齊奼奼,一臉不敢肯定。

  “先別說這事了,你來得正好,”聶雲飛轉身先行,“上回托你辦的事還有些細節,咱們到屋裏談。”越信抬足跟在他身後,兩人被齊奼奼給喊停了腳步。

  “聶大哥!”她酡紅著臉硬擠出聲音,聶雲飛回首挑高眉,等著她接下話。

  “越大叔送來的這些生鮮食材,我可以……”她睇著他,一臉的緊張,“我可以拿來烹煮嗎?”越信沒出聲,偷覷著聶雲飛的反應,這些東西向來都是由他派來的廚子幫雲飛處理妥當再離開,雲飛這會兒雖已形同落難,但公子哥兒的習性未改,嘴刁得很,依舊很難伺候。

  “隨你,閒得慌就拿去玩吧!”聶雲飛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謝謝!”幫人做事竟還得向對方表示感激?越信在旁看了盡忍著笑,可齊奼奼還有話,追了兩步再度喊停聶雲飛。

  “還有,還有,聶大哥,今兒個天氣很好,日頭亮燦燦,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聶雲飛目光越過她,直直射向她身後那條洗滌好,正迎風招展的被套幫她接了話。

  “你想幫我洗被套?”她紅著臉認真而用力地點了頭,巴掌大的小臉蛋上滿是期盼。

  “你真是閒得慌了!”聶雲飛搖搖頭,“你要明白,我會讓你留下是為了學賭,而不是來當丫的。”

  齊奼奼臉上透出了濃濃的失望,他沒搭理的徑自冷冷再語。“我和越爺有事要談,晚點你再過來吧!聶雲飛語畢,不等那還傻在原地反應不過來的她,徑自離去。

  一路上強忍著笑意,越信在他身後進了房內再也忍不住了。

  “小子!”他笑嘻嘻拍了拍聶雲飛的肩膀,“你明白一個姑娘家開口想幫男人洗被套的意思嗎?’

  “意思?”聶雲飛斜睨他,“那只是代表她太閒,還有,代表被套該洗了。”

  “錯!錯!錯!”越信用力搖手,“小丫頭喜歡上你了!”

  “這樣就代表喜歡?”聶雲飛沒好氣的問。

  “丫頭想幫你煮吃的,想知道你的胃口喜好,想幫你洗衣裳……是的,這就叫做喜歡。

  “喜歡稀奇嗎?”聶雲飛坐到躺椅上蹺高兩條長腿,“喜歡我的女人多如天上繁星。”

  “那倒是。”越信語帶傃羨,眼神卻起了狡黠。

  “可這個卻不同,你肯讓她動你貼身東西,又不捨得看她失望的臉,顯見這丫頭是不同的,她可不是那堆追逐著你轉的繁星,而是輪明月,惟一的,僅屬於你的明月。”

  “去你的明月!”

  聶雲飛扔書砸上了越信詭笑著的大餅臉,還險些砸掉他手上珍貴的紫砂盆。

  “清醒點兒吧,外面日頭正大,想瞧明月等夜裏,叫你來是談正經事的,請拋開你的星光明月!”

  越信搖搖頭,將笑意藏在心裏,向來除了賭凡事難以經心的聶雲飛,看來是遇上克星了,不許說就不許說,但總可以睜大眼睛等著看好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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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信雖送你一只紫牙鐵將軍,可為了讓你真能了解蛐蛐兒的特性,以達到知己知彼的功效,我還是要你自個兒去捉幾只回來養著,明白嗎?”

  齊奼奼認真點頭,卷卷兒也在她懷裏咪嗚了聲表示領會。

  聶雲飛瞥了眼小黑貓和它那盡會對著他臉紅的女主人,繼續解說下去。

  “寬大的庭園裏許多地方蔓草叢生,而這正是這些小家夥最常棲身之處,另外磚堆和瓦礫也是鳴蟲們的天下。”

  “會叫的就是蛐蛐兒嗎?”她傻傻地問,在收到他送來的白眼後,才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螻蛄、紡織娘、金鈴子……一堆難以計數的蟲子都是鳴蟲,還有油葫蘆、油叫雞兒、躲壁兒蟲之類的,它們的聲音尖銳綿長,有點兒像高音的嗩吶。”

  “油叫雞兒?”齊奼奼逸出笑聲,“好有趣的名兒。”

  聶雲飛沒理會她,徑自接續下去,介紹了二三十種不同形狀的鳴蟲。

  “雖然它們都會出聲,但因外貌互異,很容易辨別的。”很容易辨別?齊奼奼心裏發寒,蟲就是蟲,都長一個模樣嗎?

  “蛐蛐兒只雄的好鬥嗎?”她聽得頭昏腦脹,只得挑了個簡單點的問題問,代表她是很認真在學習。

  聶雲飛點點頭,“同咱們人一樣,下場打架格鬥的都是男人。”

  “為什麼?”她好奇問道。

  “這問題你該去問蛐蛐兒,”他哼了哼,拋了個不耐煩的眼神,“就同咱們男人打架一般,要不為了爭地盤、奪權力、追威風,那就該是為了搶女人傳宗接代。”

  “原來……你們男人打架就為了這些……”她盯了他半天,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心裏疑惑,“那麼,聶大哥,你曾為了哪些事情和別人打架呢?”聶雲飛漠然睇著她,“對不起,本人好賭不好鬥,如果你想學的是格鬥,那麼你找錯人了。”

  “難道你從不曾和別人打過架?即使……是為了搶女人?”他雙手環在胸前一臉不耐。

  “你一意留下真是為了學賭嗎?”他寒著眸,“大門在左邊,請在天黑前離去。”

  齊奼奼垂下眸撫摸著卷卷兒不敢再出聲。這男人好兇!和她以前所接觸過的男人都不同。

  “你不走?”

  “我不能走,”她抬起滿含固執的眸,“我洗了被套晾著沒收,還有,米下了灶,菜也揀妥了……”

  “這是什麼爛借口。”他冷著聲。

  “這不是借口,”她試圖提高點音量,“這都是真的,我不想走,真的不想,聶大哥!”她眨巴著一雙和卷卷兒一樣可憐兮兮的大眼睛,伸出小手攀住他的袖子,“你別趕我,我答應不再胡亂問問題就是了。”

  他用脫她的手,冷冷的再度出聲,卻沒再提起要趕她走的狠話了。

  “要得到上好的蛐蛐兒就要注意它們的叫聲,鳴聲嘹亮的大多是好的,可有時會有異物守穴,像蛇、蝦蟆、蜈蚣之類,想捕到它,得先把這些異物驅除才可以動手。”

  “蛇?”齊奼奼冷不防打個哆嗦。

  “你怕蛇?”聶雲飛蔑笑著瞥視眼前弱不禁風的她,那笑容似在等著她自個兒打退堂鼓。

  “不!我不怕。”她吸口氣一臉企盼,“你會幫我的。”

  “不,我不會。”他冷冷搖頭,“師父領進們,修行在各人,總黏著師父永遠學不了本事。”他不幫她?一點兒也不?她心底寒了寒,卻依舊用堅定的語氣說:“不陪也成,我辦得到的。”

  他勾唇一笑,“成,我信你,那就今夜開始吧!”

  “就今夜?”她微愣,這麼快?

  “就今夜!你既是有心來學本事,那麼,為師的就不該讓你閒到有空去洗被套、煮飯燒菜,是吧?

  齊奼奼姑娘。”她擠不出聲,真的很想告訴他,如果可以,她寧可洗破百件被套,都不願去接觸那可能會有蛇的蛐蛐兒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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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奼奼之前總以為夜的容顏只是隨著季節和環境在改變而已,這會兒才知道,除了這些,心情還是另個重要的因素。過往歲月裏她始終偏愛黑夜勝過白晝,因為在安謐而幽靜的氛圍裏,她才能自在地做些白晝裏無法盡興做的事情,白天裏她是堂堂齊壇國長公主,一舉一動都有專人盯著,不能逾矩、不能失態、更不能任性,所以她喜歡夜,只有在那睡前的短短時分,她才可以真做些想做的事情。親娘梅妃始終以身為王妃而非一國之後抱憾,對她這長公主及獨子十五歲的齊旭自小便訂下諸多規條戒律,在她心底,如何培育出頂尖優秀,超越其他公主、皇子的子嗣,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衣服有制,宮室有度,人徙有數,喪祭械用,皆有等宜,席不正不坐,坐毋箕,立如齊,行勿跛,立不中門,食不語,笑不露齒,她連能和誰說話,說幾句,說哪些內容都有人看管著,以防她不小心有失禮或失言的舉止。

  是以,身為長公主,她除了比同齡女孩兒多了更多的限制外,體認不出有什麼好處。

  當然,並不是每個齊壇國公主都和她有同樣困擾,至少,在她眼底,二皇妹齊棋棋、三皇妹齊姒姒、四皇妹齊珂珂,甚至是年僅十五的小皇妹齊姬姬,都要比她來得自得其樂,優遊於公主之位。層層包袱與限制養成了她較旁人膽怯且害怕人群的性格,也是她常會縱容香兒胡言妄行的原因。她不能做的事,至少還有個丫環可以代為行之。當日甫得知大皇兄中了桃花劫需她們幾個姐妹外出尋癡時,她生平第一回背著母親徑行作出了離宮決定,只因她知道母親也許不會同意此事,即便要救的那人是齊壇國皇太子。

  她年已十八,大半與她同齡的女孩兒這時都已定了人家,她始終沒有動靜,原因就在母親,母親對於她的未來心底早有計劃,若非一國儲君、若非權傾朝野的大人物,她是絕不會答應的是以自她十三歲起,縱然鄰邦諸國及齊壇國稍有權勢的將相貴族,慕名來向她這齊壇長公主提親,都讓母親給精挑細選一一推了。她的女婿得是條人中之龍!

  這個夜晚,齊奼奼不由得想起嚴厲的母親,如果她知道她那自小不斷背誦著<女經)、<女誡),最最循規蹈矩的女兒將未按禮儀伏在草叢問候著捉蛐蛐兒,還要學人鬥蛐蛐兒,更喜歡上了個沒有功名,既非權貴,亦非公卿,全身家當只有幢破爛屋子的賭癡——

  那麼,她會不會瘋了?

  拋開思緒,齊奼奼將心思集中在眼前的聶雲飛身上。

  他正教導她想捉上等蛐蛐兒得四處碰運氣,還教了她一些捕捉技巧,至於辨識品種,他懶懶的沒耐心說明,她在他眼底瞧見了嘲弄。

  “這是竹筒、捕網和掃子……”他一一遞給她工具。

  “掃子?”齊蠔蠔將那只用尾狗草制成的小須須緊拿在手中,“幹嗎用的?”

  “逗弄蛐蛐兒!”聶雲飛瞥她一眼,“捉蚰蛐兒得用點巧思柔勁,絕不能在捕捉時傷了它們,即使只是弄斷一節觸須都會有很大的影響。”

  要捉住又不能傷?該怎麼下手?看出她的疑問,他淡然續語,“蛐蛐兒打穴或巢居的地方不盡相同,土層下、磚堆瓦縫裏都有可能,有的還會躲在棘叢甚至野生的灌木、辣椒叢或觀音柳叢裏,不同的巢穴要用不同的方法,有的要灌水,有的要翻磚弄瓦,總之就是要想盡辦法逼它們出來,然後再用捕網撲獲,裝入有細縫可透氣的竹筒裏。”末了,他給她一只空心小竹管。

  “做啥用的?”她傻傻問道。

  “吹。”他將竹管湊近唇下一吹,竹管發出了高高尖尖的聲響,原來是個小竹哨。

  “吹這做什麼?”她的語氣染著興奮,“是不是吹了就可以招來蚰蛐兒?”

  “招蛐蛐兒?!”聶雲飛沒好氣的一翻白眼,“若吹一吹那些蛐蛐兒便會自個兒送上門,咱們還備其他工具做啥?”

  他將竹哨頂端穿過紅繩掛上她胸前,在他幫她掛上時,他的手指不經意碰著了她的臉,登時她雙頰如遭火焚,而他,卻似乎毫無所覺。

  她在他眼前垂眸幻想,會不會終有一日,他也會這樣站在她眼前,為她掀開她為他罩上的紅蓋頭?

  “如果你以就這樣站著就能引來蛐蛐兒,”他帶著嘲弄的嗓音總算喚醒了她,“那你就太小看這些鳴蟲的智慧了。”

  “對不起,我恍神了。聶大哥,這竹哨的用途你還沒說清楚呢!”

  “我說了,只是你的耳朵是關著的。”聶雲飛聳聳肩睇著她,“這東西是為你設的,你去捉蛐蛐兒時我不會跟著,如果有你控制不了的事情再吹哨兒喚我去,記清楚……”

  他半瞇的眸底滿是威脅,“不要胡亂吹,讓我白跑一趟,後果自己負責!”

  “我知道了,聶大哥!”

  齊奼奼乖巧點頭,雖然他用的是很兇很兇的語氣,很冷很冷的眼神,她心底依舊很暖很暖,因為,他畢竟還是想到了她的安危,不是嗎?

  離開落雲齋,齊奼奼往後園子行去,那兒荒煙蔓草,自然,她要的東西會最多。

  今晚月色不錯,散發著柔光的亮盤子懸在頂上,可不管月色再柔再美,這會兒的她都無心欣賞。

  她認真的四處尋找蛐蛐兒的蹤影。還真是玄,沒想找時處處聽得見,真要找卻像個個都啞了嗓,她巡過一處處殘磚破瓦,有時在聽見蟲聲後一個快速翻瓦,帶來了蟲飛鼠竄,害她忍不住尖叫出聲,連續幾回,除了沾上一掌又一掌的沙土和草根,還是沒有蛐蚰兒的影子出現。不多時,她身上那套傍晚時分,越信差人送來的紫紗綢衣早已成了灰泥色,不僅這樣,袖口及裙擺邊緣也全被尖石劃裂了,還有,她蓬頭垢面、披頭散發的,不知情的人若在此時踏人逸樂居,肯定會相信這幢老宅鬧鬼祟的傳言。可惜了這衣服!

  齊奼奼忍不住想,越信的僕從沒聽清楚他的交代,只買了一套衣服,換言之,衣服成了這模樣,待會兒她又將面臨沒衣服穿的窘境。

  愈走愈遠,她一心只專注在尋找蛐蛐兒,不知不覺競走向弱水湖。

  逸樂居後方有幾個墓塚,墓碑上頭都是姓聶的名字,她猜想是聶雲飛的老祖宗們吧!

  心底有著執念忘卻恐懼,離開墓嫁,她沿著一條若有似無的小徑前行,一路上見著了許多怪石,怪石後方是高聳蔽人的芒叢,不假思索她彎身鑽人,半天之後突然一只癩蝦蟆自旁跳出,惹得她大聲尖叫,差點兒就要吹起竹哨。

  “不吹,不吹,不能亂吹呢!齊奼奼,”她拍拍胸脯警告自己,“只是只癩蝦蟆罷了,膽小鬼,若真將他給吹來了,那張好看的臉怕不變得比蝦蟆還嚇人!”

  癩蝦蟆跳到一旁,齊奼奼想起聶雲飛曾提過有關異物守穴這一點。

  “這蝦蟆大得出奇,附近許還具有特佳的蚰蛐兒呢!”她低語,連忙追著蝦蟆尋過去。

  那癩蝦蟆一蹦一蹦跳進前方草叢裏,她趕忙撥開草叢,果然見到一只大蟲伏在草叢邊,黑暗中她也分辨不清這家夥算不算得上是異品,反正見著了像蛐蛐兒的蟲就先捉回去準沒錯,寧可捉錯,不可少捉。

  心念一定,齊奼奼雙手向前一撲沒撲著,大蟲蹦進了石洞裏,她先用細草趕半天趕不出,只得到湖邊汲了水來灌,大蟲一跳出洞,她立時用補網逮住了它。

  生平第一次捉著蟲兒,她興奮得臉都紅了,就著月光她滿意地睇著捕網裏的戰利品,如果沒錯,依據聶雲飛教的分辨方法,這該是只正統的蛐蛐兒,而非油叫雞更非棺材頭之類的劣品。

  那只蚰蛐兒很大,生著一條長長的尾巴,青的頸項,翅膀閃著金光,高昂著胸膛,十分神氣的模樣。

  “該叫什麼好呢?”齊奼奼對著蚰蛐兒偏首自問。

  ‘首得利’!首次出擊得利,不!不好,”她鎖起秀氣的眉:“俗死了,不然……叫‘青芒兒’吧,你有個青得發亮的頸項呢!

  “不、不!”她搖了搖頭,“不夠威猛想贏都難,叫‘戰無敵’吧!”

  “戰無敵呀戰無敵!”她對著不會回話的蛐蛐兒得意揚揚的,“我可得靠你來贏得一切呦!”

  想著想著,齊奼奼似乎已預見光明的未來。

  想比做要來得容易,當她要將戰無敵裝到竹筒裏時,一個接應不及,這個小家夥竟逮著空遁逃而去,沒得說,為了一夜的辛苦,為了未來的遠景,她絕不容它逃逸,她緊盯那一跳一蹦的身影跟著竄移,一雙大眼睛裏除了戰無敵其他什麼都見不著。

  她沒注意自己已來到弱水湖邊,一個使勁猛地向前撲去,沒捉著戰無敵卻掬了雙掌泥水,身子也沉陷在泥池子裏。

  這時她才意會過來,使勁掙了掙,湖上月影被泛開的漣漪弄成數都數不清的碎渣子,而她的身子卻依舊不停地往下沉,那黑不見底的潭子似乎有只手在底下硬扯著一般。

  齊奼奼直到湖水淹沒上胸膛都還拿不定主意究竟吹不吹竹哨。

  雖然,她已將竹哨拿到了唇下,可她總想著或許能有奇跡出現,或許她還是會有辦法的,能不擾他就不擾他,她不想害他跑一趟,更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他的怒火當湖水升高至她的頸項,她還在評估這種情況究竟算不算得“已非她所能控制的範圍”內。

  可接下來的情況非齊奼奼所能控制,下沉的速度快得超出想象,不多時,她的竹哨被帶進水裏,除了吐出一長串的泡泡,什麼多餘的聲音都沒有。

  她腦海裏突然浮起問路時那婆子的話,這湖原叫溺水湖,滅頂了一堆亡靈,難怪那腳底的泥竟像有生命的籐蔓,扯著人不放……

  怎麼辦?難道這兒真就是她喪命的地方?

  她將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甚至於,沒有人知曉她腐攔的身軀躺憩何方?

  而她,還沒有機會讓他知道她有多麼喜歡他呢!

  陷在泥水裏,她回憶起在逸樂居中和他隔著人群互視的第一眼。

  那對時而冷傲、時而冒著火焰,會讓她做出任何傻事都不悔的眸子!

  心底念著不悔,而她的身子依舊在緩緩的沉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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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3:1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嘴裏雖是說得硬,事實上,當齊奼奼一離開落雪齋,聶雲飛就已跟在她身後了。雖說是跟,他卻刻意和她保持了段長長的距離,他擔心她,卻不願讓她知曉。

  這個叫奼奼的美麗少女,相識不久,卻已讓他做出了些不由自主的蠢行為。不清楚她尋上門的意圖,由著她留下,他原是想讓她吃點兒苦頭自個離去的,卻沒想到,末了,自個兒竟得陪著受罪。

  好好的夜,本是他最愜意的時光,這會兒居然跟在個蠢丫頭身後摸黑前行。摸黑也就算了,在他幾次見她被竄出的異物嚇得尖叫,還得忍住大笑和衝上前觀看的衝動。她沒事的,他告訴自己,只要沒吹竹哨就代表她還應付得了。接下來他便見著她當真瞎貓碰著死耗子地捉著了一只蚰蛐兒,也見著她傻裏傻氣和蛐蛐兒說話的模樣,接著他不過是在睇著父親墓塚一個衣冠塚時微微恍神,他的父親聶誠葬身江波,墓中僅有衣冠而無骨骸,就那麼一個欷吁失神,再抬起頭,他竟失去了她的影子。

  怎麼可能?

  聶雲飛急步跨前,他不過是閃神了一瞬,她竟平空消失?會這樣突然消失,若非鬼狐精怪作祟,那就是……

  該死!他低低咒罵,這丫頭肯定是掉進弱水湖了!

  飛身掠至湖邊,黑黑的湖、冷冷的清月,他終於在岸邊發現了足印及湖面不斷竄出的氣泡。

  他沒好氣的懊惱著,他給她的竹哨終究還是起了些微效用嗎?

  這丫頭,她知道在水中吹竹哨是不會有聲音的嗎?

  就在恐懼與泥水即將淹沒齊奼奼所有知覺時,一個猛然撲近的強力打斷了一切,且將她帶出湖水來到草地上。

  是聶雲飛嗎?

  在聽到那滿是怒火的吼聲時,她總算確定了是他。

  “你是豬嗎?出門都不帶腦子!誰告訴你蛐蛐兒是長在水裏的?捉蛐蛐兒捉到湖裏,還真夠本事!

  還有,你的竹哨呢,明明還在胸前,你幹嗎不吹?想留著到陰曹地府裏吹給閻羅王聽嗎?”不是給閻羅王,是吹給牛頭馬面聽!她突然很想回他一句笑話,很想睜開眼看看他怒氣騰騰的模樣,可她什麼都沒做,身子一軟,昏厥在他硬實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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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暖的陽光喚醒了齊奼奼,手肘部一陣溫熱傳來嗚咽聲,是卷卷兒嗎?她緩緩睜開眼想將小黑貓抱進懷裏,微側著身坐起才發現,身上穿了套過大的男人衣衫,又是他的衣嗎?她紅了臉,憶起落水的事,再想起昏迷前他的咆哮,所以,真是他救了她?也是他幫她換的衣裳嗎?越信送來的衣裳泡了爛泥,所以,她又穿回他的衣裳?

  只不過,這回該是他幫她更的衣吧,不僅更衣,看來他還幫她凈了身、滌了發,是以這會兒她才能這麼清清爽爽、幹幹凈凈地躺在床上。

  怎麼辦?

  齊奼奼將身子埋入被褥下,問著卷卷兒也問著自己,這樣一來,讓她如何再能若無其事地面對著他?

  喜歡是一回事,想嫁是一回事,可……

  不如速速逃離此地,就當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吧!

  所有思量都顯多餘,門應聲敞開,是他,是冷著容顏,手裏捧著個大碗公的聶雲飛。

  這間是她住的房,門原已被他踹壞,可這會兒已然添了新門,看起來,在她昏迷的時候,他倒也沒閒著。

  齊奼奼漲紅了臉,將被褥稍稍拉下露出了眸子。

  “謝謝你救了我!”

  他重重將碗放下,覷著她的眸子一徑冷淡著。

  “你是指將你由爛泥中拔起的事情?那不是為了救你,只是怕你那丫環帶官府的人上我這兒查她失蹤的主子。”

  這男人,無論是欠人或被欠都不願意吧!

  “這麼大的碗……”

  不能說謝又不能提到他幫她凈身更衣的事情,齊奼奼只得試著尋找別的話題,她亮著稚氣的眸,“你又想教我擲骰子嗎?”

  “有關你擲骰子的天分我已領教過,對不起,讓你失望了,這裏頭不是骰子是熱粥!”

  她吸了吸,果真聞到了粥香,一個躍起,她放下了原還遮著臉的被褥,掩不住一臉歡欣,直至這會兒,咕嚕嚕的肚子才讓她知道自己有多餓。

  雖是在很餓很餓的狀態下,她還是沒忘了當有的禮儀,道謝後接過碗直著腰桿,無聲地吃著熱騰騰的粥。

  “這粥真好吃!”她讚不絕口。

  “是嗎?”聶雲飛聳聳肩,“我倒不覺得,越信那廚子煮的夥食向來只能果腹用,你覺得好吃是因為你餓壞了。”

  “餓壞了?”她不同意,“怎麼會?昨晚我吃了不少東西。”

  “如果你的昨晚指的是跌人弱水湖的那一晚……”

  他淡淡覷著她。“那麼我現在告訴你,那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

  她圓瞠著眼,險險摔掉了手上的碗。

  “我……我睡了三天。”

  “你在湖裏險些斷了氣,上岸後半天才吐出泥水卻發起了高燒,就這麼昏睡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她拉長了聲音,“都是你在照顧我?”

  “不!”聶雲飛面無表情,“照顧你的是卷卷兒,我只是偶爾進來瞧瞧你還有沒有氣,畢竟,家裏若真躺了個死人總是件晦氣的事情。”他說得極刻薄。

  她由著他說不吭氣。是呀,是呀,全是卷卷兒,那可真是神奇了,這只小黑貓還真是厲害,不僅會幫人凈身洗發,還會幫人穿衣裳呢!

  “三天?!”她鎖起眉心,“這麼久了,那只戰無敵該早逃得不見影了吧。”

  “戰無敵?”

  “是呀,”她換上了笑臉,“知道嗎?我原在弱水湖畔捉著了只好大好威猛的蛐蛐兒的,我還幫它取了個戰無敵的名,可它……”她嘆了口氣,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竟然逃走了。”

  “所以你是為了追戰無敵才掉到湖裏去?”他用著嘲諷的語氣問,“而不是因為捉不著蛐蛐兒,羞憤攻心才想要投水自盡?”

  “別將人看扁了,聶大哥!”她一臉不開心,“我齊奼奼不是那種會為了丁點兒事就想不開尋死尋活的女子。”

  “是嗎?”他冷冷噴氣,“既非尋死,落了水幹嗎不快吹哨?”

  “我不敢亂吹!”齊奼奼紅了臉,“我一邊下沉時還一邊估量著那種情況算不算超出我所能控制的範圍,會不會太麻煩你,會不會……”

  她愈來愈低的嗓音被他揚高的怒語打斷。

  “你知道嗎?我若再晚一步,你就真成了那個湖裏的最新亡靈了!而你竟還在評估情況是不是超出你所能控制的範圍?”

  “是你自個兒說的嘛,”她睇著他囁嚅著抗議,“你說如果我讓你白跑一趟,後果要自己負責,你說這話時神情冷肅迫人,我怎敢亂吹?”

  “所以,”聶雲飛冷笑,“你怕我或許還勝過怕死?”

  “我還沒想過這問題呢,或許,”她垂下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你說得對!”再啜口熱粥,她突生好奇。

  ‘那麼,聶大哥,既然我沒吹哨也沒呼救,你又是怎麼知道去救我的?”有關此事是他私人的秘密,他並不想讓她知道。

  “喝你的粥養你的病,”他冷著嗓旋身準備離去,“不關你的事就別問。”

  不關她的事?齊奼奼硬生生的吞下問句,這事關係到她一條小命,而他竟說不關她的事?

  “聶大哥!”她小小聲的喊住已到門口的聶雲飛,“我不能再休息了,我的時間不多,你快教教我怎麼鬥蛐蛐兒吧。”

  “你以為你還有贏的機會嗎?對這一局你依舊不死心?”

  “不死心!”她倔著脾氣,“是你說的,未戰先洩氣乃敗軍之相,雖然我練習的時日不多,卻不代表我必定會輸,此外,我還有越大叔送的那只紫牙鐵將軍。”

  “是嗎?”他回睇她,依舊面無表情,“有志氣且讓咱們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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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不錯,香兒跟著博驤及霍惕世兩人來到了逸樂居,還沒站定就先讓眼前那黑壓壓的人潮給看傻了。

  這回鬥蛐蛐兒不似先前聶雲飛與魯大少的鬥鵪鶉,開宗明義就講明,只要擁有蛐蛐兒,人人都可以參加,是以向越後報名繳費的參賽者極多,無論年歲,不管平日是作何營生的都來試試,搏個鬥蛐蛐兒王的名及為數不少的獎金。

  這會兒大廳裏共分十張桌子十個戰場,按抽簽的順序一個個對打,優勝劣敗,輸者淘汰,贏者則晉級再賽。

  “這麼多蛐蛐兒……”傅驤嘿嘿笑了聲,吞下口水。“待會兒該夠炸了吃吧!”香兒沒好氣的冷瞥了他一眼,是呀!要不夠炸就麻煩了,院外傅驤早讓鋪裏的師傅備了一大鍋酥油,就等著有人輸了砸蛐蛐兒出氣,好讓他炸蛐蛐兒吃個過癮。

  “這麼多人……”香兒踮高腳尖往人群裏直探,“怎麼找我家少爺?”

  “不難尋!”傅驤笑嘻嘻的,“你家少爺是生手,哪能調教出什麼厲害的蛐蛐兒,你就往那些輸了的人堆裏尋就是了。”

  “這倒是真的!”香兒點點頭,朝那堆垂頭喪氣的人群看了過去。

  “怎麼……”霍惕世淺淺一笑,“你似乎並不希望你家少爺贏?”

  “何止是不希望,這兩天我求神拜佛的,就盼著她快點兒輸!輸得死絕了念頭,好同我一塊兒快快離去。”

  “老實說,襄兒!”霍惕世一臉不解。“我真的很好奇,你家主子何以無論如何都要留在逸樂居裏同雲飛學賭呢?他壓根沒有半點賭徒的味兒。”

  “賭徒有味兒的嗎?”香兒一邊梭巡著一邊順口反問。

  “那是當然的嘍!”傅驤笑嘻嘻的接了口,“像我,饕餮者有見了食物便抽鼻、流口水的反應,而當賭徒的,自然也有那種見了賭具便雙目炬亮生輝的反應呀!惕世說得對,你那主子左看右看還真的沒半點賭徒的味兒。”香兒還沒應聲,三人同時被一群自眼前經過的賭客們的話語給吸引住。

  “這什麼年頭兒?竟有女人也來鬥蛐蛐兒?”

  “是呀!這哪是姑娘家的遊戲呢!真想玩就自個兒關在家裏頭院子玩玩便是,竟大刺刺來參賽?也不知是哪家的丫頭,還真不怕羞呢!”

  香兒閒言漲紅了臉沒發出聲音,霍惕世挑挑眉心頭已有了數,至於傅驤則是笑咪咪的問起那說話的男子。

  “怎麼?這位大哥這麼垂頭喪氣,難道是輸在女人手裏?”

  “正是!”男人邊回了傅驤的問話邊咳聲嘆氣,“丟人,輸給男人還不覺得這麼窩囊,偏偏輸在一個黃毛丫頭手裏,叫人怎麼服氣?都怪越老板當初興賽時沒寫明,不準女子下場競賽。”

  “事前誰又會料到,竟會有姑娘家不怕拋頭露面、不怕惹人閒話,來同一群臭男人擠在一起鬥蛐蛐兒嘛!”

  “那倒是,”男人語帶遺憾,“真是可惜了我那‘草蝦將軍’!”

  “草蝦將軍?!”傅驤險些笑岔了氣,“都怪閣下給您蚰蛐兒取了個這樣的名,既不威猛又不豪氣,難怪要輸。”

  “誰說的,我那草蝦將軍又會剔翅又會揚須,厲害得緊。”

  “蛐蛐兒沒問題,問題是出在主子身上嘍?”旁人笑嘻嘻的插了話。

  “方才開戰時,我瞧您的眼睛壓根兒就不在戰場上,盡往那丫頭片子身上溜轉,可憐草蝦將軍一來沒人搖旗吶喊,二來連主子的神魂都已先降給對方,那一場戰不輸了才怪!”

  “這事也怪不得我,”男人總算放下了因輸戰而懊惱的怨氣,露出了笑意。“那丫頭還真是人間絕色,老實說,草蝦將軍敗了我雖是既憾且恨,可這回能有幸與個小美人兒對戰,現在想來還真是不虛此行。”

  “聽您說得這樣,”傅驤被勾起了好奇心,“對方也不過是個女人嘛,當真有這麼厲害的本事?”

  “雖是個丫頭但來頭可不小呢!”旁人再度插話,“聽越老板提起咱們才知道,那丫頭是聶少的徒弟!”

  “聶雲飛的……”傅驤半天合不上嘴,“徒弟?”

  “名師出高徒,還真叫人不服氣都不成!”

  一群男人圍向另一處賭桌,雖鬥輸了蛐蛐兒,但還有機會可賭別人的輸贏,是以仍是興致勃勃,只留了半天合不上嘴呆掉的傅驤在原地。

  “醒醒吧,這兒到處是蛐蛐兒當心跳人你嘴裏。”霍惕世拍拍他。

  “這是怎麼回事?惕世!難不成小齊是……”

  “她是個女人!”霍惕世幫傅驤接下話。

  “你早知道啦?”

  “不難看出。”

  “哇塞!知道了你還不告訴雲飛!他不是最恨女人的嗎?這會兒竟讓個女人溜到他身邊當徒弟?”

  “你當雲飛同你一樣,光吃不長眼睛?”霍惕世嘲弄的出聲,“他當初願意留下小齊時,就應該已經知道她的性別了。”

  “知道了還留?”傅驤困惑的搔頭,“這可真不像我所認識的聶雲飛了。”

  “也許,”霍惕世為好友尋理由,“他是想弄清楚這姑娘何以想要接近他吧。”

  “還有什麼弄不清楚的,不就是喜歡上雲飛!”霍惕世搖搖頭。

  “那姑娘端雅守禮,不是外頭那種喜歡上一個男人便巴著不放的花癡女,她這麼做肯定有她的原因。”

  “主子是女的,難不成……”傅驤用力拍了下額頭,“她那小隨從也是?”

  “看不出來,”霍惕世爆出一笑,“你這人除了吃偶爾還會動動腦子。”

  “去!什麼話嘛你!”傅驤用力捶了下他。

  “難怪,我早覺得這家夥娘兒氣得緊,原來真是個姑娘……咦,”傅驤左顧右盼,“丫頭呢?”

  “早八百年前你老兄同人說話時,就混到裏頭去尋她主子了,走吧!”霍惕世率先往廳裏走去,“咱們也別在這兒窮蘑菇了,快去瞧瞧雲飛那小女徒究竟有多過人的本事吧!霍惕世及博驤踱人大廳時,人群已由十來處的圍聚兜攏成一個大圈,聽人說在經過數十場淘汰賽後,自前已選出兩只最厲害的蛐蛐兒要爭奪冠軍。

  “要爭冠軍啦?”傅驤東瞧西探,“那咱們不是沒機會見著小齊的蛐蚰兒下場了嗎?贏幾場小局不難,但論到奪魁,想來她還不夠格的。”

  “話別說得太早!”霍惕世努努下巴示意他向前看清楚。“那不就是她?”抬起眼,傅驤果真在場子中心,那張長條桌的一端見著了個身著綢衣,清麗端雅的女子,身旁還擠著那在他鋪子裏客居了十日的香兒。

  “她就是……就是咱們那日見到的小齊?”傅驤一臉驚訝。

  霍惕世沒搭理他,雙目一瞬不瞬地鎖在齊嫵嫵身上。難怪她會讓敵人分神,她有著烏黑發亮的青絲,羽睫濃密,一對大眼水靈靈的,挺俏的鼻梁下有張弧度優美的朱唇,白皙細致的肌膚吹彈可破,可最引他注目的,卻是她所散發出那股纖弱、透著固執的矛盾神韻,看來,她並不喜歡這樣的遊戲,也並不適應這樣的人群。可為何她要這樣強迫自己出現在這裏呢?那日這姑娘就已讓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這會兒見著她恢復女裝,他心中的悵然更濃,不管她是為何而來,很顯然地,她的眼裏只有雲飛,容不下旁人的影。究竟是怎樣的因緣使她來到這兒,且固執地想要求勝?

  一個要求?

  她究竟想要雲飛幫她做什麼呢?

  視線越過了齊奼奼,霍惕世在她身後見著了越信和聶雲飛,不同於興致勃勃的越信,聶雲飛顯得意興闌珊。

  眾所注目下,鬥局公證人將兩只蛐蛐兒分別用過盆展示在眾人眼前,讓要搏彩的人自由下注。

  “諸位,最精彩的一戰即將開始!”公證人薛老四舉高一只過盆介紹著,“這只是魯大少的‘牙神駒’,精銳驍勇……”他話還沒說完,站在長條桌那頭,腦滿腸肥、得意揚揚的魯大少身旁已響起一迭連聲的叫好喝採。

  “至於這只‘紫牙無敵’……”薛老四拿高另一個過盆,“則是聶少高徒齊嫵嫵姑娘調教出來的戰將!”

  “好耶!好耶!”大聲叫好壓過所有雜音的是傅驤,發出大吼後他對著霍惕世低語,“開玩笑,輸人不輸陣,可別讓人以為咱們小齊人單勢薄沒人撐腰!”薛老四向眾人點頭,朗聲開口。

  “如果各位均已看清楚了兩邊戰將,請速向站在彩臺後方的管事們下往,這場蛐蛐兒王爭霸戰即將開始。”

  一時之間熱鬧滾滾,萬頭鑽動,連從來不賭的傅驤也忍不住掏出身上銀票,走到彩臺邊扯開喉嚨大聲說:“我買一萬兩銀票!傅少爺我今日剛好去收了租回來,身上這銀票還熱著呢!”

  “大爺買誰贏?”管事瞇著眼笑問。

  “廢話廠傅驤豪氣幹雲的,“當然買紫牙無敵,這麼好的名字想輸也難!”扔了銀票後他轉到齊奼奼身邊,“好樣的,小齊,加油!傅大哥對你有信心!”

  “謝謝你!”齊奼奼朝他點點頭,清麗的容顏卻隨著時間流逝愈來愈蒼白。

  “緊張個啥呀,公主!”香兒低聲說,推了推她,“要我說呢,您還是輸了才會對那個男人徹底死絕了念頭廠跟著冷瞥一眼站在一旁猛幫齊奼奼加油打氣的傅驤,努努嘴,心底對這男人有了另一層新的認識,“看不出那肥油驤除了會吃,對朋友倒還滿講義氣的!”

  齊奼奼沒出聲,事實上鬧烘烘的聲音壓根沒進到她的耳,她一路戰來憑著不少僥幸和優勢身為女子的優勢,不少人正是見她柔弱可欺才會失了戒心,而不知曉越大叔送的這只紫牙的厲害,可這會兒,面對那意氣風發的魯大少和他那只跟他一樣體型壯碩的辣牙神駒,她突然信心全無。傅驤來和她說話,霍惕世來探過她,甚至連越信都過來為她加油打氣,但她全沒放在心上,她希冀的只是來自於一個男人的肯定,那個教她如何鬥蛐蛐兒、如何培育蚰蚰兒的男人。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回過頭去看聶雲飛,卻無法自他靜然無波的眸光裏覷著任何暖意或鼓勵。他究竟希望她輸?

  還是希望她贏?

  齊奼奼轉回頭深呼吸一口,除去所有雜思專心為她的紫牙無敵輸入勇氣,雲飛曾說過,蛐蛐兒和飼主會在戰時產生微妙的情緒連係,主人好鬥求勝的心會激勵它擊倒對方,反之,若是心虛怯戰,它也會降低戰鬥力。

  一切準備就序,卻在薛老四開口結束下注前,聶雲飛突然舉高了手。

  “慢著,加我一個,薛老四,我也要下注。”他如往昔般懶洋洋出聲。

  “聶少想下多少?”

  “就這幢逸樂居吧!”聶雲飛淡淡一笑,“反正大家也都清楚,如今我手上只剩這是值錢的東西了。”

  “您想用逸樂居買齊姑娘贏?”薛老四搓搓掌,誰都知道這齊姑娘是聶少調教出來的,自然,做師父的是要幫徒兒加油打氣。

  “不!”聶雲飛在眾人愕視中淡淡出了聲音。“我買魯大少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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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3:2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雲飛,你瘋了不成?!”越信在一旁猛扯聶雲飛的衣擺,“不幫自個兒徒弟打氣就算了,還買對手贏?”

  “在商言商,在賭言賭!”聶雲飛斜睨著那因緊張而全身僵硬的齊奼奼,冷冷而語,“這一場,她必輸無疑!”

  他的話影響了不少賭客的決定,也為這場鬥局增添了可看性,連師父都不支持徒兒這場仗還打得下去嗎?

  紛亂間突然一名猥瑣漢於擠至齊奼奼身旁低著嗓開口。

  “齊姑娘,小的是魯大少手下……”齊奼奼不解的抬眸望去,只見一個男人對她笑嘻嘻的擠眉弄眼。“咱們大少的意思是,相識即是有緣,他真的很希望能有機會和姑娘延續這份良緣,如果姑娘同意陪咱們大少吃頓飯、遊個湖再牽牽小手,那麼,這場局就甭鬥了,他會自動認輸!”

  自動認輸?

  她聽得傻了,換言之,她就可以贏了,就可以要求聶雲飛幫她完成心願?就可以……

  “去你的!”齊奼奼還沒回過神,那名漢子已哎啃慘叫的讓香兒用腳給踹遠,香兒一邊踹還一邊氣呼呼開罵。“叫你家那鍋魯肉販去找豬吃飯、找豬遊湖、找豬牽小手!眼睛放亮點,我家小姐是什麼人物,會為場鬥局犧牲色相?”她哼了聲,在眾人面前故意扯開嗓門。

  “想出遊請找同類,一個人同一頭豬在一塊兒劃船?就算不沉船也太驚世駭俗了點吧!”

  “別這樣,香兒。”齊奼奼阻止著她。

  “這種人是不需要同他們講禮貌的,小姐!”,“不是講禮貌,而是……”齊奼奼咬咬唇接不下去。

  “難不成您真對他的提議動了心?”香兒怪叫著,兩手捉緊她的肩膀用力搖晃,“您瘋了?小姐,是什麼原因使得您變得為了勝利而不擇手段?這種爛人的下三濫建議您竟會考慮?”

  “可我覺得,”齊奼奼一臉無助,“我真的會輸的,接受他的提議倒也不失為一個贏得勝利的好方法……”

  “沒志氣!”香兒攬了攬她。

  “別這個樣,香兒挺您,那該死的聶雲飛不過是想用這種方法打垮您的自信心,您真贏了,他就慘了,所以當然不願見您勝利。不論勝負,人最要緊的是對得起天地良心,這種下三濫的妥協是不對的,您盡管戰吧,我不但要幫您加油打氣,還要用咱們從齊壇帶來的所有盤纏通通買您贏!”

  說完話她便將全身銀兩掏出,至薛老四那兒下了往。

  “成了!”香兒笑嘻嘻的拍拍掌再回到齊奼奼身邊。

  “咱們已無後路可退了,您就放手一搏吧,這會兒您除了獲勝不許再有別的念頭!”

  “香兒,”齊奼奼眼中起了薄霧,“你原先不是不希望我贏的嗎?”

  “算了,香兒想通了,”香兒攬著她壓低聲,“瞧您這模樣,是對那聶雲飛動了真心,不論我先前怎麼不讚同您的決定,為了見您開心,我還是決定支持您!”

  齊奼奼沒出聲,心底是濃濃的感激,深吸口氣她來到了桌旁,深深睇著那正在場子中心剔翅揚須的紫牙無敵——這是她為它另取的名。小紫牙,她在心底對它說著話,我全部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可得幫我多努力!眾目睽睽下,大鬥盆裏的兩只蛐蛐兒在公證人的挑動下,緩緩接近了彼此。魯大少那只辣牙神駒身體壯碩,方方的頭,腿很長,相較下,齊奼奼的紫牙無敵短小精幹了點兒,不過身手矯健,活蹦亂跳地,頗有戰鬥力。剛開始時辣牙神駒木頭似的不動,對於在旁不蠢動的紫牙無敵沒看在眼裏。一個躍躍欲試,一個如老僧人定,這樣的鬥局自然沒了看頭,於是薛老四就拿了豬鬃毛去撥辣牙神駒的須子,幾次挑動終於將它給弄火了,只見辣牙神駒勃然狂怒,直奔紫牙無敵而去,於是乎,兩只蚰蛐兒的翻騰搏鬥就此展開。只見雙方各逞著威風,互相纏鬥不罷休。良久,原本蹦蹦跳跳的紫牙無敵後勁不足,只見那辣牙神駒跳起來,張開尾巴,一口就咬緊它不放。

  薛老四上前分開了兩只蚰蚰兒,但紫牙無敵顯然已怯了膽,除了兜圈子躲避外,壓根不敢再靠近對方。

  眾人只見辣牙神駒翹起雙翅,得意地嗚叫著,展盡威風。

  “這一局……”薛老四在眾人面前朗聲宣,“魯大少的辣牙神駒勝利!所以……”薛老四拉高了·意氣風發的魯大少左手。

  “這一屆的蛐蛐兒王是由魯大少的辣牙神駒獲得!”頓時,叫好及哀嘆聲響不絕於耳,卻沒傳進在香兒身邊的齊嫵蠔耳裏。紫牙,輸了!她,也輸了!真的輸了嗎?

  她的心突地抽得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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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局終了,人群散去。

  這次大戰,當上蛐蛐兒王的是辣牙神駒,意氣風發的是魯大少,賭局的最大贏家則是越信和聶雲飛。

  身為莊家,越信先扣下了他莊家該得的部分,再接買彩比率收銀付彩,不管怎麼算,只要參賭的人越多,他就賺得越多,無論誰輸誰事他都會是贏家。至於聶雲飛,押了逸樂居來賭,由自然成了另一個最大贏家。

  “輸了也好,輸了也好,”香兒拍了拍都已曲終人散了,還沒回過神的齊奼奼,“人是活的,財是流的,破財消災不打緊,咱們雖輸光了盤纏可還有朋友,是吧?傅大哥!”她問向那頭正指揮著手下熱起油鍋,撿拾著敗亡蚰蚰兒屍體的傅驤。

  “你會收容咱們兩主僕到你鋪裏上工掙盤纏吧?”

  “別開玩笑了,襄兒妹妹,”傅驤這輸了萬兩白銀的大輸家沒將輸錢的事擱在心上,這會兒盡候在鍋旁等吃,連椒鹽都早已備安在手上,他用力拍起胸膛。

  “都是自己人,還談什麼上不上工的?別說盤纏,你和小齊姑娘想要多少銀兩,只需同傅大哥開口說聲便是了。”

  “傅肥油,誰同你是自己人了?”香兒以嫩指使勁彈彈他肩膀,“我和我家小姐都不是乞兒,平白無故拿你的錢做啥?想幫忙就將工資調高點就是了。”

  “齊姑娘,若不嫌棄,寒捨也很歡迎兩位的。”一旁霍惕世誠誠懇懇地出了聲。

  “若想盡快掙到路費,”越信笑呵呵的加入對話,“兩位姑娘不妨考慮在下的福聚賭坊,咱們那兒的客人只要贏了錢,給點紅彩不是問題,若姑娘肯對那些個賭客們微微一笑,”越信愈說愈興奮,暗地裏卻是要刺激那始終面無表情的聶雲飛,“或是撒撒嬌說幾句打氣的話,保證想要多少銀子都不是問題。”

  “什麼話嘛!”傅驤氣嘟嘟的蹦起身,差點兒打翻了油鍋,“越老板當咱們小齊姑娘和襄兒姑娘是什麼人了?”

  “這有什麼關係?重點是能盡快掙到錢嘛!”一個博驤、一個越信,爭來奪去的都想拉齊奼奼主僕上自個兒鋪裏落腳,霍惕世雖沒出聲,眸裏卻也道盡了相邀的誠意,香兒聽得煩索性棉住了耳朵,齊奼奼則是一點兒聲音也不敢出,私心底,對那始終沉默的聶雲飛仍是滿懷企盼。爭到最後,傅驤也解決了一鍋子的鮮炸蛐蛐兒,舔舔指頭,他意猶未盡的對著聶雲飛道:“好樣的,雲飛,你這炸蛐蛐兒的點子真是不賴,比吃烤鵪鶉還來得帶勁,下一回比賽拜托快點舉行。”聶雲飛沒吭氣,只用微笑作答。

  “得了吧,傅驤,”霍惕世沒好氣的一嘆,“吃什麼就誇什麼,前陣子你不還誇鴉鴿的肉感是天一?”

  “鴉鴿?”傅驤半天才想起是聶雲飛那只短命的小鵪鶉,他不好意思的嘿嘿笑,“拜托你,惕世,那小鵪鶉的肉早隨著穢物排出愚兄體內了,什麼口感肉感早忘得幹凈,今日不言昨日事,誰還會去記得?現在只知道,紫牙無敵的香脆絕對比鴉鴿的肉感更勝幾籌。”

  “什麼?”越信驚得揚高音調,“你吃了紫牙無敵?那只我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來的蛐蛐兒?”

  “是呀!”傅驤笑呵呵的剔剔牙,“方才趁亂我四處兜了一圈,叫人將沒人理會的蛐蚰兒全扔進鍋裏五百兩算啥?我輸了萬兩白銀連屁都沒放一聲,這只紫牙害我輸了賭,孝敬給我祭五臟廟也算值得了,怎麼,越老板是捨不得蛐蛐兒,還是恨沒吃著?”說著說著,他自牙縫中抽出一根殘屑遞過去,“要不這樣,這根就權充紫牙無敵的斷腿,再幫您灑上些椒鹽打個底吧!”越信啐了聲沒理會他。“成了,吃飽喝足也該回家休息,惕世,咱們走吧,雲飛,再有好事別忘了叫一聲。不騙你,這回參賭我首次感受到那種刺激的興奮感,嘿嘿嘿,也許過不久,我傅驤也同你一樣成了個賭徒。小齊姑娘,你和襄兒妹妹就同咱們一塊兒回城裏吧!”

  “別用你的油嘴喊我襄兒妹妹,”香兒噘高了嘴,很惡心耶,喊杜姑娘,還有,我的香是香味的香不是襄陽的襄,別再弄混了。”

  “香兒?”傅驤笑呵呵的,“那不跟我的鋪名同一個字?沒得說,此乃天意也,兩位就請移駕敝鋪吧!”

  “走吧,小姐!”香兒用力拉著半天沒移動身軀的齊奼奼,“別等了,這裏沒人會留您的,輸了就要服氣,您自個兒答應了聶少爺,說輸了就不能再煩人的,說話算數,走吧,咱們快去掙盤纏吧,可別連家都回不成了。”齊奼奼將眼神白面無表情的聶雲飛身上移開,他始終不出聲,看來是早等著把她這盡會惹禍的煩精給趕出逸樂居,這結局她心底早有數,可為何真臨到了頭,見他不出聲,她還是會傷心?失魂落魄的她被香兒扯著出了門,冷不防屋裏頭傳來了聲音。

  “走之前……”聶雲飛抬高眸子,對上了齊奼奼那見他出聲便立即回頭,且瞬間透著光彩的眸子,“記得帶走你的野貓,別讓它留在這裏夜裏叫得人煩。”

  “卷卷兒?”齊奼奼斂下眸子、收回失落乖乖點頭,“謝謝提醒,我還真忘了它,香兒,你等等,我到裏頭抱卷卷兒出來。”她人還沒走過穿堂卻聽見聶雲飛又出了聲音。

  “齊奼奼,以你僅學三日的功夫就能得個第二已屬不易,這樣吧,我這兒有個現成差事,如果你能幫得上忙,那麼,你對我的一個要求依然有效。”

  齊奼奼傻杵了半天才回過神,轉頭睇著聶雲飛。

  “你不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如果你不想幫我的忙,”他聳聳肩,“不妨就當成玩笑話吧。”

  “不!”齊奼奼站直了身,雙目燦亮熠熠生輝,“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噢,別這麼不爭氣吧,我的好公主!香兒哀叫一聲將臉埋入掌心,一聲願意就聽得很清楚了,有必要這麼地迫不及待、喜不自勝嗎?我可憐的好公主,您這輩子許是注定要被這男人給吃得死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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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之後,宜昌城霍氏大宅。宜昌內原有兩名富豪,一是聶雲飛之父聶誠;一是霍惕世之父霍彰顯。事實上,在聶誠尚在世時,聶家所擁有的產業及生意甚至在霍家之上。可自從三年前聶誠在江上滅頂驟亡,聶家產業又遭總管殷福設計卷走後,一夕之間聶家破敗,自此,霍彰顯取代了聶誠的位置,成了宜昌首富。這一日正是霍彰顯五十大壽,還未入夜,霍府大門外已是彩燈高結,弦樂飄飄,眾多賀客盈門,不單霍彰顯親戚、生意上的朋友,連宜昌附近幾個鄉鎮的官員都因與他交好,紛紛派人送上了賀禮。商場中人出手自是不含糊,一時之間,又是金壽桃、又是銀床、又是搪瓷古玩駿馬的,搞得霍家幾個管事光是收禮排位置就累得半死。霍宅大門口雖是人來人往,卻始終有個翹首遠望的美麗身影站在那兒不曾移開過。

  “茉馨!”霍惕世皺眉出聲喊著妹妹,“一個姑娘家老守在門口,人來人往引人側目,難看著呢。”

  “看就看吧,又不會少塊肉!”霍茉馨不放在心上,目光依舊鎖在遠方,“大哥,你不是說”她咬咬唇,“說他一定會來?”

  “你是指雲飛?”畢竟是同胞兄妹,他又怎會不明白妹妹等的是誰?他嘆口氣陪著她一塊兒遠眺,“放心吧,之前我不敢說,可這回他同我賭了說會來,既然是賭,那麼,他就一定會來。”

  “這也拿來賭?”霍茉馨傻了眼,“如果他沒來,會輸掉什麼?”

  “他的腦袋!”

  見妹妹猛吸氣慘白了臉,霍惕世笑著擺手,“別這麼緊張,就算他真輸了,你老哥又怎會真去動他腦袋?”

  “你不動他卻會動!”她氣咻咻的,“雲飛視賭如命,也視屢行賭約如命,你怎麼可以和他打這種賭,讓他用命來賠?”

  “這是雲飛自個兒提的要求,我又能怎麼辦?”霍惕世一臉無奈,“妹子呀!你這胳臂也彎得太厲害了吧!什麼事都向著雲飛,別忘了,我可是你的哥哥!”

  霍茉馨噘高嘴嘟嚷,“什麼話嘛,怎麼能拿雲飛來比?這根本是兩碼子事!”

  “茉馨,”他認真的睇著妹妹,“你還是對雲飛這麼死心塌地?如果,大哥是說如果,如果他喜歡上了別人,你會怎麼做?”

  “不可能的!”她立刻反彈,壓根不願接受這種可能性。

  “自小我就跟在他身邊打轉,雲飛眼裏除了賭沒放過任何女人,而我,自信可以因著愛他而無怨無尤守候,換言之,這世上只有我會是最適合他的女子……”

  霍茉馨的聲音突地停了下來,因為眼前正踱來她想念的男子,她正想要飛奔上前卻打停了足,他並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身後跟了個少女,一個嬌柔羞澀卻美麗動人的女子!在她的呆視中,一對男女已來到了眼前。

  “日未落,換言之,”聶雲飛笑嘻嘻的拍拍霍惕世肩頭,“這場賭你輸了。”

  “輸得五體投地!”霍惕世真心笑了,拉著他便向宅裏踱去,“見到你來,別說一個要求,十個我也允你。”

  “省省吧,我不貪心的,一個就夠了。”聶雲飛笑著轉向沉了臉色的霍茉馨,“怎麼了?茉馨,舌頭讓貓給吃了?從沒見過你這麼安靜。”

  說到貓,還更響起了貓叫聲,霍惕世左右巡了巡,才發現窩在齊奼奼懷裏,脖子上還綁了個蝴蝶結的小黑貓。

  “這就是卷卷兒?”霍惕世好笑地上前,同瞇眼一副戒備模樣的小黑貓打了招呼。

  “是呀!”齊奼奼柔笑著,“家裏沒人,索性帶它一塊兒出來見見世面。”家裏?

  霍茉馨臉色由陰轉黑,什麼意思,這丫頭這樣坦然直語,像她和雲飛是對小夫妻出門似的。

  “雲飛哥!”她蹦上前將手臂掛進聶雲飛臂彎裏,打小這位置就是她專屬的,誰也別想佔據,“我等了你半天,你知道嗎?這回爹的壽禮裏竟然有整套用金子打造的牌九耶!”

  “這麼闊氣?”聶雲飛笑嘻嘻的任由她黏在身上,絲毫沒有他對其他女子慣見的冷情。

  “是呀、是呀!”她扯著他直往偏屋行去,“快嘛!我帶你去看,如果你喜歡,咱們可以先拿來玩玩,爹若知道是你拿去玩,肯定不會罵人的。”

  “成了,茉馨,我自個兒會走的,別這麼拖著我嘛,惕世!”聶雲飛回頭向霍惕世招招手,“我先走了!席上見。”

  在齊嫵嫵微帶愕然的目光裏,聶雲飛二人漸漸走遠,可雖走遠了,交談的聲音卻依舊飄了過來“雲飛哥,她是誰?”

  “她?小妹妹,她是誰關你什麼事?”

  “怎不關我的事?”霍茉馨驕蠻的道:“任何事情只要與你有關就與我有關!”

  “是這樣嗎?”聶雲飛淡哼,“一個小徒兒罷了……”“齊姑娘,霍惕世溫柔的嗓音讓齊奼奼了神,他伸手將她請入廳裏,“今晚你是咱們的客人,有什麼需要都只管同我說一聲就是了。”

  “謝謝你,霍大哥!”她感激地點點頭。

  “走吧,我帶你去見傅驤和香兒姑娘,他們早來了,就坐在裏頭。”

  那日聶雲飛答應讓齊奼奼留在逸樂居,卻還是沒讓香兒留下,香兒只好回到傅驤的慕馨香鋪裏打散工掙銀子。

  “對了,齊姑娘,”霍惕世一臉好奇,那日雲飛說要請你幫的忙究竟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齊奼奼一臉迷惘,“他始終沒說,只說屆時只要他向我眨眼,我點個頭就是了。”

  “眨眼?點頭?”霍惕世蹙起眉,“什麼意思?”

  “不知道!”她搖搖頭,“算了吧,霍大哥,別去費思量了,他腦中的思緒本來就不是咱們常人所能理解的。”

  ‘呵……”霍惕世也搖了搖頭,一臉的遺憾。

  “你卻是無可救藥地愛著他吧?”這話雖是問句,兩人卻對這問題的答案早已心裏有數。

  齊嫵蠔紅著臉,一點兒聲音也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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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3:39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大廳裏樂音輕揚,百來桌由廳裏延展至院裏的酒席,使霍宅充滿了熱鬧的氣氛。玉桌上,除了霍彰顯、霍夫人及一對兒女,和幾個地方上有頭有臉的鄉紳外,還有聶雲飛及齊嫵嫵。

  方頭大耳的霍彰顯陸續接受了眾人的敬酒致意,喜色滿滿的臉自始至終沒卸過笑容。

  “雲飛賢侄,今兒個霍世伯大壽最高興的還是見到你肯過來,這些日子你一個人住在那僻遠的逸樂居裏,吃苦了嗎?”

  “多謝世伯關心,”聶雲飛無所謂的笑了笑,“小侄生活起居都有越老板照應著,不成問題。”

  “你指的是福聚賭坊那越老板?”霍彰顯微微蹙了眉,“賢侄別怪世伯噦嗦,這賭畢竟不是可以安身立命的途徑,再加上賭場裏出入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這樣的朋友只怕……”

  “世伯請放心,”聶雲飛笑著打斷了對方,”小侄眼睛雪亮,分得清什麼樣的朋友可以交,什麼樣的不可以。”

  “你自個兒心裏有分寸就好,也怕不噦嗦了!今日邀賢侄前來還另有件重要的事,這事是你爹生前同世怕早已說定的,我讓惕世找你來幾回你都推卻了,今兒個趁著人多,不如,就將這懸在世伯心裏多年的事給辦了吧。”

  “世伯指的是……”聶雲飛依舊淺盈著笑意。

  “還能指啥?’’霍彰顯笑得開心,“當然是你和茉馨的婚事嘍!”見父親當眾向聶雲飛提親,霍茉馨又喜又羞,滿臉紅霞的忸怩著。霍彰顯笑呵呵的,“女大不中留,這丫頭年紀也不小了,此事不宜再拖!今日趁著世伯壽宴順道訂了這椿婚事吧,喜上加喜,償吾老願!”

  “是呀!”霍夫人也笑著點頭,“雲飛這孩子是咱們自小看大的,早將他當成了自己兒子,這樣最好!”霍彰顯笑睇著不出聲的聶雲飛接回話。

  “雲飛,等你和茉馨成了親,你可再也沒借口不接管世伯底下那幾椿生意了吧?女婿即半子,就別再和世伯分彼此了。”

  “女婿即半子並沒錯,不過,今生雲飛怕是沒那麼大福分能當世伯的半子。”聶雲飛平淡無波的嗓音如同平地一聲雷般,乍然響在熱鬧的席間。

  “為什麼?”霍彰顯一臉愕然,連笑容都還來不及收回就這麼僵在臉上。

  “謝過世伯好意,但小侄已然私下訂了親。”

  “不會吧!這麼大的事怎麼惕世沒提?”

  “這事決定得突然,是以連惕世都沒來得及知會。”聶雲飛說得氣定神閒。

  “是哪家姑娘這麼有福氣,竟能得到世侄的垂青?”霍夫人嘴中酸溜溜的問,眼晴盡盯著自己臉色發白、搖搖欲墜的女兒。雲飛這孩子怎地這麼胡塗?怎會捨得放棄茉馨這麼漂亮、這麼愛他,又有這麼好家世的女孩兒?

  “霍伯母客氣了,小侄兩袖清風,哪家的姑娘跟了我也只有吃苦的份,我那未婚妻現在也在席上,奼奼!”

  聶雲飛側首向著聞言傻愣著的齊奼奼眨了眨眼。

  “咱們是不是剛剛才私下議受了婚事?”見他眨了眼,齊奼奼想起兩人的約定,沒得說,只得點了點頭。

  “既是私下議受的婚事就代表尚未正式媒聘,”霍彰顯一臉不讚同,“也就是說賢侄與齊姑娘的婚事仍未成定局。”

  “定局與否該是小侄自個兒的事情,謝過世伯關心,不過,小侄今日前來,告知二老這椿婚事倒是其次,最主要的,還是送上賀禮聊表心意。”

  “賢侄客氣了!”見聶雲飛轉移話題,霍彰顯也只得先按下掛在心頭的兒女親事,“你能惦記著我,伯父已然心滿意足。”“五十大壽乃人生最重要的關口,小侄再怎麼不濟,這份該給的禮仍不可少,只是……”聶雲飛淺掛著笑,“我請越老板代備的禮大了點,不適合帶到席上來,小侄先送上清單,讓您過目,看需不需要到裏頭瞧瞧這份禮。”聶雲飛親手呈上了一紙短箋,霍彰顯笑呵呵過,一視之下面色突然變得死白,片刻後,深吸了口氣才總算恢復正常。

  “好世侄!”他睇著依舊淺笑盈盈的聶雲飛,眸子緊了緊,“真是好大的禮!”

  “世怕不嫌棄,”聶雲飛站起身,“那麼這會兒世伯是否想先同小侄到裏頭去看看禮呢?”

  “那當然!那當然!”霍彰顯迅速站起身來,容稍微有點僵硬,“夫人、惕世,你們招呼客人先席,我同雲飛到裏頭去一下。”

  “爹!”霍茉馨跟著跳起,“什麼大禮,人家也要去瞧瞧!”

  “大人的事小孩子攪和個什麼勁?”霍彰顯沉聲喝阻了女兒。

  “我不管!人家就是要跟著去!”霍茉馨仗著父親疼寵,向來蠻橫得緊,此刻罔顧父親難看的臉色,一意想跟去瞧個端倪,卻沒料到父親啪地一個虎掌摑過來。

  “爹,您……”霍茉馨瞪大眼,淚汪汪的,自小到大爹連罵她都不捨得,今日怎會在壽宴上,當著眾人的面甩她一個耳光?

  雲飛哥送的究竟是什麼禮,何以讓父親像變個人似的?霍茉馨的問題得不著解答了,霍彰顯緊跟在聶雲飛和越信身後,匆匆踱人了後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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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飛,這封信你……打哪兒來的?”霍彰顯微顫著老手,沉坐在太師椅裏。

  “費了點手段和心思,”聶雲飛收起在人前保持的盈盈笑意,眸中盡是冷芒,“幸好,小侄腦子向來還算靈光。”

  “你向來就靈光得緊,惕世這孩子不足你十分之一。”合上老眼,霍彰顯看來很是疲憊。

  “惕世比我幸運,他有個腦子靈光的老子,自然可以少用點心思,”聶雲飛冷冷一笑,“世伯一直急著想將小侄納入霍記錢莊,還想將茉馨嫁給小侄,想來,也是希望我能少用點腦子在不該注意的事上。”

  “可惜,我還是算錯了你!”霍彰顯嘆口長氣,“這幾年見你整日在逸樂居裏閒散度日,忙著興賭局,我原以為,你將就此閒混一世。”

  “老實說,聶家產業被人卷走,我並沒多放在心上,那些財富原是我父親和殷大叔一塊兒掙來的,他想帶走騙走挖走我都認了,畢竟那錢本就不屬於我這坐吃等死的大少爺,可……”他冷眼臉向霍彰顯。“我父親死得冤,生為人子,這事若不得澄清,只怕小侄死後到了陰間,都還無法向父親交代。”

  “雲飛!”霍彰顯顫抖著身子,“你信我,我承認信是我寫的,也承認和殷福聯手設計了你聶家的產業,可你父親的死真的只是個意外……”

  “是不是意外,這事並非只有天知道,任何計劃安排得再周密依舊有脈絡可循,世伯是否願意同小侄上趟寧埠口,找那豐年號的船東對質?”

  “雲飛!要對質甭上寧埠口了。”越信在旁接了話。

  “那豐年號船束已被當地巡撫收押,他坦承當日聶大爺所乘坐的那艘船,下水前已被動過手腳,艙底挖了個大口子,糊上竹片瓦愣紙充數,只要駛入江心必會進水沉沒,但他口口聲聲喊冤,說會這樣喪盡天良,害了船上二十五條人命,實是因為財迷心竅,被人唆使利用。”

  “二十五條人命?當真是喪盡天良!”聶雲飛搖頭不齒,“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若已算是喪盡天良,那主使者可要比這四字更不堪了。”

  “那家夥說是我唆使的嗎?”霍彰顯用力擠出了聲音,“雲飛,旁人之言不可盡信,除非……”

  “除非有證據?”聶雲飛冷著聲自懷中掏出兩張銀票。

  “世伯,當日您給那船東的兩張各五十萬兩的銀票,已被小侄派人自他居處中搜出,上頭明明白白是您的簽名,這麼大筆銀兩是造不了假的,由於金額太大,那家夥原是想等過幾年再用免得引人疑竇,卻沒想到現在反成了可以死咬住你的證據。”

  “你……”霍彰顯啞了嗓。該死!當時該堅持以金子交易的,偏偏對方不肯,想來是先預留了這條後路,這麼大筆簽了名銀票落在對方手裏,彼此之間又不曾有過什麼生意往來,任誰都看得出其中必定有蹊蹺。霍彰顯癱在椅上,終於不再為自己辯解了。

  “世伯想問小侄何以不將此證據直接交由官府處理是嗎?”

  聶雲飛睇著那瞬間倣佛老了十歲的老人。“一來我想先知道為什麼,你會對個相交了數十載的好友起殺機,二來……”他停下話,冷著眼半天沒有聲音。

  “你是為了惕世吧?”霍彰顯慨然睇著他。聶雲飛點點頭。

  “沒錯,是為了惕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個真正的好人,卻不如我堅強,我不願他被迫承受和我一樣,在一夕間家園全毀,還得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遭遇,惕世在乎旁人的想法與眼光,這樣的壓力會毀了他的,”他的瞳眸清清幽幽的,“從來只要我有難,惕世就不曾離棄過我,而我,也絕不能推他人絕境。”能這樣時時體念著對方處境的,才能算真正的朋友吧!而他,對那相交了一世的摯友究竟做了些什麼?氛圍凝滯,沉默良久的霍彰顯突然雙膝軟倒,跪在聶雲飛眼前,老淚縱橫。

  “雲飛,對不起,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父親!”

  聶雲飛冷冷瞧著地上那顫著身哭泣不止的老人,沒有表情。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要的只是原因。”霍彰顯哭了半天才啞著嗓離口。

  “二十多年前,我和你父親原是生意同夥,後來因著生意做大,彼此理念又有不同,他沉穩我躁進,所以到後來就協議將合作的事業拆開,各做各的,而事實上,那幾年裏,霍記錢莊表面上雖然風光依舊,但實際上因著我錯誤的幾項投資失敗,底部早已成了個挖空的大洞,挖東墻補西墻,若非你父親總能適時的支援,我的生意早就垮了。”

  霍彰顯嘆口氣。

  “這樣的日子過多了,心裏總覺得不牢靠,老想著如何找個機會來個大翻身,恰逢那年黃河在豫西泛濫潰了堤,皇上提撥大筆銀子要購買築堤建材,我聽了幾個專撈偏財的酒肉朋友的建議,先想盡辦法標到這筆大生意,再用劣等海砂充做巖砂,千斤百石地運至了豫西,兩種砂砂質雖不盡相同,但單視外表是辨識不出的,一旦湧上了泥漿糊進了堤防,誰也不知道我從中賺了百萬黃金的差價。”

  “這樣的堤防若遇上大汛擋得住嗎!”聶雲飛出聲問,心底已有了數。

  “一般小水患不是問題,若遇上大汛就……”

  霍彰顯搖搖頭。

  “可我想著這樣的天災又不是年年碰得著,哪會這麼巧?況且剛潰了堤,再犯事許是十年八年後的事了也不一定,難保這中間不會有人再去加強防範,加蓋堤防,而若真是十年八年後潰了堤,屆時年代久遠,誰又會記得當年是誰提供的泥砂?還有,若真潰了堤,肇禍的原因可多了,不一定會猜到問題是出在砂石上頭,且一切都衝垮了,什麼證據都沒有還怕啥?”

  “這事卻讓我爹知道了?”聶雲飛蹙起眉心。

  “我知道以你爹的脾氣是不會同意我這麼做的,開頭時我還瞞得住他,可因為我要買海砂先需要一大筆銀子周轉,只得向他開了口,他倒是二話不說就借了,我沒跟他提這事,他卻輾轉由我買砂的地方知道,上門來大罵了我一頓,叫我無論如何不能做這種違背良心、禍延子孫的事。

  “我跪在地上懇求他睜一眼閉一眼,容我這次,因為我已將全部家當都押在這宗買賣上,贏了,一輩子不愁吃穿,輸了,就得淪落街頭全家行乞。”霍彰顯慨然睇著聶雲飛。“當時你爹開了口,他說彰顯,你想我聶誠有可能看著你全家行乞街頭嗎?撇開咱們三十多年的交情不提,雲飛和茉馨那樁婚事咱們也不知談了幾回,你的和我的還有差別嗎?你想東山再起,想安逸度日都成,只要你開口,聶大哥全數資助,只是這昧著良心的錢你無論如何不能要,一定要將那砂石給運回,就算不為自己,也該為惕世和茉馨積點福氣。”站在旁邊,越信忍不住怒吭著氣。

  “人家聶大爺都同你如此說,樣樣幫你想妥了,就像雲飛對你兒子一樣的用心,你怎地還豬油蒙了心,不開竅硬往裏頭鑽,還設計害人?你這樣恩將仇報,像個人嗎?”

  “我不是人,你罵得對,我是個畜生,一個讓豬油了蒙心眼見利忘友的畜生!”霍彰顯老淚滿臉哭得抽噎。

  “當時我回了聶大哥說這事是放出的箭矢回不了頭了,這節骨眼同那些買料的官爺認罪就是欺君大罪,是要吃牢飯的,請他無論如何放過我,可他仍是一意堅持說,如果我真的人了獄,家小這邊他會幫我打點,頂多幾年就能出來,一切可以重新開始,話說完他整裝北上,由寧埠口上豫西,打算親自阻止當地修堤兵工不可用我提供的材料。”

  “於是你便起了殺心,非置我爹於死地不可?”聶雲飛臉上雖然依舊沒有表情,心口卻起了痛,他的父親,那個剛正不阿的老好人,竟是死在自己視如親兄弟的摯友的計謀裏?

  “是的!”霍彰顯止了哭泣,愧然長嘆。

  “我買通了船東讓你父親踏上死亡的旅程,你父親死後,我十分愧疚,一心想要幫你重振父業,卻讓那殷福給纏上了不放,你父親死前與我的爭執他十分清楚原因,也猜到你父親的死與我有關。

  “他捉住了我的把柄,逼我幫他竄改你父親的印信及文件,利用你對我的信任及你本身對家業的漫不經心而……”

  “而奪盡我聶家產業?”聶雲飛幫霍彰顯接了話,冷睇他一眼。

  “世伯方才在酒席上叫我交朋友要當心,有關這點小侄慶幸做得比我爹好,沒像他一樣交上個要命的朋友,一個賭坊老板越信幫我大江南北查清楚了我爹並非意外致死,另外,我還有個在府衙當差的好朋友。”

  聶雲飛嘲弄地笑了笑。

  “偏這家夥也是我在賭桌上交到的好友,可見再如何不濟的場所,只要有心,依舊可以交到值得深交的朋友。

  “那家夥在前些日子已幫我逮著正在東北風流快活的殷福,並自他那兒幫我取回揮霍得只剩一半的銀子,和他身上與您通訊的書信,至於殷福,”聶雲飛冷笑,“因他還犯了些別的案子,後半輩子怕都得在牢裏蹲著了。”

  “那麼我呢?”霍彰顯閉上老眼癱跪在地,“我這利益薰心,連老友都可以戕害的畜生,又該得到什麼樣的懲罰?”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聶雲飛嘆口氣,在霍彰顯面前跨低身子,眼神首次出現了痛楚。

  “這也是我為何在知道了這一切事實之後卻還要隱忍著,非要等到今日你壽辰時才來問你的原因。

  “在你一家子快快樂樂、在所有人舉杯齊賀你壽比南山之時,你的心,可有一瞬想過那因著你而被江神奪去了性命的老友?那個善諫你卻引來殺身之禍的聶誠?”

  “別再說了,雲飛,別再說了!”霍彰顯頹然抱頭痛哭。

  “我不騙你,自你父親死後,這三年裏我沒有一天不是在悔恨中度過的,一步錯步步錯,我錯在好高騖遠,錯在貪得無厭,可卻殘忍地讓我最好的朋友為我的錯誤送上一條命!

  “雲飛,你將我交給官府吧!甚至,如果你想要親手結束我這條老命,我都不會怪你的。”

  “你不會怪我,惕世卻會,即便他明了了原因,若你真死在我手上,反過來就要換我和惕世痛苦為難一輩子了。”聶雲飛霍然起身,一臉冷然。

  “你的錯誤不當由惕世或茉馨來掮負,不論你去蹲牢或你死了,那留在世上遭人唾罵輕視的人,都不會是你而是惕世,這樣並不公平,這也是我會讓越信把銀票盜來,讓船東無法指證你,官府無法緝拿你的原因。

  “我爹和船上另二十四條性命的驟逝,雖是出自於你的授意,但依舊是死在那動了手腳的貪心人手上,那家夥萬死不足惜,而殷福也已得到他應得的報應,那麼你呢?霍彰顯,我真的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好廠“由著你,雲飛,無論你決定要怎麼做,我都會欣然接受,只求,”霍彰顯合上了老眼,“只求後半輩子能夠不再受良心苛責,可以安眠一夜。”良久之後,聶雲飛終於出了聲音。

  “我要你將所有生意除了霍記錢莊全都結束換成現銀,尤其是那些經由買賣劣等砂所得來的錢,全部捐至豫西,做為那些遭遇洪水的災民們重新築堤及濟貧所需。

  “我爹既是為了這檔子事枉死,只有這麼做才能使他在九泉之下安眠,霍記錢莊是留給惕世的,將錢莊留給惕世後,我要你上古剎念經誦佛,將念經所得福報全數回給那些被你害死的亡靈。”霍彰顯跪伏在地上,向聶雲飛磕了三個重重的響頭,衷心感激。

  “多謝賢侄,既顧全了惕世的後半輩子,也給了我這罪人贖罪的機會。”

  “別再拜了,通常只有死人才會讓人這麼伏地大拜的,我受不起!”冷冷拂袖,聶雲飛踱離了他跟前。

  “回前廳吧,咱們離開了這麼久,霍伯母他們怕早已等得不耐煩,你答應的事情明日再開始,夜,我希望你能讓惕世及茉馨享受擁有父親陪在身旁,共享親情的最後一夜。”眼神黯了黯,聶雲飛想起了他死於非命的父親。

  “惕世欠我一個要求,可我一直沒辦法開口告訴他,我對他的惟一要求就是希望他能原諒我,選他父親大壽之日來討回他父親欠我聶家的公道!”說完他大步跨出門。越信搖搖頭隨於後,沒理會身後那一陣陣悔不當初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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