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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唐婧 -【娸娸求癡 (公主尋癡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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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5:2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唐婧 - 娸娸求癡 (公主尋癡之二)

注意氣質、注意氣質,深呼吸!
開口屁閉口屎的二公主無時不刻提醒自己,
為了當那樂癡的徒弟好接近他騙取他的心,
她豁出去的當起淑女,
還連掃地婆、煮飯娘的工作全兼了,
伺候起他和他的兩個小蘿卜頭徒弟,
可這溫柔的樂音奇才究竟是不是男人啊?
懷裏抱著她腦子想的還是音律?
那她就來教教他「彈琴」累了如何「談情」,
當他試情對象供他尋作曲兒靈感,
小嘴兒任他親、小手兒任他摸,
只要他願意獻出真心一枚一切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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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6:15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歷代以來,發生過不少滅道毀佛的行為,可還沒聽過有人找上隱者麻煩的。

  所謂隱者,就是說天下事全不幹他的事,只想躲在山上聽風看雲自得其樂、自給自足,不想再與外界有任何接觸。

  大部份的人,也都會尊重此類「高風亮節」者的心願。

  天下亂得可以。

  世道不昌讓自認為隱士者多如過江之鯽。

  這會兒竟有人派了兵卒到各處山裏尋找隱者,硬生生將人給拉了出來。

  拉出來做什麼?

  聽被放回來的人說起,才知道都是被拉到某皇宮裏去備選的。

  備選?選啥?

  當個駙馬爺!

  駙馬爺?天下哪有人用這種蠻方法選駙馬爺的?

  難道那公主是缺了條胳臂少條腿或一臉爛瘡朝天鼻?

  去的人不少是抱著這種心態被人給用刀強押在脖子上逼去的,可事後回來卻憨笑著咧了嘴,半天止不住流了一地的口水。

  十個人裏十個都說那公主除了脾氣壞了點、莽了點、傲了點、兇了點外,還真是個道道地地的美人兒。

  會讓人連歸隱的念頭都沒了的那種美人兒。

  既然如此,條件這麼好的女人何以要用上這種方式來擇夫婿?

  沒人敢多過問,這是人家皇室家族裏的事兒,沒必要向你說明吧!

  可隔沒多久,湘蜀一帶卻出現了種新興行業。

  新行業?

  是的,一種叫「隱者速成塾院」,專教人如何穿得寬袍曳風,如何面現爾雅,如何句句玄理,如何才能既是躲在深山裏,又能讓人「不經意I地給挖出寶,送進皇宮備選,由「假隱士」搖身為真駙馬。

  亂世裏果真什麼奇事都有!

  這,算不算得一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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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6:3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是嗎?終於也有輪到我胡篤山揚眉吐氣的一天了嗎?

  淚眼模糊,這原以殺豬為業的漢子似乎已然見到自己腰掛金刀、跨騎胡馬領著鳳鑾及一車車寶物風光回鄉的場景。

  「你,是隱者嗎?」

  上頭傳來個飽含不耐卻依舊動聽的女子嗓音。

  「是!是!在下……正是!」

  胡篤山急著回答,可想起速成塾院中名師的指導後速緩了聲,拉長了馬臉,兩手交握在背後,擺出一副仙風道骨樣兒。

  紗帳後的人兒半天沒聲音,末了還是胡篤山先沉不住氣了。

  「公主殿下,妳讓……在下前來……為的……是……」

  他話說得斷續,因著眼前的丫鬟突然伸手打開了白紗帳,下一刻,他終於明白世人口中所言之傾國傾城、國色天香究竟是何境界了。

  掀開紗帳,男人直了眼,裏頭的美人兒卻冷了眉。

  「媺仙!拉上!」

  命令被執行,胡篤山一臉失魂落魄卻還不死心地拉長了頸子。

  繼之紗帳後傳來嘟噥聲,雖不是刻意加大音量,但那話語還是一字字穿透而出,「原想著隔個紗帳瞧不真切,掀開後,才知道朦朧或許還好過親見。」

  一旁的小丫鬟媺仙聽見這話盡是掩著唇笑。

  「你叫胡塗三?」好半天紗帳後才再度傳出了聲。

  「在下胡篤山,古月胡,篤學力行的篤,山川百岳的山。」胡篤山揖身而語,接下來便意氣風發地將自己素來服膺的人生哲學叨絮的說個沒完,這公主要的是個隱者,想來該是以對方的真才實學做為擇婿的第一要務。

  在胡篤山的高談闊論聲中,紗帳後陸續傳出幾次咳嗽聲,就在他猜想公主是否鳳體微恙時,小丫鬟好心趨前給了答案。

  「長話短說,胡公子,咱們公主脾氣不是太好,前回有個話太多的家夥就讓咱們公主給咳了三回,末了,是讓人給扛回山上去的。」

  「扛回山上?以八人大轎?」

  媺仙忍著笑,語氣似假還真,「倒還真得八人共扛,但,不是大轎是口棺槨。」

  胡篤山瞬間啞了嗓,這怎麼回事?不是聽說被捉來的人,就算無法當上駙馬爺也都還能得到為數不少的「車馬費」嗎?

  難道,真也有這種結局的?

  紗帳後的人兒再度冷冷出聲。

  「這世上,什麼東西是你認為最重要的?」

  這話正是對方「請」人到此的目的吧!

  胡篤山心底緊了緊,一句「生命是最要緊的」險些出了口。

  「能夠見著公主殿下妳那天人似的美麗容顏,是在下視為今生最重要的事情!」胡篤三抬頭挺胸一副天地無懼、情深無悔的模樣,「為了妳,即便要上刀山、下油鍋,篤山連哼都不會哼一聲,只要妳開個口,火裏來、水裏去、冰上遨遊、上天遁地……」

  紗帳前有人慷慨激昂,紗帳後一陣陣幹嘔。

  「公主,妳……」擻仙忍不住笑出了聲,「妳吐啦?」

  「不吐才怪!來人,架出去!」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胡篤山一邊被架遠一邊仍做著最後掙扎,高聲吟念著關關睢鳩,在河之洲……

  男聲遠去,少女命丫鬟拉開了紗帳,沒好氣的一腳踢遠腳邊的痰盂。

  「媺仙,下回妳先篩選一不成嗎?」

  「不成!」

  媺仙字正腔圓的回了她一句,顯見是不怕她的,二公主是只紙老虎,脾氣壞了點,對人倒沒惡意,方才說什麼要八人送棺槨回山裏不過是她在唬人。

  「旁的事情可代,這事可不成,奴婢哪知怎樣的男人合妳的胃口?若不小心漏了妳的真命天子、誤了妳的姻緣,媺仙幾條命都擔不起。」

  「妳管我喜不喜歡,只要那家夥是個癡子,而只要那癡子的血能幫大皇兄解咒就成了!」少女沒好氣的轉身趴在貴妃躺椅上,「搥背!要命,沒想到見這些人竟比到圍場打獵還要累人!」

  背心突然一個重搥落下,她哎呀一聲大叫的跳起,「死丫頭!妳想弒主呀?」

  「死丫頭?」來人哼了哼,「看清楚點兒,妳那媺仙有這個膽嗎?」

  聽了聲音的少女連看清來人都不必的就嬌嗔地嚷出了聲。

  「齊姮姮!妳是吃飽了沒事幹嗎?下這麼重的手?」

  「齊娸娸,妳整日讓人捉男人到宮裏東瞧西究,那才真叫吃飽了沒事幹!」

  媺仙搖搖頭避遠點兒,好遠離兩位公主的戰火圈。

  事實上,十七歲的娸娸二公主和十五歲的姮姮小公主雖非同母所生但感情其篤,只是兩人直來直往慣了,這樣叫囂的互動倒成了彼此親昵表達情緒的方式。

  「捉男人到宮裏?」齊娸娸沒好氣的重復,「妳當我花癡?當我願意?」

  「不願意就別做嘛!」

  齊姮姮笑甜了臉,趁勢挽住二姊的手,搧了搧風滅了她的火,五姊妹長相不盡相同,相同的是都有天人般的容顏,不過,論起古靈精怪、機變狡黠,年紀最小的齊姮姮竟是獨佔鱉頭。

  「二皇姊,既然看男人不好玩,不如陪五皇妹去圍場打個獵吧!」

  「還玩?」

  齊娸娸用力扯了扯小妹發梢,惹來齊姮姮疼得直叫,而她露出報復得逞的笑容,「父王的交代難不成你是摀上了耳朵聽不見?」她再度懶懶趴回躺椅上,「這會兒咱們幾個姊妹可都是為著救妳那同父同母的皇兄在努力,反倒妳,像個沒事人。」

  「怎麼沒事兒?」

  齊姮姮撫了撫發,嘟著菱唇索性一同躺下,和姊姊像兩頭貓兒似地在躺椅上擠來擠去,「母後整日哭哭啼啼在我耳邊叨念,要不是為怕聽多了耳朵會生繭,我幹麼來找妳去打獵?」

  「打獵?」齊娸娸瞪她一眼,「齊姮姮,這會兒咱們該擒的是那些癡子而非飛禽走獸吧!」

  轉過身,齊姮姮和她大眼瞪小眼。

  「二皇姊,憑良心說,妳真信那牛鼻子道士的話?真信得集全了五個癡子的血,即能破了大皇兄的桃花劫,讓他清醒過來?」

  「不信怎麼辦?」齊娸娸伸手擰了小妹的挺鼻一記,「這會兒誰都束手無策了,難道,妳還有別的辦法?」

  睨了  妹一眼齊娸娸續言,「齊壇國五個公主除了妳我,大皇姊、三皇妹及四皇妹都早已離宮遠去求癡,這會兒大夥兒的眼全盯在妳我身上,而妳,竟然還想拉我去圍場打獵?!」她叩叩她的腦袋,「我可不是妳,還有個皇後親娘撐腰!」

  「什麼話嘛!」齊姮姮皺皺鼻子不表讚同,「不出門並不代表沒在動腦筋呀!大皇姊她們一個個急匆匆出了門,方向也沒鎖定就這麼去找,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有結果,而且,也不知會不會讓歹人給趁機騙了呢!」

  「所以,」齊娸娸精神振了振,「妳是說我這捉人回來的方法比她們的好嘍?」

  「更蠢!」

  齊姮姮避過齊娸娸送上來的粉拳,臉色正了正,「真正頂尖出色的癡人哪會由著妳用這種方式求來?會讓人捉來的一種是本事不足,一種是定力不夠,此類凡夫俗子,如方才胡塗三之流的,想必還入不了咱們娸娸二公主的眼。」

  那倒是真的,齊娸娸心底同意著的洩了氣,「那這陣子下全白忙了?」

  「也不盡然啦!」齊姮姮笑得賊頭賊腦,「至少,這會兒全齊壇的人都知道,他們有個想嫁人想瘋了的二公主!」

  「齊姮姮!妳不想活了?」

  「想得很呢!人家今年才十五,大好人生都還沒開始,幹麼不想活?」見齊娸娸白她一眼轉過頭不吭氣,她索性賴上姊姊身子,「幹麼不理人,睡著了?」

  「睡妳個屁!不是不理人,只是不想理光會拉屎不會幹活兒的小廢物!」

  「臟死人了!」

  齊姮姮動了動鼻翼。

  「瞧瞧妳,開口屁閉口屎,哪有半點兒女人氣?這會兒若真有個癡子也非讓妳給嚇跑了,說清楚點別用暗喻,是不是真想上茅廁?要不要我去幫妳找媺仙?」

  「去死吧妳!」齊娸娸被小妹給逗笑了,「妳二皇姊十七了,上茅廁不用帶丫鬟的,省省妳的好心。」

  齊姮姮噘噘嘴,「這麼壞,讓人去死?說真的,妹妹我若真死了,妳那尋找癡郎的事兒可又得重新耗神了。」

  「什麼意思?」齊娸娸霍地轉回臉正視她。

  「交換條件!陪我玩,我再告訴妳妳想要的。」

  「先說再陪!」齊娸娸不接受,「否則我怎知妳提供的真是我想要的。」

  「什麼時候齊姮姮的主意讓妳不滿意過?」

  「以前沒有,將來未知!」她幹脆將手掐上妹妹細嫩的脖子,「說不說?」

  「這麼兇,難不成妳去惹上惡鬼瘴,連對這麼可愛柔弱的妹妹也下得了手?」

  「可愛?柔弱?」齊娸娸哼著氣,「除非妳不叫齊姮姮,否則這兩個形容詞兒是永遠和妳兜不上的,快說!」

  「不說──」齊姮姮拉長尾音,可在姊姊的虎目瞠視中終於接了下去,「不說也不成,這樣吧,一罐徽州紫蘇梅,一壇腌漬曇朵釀、一甕荔汁蜜棗。」

  「成交,說!」齊娸娸松開了手。

  「爽快!」齊姮姮拍拍掌笑嘻嘻的,「二皇姊,依妳的個性,當男人會勝過當女人的,只不過妳若真當了男人,那就可惜了蘭妃娘娘生給妳的這張臉了。」

  「廢話省略。」

  「笨姊姊,教妳一課,有些廢話是省不得的,否則瞧妳這硬邦邦的樣兒,就算真有了目標,只怕等到大家都白發蒼蒼,還見不著妳凱旋歸來。」

  「重點。」齊娸娸不為所動。

  「那男人住在峨嵋山巔,是個樂癡。」

  斂下嘻笑,齊姮姮總算一本正經了。

  「今年三十,曾任棘漢國宮廷樂師總典守,擅鼓瑟、弦琴、放竽、擫笛、簫管、琵琶……等百來項樂器,五年前卻放下了一切遁居於山野。」

  「三十?」齊娸娸微皺了眉。

  「是呀!」齊姮姮盯著她,「大妳十三歲,嫌老?」

  「倒不是,」齊娸娸搖搖頭,「我只是奇怪如果他已屆三十,如果他當真條件不錯,何以至今還未成親?」

  「因為人家眼界高,不像有些人找不著目標,還派人深山峻嶺中去狂搜!」齊姮姮笑虧了下她,「放心吧,妹妹問清楚了,那男人當日在朝中任樂師總典守時還有個當代第一美男子雅號。」

  「若身旁全是獐頭鼠目之流,被稱為美男子並不奇怪!」齊娸娸看來興趣缺缺。

  「妳出過齊壇?」齊姮姮頂回了姊姊的話,「知道外頭男子全是獐頭鼠目?別說妹妹沒提醒妳,這會兒是妳有事去求人,凡事可得先放低了姿態。」

  「放低姿態?」齊娸娸冷冷眉,「我不會。」

  「不會就要學!」

  這會兒齊姮姮倒像個小姊姊了,「此類執拗又傲氣的男人,多半喜歡的會是那種小鳥依人、乖巧聽話的女人。」

  「找大皇姊去吧,」齊娸娸沒好氣的想起離宮的齊托托,「妳說的我都不想學。」

  「不想學就用假裝的吧!」齊姮姮思量著,「大姊那我見猶憐的荏弱模樣兒,別說一個,百個癡郎也哄得來,倒是妳,躁性又兇悍,這任務落到妳身上比別人都難了百倍,這樣吧,妳先乖乖地把我將要教妳的東西全都記牢,把那家夥給騙上手,要了他的血後再甩了人,然後,妳依舊可以繼續逍遙快活。」

  「甩了?那不是擺明了在利用人?」

  「成大事要不擇手段!」齊姮姮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齊娸娸不出聲的思索了半天。

  「能不能換一個?」她面露難色,「什麼不好挑去挑個樂癡?妳明知道我什麼樂器都不會,一點兒樂音素養都沒有,哪一回宮殿上樂音饗宴妳沒見我點頭連連?」

  「是呀!是每回都見妳點頭如搗蒜!」齊姮姮笑得壞氣,「可那難道不是妳心有所悟而生出讚賞的點頭嗎?」

  「讚你的頭啦!」齊娸娸聽出妹妹的挖苦,再度沉不住氣,「妳就非得讓我自個兒承認那是在打盹嗎?」

  「注意氣質、注意氣質!深呼吸!」

  齊姮姮搖搖頭的在齊娸娸身邊兜起了圈子。

  「這樣不行的,這種惡婆娘樣不出三天就會讓人給轟下山,還妄想騙心?」

  「真的不能換一個?」齊娸娸一臉愁。

  「相信小妹我吧!」齊姮姮拍了拍胸脯,「事先幫妳篩選過了,這男人可是千中挑萬中選,再沒比他更癡、更出色的啦!更何況……」齊姮姮忍著笑,「你又不光只是不通音律,除了打架罵人說粗話,妳有什麼可現世的?」

  躲過襲來的粉拳,齊姮姮笑嘻嘻又說:「為了大家,我可不想去幫妳找個武癡回來,否則咱們這座皇宮怕遲早會毀在你們兩口子手上。」

  「那妳自個兒呢?」齊娸娸一臉好奇,「光留在宮裏就有人送上門來?」

  「別管我!」齊姮姮無所謂的聳肩,「妳管好自己就成了。」

  「說了半天妳還沒說那家夥叫什麼?」

  「耿樂,耿直的耿,樂音的樂!」

  「耿樂?」齊娸娸想了想,「可那字不也能讀成快樂的樂嗎?」

  「悉聽尊便,」齊姮姮打趣的睇著姊姊,「說不定,妳還真能有本事帶給他超過樂音所能給予的快樂。」

  有本事帶給他超過樂音所能給予的快樂?好拗口的話。

  去他的!齊娸娸心底不屑,她要的只是他的血,誰管他快不快樂?

  ※     ※     ※

  ㄍ  ㄍ  嘎嘎鬼哭神號傳入人耳,割俎人心,刺耳至極。

  「魯二廚子!」「娸霞宮」老管事杜威扯開了大嗓門,罵人的聲音響徹殿堂,「你殺雞殺到了公主寢宮?還不快將死雞給拎遠點,當心二公主惱了拆了你骨頭!」

  鬼哭神號歇下,氣氛靜得有些詭譎。

  驀然間一個包袱自天而降掉進了杜威懷裏,眼睛抹了抹,老管事這才看清楚是二公主的貼身丫鬟媺仙扔給他包袱的。

  「幹啥?媺仙丫頭!衣衫要送洗不是給我的……」

  「不是衣衫送洗,」媺仙邊推著杜威邊壓低嗓音,「是給你的,你先去避個幾天風頭再回來吧!」

  「避啥?」杜威被推得老臉皺巴,「媺仙丫頭是怎麼了?老杜我一沒偷、二沒搶,避個啥子?」

  「你要真是去偷去搶都還沒這事兒嚴重……」

  媺仙話沒完,拉著杜威身子一伏,果不其然一道黑影自兩人後方飛了過來,若非媺仙手腳俐落,兩人早被來物砸上了頭顱。

  「老天爺呀!」杜威雙腿發軟,但沒忘了扯嗓,「娸霞宮裏來了刺客!快來人……」

  「杜總管!」媺仙伸掌摀住他的嘴,暗使了眼色,「刺什麼刺?看清楚點兒再嚷吧!」

  「看清楚?」

  杜威抹抹眼,待看清楚那散了一地的「兇器」時才溫吞吞的點了頭,「媺仙丫頭,敢情那刺客是個雅士,竟捨得用這麼好的古琴來砸人?」

  「用琴砸人,是因為扔東西的人不是刺客,而是咱們的二公主,至於你究竟幹了啥壞事,就告訴你讓你死得瞑目點。」

  小丫鬟邊說話邊搖頭,一臉遺憾,「誰讓你將公主的琴音比做殺雞,而且就算真的像殺雞,你幹麼不同咱們一樣摀住耳朵便是,竟大剌剌的說出大夥兒的心聲。」

  「方才那……」杜威再度軟了腳,「那是二公主的琴音?」

  前幾日他告假回老家掃墓,所以不知道這陣子公主學琴的大事,也不知道大夥兒受的苦,天哪!這可怎麼辦?

  「怎麼回事?二公主怎會突然轉了性,想學這些她向來不屑的玩意兒?」

  「二公主為何轉了性不幹你事兒,」媺仙語帶憐憫的拉著杜威開始跑,「你這會兒該關心的是上哪兒避避才是!」

  「媺仙丫頭救命!媺仙丫頭救命……」

  繼古琴後,依序飛至的是琴架、琴凳及琴譜。

  「是哪個不要命的家夥敢說我在殺雞的?」

  惡風至群草偃,瞬時連媺仙和杜威在內偌大的娸霞宮別說人,連只貓影都見不著,只剩個挽高袖一臉想找人幹架,肩上還扛著個長幾的齊娸娸兇巴巴站在院落中心,踩在滿地的碎渣子間。

  「可惜、可惜!這上好的古琴,唉!未遇明主先蒙塵。」

  隨著惋惜聲踱至齊娸娸面前的是齊姮姮,雖是一臉氣定神閒,可事實上,她是被幾個人給跪著求來的。

  「可惜個……」齊娸娸硬生生吞下了屁字,繼之砰地一聲在妹妹面前砸下了肩上的長幾,「不學了!打死也不學了!」

  「不學就不學嘛,發什麼脾氣呢?」齊姮姮笑嘻嘻的安撫著姊姊,「成了,成了,小妹這回來就是要恭喜妳可以出師。」

  「出師?」齊娸娸鎖了眉,她什麼都還沒學好,這樣能上陣?

  「是呀!方才見妳硬生生吞回一句粗話,足見內心已大有進步,再配上妳必勝的決心,耿樂這男人對妳已如探囊取物。」

  「真的假的?」齊娸娸的表情像是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

  「當然是真的!這會兒二皇姊已然修身養性轉了個性情,別說樂癡,連小妹看了都要承受不住。」

  齊姮姮笑得自然,可心底卻已開始盤算起幾位皇妃及宮中管事甚至媺仙的請托,那些人,個個都允了只要她能勸走眼前的女瘟神,她想索什麼都成。

  「可我……似乎什麼都還不會。」齊娸娸絲毫沒有把握。

  「不會才好!」齊姮姮拍拍姊姊加油打氣,「這樣才好有借口說要習樂而親近他呀!」

  「依你的建議,」齊娸娸冷著眉,「我只要先騙到了他,讓他乖乖為解咒獻上癡血,然後,我就可以不用再理他,也不用再偽裝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了?」

  「那是當然的嘍!」齊姮姮笑盈盈的,「一個樂癡若整日只執著於樂音,而沒真正嘗過刻骨銘心的情愛,沒經歷過真心愛人又被狠狠拋棄的苦痛,那麼,他編寫出的樂曲又怎麼可能臻於成熟,又怎麼可能傲視古今、千古傳唱?」

  「聽妳的意思,」齊娸娸瞇了眼,「我這麼對他還是為了他好?」

  「那是當然的,自從嵇康的廣陵散盡後,天下已久無撼人心魂的美麗樂章了,」齊姮姮說得一臉正氣凜然,「而這,就得要靠妳齊娸娸了!」

  「拍馬屁拍成這樣?是不是又收了什麼好處急著想要我走?」齊娸娸哼哼氣,她雖脾氣不好可也不是個笨蛋。

  「天地良心!」偏生齊姮姮就是那種最會用可愛笑容來搪塞問題的精靈鬼,只見她笑得一臉無辜,「若非二皇姊真有重要任務在身,姮姮又怎捨得讓自個兒的好姊姊離開身邊。」

  「如果連妳都同意,那我就得盡快動身了。」

  齊娸娸身子側開,沒理會妹妹險些跌倒的窘樣兒。

  「這麼急?」齊姮姮微傻,這趕瘟神的行動也太順利了吧?

  「早去早回!」齊娸娸往寢宮行去,毫不掩飾她的沒耐性。

  「早歸?」齊姮姮笑嘻嘻的蹦至姊姊身邊,「帶著二姊夫?或是帶著個被騙回而待甩的男人?」

  「誰知道!」齊娸娸一臉滿不在乎,「早去早回的好處就是,若妳見我一人回來,就得快點兒幫我尋找下個人選了。」

  「然後就再去求一次?」見她點頭齊姮姮一臉佩服,「好樣兒的!妹妹先祝妳愈挫愈勇、愈勇愈挫!」

  「勇妳的頭啦!」齊姮姮再度被揍,「不會祝我成功就好了呀?」

  「氣質、氣質!深呼吸!別的東西記不牢就算了,但這七字真訣可得印在心版上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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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峨嵋山,位於蜀境西南,由蜀郡至此山一路上都是險峻山道,古有雲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此山堪稱為代表之一。

  峨嵋山亦是中原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其山勢雄壯秀麗、迭嶂連雲,素有「峨嵋天下秀」美譽,其中尤以日出、雲海、佛光及神燈並稱為峨嵋四大奇景,低山處有報國寺、伏虎寺、神水閣等風景點,略上高處則另有清音閣、洪椿坪、九老洞及萬年寺等處。

  可這些個寺呀閣的全不是齊娸娸的終點站,她要尋的男人聽說是住在峨嵋山巔杳無人跡之處。

  「該死!」

  齊娸娸搥搥腿,還沒見著面已對那男人起了憎恨。

  「沒事幹麼住這麼高?山上有神仙嗎?這一回若不能成功,看我不生剝了那家夥的皮才怪!」

  叨叨念了半天,想起妹妹臨行前再三的交代,她只得滿心不悅默念起那七字真訣──

  氣質、氣質、深呼吸!

  不過念再多的氣質、氣質、深呼吸,仍眼看就要制不住她的脾氣了,不為啥,路難行就罷,竟還有那一路上輪番不停的遭劫遭搶!

  世道不佳,一個孤身又美麗的女子本就容易招來惡徒垂涎,不論劫財或劫色在她身上似乎都可得,事實上,出門前父王原派給了她一隊禁衛軍,但全讓她給趕回去,她又不是大皇姊,如果連她那樣真正的弱女子出門都可以不帶一兵一卒,那麼她這二公主自然是不能輸了人的,而且不但不帶兵卒,自己還贏過大皇姊的連個丫鬟都沒帶。

  但因著兩人選擇的路線不同,齊奼奼去的是人文蒼翠的中原之域,而她,卻是走向荒山野嶺,是以才會遇上那一路的逃兵響馬山寨主!

  一路走一路被搶,齊娸娸那向來深以為傲的好功夫,在真出了齊壇才知道不過是僅供圍場打獵用的花拳繡腿,不過也還好,換個念頭想,至少她還保全了一條小命,只不過,被搶光了那些她特意準備的拜師禮。

  上下打量一下自己,一頭亂發,逃跑時被勾破洞的衣裳和短靴,一身狼狽樣哪還有齊壇公主的樣兒?

  皺皺眉,她自忖,雖說隱士多半不拘世俗之禮,可她這個樣兒又空著雙手,那家夥會不會不理人,給她個閉門羹?

  若真如此,那這一路的折騰豈不白受了?

  窮則變,變則通,人腦是做啥用的,不就是拿來想主意的嘛!

  既然她是被人搶,那麼,她何不也落草為寇幹上一票,好幫未來師父備個見面禮?

  說幹就幹,齊娸娸向來是個即說即行的人,日頭下她躲在峨嵋山腰小徑草叢裏,眼神亮亮,同平日跟齊姮姮去圍獵時一般,只不過,今兒個她的獵物是人不是獸。

  齊娸娸性子雖莽但不笨,還懂得慎選對象下手,於是乎,日頭偏西前她放過了幾個佩了劍的年輕男子,幾個推了貨板車的壯漢,那些人個個看來都是練家子,她不會傻得搬石頭砸自個兒的腳。

  良久之後,終於,她的眼神大放異彩,摩摩拳、擦擦掌,眼前正是最佳目標,撥開草叢,她倏地跳至來人面前。

  「現在是打劫!小鬼,合作點,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她聲帶惡狠,向上的手掌心伸長了,開始生平的頭一遭劫掠。

  她喊小鬼並沒錯,來人是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兒,不過他並非獨行,在他身後還跟了個小他兩、三歲的女孩兒,兩人看來該是對小兄妹吧。

  氣氛略顯僵凝,小兄妹用狐疑的眼神審視眼前比他們高了大半個頭的女土匪,而齊娸娸雖早打定主意要對比她小的人下手,但真見著兩個孩子狐疑的眼神,還是忍不住局促了下,幸好臉上臟兮兮,小鬼們見不到她紅紅的臉。

  接下來呢?

  齊娸娸和孩子們都沒動作,一邊是首次行搶,一邊是首次遇劫,似乎都不知道該如何接演下去。

  「我們沒錢的,大姊姊。」

  男孩兒傲挑著眉出了聲音,那眼神全然無懼,甚至還帶著濃濃的不屑。

  「是呀!大姊姊。」

  女孩兒靠近男孩身邊細細出了聲音,眼神也是好奇多過於害怕,「今兒我和哥哥是背著師父到廟裏趕熱鬧看野臺戲,身上哪有錢。」

  齊娸娸蹙了眉,該死,千算萬算漏了這點,年紀小的好搶是沒錯,可身無長物,瘦羊兩頭罷了,可,首回開張,怎麼樣也不能空手收山。

  「沒銀子不打緊……」

  她眼神亮了亮,看上了男孩兒掛在胸前的一塊貓眼兒似的青玉,出手扯了下來。

  「這玩意兒就權充了吧!」

  「不行!把玉還給我,那是師父送我的寶貝兒……」

  男孩兒語氣發急,向齊娸娸撲過來卻讓她在瞬間點住了穴道。

  「管他這是誰給你的寶貝,總之,這會兒寶貝是我的了!」齊娸娸自小蠻慣了,並不覺得同個毛孩子搶東西有何不妥,她拿高了玉佩在兩個孩平面前得意地晃了晃。

  「妳是壞人!壞上匪婆子!死後要下地獄!快放了我哥哥!」

  齊娸娸慘叫了聲,才發現女孩兒竟然蹲身一口咬上她小腿肚不放。

  「小丫頭!妳咬人?」

  她舉高了掌卻打下下手,這孩子還那麼小!更何況她是為著護兄心切才會動口的,忍著痛她拉開對她口腳相向的小丫頭,點了穴後再將兩人抱入方才她躲藏的草叢間。

  「放開我們!」

  是面容惡狠狠的男孩兒出的聲音。

  「不行,你們倆牙太利,姊姊受不起。」

  齊娸娸哼聲安撫著兩個小娃兒。

  「聽好了,小家夥們!」

  她一邊因吃疼摀緊腿上傷口一邊對著兩對怒瞪她的眸子解釋,「大姊姊若非落了難,可還看不上你這塊爛玉去做人情的,這樣吧,這塊玉算姊姊同你們借的,日後你們若能尋到齊壇國,就告訴他們說齊娸娸向你們借了一塊玉,請予十倍奉賠,我若不在你們還可以去找齊姮姮……」

  「齊七七?二三一四五六七?」

  男孩兒做了嘔吐狀。

  「好難聽的名字!」

  「女字旁再加個其它的娸!」齊娸娸賞給他一記爆栗子,一臉不眼氣,「說人家名字難聽,你的又好到哪去?是狗子還是二牛?」

  「誰說的!」

  女孩兒在旁忍不住代出了聲音,「我哥哥叫聞笙,我叫箏語,都是我師父取的,可不知要比妳那什麼齊七七要好了上千百倍呢!」

  「蚊生?你們是蚊子生的?」齊娸娸雖急著想走卻又難抑童心的想和兩個牙尖嘴利的小家夥鬥上幾句。

  「聞賞笙歌的聞笙,箏聲如語的箏語!」男孩兒一臉輕蔑,「七七姊,有空多讀點兒書!」

  「七七姊若肯讀書,又怎會淪落到今日當賊的地步?且還連兩個小孩兒也不放過!」接話的是箏語,兩個小家夥聯手出擊,激得齊娸娸臉上青白不定。

  「學著點吧!讀書比不上學武,否則今日你們又怎會著了我的道?」齊娸娸頂了回去。

  「咱們只是輸在年紀小,其它可沒輸!」聞笙不屑的睨著她。

  「誰管你輸在啥。」齊娸娸起身不再理會兩個小家夥,「重要的是到末了你的寶貝兒還是落到姊姊我的手裏,姊姊要走了,我點的穴很輕,不出一個時辰自會解開,此外,我並沒點了你們的啞穴,這荒山野嶺若有人途經,你們大可呼救的。」

  說完話齊娸娸轉身撥開草叢準備離去。

  「七七姊,奉勸一句,」聞笙的聲音喚停下她,「下回打劫時戴個面罩,省得讓人看清楚了面目來報仇。」

  下回?鬼才還有下回!齊娸娸向後扔了個敬謝不敏的鬼臉。

  「還有請記住……」

  雖隔了段距離,聞笙冷冷的嗓音卻依舊清晰可聞,「該是我的東西,遲早,我都會向妳索回的。」

  癡人說夢!齊娸娸並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後會無期,就不知你要如何索回你的東西了!

  ※     ※     ※

  該怪姮姮消息不全還是自己過於莽撞,出門前沒先看清楚峨嵋堪輿全覽圖?

  她得到的消息只知那姓耿的樂癡住在峨嵋山巔,可她當真沒想到一座山竟不只一處山頭呀!

  尤其在雲起霧生時,橫看成嶺側成峰,東看有座山西看有座峰,誰知道哪處才是那該死的家夥結廬之處呀!

  該帶姮姮來的,若有那鬼丫頭在身邊,她應該就不會在這山上像個無主孤魂似地,打轉三天三夜也尋不出個方向。

  三天裏盡在山頭上打轉,渴了飲露水,餓了採野果,整個人瘦了一圈的齊娸娸身上衣服既殘又破,全身家當只剩那只向孩子們搶來的青玉。

  「打轉也還好……」齊娸娸安慰自己,「至少,天氣還不錯……」

  像是響應著她的話,一道閃電劃破了天空,緊接著是轟隆隆震耳欲聾的響雷,山上的雷聲比起平地氣勢要磅礡上了十倍,嚇得她半天直摀住心口。

  「打雷閃電也還好……」她再度安慰自己,「至少沒下雨……」

  話沒完滂沱大雨嘩啦啦灌下,這回她學乖了不再出聲,人在倒霉時說什麼應什麼,還是少說點話。

  在山裏跑了半天,她總算尋著一座小小的草寮屋,雖不濟事但好歹聊勝於無,山上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轉眼間便由千軍萬馬狀轉成了淒淒如訴的小水珠兒了。

  雨一停,齊娸娸再也待不住草寮了,那草寮一股重重的霉味兒,嗆得她方才連氣都不敢喘,出了草寮,她對著新鮮的空氣做了長長的深呼吸。

  好鮮甜的味兒!

  她忍不住一吸再吸,攫取雨後甜甜的空氣,耳畔竟有著潺潺不絕的流水聲響,詫異的她東看西瞧。

  出了樹林,她在天光底尋著了水聲出處,果真是條悠悠蕩蕩的小溪,大雨方歇,溪谷裏的水漲得飽飽,在日頭下光燦奪目,近了溪邊又聽到遠處另有急湍響音,且有道忽現忽隱的虹橋掛在清朗朗布著柔雲的山谷後邊。

  被水聲及虹橋吸引,走了段滿是青苔崎嶇坎坷的山徑後,齊娸娸總算見著了溪谷源頭,水盡之處只見一銀帶似的飛瀑由高高絕頂飛下,配上七彩橫跨的虹橋,雲影蕩蕩,這地方還真有點兒出世絕塵的仙味兒。

  「好漂亮!」

  她發出衷心讚嘆,「能住在這麼美的地方,就算是狂風驟雨、急電閃雷也不枉了……」

  忘了方才倒霉時少說話的誡語,她話甫出口就後悔了,可後悔太遲,剎那間雷電再度大作,暴雨如瀑!

  倒霉死了!邊咒罵的她瞇眼尋著避雨的地方,看了看,竟連個像方才臭死人的草寮都沒,她雖知打雷時不該靠近樹,但放眼四顧,這會兒除了爬上樹躲在枝椏間,她真的再找不到別的地方了。

  一身溼氣配上一肚子火氣,她上樹後氣呼呼的忍不住指天開罵,「該死的賊老天!有本事你就來劈死我呀!我就在這裏,有本事你就看準呀!別盡會放屁撒尿惹人討厭,而且撒尿還撒得斷斷續續的,敢情你是爛肚腸……」

  脾氣遭人惹爆了火,齊娸娸絕非善罷之輩,叫罵了半天,若不是耳邊一陣陣清音傳來,她還不知會罵上多久。

  不是罵累也不是罵煩,她罵人從不用歇口氣喝水的,她會停下聲純粹只為了想聽清楚那究竟是什麼聲,更想弄明白是哪個瘋子會在這樣滂沱的雨裏跑出來。

  心念動了動,難不成是她誠意感動了賊老天,那正是她要尋的樂癡?

  她攀在樹間撥開枝葉,睇向銀瀑卻見不著人影,只是那悠揚頓挫的音符,有如蒼穹裏的天籟,始終清幽幽地自那方向傳出,不曾斷絕。

  那聲音似簫若笛纏綿柔長,卻又像是琴瑟百般澄靜,連她向來躁動不歇的心魂,也忍不住要被它暫僵了火氣。

  那樂音,先是滅了齊娸娸的怒火,接下來更驚人的是它竟影響了天候,連狂暴的雨神都像讓它給收服,不多時便鳴金收兵卷鋪蓋走人。

  她揉了揉眼睛,半天不敢相信,這究竟是神跡還是……

  「師父!你好厲害唷,一曲『歇雨靜律  就將那雨神給請回家呢。」

  聽見聲音,齊娸娸再用力揉了揉眼睛,底下還是什麼人都沒有,而且那話聲似乎是從瀑布後方傳出來的,難不成彈琴的人竟是隱身在水瀑後面?

  一首曲子便能止雨?

  這樣的家夥若非她千裏苦尋的樂癡,誰還能有這等能耐?

  不再思索,她骨碌碌急竄下樹,因著地上泥濘兼之溪谷石滑,在奔至瀑布前她還跌了幾次狗吃屎,可為著求得癡者,她吞下罵人的火氣,半天後總算跑到了瀑布前,為怕對方嫌她唐突,只得先隔著銀瀑跪地拜了幾拜。

  瀑布後方半天沒有聲音,連好聽的樂音都暫歇了,片刻後一個溫柔斯文的男人嗓音自水瀑後傳出。

  「這位姑娘,妳我並不相識,何以行此大禮?」

  「師父在上,弟子齊娸娸……」又跑又跌,齊娸娸喘了半天才調整回正常呼吸,「是特意為求師而來的!」

  「求師?」男子半天才又接下去,「妳想學什麼?」

  「小女子自幼與音律無緣,可卻全心渴慕當個通音律的文才之女……」齊娸娸吐著齊姮姮逼她背得滾瓜爛熟的詞兒,「聽聞峨嵋山巔有個樂神耿先生,是以不辭勞苦,千裏迢迢來此拜師學藝。」

  「拜師?」

  男子語氣中聽不出情緒,可聲音卻像個溫柔多情的男子當有的溫存語調,絲毫沒有離世索居者慣有的傲氣。

  「妳想學什麼?」

  「都成的!」

  見對方語氣和緩親切,事情似乎已然可成,齊娸娸的語氣不由得夾帶興奮,「琴瑟簫笛、放竽擊鼓,弟子都願意學的。」

  「說得這麼多……難不成妳是十項全能?」

  想起在娸霞宮中被人比喻成殺雞的琴音,齊娸娸咳了咳緩了語氣,「不瞞先生,小女子是興趣成份居多,就因著天份不足,這才千裏迢迢求教於明師。」

  「姑娘客氣了!只不過在下向來當個閒雲野鶴慣了,並沒有收徒的打算。」

  「先生,你既有本事奏出如此的天籟之音,本就該以此與世人分享,並授徒以傳於世的呀!」齊娸娸尋著理由。

  「謝謝姑娘抬舉!」男人拒絕得和緩,「可在下如果還戀棧於那些俗名塵譽,今日就不會獨居於此了。」

  「先生口口聲聲不收徒,可方才小女子明明聽到你身旁有人喚你師父。」

  「那不同的!」

  男人笑語解釋,「我這兩個徒兒父母雙亡,被人丟棄聽天由命,我自然不能撒手不管,由著他們讓野獸給吃了吧?」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她誠心誠意伏地再拜了拜。

  「先生,你就行行好再破個例吧,你瞧瞧我為了尋你而來落魄成這副德行,你這會兒若真要趕我走,那還不是一樣要逼著小女子讓野獸給吃了。」

  「不會吧,妳這麼大的人了,看來又挺有本事的,」男人突然起了笑意,「難不成還會讓野獸吃了果腹?」

  「看來有本事是騙人的。」

  齊娸娸強扮出一副可憐兮兮的嬌柔模樣。

  「晚輩也不過是個弱女子之流,這深山裏除了野獸,多得是會搶人財物、欺淩弱女的盜匪賊寇,防不勝防的……」

  「是嗎?」

  男人拉長了尾音,繼之水瀑後是一陣窸窣的低語,片刻後男人才又出了聲音。

  「既然妳一片誠意,又是千裏迢迢尋我而來的,我答應考慮考慮,只不知,妳是否備了拜師之禮?」

  哼哼哈哈,齊娸娸心底不屑的哼著大氣,瞧瞧你方才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這會兒還是露了餡兒了吧?這世間,管他隱世與否,果真還是有「禮」行遍天下的!

  「那是當然的。」

  她自懷中取出青玉,恭敬捧在掌心,「小小薄禮請師父先行笑納,日後只要徒兄學足了本事,另有後禮敬備。」

  「師父兩字別喊得太早!」

  男人連拒絕人時都是溫柔而輕淡和緩的。

  「齊姑娘請進,一方面讓我先看清楚了妳的禮,另一方面,也好讓我那兩個寶貝徒兒看清楚妳的模樣,然後,咱們再來談其它的吧。」

  見面三分情,對拜師一事又生了三分把握的齊娸娸連忙矮身側過水簾,來到瀑布後。

  俟覷清了小瀑後的天地她心底暗暗稱奇,那竟是個大山洞,也不知是經由人工雕造還是天然鐫刻成的,陰涼涼、幽靜靜讓人只覺遍體舒暢,只不過,隔了層水幕光線稍差了點兒。

  透過外頭隱約的光影,她睇見長幾上的古箏,也看見端坐在箏前的男子,不過光線不夠亮,除了那雙煚亮的眸彩,她還是沒看清楚他的五官,也同樣沒看清楚他身後的兩條陰影。

  「這是娸娸特意為你準備的禮,請先生笑納!」

  齊娸娸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獻上了青玉,等著對方點頭同意收她為徒。

  男人接過青玉半天不吭氣,直到她捺不住性子抬起頭時,才聽到他溫吞吞的嗓音。

  「這玉看來挺眼熟的,敢問齊姑娘是從何處得來的?」

  「天下寶玉難免近似,這玉是我家傳寶物……」

  她話未盡,男人身旁卻踱出一道陰影,就著透進的日光她雖無法看得真確,卻也足夠讓她在瞬間停了嗓。

  「天下寶玉雖難免近似,可姊姊妳這塊家傳寶物也未免和我在日前才被個女土匪給硬奪走的和闐青玉太像了吧?」

  陰影出了聲,那是個飽含譏諷的男孩兒嗓音。

  「是呀!」

  另一道陰影亦現清了廓形,齊娸娸見了心底猛喊糟糕,耳邊只聽到那小女娃兒笑嘻嘻的接著說了下去。

  「師父呀!好巧呢,那天那個搶了咱們寶玉,說要拿去當人情的大姊姊也叫齊娸娸耶,她還好心告訴咱們那是個女字旁加上其字兒邊的娸呦!那土匪姊姊不難認的,她的左腿肚上還留了箏語的牙印。」

  「七七姊呀!」聞笙自不出聲的男人手裏拿過青玉,蹲近跪在地上沒了聲音的她。「這會兒妳該相信要搶人東西就該蒙著臉了吧?還有……」

  男孩兒一臉壞笑。「我同妳說過,該是我的東西,遲早我都會索回的!這會兒,信了吧?」

  舉頭三尺有神明,人還真是一點兒壞事都做不得的呢!

  氣質、氣質、深呼吸!

  齊娸娸告誡著自己。

  只希望,只希望這兩個小祖宗高抬貴手饒了她。

  只希望這一切只是個夢,而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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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7:11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峨嵋山,位於蜀境西南,由蜀郡至此山一路上都是險峻山道,古有雲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此山堪稱為代表之一。

  峨嵋山亦是中原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其山勢雄壯秀麗、迭嶂連雲,素有「峨嵋天下秀」美譽,其中尤以日出、雲海、佛光及神燈並稱為峨嵋四大奇景,低山處有報國寺、伏虎寺、神水閣等風景點,略上高處則另有清音閣、洪椿坪、九老洞及萬年寺等處。

  可這些個寺呀閣的全不是齊娸娸的終點站,她要尋的男人聽說是住在峨嵋山巔杳無人跡之處。

  「該死!」

  齊娸娸搥搥腿,還沒見著面已對那男人起了憎恨。

  「沒事幹么住這么高?山上有神仙嗎?這一回若不能成功,看我不生剝了那家夥的皮才怪!」

  叨叨念了半天,想起妹妹臨行前再三的交代,她只得滿心不悅默念起那七字真訣──

  氣質、氣質、深呼吸!

  不過念再多的氣質、氣質、深呼吸,仍眼看就要制不住她的脾氣了,不為啥,路難行就罷,竟還有那一路上輪番不停的遭劫遭搶!

  世道不佳,一個孤身又美麗的女子本就容易招來惡徒垂涎,不論劫財或劫色在她身上似乎都可得,事實上,出門前父王原派給了她一隊禁衛軍,但全讓她給趕回去,她又不是大皇姊,如果連她那樣真正的弱女子出門都可以不帶一兵一卒,那么她這二公主自然是不能輸了人的,而且不但不帶兵卒,自己還贏過大皇姊的連個丫鬟都沒帶。

  但因著兩人選擇的路線不同,齊奼奼去的是人文蒼翠的中原之域,而她,卻是走向荒山野嶺,是以才會遇上那一路的逃兵響馬山寨主!

  一路走一路被搶,齊娸娸那向來深以為傲的好功夫,在真出了齊壇才知道不過是僅供圍場打獵用的花拳繡腿,不過也還好,換個念頭想,至少她還保全了一條小命,只不過,被搶光了那些她特意準備的拜師禮。

  上下打量一下自己,一頭亂發,逃跑時被勾破洞的衣裳和短靴,一身狼狽樣哪還有齊壇公主的樣兒?

  皺皺眉,她自忖,雖說隱士多半不拘世俗之禮,可她這個樣兒又空著雙手,那家夥會不會不理人,給她個閉門羹?

  若真如此,那這一路的折騰豈不白受了?

  窮則變,變則通,人腦是做啥用的,不就是拿來想主意的嘛!

  既然她是被人搶,那么,她何不也落草為寇幹上一票,好幫未來師父備個見面禮?

  說幹就幹,齊娸娸向來是個即說即行的人,日頭下她躲在峨嵋山腰小徑草叢裏,眼神亮亮,同平日跟齊姮姮去圍獵時一般,只不過,今兒個她的獵物是人不是獸。

  齊娸娸性子雖莽但不笨,還懂得慎選對象下手,於是乎,日頭偏西前她放過了幾個佩了劍的年輕男子,幾個推了貨板車的壯漢,那些人個個看來都是練家子,她不會傻得搬石頭砸自個兒的腳。

  良久之後,終於,她的眼神大放異彩,摩摩拳、擦擦掌,眼前正是最佳目標,撥開草叢,她倏地跳至來人面前。

  「現在是打劫!小鬼,合作點,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她聲帶惡狠,向上的手掌心伸長了,開始生平的頭一遭劫掠。

  她喊小鬼並沒錯,來人是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兒,不過他並非獨行,在他身後還跟了個小他兩、三歲的女孩兒,兩人看來該是對小兄妹吧。

  氣氛略顯僵凝,小兄妹用狐疑的眼神審視眼前比他們高了大半個頭的女土匪,而齊娸娸雖早打定主意要對比她小的人下手,但真見著兩個孩子狐疑的眼神,還是忍不住局促了下,幸好臉上臟兮兮,小鬼們見不到她紅紅的臉。

  接下來呢?

  齊娸娸和孩子們都沒動作,一邊是首次行搶,一邊是首次遇劫,似乎都不知道該如何接演下去。

  「我們沒錢的,大姊姊。」

  男孩兒傲挑著眉出了聲音,那眼神全然無懼,甚至還帶著濃濃的不屑。

  「是呀!大姊姊。」

  女孩兒靠近男孩身邊細細出了聲音,眼神也是好奇多過於害怕,「今兒我和哥哥是背著師父到廟裏趕熱鬧看野臺戲,身上哪有錢。」

  齊娸娸蹙了眉,該死,千算萬算漏了這點,年紀小的好搶是沒錯,可身無長物,瘦羊兩頭罷了,可,首回開張,怎么樣也不能空手收山。

  「沒銀子不打緊……」

  她眼神亮了亮,看上了男孩兒挂在胸前的一塊貓眼兒似的青玉,出手扯了下來。

  「這玩意兒就權充了吧!」

  「不行!把玉還給我,那是師父送我的寶貝兒……」

  男孩兒語氣發急,向齊娸娸撲過來卻讓她在瞬間點住了穴道。

  「管他這是誰給你的寶貝,總之,這會兒寶貝是我的了!」齊娸娸自小蠻慣了,並不覺得同個毛孩子搶東西有何不妥,她拿高了玉佩在兩個孩平面前得意地晃了晃。

  「妳是壞人!壞上匪婆子!死後要下地獄!快放了我哥哥!」

  齊娸娸慘叫了聲,才發現女孩兒竟然蹲身一口咬上她小腿肚不放。

  「小丫頭!妳咬人?」

  她舉高了掌卻打下下手,這孩子還那么小!更何況她是為著護兄心切才會動口的,忍著痛她拉開對她口腳相向的小丫頭,點了穴後再將兩人抱入方才她躲藏的草叢間。

  「放開我們!」

  是面容惡狠狠的男孩兒出的聲音。

  「不行,你們倆牙太利,姊姊受不起。」

  齊娸娸哼聲安撫著兩個小娃兒。

  「聽好了,小家夥們!」

  她一邊因吃疼摀緊腿上傷口一邊對著兩對怒瞪她的眸子解釋,「大姊姊若非落了難,可還看不上你這塊爛玉去做人情的,這樣吧,這塊玉算姊姊同你們借的,日後你們若能尋到齊壇國,就告訴他們說齊娸娸向你們借了一塊玉,請予十倍奉賠,我若不在你們還可以去找齊姮姮……」

  「齊七七?二三一四五六七?」

  男孩兒做了嘔吐狀。

  「好難聽的名字!」

  「女字旁再加個其它的娸!」齊娸娸賞給他一記爆栗子,一臉不眼氣,「說人家名字難聽,你的又好到哪去?是狗子還是二牛?」

  「誰說的!」

  女孩兒在旁忍不住代出了聲音,「我哥哥叫聞笙,我叫箏語,都是我師父取的,可不知要比妳那什么齊七七要好了上千百倍呢!」

  「蚊生?你們是蚊子生的?」齊娸娸雖急著想走卻又難抑童心的想和兩個牙尖嘴利的小家夥鬥上幾句。

  「聞賞笙歌的聞笙,箏聲如語的箏語!」男孩兒一臉輕蔑,「七七姊,有空多讀點兒書!」

  「七七姊若肯讀書,又怎會淪落到今日當賊的地步?且還連兩個小孩兒也不放過!」接話的是箏語,兩個小家夥聯手出擊,激得齊娸娸臉上青白不定。

  「學著點吧!讀書比不上學武,否則今日你們又怎會著了我的道?」齊娸娸頂了回去。

  「咱們只是輸在年紀小,其它可沒輸!」聞笙不屑的睨著她。

  「誰管你輸在啥。」齊娸娸起身不再理會兩個小家夥,「重要的是到末了你的寶貝兒還是落到姊姊我的手裏,姊姊要走了,我點的穴很輕,不出一個時辰自會解開,此外,我並沒點了你們的啞穴,這荒山野嶺若有人途經,你們大可呼救的。」

  說完話齊娸娸轉身撥開草叢準備離去。

  「七七姊,奉勸一句,」聞笙的聲音喚停下她,「下回打劫時戴個面罩,省得讓人看清楚了面目來報仇。」

  下回?鬼才還有下回!齊娸娸向後扔了個敬謝不敏的鬼臉。

  「還有請記住……」

  雖隔了段距離,聞笙冷冷的嗓音卻依舊清晰可聞,「該是我的東西,遲早,我都會向妳索回的。」

  癡人說夢!齊娸娸並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後會無期,就不知你要如何索回你的東西了!

  ※     ※     ※

  該怪姮姮消息不全還是自己過於莽撞,出門前沒先看清楚峨嵋堪輿全覽圖?

  她得到的消息只知那姓耿的樂癡住在峨嵋山巔,可她當真沒想到一座山竟不只一處山頭呀!

  尤其在雲起霧生時,橫看成嶺側成峰,東看有座山西看有座峰,誰知道哪處才是那該死的家夥結廬之處呀!

  該帶姮姮來的,若有那鬼丫頭在身邊,她應該就不會在這山上像個無主孤魂似地,打轉三天三夜也尋不出個方向。

  三天裏盡在山頭上打轉,渴了飲露水,餓了採野果,整個人瘦了一圈的齊娸娸身上衣服既殘又破,全身家當只剩那只向孩子們搶來的青玉。

  「打轉也還好……」齊娸娸安慰自己,「至少,天氣還不錯……」

  像是響應著她的話,一道閃電劃破了天空,緊接著是轟隆隆震耳欲聾的響雷,山上的雷聲比起平地氣勢要磅礡上了十倍,嚇得她半天直摀住心口。

  「打雷閃電也還好……」她再度安慰自己,「至少沒下雨……」

  話沒完滂沱大雨嘩啦啦灌下,這回她學乖了不再出聲,人在倒霉時說什么應什么,還是少說點話。

  在山裏跑了半天,她總算尋著一座小小的草寮屋,雖不濟事但好歹聊勝於無,山上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轉眼間便由千軍萬馬狀轉成了凄凄如訴的小水珠兒了。

  雨一停,齊娸娸再也待不住草寮了,那草寮一股重重的霉味兒,嗆得她方才連氣都不敢喘,出了草寮,她對著新鮮的空氣做了長長的深呼吸。

  好鮮甜的味兒!

  她忍不住一吸再吸,攫取雨後甜甜的空氣,耳畔竟有著潺潺不絕的流水聲響,詫異的她東看西瞧。

  出了樹林,她在天光底尋著了水聲出處,果真是條悠悠蕩蕩的小溪,大雨方歇,溪谷裏的水漲得飽飽,在日頭下光燦奪目,近了溪邊又聽到遠處另有急湍響音,且有道忽現忽隱的虹橋挂在清朗朗布著柔雲的山谷後邊。

  被水聲及虹橋吸引,走了段滿是青苔崎嶇坎坷的山徑後,齊娸娸總算見著了溪谷源頭,水盡之處只見一銀帶似的飛瀑由高高絕頂飛下,配上七彩橫跨的虹橋,雲影蕩蕩,這地方還真有點兒出世絕塵的仙味兒。

  「好漂亮!」

  她發出衷心讚嘆,「能住在這么美的地方,就算是狂風驟雨、急電閃雷也不枉了……」

  忘了方才倒霉時少說話的誡語,她話甫出口就後悔了,可後悔太遲,剎那間雷電再度大作,暴雨如瀑!

  倒霉死了!邊咒罵的她瞇眼尋著避雨的地方,看了看,竟連個像方才臭死人的草寮都沒,她雖知打雷時不該靠近樹,但放眼四顧,這會兒除了爬上樹躲在枝椏間,她真的再找不到別的地方了。

  一身溼氣配上一肚子火氣,她上樹後氣呼呼的忍不住指天開罵,「該死的賊老天!有本事你就來劈死我呀!我就在這裏,有本事你就看準呀!別盡會放屁撒尿惹人討厭,而且撒尿還撒得斷斷續續的,敢情你是爛肚腸……」

  脾氣遭人惹爆了火,齊娸娸絕非善罷之輩,叫罵了半天,若不是耳邊一陣陣清音傳來,她還不知會罵上多久。

  不是罵累也不是罵煩,她罵人從不用歇口氣喝水的,她會停下聲純粹只為了想聽清楚那究竟是什么聲,更想弄明白是哪個瘋子會在這樣滂沱的雨裏跑出來。

  心念動了動,難不成是她誠意感動了賊老天,那正是她要尋的樂癡?

  她攀在樹間撥開枝葉,睇向銀瀑卻見不著人影,只是那悠揚頓挫的音符,有如蒼穹裏的天籟,始終清幽幽地自那方向傳出,不曾斷絕。

  那聲音似簫若笛纏綿柔長,卻又像是琴瑟百般澄靜,連她向來躁動不歇的心魂,也忍不住要被它暫僵了火氣。

  那樂音,先是滅了齊娸娸的怒火,接下來更驚人的是它竟影響了天候,連狂暴的雨神都像讓它給收服,不多時便鳴金收兵卷鋪蓋走人。

  她揉了揉眼睛,半天不敢相信,這究竟是神跡還是……

  「師父!你好厲害唷,一曲『歇雨靜律  就將那雨神給請回家呢。」

  聽見聲音,齊娸娸再用力揉了揉眼睛,底下還是什么人都沒有,而且那話聲似乎是從瀑布後方傳出來的,難不成彈琴的人竟是隱身在水瀑後面?

  一首曲子便能止雨?

  這樣的家夥若非她千裏苦尋的樂癡,誰還能有這等能耐?

  不再思索,她骨碌碌急竄下樹,因著地上泥濘兼之溪谷石滑,在奔至瀑布前她還跌了幾次狗吃屎,可為著求得癡者,她吞下罵人的火氣,半天後總算跑到了瀑布前,為怕對方嫌她唐突,只得先隔著銀瀑跪地拜了幾拜。

  瀑布後方半天沒有聲音,連好聽的樂音都暫歇了,片刻後一個溫柔斯文的男人嗓音自水瀑後傳出。

  「這位姑娘,妳我並不相識,何以行此大禮?」

  「師父在上,弟子齊娸娸……」又跑又跌,齊娸娸喘了半天才調整回正常呼吸,「是特意為求師而來的!」

  「求師?」男子半天才又接下去,「妳想學什么?」

  「小女子自幼與音律無緣,可卻全心渴慕當個通音律的文才之女……」齊娸娸吐著齊姮姮逼她背得滾瓜爛熟的詞兒,「聽聞峨嵋山巔有個樂神耿先生,是以不辭勞苦,千裏迢迢來此拜師學藝。」

  「拜師?」

  男子語氣中聽不出情緒,可聲音卻像個溫柔多情的男子當有的溫存語調,絲毫沒有離世索居者慣有的傲氣。

  「妳想學什么?」

  「都成的!」

  見對方語氣和緩親切,事情似乎已然可成,齊娸娸的語氣不由得夾帶興奮,「琴瑟簫笛、放竽擊鼓,弟子都願意學的。」

  「說得這么多……難不成妳是十項全能?」

  想起在娸霞宮中被人比喻成殺雞的琴音,齊娸娸咳了咳緩了語氣,「不瞞先生,小女子是興趣成份居多,就因著天份不足,這才千裏迢迢求教於明師。」

  「姑娘客氣了!只不過在下向來當個閒雲野鶴慣了,並沒有收徒的打算。」

  「先生,你既有本事奏出如此的天籟之音,本就該以此與世人分享,並授徒以傳於世的呀!」齊娸娸尋著理由。

  「謝謝姑娘抬舉!」男人拒絕得和緩,「可在下如果還戀棧於那些俗名塵譽,今日就不會獨居於此了。」

  「先生口口聲聲不收徒,可方才小女子明明聽到你身旁有人喚你師父。」

  「那不同的!」

  男人笑語解釋,「我這兩個徒兒父母雙亡,被人丟棄聽天由命,我自然不能撒手不管,由著他們讓野獸給吃了吧?」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她誠心誠意伏地再拜了拜。

  「先生,你就行行好再破個例吧,你瞧瞧我為了尋你而來落魄成這副德行,你這會兒若真要趕我走,那還不是一樣要逼著小女子讓野獸給吃了。」

  「不會吧,妳這么大的人了,看來又挺有本事的,」男人突然起了笑意,「難不成還會讓野獸吃了果腹?」

  「看來有本事是騙人的。」

  齊娸娸強扮出一副可憐兮兮的嬌柔模樣。

  「晚輩也不過是個弱女子之流,這深山裏除了野獸,多得是會搶人財物、欺淩弱女的盜匪賊寇,防不勝防的……」

  「是嗎?」

  男人拉長了尾音,繼之水瀑後是一陣窸窣的低語,片刻後男人才又出了聲音。

  「既然妳一片誠意,又是千裏迢迢尋我而來的,我答應考慮考慮,只不知,妳是否備了拜師之禮?」

  哼哼哈哈,齊娸娸心底不屑的哼著大氣,瞧瞧你方才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這會兒還是露了餡兒了吧?這世間,管他隱世與否,果真還是有「禮」行遍天下的!

  「那是當然的。」

  她自懷中取出青玉,恭敬捧在掌心,「小小薄禮請師父先行笑納,日後只要徒兄學足了本事,另有後禮敬備。」

  「師父兩字別喊得太早!」

  男人連拒絕人時都是溫柔而輕淡和緩的。

  「齊姑娘請進,一方面讓我先看清楚了妳的禮,另一方面,也好讓我那兩個寶貝徒兒看清楚妳的模樣,然後,咱們再來談其它的吧。」

  見面三分情,對拜師一事又生了三分把握的齊娸娸連忙矮身側過水簾,來到瀑布後。

  俟覷清了小瀑後的天地她心底暗暗稱奇,那竟是個大山洞,也不知是經由人工雕造還是天然鐫刻成的,陰涼涼、幽靜靜讓人只覺遍體舒暢,只不過,隔了層水幕光線稍差了點兒。

  透過外頭隱約的光影,她睇見長幾上的古箏,也看見端坐在箏前的男子,不過光線不夠亮,除了那雙煚亮的眸彩,她還是沒看清楚他的五官,也同樣沒看清楚他身後的兩條陰影。

  「這是娸娸特意為你準備的禮,請先生笑納!」

  齊娸娸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獻上了青玉,等著對方點頭同意收她為徒。

  男人接過青玉半天不吭氣,直到她捺不住性子抬起頭時,才聽到他溫吞吞的嗓音。

  「這玉看來挺眼熟的,敢問齊姑娘是從何處得來的?」

  「天下寶玉難免近似,這玉是我家傳寶物……」

  她話未盡,男人身旁卻踱出一道陰影,就著透進的日光她雖無法看得真確,卻也足夠讓她在瞬間停了嗓。

  「天下寶玉雖難免近似,可姊姊妳這塊家傳寶物也未免和我在日前才被個女土匪給硬奪走的和闐青玉太像了吧?」

  陰影出了聲,那是個飽含譏諷的男孩兒嗓音。

  「是呀!」

  另一道陰影亦現清了廓形,齊娸娸見了心底猛喊糟糕,耳邊只聽到那小女娃兒笑嘻嘻的接著說了下去。

  「師父呀!好巧呢,那天那個搶了咱們寶玉,說要拿去當人情的大姊姊也叫齊娸娸耶,她還好心告訴咱們那是個女字旁加上其字兒邊的娸呦!那土匪姊姊不難認的,她的左腿肚上還留了箏語的牙印。」

  「七七姊呀!」聞笙自不出聲的男人手裏拿過青玉,蹲近跪在地上沒了聲音的她。「這會兒妳該相信要搶人東西就該蒙著臉了吧?還有……」

  男孩兒一臉壞笑。「我同妳說過,該是我的東西,遲早我都會索回的!這會兒,信了吧?」

  舉頭三尺有神明,人還真是一點兒壞事都做不得的呢!

  氣質、氣質、深呼吸!

  齊娸娸告誡著自己。

  只希望,只希望這兩個小祖宗高抬貴手饒了她。

  只希望這一切只是個夢,而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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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7:3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最終協議,如果齊娸娸能通過三關,耿樂就收她為徒、授她樂音。

  水瀑後的山洞有條密道可通往瀑頂山頭,耿樂師徒三人就住在那,除了這密道,沒別的法子可上他們結廬而居的處所,也難怪齊娸娸要在山裏像只沒頭蒼蠅似地,打轉了幾日夜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了。

  到了小屋前,她總算有機會可將耿樂這男人給瞧清楚。

  這第一眼她還當是甫上山頂,讓日頭給燦花了眼見到天神降臨,末了她才承認,這男人還真的生就一副好看得嚇死人的長相,還有,那溫柔得彷佛隨時可以掐出水的眼神,未語先笑,也難怪得躲在深山裏,省得被塵世間的女人們給糾纏不休。

  同意讓齊娸娸上山頭,耿樂這男人倒是有恃無恐得很,顯見對於她是沒看在眼裏,末了她若過不了三關,那麼他自有辦法將她逐出,且讓她再也尋不回這塊清修之地。

  過三關是聞笙的意思,其實真正的目的只是想借機報報奪玉之仇罷了,沒真安不好心思讓師父收了這「小師妹」的。

  不然依耿樂那向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她早被趕下峨嵋了。

  誤打誤撞,若非齊娸娸無意中和聞笙結了怨,想來連這師徒三人的結廬之處都還上不來。

  齊娸娸看得出來,除了樂音,耿樂凡事都不太經心,只除了在面對兩個小徒兒時,他三人之間,與其說是師徒相稱,還不如說是父子相待來得適當。

  甚至於,由於聞笙的執拗性勝過耿樂,是以多半時候,他這做師父約竟還得聽徒兒的意見。

  而且,他眼底的溫柔是只針對樂音的,是只施予蕓蕓眾生的,若想讓他獨愛一個女子,贏得他的愛情,似乎並不是件易事。

  可齊娸娸向來有不服輸的性子,於是乎,她點點頭同意和聞笙的約定。

  「在三道關卡通過之前,」聞笙將手背在身後,踱起了方步,一副小大人模樣,「我和箏語先給妳點甜頭嘗,讓妳喊咱們幾聲大師兄、大師姊吧,七七小師妹?」

  嘗甜頭?

  喊一個十歲、一個七歲的小鬼頭師兄、師姊叫嘗甜頭?

  齊娸娸的怨氣在睇見旁邊不出聲的耿樂的笑眸時斂下,不難看出,這家夥是希望藉由徒兒的刁難讓她知難而退,深呼吸後她綻出了甜美的笑靨。

  「大師兄、大師姊!」

  「乖!天色不早,小師妹可以開始起灶煮飯了,」聞笙說得一派自然。

  起灶?煮飯?

  有沒搞錯?她堂堂齊壇二公主可不是千裏迢迢來這當小鬼們的丫鬟耶!

  氣質、氣質、深呼吸!她一邊吸氣一邊吞下險些脫口而出罵人的話。

  有求於人,不忍氣吞聲又能怎地?

  無論如何,她總算是如願地來到那樂癡的身邊,即使,她必須屈就的身份是個掃地婆、是個燒飯廚娘、是個幫忙倒茶遞水刷茅廁的小丫鬟,再外加當個聽話會陪人玩遊戲的小師妹!

  所幸耿樂師徒三人飲食以茹素為主,平時吃的是山中的野菜、野果、菇蕈類及自制豆幹、豆腐,較頭疼的只有那總會熏得人一臉黑的炊飯大事罷了。

  至於衣服,反正未來師父多得是衣袂翻飛的出塵白衣,她又遭搶沒了衣裳,索性與他做了同樣的裝扮,一襲白衣搭上束緊長發的儒巾,再配上她原本就細致的精巧五官,模樣倒成了和耿樂一樣俊逸過人的小儒生了。

  在山上待下,耿樂卻有意避開了她,像在等她自動投降離去似地,除了用餐時,她見不著他蹤影,峨嵋山上多得是雲霧縹緲的峰巒疊谷,想窩著不見人容易得緊,即使他們是住在同一處。

  「小師妹,陪我玩!」

  倒是七歲的箏語,在不出三天的時間裏便忘了之前的芥蒂,接納了這個得喊她一聲師姊的大姊姊。

  山居生活畢竟是寂寥的,同住的師父和兄長又都是男人,相處起來自然是不及同為女子的她來得合意。

  晨起,齊娸娸一邊幫箏語扎著辮子一邊聽著她麻雀兒似地嘰喳不休,對她來自的外界充滿了好奇。

  「既然妳對外頭的世界這麼有興趣,幹麼不求妳師父帶你們下山見見世面?」

  「不成的!」箏語用力搖頭,「師父說外頭世道正亂,戰亂不休,兵燹不絕,還不如住在這山頭以樂養生來得清靜,」

  「妳師父是說得沒錯,只不過,」齊娸娸側首想了想,「沒有比較過外頭的亂世,又怎能體悟出住在深山裏的好處,妳現在小倒還無所謂,可遲早妳還是該出去走走的吧。」

  「出去?」箏語別過頭對著她笑咪咪的問:「上齊壇國找齊娸娸?」

  「是呀!找齊七七,」她也笑了,「只要妳別找錯了齊六六、齊五五都成的。」

  「那好,就這麼說定了唷!」箏語和她擊了掌,臉上有著向往。

  「師父是在我兩歲,哥哥五歲時拾到咱們倆,還幫我們重新取了名,打小,我的記憶裏就只有個峨嵋山而已。」

  「難道連妳師父這些年來也不曾下過山?

  「師父獨自下山過幾次,不過,時間都不長,外頭事情一了即回轉,聽我哥哥說……」箏語壓低嗓,「師父八成是在躲仇家。」

  「躲仇家?」齊娸娸訝然,「以妳師父那種與世無爭的性子,不太像會和人結怨的呀?」

  「他不同人結,卻不能保證別人不同他結呀!」

  箏語說得振振有詞,繼之搖頭晃了晃歪七扭八的發辮,嘆了口氣,拉掉發辮重新打理起。

  「七七師妹,有沒有人告訴過妳,妳的手實在很拙?」

  齊娸娸微赧的紅了臉,當然沒有!她在心底回話,如果在她身邊的人如媺仙者敢說出這樣犯上的話,那就是擺明想死了!

  「手拙?」她睇著箏語在她眼前快速纏扎起發的雙手,心底微愧,「還好吧?」

  「還好?」

  箏語咯咯笑語,「自妳來了之後,我已經不知道沒燒焦或沒有半生不熟的米飯是啥滋味了。」

  那倒是真的,齊娸娸難得洩了氣沒再反駁,也幸好這三人都不重口欲,她就曾眼睜睜看了幾回那叫耿樂的男人,悶著頭硬是將那碗黑糊糊的鍋巴飯給吞下咽喉。

  扎好發辮,箏語蹦跳下椅拉起齊娸娸朝外跑,「不談這了,陪我去摘花吧!」

  「我不能去。」

  「為什麼?天氣這麼好……」

  齊娸娸打斷了她,「妳哥哥要考的七音十二律八十四調我還沒弄懂。」

  「這是第一關?」箏語歪著頭問。

  「不!聞笙師兄說這叫『過門  ,只是個開場白,背熟了再談過關的事兒吧。」

  「小惡魔!」箏語呿了聲,「不過是多個生得漂亮又會幫忙做家事的小師妹嘛,師父都不說話了他倒來刁難人?」

  「妳師父不吭聲卻不代表同意了,或許,他是故意由著妳哥哥出難題,省得他來當壞人的。」

  「換言之,」箏語皺皺鼻,「真正的惡魔是我師父?」

  「也不能這麼說,他只是不想有人來擾他清靜罷了。」

  「那倒是,妳這一回可真是擾了我師父不少清靜唷!」

  箏語咯咯笑的解釋,「這兩天師父全讓我哥給纏住了,原先師父只教我們樂音不授武功,因為怕我們學武功分神忽略了樂音,所以說要到十二歲才肯教授,可自從那日在山道上被妳點穴耍弄了後,哥現在整日煩著師父,就是非得讓他先傳武功不可。」

  齊娸娸聞言噢了聲。

  「難怪這兩天妳哥哥還沒時間來找我麻煩,對了,箏語,我想問妳,我知道七音是變宮、羽、徵、變徵、角、商、宮,那麼十二律和八十四調呢?」

  不愧是樂癡的摘傳弟子,只聽得年僅七歲的箏語不慌不忙娓娓道來。

  「十二律可分為兩大類,六律及六呂;六律是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六呂則是大呂、夾鐘、仲呂、林鐘、南呂、應鐘,至於八十四調則是因著十二律均可旋迭為韻,每韻有七調,是以十二律一共有八十四調,妳只需照這樣的法則背妥了,屆時無論我哥哥出了哪道題,妳都可以類推而出。」

  齊娸娸聽得頭皮發麻,搖頭直嘆氣,「箏語,妳腦子裏是怎麼裝下這些東西的?我聽了只覺頭疼。」

  「妳會頭疼是因為這些東西不該用裝而是用體會的,走,別再想了!」

  箏語拉起她跑出了屋子,「師父說過,真正的樂音都是隱含在大自然裏的,咱們邊玩邊領受吧!」

  齊娸娸掙不脫,只得陪著箏語跑入山林裏,這句話是有道理的,這些天住在山林裏,她似乎都沒胡亂發過脾氣。

  而這就是大自然的樂音所帶來的影響嗎?

  ※     ※     ※

  夕陽在山,

  紫綠萬狀,

  變幻頃刻,

  恍可入目,

  牛背吹笛,

  兩兩來歸,

  月印前溪。

  聞笙姿態優雅地對著落日擫著笛,笛音自縹緲雲堆間穿越密林久久不絕,齊娸娸聽得欽羨,一曲終了不由得拍手叫好。

  「不用在這兒拍馬屁了,七七小師妹!」聞笙歇下了笛音。

  「不是拍馬屁!」齊娸娸沒好氣,十歲孩子沒個十歲孩子的樣,怎麼那麼難伺候?「我向來不做違心之論的,若不是真的好聽我才不拍手呢!」

  「匠氣味兒太重,也只妳這毫無樂音素養的人聽不出來!」聞笙寒著臉舉高手用力將那支玉笛拋遠,瞬間那支笛便被扔下了兩人腳下的萬丈深谷裏,連跌破的聲音都聽不見。

  「你……」齊娸娸傻眼,「你扔了玉笛?」見這孩子的舉止,她忍不住要想起亂發脾氣時的自己。

  「不好的東西沒什麼可留戀的,徒然壞了自己的格。」聞笙說得煞有介事。

  「那麼,請問大師兄,」她問得直接,「究竟怎樣的笛音才臻得完美境界?」

  「如果妳聽過我師父擫笛妳就會明白了。」

  聞笙一臉崇慕。

  「他的笛音是吹給神仙聽的,咱們凡人不太消受得起,那笛音韻籟飛揚,響遏行雲,幽音如冥之淒語,亢音如炬之火栗,他常說好的樂音只能出自於好的樂器,像他擫笛,可就不知吹破了幾支笛。」

  「吹破笛?為什麼?」她不懂。

  「笛音在由中庸音快速地晉入最快、急馳而匆匆的高音時,會擫至入破階段,急響緊遍過處時,會令質性不夠剛烈的笛身在瞬間碎裂而一曲不得終止。」

  這麼厲害?齊娸娸傻傻皺了皺眉頭。

  「成了,我知道該給妳什麼任務了。」聞笙冷睇著腳下山谷出了聲音。

  「什麼任務?」齊娸娸心底起了忐忑,只要別叫她也吹破笛,她都可以試試的。

  「妳也看見我沒了笛了,那個雖質不佳,可少了它還真是怪不方便的。」

  「不會吧?」她睜大瞳眸,「你不會是想讓我爬下山谷去幫你撿回那支笛吧?下頭是萬丈深谷耶!」

  聞笙不經意向下指了指,笑容卻在無意間緩緩爬上了臉。

  「若要妳爬下去就算有十條命也不夠用的,七七姊不會認為我是那種沒心肝的小惡魔吧?」

  是的,你是的!你就是那種沒了心肝的小惡魔!

  齊娸娸在肚裏回了話。

  「更何況,那笛子摔將下去早裂成千百萬個碎片,我可沒興趣玩拼圖遊戲,我只是想要妳幫我到惡水谷去取一段褰裳竹心回來,重造支新笛罷了。」

  惡水谷,褰裳竹,那是什麼?

  齊娸娸傻愣著,壓根弄不清這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任務。

  這究竟是個簡單的任務?還是個──

  不可能的任務?

  ※     ※     ※

  事實上,這並不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只不過,前提是它必須是落在一個本事高強又深諳水性的人身上,可這會兒落到身材纖細光有個壞脾氣可以勝過人的齊娸娸身上?那還真同下谷撿碎笛的任務沒兩樣。

  惡水谷,顧名思義這兒的溪谷該有著險惡的地勢吧!

  但這會兒她獨自來到溪谷邊卻不由得生了疑惑,這山谷裏鳥語柔,波光瀲濫,實在看不出惡在哪裏?

  難道是聞笙指錯了地方?

  邊納悶她邊赤足踱進了溪水裏。

  走了十來步腳底一個急踉蹌,幸好她攀緊了溪邊的芒草,才免於被溪水卷走的命運。

  會咬人的狗是不會叫的,這道理她總算得到了體悟,真正險惡的溪谷看外表是不準的,這條小溪表面上一片平靜,真睇清了才發現那水竟是呈青綠色的,顯見匠都深不可測,不但深,最可怕的是它不按牌理由淺變深,而是一步一個大窟窿,前一步水還僅到腳踝,下一步卻乍然成了沒至人頭頂的深度。

  不僅如此,溪壑間還有些生了青苔的大石和水面上看不出的漩渦暗流,即使是會泅水的人,若弄不清楚這條惡水的壞脾氣,一個不慎便會被奪走性命的。

  「聞笙說褰裳竹不同於一般的竹子,必須生長在水勢湍急的惡水溪中心……」齊娸娸喃喃自語捉著溪邊的芒草半天不敢移動,「不過這水看來可不容易對付,別說到溪中心……不容易也得做到!至少這會兒沒下雨,水勢尚可提防……」

  話沒完,先是淅瀝瀝,再是嘩啦啦,山雨夾著烏雲頃刻蔽滿了惡水谷。

  「齊娸娸!」她沒好氣用力揮掉臉上滿滿的雨水,試圖在朦朧中維持清楚視線,「妳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少開尊口?」

  「還有你!該死的賊老天,別當這樣我便會怕了你!你最本事的不過就是狐假虎威,躲在上頭逞威吐大氣而已,去了雷電風雨,你還會個屁呀?」

  是呀!老天爺是只會雷電風雨,可光這幾項就夠讓那膽敢侮天謾罵的凡人吃足苦頭了,齊娸娸這頭罵不停,老天那頭就讓雨下不完,溪水一下暴漲,不多時連溪邊的芒草都讓漲高的水勢給漫過了,自然就更別提拉著芒草不敢松手的齊娸娸。

  強水一掠,硬生生將她給卷入溪裏,她是會泅水的,卻沒碰過這麼蠻橫狂性的惡水,她掙扎著泅遊卻避不過一個個衝激上大石頭而帶出的浪頭。

  驀然間那些浪頭將她給一次次壓進了水裏。

  快喘不過氣了,該怎麼辦呢?

  倔強的她倒也不慌只是努力掙著,意圖冒出水面呼吸空氣,掙扎間突然一個堅硬的物體漂流過來,一把將她摟住帶出了水面,共浮在溪水之上。

  「是你?!」

  電光一閃,是那向來只會在旁看熱鬧卻不插手、不介入、不出聲的樂癡,他來幹麼?幫她收屍嗎?

  「是我。」

  耿樂淡淡點頭,狂風暴雨驅不走他眼底的溫柔,惡水之上,他卻依舊是那副頗能自得其樂的模樣。

  「為什麼?」暴雨未歇,齊娸娸必須用吼的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為什麼要幫我?」

  「我不是在幫妳,」耿樂淺笑依舊,「我是在幫聞笙,我不想讓他日後後悔曾經『不小心  害死過一個人。」

  「你確定他是『不小心  的嗎?」她再度用嘶吼的嗓意問。

  這回耿樂沒回答,僅是用手摀住耳朵皺起眉頭。

  「我記得妳之前說話沒這麼大嗓門的,聲音是美好的東西,別破壞了它當有的和諧性。」

  齊娸娸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這是她罵老天所得到的懲罰嗎?讓她在驚險萬狀的溪谷裏被暴漲的溪水衝撞身子,耳邊卻還要聽個樂癡說著那套屁和諧性的理論。

  「對不住,師父,弟子下次自當改進。」

  「師父?弟子?齊姑娘別喊得太早,還有,」他突然起了促狹的柔笑,「方才我聽到妳在罵天時,似乎不是這種語氣的。」

  「你……你聽見了?」

  齊娸娸難得臊紅了臉。

  「你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來的?」

  「早到足以聽見妳和老天的對話了,」他想了想好奇的審視著她,「齊姑娘,如果那個樣兒才是妳真實的面貌,那麼在下實在是不得不好奇,妳長途跋涉又忍氣吞聲地留在這兒伺候我師徒三人,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說過了,我想跟著你習得天下絕樂。」她臉不紅、氣不喘死咬著這爛理由不放。

  「這理由不夠充份!」他搖搖頭好笑地看了看兩人周圍依舊洶湧得似要噬人的惡水,「單為習樂絕下至於連命都不想要了,」

  「我……」

  齊娸娸思忖了半天只好硬著頭皮再度撒了謊。

  「我喜歡上一個男子,他酷愛音律,還說,還說天下淑女皆不在他眼底,除非那是個能與他琴瑟和鳴的音律才女。」

  「所以,妳是為了愛情?」他點點頭,「這個原因倒還可以接受。」

  「師父!喔!不,耿大哥,」齊娸娸收回稱呼卻忍不不好奇,「那麼你呢?你可是會為了愛情而勇往直前,甚至甘願獻上熱血的人?」

  「不!我不會!」耿樂溫柔的眼波難得改成輕蔑,「所謂男女情愛太過狹隘,眼中只容得下彼此卻忘卻了天地,久了還會變質,遠不如音律來得實在而動人。」

  「你談過情愛?」

  「沒有,」他哼了哼,「我不會為這種事情浪費生命的。」

  「那你又怎能肯定它不及音律來得動人?」

  「因為我身邊曾有過幾個志同道合的樂友,卻在觸及情愛後整個人都走了樣。」

  「走了樣?」

  「是呀,是了樣!」耿樂點點頭眼神起了晦黯,「變得面目可僧,變得短薄膚淺,樂音之氣除了纏綿再也嗅不出天地曠達的豪氣了。」

  「一個時節有一個時節的心境轉變,」齊娸娸不接受他的說法,「你不能因為自己未涉情關,不能了解其中牽扯不清的感覺,就整個地否決了它存在的價值,否則,千古以來也不會有那麼多傳唱不絕的情歌了。」

  「是這樣子的嗎?」

  他安靜了下來似在咀嚼她的話語。

  水勢一衝一撞將她柔軟身軀一再嵌進他懷裏,但兩個人各有心思毫無所覺,一個是怨僧著老天爺的不幫忙,另一個則是思索起對方話語的道理。

  「你來救我卻又不帶我上去,」齊娸娸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一場暴雨,一條暴漲的溪流,一對杵在溪水中漂浮不定的男女?「難不成是想讓我感受雨中沐溪的音律?」

  他搖搖頭瞥了她一眼,突然生起好奇。

  「妳何以始終如此冷靜?既不尖叫又不哭號掙扎,只除了……」他忍不住想笑,「只除了會罵天發脾氣,和我印象中的女人全然不同。」

  「一樣米養百樣人,就像你的音律,不也是千變萬化,與他人各有千秋的嗎?」齊娸娸想起了臨行前齊姮姮的交代,要她收斂銳氣當個像女人的女人,可思及反正方才他已見著她罵天時的潑辣勁兒,再佯裝下去就太過矯情了吧!

  「我首次發現和妳說話其實滿有趣的,只不過妳說得對,我不是來帶妳在溪裏淋雨的……」

  他認真審視著她,「在妳的經驗裏,最長可以閉氣多久?」

  「為什麼這麼問?難道你不是來帶我上岸的?」

  他搖了搖頭,「不!我是來帶你去找褰裳竹的。」

  「找褰裳竹和閉氣又有什麼關係?」她傻傻地再問。

  他笑了,那溫煦暖和的笑容與四周陰霾暴雨的天光很不搭調。

  「下次答應幫人找東西時最好先問個清楚,褰裳竹是自溪底長出的異株奇竹,它飽含的水份才能造成笛音清亮的綿音,露出水面上的部份是沒用的,而要得到它的竹心就一定得進到水底去。」

  「真的假的?」

  齊娸娸話沒完,身子一沉已被耿樂給拖進了水裏。

  半天之後,大大小小冒出的泡泡兒一個個簇擁擠上了風雨未歇的河面。

  除了風聲,雨聲,水聲,人影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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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姑且不論上頭風雨如何,水面底下倒是另一片天地,當然,除了那常會來扯人腳踝的暗流漩渦。

  她只知他是個樂癡,卻沒想到在斯文的外表下,他竟選是個善泳的弄潮兒。

  他將她的手拉得死緊,所以她也只能隨著他在水底潛遊著,水不是另─個世界,幾個河道轉折後,他指了指示意她向前看,竟還真在水底見著了一簇青紫如玉的翠竹。

  她在水底向他眨眨眼,意思是問就這玩意兒?

  他點點頭笑了笑,帶她竄出水面補足氣後再度下潛靠近褰裳竹,繼而從容不迫自腳上綁腿處抽出一支鋒利銀刀,俐落地朝竹身砍下。

  齊娸娸在旁瞧得出神,而他則是做得專心,竹幹被他砍了幾下終於斷了,分歧的枝椏卻恰恰勾住了她的足踝,她青著臉嗯嗯呀呀半天他才發現她的窘境,眼見來不及割斷那纏住她腳的竹枝,帶她上去補氣,他索性將她拉近身邊,將自己的氣息過給了她。

  不久後水面上波地一聲,齊娸娸蒼白著臉、急喘著氣,由著他將她給拉上了岸邊。

  她偷眼瞧了瞧,他一手捉牢她,另一手則握持著一截竹管,換言之,她吁了口長氣,大功告成了嗎?

  出水之後她才發現天色已黑,大雨雖歇,但入夜的山谷加上雨後的冷風襲上她溼漉漉的身子和糾纏難分的長發,讓她身上乍起一圈圈的大小疙瘩。

  這時候,一壺熱茶,一套幹爽的衣物,一床暖被,一屋子的柴薪焰火將是她的美夢……

  砰地一聲,她撞上前頭人的身子,而不得不自方才的美夢醒來。

  「幹麼停?」

  她揉揉撞疼的鼻子不解地問,他卻噓了聲示意她噤聲,並拉著她向前跑了幾步才伏蹲到一棵大樹旁邊。

  是吃人的野獸來夜巡了嗎?

  一邊想著齊娸娸一邊學著耿樂在老樹旁那足以蔽人的大盤根旁趴下,心跳加速著,不是因著害怕而是因著興奮的期待。

  究竟是怎樣的野獸會讓她這未來師父怕成這副德行?尤其,方才在水底她才見識過他的本事,知道他有多厲害……

  原來,她在心底不屑地哼了聲氣,原來這男人還是有會害怕的東西嘛!

  等了半天,黑夜的密林裏,月光紛灑得不勻,很多東西都看不真切,除了和她貼身相親的男子。

  她百無聊賴的眸子,除了盯著他俊美無儔,氣質卓爾的側面外,別的東西都見不著、放不進眼底了。

  他真的生得很好看,且難得地不同於一般男子的莽氣,有股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斯文氣兒,即使這會兒的他和她同樣是一身溼。

  時間過去,什麼都沒出現,什麼也沒發生,他究竟在等什麼?

  她再也忍不住了,這樣莫名其妙漫漫的等待任誰都會受不了的,更何況是向來就沒耐性的她。

  「噓!」

  他再度豎指在唇上要求她噤聲。

  「閉上眼睛。」他提出要求並率先闔上了眼。

  齊娸娸吞下一嘴的問句和一肚子的火氣閉上眼,先看看他究竟在搞什麼把戲吧!

  她閉上了眼才知道,沒有視覺只靠聽力竟成了另個境界,一個她並不熟悉的境界。

  於是她聽見了風吹在葉上的聲音,聽見了溪水不懷好意的嗚咽,聽見了野狼的餓號,聽見了一堆她不明了的聲音,不久之後,一陣窸窣足音踏上地上的落葉,向他們兩人躲藏的地方靠近過來。

  先是窸窣,後是嗷嗷的啼音和鳴叫,良久之後變成了挑釁嘶啞的急吼,又叫又吼地聒噪不休。

  聽到這兒,齊娸娸再也忍不住了,她偷偷睜開眼睛,借著下明的月光試圖看清楚眼前空地上的事物,那是一群長相奇怪讓她喊不出名字的野生動物,身長約一個男人的手臂,體面及頭尾皆披鱗片,腹面生毛,口突出,舌細長,眼小四肢短,趾具銳爪。

  「犰狳。」

  似是明了她的疑問,他在她耳畔輕輕出了聲音。

  犰徐?!

  奇怪的名、奇怪的生物,齊娸娸研究半天才能確定牠們該是穴居的生物,只在夜裏出沒覓食野菜、果實及蟻、蚯蚓之類的小蟲,且該是群居的動物,覓食一陣之後,犰狳群裏起了爭執,不久之俊,一只看來年紀最大的犰狳被趕出了群體,罔顧於牠嗷嗷的哭音,其它犰徐一只只突然提足向四方逃離。

  「要不要去幫個忙?」聽那哭音齊娸娸心底生起不忍,側過身覷向耿樂,卻發現他依舊閉著眼。

  「人家的家務事插得了手嗎?」

  那倒是,她看了眼匆匆散去的犰狳摸不著頭緒,「牠們幹麼逃難似地,又幹麼扔了個老的不理……」

  她的話沒問完,一個用力啃斷骨頭的聲音轉回了她的注意力,她瞪大眼看著一只也不知打哪兒竄出的野狼,正惡狠狠一口一口撕咬老犰狳已斷了氣哀哀無語的殘軀。

  「你……你不幫忙也不……」齊娸娸吞了口水,「也不打算逃?」

  在圍場打獵時她是不怕野狼的,但那是在她背上有弓、手上有箭的情況下。

  「弱肉強食是千古下變的定律,誰又幫得了誰?」

  耿樂怡然地睜開了眼,面對眼前殘酷的殺戮畫面,眼底依舊是淡然的不經意,連那抹溫柔都不曾稍斂。

  齊娸娸心底一毛,突然覺得若真愛上這樣凡事不在意的男人,或許比直接面對外頭那只為了果腹而理直氣壯撕咬獵物的野狼,還要來得更加危險!

  「至於逃?大可不必,」他淺勾著笑紋,「我在這兒住得久,那狼早認得我了,它知道我對它的存在並不構成威脅,更不想找死而對我這身肉產生興趣,所以,我們是互不幹預的。」

  像是呼諾著他的話語,那頭大野狼在飽餐之後,發出了勝利的嗥叫,繼而昂首擺臀大步離去。

  「這就是你想聽的聲音?」她目光半天移不開那遠去中的狼影。

  他點點頭一臉認真,「求食時的熱切、排擠時的嫌惡、被人遺棄時的痛苦、面對死亡的驚懼和勝利時的嗥音,這些都是大自然最最真實的音律,我每回聽完後都會有一番不同的體悟。」

  他訴說得熱切,她雖不討厭瞧他熱熱的眼神,身子卻愈來愈寒,不由得再度向往起方才美夢中的熱茶、暖被和熱烘烘的柴火。

  「那麼,好戲散場,咱們可以走了嗎?」她佯作好意提醒他。

  「急什麼?」

  他溫吞吞地又闔上眼,在樹旁覓了個位置仰臥著,「夜未央,多得是好戲。」

  他想看戲她卻不想,一點也不想!

  她忍住了吼人的衝動。

  她又冷又餓又想睡覺,而通常她困了的時候,脾氣會非常非常不好,這一點娸霞宮裏的人都知道,看得出,這男人絕對不知道,可就算真知道了,大慨也僅會一笑置之吧!

  如果她有辦法自己走出這鬼地方就好了,可她知道,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沒了他,她是走不出去的,是以除了惱火,她什麼也不能做。

  她悶聲屁膝坐在另一頭,雙手環胸、下巴擱在膝頭強忍著想打顫的念頭!

  不久,林子裏頭果然又陸續傅來各種聲響,詭密的、淒清的、歡喜的……不絕地盤繞在安靜無語的兩人耳邊。

  「這麼好的自然樂音饗宴,」耿樂突然出了聲,用溫柔依舊的嗓意問:「妳幹麼嚷著走?」

  「冷!」

  她沒好氣的僅回以一字,這樣的癡子,心裏眼底只有那會讓他執迷不侮的著迷事物,幸好她的本意也只是想騙騙他的血,沒打算付出真心一輩子守著他,否則這樣不體貼、不解風情的男人,光是氣就要被他給氣死百回了。

  他依舊闔著眼,卻突然伸長手臂將她攬入懷中,用他的體熱熨熱著她的身。

  她先是愣了愣,繼之憶起在水底時他過氣給她的一幕。

  「你常常過氣給女人?」

  他忍不住笑了,張開眼瞥了她一眼。

  「我不是成天有機會幫聞笙收爛攤子的。」

  「你是頭一回碰著女人的唇嗎?」

  「頭一回?」他認真想了想,「我娘的和箏語的算不算?」

  她忍不住大笑,荒謬地察覺自己在他懷裏竟覺得自在。

  「小聲點!」

  他出聲意圖制止她的笑聲,卻見她在他懷裏笑岔了氣,半天停不下,嘆口氣他原是鎖著的眉頭也只得松下,一臉的莫可奈何。

  「有這麼好笑嗎?」

  「真的很好笑耶!」

  齊娸娸按了按肚子停了笑,換上一臉好奇。

  「耿大哥,以你的長相肯定有很多女人排隊想讓你幫忙過氣的,你從沒想過試試?」

  「有什麼好試的?」他沒好氣,「她們又不是快沒氣了。」

  所以,她不出聲思忖,像這會兒他將她摟在懷裏、分享著體溫,就如同摟著小箏語是沒兩樣的嘍?

  齊娸娸突然有些洩了氣,她不像個女人,他不像個男人,這場偷心的戲該怎麼演下去?她原想就算是個癡子,好歹也有色欲,也有貪慕美色的本能,哪知道他真能抱著個溼淋淋的美人兒在懷裏卻依舊坐懷不亂,想的只是那些夜  走獸會發出的聲音。

  如果他滿心想的只有音律,那麼,她又怎能騙得他的感情?

  又怎麼開始這場偷心的遊戲?

  她皺起了眉頭,如果這是一場狩獵,那麼,她該如何下手使他自動落網?

  「你通常都是聽了聲音回去再譜曲子嗎?」甩甩頭她轉開了話題。

  見他點點頭,她再問:「可那麼長的一首曲子你怎能記得全?」

  他聳聳肩,「腦子記不全就先用手記下來。」

  她瞪大眼,「荒郊野外的,一時之間你上哪兒找紙筆?」

  「不難,我隨身帶有匕首,然後……」

  他漫不經心拉高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臂,齊娸娸見著抽了口冷氣,上頭細細密密全是用刀尖刻寫出的蠅頭小字或記號,斑斑駁駁地。

  「我的天!」她拍拍額心服了他,「你還真是用『手  記下來了,不疼嗎?」她好奇地撫了撫他腕上的疤痕。

  「不疼。」

  耿樂笑得溫柔,是那種會融化所有女人意志力的溫柔,「當我想到能夠記下動人的樂章時,除了喜樂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齊娸娸在心底嘆氣,長長的一口氣,果真是個十足十的癡子,只可惜……

  突然間一個念頭閃過,要擒怎樣的獸就要用怎樣的餌,如果這世上唯一能讓他動心的只有音律,那麼,這提議將會是個下錯的誘餌吧?

  「可你就算能搜盡天下所有奇樂,卻會永遠獨缺一味。」

  「獨缺一味?」

  他搖搖頭不願相信。

  「不可能的,你可以去看看、去聽聽我所編纂的樂譜,各種樂器、各種聲音、各種曲目,連飛禽走獸、山光水影制造的細微聲響我都有……」

  「你的音樂少了個『情  味,因為它只是你經由前人留下的典故揣摩想象,而不是你本身領受來的。」

  「可我已然領受過了親情、友情、同袍之情、君臣之情、孺慕之情……」

  「那都不夠的,」她勸誘著,「那些都不足以取代男女情愛所能帶來的彷徨、失落、焦急、等盼、甜蜜、思慕、繾綣等等錯綜復雜又無法意會言明的情緒。」她不安好心卻看得出他心底已起了動搖,在音樂方面他或許夠睿智,卻不代表他在任何方面都夠聰明。

  「妳的意思是我應該試著去愛個女人?。」他用力搖頭,「我沒興趣,更不想去招惹一個可能會一輩子都甩不脫的麻煩。」

  她繼續勸誘,「別傻了,只是讓你試試去愛個一回罷了,之後再收回,你一樣可以過回原來的日子呀。」

  「愛一愛再收回?」他驚訝於她的論調,「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

  「當然有!」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你只要跟對方說明,只是借你試試愛個人是怎麼回事,只是在培養寫樂曲時的情緒,言明相愛多久,期限一到自動解除,彼此都不許再糾纏對方……」

  「妳說得也未免太容易了吧?像玩個不用負責任的遊戲似地,」他皺皺眉無意茍同,「天下有哪個女人會同意這樣的交易,由著讓人試情?」

  「有!當然有!」她笑容可掬,「你面前這會兒就有一個,為了感謝你方才救了我的命,又幫我拿到褰裳竹,我同意陪你一塊兒試試。」

  「妳?」他又鎖了眉,「妳不是已有了心儀的男子?」

  「就因為有了,所以你就更甭擔心我會死纏著你不放了是不?反正都先說明了只是試情,又何必管對方心裏是不是還有別人,咱們就先說定以三個月為期限,在這三個月裏要用力地、認真地去愛對方。I

  「用力地?認真地?」耿樂失笑,「沒聽過有人用這種詞兒去形容感情的。」

  「因為咱們只有三個月可以去愛,不用力點兒、不認真點兒又怎麼能夠臻於完美,並足以回味來激發出最好的靈感呢?」她倒是理直氣壯。

  他睇了睇她,再度闔上眼松懈了身軀不再出聲。

  「怎麼樣嘛?」她推推他,「你到底要不要試試?」

  「這麼大的事兒妳總得讓我想想。」

  「哪有多大?不過就三個月的時間嘛!」是呀,你只要乖乖愛我三個月,讓我有足夠濃烈的血去救大皇兄,然後我就可以和你揮手道別,永遠永遠都不會再來煩你。

  「妳這麼心急幹麼?」他側過身避開她的手,哼了哼,「妳這個樣兒讓我想起那種會織網專捕獵蚊蠅小蟲的毒蜘蛛。」

  「毒蜘蛛?」

  她瞪大眼非常不眼氣,稍後大笑的指著他,「你這個樣哪點兒像是沒有反擊能力的小蟲了?」見他閃躲她卻玩心大起,兩只小手朝他進攻,「敢罵我毒蜘蛛,那我就讓你瞧瞧真正的毒蜘蛛是什麼德行!」

  她趴在他身上搔癢呵氣,他先是又笑又躲,繼而不服氣的雙手也回攻向她,兩人在夜晚的林地裏又是搔癢又是打鬧,她忘了自己接近他真正的企圖,他也忘了她留在這兒該是為了要聽夜裏的音籟。

  半晌後他撐起身子,停在她上方粗喘著氣息,在他身下,是潮紅了臉蛋、汗珠細細嬌喘吁吁的她,一剎那間,他有片刻的失神,突然好想知道她的唇在離開水之後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不及多思,他俯下身吻了她,細細的吻,輕輕的舐,熱熱的舌尖相觸分享著彼此的氣息。

  他動情地由淺入深輾轉吮吻著她,她閉上眼,心亂了,魂飛了,全然由不了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這原該是場由她全權主導的戰局呀!為什麼她卻連叫停的力氣都沒了?

  「我想到了!想到了!」

  他大叫一聲,猝然放開她跳起身,拉著她就往回家的路上跑。

  「你想到什麼了?」她像個傻子似地被他拖著跑,臉上猶是收拾下及的焰芒。

  「知道嗎?」他興奮得雙目發亮。「有首曲子我想了很久始終接不下去,怎麼轉折都覺得不對勁兒,原來,」他笑苦捏了捏她的手掌,「我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謝謝妳,娸娸!」

  她雙目也綻亮起來,她知道他的嗓音不錯,卻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經山他嘴裏喊出竟是如此的動聽,一時間她有些心慌,為什麼?為什麼他的情緒可以如此輕易地影響了她?

  他只是她的─個目的,她要他動情,可她自己,絕對不可以!

  「所以,」她突然有些洩了氣,「方才你已經開始『試情  了?」

  「是妳拜托我的,不是嗎?」

  他淺淺笑著,「別擔心,我不會讓妳吃虧的,我答應在這段時間裏,將所有妳想學的東西全教給妳,保證會讓妳喜歡的那個男人滿意的。」

  「你調教我好讓我去取悅別的男人,」她怎麼對自己的提議覺得有些荒謬好笑,「代價是你我得相愛三個月?」

  她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卻又不由得想起那種會做繭自縛的蠶兒。

  這會兒她要做的事情,會不會就和蠶兒愛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妳說得對,情愛真的是最佳的創作動力,這會兒,」他拉著她跑在夜裏的林地中,愈跑愈快,愈跑愈急,幾次害她險險被絆倒,「我一心只想跑回屋裏撫琴,試試這首曲目……」

  「夠了!」

  她突然用力甩脫他,指著他的鼻子發了脾氣。

  「耿樂!記住第一課,喜歡一個人便該事事以對方的感受為首要考量,聽著,我跑不動了,我又冷又溼、又餓又困,我全身都不舒服,告訴你!我、不、跑、了!」

  「對不住,娸娸。」

  他溫柔的笑裏有著濃濃的歉意,他伸手撫著她的發絲,「妳說得對,我實在太粗心了,這三個月裏,妳得記得常常提醒我。」

  「別想用這種話來打動我,我說了──我、不、跑、了!」

  「不跑就不跑有什麼好生氣的?」他好聲好氣的哄勸她,然後傾身將她攔腰抱進懷裏,「我抱著妳跑總成吧?」

  她不說話,冷著臉靠在他懷裏,由著他抱她走在夜裏,她活了十七年,每回發脾氣都會有人低聲下氣賠不是,或嚇到躲得遠遠的,被人發脾氣不好受,可發脾氣的人其實也不會真開心到哪兒去的,但頭一回,她覺得可以恣情地對人使性子竟也是件滿不錯的事情。

  完了!她是不是有虐待狂?

  「答應我,有關妳我約定的事情別讓聞笙和箏語兩個小家夥知道了,否則他們是無法理解咱們這些大人的想法的。」

  她不出聲一徑冷著眉。

  廢話!

  她當然不會告訴他們了,別說他們做孩子的搞不清楚,這會兒,連她自個兒都快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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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8:08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清緲的簫音似有若無向她招手,齊娸娸偷覷了眼身旁鼾聲細細的箏語,輕手輕腳將小丫頭跨在她身上的手足移開,才得以溜下床出了房、

  住在這兒,她和箏語是共享一間房的,聞笙自己一間,至於孩子們的師父耿樂另有一處獨立的小屋,離主屋尚有段距離,兩個孩子雖都不怕這好脾氣的師父,可也知道他在夜裏不愛有人打擾的習性,是以多半鮮少在這時去擾他。

  而自從惡水谷那夜之後至今已過十日,每日夜裏,孩子們入眠後,夜裏瀑布頂的月光草坪便成了他兩人撫琴學樂、喁喁私語的地方。

  她總算知道他會成為一個樂癡不是沒道理的,喜歡音樂者必須要有極佳的修養,極好的耐性,同樣一首曲往往要彈上十遍、百遍甚至千遍,才能絲毫不差地將曲中深意玩味而出,而耐性,正是她最缺乏的東西。

  她學了笛、學了簫、學了琴瑟、學了箏、學了琵琶,每學一樣恨一樣,學一種砸一種,她常常氣得連惡語都控制不住,而他卻只是好整以暇由著她發怒,對於她的惡語頂多是搖搖頭,責備則鮮有。

  如果愛一個人就是要學會包容,他倒是做得不錯。

  「算了吧!娸娸.」

  自她手上他救下了一只「月鳴箏」,其它的東西砸爛就算了,這只箏是他初學樂音時的第─只箏,頗有紀念價值。

  「算什麼算?」

  被人硬生生奪走出氣工具,害得她心頭惱火沒了發洩處,她惡聲惡氣瞪著他,「什麼叫算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長處,只是,妳的絕不在樂音上罷了。」

  「也許……」她皺皺眉改將矛頭轉至眼前男人身上,「問題是出在你這做師父的身上,是你教的東西太難了。」

  「太難?」他挑挑眉依舊掛著好看的笑容,不想點破事實上他教給她的東西比教給箏語的還要簡單。

  「是呀!」她挑釁地抬高了下巴,「難道任何樂器都一定要有七八十種聲調、十多條弦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孔洞嗎?對個初學者而言,光是要記住那些孔洞或弦線就會要人命了。」

  「不想復雜?」他想了想,自樂器櫃中取出一張琴遞給她,「試試這個吧!」

  「一張琴就……」齊娸娸傻了眼,「一根弦?」

  「是呀!」他解釋著,「這是只一弦琴。」

  「一弦琴?只有孤孤單單的單音?那不是很無趣!」她好玩地撥了撥琴弦,卻只得到相同的聲音,叮叮叮地毫不吸引人。

  他笑了笑,自她手中接過那張琴,卻見它到了他手上彷佛自有生命,一弦既發五音齊全,隨著他撥弄的勁道與角度發出抑揚頓挫、輕音重音、快疾徐緩的美妙動聽音調,時而飄飄然、時而琤琤    ,鏗然有勁。

  一曲終了齊娸娸已換了幾次姿勢,末了索性將螓首枕在臂上,趴在草地上失神覷著那襯著月影的男子,他手中成串流洩出的琴音,配上夜鳥低鳴,她突然有種聞得仙樂飄飄的感覺。

  「為什麼?」

  待樂音靜下他聽見她的問句,低下頭他覷了眼前一臉不解的她,好笑地放下了琴,陪她並趴在草地上顱著飽滿的圓月。

  「沒什麼,任何樂器只要玩熟了,自然就能輕易摸著它的脾胃,勾出它想要表達的聲音了。」

  「我不是問這,你是個出了名的樂癡,奏出仙樂並不出奇,」山頂風大,她下意識偎近點兒他熱熱的身軀,眸中仍是掩不住的驚傃,「我奇怪的是一根同樣的弦,何以能夠發出這麼多不同的聲音?」

  「有的時候愈簡單的樂器,反而會需要愈復雜的技巧,」他解釋著,「普通的琴瑟,妳只需記牢了每根弦的位置及會發出的聲音,就可以交相搭配出一首首動人的曲子,但當妳的樂器只有一條弦時,妳所要學的卻是該用什麼樣不同的方式及巧勁,好讓它呈現出不同的樂音。」

  「所以……」她悶悶出聲睇著他,「一張只有一條弦的一弦琴反倒會是種最難學的樂器?」

  「理論上是如此。」他點點頭讓她的螓首憩在他肩上。

  「換言之,」她賴在他肩上沒好氣的問:「我最好還是死絕了念頭別再學樂?」

  「那倒不一定!」

  他的笑響在胸腔裏,也牽引了她的起伏。

  「妳有個不錯的嗓音,妳不妨試試,不過……」他忍著笑咳了咳,「所謂不錯是指在妳沒有罵人的時候。」

  她瞪了他一眼,並毫不文雅地送上一記粉拳。

  他扶她坐直,循循善誘的教會她如何由丹田發音,如何捉住調頭韻腳,如何換氣,如何轉折疊音,以期將最好的氣音送出喉間,並使其婉轉動人。

  三日後他撫琴時,她已能完整歌吟出好聽的曲兒了,這其中,她最喜愛的是李商隱的那首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他沒猜錯,她真有個動人的嗓音,再加上他的指導,不多時,那嘹亮而清廓的氣音、甜酣的歌喉盡曳著餘響,讓林葉瑟瑟地也跟著起了回音,配上他絕世的琴音幽然地和諧成韻,美妙的合音回蕩在兩人足下的林壑間。

  他彈琴時總愛偏過頭去睇著她姣美的輪廓,相處愈久,他就愈不能忽視她的存在,他的眼角向來不會去捕捉女人的身影,對她的卻不同,他喜歡看她並不單是因著她那美麗的容顏,而是因著她始終多變幻化不定的神情!

  生平頭一回,他發現女人在薄嗔憎罵時竟另有股迷人的風情,叫人的眼捨不得移離。

  他睇著她,她卻毫無所覺沉醉在樂音裏,她唱得專注而投入,讓他忍不住要臆想她唱得這麼忘我,是不是想起那個她喜歡的男子?

  那個她為了要博其歡心而上山學樂,甚至險些葬身在惡水谷裏的男子?

  想著想著耿樂心底突然沒來由升起一股煩躁,他起了訝異,這是之前從不曾發生過的情形,他自幼酷愛音律,只會沉醉其間,從來不曾也不當有煩躁,更不會有其它的念頭可以打斷他,他深吸口氣意圖抑下煩躁,他想著琴、想著音律,試圖摒棄一切……

  鏘地一聲琴音戛然而止,齊娸娸訝然睜開眼,睇向那手中撫著斷弦一臉懊喪的男子。

  「怎麼了?」

  她趨前好心探問。

  「沒事,」他放下琴也暫時放下了懊惱,「累了。」

  「樂癡撫琴也有喊累的時候?」

  她一臉不信上前摸了摸斷弦,突然一臉興奮,「嘿!說實話,你的弦是不是被我的聲音給震斷的?」

  她曾聽說過有些內功超凡的人,是有本事以丹田之音震斷琴弦的。

  耿樂好笑地睇著她。

  「如果妳喜歡這樣子的解釋,我無所謂!」

  「什麼叫無所謂?」她拉晃著他的手臂不服氣地輕嚷著。

  「聽你的語氣好象是我自個兒往臉上貼金似的,耿樂,不管你的琴弦是不是我震斷的,總之,你不得不承認我真的唱得不錯吧?」

  他低頭覷著她拉著他不放的小手,「是真的不錯,只不過,妳還是沒能唱出它悵然若失的餘韻。」

  「悵然若失?」她偏頭一臉不解。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他低吟著,「這該是首悼念已逝戀情的曲吧,妳唱得溫婉卻失了悲意。」

  「悼念已逝戀情?」

  哼哼聲她一臉不服氣,「我不曾失戀過,又怎生去體會那種感受?」

  「那倒是!」

  他淺淺笑著拉起她的手,往瀑布頂行去,「也許妳可以學學我,為了實際體會意境而失個戀什麼的。」

  「我看來像個笨蛋嗎?自個兒掘個坑穴往裏頭跳下去?」

  兩個人突然都沒了聲音,因為他們都同時起了懷疑,三個月後他們真能同約定時,那般理直氣壯地不當回事、全身而退嗎?

  真能收放自如說捨便捨,雲淡風輕瀟灑揮手告別?

  如果做不到,那他們這會兒的行徑不就同自個兒掘了個坑洞跳下去是同樣的道理?

  她甩甩頭扔掉雜緒重新睇著他,「不彈琴,你想拉我上哪兒去?。」

  「『彈琴  倦了就該『談情  。」他拉著她下了密道。

  「你倒挺會利用時間的嘛!」

  她忍不住語帶諷刺,他教她樂音,她供他談情尋靈感,齊娸娸突然想罵自己想出的餿主意。

  他當她的感情真是個水閘口,開開關關全憑心意?

  耿樂沒出聲,如果只能相愛三個月,又只能在夜裏,那麼他並沒有多餘的時間和她浪費在口舌之爭裏。

  出了密道兩人來到雲霓瀑布後方,轟隆隆的水聲幾乎都要蓋過耳朵所能聽到的全部聲音。

  到這種地方談情?

  齊娸娸不可置信的睜大瞳眸,這地方,除非是來吵架的,否則誰能聽到對方的聲音?

  「這種狗屎地方……」

  她惱火的劈頭說了句粗話,再敞開喉嚨用拔高的嗓音續言,「能談什麼情?」

  他笑了,將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噤聲,再將她拉進懷裏在她耳畔低語。

  「談情不一定要出聲的,能夠心領神會才更臻完美,別出聲,躲在我懷裏,我帶妳去衝瀑,妳只要聽我的心音,只要感受那在怒濤中的寧靜就成了,每回我要是有了煩心事時都會上這裏來的。」

  「衝瀑?」

  她傻傻應了聲,還來不及問他有什麼煩心事時,就已被他帶進瀑布底。

  瘋子!

  剛衝入瀑下時她只有這樣一個念頭,聽人說,癡子多半也是瘋子看來倒不假,她真的無法想象,怎會有人好端端地跑到瀑布底下,讓垂直墜下的水瀑如此猛烈的撞擊衝刷自己的血肉之軀?

  高空墜下的水瀑帶來了壓力與沉重,剛打在身上還真是疼人得緊,眼睛睜不開,耳朵則除了水聲啥都聽不到,與外界乍然有了斷絕,齊娸娸原想馬上掙出耿樂懷裏、逃出水瀑的,可一會兒後竟也習慣了他這樣既瘋狂又刺激的行徑。

  雖是同處於水瀑下,習慣後她才發現其實自己大半的身子都被他護妥在懷裏,雖她依舊免不了全身溼透,可他已幫她擔去大部份原該掉落在她身上的水瀑。

  最簡單的樂器反而需要用最復雜的技巧?

  在最嘈雜的地方反而會得到最想要的寧靜?

  片刻後,當齊娸娸耳裏除了水聲再也容下下旁的雜音時,她總算領悟了他帶她來這兒的意思了,天下樂音雖美,可有的時候,耳朵接受了過多不及承鼓的天籟,也會寧可掏個幹凈,來個真正的清明無垢吧!

  她緊偎在他懷裏,兩人的衣衫都早叫水瀑給衝得溼透,這會兒兩人貼緊相依的曲線制造了既曖昧又詭清的氛圍,可兩人都是一樣坦蕩的心思,並未因此而覺得尷尬或不自在,反而因著反正出了聲也聽不到,是以索性都安靜了下來。

  不多時,她還真在轟隆隆的水聲裏聽見了他沉穩的心跳聲。

  「我聽見了!」

  她抬起頭粲笑著告訴他,雖明知他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卻依舊忍不注要他跟她一塊兒分享喜悅。

  他低頭隔著水幕覷向她,雖聽不見她的聲音卻能感染到她的開心,是以也跟苦笑了,低下頭,他輕柔地吻住了她。

  她伸長手臂環緊他的頸項,熱熱地毫不忸怩地響應他的吻。

  在傾洩不絕的水裏,他的舌溼潤了她的唇瓣,繼之輕輕探入她的口中,水瀑中,他輕憐蜜意地擁吻著她,眼中是水、耳中是水、唇裏是水,有一瞬間,他真要以為她也是個水做成的精靈了,否則,怎會這麼輕易地就揪緊了他的心呢?

  他們的吻將原是冰涼的水瀑變得似乎要生出焰芒了。

  良久後,耿樂動情地將齊娸娸柔軟的身子擁在懷裏,心底卻驀地湧起方才斷弦前的那瞬思緒,那惹得他不得不來此衝瀑以求解脫的思緒,可沒想到,在以往,再多的煩思都能幫他遠載而去的水瀑,這一回,卻沒能幫上他的忙。

  他抱著她,心底冒生著無名的恐懼。

  「娸娸,怎麼辦?」他將頭枕在她發際,明知道她聽不見、看不著他還是忍不住想告訴她。

  「我好象……好象真的愛上妳了,不是試情,不為靈感,而是真心誠意地,想將妳留在我懷裏,不是三個月,而是永遠永遠……」

  他嘆口氣。「我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畢竟,妳事先告訴過我妳已有了喜歡的人,陪我只是在幫我,我是不該打破我們的約定的。」

  他輕柔地擁著她。

  「說到底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草率地答應這項遊戲,可事先我真的不知道,那向來被我視若敝屣的愛情,竟會為人帶來如此失控的情緒。」

  「不過,我知道,那是因為對象是妳,換成了別人,我是不可能再有同樣深刻的感受,是妳,只因為那是妳……」

  奔騰水瀑下,他向她說了很多癡語,及很多心底藏著不能當著她而傾訴的話,可那一句句話語甫出他口,轉眼便被吞沒衝進了水底。

  終於,他帶她出了瀑底,在回程的路上,他們早備妥的大布巾將她身子環緊。

  「耿樂,」她用巾帕包裹住長發用手輕托著,那模樣雖有幾分稚氣卻又難掩幾絲誘人的女人氣,「方才在裏頭你有和我說話嗎?」

  他沒有睇向她,只是淡淡反問:「為什麼這麼問?」

  「雖然水聲蓋過了一切,」她淘氣地皺了皺鼻,「可我還是聽到了你的心,它說你似乎有話想告訴我。」

  「心說的話也能信?」他好笑地幫她擦拭著長發。

  「那當然,嘴裏說出的話可以騙人,心說的卻不能,快說!」她將小手環上他頸項,「是不是真有事想告訴我?」

  是呀、是呀!例如是不是想說你真的愛上了我呀?那麼,我就可以、就可以……想著想著她突然鎖了眉,因為她無法確定,自個想知道他愛不愛她為的究竟是大皇兄還是自己?

  那個想用他的血去救人的念頭是在什麼時候變淡的?

  而又是在什麼時候開始,她竟已如此在意起自己在他心頭所佔的份量?

  他摸摸她的小手,深睇著她動了動唇卻沒有聲音,未了,他將她拉近身邊柔柔笑起,「沒事!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

  亮亮的月光映照在它底下那相偎而笑的情侶身上,搖搖頭逸出了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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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8:2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赤赤的日頭,燙燙的山泥,跪在上頭,還真不是普通的不舒服。

  尤其,當身上還披著蕁麻時!

  活了十七年,她只跪過父王、跪過母後、跪過祖宗牌位,卻從來沒有跪過這麼久,跪得這麼疼,尤其,跪的還是個陌生的老頭兒!

  「威義李君,條焉已陳,經年宿疾,舉家劬勞,遺孤棄侶,情何以堪……」

  嗚嗚啼,齊娸娸看了看身邊跪伏在地上─個個哭花了瞼的人,她也想跟著擠出淚水,偏偏眼淚這玩意兒向來就不是這麼聽話的東西,尤其是對她而言,打小時起,她就是那種只會揍得對方痛哭流涕的小霸女,壓根不解眼淚為何物。

  「嗚呼!君之一生,為人正直,勤勞五稔,積功偉業,享譽群倫……」

  怎麼辦?

  旁邊的人全哭得淅瀝嘩啦,她就是擠不出半滴眼淚,即使是用尖尖的指甲掐轉著自己的手掌心。

  「傷心往事,淚垂如糜,以君毅魄,豈自無知,壽命不齊,人道之常,期登仙位,魂縈家塋,抑哀自強,馨香禱祝,遙寄莢靈,嗚呼哀哉!尚饗!」

  完了!

  尚饗都出來了,她卻連個噴涕都沒有,心一橫,齊娸娸自懷裏偷摸了把匕首,朝裙底鑽入便往自個兒大腿上刺下,一下不夠再來兩下,弄了半晌好不容易才逼出了湧泉似的淚珠。

  不止哭,她還得用尖高的嗓音哭出悲音,所幸前幾日耿樂才教過她開嗓唱曲兒的訣竅,這事兒倒還難不住她。

  淒哀哀著悲音,她吟出了聲!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
  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
  山鬼暗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
  鶯兒燕子皆黃土。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
  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


  唱完哭、哭完唱,可別以為她是沒事跪著好玩、哭著好玩的,她今日會來到這陌生人的靈前號哭是因為這就是聞笙給她的第二道難題──

  哭靈!

  女子哭靈是另種貼近生活的樂音表現,是種曼聲的號哭,聲調極為悲慟,詞句動人肺腑,要讓吊唁的賓客都能共掬一把同情的淚水。

  有關哭靈相當著名的一首紀念曲目當推「杞梁妻」。

  此曲來源相傳是戰國時代莒國的一名戰七,名喚杞梁殖,他在保衛國土的戰役中壯烈成仁,遺下了他那年紀輕輕的妻子,當那妻子去收殮丈夫忠骨時觸景生情,悲從中來,於是坐在長城下嚶嚶大哭起來,末了,她雖是選擇了投水自盡追隨丈夫而去,但其歌哭之音已長存於人們心中,之後還被編寫成了首哀婉動人的悲曲,此即「杞梁妻」。

  聞笙要齊娸娸去幫人哭靈,不但哭,還得要得到眾人的認可方算得過關。

  跪了一晌午,加入專門代哭靈的團的齊娸娸哭得眼睛紅通通,曲終人散,她接過了團長塞給她的小碎銀。

  「小姑娘!」

  圓嘟嘟的胖團長一臉和氣的拍拍她的肩膀給了她期許:

  「妳表現得不錯,淚水兒足、中氣亮、丹田清、嗓音又綿密,如果妳有興趣要長期固定掙我的銀子,歡迎隨時來找我。」

  找你?

  長期固定掙你的銀子?

  齊娸娸沒作聲,心底哼了哼,只怕你給的銀子還不夠本姑娘看病治傷!

  人群散去,轉過身她便將碎銀給了聞笙和箏語,兩個小家夥不一會兒便將銀子全孝敬給了廟前那做捏面人的老師傅。

  「娸娸姊,妳的!」

  箏語遞來一只捏面人,齊娸娸接過來瞧了瞧,「這麼好,也有我的一份?」

  「那當然!」箏語對著她甜甜一笑,「這些都是用妳掙來的血汗錢買的,不只你,師父也有一份的。」

  血汗錢?那倒是真的,齊娸娸試圖忽略腿上的疼痛和兩個孩子往回家的路上並行著。

  「我這只是唐三藏,聞笙的是孫悟空,箏語的是豬八戒,敢情那師傅這回捏的主題恰是西遊記?那麼……」

  她伸頭好奇探了探聞笙拿在手裏的另一個捏面人。

  「你們給師父的是什麼?沙悟凈嗎?」

  「白骨精!」回話的是一臉古靈精怪又老氣橫秋的聞笙。

  「為什麼?」齊娸娸忍不住訝異。

  「白骨精是妖精女人的象徵,我想讓他多當心點……」聞笙並未回視齊娸娸,淡淡地出了聲音。

  「喜歡上了白骨精是會喪命的!」

  齊娸娸微紅了臉,這小鬼靈精,難不成知道了什麼?

  她和耿樂在兩個孩子面前都會盡力保持著一段該有的距離,謹守該守的禮節,有關他們的愛情只會茁生在夜裏。

  可聞笙畢竟是個絕頂敏感又聰明的孩子,不像箏語,生活裏除了吃喝拉撒,壓根不會費神多做思量。

  「那麼,」齊娸娸搖搖頭不想讓他繼續在這話題上打轉,「聞笙師兄,這會兒我已過了第二關嗎?」

  「當然嘍!」

  回話的是箏語,她笑嘻嘻的在齊娸娸跟前蹦竄著,「幾個人裏就妳哭得最好,哭得最動聽,哭得最感人。」

  齊娸娸沒出聲,只是留意著聞笙的反應,來自於箏語的證美是充不了數的,這小妮子早已被她收服,無論她做了什麼事情都是對的。

  事實上,她心底有數,自己當初和聞笙約定的三個關卡早已失去了意義,暗地裏,她已快要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了,可因著她重視這兩個孩子的友誼及感受,所以只要他出了題,她依舊會全力以赴的。

  聞笙瞄了瞄她,一臉恩惠地點了頭,「第一關難了點,這第二關就這麼隨隨便便算過了吧。」

  「什麼叫隨隨便便?」齊娸娸一臉不服氣,「嘿!我可是哭得很認真的耶。」

  「什麼叫哭得很認真?」聞笙瞪瞪眼,瞧得出不是那種可以蒙混過關的人,「剛開始時妳壓根就擠不出淚水,之後也不知是要了什麼小手段才開始象樣點兒約。」

  「你管我要了什麼小手段?重點是──我做到了!」

  齊娸娸下意識的將身上的長衣裙衫攏緊了點,以免那滲出血絲的羅裙會壞了事,她在山上原都只是一襲白衣儒衫,這套女子的白裳衣裙還是方才哭靈團團長給她的衣服。

  「是呀!」

  箏語振振有詞幫了腔,「重點是娸娸姊已經達到了你的要求,得到別人認可了,別不認帳,快快說明什麼是第二關?辦完後,娸娸姊就能永遠留在咱們這兒……」小丫頭忘情而喜悅地摟住齊娸娸的腰身,像個黏在娘親身邊撒嬌的小女娃兒。

  「然後一輩子陪著咱們了!」

  一輩子?!

  齊娸娸一陣心悸,她是不可能留在這罕有人跡的山頭過一輩子的,那種日子太過單調、太過乏味,一點兒也不適合她。

  她是因有所求而接近他們師徒三人,達成了目的她自會離去。

  不論是箏語、聞笙或是耿樂,他們誰都留不住她,誰都留不住……

  是嗎?她問自己的心。

  是吧!她的心卻給不了肯定的答復。

  行行復行行,一大兩小終於回到雲霓瀑進了密道,此時的聞笙早已恢復了孩子氣的模樣,和箏語一路上打打鬧鬧,什麼唐三藏、白骨精全忘得幹凈,對於齊娸娸也卸下了方才莫名的敵意。

  甫出密道,一陣悠揚琴音向他們迎面襲了來。

  那琴音,清脾亮肺,像柔雲、像流水,讓人聽了只想瞇起眼睛憩著不動彈,可不一會兒,清亮的琴音卻突然起了變化,細綿綿、軟膩膩成了會勾著人心不放的纏綿曲音。

  「這是師父作的新曲嗎?」箏語笑嘻嘻拍著小掌一臉向往,「好好聽唷!」

  「笨丫頭!妳懂個什麼?」

  聞笙聽出了端倪,輕蔑著嗓音評斷,「靡靡之音!奇怪,師父以前是不會作這樣的曲兒的……」

  兩個小家夥的對話齊娸娸沒聽進去徑自沉醉在樂音裏。

  這支曲,是昨兒夜裏他新譜的一首曲子。

  「真好聽呢!」

  她躺在他身旁賴在草地上,頭上是皎亮的月,底不是銀絲緞般的飛瀑,她的耳裏有水聲,有夜梟啼鳴,有他會讓人心顫的琴音,更有兩人偶爾的喁喁私語。

  「叫什麼名?」她抬起頭亮亮睇著他問得不經意。

  「叫娸娸。」他回答,柔柔的笑著。

  「不是讓你喊我,」她皺皺鼻頭依舊賴在草地上下動,「我問的是這曲的名!」

  「我說了……」

  他放下琴,手一攬將她抱入懷裏,將下巴頂在她頭頂,「它就叫『娸娸  ,是我為妳作的曲,代表著我想到妳時的心情……」

  她不出聲盡是賴在他懷裏,曾經有人為她做過不少事情,但這還是頭一回有人為她作曲──

  作了首叫娸娸的曲子。

  她會一輩子記得這首曲嗎?

  她會一輩子記得這個曾為她作過曲的男人嗎?

  這會兒,青天朗朗,天光還亮,他卻奏起了這首只該在夜裏出現的樂音,他在想她嗎?想一個叫娸娸的女子?

  「師父!咱們回來了!」

  箏語童稚的笑語打斷了琴音,她搶過哥哥手上的捏面人奔到耿樂跟前獻著殷勤,「喏!這是你的白骨精!」

  「白骨精?!」耿樂失笑的接過小丫頭手上的捏面人,好玩地轉了轉,「哪來的?」

  「娸娸姊掙來的!」箏語睜大稚氣的眸。

  「她今兒個哭靈哭了一晌午,剛好換來這四個小面人兒,你知道嗎?她哭得可真夠賣力的呢!」

  「我知道,」耿樂不經意笑了笑,「她做什麼事向來都很賣力的。」

  齊娸娸回避著他的眸光,白日裏見著他她總覺得不自在,他和她,一對夜間的戀人,卻是日間的陌生人?

  「我去起灶準備炊事。」

  齊娸娸轉身往灶房走去,箏語亦蹦蹦跳跳笑著跟了過去,自從齊娸娸住下後,她漸漸有了一點全家共眾的感覺,感覺自己既有爹又有娘,「我也去,我要幫忙!」

  齊娸娸沒走幾步,驀然讓眼前一道黑影給擋了下來,她抬起頭,是耿樂。

  「妳的腿怎麼了?」他皺皺眉。

  她訝然回視他,她自認傷得不重,以前狩獵時還曾受過更重的傷,所以這次她並沒真放在心上,卻沒想到還是讓他給看出來了。

  「什麼怎麼了?」

  她瞪瞪眼,無視於他的大驚小怪想推開他,「不過就是跪得太久,氣血不順腿麻了,待會兒就沒事。」

  「撒謊!」

  他拉住她不許她再走,眸中失去了平日的淡然而換上惱意。

  「妳受傷了?」

  「沒有!說了沒有就是沒有!」她使勁的甩卻甩下脫他,惹得她也上了火,「你好端端地不去彈你的琴,管人家這麼多閒事做啥?」

  「別人我管不著,但妳……」忌憚於身邊兩個小家夥拉長的耳朵,耿樂吞下了後語。

  「但我什麼?」她哼了氣,「這會兒我還不是你的徒弟,更不是箏語,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的。」

  「妳會清楚才有鬼!如果清楚妳就不會一個人上惡水谷了。」

  他伸手去掀開她的衣擺一看,不只他,連聞笙和箏語都嚇了一跳,那白白的衣裙上竟是一大攤觸目驚心的腥紅色澤。

  「這會兒再強說沒事呀!」他扯著她往屋裏踱去,「連箏語都還比妳懂得保護自己,哭靈哭得傷了腿?妳倒是有本事!」

  「這點兒傷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嘛!」她噘著嘴卻抵不過他,只得被架進了屋裏上藥。

  「原來……」是聞笙跟在後頭諷笑的聲音,「妳是用這種戳自己腿的方法來哭靈的?若真知此那可抵不了數的,這次不能算,我還要再想更難的題……」

  「隨你出什麼我都不怕的!」罔顧耿樂用剪子幫她剪開了黏著在傷處的布料、灑上金創藥帶來的痛,齊娸娸額際冒了層汗,嘴上卻依舊不肯歇。

  「是嗎?」聞笙一臉壞笑,果真是名副其實的小惡魔,「那我可要再好好琢磨琢磨該出什麼天下第一難題了。」

  「夠了!」

  一個沉肅的嗓音讓尾裏另外三人都嚇了一跳,是耿樂,是那從未在人前發過脾氣的男人。

  「夠了?」

  聞笙瞇瞇眼,自小到大師父從不曾用過這樣嚴厲的語氣對他說話的,而這會兒,不過是個來歷不明、不清楚目的的女人嘛,竟惹得他如此對他沉吼,難道,這未來的小師妹真的已在師父心底有了不同的定義?

  這幾天他本就覺得他們兩人忽而互視、忽而閃避對方的眼神有些詭異,心底早犯了疑,難不成,他的猜測是真的,這曾搶了他玉佩的女土匪轉身幻比成了白骨精,要來奪走他最愛的師父?

  他曾說過該是他的東西他都不會許人搶去的,而他的師父,在他心底,可是比那塊玉佩還要寶貴上萬倍!

  「哪裏夠?一點兒都不夠!我說一、點、兒、也、不、夠!」

  五歲起父母雙亡聞笙就跟著耿樂,除了樂音,他和妹妹一直是耿樂心頭上最最重要的親人,所以也養成了他對這好說話、好脾氣的亦師亦父亦兄亦友的男子起了根深柢固的佔有欲。

  「她的第一關是師父幫她過的,第二關又耍了詐!」聞笙發了野性撒潑著,「追根究底,她什麼都沒做好,連當個女土匪都是失敗的,所以我不許她留在這裏,一刻也不許!」

  邊說話這十歲男孩邊撥開耿樂正在幫齊娸娸上藥的手,蠻橫地拉起她往外走。

  「妳滾!妳滾!滾得遠遠的……」

  「娸娸姊姊不許走!」箏語跳出來意圖拉開聞笙的手,卻讓他給一掌甩開推倒在地上,發出一陣號啕大哭。

  「聞笙!」

  齊娸娸被推得莫名其妙,更詫異著聞笙眸光中的恨意,她實在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麼,會惹來他這麼大的火氣。

  「你在做什麼?有必要這麼生氣嗎?你說前頭的不算就不算,三關、五關、七關咱們都可以重新再來過呀!」

  「我反悔了!我不要了!這會兒就算妳過得了百關、千關,我也不許妳再留著了,我討厭妳,我要妳滾,滾出我們的生活……」

  嘴裏說著手上沒歇,他使勁的又拉又推,就是要將齊娸娸趕出門去,經過猛烈的拉扯,齊娸娸腿上那剛收了口的傷又崩裂了,傃傃的血絲淌流在幾個人的眼底,格外顯得觸目驚心。

  「聞笙,」耿樂並未採取行動,只是再度厲了聲說:「我說夠了!」

  「你說夠了,我說不夠!師父!」

  聞笙的動作就像個被人奪走含在嘴裏糖果的孩子。

  「我討厭她,討厭你為了她對我兇,從小到大你從不曾罵過我,這會兒你卻為了個白骨精、為了個壞女人而兇我!」

  「白骨精?」耿樂感受到徒兒濃濃的醋意,為此皺了眉,「什麼意思?」

  「白骨精就是那種專門迷惑男子而使其轉變心性的妖精,就像西遊記裏那被白骨精迷住而不聽孫悟空規勸的唐三藏!你還看不出來嗎?這妖精已經迷了你的心,從你看著她的眼神,從你方才彈的樂音,從你袒護她的態度都看得出來!」

  聞笙咄咄逼人,還引了西遊記的情節做例子,讓一旁的齊娸娸聽得一愣一愣,若非氣氛凝肅,她真的會忍不住爆笑出聲。

  耿樂是唐僧,聞笙是悟空,而她,成了白骨精?

  那箏語呢?

  豈不成了小小豬八戒?

  這孩子,是看多了野臺戲嗎?

  「聞笙!」

  耿樂嘆口氣,知道對這過於早熟的孩子說謊或有所隱瞞都是件錯事,「我承認娸娸於我是不同於其它女子,但這並不會影響到我對你和箏語的感情的。」

  「你騙人!」聞笙控訴著,「你變了,從前你是絕不會兇我的。」

  「是的,我是不曾兇過你,可這會兒我卻不得不反省,這樣的教育是不是出了問題?」耿樂搖搖頭,「不提別的,你故意刁難人去做些可能會有害於生命的事情就是不對,當初你讓娸娸上惡水谷尋褰裳竹,那一次若不是有我陪著,她可能會死的,若她真死了,你的良心會安嗎?」

  「她的死活幹我屁事?有什麼安不安的!」

  聞笙無意軟下語氣,「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陌生人,是她自己同意要過我的關卡的,師父,她那麼居心叵測的老想親近你肯定有問題,而你竟然還真被她給迷住了!師父,你向來不是最恨情愛糾葛、最厭惡那種會纏著人不放的女人?最恨靡靡之音的嗎?」

  「聞笙,師父這麼大了,行事有自己的準則,不用你來煩心!」耿樂沉了嗓音,「你先讓娸娸進來,她受了傷……」

  「她受了傷又怎樣?這樣的傷死不了人的!」聞笙大吼大叫,「而就算要死,我也不許她死在我們這裏……」

  「耿聞笙!你鬧夠了吧?」

  聞笙兄妹是跟著耿樂姓的,聞言他愣了愣,長這麼大,他從未聽過師父喊他全名,顯見真是動了氣,他面色一沉,索性一把推開僵在門旁的齊娸娸,冷睇著耿樂。

  「成!我不鬧,反正這屋裏有我就沒她,有她就沒我,你自己作決定!」

  耿樂不出聲,眼神陰鷙的睇著徒兒既冷且寒,時間一瞬瞬過去,屋裏靜悄悄,沒人出聲音。

  「你不出聲就是捨不下白骨精,成!我成全你……」聞笙昂首吸氣,「我走!你就當沒我這徒弟就成了!」

  說完話他提步離去,頭也不回。

  「哥!哥!」

  箏語先是被眼前狂風驟雨似的氣氛給嚇呆,沒了聲音,這會兒見哥哥當真要離去,不由得跺跺腳急著想追過去。

  「箏語,不許去追!」

  耿樂喊停了小丫頭,臉上仍是沉鬱未消的怒氣。

  「他既然要這麼做就由著他去!」

  「一樁小事何苦鬧成這樣?」齊娸娸蹙眉悄悄出了聲,「讓我去把他叫回來吧,如果他當真容下下我,我離開就是了。」

  「別管他!」

  耿樂依舊沉冷著聲,「這孩子太過任性了,也許是該讓他到外頭吃點兒苦頭受點教訓的時候了。」

  邊說話他邊將齊娸娸扯回椅子坐下,再一古腦的將傷藥全灑上了她的傷口。

  「夠了吧你!」

  齊娸娸蹙眉怒睇著面前的男人,「別把你愛徒出走的悶氣及焦慮出在我身上,唐三藏公子!」

  聽她喊他唐三藏,耿樂黑幽幽的眸底總算不見烏雲。

  「我會記住的,白骨精姑娘。」

  而門邊,箏語,那只小小豬八戒正覷著哥哥背影消失的方向哭泣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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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5 00:08:39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用完膳,眼看就到孩子們平日上床睡覺的時間了,聞笙卻依舊未歸,耿樂接過了在齊娸娸懷裏哭到累得睡著的箏語,轉身將她放在床上,睇了眼她沉睡的小臉,他突然出了聲音,雖然他沒有望著她,可屋裏沒旁人,齊娸娸知道他是在對著她說話的。

  「有關我們約定的遊戲……」他嗓音溫柔依舊,她卻聽得刺骨,「該終止了吧?」

  遊戲?

  是呀!齊娸娸僵著身,那不過是場遊戲,一場各取所需的試情遊戲罷了,而且,還是由她提議的,不是嗎?

  當初她是怎麼說的,只是讓你試試去愛一回,之後再收回,大家一樣可以好好過回原來的日子,只是去試試愛個人是怎麼回事,培養寫樂曲時的情緒,事先書明了相愛多久,彼此都不會再纏著對方……

  如果沒記錯,這些都是她當時說過的話吧!

  換言之,衝瀑底下的長吻,夜語輕吟時的錦瑟,還有那首叫「娸娸」的曲,都不過只是遊戲下的調味品罷了。

  遊戲最重要的是雙方都要玩得開心,如果任何一方有了拖累、有了顧忌,那麼,這場遊戲就該終止了,雖然提前了點,但反正早晚都要結束,不是嗎?

  「是呀!」她點點頭勾出了笑弧,「是該終止了,我也不想讓人叫成白骨精。」齊娸娸向來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女子,他這頭既已確定沒了著落,那就該趁早更弦易轍、另起爐灶,「明天天一亮我就離開。」

  耿樂睇著她,「那麼,今晚,妳還想學些什麼嗎?」

  她灑脫地笑著,「你已經教了我很多東西,是我自己天份不夠罷了。」她用心睇著他,想將他的模樣刻進心版似的。

  「師父!」她喊得真心。

  「說過別喊我師父了,我根本沒教妳什麼,」他失笑的睇著她,眸底是柔柔的亮意,「反過來,娸娸,我還要謝謝妳教會了我不少事情。」

  包括,他在心底續語,教我如何去愛,如何去尊重一個真心所愛的女子,不要使她為難,不要使她困擾。

  這些日子裏他始終有著恐懼,恐懼三個月過得太快,恐懼她的永遠離去,隨著她在他心底份量的加重,他愈急著想放開手,畢竟,在遠方還有個她喜歡的男子,那個她為了他入深山學藝的男子。

  他之於她,不過是場交易,是場遊戲吧?

  否則她怎會在他喊停的時候立刻爽快地同意了,沒有淚水,沒有不捨,甚至,沒有半點眷戀?心底深處,他忍不住要嫉妒起那個被她放在心頭的男子,這世上,只有他有本事勾出她的淚水吧?

  「那麼你可以回去睡了,我也該睡了,」她笑著,那笑意卻傳不進心底,「明兒天一亮我就離開,別讓箏語見著,免得她又要哭個半天了,一路上我會幫你看看有沒有聞笙的影子,若見著他,我會勸他盡快回來,省得讓你掛心。」

  「謝謝!」

  他朝她點點頭,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

  「你還有話要說嗎?」她笑靦著他沒有聲音的唇形,想起了衝瀑的那一夜,那時的他也跟眼前一樣,似乎還有些話想同她說卻又說不出口。

  而到底他是想告訴她什麼呢?

  「沒了!」他搖搖頭吞下了話,淺淺笑著,「妳要多保重。」

  「嗯,」她點點頭,「我會的。」

  兩人間除了保重又能說些什麼呢?後會有期?如果再次相見依舊相對無言,那還是別見面好些。

  門兒輕啟,他出門踱進子夜色裏,是否,她睇著他的背影出神思忖起,是否也將這樣地走出了她的生命呢?

  齊娸娸在床上躺下,這些日子她夜裏都睡得少,趁著今夜該是好好補眠的時候了,可為何,她卻突然覺得這樣安靜的夜少了一個人的陪伴竟然好生漫長、好生寂寥、好生冰冷。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突然間,她心頭深深體會出了這兩句話的憾意,躺了半天闔不了眼,不多時,一顆又一顆圓滾滾的斷線珍珠冒出了眼底。

  「傻娸娸!」

  她抽抽鼻子拭去了亮亮的水珠兒。

  「早上讓妳哭硬是擠不出,這會兒哭個啥?又沒錢拿。整日念著求癡,難不成,妳竟也成了個癡子?」

  ※     ※     ※

  傃日下,峨嵋山腰清風觀。

  這覲裏全是男道士,向來不收女客,門口設了奉茶亭,亭子裏一個看來弱不禁風、身著白衣儒服的十來歲少年正啜飲著茶,天氣熱,看那樣子該只是在這裏梢避日頭等著上路吧。

  熟熱的日頭下原本一切安靜,突然惡風一掃,道觀前的大門給猛地拂開。

  幾個正在掃地的小道士摸不著頭緒,捉了竹帚正想上前去關門,到了門口卻傻在當下,遙遙一個大紅影子,火球兒似地朝這兒撲了過來。

  一俟睜大眼顱清楚,才看清那團火竟是一人一馬,火紅的馬、傃紅的衣裳,人馬本來極遠,但因馳騁得極快,竟像個大火球,來勢洶洶。

  片刻後,小道士還來不及回神,人馬已如火雲般地衝進門來到了大院,韁繩一勒,馬聲長嘯在空中揚高了蹄,還險些踢踏著了那些散在門內掃地的小道士們。

  直到紅馬站定,小道士們和那甫由道觀中奔出的住持無塵子才看清楚了來人,日頭下,紅馬英姿剽悍,而騎馬的人,竟是名二十多歲的絕色女子。

  紅色小襖、紅色灑腳褲裙、紅色的兜袍兒配上女子紅潤美麗的面靨,這是個烈火般的女子,在她身後,不同於─般江湖豪客背著長劍而是一只洞簫,鮮紅色的長長洞蕭。

  女子開了口,她帶來的焰火卻在瞬間轉成了冰寒,讓人有種乍然在烈日下跌入冰窟中的錯覺。

  「這裏就是清風觀?」

  無塵子點點頭,忍住回頭審視道觀上牌區三個字的衝動。

  這女人,擺明是來找碴的,否則又不是沒長眼睛,怎會看不到那三個鬥大的字?

  「這位女居士,駕臨敝觀不知有何貴幹?」

  惡客上門,道觀中原有不許女子進觀、不許騎馬進觀等規條,這會兒看來都只有擱下了吧。

  「找人!」女子冷著聲。

  「找哪位?」

  「找男人!」

  這是什麼世界?光天化日下竟有女人騎著快馬上道觀找男人?

  聽著好笑,一名小道士忍不住背過身偷偷笑出聲,可他的笑瞬間便讓哀叫聲給替代了,啪地一聲響起,那小道士背上熱辣辣地捱了女子一馬鞭,疼得他躺在地上打滾半天起不了身。

  「女居士,何苦出手傷人?」無塵子拂塵前掃,雖向女子作了淺揖,但瞇緊的眸中已起了戒備。

  「誰傷人了?」女子倨傲著問,「我只是在趕蒼蠅,在下花映紅,生平最厭惡的就是會嗡嗡叫的蒼蠅。」

  「花姑娘,不知妳上咱們這兒是想找誰?」

  「一個樂癡,一個擅樂的男子,他叫耿樂……」花映紅環顧丫四周一眼冷著聲,「月前我查出他就住在峨嵋山上,偏偏峨嵋山上閒廟太多,經過了這陣子我四處探聽的結果,有人告訴我,曾見過一個會彈琴的男子出現在你們這兒……」

  噢,原來,無塵子打量起眼前女子,這陣子聽說有人在峨嵋山上專找寺院道觀麻煩,敢情就是這丫頭?

  聽她的意思是來找耿樂,那個向來謙衝斯文的男子,無塵子心底透著不解,以耿樂的性子,不知又是怎麼會和這樣的女煞星牽扯上關係的?

  「貧道與耿居士確實相識,」無塵子點點頭,「不過,他並不住在小觀裏。」

  「是嗎?」

  花映紅斜鞭一揚冷冷一個呼嘯,繼之瞇眼覷著無塵子,「瞧你這牛鼻子道士的模樣也沒膽敢騙本姑娘,否則當心你這小觀禁不起我花姑娘的一把火!」冷冷一哼,她繼續問:「那麼,他住哪兒?」

  「對不住,」無塵子搖搖頭,「貧道只知耿居士與兩個徒兒亦住在峨嵋山上,但實際落腳處他從未提及,貧道自然也不會去過問。」

  花映紅審視著他,想研判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那麼,」她沉了聲,「他什麼時候會再來找你?」

  「這種事兒沒得準的,」無塵子試圖彎唇而笑,「耿居士與貧道純粹是以樂會友,不論天不是非的,來來去去沒有羈絆,全憑一時之興罷了。」

  「換言之,如果我想找到他那還得在你這破觀裏住下?」

  「住不得,住不得,」無塵子急急擺手,「花居士,小觀上下全是男子,向來不收女香客落腳。」

  尤其,他愁著臉,尤其不收女瘟神!

  「怕啥?」

  花映紅哼了聲,翻身下了紅馬,橫著眉掃視四周,「我一個女人住在你們這群臭男人堆裏都不怕了,倒變成你怕?喂!就是你了!」

  花映紅一腳踹上那方才吃了她一鞭,這會兒還賴在地上下起來的小道士,「算你燒了好香讓本姑娘相中,先去幫我的胭脂弄些清水草秣,再單獨給它隔間馬廄,牠極有靈性,是不會跟其它畜生同住的,弄好了胭脂再來伺候本姑娘。」

  「花……姑娘,」小道士吞吞吐吐的,顯見對那一鞭依然心有餘悸,他先看了看愁眉不展的無塵子,再將視線調回女瘟神,「咱們這兒沒有……沒有馬廄。」

  「沒有馬廄不會去清一個嗎?」

  花映紅不耐地揮揮手,「將你們住的房空出兩間,一間給我一間給胭脂,連這簡單的道理也要人教嗎?」

  「花姑娘,這……這樣不好吧?」無塵子還想出聲,卻讓對方的馬鞭給制止了。

  「牛鼻子老道!」冰冷冷的嗓音叫人心驚,「我說過,我最厭惡會嗡嗡叫的蒼蠅,希望你這座爛觀裏最好少些蒼蠅!」

  「花……花姑娘!」見蠻橫的她當真舉足往觀裏行去,方才被鞭打過的小道士突然出了聲音。

  花映紅緩緩回過首,輕蔑冷哼,「怎麼,方才那一鞭還沒將蒼蠅打乖?」

  「不是的,妳聽我說……」

  小道士流了汗急急解釋著:

  「耿居士有個大徒兒聞笙今年十歲與我是好朋友,他偶爾都會帶他妹妹到咱們觀裏玩要的,昨日,」小道士搔搔頭,「昨日他似乎和他師父吵了架,冷著一張臉經過咱們這兒說要下山,還說一輩子都不回來了,算來他離開不過一日,論腳程是出不了樂山縣境的。」

  「聞笙?」

  花映紅不解的喃喃自語,「耿樂這人向來怕人纏得很竟會收徒?且還收了一對小兄妹?就不知那孩子生得什麼模樣?」

  「要認聞笙不難,」小道士急急接了口,看得出為了驅走這女瘟神,已不計出賣朋友的後果了。

  「他胸前掛了塊青玉……」

  「貓眼兒似的和闐青玉?」花映紅皺起了眉頭。

  「是的、是的!」小道士用力點著頭,「就是它!」

  「這該死的男人,」花映紅恨恨低語,「我送他的寶貝他竟轉手就給了徒弟?」

  火影再閃,眾人只見那紅衣女匆地掠上馬背,嬌斥了聲,調過馬頭往山下而去,同來時一般的倏然無痕。

  無塵子一邊憂心著耿樂未來處境,一邊又得招呼小道士們整理那被踐踏得淩亂的院落,道觀外,那歇腳飲茶的白衣少年放下茶杯,睇著那遠去的紅影鎖住了眉宇,少年正是自雲霓瀑下來的齊娸娸。

  她望著紅衣女的背影恍了神,她曾聽箏語說起,她師父這幾年躲在山上是為了躲個仇家,難不成,就是在躲這叫花映紅的女子?

  可這花映紅咬牙切齒吐出耿樂名字之時,臉上又是錯綜復雜的神情。

  若在以往,嫩可能體會不出那表情的深意,但這會兒,因著動情而特別敏感的心思讓她明白,這女人對耿樂是既愛且恨的。

  她尋他多年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恨?

  而他躲著她多年又是為了什麼呢?

  想著想著齊娸娸起了煩躁,她該回去告訴他一聲對頭即將尋上門,還是,先去護著聞笙?

  雖然她只有不濟事的三腳貓功夫,但至少以二敵一勝算會多些。

  來不及去通知耿樂了,她決定這是先去看著聞笙。

  這孩子有多倔她又不是不知這,肯定是不會肯將耿樂的住處告訴那姓花的女人,可那女人偏又是一副誓在必得的蠻勁兒,當真硬碰了硬,就怕聞笙要吃虧。

  心念打定,齊娸娸不再猶豫,起了身,她朝火紅身影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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