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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唐婧 -【姒姒求癡 (公主尋癡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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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6 17:25:5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唐婧 - 姒姒求癡 (公主尋癡之三)

她仰慕十年的人,
現在在青樓幫窯姐兒畫像掙酒錢?!
她明明記得他是個畫癡,
怎麼轉性變成酒癡?
為了查明真相,她決定混進勾欄院裏,
先是輕輕松松用錢把老鴇擺平,
再把他原先的僕人請回鄉下去,
這下不就成了他名正言順的貼身小丫鬟,
可她家主子好象挺愛在外頭閒晃,
讓她苦等十來天才倦鳥知返,
而且還喝得醉醺醺,
一夜喊著別人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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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6 17:28:37 |只看該作者
楔子

  官道平平,馬聲噠噠。徠源縣,位於太行山南麓的一處鎮集,人文薈萃,是個交通往來重鎮,亦是個文化古都。

  徠源人向來深以身居這文化古都為傲。商周起,徠源這個地方陸續出過不少有名的文人墨客及丹青書法大家,在徠源出生的孩子們三歲讀文五歲朗詩,自小便在文採古都裏接受耳濡目染浸淫著身心,對於美麗的事物感覺亦特別靈敏。

  說是文化都城絕不騙人,這會兒,大街道旁,兩張板凳一方竹桌,兩桶清水一只畫筆,就有人當街做起了幫人畫肖像的生意。

  板凳旁插著根竹竿兒,上頭迎風招展的白布旗寫著「丹青妙手」四個大字。

  怪的是,旗是同一面,可那丹青手卻是日日不同,前幾日是個白髯仙翁,再來是貼了狗皮膏藥傻呼呼的莊稼漢、胡衣蠻語的北方韃子、賣菜的大娘嬸婆……

  到了今日,卻成了個明眸皓齒、絕傃無儔的豆蔻少女!

  人,畢竟是現實的,即使在這文化古都裏。

  前幾日上這攤兒求畫的人寥寥可數,流浪狗、流浪貓的數量許還多過於客人,可這會兒,少女才剛落了座,板凳都還沒坐暖,那排隊求畫的人已綿延了整條街。

  人多嘴雜主意多,少女倒是好脾氣,笑咪咪的來一個照應一個,不疾不徐亦不  唆。

  「姑娘貴姓?」

  幾個人之後換了個猥瑣的聲音,少女不在意瞄了瞄,這會兒另一張板凳上坐著的是個地痞流氓之屬的男子,他支著頭,瞇著眸,十足十的醉翁之意不在畫。

  「齊!」少女沒停了笑,更鼓勵了痞男的口水。

  「前幾日在這兒畫畫的老頭兒,是齊姑娘的爺爺?」那日他原想來收保護費的,末了見那老翁一副風中殘燭快死了的模樣,怕惹麻煩才打消主意的。

  「不!」她笑容未卸,「那是我。」

  痞男下巴掉了三寸長,「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少女笑吟吟,「畫皮畫骨難畫心,易眉易發難易情,只要是有形貌的物體都可以用外物捏塑,騙人眼睛,莊周夢蝶、魚容夢鳥,皮相的東西誰又辨得出真偽?」

  「可……總不可能連……」他越聽越胡塗,「姑娘妳現在這模樣也是假的吧?」

  「為什麼不可能?想想看,」她摸著自己似雪的柔荑,「去找幾個剛死不久的奶娃兒,用細刃裁下他們雪嫩的皮膚,量妥了方寸再用特制的粘劑一塊塊補上,這麼一來,千年不死,萬年不朽,誰都看不出在這樣的皮囊裏竟是一個裹滿腐肉蟲蟻,等著吸人血的軀體……」

  她話沒完,痞男尖叫一聲便棄凳逃去。

  少女在他逃遁而卷起的風裏搖頭,「沒耐性,畫人像哪有這麼快的?板凳還沒坐熱呢!」

  下一個坐上板凳的是個阮囊羞澀的酸秀才,開口第一句便問要多少銀兩?

  「隨意!」

  看著少女笑咪咪,酸秀才放下心。過兩日他要上京城赴試,這畫是要留在家裏給妻子「憑吊」留念,讓她盯著畫像沒時間去找野漢子,這才不得不掏錢袋,否則,依他這吝嗇的窮酸性,又哪捨得花錢追逐此類風雅?

  輕描淡寫三筆劃,少女將一張連輪廓都還看不清楚的畫紙遞給他。

  「好了!」她幹凈俐落拍拍掌。

  「好……好了?這麼快?」酸秀才傻傻的拿著紙,左看右看連上下都分不清楚。

  「猛虎狗熊各有各的樣,自然落筆快慢也不同,閣下尊容不難描繪,是以畫得快些。」她回答得氣定神閒。

  「可……」他一臉不敢相信,「這……也能算肖像嗎?」娘呀喂,說它是鬼畫符還貼切些。

  「閣下覺得不像?」

  「不是像不像的問題,而是……這也能算畫嗎?」

  「當然算的,丹青有許多種類,」少女帶著笑循循善誘著,「有實體有寫意,兄臺一身瀟灑出塵脫俗,自然,該以寫意為主。」

  「所以,」酸秀才吞了口口水,「這是張寫意的肖像?」

  「沒錯,」她點頭,「不但是寫意,而且還是最高段數的那種。」

  酸秀才摸摸鼻子,抱著那張「最高段數的寫意圖」,莫可奈何的搖搖頭掏出了一兩銀子扔給她。算了,衝著她那句「出塵脫俗」,算他認栽!

  「兄臺留步。」少女喊住他。

  「幹麼?」他沒好氣的問,一心只想趕著回家揍婆娘踢小狗出出氣。

  「數目不對。」

  「不對?」酸秀才不耐地擺擺手,連頭都不想回,「算了,碎銀妳自個兒留著,甭找了。」

  「不是找錢,而是……」她深胇著他,「不夠。」

  「不夠?」他氣急敗壞的道:「是妳自個兒說隨意給錢的,不是嗎?既是隨意,哪還有什麼夠不夠的?」

  「是隨意沒錯,」少女斂了笑,環起了胸,「可卻是……隨我的意,」她點了點尖尖的下巴,「我給兄臺畫的這張畫像意境深遠、千古難求,這樣吧,相識即是有緣,給你個折扣,」她伸出一根嫩蔥玉指在兩人中間晃了晃。

  「一百兩就成了!」

  迸地一聲配上旁觀人的尖叫,一個秀才就這麼四平八穩倒在畫攤旁。

  「倒下歸倒下,先睡一會兒,待會兒可不能賴帳。」少女笑咪咪的在秀才臉上蓋了張紙幫他遮太陽,用的,正是那張價值百兩的寫意肖像圖。

  「我說這位齊姑娘呀,」旁邊有人看不過去了,「妳既自稱丹青妙手,那麼畫出的圖自該讓人服氣滿意才是呀!」

  「丹青妙手?」少女好整以暇地把玩起了發辮梢,「閣下哪只眼睛見我寫這四字了?」

  「哪只眼睛?」那人瞪大眼和身邊幾個瞇著眼的鄉親全湊近了竹竿兒,繼之個個用手指著旗,「妳若說我一人眼花便算了,可這麼多人難不成全瞎了眼?」

  「不是瞎了眼而是書沒讀好!」她貪玩地用她那對可愛的小虎牙咬起了發梢,清靈的大眸中是誰也不忍多作苛責的稚氣。「人家明明寫了五個字,只是旗太小擠不下,沒想到就讓你們誤會了。」

  「五個字?」

  「五個字!」她點點頭用手在旗上點了點。「我寫的是丹青少女手,擺明是少女下海操的刀,願意上門的心裏自該有數。」

  一句話瞬間嚇跑了所有排隊的人,末了只剩個顫巍巍路過的老婆子被亂風一掃摔到板凳上。

  既來之則安之,老婆子索性和少女話起了家常。

  「小姑娘呀!」她好奇的問,「瞧妳這個樣擺攤子像是在玩家家酒,嚇跑了人也不在乎,難不成真不打算以此維生?」

  「婆婆說得沒錯,我擺這攤子本就是玩玩罷了,」少女托腮而笑,那模樣既淘氣又美麗,讓人連眼都捨不得移。「我家裏頭錢多得是,本就不需靠我這點本事討生計,畫畫,不過是打發時間的遊戲。」

  「不是為了討生活?」老婆子皺了眉頭,「看妳這模樣應是個外地人,不知妳上咱們這裏為了啥?」

  「為了啥?」她清靈的眸中難得上了層薄霧,「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她繼續追問,「是個有名的人嗎?」

  「原該是的……」

  少女漫不經心的將竹竿上三角小旗取下,她手倒也巧得緊,不多時已將旗子折成了只小船在地上推玩著。果如她所言,錢財不係於心,不論是易容來擺攤兒或幫人畫肖像,都不過是打發時間的消遣罷了。

  少女半晌後才又出了聲音。

  「那人,是個聞名遐邇的丹青大家,十年前我六歲時,他年屆十六,卻已以山水畫出了名,還寫了些著作,《圖畫見聞志》、《搜妙創真集》……等,他說真正好的山水畫該當要氣質俱盛,也就是形神兼備,讓我服氣得五體投地,他的許多見地也直接影響了我當初學畫的心。」

  「打小,他就是我心中惟一崇拜的人物,所以……」她想了想,「這一回我家裏出了點事,我們幾個姊妹都得外出尋求解方,而他,是我惟一想到的人,卻沒想到,」她一臉意興闌珊,「我千裏迢迢找了來,卻只找著了間毀棄了的空屋。」

  「空屋?」老婆子奇怪道:「可既然他曾是個響當當的人物,就算真搬走了也會有蛛絲馬跡可尋呀!」

  她嘆口氣,「原先我也這麼想,可那屋子的隔鄰卻也是個空屋,問無所問,這下子人海茫茫,也不知該上哪兒找去。」

  「那倒是,」老婆子欷吁著,「人海茫茫的,只不知……」她覷著少女,「那男人叫啥名字?」

  「荊澔!」

  「荊澔?」老婆子搔搔頭,「這倒奇了,不瞞姑娘,老太婆我和我那小孫女兒是專幫人家洗衣裳的,最大的顧客群自然就是那些勾欄院裏的姑娘們了,妳說要找個叫荊澔的男人,婆子我聽過個同名的,他也叫荊澔,但不可能是妳要找的那個。」

  「也叫荊澔?」少女微楞,雖然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本來就多,可這總是一線希望,「婆婆,為什麼妳說他不太可能是我要找的人?他不擅畫?」

  「不!」她搖搖頭,「那姓荊的男人也是個畫師,只不過姑娘妳要找的那位荊澔既已是聞名天下的丹青大家,合該是個有著大好前程的青年,自然也就沒有必要在勾欄院裏幫那些花魁、窯姊兒們畫仕女圖換酒錢了。」

  「換酒錢?」她聽得微傻。

  「是呀!其實這男人我也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聽說勾欄院的姑娘們都愛指名要他畫像,再將他畫的人像圖送去達官顯貴的府裏,給那些有錢老爺瞧個先好招徠生意。

  「他的畫聽說有本事遮住缺點誇大優點,活筆之下個個都成了美人兒,勾得大老爺們不上門都不成,所以鴇母將他奉為活財神,還在院裏給他獨辟了居處,他畫人像是看心情的,酒錢夠了不動筆,酒蟲發作便來幾下,率性得很……」

  老婆子話沒完,少女卻已聽得茫傻。

  在妓院裏靠幫窯姊兒們畫像掙……酒錢?

  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會是他?

  怎麼可能會是那個讓她崇拜了十年的少年畫聖?

  怎麼可能會是她千裏迢迢要尋找的畫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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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6 17:28:5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齊姒姒,十六歲,齊壇國三公主。

  包翠娘,三十六歲,胭羽閣鴇母。

  眸底的驚傃未斂,包翠娘的眸子卻再度被另個東西給引住,當她看清楚上頭的字後,這在風塵中打滾多年的婦人身子忍不住打了顫,那顫抖不是因著害怕,而是因著興奮,因為那是張銀票,一張金額大到足以買下兩座胭羽閣的銀票。

  「姑娘!妳……」包翠娘吞了口口水,「這是什麼意思?對不起,這雖是筆大數目,可因著這閣是嬤嬤我用來養老的倚靠,沒打算頂讓給人。」

  「頂讓?」姒姒巡了花廳一眼,「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沒事頂個妓院做啥?」

  「不是頂?」她一臉困惑,「那這錢是……」

  「這錢,只是想向您在貴閣裏買個位置罷了。」

  「買位置?姑娘想下海掛牌?」

  一時間,瑞氣千條、霞光萬丈自包翠娘眼中射出,菩薩真是靈驗,昨兒才燒了香,今兒就送來了搖錢樹!

  「掛牌?」姒姒笑哼了聲,「掛什麼牌?幫人算命卜卦,尋棺覓福地,還是畫個遺像?」她淡覷著她,「包嬤嬤,妳那如意算盤還是盡早擱下,怎麼,這胭羽閣裏只有窯姊兒的位置?」

  「不只窯姊兒,當然還有賣藝不賣身的清倌……」

  「成了,嬤嬤盛情小妹心領,只是我的身價,別說色藝……」姒姒垮下了臉,「只怕連個笑容都沒人買得起的,這張銀票是向妳買個丫鬟的缺。」

  「丫鬟……」包嬤嬤掏掏耳朵,「的缺?」

  「是的,」她點點頭,「聽說貴閣有個寄宿的畫師,叫……」她有幾絲不自在,「荊澔?」

  包翠娘是個情場老將,怎看不出這既神秘又美麗的少女在提起男人時臉上迥異的色彩?

  難不成……她心底犯猜疑,那個既無情卻又注定滿身桃花的男人,還不單只招惹得院裏的幾個窯姊兒為他打群架,竟還有本事從外頭招徠姑娘?

  「是的,荊公子確實落腳敝閣,只是,」她皺皺眉,「齊姑娘確定要花這麼大筆銀子,就只為了想當荊公子的丫鬟?」

  「不成嗎?」姒姒再度漾起了笑,「小妹就是錢多到無處可花,不好意思,給妳添麻煩了。」

  是呀,果真是錢多到無處可花,離開齊壇國時,她就只帶了一大袋金元寶,然後再拿去錢莊換成了銀票,出門在外,她沒帶丫鬟,又不會拳腳,憑借的,只有腦子和那一疊銀票。

  如今看來……覷著包翠娘那對著銀票不斷流口水的模樣,姒姒在心底偷笑著。真沒帶錯!

  ※  ※  ※

  荊澔是長期落腳在胭羽閣沒錯,可卻不代表他隨時都會在。

  至於他離開胭羽閣後上了哪裏?

  那就沒人知道了。

  是以,即使姒姒花了大把銀子,當上胭羽閣裏專門照顧荊澔的丫鬟,可在這兒住了十來天,她卻連他的影子都不曾見著。這段時間裏她只得先待在他住的樓閣裏。

  他的房位居四樓,是全院最高的景點,待在閣樓上憑欄下望,這些日子姒姒每天便是閒嗑著瓜子晃著蓮足,等到華燈初上,聽鶯聲燕語齊放,看幾個男人為了花魁打架再由龜奴及包翠娘出面勸解或抬踢出門。

  姒姒向下頭無所謂地拋灑著瓜子殼,原來所謂的勾欄院不過就這麼回事嘛——這會兒她是不缺錢用,否則若只要向那些蠢男人勾勾小指頭,嬌笑個幾聲就有錢可拿,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容易掙錢的事兒嗎?

  不過就因著她早已言明只當丫鬟,是以當初包翠娘在同意讓她進來時的頭條規矩,就是她只能由後院出入,千萬千萬不許上前院晃蕩,省得讓那些客人們見著了死命糾纏,而包翠娘又不能夠得罪客人掃人家的興,且為免節外生枝,她還再三叮囑她,千萬不能以原貌在人前出現。

  不以原貌?!

  換言之,就是由著她隨意來些變裝整人的把戲嘍?

  呵呵呵,姒姒在心底偷笑。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之前她在皇宮裏整日就是用這種方法來捉弄姊妹及僕役們的,玩了又玩,騙了又騙,可誰也拿她沒有辦法。

  貪玩,正是她的本性!

  除了自有的出入通道外,包翠娘還配了個專屬丫鬟秋棠給她,幫她端茶遞水送三餐及換洗衣物。

  當丫鬟的人還配個丫鬟?

  沒辦法,誰讓姒姒這「丫鬟」的差是用錢給買來的,女財神爺得罪不得,再加上再三言明不許她四處晃蕩,若不幫她配個丫鬟,這日常所需又怎生解決?是以,姒姒雖已在這胭羽閣住下,但真正見過、知道她的人倒沒幾個。

  喀地一聲,伴著瓜殼兒脆響的是一聲開門聲,頭也沒回,姒姒邊嚼著瓜肉邊出了聲。

  「秋棠,今兒來得早了點吧?敢情是院裏生意差,大廚先煮了我的?」

  「別冤枉人,齊姊姊,妳的膳食是包嬤嬤特意交代廚子每日另行打理的,可從沒委屈過妳吃剩菜剩飯呦!」

  秋棠今年十五,是個好脾氣的姑娘,也是那日在街上告訴姒姒荊澔下落那顧婆婆的孫女兒,她雙親早卒,自小跟著爺爺奶奶過日子,原本只是幫院裏的姑娘們洗衣裳,可因著顧爺爺前些日子中風病倒,家裏等錢用,見這兒有個丫鬟的缺,也就這麼又和姒姒連在一塊兒了。

  家裏雖窮,秋棠卻是硬脾氣的,既不肯接受姒姒金錢上的援助,亦不曾考慮過包翠娘好言相勸要她到閣裏當窯姊兒的話。

  閣裏有不少窯姊兒是為著家計下海,但末了卻都因為用慣吃慣了好的才會回不了頭,秋棠年紀雖小,世事卻看得分明,她不是貪圖享受的人,自然也就沒有委屈自己,淪落到那種陪笑過生活的地步了。

  秋棠邊將籃裏菜肴端上桌,邊覷著姒姒背影打趣笑語,「這麼厲害?頭也不回便知是我?」

  她收回晃在桿外的蓮足笑嘻嘻轉身蹦回桌前,用手指頭捏起了塊白斬雞。「這鬼地方,貓不來狗不理的,除了妳,我還真想不出有誰會來?,」

  秋棠遞給她銀箸再取手絹兒讓她擦手,搖搖頭忍不住想笑。這姑娘,雖長她一歲,脾氣卻十足十還是個貪玩的孩子。

  「既知沒人會來,」她幫她舀了碗熱湯,「妳還不死心?」

  姒姒毫不文雅地撕咬著雞肉,「倦鳥終歸要回巢的。」

  「回巢又如何?」秋棠知道她是千裏迢迢來這尋荊澔的。

  「不如何,只是想瞧瞧他究竟是不是我那朝思暮想的人。」

  「這些日子我瞧妳整日在荊公子屋裏打轉,看他的書也瞧他的畫作,難不成還確定不了?」秋棠好奇地問。

  「按那些東西看來,他的確是我要找的人,」姒姒睨了她一眼,「可我至今還是無法接受他會淪落至此的事實,也許私心底,我既希望他是他,可又不希望他真的是他。」

  「什麼他是他,他不是他的!」她沒好氣的啐了聲。「妳呀妳,齊姒姒,聰明了一世,最後卻讓自己給弄胡塗了,要我說呢,那能讓妳迷戀了十年的男人,畢竟只是妳聽來、看來的崇拜對象,是妳自個兒硬給人冠上這頂高帽子,說不定,這家夥骨子裏就是個喜歡流連於風月場所、好飲無度的壞男人罷了!」

  「顧秋棠!」姒姒吐出了雞骨頭,眸子及語氣裏盡是威脅,「不許說我喜歡的人的壞話。」

  「喜歡的人?!」秋棠搖搖頭好笑的睇著她。「沒人這樣子喜歡人的,妳連他長得是方是圓、什麼樣的脾氣、說話的聲音和人生的理念都不知曉,就這樣傻傻地喜歡了人家十年,不覺得太過天真?我看妳也甭去尋癡子了,妳自個不就是個活生生的範例?」

  心知秋棠的話並不誇張,這話讓姒姒眸底斂起了笑。六歲時,她拿到了個生辰賀禮,那禮來自於從中原來訪的表姨,是一張出自於荊澔手筆的「千山緲雲圖」。

  打小,身邊的人都知道她有畫畫的興趣,夫子發的卷冊、姒風宮裏的大小墻壁、器皿食具,甚至,連她和幾個姊妹們最愛玩的踘球上,都無法幸免地留下了她的神來之筆。

  可那時候,大家都還當她只是貪玩愛鬧,喜歡破壞東西罷了,是那畫啟蒙了她,也改變了大家對她的看法。

  那張畫,她藏在枕底,常會拿出來瞧,在那之前,她從不知道丹青是啥的。

  也是自那時起,她無可救藥地迷戀上了那書了狂草,名留在畫上的男子——荊澔,她央求父王齊徵四處幫她搜羅他的畫作,甚至,父王為了她還曾專程派人到中原聘請他至齊壇任西席,可卻叫他給推卻了,那時候的荊澔,意氣風發,是丹青界新崛起的一顆煚亮星子,再多的束修與人情也無法讓他拋開一切去教個孩子。

  荊澔求不來,姒姒也拗氣,齊徵另外幫她尋來了些知名畫師,全都叫她推卻了,她是只認定了荊澔的畫。

  他不來不打緊,她四處派人收購他的畫,由他的作品裏汲取他的畫風、他的思維,直至四年前,很突然地,市面上再也找不到他的畫,這個人像是突然在塵世間消失般,當時她還以為他是閉門專心創思,以期畫出更好的作品。

  卻沒想到,當她終於如願來到了他身邊,他卻成了個窩在妓院裏畫著不入流畫作的畫匠?!

  這些年裏,她始終以他為標的努力,一直以為只要能追上他的腳步,她就能進入他的世界,從沒想過,末了,竟是在這種地方尋著他。

  而這,究竟是他的錯,還是如秋棠所言,是她的認識不清?

  「不吃了!」她藕臂一掃推開了碗盤。

  「幹麼?」秋棠一臉訝異,「菜不合胃口?這麼糟蹋糧食。」

  「不是菜的問題,」姒姒做了個鬼臉,「是配飯的『話  難聽。」

  「忠言本來就逆耳,」她重新將銀箸塞進她手裏,「吃吧,換些妳愛聽的。」

  「譬如?」姒姒依舊懶洋洋。

  「譬如,前幾天妳讓我去打聽這男人的事情呀!」

  見她眼底重新燃起光彩,秋棠搖搖頭,真敗給了這孩子氣十足的漂亮姊姊,之前她和奶奶只是幫閣裏的姑娘拿衣裳回家裏洗,鮮少與她們有直接接觸,是以,她對荊澔此人亦是只聞其名罷了。

  「說呀、說呀!我在聽!」姒姒啜起了熱湯,也不在乎有多燙舌。

  「他喜歡糖醋魚、胡椒蝦、秋芒大閘蟹,」她扳著手指,「用山泉水煎煮的鐵觀音,武夷嶺特產的蠶絲被,煙臺的松煙墨,道口的宣紙,衢谷灘的大毫小篆。」

  姒姒聽得正盡興時,秋棠卻止了嘴。

  「就這些?」

  見她一臉沒被喂飽的樣兒,秋棠瞪大眼,「這樣還不夠?」

  「當然不夠了,我要的是實際點兒的東西。」

  「譬如長相?」

  見她點頭,秋棠莫可奈何,卻仍試著點醒她。「早說妳這種癡迷沒道沒理,連人家樣兒都沒見過就迷成這個樣,若真見著了怕不連魂都沒了?不跟妳說,是因為長相這玩意兒畢竟是個人的評判,每個人審美的角度都不同,別人說好,可未必妳就會喜歡,最好還是自個兒看了再說。」

  姒姒還是不死心,「那到底別人是怎生看他的?」

  「怎生看?!」她想了想,「聽說這胭羽閣裏,曾有幾個頭牌窯姊兒為了引他注意大打出手。」

  「為他大打出手?」她聽了覺得好玩,「怎麼,這勾欄院裏不單有男人為女人打架,也有女人為男人打的?」

  「妳呀!天生好命,不知人間疾苦,」秋棠搖搖頭,這幾日她聽多了閣裏的是非,也粗略了解這兒的生存法則,「別以為只有外頭的人求生存要用手段,這裏的姑娘為求出頭、為奪得喜歡的男子,可也一樣要耗盡心思的。」

  「換言之,」姒姒勾著頑皮的笑,「他是個會讓女人為之爭風吃醋的男人?」

  她點點頭,「聽說之前包嬤嬤派去伺候他的都是小廝,就是為了不讓那些女人上來找麻煩,再者,好象也是他自個兒的意思。」

  「他討厭女人?」

  「不知道,只是聽說若一瓶酒和一個女人放在他眼前,他絕對會毫不猶豫選擇酒的。」

  「所以,」姒姒咯咯笑著,「如果我想讓他注意到我,最好得扮成個酒瓶的樣兒?」

  「這樣妳還笑得出來?」秋棠沒好氣的道:「貪杯無度的男子難有出息。」

  「貪杯無度或許有他的原因,我能改變他的。」

  「話別說得太滿,妳想拯救他離開這沉淪之地,當心點,別救不了人連自個兒也被拖進了泥裏。」

  「泥裏?」姒姒捉著她的手捏來捏去當玩土面兒似地。「一塊泥捏個你,一塊土塑個我,將你我打散混水調勻,重捏個你,再塑個我,從今以後,你泥中有我,我土中有你,豈不——」她嘻嘻笑,「皆大歡喜!」

  秋棠將手拔出,笑彎了腰。「夠了,別玩了,我真是受不了妳,由著妳,就讓我擦亮了眼睛期待著妳塑泥的本事吧!」

  她突然一臉的認真,「那麼問了半天,妳可曾問出他留在這胭羽閣的真正原因?」

  見她搖頭,姒姒嘆口氣。「算了,這事原就不該指望妳,那原因連包嬤嬤自個兒也摸不清,連她都承認依他的本事,實在沒理由埋沒在這裏的。」

  「那麼,妳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姒姒自信滿滿,「等他回來,問本人不就得了!」

  問本人?

  說得簡單,可真會這麼容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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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胭羽閣裏,姒姒睡的是和荊澔睡房相連的畫室,她雖是金枝玉葉出身,卻向來隨意,畫室裏多的是抱枕墊褥,她也就這樣隨遇而安地睡了好幾夜。

  住在這裏,雖夜裏聽的是笙歌,日裏則是院裏的蟬鳴,可對她而言都不是問題,因為畫室裏多的是那讓她仰慕了大半輩子的男人的畫作,所以她一點也不覺得無聊難捱。

  荊澔之前是個傑出的山水畫家,是以,當姒姒乍然見到他那一幅幅豎在墻角的仕女圖時,才會顯得那麼訝異。

  雖然她是首回見著他的人物畫作,但那熟稔的筆法還是讓她一眼便認出——

  他就是他!

  這個荊澔就是她要找的荊澔!

  荊澔用筆重四勢——筋、肉、骨、氣。曾雲筆絕而不斷謂之筋,起伏成實謂之肉,生死剛正謂之骨,跡畫不敗謂之氣。所以,雖然那只是一幅幅的人物肖像畫,她依舊能夠輕易地辨識出他熟稔的筆法。

  不過,令人莞爾的是,畫中女子要不是婀娜地用羅扇半掩著唇顎、用花鈿遮住額心、用貝珠蔽住雙頰,就是朦朦朧朧地霧裏看花般讓人覷不真切。

  一個個的女子,雖覷不清楚,卻又能神秘且靈巧地更引人有無限遐思。

  這時候,姒姒不由得回想起那日在街上顧婆婆的話,人人都說他畫的畫有本事遮住那人的缺點並凸顯出優點,活筆之下個個都成了美人兒。

  現在看來,這話倒不假。

  事實上,單就畫工而言,這樣的畫法不是不好,可卻略失了真,不復她印象中那叫荊澔的男子該有的作品。

  在他著作的《筆法記要》裏嘗言,景者,制度時因,搜妙創真,畫中自然的景物本該根據著季節時間和環境條件的變化來加以描繪,要集中再現自然景物的狀貌神情,他特重藝術的真,說「真」是神似和形似的兼備,並言「似者得其形遺其氣,真者氣質俱盛」,真正好的畫要氣質俱盛,亦即形神兼備的。

  但這會兒的他,又怎會畫出這些雖美卻全然失了真的畫呢?

  心裏浮現一個個疑問,問不到人,姒姒只好將心力轉移到了畫紙上。

  荊澔雖不在,可他屋裏多的是丹青用品,她白日裏無事可做,索性用了他的紙筆,依著他的畫法一筆一劃勾勒出屬於她自己的作品。

  她畫過花瓶,畫過靜物,畫過背著她抹桌兒的秋棠,畫過那老愛賴在屋檐上睡懶覺打呵欠的野貓,畫過華燈初上弦樂不絕的胭羽閣,畫過幾個窯姊兒面著男人時的笑臉,及背過後卻輕蔑不屑的表情,也畫了包嬤嬤數銀子時炬亮的雙眸。

  她的畫只秋棠看過,她邊看邊笑。

  「齊姊姊,妳這畫兒賣不了錢的,瞧瞧妳,將人畫得太真太實,幾條皺紋還有那貪婪的嘴臉全寫在臉上,叫人看了心底冒汗,誰還敢拿去掛在墻上?」

  「誰要掛在墻上了?」姒姒趴在書案上像個貪玩的孩子,「我畫的東西都是無價之寶,不希罕人瞧的。」

  「不希罕人瞧,不需要知音,那不是挺寂寞的?」

  「什麼叫寂寞?」她抬高了笑眸,「我畫東西純為了消遣,為了排遣時間,自個兒畫得高興就成了,誰要知音來著?」

  「不過,老實說,」秋棠好奇的覷著她的畫,「妳的畫雖和那荊公子表達出的效果不同,但若論較起纖細的筆觸描法,卻又似乎有幾分相似的味兒呢!」

  「好秋棠,眼尖心細,那是當然的嘍!」提起荊澔,姒姒整個人都來勁兒了,「雖未正式拜師,可我卻能算是師承於他呢!」

  「算了,」她擺擺手趕著回家陪奶奶洗衣服,「不說了,每回只要提起他,妳就興致勃勃地。」

  秋棠走後,外頭笙樂仍未歇,畫室裏的姒姒動手畫了張山水潑墨,桌兒原是夠大,可因她想畫的是兩大張紙的大山水圖,是以畫桌便嫌小了點,累得她還左挪右移尋著落點,挪挪移移倒還好,可有幾回卻得拉長了胳臂才能下筆,突然她小手一歪,裝水的小陶甕匡當一聲落下,污水流了滿地。

  見那一片溼的慘狀,她只得停了筆,秋棠早回去了,沒人可供使喚,她只得自個兒捉起了抹布跪在地上抹著,抹了抹,拭了拭,一個不小心卻碰著了畫室一隅齊人高的大花瓶,她趕緊閉眼睛摀耳朵,等著乒乒乓乓碎裂的聲音,可等了半晌,卻什麼都沒有,她好奇的睜開眼,發現了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場景。

  花瓶沒破沒碎,只是一旁的掛畫卻往上卷起,而墻則往兩旁移開,那後頭有間小小密室,一個與外界隔離的密室。

  濃濃的好奇心讓姒姒跨過了密室的門,進去之後她才看了清楚,這裏很小、很小,若要同時擠進幾人怕連旋身都有困難,可這兒卻有面比人還要高的墻,由墻頭到墻腳,毫無遮斷,可容掛入一幅比人還要高些的長幅畫卷。

  是的,這間小小密室裏,沒有色料畫筆,沒有書冊,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幅同真人般大小的畫像,一幅背景有著亮雲鑠日、柳絮飛花的畫,畫的中心,一個擬同真人的少女,端雅而深情地淺勾著微笑。

  那圖,該是春殘時節,柳絮飛花鋪滿了畫底,那些原是叢生在柳葉間,原是一串串金黃帶綠苞粒的細花,在放苞飛舞之際,輕如絮、白如雪,無聲無息地飄落著,映著殘春,惹人抑鬱難平。

  那是個年約十五、六與她同齡的少女,生得很美。雖同為絕色美人,可她清麗的典型和姒姒卻是全然不同的,少女看來沉靜纖柔、善感多愁兼之弱不禁風,迥然不同於活潑嬌憨貪玩的姒姒。

  姒姒看得微微起了傻,少女深情的笑容是對著幫她畫像的人發出的,她的臉色雖是蒼白且帶了點病態,但那亮亮的眼神絕絕對對是個戀愛中的少女才當有的眸採。

  瞬間,她心底突然泛起了很酸很酸的感覺,對這少女的酸意。

  從六歲起,私心底,她已將荊澔當成了私有物品,她可以接受他投宿在妓院,可以接受一堆窯姊兒為他大打出手,卻無法接受有個女孩兒為他發出這樣柔情無悔的笑靨。

  當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嫉妒是全然沒有道理的,他壓根不識得她,又怎可能為了她生活得一片空白,他,必然有著屬於他自己的故事。

  這少女,就是讓他住在妓院裏沉淪喪志的原因嗎?

  一瞬間,她突然明了了荊澔何以幫其他女子作畫時,都不願真實描繪出她們形貌的原因了,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這男人雖慣畫山水,但在人物描繪上也極有其獨到手法,可以讓人見畫如見人的,可他不願,除了那能停留在他心尖上的可人兒,世間所有女子之於他,都不過是團霧影,或是……一出出的鬧劇?

  畫的角落題了闕詞,看筆跡,不是荊澔,換言之,是畫中少女自個題的,執高油燈蹲低身,姒姒念起了那闕詞——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係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嫣語春日予澔郎。」

  嫣語?澔郎?

  如果澔郎指的是荊澔,那麼,嫣語應該就是這畫中少女的名了。

  明明少女笑容裏盡是柔情,明明畫畫的人兒也該是傾注了情意的,可為何,她卻要題了首如此悲傷的詞句?

  而如今,她那澔郎何以要待在這裏?而她,那叫嫣語的少女又去了哪裏?

  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在他兩人之間的,又是個怎樣的故事?

  嫣語?胭羽!

  姒姒胸腔一震,突然間明白了荊澔執意留在這胭羽閣裏的原因了。他會留下,該是因著那胭羽與嫣語兩字同音吧。

  可光只是個同音名字便能讓他留下,倘若那嫣語活生生出現在他眼前,他又會做出怎樣瘋狂的行止?

  理不清,猜不透,只是一個念頭興起,貪玩的姒姒做了件純粹是好玩,卻讓她事後懊悔至極的事,她打開了她的易容小包玩起了變裝遊戲,她的易容術精湛,不容易被找出破綻的。

  這嫣語雖然神情和她不同,兩人卻個頭相當,一樣都有副纖巧的身軀,姒姒所要做的,只是依少女五官輪廓做個以假亂真的面具罷了,不出半個時辰,一個恍若自畫中步出的少女就這麼笑吟吟地立在畫前。

  「嫣語呀嫣語,是不是我化做了妳的模樣,那許許多多的問題才能破解呢?」姒姒摸了摸畫中柔笑的少女,少女無語,姒姒這會兒已幾乎幻化成了她,只除了少女的笑容裏似乎總有股悲意,不像姒姒的,滿是濃濃的促狹笑意。

  姒姒當然也知道一幅畫是給不了她答案的,而那能給她解答的男人這會兒還不知在何方呢!無所謂,只要這兒還掛著這幅畫像,遲早,他都得回來的。

  踱出密室,她闔上了門,回到了畫桌上繼續著方才的工作。

  三更敲響,畫累了人也倦了,姒姒懶得再動就這麼趴在桌上淺淺入了夢,不多時,半睡半醒之際,一陣涼意襲上,冷得她起了哆嗦,起了身她才發現,原來是相連著的那間睡房被人打開了門,吹進了夜風。

  「是哪個討厭的家夥,膽敢半夜三更爬上這裏的?還是無眠使壞的夜風?」她邊嘟噥著邊由畫室踱進了睡房,伸手去關門,這頂樓之處向來是不許人妄進的,可才闔上門,隨即她突然讓個由身後抱緊她的人給嚇得半死。

  尖叫聲還沒來得及出口,她的嘴已讓那人用唇給蓋住。

  「嫣語、我的嫣語!我就知道妳終究是捨不下我的!」

  鬼才是你的嫣語啦!

  要命!姒姒用力掙扎,死命想拭去嘴上的溼潤。有沒搞錯,這是人家的初吻耶!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抱住已是件恐怖的事了,還被人奪去了吻?而她,卻連對方的長相都還沒能看清楚。

  而且……她皺皺鼻子,而且還是個喝醉了酒的爛酒鬼!

  酒鬼?

  難道是他,是那個也叫荊澔的男子?

  「我不……」她好不容易才擠出了兩個字,卻又立即被男人痛苦的低喃給打斷。

  「妳不會知道這幾年來我是過著怎樣的日子,失去了妳,我生不如死,我沉淪酒鄉,我頹唐無志,我不在乎別人的批評,我一心一意只是……」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倣佛這樣才能真真實實地將她在他懷裏的感受給刻入心底。「只是要妳!就只是要妳!」

  姒姒也弄不清,究竟是男人語氣中飽含痛楚的傷心勾出了她的憐借,還是,那能夠待在自個傾慕了十年的男人懷裏所帶給來的驚撼,她竟然起了片刻的失神。可在這種神魂理智俱喪的時候,僅是片刻的失神便將衍生出全然出乎意料、亂了序、脫了軌的後續。

  男人用唇輕含著她的唇瓣輾轉流連著,柔軟的舌逗弄地繞著她的,繼之,那長久握畫筆而起了繭的大掌,如撫著心愛畫作般鑽入了她衣裏,指尖隔著單衣勾描起被白綢遮蓋住的纖巧曲線,滑上了柔軟的渾圓和神秘的少女禁地。

  「不行,不對!不可以!你不能這樣的……」

  她一聲微弱過一聲的抗議被吮沒在男人炙熱的吻裏。

  終至,再也出不了聲音……

  ※  ※  ※

  是刺了眼的初陽喚醒姒姒的。

  她茫茫然睜開眼,先有片刻的失神,這兒,是哪裏?

  昨夜,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側過身,男人溫熱而赤裸的胸懷,熨貼著她柔嫩的雪膚,霎時她憶起了那激情狂野的一夕歡愉,那全然失了控的一夜。

  天哪!姒姒慘叫一聲,將蒼白的臉蛋兒埋入了掌心。

  她怎麼會胡塗到和一個連臉都沒看清楚,連話都沒好好說過的男人發生了這種事情?

  更可悲的是,這男人壓根就醉胡塗了,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誰,昨晚,他要了她好幾回,也就是這樣才會弄得她又困又乏地在他懷中沉沉入睡,可她惟一清楚的是徹頭徹尾,他在她耳畔深情低喃的名,全是……

  全是嫣語!

  那個深深鐫刻在他心底的女人!

  可偏偏她不是嫣語,她叫齊、姒、姒!

  這一切,全都是她自個惹出的禍!

  手移開了臉蛋兒,姒姒終於在混亂中尋回了理智,她不能再待在他懷裏,不論是依嫣語的模樣或依齊姒姒的真實面貌,這男人醉得厲害,醒來後,他會當那只是場夢境,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

  而她也不會讓他知道,她不要他憤怒或後悔,事情既是她自己惹出來的,那麼,自當由她咬牙承受。

  不論在過程中,她失去了什麼,或者,得到了什麼!

  她輕手輕腳努力了半天,終於氣喘吁吁的移開了荊澔固執地緊箝在她腰際的健臂,看得出,他很擔心她會在懷中平空消失,他的眉連在深沉的睡眠中都是緊鎖著,都是不安的,都是生恐失去的。

  眉?!

  姒姒忍住輕呼在他懷中攀高了身子,終於在晨光底,首次和她心儀了十年的男子打了照面。

  一眼之後,她忍住了嘆息,這樣的男人,也難怪閣裏的窯姊兒們要為他大打出手了。

  他有兩道英挺的劍眉,輪廓分明,筆直的鼻梁,薄削的唇線,一筆一劃都如劍般有力,他豐神俊朗的面容似冷月、似寒星,會引人沉溺動容,卻又倣佛遙不可及,永遠永遠都觸不及的。

  還有……她酡紅著臉,憶起了那昨夜覆在她身上的精瘦身軀,他不是屬於壯碩男子虎背熊腰的那種,而是斯文頎瘦不見一絲贅肉的,如蛟龍深潛,如靈魚翻騰,既不像她曾以為的那種過於荏弱的儒生,也不是那種整日沉醉於酒鄉的酒腸莽夫。

  收回貪看的視線,她急急回過神,如果她繼續像個花癡似地在這裏死瞅著他不放,那麼,再不了多久,她和她那小小的把戲就會被人贓並獲了。

  她既不是真的嫣語,那麼,又怎能希冀於他蘇醒後的憐惜?

  她知道自己是想要他的,可她要他愛的是齊姒姒,而不是扮成了嫣語的齊姒姒!

  昨夜是一段意外的插曲,無力改變他,自然也不該影響了她。

  她千裏迢迢要來贏取他心的決定未改,不過這不該發生的一夜,她會讓它隱匿不見的。

  歷經千辛萬苦她才從荊澔懷裏抽出了身,她的衣服散落了一地,每穿回一件她就會回想起它被脫下時的熱情火焰,昨夜,也許剛開始她是不情願的,可絕對不是他用了強的結果,對於他的溫柔,她甘心臣服、意願承受。

  可再怎麼臣服都是不對的,而不對的事情該當抹得一乾二凈。

  姒姒穿妥了衣裳,再回床上將那屬於她少女純真的證物自荊澔身下抽出。

  覷著被單上的一抹殷紅,她嘆口氣,「瞧瞧妳,這趟是來哄騙人血的,怎會先失了血呢?」

  日光下,他赤裸的身子惹得她臉上泛起一陣又一陣的臊紅,而明明昨夜他的一切她早已知悉,這算不算得是一件頂尖諷刺的事情?

  搜妙創真,這男人重視的是藝術的真,他說「真」是神似和形似兼備,並言似者得其形遺其氣,真者氣質俱盛,換言之,他要的,是個真實。

  而她,不過是個膺品?

  姒姒停下思索,在湮滅了觸目可及所有有關昨夜繾綣片段的證物後,打開門她踱進天光裏,不再回顧,抿斷了身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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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6 17:29:21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該死,他又喝得酩酊大醉!

  又喝成了攤爛泥!

  荊澔苦蹙著眉擰著額心,在日上三竿時霍然清醒。

  更該死的是,昨夜他竟又夢見了嫣語,那個不斷折磨著他心靈的少女!

  但駭人的是,不過是場夢,,為何會真實得讓人心底生悸?

  更不該的是,嫣語雖是自小便指給了他的未婚妻,但到她死前,他連吻都不曾吻過她,更遑論於其他更進一層的情事了,可昨夜,在烈酒的助力、在相思不得償的催情下,他竟對他心愛的人兒做出了逾矩的事,破了她清白的身子!

  心驚地一個坐直身子,天光底下屋裏一切清朗,地上沒有散落一地的衣衫,床上沒有嬌媚而赤裸的女體,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安了心,昨夜的一切不過是場夢境而已。

  下一刻,荊澔自我厭棄地踢開了被褥起身著衣,他真是恨透了這樣恃酒而生的日子,可偏偏,只有那濃烈的酒可以在他思念嫣語時,化解些許他心底的痛楚,但這會兒看來,或許該是戒酒的時候了,他竟然作了那樣的夢,那樣褻瀆她的夢。

  窸窸窣窣套上了衣衫,卻不經意觸著了個小小的突起,就著銅鏡,他用力扯開衣襟,不可置信地望著那在鏡中反射出的影像。

  左肩上,一排細細纖巧的牙印鐫刻似地嵌在他肩頭,明晃在日頭下,似在嘲笑他方才意圖假裝一切都不曾發生,只是春夢一場的蠢思。

  疼哪!

  少女嚷疼時的輕呼伴隨著她小小虎牙咬在他肩上的回憶,在他腦海裏浮現,那時候,他記得自己還低下頭憐惜地吮去了她因疼而綻在眼角上的淚花……

  所以,那是真的,不是夢了!

  昨夜,真有個像極了嫣語的少女在他床上,在他身下……

  她既非夢境亦非一縷芳魂,否則,她是無法在他肩上留下這麼深的牙印的。

  還有一點,嫣語沒有小虎牙,換言之,她並不是嫣語,而是個像煞了嫣語的少女?

  但這會兒她在哪裏?

  這又是怎麼回事?

  荊澔困惑地扯著發,他不是聖人,嫣語死後他自然也碰過別的女人,但都不同於昨夜,他了解自己,即使再醉,他也不可能會將別的女人看成是嫣語,除非,那真是個像極了嫣語的女娃兒。

  難道,是鬼使神差,嫣語不捨他在凡間受苦,派了個形似於她的少女來撫慰他的思念之苦?

  跨進畫室,一伸手他扭開了密室的暗門,借著偏射而入的日光,他瞧見那在楊柳飛花間微笑的嫣語,美麗依舊,可也沉默依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凝睇著畫中的少女,問著她也問著自己。

  她不會回答,門上卻突然傳來了輕叩聲,荊澔回過神闔上暗門回到睡房,在桌前坐下沉沉出了聲——

  「進來。」

  門開之後,一個捧著水盆兒一身丫鬟打扮的少女,帶著幾絲不自在踱入了房。

  「荊公子早!」

  他淡淡點頭,若有所思的眸卻鎖住她不放,片刻後,他斂下眸光,她雖清妍卻一丁點兒也不似嫣語,還有,她並沒有一對小虎牙。

  「妳是……」

  「奴婢秋棠。」秋棠邊說著話邊自熱水中擰出了巾帕遞給他。

  「秋棠?」他拭著臉卻拭不去鎖著的眉,「為什麼會是妳來,四喜呢?」

  四喜?

  那小子早讓齊姊姊用個金元寶打發回老家墾地去了,為了接近荊公子,齊姊姊可說是披荊斬棘,越過重重關卡呢。

  想了想,她用了個委婉的說法,「四喜家中農忙缺人手,回鄉下去了。」

  「回鄉下?」荊澔依舊鎖著眉,「包嬤嬤呢?就算四喜不在,她也可以另找別的僕役,我跟她提過,我不慣使喚丫鬟的。」

  「荊公子別多心,」秋棠將他手上的巾帕收回,再伺候他漱洗完畢後才笑著出聲。「秋棠不是您的丫鬟,秋棠是齊姑娘的丫鬟,而她,才是真正要伺候您的人。」

  她心中冒著疑問。雖然她不明白齊姊姊一大早上她家裏將她挖醒,求她來這兒幫她服侍荊公子的原因,按理說,荊公子回來,齊姊姊應該要很高興的,可怎麼會是那一臉驚魂甫定的模樣?

  「妳是齊姑娘的丫鬟,而齊姑娘……」打一早起,荊澔好看的俊眉就不曾舒展過,「卻是我的丫鬟?」他一臉沒好氣,「那麼,請問這位齊姑娘現在人在何方?」

  在我家裏頭補眠呢!

  秋棠吞下話,故意假裝忙著手邊的活兒以避過他的目光,「齊姑娘這會還有事忙著,她說待會兒就會過來。」

  見她急著要走,荊澔知道在她身上是問不出什麼了,末了,他只問了句——

  「所以,在我畫室裏桌上的那些畫,也是齊姑娘畫的?」他想起了方才開暗門前,瞧見的一疊畫紙。

  「是呀!」她轉回頭笑了笑,「這些日子您不在,她又閒不下,便借用了您的東西,您可別怪她。」

  待秋棠走遠,荊澔踱回畫室,若有所思的執起了那一張張的畫作。

  光就筆法與技巧而言,這姑娘的作品著實稚嫩,下筆又失了章法,看得出是未經名師指點的,可也因此,那畫作保有難得的赤子童心及樸拙隨興,見畫如見人,這下筆的人應是真情率性、天真無偽,可又,貪玩得緊。

  所以,她雖畫出了她看穿的人性,可又忍不住耍弄起塵世間的真實。

  她畫出了包嬤嬤愛錢的眼睛、畫出了窯姊兒送往迎來的心思,還有,他最愛看的那張,是她畫了只在屋檐上打盹兒的野貓。

  那野貓,他是識得的,它整日在胭羽閣的檐上跳竄著,卻不知,透過了少女貪鮮的眸和未經修飾的筆法,會讓這小小畜牲呈現出迥異的面貌,而這種敏銳的筆法思維,他似乎早在多年前便已喪失,現在的他,不論是長幅巨作或尺幅小品,不論是金蛇狂舞或是銀鳳展翅,都能遊刃有餘,然而卻似乎失去了那種對畫畫及作品的熱愛與感動。

  尤其嫣語死後,他的靈感與動力都失了源頭,待在這處小小妓院,為的只是換取酒錢度日。

  少女的畫作雖不夠成熟,卻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受,他思索了片刻才想通,所謂似曾相識是源自於他的舊作,這少女肯定看過他的畫,甚至於,在運筆的技巧上她都是刻意想學他的。

  思索間,門扉再響,荊澔將眸轉了向,走進來的是包翠娘。

  「唷,我說荊公子呀,您這只閒雲野鶴可終於想到要回來了!」

  「怎麼,」他換上了慵懶的笑容,「閣裏有人想我?」

  「想唷,可想煞人了!」她晃呀蕩地踱近了他,賽似軟泥的小指頭在他胸口戳了又戳,「也只有你這種沒心沒肝的人,才會不懂得想人唷!」

  「是呀!我是沒心沒肝也從不懂得想人,」荊澔無所謂的笑著,「不過,會讓包嬤嬤這麼想我,想來又是哪個姊兒在您耳邊叨念了?」

  「果然!」她比高了大拇指,「人家說沒心肝的男人通常比較聰明!」

  繼之她嘆了口長氣。「還不就是牡丹那丫頭嘛!她總鬧著說上回您幫鵑紅畫的那幅畫比她的好看,讓鵑紅挖著了曹將軍那個大金礦,是以,整日念著要您再幫她畫一幅嘍,可您一出門就是十天半個月的,您逍遙自在,卻累得嬤嬤我耳朵都長繭了。」

  「可接下來卻該輪我的手長繭了。」他懶洋洋的道:「既然牡丹要再畫,那麼,施思、巧蕓、玫彩……她們也都得要嘍?」

  「聰明、聰明!荊公子真聰明!」包翠娘笑咧著嘴,「不只她們,隔壁逍遙坊的金嬤嬤也同我提了幾回,她們那的姊兒們也都同她鬧著要學咱們胭羽閣,想畫幅畫兒提高身價,打個宣傳。」

  「想畫畫不難,」他淡淡然掃開了桌上那疊畫稿踱向她,「您先幫我把四喜給找回來吧!」

  「四……」她僵了笑容,「四喜?為……為什麼,您現在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不為什麼,我同您說過,我不習慣讓丫鬟伺候,尤其——」荊澔目中有著玄思,「還是帶了個丫鬟的丫鬟!」

  「荊公子,您聽我說,其實呢,這……」

  她還說著話卻已被荊澔給「硬請」出了門。

  「成了,包嬤嬤,在下剛回來諸事繁多,您也去忙吧,記得,四喜什麼時候回來我就什麼時候動筆!」

  砰地一聲,包翠娘摸摸鼻子吃了滿滿一碗閉門羹。要命!她緊鎖著眉頭,一時之間讓她上哪兒去找四喜?

  愁眉不展的包翠娘剛走,門板再度響起輕敲聲。

  「是誰?」

  這一天,他醒在混亂裏,又一次次被人打斷思緒,偏偏見的都不是他想見的人,這會兒,又是哪個不識趣的家夥?

  「幹麼沒事擺個臭臉?」

  進來的人是個男子,他打開了房門再回過身笑嘻嘻上了門閂,無視於荊澔冰漠的眸光,自顧自在他面前坐下,再自壺裏斟滿了杯子,可一飲之下卻怪叫出聲。

  「有沒搞錯?你的四喜沒睡飽呀!每回上你這兒壺裏都只有酒的,怎這回成了熱茶?」

  「四喜回鄉下耕田了。」荊澔拂了拂亂發,幫自己斟了杯熱茶一口飲盡,這茶是方才那叫秋棠的丫頭端來的,正好可以讓他清醒點。

  「四喜回鄉下耕田,你就改喝茶了呀?」他一臉不信。

  「喝酒誤事,也許,是該少喝點了。」荊澔隔著杯緣覷見他因聽了這話跳高了的身子。

  「乖乖!天下紅雨啦?荊澔,這話我同你說了快三年,你哪次不當我是在放屁?」

  「石守義!」他慢條斯理放下杯踱回桌案前,紙一攤筆一掃,頭也沒抬沙沙畫著,「怨不得人,你的話本來就放屁的成份居多。」

  「喂、喂、喂!你這是——」

  石守義話沒完,臉上就撲飛來一張紙,他忙忙伸手抹下,忘了方才的話題,認認真真研究起荊澔扔來的畫像。

  那男子,留著落腮胡,約莫六尺身長,體寬骨硬,濃濃兩道八字眉配上兇神惡煞的面容,還有,他的右手竟有六根指頭,那第六根變了形的突出物像根鳥爪子般生在小指上,帶著一絲詭氣。

  「這家夥,就是你這回幫我去勘查丞相府盜案現場,後臆測綽號『鷹鳩  的男子形貌?」

  荊澔點點頭睇著他。「當心點,你這開封府尹的頭號捕快,這家夥挺有本事的,又專挑官府人士下手,顯見對你們這些吃衙飯的極不爽快。」

  「怕啥?」石守義對著男子畫像擠眉弄眼,「會動手搶人東西的,哪個不是心裏不太爽快?其實呀——」他拉長語氣睇著荊澔。「長得這樣兇神惡煞的比較不用怕,至少還有得防,最怕的反而是那種外表看來斯文,卻因心頭老掛念著死去的人,而沉淪在酒鄉裏的醉鬼!」

  雖是環臂冷目回瞪好友,荊澔心底卻起了寒。昨夜那少女,難不成真是他因思念嫣語產生錯覺,在酒力淫威下被傷害的受害者?

  「別惱、別惱,開開玩笑罷了!」石守義彎身向好友打恭作揖,天知道,這家夥可得罪不得,今日他能得著開封府第一神捕的頭啣,大半來自於這家夥的協助。

  荊澔擅畫,自然也擅於觀察事情的枝末細微,每一次都能看到別人所看不到的細節,對於人體構造及筋骨關節反應又有近似於醫者的了解,再配上豐富的聯想力,這些年來,好幾宗落到他手上的無頭公案,都是靠荊澔輕描淡寫畫出了罪犯的容貌才破了案的。

  他和荊澔是多年好友,自然也知道他的嫣語。三年前,他眼睜睜看著好友因著心愛女子的死而頹唐喪志、遠離丹青甚至消聲匿跡,隱身在這有個胭羽名字的妓院裏。

  這幾年,荊澔不再創作正規的山水及宮廷畫,受惠者有二,一是胭羽閣的包嬤嬤;另一,就是專捉壞人的他了。

  雖受了利,但他還是希望好友能有重新爬起的一天,這才會在聽見他竟開口說要戒酒時忍不住想逗他,卻沒想到這脾氣向來不錯的家夥這次卻少了幽默感,一張拉長的俊臉直比臘月雪還要冰寒。

  「這是你畫的貓?」

  石守義踱至桌旁,怪笑的抓起那張畫紙,「太可愛了吧?像奶娃兒塗鴉似的,一點兒都不像是出自咱們荊大師手裏的畫,喂,送我吧,我那侄兒今年五歲,最愛這些貓呀狗的。」

  「要貓自個兒去畫,」荊澔自他手中抽回畫紙扔入櫃裏,「這畫不送。」

  「喂,荊大師!」他瞪大眼,「你幾時變得這麼小氣的?你以前一堆畫不全都由著我帶回去當草紙?」

  「缺草紙是吧?」荊澔轉手將方才自己畫的那張鷹鳩像塞入他手中,「別客氣,這張帶進茅房裏用吧!」

  「噯!正經點,」石守義急慌慌地將被捏皺的紙用力撫平,「這張畫是我吃飯用的家夥,別拿來玩。」

  「誰有空同你玩,你在我這兒盤桓得也夠久了,可以回去辦正事了吧?這樁事我也只能幫你到這,別指望我會去幫你捉什麼鷹的。」

  石守義笑嘻嘻地沒理會,轉過身自個兒在旁邊覓了個空位坐下。

  「催什麼?你這沒心肝的,怎地,對窯姊兒們的無情也拿來用在哥兒們身上?」

  荊澔冷笑瞥了好友一眼。「怎地?你希望我將對窯姊兒們的那套用到你身上?」

  「呸、呸、呸!」他連吐了幾口唾沫。「這話讓旁人聽了是會起誤會的,你這輩子不打算娶妻就算了,我可跟你不一樣!」微斂了笑,他邊覷著荊澔邊審視著房內,「老實說,你還打算在這種鳥地方窩多久?」

  「鳥地方?」他聳聳肩,「你幾時見我這飛了滿天的鳥?」

  「少打迷糊仗,」石守義揮揮手,「你明白我意思的,一個極富盛名的一代畫師就為了個女人這麼一蹶不振?」

  「這兒挺好的,」荊澔一臉意興闌珊,「外頭,沒有吸引我的東西。」

  「讓你畫畫你提不起勁,可好歹男兒志在四方,你真沒想過幹一番轟轟烈烈事業,博個千古留名?」

  「沒想過!」他漫不經心單手支顎,另一手撫上了杯緣輕輕摩挲著。「丈夫兒,富貴等浮雲,看名節。天下事,吾能說;今老矣,空凝絕,對西風慷慨,唾壺歌缺!」

  「拜托!你這話若不是個僧侶,也該是個發蒼齒搖的老翁才能說的,你今年才二十六,發這種慨嘆會笑死人的,」石守義抹了抹還真笑出淚水的眼,「跟你說真的,我大哥你也熟,這會他手上握有兵權,麾下正是目前朝廷倚重的一支重兵。」

  這時節的中原正是分裂局面,中原先皇剛駕崩,他年方七歲的兒子即了位,國君年幼,人心不穩,政局動蕩不安,一時之間坊間多得是新皇皇位不穩的耳語。

  「怎麼,」荊澔淡笑,「第一神捕想當開國元勳?」

  他噓了長聲,趨至門口確定房外沒人後才敢繼續說話,「你呀你!這事傳出去是要殺頭的,這麼大聲做啥?」

  「想做還怕殺頭?」他沒在意。

  「你呀!」石守義搖搖頭一臉無可奈何。

  「若不是好兄弟我早不理你了,想清楚點,大丈夫揚名立萬的機會稍縱即逝,亂世出英雄,這將近五十年的歲月裏,改朝換代就像翻燒餅一樣簡單,雖然人心不定,可也未嘗不是你我建功立業的好時機?聽我哥說,就快了,他這回擁戴的主子一臉真命天子像,過不久這天遲早是要變的了,怎麼樣?」他頂頂好友肩膀一臉得意,「有沒有心動?」

  「動什麼?」荊澔側過身害得他跌了一跤,「變天就變天,變了天,出門記得帶把傘就是了。」

  「你!」石守義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邊搖頭邊吐氣。「虧你一手生花妙筆,虧你滿腹經綸,虧你一身絕世武功,偏那腦子卻硬是讓泥水給糊死了,我不管你,先和你說定了,這會兒你愛賴在這兒我且由著你,等過陣子事情明朗定了局,新的天下需要的是真的人才,我大哥那兒可少不了你的。」

  他哼了哼,「別這樣吧,好兄弟,人各有志,不是每個人都同你家兄弟一樣喜歡當個開國元勳的!」

  「好吧,好吧,我不逼你,」他也歇了氣,「那你倒是說說想當個什麼,這樣我才好幫你呀!」

  「當什麼?」荊澔眼底隔了層遙遠的冷漠。「守義,這世上不是想做什麼便能如願的,如果我跟你說,我想當決定生死的陰間冥王,我想讓我愛的人回到我身旁,你幫得了嗎?」

  「我?你……」

  半晌後,石守義嘆了口氣,搖搖頭出了房。

  沒法子,不是他不幫,只是他這哥兒們的請求,著實、著實太難了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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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原先荊澔撂下話,不見四喜不動畫筆,可末了,他自個兒破了誓,讓包翠娘將姑娘們一個個請進了畫室,不單胭羽閣,還有左鄰右捨幾處妓院裏的窯姊兒們,當然,短短一日之內他是沒法子將這麼多人都畫完的,可,先看個模樣心裏打個底吧,他是這麼同包翠娘說的。

  這話包翠娘求都求不到,聽了可樂的呢,不單她,那些窯姊兒們見那平日對人冷冷清清不愛搭理的荊澔自動要求見人,莫不一個個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抹足了十二分傃粧,就期盼著能在畫肖像的過程中,與俊俏兼才氣縱橫的他來個天雷勾動地火。

  可天雷勾動地火畢竟是需要火石助燃的,尤其,面對的是個心如溼透枯柴般的男子,於是乎,露肩、酥胸半掩、瞇著桃花眼,站的、坐的、斜躺著的各色姑娘,才剛在畫室裏擺妥了姿勢,才剛露齒一笑,就見荊澔點點頭出了聲音。

  「就這樣,妳可以走了!」

  「就……這樣?」鵑紅斜了斜身子險些摔到地上,還來不及收拾一臉銷魂媚骨的笑容就這麼被送出了房。

  「那麼,」她猶不死心,用半個身子擋住了門,「荊公子什麼時候開始幫我畫畫?」

  「要等。」他漫不經心作答。是的,等我揪出那個有著小虎牙的少女,等我弄清楚了她的目的。

  「等靈感?」鵑紅自作聰明幫他接下話。

  荊澔懶得搭理,冷冷然喚進下個姑娘關上門,由著鵑紅在他房外發著春夢。

  「噯!不蓋妳,」鵑紅臉蛋兒紅撲撲對著身旁姊妹淘。「方才在房裏,我發誓,這是頭一回他那麼仔仔細細地覷著我的臉,我想,他可終於發現了我這塊璞玉了……」

  「說的比唱的好聽!」牡丹一臉不服地搭上了她的肩,「人家荊公子對我才不同呢,」她眼裏滿載著喜色,「方才我原是僵著臉的,他叫我笑一個,想來,許是要看清楚我明眸皓齒的樣……」

  「算了吧!叫妳笑是要看清楚妳嘴裏有幾顆齲齒!」

  「去妳的,妳才有齲齒呢!」

  幾個窯姊兒就這麼邊笑鬧邊走遠了,而這邊,直到月牙兒掛上了天,荊澔才完成了一天「看人」的工作,趕走了最後一個諂著笑意的姑娘,他陰鷙了一日的眉眼依舊不曾開展,這一日,他見了約莫百來名姑娘,連院裏的丫鬟都沒放過,可看了又看,就是沒有昨夜在他床上的少女。

  當然,這裏沒人長得像嫣語,這點他早已心知肚明,他想或許是昨夜醉眼模糊才會將對方容貌看走樣的,是以臉蛋兒先行放下,那麼,他要找人所能憑恃的就是對方的身段了,那姑娘身高只到他肩頭,是近似於嫣語般纖細嬌小的身軀,還有,就是她在他身上留下了記號的小小虎牙了。

  一天下來,不錯,有虎牙的女人有兩個,其中,還包括了個包嬤嬤。

  當然,荊澔是不會傻到去以為她就是那少女,先不提她腹上那圈肥油,單她那已嫌松垮的皮膚就全然不對。荊澔眼底起了闃深,他的手依稀可以記得那少女一身露脂雲胴似的嫩膚,那觸感,彈性十足,柔若絲緞,讓人久久、久久停不了手……

  發現自己思緒拉遠,他努力收回了神,他是怎麼回事?除了嫣語,他的心是不該記掛著別的女人。

  至於另一個有虎牙的姑娘,她也不會是的,她的身子太高太壯,牙齒咬下的痕跡絕不會同於他肩上的傷口,在這種事的判斷上他是從不出錯的。

  那麼,她到底在哪裏?

  昨夜,若真是他在醉後無意間犯下的錯誤,那麼他自會負起責任給予賠償,可照目前看來,少女不但不希望他負責任,似乎還寧可他佯裝一切都不曾發生。

  若真如此,她又是個怎樣性情的女子?

  荊澔搖搖頭,思緒突然被樓下傳來的聲音給打斷,聽起來,那像是一群人起了爭執的聲音,住在這種是非之地,看人吵架是常有的事,可這會兒底下傳來的女音卻是陌生的,帶點兒嬌憨甜味,很好聽,很熨心,勾得他不得不好奇地走出房門,倚在欄桿上往下眺望。

  「都說了秋棠妹子在這兒只是個洗衣服的丫頭罷了,怎地,幾位公子爺是沒讀過書,聽不懂人話嗎?」

  說話的是個臉上蒙了層輕紗的少女,她的背後是今兒早上到他房裏伺候他漱洗的丫鬟秋棠。

  荊澔挑挑眉,雙手托著腮幫子,沒有溫度的眸無法透過面紗看清楚她的模樣,這丫頭難不成就是那趕跑了四喜,明明帶了個丫鬟還說要來當他丫鬟的「齊姑娘」?

  「嘿!範大少,聽見沒,人家小姑娘問你有沒有讀過書呢!」一個男人嘻皮笑臉地頂了頂身邊另個男人。

  範鋌唰地一聲展開了白折扇,「小姑娘,出去打聽打聽,我爹爹是當今宰相,妳說說,我是讀過書沒有,還有,」他一臉倨傲,「古書有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咱們看上這丫頭是她祖上燒了香,是她的面子,此外,逛窯子嘛……」

  他和身邊一夥同伴搭著肩膀淫笑著,手也不規矩地往少女身後的秋棠摸了去,惹得她嚇白了臉盡是閃躲。

  「哪有窯子裏的女人碰不得的?若碰不得,不會叫包嬤嬤拿去灶上供著呀?這樣擺在院裏走來蕩去敢情是想吊人胃口,好抬高身價多搾點兒油水?拜托,會到窯子裏的女人哪還有三貞九烈的?洗碗也好、洗衣也罷,還不都想著逮著機會,釣個好大爺多撈點銀子——」

  「原來……」蒙著面紗的少女聽了這樣的話也不怒,還笑嘻嘻打斷了對方。「原來只要是進到了窯子裏的女的都可以碰呢,那您瞧瞧,這會兒咱們包嬤嬤的心肝寶貝雪兒正往咱們這兒過來了,就不知道合不合您意呀,範大少爺!」

  她嬌笑地喊著那只叫雪兒的小白犬過來,蹲下身將它的臉朝向了範鋌。「範大少,您瞧瞧,咱們雪兒是女的,又是只幼犬,瞧這大小,該合您用的。」

  她的話惹來一堆強掩著笑意的悶哼和那雪兒的吠聲。

  「乖呢!雪兒,妳叫得這麼響亮想來是同意嘍,原來妳整日在這院子裏走來蕩去,就是為了等個像範少爺這樣的知音呢!」

  「死丫頭!妳……」範鋌的怒吼讓身邊的男人給安撫下來。

  「範大少,別惱,沒必要為這樣的黃毛丫頭氣壞了自己身子,怕啥?咱們既然進了這胭羽閣,自然就沒有敗興而歸的可能了,換個角度,你不覺得這辣椒似的丫頭更帶勁兒嗎?想想看,這丫頭八成是生得不錯,才會蒙個面紗怕人瞧,她盡護著那丫頭,許是……」男人挑動著淫穢的眉毛。「怨你忽略了她才出奇招的呢!」

  「那倒是!」範鋌綻開了笑,伴著吸唾沫的猥瑣聲打量起眼前的少女,「你這麼一說我也被逗起勁兒了,一朵小百合、一叢小辣椒,左右相伴,人生多麼愜意。」

  聞言,秋棠嚇白了臉,死揪住擋在身前的少女低低出聲,似在勸她少說兩句趕快離開,至於包翠娘早讓人給叫了來,但見眼前陣仗,一邊是活財神,一邊是惹不起的高官惡少,這會兒除了躲在一旁冒冷汗,倒也無計可施。

  「辣椒炒百合?」少女依舊好脾氣地笑著。「大爺好胃口,秋棠妹子,既然人家大爺這麼賞臉開了口,就像包嬤嬤常掛在嘴邊的話——客人永遠是對的,咱們自然是不能讓人失望,只是,點了菜可不能光嚷著不吃唷,既然您想吃辣椒炒百合,菜端上了,可得一把把吞下。」

  「那是當然的,」見局勢突然逆轉,範鋌也笑開了臉,眼前的小辣椒臉雖見不著,但光那覷得著的冰肌玉膚,今兒個已然不虛此行,「辣椒妹妹甭擔心,範少爺我啥沒有,銀子最多,上再多的菜來也不會嚷飽的。」

  「那最好,說了可得算,別等人上了菜再嫌菜不好。」她側過身對著聽傻了的秋棠嘆口氣,伸手去揭面紗。

  「秋棠,這事待會兒可得請包嬤嬤多包涵,原先我同她約定了只要到前院就要蒙面紗的,可沒想到行情這麼好,連戴上了面紗都還有人想要……」拉開了面紗,噙滿了壞笑的眸子映出了幾個嚇敞了嘴的男人。

  「唉!真麻煩,年紀一把了還長天花,這一臉的膿痘疙瘩癢是癢了點,最麻煩的是會傳染,要不然,這麼熱的天裏誰會沒事去蒙個面紗?」

  範鋌不由分說立刻帶頭跑,不單他身邊的嘍  們,連方才還興致勃勃瞧戲的人群也-哄而散,一瞬間,院子裏突然間安靜了下來,只剩少女、秋棠和那還沒進入狀況的雪兒。

  「嘿,別跑呀!大爺,上菜了呀!」她朝遠方笑嚷著,卻只聽到男人們抱頭鼠竄的鬼叫。

  轉過身,姒姒笑疼了肚子掛在秋棠身上。「真沒種,秋棠,雪兒,妳們說是不?人家還眼巴巴著想等他擠膿包呢!這一夜不好意思,連累妳們守空房了。」

  「妳呀妳!」秋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方才懸了半天的心總算安下,正想誇她本事時,卻突然發現她僵在自己懷中,連笑都斂下了。

  「怎麼了?」她一邊問一邊循著她的眼神攀高,然後也停了笑,那上頭,一對沒有表情的眸子正對著她們倆。

  「秋棠,」姒姒略帶心虛地朝秋棠身後躲了躲,「妳晚膳幫他送去了嗎?」

  「沒!」她拍拍額頭,「糟糕,我給忘了。」

  「所以……」姒姒壓低嗓音,「也不過就是一頓飯沒吃嘛!瞧什麼瞧?」吐了吐舌頭,她離開了院子往膳房行去。

  「要不要我幫忙?」秋棠追上前語氣中有著擔心,她還記得今兒一早姒姒到她家敲門時的失魂落魄樣,這姑娘,本事高得很,卻似乎在對上荊公子時總顯得不太對勁,難不成是那暗戀了十年的情愫在作怪?

  「不用了,他又不是三頭六臂,我一個人就行了,若有需要,我會扯繩鈴的。」姒姒話說得冷靜簡單,可這卻是她睡了整整一天才換來的冷靜。

  「妳要去……」秋棠意有所指覷著她的臉,「就這個樣?」

  「自然這個樣!」她哼了哼,「有菜有飯還有花瞧,他有啥嫌的?」

  一炷香後,荊澔等在屋裏果真聽見了敲門聲。

  「進來吧!」

  砰地一響門被踹開了,這事怪不得姒姒,她雙手端著食盤,不用腳能用啥?

  荊澔蹙蹙眉,這……就是那齊姑娘?

  就是他昨夜最有可能將她當成了嫣語,而溫存了-夜的少女?

  若真如此,昨夜他不是酒醉,根本就是瘋了!

  紅豆生臉蛋,春來發不盡,願君細細瞧,此物最可怕!

  方才少女的臉因上頭氳著光暈還瞧不真切,這會兒近身瞧來,他倒能明白範鋌等人為何會嚇得邊跑邊叫了。

  「吃飯!」砰地一響食盤落到桌上,這事也怪不得姒姒,誰讓她生得這麼嬌小,偏偏包翠娘為了討好荊澔又是魚又是肉的,浩浩蕩蕩搞了九菜一湯,食盤又重死人,更別提她還得端著這些東西爬上四樓。

  「妳叫什麼名字?」荊澔面無表情,卻看得出他對姒姒的興趣遠勝於眼前飯菜。

  「齊姒姒。」她惜字如金。

  「相似的似,還是肆無忌憚的肆?」

  「褒姒的姒!」她做了鬼臉,一個絲毫與褒姒扯不上關係的鬼臉。

  「那促使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之一笑的褒姒?」他審視著她。

  「是呀,」她突然笑了,帶著一臉惡心的膿包,「這名如何?」

  「不錯!」他竟然點了頭,手一擺,「坐下吧,姒姒。」

  「坐下?」她突然覺得不再好笑了,「你不覺得我長得有些……嗯,有些礙眼?」

  他搖搖頭舉起了箸,「妳自個覺得不礙眼就成了,咱們旁人有啥好介懷的。」

  「什麼意思?」她皺了眉。

  透過箸,他睇向她,「任何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喜歡的裝扮。」

  她突然洩了氣,為了他了然的眸光,手一揚,她索性撕下臉上粘糊糊的面具。

  他說得對,別說旁人,她自個兒瞧了都覺得礙眼,回復了清妍素凈的本來面目,她在他面前坐下另盛了一碗飯,鬧了一夜,別說他沒吃,她也還沒吃呢!

  原先,她擔心的是在他面前會不自在,這會卻松了口氣,面對他,並不如她想象中的困難,看來,昨夜的事兒並未留在他記憶裏。

  看著她開心掃動著眼前飯菜,荊澔心底忍下嘆息,不錯,她是個美麗的少女,可除了嬌小豐腴的身段,她的模樣實在與嫣語搭不上邊,天知道他昨夜是得了什麼樣的失心瘋,突地一個念頭閃過,他挑挑眉覷了眼她扔在一旁卸下偽裝的道具。

  昨夜是她,他百分之百肯定,因著她那沒法子抵賴的小虎牙。

  會扮成嫣語,難不成……他皺皺眉,她開了密室見到了嫣語的畫像?

  「四喜不在,這段時間妳要代他的職?」他若無其事問著,而姒姒也自然地點了點頭。

  「我先言明了,」他目中閃動著嘲佞,「伺候我的活兒並不包括了陪寢……」她雖低著頭,他還是沒放過那粉頰上突生的一抹殷紅,「這也是我之前言明不用丫鬟的原因之一,妳知道,有些時候男人若生得好看,是有很多麻煩的。」

  「這點你放心!」再抬起頭時,姒姒已斂去臉上的雲霞,覷向荊澔的眸裏只有挑戰,「我今年十六,沒必要饑不擇食去上個大了自己十歲男人的床。」

  「不簡單!」他溫吞吞嚼著肉,「連我年歲都探清了?」

  「少年畫聖荊澔,」她覷著他,「我沒那麼孤陋寡聞。」

  「我桌上那些畫是妳的,而妳跑來當我的丫鬟是為著想學畫?」他冷冷哼了哼,「少年畫聖?!妳看不出我離少年已有一段遙遠的距離了嗎?」

  「年歲不是問題,」她眸中射出了熱烈的光芒,「你可以的,因為你是荊澔。」

  「年歲不是問題,心情卻是的,」相對於她的熱情他冷情依舊,「我永遠都不會是當年的荊澔了,如果妳想尋的是那對丹青激越狂戀的年輕人,勸妳趁早死了心。」

  「為什麼?這不該是你,你的書、畫都顯露出,你不會是個甘於沉淪、輕言放棄理想的人。」她咬咬唇直言道。

  「別妄用自己的感受來圈住人,我非常滿意目前的生活!」他胸口突起悶火,手亦習慣性地執起了壺,卻又在下一瞬間將壺用力砸上了墻。「我不管妳在這兒為的是啥,但要留在我身邊,最重要的一點記清楚——我要的是酒,不是茶!」

  不去看墻角灑了一地的碎片,她溫吞吞出了聲,「你撒謊,如果你真的對目前生活滿意,那麼,你就不會這麼依恃酒了。」

  「說完了?吃飽了?」摔了壺,荊澔似乎也重拾了冷靜,他放下箸踱進了畫室,「去幫我拿酒來。」

  姒姒不睬他,慢條斯理飽餐一頓後又好整以暇的漱洗妥當,才踱出屋外,扯了扯一條懸在檐下的拉繩,那繩是她來之後才添上的,末端直通僕役房,一扯便有鈴響。開玩笑,這兒是四樓,要她上上下下喊人,她可沒這嗓門,更沒之前四喜的傻勁兒!

  見她動作,荊澔不出聲,一徑環胸冷眸。片刻後,秋棠俐落的身子出現在房前,接過了姒姒遞過來的餐盤。

  「下樓當心點,重著呢,吩咐廚子,荊公子晚膳吃得少,夜裏記得早點兒上甜點,冰糖燕窩加香梨,可以幫他降點火氣,再來碟巧雲酥、破酥包,」她嘻嘻笑,「那是給我的!」邊說著她眼角邊掃向墻角,「帶掃帚畚箕來清理一下,還有,重新泡壺熱茶來,叫廚子找一找,我記得他那兒有個石壺,摔不破的那種——」

  「我不喝茶!」

  屋裏傳出的陰沉男聲打斷了姒姒,可她卻不理會,連頭都沒回地將秋棠送下了樓,邊送還邊重復念著,「找找看,如果沒石壺,鐵的也成,重點是得打不破,如果沒有鐵觀音,杭菊香片也成的……」

  送走了秋棠,她若無其事回轉屋裏,入了門,迎面就是荊澔沉吼依舊的嗓音。

  「我不喝茶!」

  「你不喝茶……」無視他的怒焰,她氣定神閒,「是不行的,我可以明白告訴你,只要我一天在你身邊,就一天不會再讓你碰酒。」

  「只要妳一天在我身邊?」荊澔危險地瞇著眸,「那麼,請問妳還要這樣死賴在我身邊多久?」

  「很難說,」她撫了撫尖下巴,「至少,要讓我覺得你已恢復了當年豐採。」

  「當年豐採?」他起身踱近一臉有恃無恐的她。

  「是呀!」姒姒點點頭,目中綻出亮彩,「就是等你的畫能重回到那種筆跡勁爽若流電激空、驚飆戾天、豪飛墨噴、捽掌如裂的破墨山水時。」

  「我變成什麼樣與妳有何幹?」他環著胸一臉不耐。

  「當然有關!」她昂高纖頸挑戰著他不友善的眼神,「你是我崇拜的人,是我追求了多年的標的物,我不許你墮落沉淪,不許你毀了我的夢!」

  「崇拜的人?!」荊澔怪笑,「我為什麼要為了個小女娃兒不切實際的想法存活?那是妳自己的人生目標,幹我何事?而同樣的,」他陰鷙著眸,「我的人生該如何過,也不歡迎別人強加插手!」

  「太遲了!」姒姒搖搖頭,目光有著遺憾。

  「什麼意思?」他鎖著眉。

  「別看我整日笑嘻嘻的,」她斂下笑,肅了容,「我的性子向來是說到做到,通常,我決定的事情是沒人能夠改變的。」

  荊澔抵近她,如寒星般的冷眸及高大的軀體都給了她沉沉的壓力,她雖極力要求自己別受他霸氣影響,可她的心在經過了昨兒一夜後,早已不受她控制、早已對他起了降服,由不得她了。

  伸出修長粗礪而且生了繭的手指,他將她下巴抬高,迫使她直接覷見他那如劍般有力卻又莫測高深的黑瞳。

  「妳知道……」他拉長語氣,「我這兒有四層樓高?」

  「我知道……」她抬高螓首,「自這兒被人扔下必當粉身碎骨。」

  「若只是身子跌碎倒還不怕,就怕……」他冷冷一笑,「碎的是心,小姑娘,太固執對自己沒好處的,妳當真要伴著我,誓言改變我而不後悔?」

  她搖搖頭不說話,心底一蕩,要怎麼後悔?在經歷了昨兒一夜後,她還能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怕失去的?

  他冷哼一聲,突然俯下頭,用力地、用力地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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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荊澔的吻驚出了姒姒的滿腮紅霞,卻無法達成嚇跑她的目的。

  自然,更嚇不跑她一意要他戒酒的決心。

  她寸步不離死跟著他,只要他眼中一出現了酒,她便緊跟著砸壇子,也不管兩人的舉措引來了多少側目好奇的眼神。

  末了,姒姒索性掏出身上的銀票,扔給了管理酒肆的帳房。

  「我請客,整座院裏的酒我全包了,隨便你們要砸要請人喝都可以,就是不準……」她抬高挑釁的眸睇著陰鷙著臉的荊澔。「讓他沾上一滴!」

  於是乎,他們兩人鬧了整整一夜,由胭羽閣、倚紅苑、醉仙樓、聽宵集到不夜窯……不論荊澔上了哪兒,姒姒都如影隨形死纏不休,且相當俐落地在他喝下酒前灑了他的酒。

  他發了一夜脾氣,因為長久以來,他頭一次夜裏無酒。

  無酒無眠必當有夢,這麼長長的一夜他怎麼過?

  可當雞啼破曉,他才驚覺那向來被他視為畏境的長夜竟已在無意間度盡,他沒了酒,卻依舊見著了東方天明。

  換言之,沒了酒,他還是可以生活的。

  不過,前提是,得有個不斷惹他生氣,讓他忘了嫣語的搗蛋丫頭!

  其實,荊澔知道他大可將這叫姒姒,卻又半點不「似」柔情似水的嫣語的少女趕跑的。

  妓院裏待久,對付那種自動送上門來的姑娘,他有的是各種逼人遠離的法子,自然,就更別提他還有個身為開封府捕頭的好友了。

  他自忖不是善男信女,對付會礙手礙腳的人向來不擇手段。

  可當面對著這笑起來有對可愛至極虎牙的少女時,他就是硬不下心。

  是那牙印還有那在他耳邊嚷疼的聲音,讓他狠不下心的嗎?

  他不知道。

  對於那一夜,他可以如她所願佯裝什麼事都不曾發生,什麼都不用負責,可他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自己。

  那一夜,他不但記得,且記憶清晰。

  所以,他無法當真狠下心將她推離,他畢竟,是欠了她的。

  雖然,對於這件事情發生的始末他還厘不清楚頭緒。

  趕不走、罵不跑,他當然不會傻得真準備讓這丫頭就這麼給牽著鼻子走。

  晌午時分,荊澔陰著臉色踱入了畫室,花了半天的時間,才在一堆墊褥抱枕裏找到了那砸了一夜酒壇後,睡了一上午的丫頭。

  他想過了,既然這丫頭酷愛丹青,也許他可以以教她畫畫為補償,等她稍有成就,那麼,他就算贖了過,自然也可以無愧於心地將她趕走。

  「起來!」他冷著眉用力推了推酣憩在甜夢中,睡得像個落塵仙子的姒姒。

  「不要!」她在睡夢中轉了身,聲音滿是濃濃的娃兒憨味,「別吵,人家沒睡飽,困著呢……」

  「成!」荊澔站起身,「妳多睡會兒,我再去喝幾杯……」

  他話沒完,姒姒已乍然失了睡意彈跳起身,星眸湛亮,小手攀緊他袖子,那模樣像個怕相公跑去偷腥的小妻子。

  「喝幾杯啥?」她撅著菱唇,嗓音透露出威脅。

  見她黑瀑似的青絲被睡得打了幾個糾結,他皺皺眉,忍不住伸手幫她撥弄開,不自覺這樣親昵的動作像極了個在幫小妻子整弄睡亂了發的丈夫。

  「玉米模模。」他淡著嗓,「胡大廚最拿手的便是熬玉米模模,不糊不焦、既稠且甜……」

  「玉米模模!」姒姒嬌甜的笑聲打斷了他。她蹦高身子跳向他,再將自己的皓臂掛入他臂彎裏扯著他往外走。「快走、快走!都快餓昏了呢,我最愛喝的就是熱騰騰的玉米模模了!」

  睇著她,他淡淡出聲,「記牢身份,妳是丫鬟,我是主子。」

  「是呀,我記得很清楚呀!」她笑容不曾減損,亮著芒,「你是主子,是天,是地,而咱們正要去喝玉米模模。」

  「去問問,天底下哪個丫鬟敢這樣挽著主子走路的?」

  「哎呀呀,那是她們不懂得悅主嘛!」姒姒偎在他身側,小小的手兒固執地霸著不放。「如果秋棠願意這麼巴著我,我夢裏偷笑都還來不及了……」

  邊說著話,她邊狗兒似地在他身上抽動著鼻,事實上這才是她巴著他不放的主要原因,「不錯嘛!」她皺了皺鼻語帶嘉許,「沒趁我睡著時偷偷喝酒。」

  「清醒時被人死跟著已經夠慘,我可不想……」荊澔冷哼,「末了連睡個覺都還有人巴在床上不肯松手。」

  姒姒垂了垂粉頰,待紅霞褪盡才敢抬高清眸。「吃完玉米模模,你就要開始作畫了嗎?」

  他點點頭,眸子覷向樓外蒼宇。「天色不錯,適宜動筆。」

  「那麼,先畫鵑紅還是巧蕓?」她聽秋棠說過,這男人昨兒叫了成群的姑娘上了畫室,看來這陣子有得忙了。

  「誰說我要畫她們的?」

  「不畫她們?那你……」

  「妳是看準了不再是少年畫聖的荊澔只會畫女人嗎?」他淡淡然瞥了她一眼,「我想清楚了,如果要甩開妳這粘人精的惟一途徑是恢復以往的創作,那麼,我只有做了。」

  「真這麼迫不及待想趕我走?」她向他扁扁嘴一臉淘氣,「當心點唷,齊姒姒啥沒有,驚人魅力最多,別到了我真要離你而去時再來哭哭啼啼求我。」

  他仰頭朗笑,險些岔了氣,半天才能正常出聲。

  「齊姒姒,妳家祖傳行業肯定是砌圍墻築高臺蓋長城的,否則怎能生出妳這麼厚的臉皮?」

  「真這麼厚嗎?那好,下次若有人要對主子不利,小婢我還可以用臉皮來幫你擋暗箭!」她諂笑著。

  「謝了!」他收起了笑,心底突然起了駭意。有多久?三年多了吧,嫣語死後,他緊閉心門就不曾如此發自內心地笑過了,怎會這麼輕易地在這認識不到兩日的少女面前卸除了防線?

  「不畫女人,咱們畫山水嗎?」未察他的思緒,姒姒依舊笑意吟吟。

  「不,我要帶妳去……」他搖搖頭,眸思淡淡。「畫馬!」

  ※  ※  ※

  馬,是人類生活中親密的夥伴,自古時起,它們在交通、生產和戰爭中始終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

  人們大多都是愛馬的,宮廷貴族往往以嬉馬為樂,而民間也三不五時便舉行馬戲的活動。姒姒自小酷愛丹青,對於以馬為題材的畫自也見過不少,唐開元時,曹霸就是一位畫馬的能手,當時最負盛名的畫馬名家韓幹正是他的學生,不過,曹霸的作品流傳下來的並不多,相較起,反倒是身為其門生的韓幹流傳下了不少作品,「明皇試馬圖」、「照夜白」及「牧馬圖」都是相當經典的佳作。

  荊澔帶著姒姒上了馬廄,繼之不慌不忙自其中牽出了兩匹馬,一匹高大墨黑只額上有一抹雪白、另一匹嬌小紅棕,他覷了姒姒一眼便將小紅馬的韁繩交到她手上。

  繩一落入她手中,小紅馬便急著噴氣、躍足還嘶著長鳴,看得出是匹年輕氣盛且貪玩的小馬,那股衝勁兒竟險些就將韁繩由姒姒手中扯出。

  「妳成吧?」荊澔皺皺眉幫她再度拉緊了小紅馬,斥喝了聲讓它息了躁動,「別告訴我妳不會騎馬。」

  「不會騎馬?!這麼容易的事我當然會!」姒姒自他手中捉回了韁繩,目中卻仍有疑問,「可我以為你是帶我去畫馬,而不是騎馬的。」

  「我當然是帶妳去畫馬。」他一個俐落翻身上了馬背,由高處睥睨著她。「可我不會讓妳待在馬廄裏,畫它們吃秣草喝清水排糞便,」他冷笑,目中有光彩,「這樣的畫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那種縱橫在山林間放蹄狂奔、姿態互異的野馬豐釆。」

  「是呀!是我的錯,我早該想到你是不會甘於只理它們吃喝拉撒的。」她嘆口氣環顧己身,淺鵝黃的春褂衫,亮粉錦綾的小馬甲,鵝黃的踩腳褲,閃光緞的平鞋,烏黑潤澤的長發綁成了一條松軟的麻花辮兒垂至腰際,前額上則是春柳細細的劉海。

  「可也幸好今兒個我穿的是這套衣裳,」言語間,她俐落地攀上小紅馬,「若我穿的是雲英裙或留仙裙之類的衣裳,那怎麼辦?」

  「留仙裙?!」荊澔漠著嗓。「妳似乎總忘了身份,姒姒姑娘,妳是供人使喚的丫鬟,犯不著去同人趕時興。」

  見他先行,姒姒踢了踢馬腹跟上。

  「嘿!清楚點兒,打狗看主子,看人先看婢,我穿得好看,自然——」她笑得很甜,「是為了讓你多有點兒面子。」

  「謝了,下回省點兒,我還沒落魄到要用這種面子來肯定自己。」

  她在他背後吐了舌,可趕到他身邊時又換回了笑臉。

  「謹遵主命,主子為大!」

  「為大?」荊澔掃了她一眼。「我可還沒見過膽敢管著主子不許沾酒,大聲大氣當著主子的面砸爛酒壇的丫鬟。」

  「那不同,」她笑咪咪,「那是為你好,對了,主子呀——這馬可有名字?」

  「我這匹叫墨星,妳那匹……」他懶懶沒好氣。「自個兒取吧。」

  「自個兒?」姒姒瞪大眼指了指自己。「意思是——這匹馬是我的?」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遠方不去搭理她燦亮的笑眸。他不想看她,他知道她肯定會喜歡這匹馬的,就像他一早上市集時看見它時的反應一樣。

  這匹小紅馬給人的感覺清亮明朗、朝氣勃勃,像極了她。

  他上市集,原是想背著她去喝酒的,卻不知哪根筋不對勁,酒沒喝成反倒牽回了這匹小紅馬。

  昨夜,在她不許他碰酒時,他對酒原有著狂烈的興味兒的,可真等到礙手礙腳的她不在跟前,他才發現那會讓人著迷的酒竟已對他喪失了吸引力。

  至於小紅馬,買給她是因為他欠了她,如此而已。

  「真要送我?」姒姒轉動著靈眸點點下顎,「瞧它紅不隆咚的,就叫赭石吧!」

  荊澔瞥了她一眼沒吭氣,喝駕了聲率先揚蹄奔前。這丫頭,果真酷喜丹青,連替馬命名都不忘和丹青攀上點關係,他原以為只要是女孩見著了紅馬,都慣例要叫什麼胭脂或彤影之類的。

  但,所謂一般的女孩自是不包括嫣語,她打小便是個藥罐子,別說騎馬,他連載著她一塊縱馬而行都是個奢念,他的嫣語是株柔弱的春柳,是個短命的春芒,是會飄絮在春殘時的楊花,卻絕不會是眼前這空有個纖細的身子卻壯得跟牛犢兒似的少女……

  是的,她叫齊姒姒,不是相似的似,不是肆無忌憚的肆,她永遠、永遠,都不會是江嫣語,不會是的……

  心底也不知打哪兒竄生的火氣,荊澔策起了鞭,也不管胯下墨星嘶叫得慘烈,那鞭子雖是鞭笞在墨星臀上可也似極了打在他心口,輕輕一動便要犯起疼。

  見荊澔在前頭奔出一片煙塵,姒姒不但不怕,反還逼出了她好勝貪玩的念頭,嘴裏呼嚕嚕高喝著,雙腿夾緊了赭石急急追了過去,不多時,一黑一紅兩匹駿馬就這麼馳騁過了遙遙天際之線。

  狂奔一陣後,荊澔寒寒的眸子向後兜了圈,心底卻不禁對姒姒起了敬意,論腳程、論體力,她明明該落後他遠遠一大截的,可偏她有個執拗性子及一匹和她同樣執性的小馬,一人一馬都是那種死也不肯服輸的脾氣。

  明明已然汗水淋漓、明明已然氣喘吁吁,卻還是死追著前方的人影不放。

  勁風拂面,他緩下了馬速,畢竟,他是帶她來畫馬而不是騎馬的,他可不想累死了她那匹赭石。

  追上了他,姒姒紅傃傃的臉蛋兒過了好半天才褪去潮紅正常了鼻息,接下來是一段長長而無聲的路程,她靈慧的眸彩在他臉上轉了轉,她並不清楚他方才是為了什麼而狂奔,可她不會傻得去探問的。

  重要的是,這會兒他就在她身邊,那個她喜歡了十載的男人就在她身旁,這才是最最真實的,不是嗎?

  荊澔領著她過了驛馬嶺,那兒的風光已略近似於塞外了,放眼盡是無際的高低草原和其間的大大小小荒漠,空蕩蕩的野風席卷草地,放眼望去,空杳罕見人跡。

  日落前,他領著她來到一處矮丘,不遠處,是條鑠著落日成了黃燦色澤的小溪。

  下了馬,他將墨星的韁繩縛在矮丘旁的一棵樹上,片刻後,姒姒才追上並滑下了赭石。

  她當然也想學他來個俐落的下馬英姿,可她自個兒心底有數,在經過這一段長長的奔馳後,她的腰桿既酸且疼,臀骨顛得麻,兩腿軟得像泥,能不摔下馬已是萬幸了。

  「妳還好吧?」

  她斜瞥了眼正在溪邊喝水的荊澔,如果那問句裏沒有濃濃的嘲佞,那麼,或許她還真會相信他是在關心她。

  「再好不過了!」她蹲在小溪旁啜飲著掌心裏的水,避開他的眼神,更避開自己微顫的膝頭現形在他眸底的機會。

  他將視線投回遠天,立時被那顆大橘似的落日給引住了。

  「好美的夕陽,只不過……」姒姒用被溪水滌凈了的眸陪他盯住遠方,「天色暗下,咱們怎麼畫?」

  「等。」他清淡淡吐語,「那群野馬向來會在日出時出現在這附近,我們得在這兒等候。」

  「可如果明天它們……」她吞吞口水,「有事兒沒能來呢?」

  「那就再等!」荊澔若無其事出聲,自墨星身上取下一個包袱,挖出個窩窩頭扔給她,直至這會兒,姒姒才看清楚那包袱裏不單是裝畫具,還帶了不少糧食,看來,他早有了逗留盤桓的打算了。

  「這麼麻煩呀,主子。」她邊撕嚼著窩窩頭邊好聲好氣建議,「墨星是馬,赭石也是馬,能不能,咱們畫畫它們就成了?」

  「不成!」荊澔眸中擺明了沒得商量。「它們雖然也是馬,但野性已失,怎麼看就是少了股味兒,妳可以先拿它們練筆,卻不能以它們為最終標的。」

  姒姒嘆口氣。「主子呀!怎地做事都不興事先商量的?留宿野地幾日幾夜我是不怕,可好歹你得先知會一聲,好讓人家準備準備,你難道不知道女人家出門是很麻煩的嗎?」

  他冷著眼,他當然不知道,這是他頭一遭外出畫畫還帶個女人的,又怎會知道在自個看來不過是外宿幾日的小事,竟還得帶上什麼家當。

  女人,果真是種專招麻煩的動物!

  「隨妳,天還沒黑,妳還來得及回去補粧,換套衣服、梳好發式,或洗個玫瑰花瓣浴什麼的。」

  見他面無表情在溪畔撿拾著枯柴預備生火,姒姒蹦至他身邊纏上他臂彎,「別這樣嘛,好主子,人家只是拜托你下回注意點罷了,可沒打算將你扔在這兒不顧,有事丫鬟服其勞,你坐著,粗活兒讓我來就成了。」

  「算了吧,妳!」荊澔沒好氣的將她推到溪畔坐下。「我心底早有數,當妳這勞啥子主子的可沒好命,秋棠不在身邊,妳還能使喚誰?坐著吧,別給我添麻煩。」

  「這可是你自個兒認的命唷!」她曲膝坐在草地上,下巴擱在膝頭,雙目亮似落日。「到時可別怪我服侍不周。」

  「若用『服侍不周  四字就能打發妳走的話,今日的我可就沒那麼多麻煩了!」他低低自語,不再理會那怡然自得坐在溪邊兒歇涼的丫鬟,打點起夜宿的準備。

  而天幕也悄悄在不經意間,偷偷地染遍了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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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6 17:30:0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青青河邊草,漠漠塞上煙。

  在最後一絲日影沒入遼闊草原前,荊澔也早已生起了冉冉炊煙。

  不但如此,挺有本事的他還打了只野兔,剝洗妥當後串過了樹枝在火上轉動翻烤。

  除了肉香,另一處火堆上架了個陶壺,這會兒流洩出了淡淡香氣。

  那香氣……姒姒抽抽鼻子,眼角泛起了笑意,是玉米模模,是胡大廚拿手的玉米模模,真厲害,連這都能帶了來?

  邊想著她邊繼續在溪畔哼著小曲兒滌洗著青絲,外出不便,洗個香噴噴的澡是難了點,可她總可以洗頭吧?

  經過了大半日長長的奔波,發上全是灰蒙蒙的塵土,她可受不了了,再加上人家都已言明讓她甭動手,那麼她又怎能違背人家的好意?既然不用幹活,還有什麼比洗洗發、哼哼曲兒更愜意的事情呢?

  荊澔嘴雖硬,可她知道他對她倒是挺縱容的,那模樣,帶了三分怨氣和七分認命,像是欠了她似的。

  譬如這會兒,她只不過是因剛洗了發有些寒意,打了個小小的哆嗦罷了,他就過來將她硬扯到了火邊,還很粗魯地捉起她的長發,像烤肉似地在火上來來去去。

  「嘿!你在燒頭發呀?」姒姒掙不脫只好覷著他不耐煩的眸子。

  「夜裏冷,易惹風寒。」由不得她,他依舊捉緊她的發。

  這麼緊張,難不成他之前身邊老跟著個藥罐子?

  「好主子!」姒姒嗓音甜甜,「你這麼好心想幫忙,奴婢自然很感謝,可這種方法烤幹的發是會全部打結的,末了,還不是得累我摸黑再洗一遍?有些事是不能光憑蠻勁的。」

  她捉起他的手,教他攤開掌用五指當發梳,一下一下在她黑緞似的發間滑動,幾遍之後,她柔軟香馥的身子索性趴到他腿上。

  見她抵在自個兒身上,他猝然僵停了手勢。

  「別停呢!」她軟軟的聲音和耍賴的動作都像極了只困貓。「你說夜裏冷的,不是嗎?除非,你想有個病懨懨的小丫鬟。」

  荊澔眸子黯了黯,大掌再度起了動作,他咬咬牙,身子突然起了燥熱與不安,那燥熱並不是來自於火光,而是源自於膝上的姒姒,她的發讓他的手憶起了那一夜,那個他用掌心在她吹彈可破纖嫩肌膚上滑動的一夜,再加上她偎他那麼近,甜甜的少女馨香在他懷中、考驗著他的自制力與所有靈敏的感官……

  闔上眼吸口氣,他半天才能定下心,這是怎麼回事?他在心底盤問著自己,他從來不是那種會被感官引導迷惑的男人,亦曾醉臥過多少美人膝,可為何對她就是明顯不同?

  片刻後,手上溼發已大致幹爽,荊澔睇著她的背影出聲。

  「兔肉可以吃了。」

  「喂我!」她連眼睛都沒睜開。「這樣可舒服的呢,我不想動。」

  「齊姒姒!妳始終都弄不清自個的身份嗎?」

  為了阻止自己再度心軟,他硬是一揮的將她由他腿上撥落,幸好地上草多石少,她拍拍草屑坐直身,伸伸懶腰,臉上笑容未卸。

  「真狠呢,我當然清楚自個的身份嘍,我是個好命、好命、好命的丫鬟!」她諂著笑坐到他身旁,看著他用匕首熟練地在火上割取著肉,再動手先搶了塊塞進嘴裏,含糊著聲音。「一個有著很好、很好、很好主子的好命丫鬟。」

  是呀!她的好命還真的得用上三個「好」字才足以形容呢!

  飽腹之後,舔著手指頭的她倚著赭石,旁覷著荊澔收拾殘局。是他自個說的,讓她離遠點兒別給他惹麻煩,主子都這麼說了,當丫鬟的能不從命嗎?

  不過,可別以為她這丫鬟好命到真的啥事都甭理,不久之後,她才發現她竟有個得安撫陷入夢魘中主子的活兒。

  入睡前荊澔幫她在離他遠遠的地方,空出了塊有大石擋風的草地供她歇息,兩人相隔大段距離,對她,他似乎是避之惟恐不及的。

  可到了子夜,一聲連著一聲的嘶喊驚醒了她,她趕到他身旁,看見他在睡夢中的痛苦掙扎。

  「嫣語!嫣語……」

  果然,她跪在他身旁吐口長氣,又是那纏在他心頭不放的少女,伸出手,她不捨地幫他拭去額上不斷淌下的汗珠。

  莫怪他得靠酒醉來昏睡、來遺忘,這男人,坐著心牢。

  荊澔痛苦的低喃著,「別離開我,不要!別離開我……」

  震懾於他語氣中的痛苦與深情,姒姒動了容,深深睇視著他,她柔柔出了聲。

  「不會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我答應你,那麼……」她在他額上印了輕吻,「你也要答應我好好睡覺,我知道,你已經很久很久沒睡好過了。」

  「妳是嫣語?」荊澔在睡夢中死揪住她的手不放。

  「我是嫣語。」明知他看不到,她還是傻傻點了頭,後面的話卻是壓低了嗓音的,「如果你希望我是的話……」

  姒姒不知道睡夢中的他是否聽得見,只是真見著了他眼眉略松,夢囈也漸漸低了,但為著怕他再發惡夢,她還是由著他握著手,握著她冰冷的手。

  草原上的夜是寂寥的,如他所言真的很冷、很冷。

  那股冷意不但掠在身上,還爬進了心底,很深很深的心底。

  雖然如此,她卻無意在此時靠近他竊取他身上的暖意,睡夢中的他或許不會介意與她分享,可她卻會,她會介意用嫣語的名再去汲取屬於他的溫暖。

  對於以嫣語的名幹下傻事,她誓言過絕不會再犯,可方才為了不願見他痛苦,她沒想到自己竟會傻傻地再認了一回,他永遠不會知道當她承認自個是嫣語時,心口有多不自在,又有多麼的委屈。

  可,在見著他痛苦時,她竟然全忘了自己,一意只想減輕他的痛苦。

  凝睇著眼前終於睡沉了的荊澔,乍然一顆亮亮的水珠兒在她眼眶轉了轉,落至他額上和他的汗水和在一起。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那顆晶亮的水珠,這就是眼淚?

  而她又是為了什麼要哭?

  是因為不捨他的深情?還是因著憐惜他的苦?

  或者,是心疼自己的委屈?

  那一日,在荊澔警告她趁早離去時,她原沒在意,總想著反正連處子之身都已然不存,她還能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怕失去?

  直至這會兒她才驚覺,是的,還有個更重要的東西,叫心。

  沒了貞潔尚能佯裝無事,可人沒了心,還能活嗎?

  在她心疼著他的痛苦,在她再度冒充嫣語之際,她才終究明白,她的心,早已在不自覺間沉淪。

  沉淪在那心底只有個叫嫣語的少女的男人身上了。

  ※  ※  ※

  「野馬出現前,咱們可以先用墨星和赭石練筆,馬的動靜變化若拿來與人相比,可算是簡單得多了……」

  是嗎?

  姒姒掩著唇忍住呵欠,簡單得多?

  換言之,它們不會在夢囈時認錯人?

  荊澔瞥了她一眼。這丫頭,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許是昨兒夜裏宿在野地不慣才會失了眠,可怪的是,他卻難得地得了個好眠。

  「馬的內心情感鮮少表現在面部上,其姿態不外是靜立、走、跑、跳、踢、臥、飲、長嘶、啃癢……」

  「還有打滾兒,及打響鼻端吹呼呼兒。」姒姒接了口,眼神瞟向了心愛的赭石,臉上也清醒多了。

  「在初步勾畫馬的形態時,」荊澔說著話,手上捉起一只昨夜未燃盡的木炭條,在紙上速速起了稿。「我們可以試著先用簡單的三個圓圈,來掌握它的軀體比例長度,更可以利用這個圓圈靈活的掌握正面和各種角度的多樣姿態,不過,等到妳將來畫多了、畫熟了,就可以不必再用這種入門的方法了。」

  邊說著話,他已迅速在紙上留了三個大小相等的圈兒,再從其間抽畫出身子及頭部四肢,姒姒瞧著好玩也畫了三個圈,可塗塗抹抹下來不是大小不一就是嫌圈兒不夠圓整,她扁扁嘴。

  「不用圈兒時又怎麼畫?」

  荊澔瞥了她一眼。「另一個方法就是利用馬的一部份,比如以頭長為基準去衡量其全身高度和長度或腿的長短,這樣就能很方便地得到較準確的輪廓了,之後再來作部分細節的規劃。

  「將馬的形象掌握好後,繼之而來的是勾墨線,要用遒勁有力的線條根據馬的形體,將其肌肉凹凸部份勾勒而出,凸出的部份用挺筆,筆尖走外圓,凹的部份用捺筆,筆尖走內圓,但不論挺筆或捺筆都要一筆到底。」

  「一筆到底?」姒姒笑了笑皺皺鼻子。「畫壞了怎麼辦?」

  「壞了就重新來過。」他淡淡而語不以為意。

  「那麼,」她又好奇的問:「在施用顏色上又該如何下手呢?」

  「墨分五彩,筆墨運用純熟,自然就能以墨色的不同深淺層次來表現出精神色象了,顏色濃淡、深淺辨識都是很要緊的,記住,除了寫意,不論妳的畫要上色幾遍,一定都要等第一層顏色幹後才可以施加另一層。」

  「這點我懂,」她笑嘻嘻接了口,「就像咱們女人上胭脂,弄糊了就變得狼藉,西施變無鹽。」

  荊澔睇了眼眼前脂粉未施的她,除了那眼下因著睡不好而產生的黑影外,這丫頭可算是麗質天生了。

  「總之,運用色彩需施用靈活,根據馬的不同顏色要求而變換不同的方式。」

  「成!我懂了。」姒姒點點頭起身捉著炭條和紙蹦至他身邊,臉上是不容推拒的可愛笑靨,「來吧,好主子,幫人家來三個圈兒,我要像你那種中規中矩的。」

  他正要捉過炭條卻又被她給喊停。

  「不是讓你畫,光看著你畫,我一輩子也學不來的,我是要你……」她覷著他的大掌努努嘴示意。「捉著我的手一起畫。」

  荊澔皺皺眉想拒絕,下意識裏,他並不想和她有太近的接觸,可下一瞬已容不得他再想,姒姒身子一低,自動鑽入了他懷裏,小手亦擠進他掌底。

  「來吧!」

  她在他懷裏,背對著他,他見不著她的笑臉,卻聽得見她含笑的聲音,以及感覺到她纖小柔軟的身子伏進他懷裏時所帶來的悸動。

  他可以推開她、可以拋下她的,可掙扎了片刻,他還是什麼都沒做。

  他告訴自己,他不推開她是因著他欠了她的,如此而已。

  片刻後,荊澔僵硬地捉起了她的手,在紙上畫出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圈兒。

  不一會,綠綠的草原上不斷響著姒姒嬌嗔的春日笑語。

  「主子,您傻了呀?這圈兒這麼小,敢情你是要我畫耗子?」

  「這個也不成,我不畫四方頭馬的……」

  「不要!還要再畫,是你說畫壞了就得重新再來過的,是你說只要多練習就能成功的,這些那些全是你說過的,不許賴帳……」

  她應是故意刁難,總之,不論多少個圈兒都不能令她滿意,荊澔也只得捉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紙上畫圈兒,畫著畫著,他不知道自己皺緊的眉宇和緊閉唇線竟然緩緩松了,她在他懷裏,他捉著她的手作畫,似乎成了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

  到末了,那一個個被姒姒影響而變得不象樣兒的圈,在兩人筆下陸續成了別的事物,煙潭、皓月、夜梟、小貓咪……甚至,還有個不知其名的東西。

  「這是什麼?」荊澔皺皺眉,問著筆下那用一個個由大到小的圈兒堆疊成的東西。

  「沒上過茅房嗎?」姒姒賴在他懷裏調皮地笑著。「這東西不單咱們人有,墨星,赭石吃飽了草秣也會忍不住出現的,這東西有時會是固定形狀,可若吃壞了肚子就會成了稀泥狀,有時會有玉米屑,有時會有大米渣,那都得瞧你吃進了啥東西而定的……」

  「夠了!」他嘆口氣打斷她。「別再形容,我明白了。」

  「什麼明白?還沒完呢!通常……」她手上未歇,眸底滿是稚氣。「這東西上頭還要來個淺淺小勾代表意猶未盡,屎未拉盡,兩旁再來幾只小蒼蠅,幾筆綿長的線條,以達到見樣如聞味,讓人似可嗅聞,這樣一來,這幅畫才算是精、氣、神、肉、骨樣樣不缺!

  「這畫的上頭,我得再加上兩匹馬。」她一本正經思索著。「然後標題就叫『聞香下馬  ,來頭可不小,是藉由少年畫聖筆下那一個個圈兒所構成的!」

  「謝了,這樣的名在下實不敢居!」在見著她的傳神大作後,冷情如荊澔者也搖搖頭忍不住笑了。「這是妳自個兒的本事。」

  「那是當然的!」姒姒得意地昂高著纖柔頸項。「你到今日才知我本事?」

  荊澔沒出聲。她的確夠本事,才會使得他無法抗拒,她對他由心靈到身軀日復一日的蠶食鯨吞,進而攻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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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6 17:30:1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一天之後,野馬群竟如姒姒胡猜的「有事兒」沒有出現。

  沒見著野馬,荊澔沉著眉,姒姒卻毫不受影響,野馬沒畫著,她才能有借口與他繼續留在這片草原裏。

  在這兒,或許吃得簡陋,睡得隨便,但她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和他獨處。

  雖沒畫著野馬,她倒也沒歇著,拿著墨星和赭石當樣本畫了好幾張鮮明活躍的馬圖,雖然沒有像荊澔想要的那種縱橫草原的野氣,卻活靈活現地另有種樸拙的可愛。

  在她的畫裏,馬是有歡愉與惱怒的,在幫它洗澡、刷毛和喂食添料時,馬兒的歡樂除了表現在尾巴的拂動外,還會壓下耳朵擺高了頭,馴順的眼神表現出與人的親昵。

  惱火時,她筆下的馬兒就會用力甩動著尾巴左、右抽打,眼睛瞪得圓圓,耳朵則是豎直,似乎想伺機報復,大發脾氣時,後腿倒踢,前腿則伴隨做著小跳的動作。

  她越畫越入迷也越貼近,突然惡風一掃,她小小的身子猛然被後方結實的懷抱卷起遠離了赭石蹄下。

  「妳在做什麼?」荊澔怒吼,相較起平日總無所謂地接受她的小小惡作劇,這會兒怒氣憤張的他已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冷情。

  「沒幹麼呀!」她偎在他懷裏笑意可掬地享受著他的怒氣。這麼緊張?她心底漾起了小小的得意。「我只是在想法子惹它生氣嘛,我已經畫膩了乖巧的它,想畫它怒不可遏時那種大嘶、大跳、大踹的姿態。」

  「所以妳就去惹牠?」他瞇著眸,「赭石不是小貓,不是小狗,它是一匹馬,一匹有可能用亂蹄踩死人的馬,妳知道嗎?」

  「不會的,赭石不會這麼對我,我是它的主子,而它是我的乖馬。」

  「妳不知道畜生發起橫來是只存野性的嗎?妳知道方才自己離死這字有多近嗎?」

  一有多近?怎麼我都沒感覺?」沒發覺他在提起「死」時出現既狂且懼的眼神,她依舊說著笑,「真若被踏死就算了,戰士死在沙場,畫師死在要畫的馬蹄下,這叫死得其所。」

  荊澔用力扔下她,無視於她跌在地上發出的鬼叫,捉起了劍大步跨向赭石。

  見他神情不對,姒姒急急忙忙起身追了過去。

  「你想做什麼?」

  「殺了它!」他冷冷出聲甩脫了她聞語冰冷的小手,「在它有可能踩死妳之前先殺了它!」

  「不要,我不要!」姒姒擋在他身前,見他神情認真冷酷,急得眼眶兒都紅了,「我不許你碰它,它是我的馬!」

  「它是我買給妳的馬,我當然有權利決定它的生死!」荊澔再度推開她,身形一縱來到了還弄不清楚狀況的赭石跟前,銀芒冰亮,「想畫馬?成,我讓妳畫匹死馬!」

  「不!」她發出了淒厲的哭嚎,「荊澔,我說真的,如果你敢殺了我的馬,不用它來踩,我一樣可以死給你看!」

  只差一瞬,她話中那個「死」字如魔咒般地讓荊澔煞停了手,捉緊這一瞬的停頓,她奔至赭石身邊朝它臀部狠狠擊下。

  「還不快走!笨家夥,你看不出人家要殺你嗎?」

  那一邊馬嘶聲伴隨著馬蹄奔遠,這一邊對峙中的男女半天沒有聲音,雖然沒出聲,但姒姒方才因著緊張而急出的淚水已然收不住勢了,她拭著不停湧出的淚水抽抽咽咽,全然沒了平日的淘氣。

  方才那瞬間,她突然明白了他何以會如此懼怕聽到「死」字了。

  他的嫣語不是狠心絕情離棄了他。那個在春殘時節襯著楊花,用著深情眸子睇視他的少女,若非因著死神召喚,是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原因讓她捨下他不顧的。

  死神帶走了她,卻帶不走他深情的思念,所以他才會活得這麼痛苦。

  有的時候,死亡對於當事人是種解脫,可對於愛他們的人,卻是牢獄的開始。

  「一個身體健康的人是沒有權利藐視生命,更不該不懂得珍惜!」荊澔拋下話冷冷踱遠,不曾瞥向哭泣中的姒姒,片刻後,他躍上了墨星,揚蹄奔向了青春草原的彼端。

  「走呀、走呀!你最好走遠點,走得遠遠別理我,我也不想理你……」她覷著他背影哭,那一滴滴落在地上畫紙的淚水,將紙上墨漬暈開成了一個個圈兒,就像他捉著她的手畫的圈兒一般。

  「我是姒姒,不是你的嫣語,你當然不會理我,不會管我,更不會……」她抽抽噎噎,似乎想將可供一世使用的淚水一次洩盡,「更不會理會我的傷心!」

  可荊澔畢竟還是回來了,在日頭下山之前,他懷裏多了只死獐子,墨星後頭跟著的是被擒回的赭石。

  姒姒興高採烈迎向前,接的是她心愛的小馬,對於依舊寒著臉的他她依舊沒作理會。

  接下來是生火烤肉及漱洗,夜深之際,荊澔跨離她身邊欲踱去另一頭休息,卻突然讓她給伸手拉住。

  姒姒出了聲眼睛卻沒瞧他,語氣裏有幾絲不自在。

  「對不起!」她咬咬唇,嗓子已經哭得沙啞,「我想過了,你說得對,生命是不該拿來開玩笑的,死亡,是很殘酷的事情。」

  他沒出聲,冷冷佇立在夜風裏,片刻後,突然伸出了手將她擁進懷裏,這是頭一回,他在清醒時候主動擁抱她。

  「對不起!」姒姒伏在他懷裏,忍不住又哭了。「對不起!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不會不說一聲就死,不會留你一個人孤零零活著傷心……」

  荊澔由著她在他懷裏哭得浙瀝嘩啦,卻始終沒有出聲,除了環著她。

  他容著她哭到夜深,哭到月明星稀,抱著她,他的臉上始終沒有表情。

  可這一夜,他沒有夢見嫣語。

  沒有夢見!

  ※  ※  ※

  日出時分,荊澔用腳踩熄了火苗,收拾營地,繼之淡淡拋下話語。

  「別等了,回家吧!」

  回家?他說的不是走吧,也不是離開,而是——回家?!

  家,多美好的詞兒!

  他的話讓在溪畔石上編發的姒姒動作一頓,一揚身,她俐落地將辮子甩到背後,在初綻的日頭下亮起了甜笑,她跳下大石蹦跳至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成!主子說了算,咱們回去吧!」

  荊澔面無表情地低下頭,覷著她挽著他不放的小手,沒半點松脫的意思,徑自牽著她往馬兒們走過去。昨兒一夜後,他們雖然沒明說,但心底都有數,那存在於兩人之間的宿命關係似乎已然相連接了。

  在經歷了險些見到她在馬蹄下受傷的事後,他知道他再也不能用只是欠了她的說法,來搪塞自己對她的感覺。

  可到底她在他心底有多重要?

  對這問題他始終拒絕深思,這一生,他已經歷過一次魂斷夢縈的感情了,他不知道他的心是否可以強健得去承受再一次的得到,或者,再一次的失去!

  比起他心底百轉千回,姒姒卻沒那麼多心思,她只看到了亮亮的天光,只看到了她愛的男人就在身邊,而他,似乎也已開始接納她的感情,現在的她如在天上,就算有人捧了滿懷的金銀珠寶,她也不換,決計不換的。

  嘴裏哼著曲兒,她騎著赭石跟在荊澔身後,一雙興味盎然的眸子四處巡遊著,直到……

  「主子,你瞧瞧,那是啥?」

  瞧著遠天遙遙而來的煙塵,荊澔面無表情,「別再喊主子了,妳徹頭徹尾就沒個婢女樣,這麼喊,倒似是在嘲笑我的管教無能。」

  「這麼多心?」姒姒輕哼了聲繼之甜笑,「不喊主子喊啥?」

  「隨妳。」

  「是嗎?」

  她笑咪咪喚了一聲,「荊大叔!」卻害得向來冷靜過人的荊澔險些從馬上跌落,大叔?!他蹙著眉心睇著她。

  「你大了我十歲,不喊大叔難道喊大伯?」她笑吟吟。

  是嗎?她不說他還真的險些忘了他竟大了她十歲!

  他始終沒花過心思好好了解她,他對她,遠遠不如她對他的付出,連好言好語都吝於給予,他覷著她試著擠出笑紋,「我說過了,隨妳。」

  「大叔不好、大伯不順,是你自個兒說隨我的唷,那麼……」她點點尖尖的下巴,目中閃動著淘氣的光芒,「澔郎呢?」

  如遭雷擊,荊澔勒停馬僵住身子,半天才冷冷出了聲,「別這樣喊我。」

  「為什麼不能?」姒姒突然起了拗意,她明知道有關嫣語的事全是他的禁忌、他的死穴,卻忍不住要起了小小的貪心,過了昨夜,她原以為他對她是不同的。

  她一直當自己是靈慧、是寬宏大量、是超凡脫俗的,可真到了沉淪情海,才知道,當一個女人真心愛上一個男人時,再如何靈慧也會變成了雞腸貓肚,變成了小心小眼的了。

  荊澔沒理會,目光徑自投向朝他們而來的煙塵,那煙塵沒有野馬群的幕天席地卻也來勢洶洶,但在心底,他是寧可選擇面對那洶湧的煙塵也好過面對她的問題。

  姒姒策馬來到他面前,瞬間便被他既冰且沉的眸子給凍徹了心扉,她用力咬唇,昨夜之前,她是可以忍受他的冷漠的,但昨兒哭了一夜撒了心防的脆弱,讓她突然再也受不了他的冷情了,她是愛他沒錯,但有必要愛得這麼委曲求全嗎?

  「因為那是嫣語喊你的專用詞,誰都不得盜用,是嗎?」

  她仰高不馴的下顎,語氣滿是挑釁,這是頭一回她在他面前提起嫣語,提起那長久以來始終佇足在他心底、阻隔在他們之間的人影。

  「所以……」他眸冷依舊,「妳真是看過了那畫,也扮作了她的模樣?」

  姒姒聞語乍然紅了臉,他怎麼知道她曾扮過嫣語?

  那一夜,從未聽他提起,她原以為他只當成了夢一場。

  「所以……」荊澔也分不清,究竟是她當面提起嫣語給他帶來了難堪,還是他自覺另有情鐘而愧對嫣語,總之,在面對於短短數日便已進駐到他心底的姒姒的問題時,他選擇了殘忍的反擊,「妳會待在我床上也是妳自己作的抉擇,而我,毋需再因自覺欠了妳,而對妳百般容忍。」

  面上潮紅褪盡,天光依舊,姒姒臉龐卻在瞬間失去了顏色成了透明的死白,纖巧的身子在赫石背身上晃了晃,張了半天口只有吐出低低的囁嚅。

  「你對我……真的只是因為這樣才百般容忍?我在你心裏……」她失了光彩的眸子讓人瞧著心疼,那原該是雙多麼淘氣多麼鮮活的清眸呀!現在卻只剩滿滿的傷心。「究竟曾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地位?」

  荊澔心底起了歉意與不忍。

  矛盾呀!若非太在意她,他就不會這麼去傷她了,軟下眸光他正要開口,卻突然讓眼前抵近的煙塵給轉移了注意力。

  來人八騎,領頭那人和後方七名追兵隔了段距離,雖隔了距離,那家夥卻極有本事,氣定神閒間邊促著胯下馬蹄飛揚,邊回頭向來人扔去暗器,一只流星鐵錘,一把鐵蒺粟,一掌細細虎蜂針,只要他一回首,後頭追兵便會在瞬間有幾名落了馬。

  不過那家夥並無殺人的意思,暗器飛掠只在遏阻追兵。

  這會兒荊澔才睇清了那奔在最前頭的男子,男人一臉落腮胡,約莫六尺身長,濃濃兩道八字眉配上了兇神惡煞的面容讓他眼熟至極,正是他幫石守義畫的那張叫鷹鳩的大盜形貌。

  只不過,那男人有對紅色的瞳子,這一點,倒是他沒想到的。

  如果沒記錯,那家夥只是慣盜大官豪門金銀的盜匪,並非十惡不赦之徒,既然如此,倒也沒有他出手的必要了。

  思忖間,荊澔將姒姒和自己的馬拉遠了幾步,對於他的動作,坐在赭石背上的姒姒視若無睹,瞳眸裏是一片無神的空洞,向來慧黠的心思也不知落到哪裏去了。

  瞧著不忍,荊澔卻沒出聲,這會兒不是解釋的時候,待眼前這場官賊大戰結束後,他自會跟她解釋清楚,而眼前他惟一能做的只是等著這場混亂過去,而那負責結束的人自然就是那石守義了。

  剛想著人,果真就聽到了那家夥的聲音。

  「荊澔,是你!怎麼這麼巧?相請不如偶遇……」

  「少咬文嚼字,」荊澔淡漠出聲,「還不快捉賊!」

  「放心吧!我閉著眼都能捉到。」

  「再閉緊點兒吧!」他哼了哼,「我也是閉了眼都能收屍的!」

  石守義沒來得及回話,果真見到眼前銀花一閃,鷹鳩一個回馬槍朝他刺來。

  「石捕頭!」鷹鳩朗笑著,「手下已然七零八落了,你還不死心?為免你空手而返沒掛彩難看,咱們來單打獨鬥會一會吧!」

  「會就會,難不成我還會怕了你?」石守義嚷了回去,自背後抽出了長戟,瞬時,草原裏銀花亂閃,兩個各執槍戟的男子騎馬過著厲招,一個橫掃平陽、一個落雁蕩沙,兩個人都是道地的練家子,打起來半天沒結果。

  近百招的攻防下來,石守義不禁對鷹鳩起了惺惺相惜的憐心,以他這三屆武狀元的功夫,都無法在百招內攻破他滴水不漏的防護,顯見這家夥是有點真底子的。

  他雖是大盜,但盜的盡是些貪官污吏的家產,對於良民是不擾的,若非他那勞什子的捕快官啣在身,私心底,他倒頗想相交一個這樣的人物,尤其這陣子大哥同他提了幾回,讓他私下四處廣招能人異士,為他們即將傾覆重建的天下效力,英雄多半出自草莽,這男人會是個幫手!

  心念定下,他攻勢漸緩,那鷹鳩見狀倒也沒趁隙進攻,嘿嘿一笑勒轉馬頭耍了幾槍。

  「好樣兒的,石捕頭,原來官府裏不全是酒囊飯袋還有真貨色,和你打得雖盡興,但就這麼玩下去也不是辦法,咱家前方與人另行有約,今兒個你既沒本事擒我,咱們就就此別過吧!」

  「等……」

  石守義挽留的話語還沒出口,眼前突然銀光流轉,定了定神他才看清是亂箭齊飛,飛去的方向是那剛和他結束了對戰的鷹鳩。他長槍橫掃打落了大半的箭,卻沒能來得及避過一只斜飛的箭羽,那一箭,穿過他厚實的胸膛。

  「石守義!你同意單打獨鬥的,竟埋有伏兵?」鷹鳩大嚷,摀緊胸脯上的鮮血,紅通通的瞳子大張,配上憤張的發胡,像個惡鬼一般。

  「不是我!」石守義也跟著大嚷,這會那原隱身在草原上端的射手們才紛紛現了形,那領頭策馬而來的正是此次丟了寶物的丞相府中家將駱弼夫。

  「駱將軍,你……」石守義咬著牙,「擒拿罪犯是卑職的責任,何勞你來此?」

  「是嗎?」駱弼夫倨傲的仰高鼻。「可這回若非我家主子洞燭機先命我帶人跟著你,以你方才和那賊犯交好的神情,咱家主子這次的失物怕是只能石沉大海的了。」

  「駱將軍這是在質疑卑職辦案的能力?」算了吧!石守義在心底輕哼,所謂你家主子的失物,還不就是他以丞相之位,威迫平民百姓搜括來的財物?

  「不是質疑,」駱弼夫拉長尾音,「而是確定!」

  他哼了聲。「石捕頭方才竟還與那賊子笑語晏晏,由此不難窺知你辦案能力有多強。」他向後方屬下舉高了手,「將這廝拿下,箭上已喂了藥,不用擔心他會反抗,留活口,咱們得先問出寶物下落,才能讓他死得痛快!」

  霎時,只見一群兵丁擁近受傷的鷹鳩身邊,石守義咬咬牙側過臉忍下了動作,目前的他吃的畢竟還是公家飯糧,即使不屑駱弼夫這種暗算的小人舉止,卻也只能袖手旁觀。

  隨著兵丁們簇擁而上,鷹鳩起先還能勉力以長槍要倒幾名,可末了,藥性上來,只見他那龐碩的身軀在馬上搖搖欲墜,險象環生,但他依舊死咬著牙,無論如何不肯棄械投降,就在駱弼夫認定匪寇即將到手之際,突然一道鵬鳥似的人影自天降下,兜篷兒一掃幫鷹鳩擋開了幾劍。

  眾人眼底一亮,那與鷹鳩同夥、膽敢殺入重圍救人的家夥竟是個女子,她約莫四十來歲,面容生得冶傃,卻異於常人生了一頭紅發。

  「紅發賊婆,快滾,誰讓妳上這兒來的?」鷹鳩強打著精神,可舌頭已不利便,短短一句話打了幾個結,眼見就要倒下。

  「紅眼賊漢,你沒按約定出現,還要怪我尋了來?」她一邊應付著自四面八方揮來的長劍,一邊還得分神注意鷹鳩的傷勢,左支右絀不及,眼看也要大難臨頭。

  「有本事才來,沒本事來個屁?妳有多少斤兩我還不清楚,妳陪著的下場還不是多個龜孫子送死而已……」

  鷹鳩嘴裏罵得兇就望能趕跑她,可誰都看得出她雖與他對罵不休,卻與其情誼篤深,是寧可共亡而不求獨生的。

  「放箭!放箭!」駱弼夫見局勢越來越難控制,心底生起不耐,手勢高舉,「男主犯射暈,女幫手射斃,都給我先射了再說!」

  然在他放箭手勢掠下之際,日頭下揚起一聲馬嘶,竟是站在邊上瞧熱鬧的姒姒騎著馬奔入了氣氛僵凝的戰局裏。

  「齊姒姒!妳在做什麼?」荊澔的沉吼及伸長的手都未能留住她,只見她抱住赭石的頸子大叫大嚷,「救命呀、救命呀!我的馬不聽使喚,發癲了!」

  原是劍拔弩張的場面,卻因著硬生生插入了個不知來歷的少女而起了變局,箭手們的箭已然搭上了弓,這會兒卻都不敢亂放,一個個扭過頭用無措的眼神瞅向駱弼夫。

  紅發女子見姒姒只吐了個「妳」字就被她的叫嚷給打斷?

  「官爺們救命呀!別讓我這良家婦女成了賊子們的擋箭牌!」

  一句話點醒了紅發女子,她跳上赭石背上以長劍抵住了姒姒。「退開,否則讓你們這些當官差的,頂個保護良民不周的罪名!」

  挾持著姒姒,她另一手拉緊了那只能抱緊馬頸呈現昏迷狀態的鷹鳩,在退讓出一條路的官差間奔遠。

  「放箭、放箭!你們是豬呀!那家夥要走遠了!」

  「可將軍,他們手上有個人質……」

  「質個屁!誰管那丫頭是誰,她要來送死誰又管得了?咱們能完成使命才是最要緊的!我再說一遍,放箭!」睇著正在遠去中的兩匹快馬,駱弼夫氣得連牙都要咬碎了,「哪個敢違令的以軍紀處置,殺無赦!放箭!」

  一句話嚇出了幾十支箭,眼看就要朝離去中的人影飛去,突然響起一陣破雷驚風聲,一瞬間,三、四十支箭羽竟同時被人由中心硬生生捋斷,成了兩截灑落一地,待覷了清,眾人心底一驚,那被人用來截斷箭勢的武器既非刀亦非劍,竟只是一支支長短不同的畫筆而已。

  用畫筆戕斷箭矢,幾個搭了箭的射手面面相覷的咂了舌,這得多深厚的功力?

  「荊澔,你在做什麼?」石守義先回過神,雖然見鷹鳩被人救走害駱弼夫徒勞無功他心底暗爽不已,可在這些家夥面前他還是不能稍假辭色。「那家夥是朝廷欽犯……」

  「你們殺誰逮誰我都不管,可那姑娘,」荊澔面無表情漠著嗓,「我不許任何人傷她一根寒毛。」

  「大膽!」駱弼夫見忙了一天徒勞無功,這會兒滿肚子惱火正無宣洩處,「敢插手管咱們丞相府的事情,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荊澔不作聲,一點兒也沒將對方的恫嚇放在心上,冷冷的眸子只是鎖緊在天邊,鎖在姒姒離去的方向。

  久久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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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6 17:30:30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一個月後,無稜谷中「鷹狐居」。

  別以為它是個聚滿野畜的地方,事實上這兒風光明媚,鐘靈毓秀,所謂鷹狐,指的只是它是紅眼鷹鳩與紅發狐狸的住所罷了。

  這谷裏繁花簇錦,氣候宜人,樣樣都好,只可惜,它不該在小池畔種了排楊柳,尤其不該的,是這陣子恰是其種熟飛絮如雪之際。

  事實上,楊柳飛花如春夏之雪,極美極清傃,可偏就是有人不喜歡。

  是以當紅發狐狸單玉嬋發現濃煙急匆匆趕到現場時,楊柳俱已成了堆柴,這會兒正劈哩啪啦灼燃著熾焰。

  「姒丫頭,妳、妳、妳在做啥?」

  「沒事的,表姨!」姒姒回過頭給她一個既可愛又可惡的微笑,拍拍小掌去了泥,「咱們齊壇有個傳言,老柳成精會招鬼邪的,我是防患未然,先幫妳燒了幹凈。」

  什麼鬼傳言!單玉嬋沒好氣暗忖,成精成怪總好過一個不慎,火苗亂竄將她這處老巢給燒得幹凈!

  她是姒姒生母齊壇國竹妃娘娘的表妹,幾年前曾到齊壇住過一段長時間,姒姒對於中原武林的認識全是由這表姨口中聽來的,甚至,她那手絕妙的易容術也是出自於她的真傳。

  幾年前,單玉嬋不告而別,姨甥就此斷了音訊,萬沒想到再次重逢,竟是讓外甥女在劍拔弩張的重圍中給救了性命。

  「怎不見表姨丈?」

  「誰是表姨丈?」單玉嬋呿了聲,瞪了外甥女一眼。

  「不是表姨丈卻住一塊兒?」姒姒竊竊笑道,「咱表姨思想也太開通了吧,不怕教壞後輩?」

  「這兒除了妳還有哪個後輩?至於說怕教壞妳這古靈精怪的小鬼,表姨自認沒這本事!」邊說著話她邊在柴堆旁用沙隔出了道防火線,可憐這些楊柳!也不知是怎生去惹了這小鬼的。

  「我和那紅眼鷹鳩是命定的冤家,見了面吵,不見面又……」火光紅撲撲映上了單玉嬋冶傃的臉龐,「又會忍不住想,這種樣兒怎能成親?成了親我是他娘子是得聽話的,我可不幹,像現在這樣開心時一起,不開心時踢他滾蛋,豈不挺好?」

  「那倒是,命定的冤家真是見了恨,不見了想,相見真如不見的……」姒姒眼神投注在烈火間覷不出情緒。

  「原來,男女之間還可以有這樣的相處方式呢!如此想來,」她盯向單玉嬋,眸中換回了淘氣,「那幾年妳上咱齊壇想是為了和他鬥鬥氣,之後的不告而別,卻又是為了惦念他嘍?」

  被外甥女猜中,單玉嬋嘿嘿一笑沒否認。

  「你們這樣子的相處方式也沒啥不好,只不過……」姒姒睨著她,「若有了孩子怎麼辦?」

  「放心!不會有孩子的。」她老神在在。

  「這麼肯定?」

  「當然嘍,妳表姨我略通醫術,這種事多得是防範圍堵的法兒,」拍拍稚氣未脫的外甥女,單玉嬋壓低嗓笑得邪氣。「妳的其他本事都是跟著表姨學的,有關這方面的事,如果妳有興趣我可傾囊以授,保證能讓妳既盡了興又能沒了後患。」

  「謝了,沒興趣!」姒姒呿了聲,別過臉懶得理。這像是長輩說的話嗎?

  「這檔子事不講興趣而是實際需要,尤其是這會兒的妳,」單玉嬋笑睇著她,「看情況很快就要用上了吧。」

  「什麼意思?」她瞇瞇眼腳底動了動,恍若威脅著只要她敢亂放話,她就要一腳將她給踹進火堆裏。

  「什麼意思?」單玉嬋邊笑邊走遠點兒才繼續。哼,不氣這丫頭個幾句,怎生對得住她那堆苦命的楊柳?

  「別再裝了,鷹鳩幫我查過了,那日和妳一道騎馬,為妳遏阻官兵追殺的男人不就是妳那打小仰慕著的人,叫荊澔是吧!」她笑得賊氣。「一對年輕男女騎馬出遊好不寫意,但可別一時『性  起,天雷勾動地火,不學著防點兒,早晚會出事的。」

  「別胡說,」姒姒難得垮下臉,「我不認識他。」

  「不認識還幫妳擋箭?還為了妳被囚入大牢?」

  「他在牢裏?!」

  「是呀!心疼了?」

  「活該!」姒姒離開火邊往屋裏走去。

  「活該?」單玉嬋追了過去,「妳不覺得內疚?不想去救他?這幾天鷹鳩出門就是為了想把他救出來……」

  「別救!」她冷著眸,「反正是他欠我的,先關他個十幾二十年、打斷他的腿、弄瞎他的眼、剮了心肝腸肺再說!」

  「好狠!」她搖搖頭嘆息,「這男人不長眼睛,得罪了咱們姒姒公主當真是不想活了,可他也算命苦的,情路坎坷,先是個短命的江嫣語,再是個壞心眼鬼肚腸的齊姒姒……」

  她踉蹌了下,險些撞上突然打住了足的姒姒,「妳知道江嫣語?」

  「知道——」單玉嬋拉長聲音,「這陣子為了救荊澔,鷹鳩和那開封捕頭石守義成了朋友,由他那兒聽到了不少荊澔的故事,不過,方才妳說不認識他的,想來,也不會想知道吧?」

  「無所謂!」姒姒冷哼一聲走過她身邊,「省得聽了耳朵長繭。」

  「長繭倒不會,就怕妳會幫他們掉幾滴眼淚呦!那江嫣語……」單玉嬋就是這樣的性子,妳求她,她拿喬,見妳不想聽她又非說不可了。

  「她是和荊澔打小一塊兒長大的青梅竹馬,兩人差了四歲,當江嫣語還在娘胎裏時,兩家長輩就已將她指給荊澔當妻子了。她樣樣都好,美麗溫柔、聰慧解人、才情滿滿、會詩文擅丹青,只可惜——」她搖搖頭。「打小就是個病西施、藥罐子,而那些病聽說是自娘胎中帶出來的,無法根治,可當時已漸漸以丹青出了名,惹來大把青睞目光的荊澔眼裏就只容得下她,-心一意只在等她長大、等她康復。

  「這兩個孩子既是未婚夫妻又是比鄰而居的街坊,兩家世代交好,隔開兩戶的那道墻還特意開了道側門,方便這對小情侶來往,兩人有著十多年共同成長的回憶,既屬愛侶又算親人,江嫣語雖然病弱,可脾氣極好,話不多,總是靜靜地陪在荊澔身邊看他畫畫,她的眼裏只有他,荊澔的也只有她。」

  這會兒,姒姒突然慶幸起自個是背對著單玉嬋的了。

  「那一年,荊澔二十二,江嫣語突然大病一場,嚇得他守在她床榻邊幾日幾夜不肯去睡,連他爹娘來勸來哭來鬧了幾回都沒效,後來江嫣語清醒時,見著他為了她消瘦憔悴到不成人形的模樣時,除了哭還是哭,只說了句——澔郎,萬般命定,命到終了時,誰都只能撒手的,更何況我這軀殼早已壞盡,活著是受苦,可你這個樣兒,叫我怎麼走?

  「可為了嫣語的病已瀕臨瘋狂的荊澔當然不允,他是個至情的男子,這樣的人,內心底其實比尋常人都還要來得脆弱。

  「嫣語後來病情雖穩定了可連床都下不得,一天夜裏她突然讓人喚來荊澔,那晚她精神特別好,笑著和他說了一夜的話,她告訴他心情好轉是因為住在熱河的舅舅幫她找到了個名醫,可以治妥她那纏身多年的痼疾,只是名醫脾氣拗,是不上人家裏看診的,所以她得上趟熱河。

  「見她說要去治病荊澔自然開心,他原是要跟的,可她卻說那名醫特別撂下話要,她絕不能帶會害她動心牽情的人同行,清心寡欲,不帶塵念,這樣才能治好她的病。末了,她還告訴荊澔,這治療得花上三年時間,希望他這段時間別去找她,否則會害了她。

  「為了嫣語,沒法子荊澔只得乖乖聽了話,那三年裏他瘋狂作畫卻不出售,藉此減緩相思之苦,他不敢吵不敢鬧不敢問,就怕擾了她養病的心情。待三年之約到了期,他欣喜若狂上了江家,江家老爺卻避不見面,他不死心在江家門口苦守了幾日總算揪著了他,江老爺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拗不過才溫吞吞說了實語,其實……」

  單玉嬋嘆口氣。「其實嫣語早在三年前就已病逝。當時,她自知來日無多,卻又不願死在這兒讓荊澔傷心,所以向他編了到異地求醫的謊言,她求爹娘帶她上舅父家,事實上那一路旅途勞頓,哪是她那病弱的身子禁得起的?未抵熱河,她就死在半途,臨終前,她要求死後將骨灰撒在江裏。

  「所謂三年之約,事實上,只是希望能讓荊澔對她的感情衝淡些。嫣語姑娘隱瞞的立意雖好,可終究是錯估了荊澔,生見人死見屍,即便聽了江老爺的話,他卻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她已死的事實,從小到大,嫣語從不曾騙過他,更何況是這種生死攸關的事,她怎能不說一聲就不告而別?怎能殘忍地連最後一眼都不讓他見?江老爺無奈,只得將嫣語死前轉交的錦箋給他,那是牛希濟的『生查子 ——

  「春山煙欲收,天淡星稀少。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唉!」單玉嬋又嘆了口氣,「她臨到死前都還惦記著要荊澔去另找個好姑娘,好好過一生的。可自那日起,荊澔整日徘徊在徠源與熱河之間,想找出長得像嫣語的姑娘,理智上他或許接受了嫣語的死,情感上他卻不能。

  「荊家老爺為了想讓他換個環境,遂舉家遷離了徠源,江家老爺見著不忍也搬離了大宅,兩棟大屋不久後便讓荒湮蔓草給盤踞了,可荊澔卻沒跟著離開徠源,他不再鑽研丹青,整日沉醉酒鄉睡在大街上,直到他見著了胭羽閣,衝著那與嫣語同音的名兒在那裏住下,以幫窯姊兒們畫仕女圖換取酒錢。」

  所以……姒姒眼底起了輕霧,所以那日見她險些葬身馬蹄下,他才會突然失了控,才會說出一個身體健康的人是沒有權利也不該藐視生命的話,也才會在她用嫣語的名字向他出言挑釁時說了重話。

  如果他是不在乎她的,他自可像平日一般冷笑帶過,可偏他已守不住自己冷絕多年的心,在乎起她了是嗎?

  日頭下,她心頭起了混亂,卻突然頭昏眼花,眸底全是金星,身子一軟,在單玉嬋的尖叫聲中昏厥倒地。

  ※  ※  ※

  再次清醒,姒姒已躺在屋裏床上,床旁,是正端著藥碗踱近的單玉嬋。

  「醒來了?來,快把藥喝下!」邊說話她邊吹涼藥。

  「吃藥?」她皺緊眉別過臉,「我只是氣血虛了點,吃什麼藥?」

  「姒丫頭!這兩天瞧妳精神特差,又不肯吃東西,表姨心底早犯了疑,果不期然,我方才搭了妳的脈才知道……」她吞了話,繼之漾起賊兮兮的笑容。「甭擔心,表姨本事足,這事兒不扎手,既然妳並不想和那叫荊澔的男人有所牽扯,那就乖乖聽話把藥喝了吧。」

  「話說清楚!」姒姒沉下眉,「吃藥和那姓荊的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啦!普天底下八成就只有那男人能進妳心、能近妳身,妳這會肚裏既有了娃兒,沒得說,肯定是那男人的種,表姨這藥……」單玉嬋是看姒姒長大的,性子又大剌剌沒半點長輩的樣,見了這事依舊一臉笑,「是幫妳清掉腹中娃兒的。」

  她僵硬了身子半天無法動彈,「我……我肚裏有了娃兒?怎麼、怎麼可能,不過才一夜……」

  「笨丫頭,這事兒是不能以『夜  而該以『次  來算的,」她發出壞笑,「如果他在一夜裏連要了妳幾回,那有娃兒的機會可就大增……」

  「夠了,姨,別再說了!」

  「不說就不說,表姨只是佩服嘛,惱啥?甭緊張,既是剛懷了的就不難打發……」

  「不許動我的娃兒!」

  「不許動?難不成妳改變主意要去找那家夥負責任?」

  「誰要見他!」姒姒不屑地摸摸肚子,「他只管盡情去想他那死去的情人吧,我不希罕當人替身的!」

  「不找他?」單玉嬋傻了眼,「那妳的娃兒……」

  「我回齊壇生下!」姒姒沉寂了好一陣的瞳子重新綻出了亮彩。「我這回出來原是為了幫大皇兄化劫尋癡而來,帶不回個癡郎,好歹帶回了個種,癡子的孩子肯定也有癡性,等這孩子生下,就用他的血來解桃花劫吧。」

  癡子的孩子肯定也有癡性?

  這道理真能通嗎?

  單玉嬋搔搔頭沒作聲,可在見那異想天開的丫頭臉上一掃多日陰霾後,也不由得跟著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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