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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唐婧 -【珂珂求癡 (公主尋癡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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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0:4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唐婧 - 珂珂求癡 (公主尋癡之四)

刺字的臉、帶血的鼻環,
如此有特色的男人她六歲時就決定收藏,
而他也不負她所望,
連她玩躲貓貓躲進冰水潭內,
都有辦法把她挖出來,
為了成就他更高段的保護功夫,
父王送他遠去學劍,
誰知他竟像翅膀硬了的鷹,
數年不知回返問候她這正主,
好不容易盼回他,竟是受娘親所托,
準備護送她尋得癡郎好救皇兄,
癡郎?她身邊不就那麼大一個,
不過癡得厲害的他為了自由正欲踢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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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1:0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滁州,夜裏的囚市。

  所謂囚市,同一般市集一樣,只要出了價錢就可以買回你要的東西。

  不同的是,這兒出售的商品不是柴米油鹽,不是家禽牲畜,不是絲帛麻棉,而是一個個會說話、會呼吸,活生生的人。

  這些被當作商品出售的囚犯多半是戰俘,所謂戰俘,在這亂世裏隨處可見,他們一個個沒了名字只剩番號,那被鑄在鐵籠上冷冰冰的記號。

  那些番號,是他們在人們心目中僅有的代名詞,至於來到這兒之前的過往,俱已失去意義,也沒有價值。

  囚人的賣法不是論斤稱兩,而是依其認命程度的眸光及其碩壯與否的體魄。

  買個囚人回去,自然是要他們幹些常人所不願為之的粗鄙苦差,他們價賤且無後慮,在市場上還算受歡迎,只不過,前提是絕不能帶個麻煩精回去砸自個兒的腳。

  所謂麻煩,指的是那雖被囚入牢裏卻依舊頑劣不馴,依舊有著乖戾駭人眸採的人物。

  是以,這樣的「商品」自然最難得到買家青睞。

  當然,這也是最讓賣家恨得牙癢的。

  對於賠錢貨,賣家自有他整頓的手段,務求除盡劣質商品的戾氣,先餓個三天三夜,三不五時再來頓鞭棍伺候,銳減其氣又不能打壞貨品,力道的拿捏自然得精確。

  可這一回,屠老四卻是頭一次打上了火,陰陰暗暗的囚市一角,他既狠且厲的刺鞭停不下手地一下下盡往那蹲踞於地、冷眸無聲的少年身上笞下。

  「操你奶奶的,你是豬還是怎地?教也教不會!讓你別露出這種眼神你是聽不懂嗎?要不是這種眼神,方才那土財主的銀子這會兒已入你爺爺我的褲袋裏了,而你,這個讓人厭惡的爛東西也可以滾離我的視線!」

  又是幾下惡鞭掃掠,少年卻硬氣得緊,不僅不哼氣,連閃避都不曾,那熱辣辣的鞭子打在少年赤裸裸的上半身,留下一條條拖出血絲的傷痕,但毫不折損他的倨傲冷硬。

  少年十二歲,身材較同齡男孩來得更加高,面目亦俊秀非常,依他的外貌,是絕對可以賣個好價錢的,只是,他的眼神壞了一切。

  會到囚市來的人,想買的都是耐勞耐操的牛犢兒,而不是一頭養大了弄不好會噬人的野豹。

  對於少年,屠老四不是沒下過工夫調教,該打該哄該餓的他全沒少,可他耐餓耐打,就是不肯露出「待價而沽」的商品當有的表情。

  「老四,這樣打不是辦法。」旁邊有人出了聲音。

  「不打怎麼辦?」屠老四一臉不耐,「這家夥可是我花了蹦子兒買回來的,難不成就這麼報廢?」

  「不報廢、不報廢,」旁邊那人絮絮叨叨出了主意,「馴不服野畜生何必累得自己發脾氣,你不會學學人家馴獸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

  「不聽話的畜生就給他在臉上刺個字,之前朱溫為了防止逃兵,凡是兵都得在臉上刺字黥面,臉上既經刺上字,可一輩子洗不脫,還能不認命?」

  「黥面?!」屠老四動了心,「可就怕刺後賤了價錢。」

  「別傻了,買家買這些家夥回去,還不就為了幹些不是人幹的粗活,誰又將他們當成是人在看了?字刺在野畜生臉上,會讓他乖乖認了命,接受為囚為奴的生活,而不再有當回人的傻念頭。」

  屠老四沉吟之際,那人又出了聲音,「別再猶豫了,與其賣賤了價錢總好過賣不了半文錢吧?若這還不成,就在他鼻上穿個粗鐵鼻環,拿他當牛使喚也是個不錯的方法。」

  屠老四嘿嘿一笑推了推那人。

  「這樣的鬼主意就你這廝想得出,不過,你這話倒是真的,與其賣賤了,總好過賣不出去留著浪費食糧……」

  於是乎,不多久,那少年被人硬生生架牢了四肢,忍受椎心刺骨之痛的讓人用利刃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

  黥面刺字雖毀了少年俊秀的臉,依然不損少年桀驚冰冷的眼神,屠老四看了上火,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買了個鐵環,在少年鼻翼上挖了個大洞,繼之套上鼻環,硬將他降格成了畜生。

  這時候,天空突然降下大雨,傾盆雨水將屠老四趕進了囚市裏的穿堂。

  至於少年,他是畜生不是人,畜生是不消躲雨的,屠老四將他留在原地,還沒忘了將他的鼻環拴上鐵鏈扣在墻垣上,就這麼將他扔在雨中的石板路上。

  雨水打在少年的臉上,滑下他鼻翼的鐵環,帶出了未幹盡的血絲,繼而流向他那數日未進粒米的唇齒,他一向挺直的脊背突地起了疲意,於是他終於容許自己倒下,倒臥在石板路上。

  也容許自己閉上不馴的眼眸,遊思在過往的浮光掠影裏。

  也許,當時他是該死在那場戰役裏的,同爹及眾將兵千餘人一塊兒奮戰至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保全張家最後一絲血脈,而淪為像畜生般地茍活著。

  他不怕死,甚至,這兩年來,他竟向往起了死,可他不能,為了爹,為了那所謂的最後一絲血脈,他甚至連赴死的權利都沒了,只能任著別人虐畜似地對待他。

  少年腦海中浮現父親堅守城池,矢刃皆盡,最後只能手舞繩床作為武器,戰至最後一口氣的模樣及那血流成河的一夜,他的眼,在目睹一切後就失了熱源,屠老四總怪他眼神冰冷不馴,殊不知,他不是故意的。

  少年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頭上紛飛的雨絲止歇了。

  雨停了嗎?

  少年起了疑惑,再度睜開眼卻見著一雙小小的純白的短靴,短靴兒上頭左右還各係了茸茸的紅毛線球,白靴是用高級的小羊犢皮制的,他不知道白靴的主人何以停留,只知道,這兩樣東西都不該屬於這裏。

  「好可憐,疼嗎?」

  白靴的主人出了聲音,那是個有著嬌脆嗓音的小女娃兒,隨著聲音,白靴主人蹲下探近少年,直至這會兒少年才弄清楚,雨其實未停,只是女娃兒的傘幫他暫時擋住了風雨。

  少年睇向白靴的主人,那是個年約六歲的小女娃兒,一個粉雕玉琢、琉璃似的清妍女娃兒,女孩的傘、女孩的鞋、女孩身上的兜袍、衣飾……一切的一切,在在都顯示她與這地方有多麼多麼的不相配,可她渾然未覺,好奇的眸子及伸長了的藕白小手一個勁的鎖向少年鼻上的鐵環。

  這開啟兩人之間的首次互動。

  別過臉,少年讓她的手落了空。

  這時,女孩卻有了個新的發現。

  「嘿!你的臉是寫了字的,這是……」女孩兒邊思索著學過的字匯還得制住少年左右閃避的臉,半天以後,她興高釆烈的低叫出聲,「一個籠裏住了個人,是『囚  字!這是你的名字嗎?」

  少年僵停動作,他也是直至這會兒,才知曉自個兒臉上究竟被刺了什麼字。

  囚。這是他的未來?

  終生為囚為奴?

  小女孩的笑臉為少年黯淡的臉色斂下,「所以,這並不是你的名字,而是壞人在你臉上做的壞事?」

  她再度伸長嫩白白、肥嘟嘟的手指頭,趁少年怔楞不及間摸上他臉上醜陋的傷痕,一瞬間,那原是清亮亮、澄澈無雲的眸子滴滴答答落了眼淚,「這上頭還淌著血絲呢!你一定很疼、很疼吧……」

  伴隨著虎吼,少年推開她,他不疼,一點也不,如果真會疼,那也只是源於旁人無意義的憐憫罷了。

  女孩被推倒在溼漉漉的石道上,她手上的傘也掉落一旁,她的倒地悶哼瞬間引來連迭的尖聲驚喚。

  「公主,怎麼摔了呢?有沒有事兒……」

  一群侍衛將小女孩圍住,帶頭那個孔武有力的男人先惡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後,再對著急急跑來的屠老四開罵。

  「有沒搞錯?將個蠻子鎖在路邊,若真傷了我家小主子,你有幾條命賠?」

  「對不住!對不住!」

  屠老四一邊低頭鞠躬一邊吐了口唾沬在手心,捉起一旁的長鞭。

  「官爺莫怪,小蠻子難馴,老四我早看不順眼了,這下可好,膽大妄為到還想傷人?我非打死他不可!」

  長鞭冷揚,小女孩從侍衛扶拉中掙脫出來,阻擋在少年身前,「你憑什麼打人?」

  「憑什麼?這小蠻子是我花了銀兩買回來的……」

  「花了銀子就有打人的權利嗎?」小女孩嘟高小嘴,「那好,我買了這大哥哥。」

  「公主!」

  孔武有力的侍衛統領李  急急出聲阻止,「末將知您素來心慈,可,這家夥不是您買在身邊逗玩的小貓小兔,那是個囚犯,是很可怕的。」

  「不管這會兒他是什麼身份,」小女孩一臉固執,「他與咱們一樣都是個人,不是嗎?」

  「公主……」

  「別再說了,這事兒我已經作了決定,」反正衣裳已臟,小女孩索性一屁股坐定在石板道上,「除非帶著這大哥哥一塊兒走,否則今兒個我就不離開了。」

  李  勸了又勸,最後除了順著公主付出銀兩贖了少年外全然無計可施。

  不怕,李  心裏想著,先順了公主的意買了人再說,待回去齊壇,再由皇上裁決如何發落此人吧,人在異邦,他的職責只是護妥回娘家省親的菊妃和四公主的安危,其餘的事情眼下都不是最要緊的了。

  「我叫齊珂珂,你可以喊我珂兒,你呢?」

  買下少年後,小女孩笑咪咪踱近面無表情的少年身邊。

  只不過,即便她救了他,即便她給了他新的未來與希望,他的眸子冰冷依舊,毫不領情。

  「我沒有名字。」拗不過她,最後少年冷冷出聲。

  「沒有名字?那就是無名嘍!」

  她主動去牽少年的手,隨即被冷冷甩脫,來去幾回,她依舊毫不死心,末了,她施出螃蟹蟞爪似的雙手死箝著少年不放。

  「無名,你別擔心,跟我回齊壇,回珂水宮裏,你不會後悔的。」

  真的不會後悔嗎?

  少年冷眉正待施力甩脫她時,卻瞥見她兜袍、白靴及膝上的泥斑,那是方才他推倒她時所沾上的。

  下一瞬,他收回了力道,不為啥,只為小女孩的白靴白袍是不該、也不能惹上這些俗世塵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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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1:2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再次踏入珂水宮,無名有片刻失神,距前一回到現在,已然隔了多少年?

  那時的她還只是個小女孩,貪熱鬧,一塊兒長大的又盡是姊妹,只要五個女孩湊在一塊兒,那座被盤踞的宮殿就有被人掀掉屋頂的危機,五個公主裏只大公主內向安靜,謹守著公主當有的規矩,其餘個個刁鑽精怪,讓那些負責照顧她們的老媽子傷透了腦筋。

  二公主喜舞刀弄劍,三公主愛易容耍人,五公主擅機關陷阱,至於四公主帶頭幹壞事的本事沒有,可附和當跟班吆喝的事兒每回都少不了她。

  齊徵對五個女兒自小疼寵入心,是以每個人都配給了她們一座亭臺樓閣矗立、蓮塘水榭的宮闈。

  齊奼奼的奼雲宮,齊娸娸的娸霞宮,齊姒姒的姒風宮,齊珂珂的珂水宮以及齊姮姮的姮辰宮,每座都由著她們依自己的喜好來布置搭配,於是乎,每座宮殿隨著不同公主的性格而各有風貌,而齊姮姮的姮辰宮是所有奴僕頭號最害怕進入的地方,因為誰也猜不準那向來喜歡以機關陷阱使壞的小公主,這會兒又想出什麼主意來對付那誤入「禁區」的可憐人。

  至於珂水宮,那一年無名甫到來時,宮殿裏觸目盡是白絨絨的兔子,稍不當心就可能踩著它們,走在其中,要當心的不單是兔子,還有它們的糞便。

  「養這麼多兔子做什麼?」他曾不解的問過。

  「先是檢了只受傷的養著玩,後來,怕它寂寞,一不小心也就愈養愈多了。」

  一不小心?!

  這所謂的「一不小心」也真是不小心得太多了吧?

  一年後,兔兒換成了小貓小狗,再一年,是鸚鵡麻雀黃鶯,再一年,是果子狸和穿山甲,之後的他就不清楚了,因為他已然離去,遠離了那座常常充斥著動物氣息的小小宮殿。

  有時候他會忍不住想,當年她執意要帶回他,是不是也將他當作另一只受了傷的野兔?

  事隔多年再進珂水宮,一路行去除了沿路向他們屈膝問禮的宮娥,難得地,他沒有嗅著旁的生物氣息。

  「妳不養小動物了?」

  齊珂珂睨了他一眼,微嗔出聲,「我十六了,早不玩小孩子玩意。」

  接著她拉了他來到宮廷深處一間大堂屋,那屋子是上了鎖的,他還記得這間屋宇正是她幼時豢養寵物的大本營,是那些兔兔貓貓、穿山甲果子狸睡覺的地方。

  開門前她刻意神神秘秘詭笑著,「猜猜看,裏頭是什麼東西?」

  他搖搖頭不作聲,臉上一派冷漠,他猜不著,也不想費這種神。

  「嘿!你很無趣耶!」

  嘴裏雖怨著,可也沒消減了她的興致,她的小手牽起他的大掌,逼他一塊兒和她推開了那沉沉的門。

  門一開啟,無名微楞,在亮晃晃的燭影下,他見著了一屋子的刀劍兵器。

  長劍、短劍、雙劍、雙戩、鎩、鎞、戚、單  、雙鋼、長戟、雙匕首……等喊得出及喊不出名的兵器利刃擺滿屋。

  他皺著訝然的眉轉向她,「妳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舞刀弄劍了?這些東西該是二公主才會有的吧?」

  「我是沒興趣呀!」她點點頭承認,可臉上的笑靨卻更亮了些,「但你喜歡,不是嗎?」

  她放開他手漫不經心在屋裏穿梭。

  「九歲那年你不告而別,我又哭又鬧摔爛了珂水宮裏所有東西,還趕跑我的穿山甲和果子狸,因為和你相較起來,那些東西竟都乏味得緊,當時奶娘勸我,她說父王會同意讓你當我的貼身侍衛,自然就得讓你先去學得一身好武藝,也好將來可以善盡其職,你是去學藝,學完了就會回來的。」

  執起長矛,那銳利的矛尖在她的清眸和他的冷瞳間閃動著光影。

  「奶娘說,男人志在四方,尤其你,堂堂的相貌寫明了是一只關不住的遊龍,遲早是該飛上青天的,又說你愛劍,所以去學劍,我雖然自人販那裏買回了你,卻不當老為了自己貪玩的心思,硬要將你給綁在身邊。」

  放下長矛,齊珂珂靠近未出聲沒有表情的無名,玉手輕揚嬌笑著點上他臉上的那個「囚」字。

  「所以,我不是想硬將你綁在身邊,更不是想囚住你,我四處張羅這些東西,為的是讓你心甘情願陪在我身邊。

  「這些都是我背著娘和父王,拜托李  叔叔在外地幫我買回來的,全是我將零花錢一銖一銖存下來買的呦。你來看看這兒!」

  她拉著他來到屋裏一隅,那兒有條長長的木策子供在劍架上,啟了策,無名冰漠的瞳光也忍不住要被那劍氣給勾出了光芒,那是一把劍,一把上好的古劍。

  劍身滿飾著黑色暗花紋,劍格正面和反面分別用藍寶和綠松石鑲嵌成瑰麗的紋飾,劍身以絲線纏縛,劍首向外翻卷作圓箍形,內鑄有極為精細的十一道同心圓圈。

  「賣劍的販子說這把叫『越王劍 ,是春秋戰國時越國國君勾踐的佩劍,劍身上刻了八個字——『越王勾踐自作用劍,」齊珂珂吐吐舌頭,笑得孩子氣,「好嚇人呢!這劍竟有那麼大的來頭,可我和李叔叔都不是識貨的人,也分不清楚真偽,但管他呢,重要的是,它真的是把好劍,是吧?」

  無名睇著眼前笑嘻嘻一臉討賞樣的她突然窒了氣息,他看得出,劍是真的,她為他做的努力也是真的,她為他做了這麼多,等了這麼久,為的,是他一句讚美,可他卻給不起。

  他心底冰涼,是的,他給不起的。

  連多看一眼都不願,無名返回門邊,「如果這些東西就是妳這幾年的成果,那麼,我看完了。」

  「只是看完?難道你沒有……」覷著他,她眸底是毫無遮掩的失望,「沒有一絲絲的感動或者……」

  她咬咬唇紅了臉,「或者,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的?」

  「有話想跟妳說?」

  他冷冷回睇她。

  「公主想讓屬下說什麼呢?想讓我建議妳別再隨心所欲,這世上,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用錢買得的?十年前,妳或許買下了我的人,可並不代表,十年後,妳同樣可以買下我的心!」

  「你為什麼叫我公主?咱們不是約好了,不在人前你就別喊我公主的嗎?」齊珂珂眸中亮著受傷與困惑,「還有,無名,你為什麼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更清楚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用金錢來收買你……」

  少女還想辯清,男人卻已旋身離去。

  片刻之後,鏗鏘大作的砸物聲響幾乎叫停了男人離去的腳步。

  無名硬冷著眸,不許自己回顧,徑自由著那聲響不絕。

  ※  ※  ※

  馬車東邊顛了顛,西邊倒了倒,齊珂珂調整一下姿勢,沒太在意的繼續著手邊瞄準的動作。

  這個樣兒著實不太像她,若在以往,她嬌貴得很,只要讓車鑾顛疼了一下,她都會喊停然後跳下車來罵人。

  所以,她向來不愛出門,也討厭出門。

  可這回不同,父王說了話,要讓她們出門尋癡,為大皇兄化劫。

  而娘更怪了,不但從了命,還特意叫了無名回來陪她上路。

  雖說這趟任務是「公主尋癡」,可從一開頭的決定方向到生活起居瑣事排定,沒一件問過她的意思,讓她不得不起了個荒謬念頭,這趟尋癡的人是無名,而她,不過是個陪行的丫鬟。

  她是不知道其他姊妹們出門究竟帶了什麼啦,只不過,跟了個貼身侍衛的她,始終自覺窩囊,帶了個專司管束她行為的老爹爹同行。

  窮極無聊的她正練習著小妹臨行前送她的霹靂彈弓。

  「這一路上,妳鐵定會無聊的。」

  齊姮姮眸光中有著憐憫,睨了眼站在前方的無名,她刻意放大音量,「妳那無名這一路肯定也叫無言的,別說妹子沒關照妳,」齊姮姮扔給她一個小布包,「窮極無聊時打開,自個兒尋點樂子吧!」

  所以這會兒齊珂珂真摸出了小彈弓,配上黑彈丸,她拉開弓瞄了幾回,可馬車也不知怎麼回事,一會兒顛東,一下子又倒西,讓她射了幾回全落空,只能咬著彈弓洩著恨氣。

  她瞄準的,不是樹上麻雀,不是地上蚱蜢,全是坐在前面駕著馬車的男人,那個之前讓她思念得半死,現在又恨得要命的男子。

  他是怎麼了?

  為什麼這樣對她?

  無名向來冷情,向來無心無緒,這些她都清楚,可她總以為對她他是不同的。

  就像,齊珂珂摸了摸紅紅的臉,就像她對他也是不同的。

  八歲那年初冬,她和幾個姊妹們玩躲迷藏,東躲西藏將身子擠進了花園裏的石縫間,誰知一個不慎噗通一聲跌進了水塘,天氣乍寒,那塘上頭結了層薄冰,她的身子撞破了冰層,塘水瞬間吞噬了她,她知道自己死定了,這麼偏僻的地方,這麼寒冷的時節,冰面迅速闔上,誰會知道水塘裏躲了個莽撞的蠢丫頭?

  齊珂珂,妳本事,躲了個只有閻王找得到的地方!

  可她沒多久就讓人給撈上來了,渾身結滿細細冰屑的她不住地在無名懷裏打著顫,她的無名,比閻王還厲害,能這麼快來救她,猜得出,他始終躲在暗處守著她。

  他是她的貼身侍衛,是她的守護使者,一直以來,從不曾改變。

  之後是長達半年的纏綿病榻,她身子自小便比人荏弱,一點兒風寒都禁不起,自然更別提這樣的刺骨冰寒了。

  病在床上,她昏昏沉沉什麼也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每天夜裏當服侍她的冰兒睡下後他的出現,進房後,他會摸摸她的額頭、探探她的鼻息,然後,松下那緊懸了一天的心。

  她的活存使他安下心,就如同他的出現能給她安心是同樣的道理。

  他來探,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更以為病昏了的她不知曉,卻不知,他獨有的氣味兒她全惦在心底,是以到後來每天夜裏她都要苦撐到他來過才會肯真的睡去。

  她康復之後,他也不再出現了。

  她常會懷念那生病的日子,因為他肯放下所有顧忌親近她。

  七年,漫長的等待,卻等回了比以前更冷情的無名?

  為什麼?

  難道除了無名,這男人也無心無情?

  齊珂珂惱恨地射出的彈丸沒打著無名,天公卻在此時趕來湊上一腳,官道上雲沉天墨,瞬時滂沱大雨嘩啦啦灑下。

  午後的暴雨逼停了不少道上奔馳的馬車與行人,卻對無名起不了效用。

  他連蓑衣都沒披,策馬濺飛著水花與泥濘繼續前進。

  雨來時齊珂珂原是抱著幸災樂禍心思的,哼,活該,你對我不好,老天罰你!

  可這開心持續不了太久,看那些豆大的雨點兒砸在他身上,竟如同砸在她自己身上一樣地會疼。

  「找個地方歇歇吧!」她隔著車簾悶悶出了聲,討厭,自毀誓言,原先她是打定主意,這回他若不先道歉她是不會再理他的。

  她的退讓並未得著他的反應,像是微弱的風拂過水面一般,波紋不生。

  「我要歇腳!」

  齊珂珂火了,掀開了簾子大吼,搞錯沒,到底誰才是發號施令的主子?

  無名連頭都沒回,右手往後拂去,掌風逼下了她挽高的簾子。

  「不歇,」他終於說話了,「按行程,還不能歇。」

  「行程?什麼行程?誰的行程?!」她再度火吼,「出來尋癡的人是我,不是你,為什麼我什麼都得聽你的?」

  他冷冷一哼,「因為妳本事不足!」

  「是呀,我是本事不足,連討人歡心都不會……」

  她的聲音低到不能再低,卻輕易地穿過風雨揪緊他的心,「所以你才會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將我送入別的男人懷裏。」

  男人無言,風雨依舊。

  下一刻,齊珂珂有了讓人猝不及防的動作,她扯開簾子,爬出車外。

  「你喜歡淋雨,成,那麼我陪你!」

  馬兒一陣痛嘶,被人硬生生勒停。無名轉過頭,數日來頭一回直視向她。

  「進去!」

  冷然無波的聲調是不容人違背的氣勢。

  可齊珂珂不是常人,她抬高了下巴。

  「不要!」

  風雨中兩人視線對峙,見他向來無波的眸底燃起了火苗,她難掩快意。

  他先將她推入車內後,再動手去翻一旁她的衣箱。

  「如果你不先把自己弄幹,那麼,你很快也會把我所有的衣物都弄溼了。」她涼涼地提醒著。

  吐口長氣,他隨意捉條布巾抹抹頭發身子、再從她衣箱中翻出一件狐兜兒。

  「這種天氣穿這種衣服?」齊珂珂瞪大眼,該死,這衣服肯定是娘塞進去的,想把她熱死嗎?

  「妳該知道妳身子有多弱的。」

  「那是從前,我長大了。」

  他冷哼,「妳長大了?我倒看不出,一個已經長大的人是不會這麼任性的。」

  「我真的長大了,」她僵硬的語氣裏難掩嘲意,「只是你故意裝作看不見。」

  「妳長不長大與我並無關係。」他維持冷漠。

  「是呀!是毫無關係!」她挑釁出聲,「那我生不生病又和你有什麼關係?」

  「妳是我的責任,」他面無表情的道出,「此次任務完成,菊妃答應將還我自由。」

  「所以,」她悵然若失,「這就是你沒日沒夜趕路的原因?」

  他冷冷睇著她,一言不發。

  「無名,你究竟……」風雨中,她鼓足了勇氣,「有沒有一絲絲的喜歡我?」

  他一派的沉默無語。

  她伸出小手揪緊他的衣袖。

  「又是沉默,你對任何事情都只有沉默,當初我不該幫你取叫無名的,你應該叫無言、叫無心、叫無聲無息、叫無情無義、無動於衷、無憑無據、無依無靠……」風雨中他的沉默逼出了她的歇斯底裏。

  他伸出雙掌握緊她雙肩。

  「別鬧了,妳不要我沉默,成,我給妳答案,」覷著她滿是傷心的小臉蛋,他冰冷出聲。

  「我不喜歡妳,一點一滴都沒有,妳驕縱任性,妳蠻不講理,妳自以為是,妳自作多情,妳的一舉一動在在惹人討厭。好了,我給了妳要的答案了,現在,妳可以安靜吧!」

  他放下她旋身把簾兒一掀,坐回風雨裏,在她尚且無法回神之際,吆喝策馬的聲音已在前方響起。

  風雨中,他們繼續前行。

  ※  ※  ※

  馬車終究還是停止前進,在良久之後。

  齊珂珂渾渾噩噩地被沉默的無名抱下了馬車,大雨未歇,地上全是泥濘水漬,她待在他懷中清冷地想著,他討厭她,卻不願讓她弄臟?

  莫怪娘要托他,這男人,盡忠職守得很!

  風雨中那外表殘破不堪的屋宇看不清楚模樣,無名將齊珂珂抱到屋檐下放下,敲了幾次門得不著回音,遂徑自拉推開已起了綠銹的門栓,推開門扉。

  張眼一看,她身子顫了顫,雖不情願,卻也不得不往那方才傷透她心的男子身旁偎過去。

  那屋裏橫的豎的擺了七、八具棺木,也不知是擱了多久,上頭全是蛛網和厚厚的灰塵。

  亂世裏,日子不太平,既是烽火又是盜匪,連死都死得不安寧,這屋子之前該是處暫厝棺木的義莊,許是大亂又起,活著的人尚且自顧不暇,是以,也顧不得讓死者入土為安了。

  無名拉起齊珂珂的手要進屋,卻讓她給拚命搖頭止住了腳步。

  「我不進去。」她壓低音量。

  「是妳嚷著要歇腳的。」他提醒她。

  「不歇了,」她躲進他懷裏蒙著眼睛、遮著耳朵,「你說得對,咱們還是趕路吧。」

  他冷冷一哼,攔腰將她抱起大步跨進屋裏,無視於那一具具擋在眼前的棺木,眸光巡了巡繼之跨進內室,這屋子共有兩進,前方是停放棺木的大廳,後室該是守棺人的休息處吧,兩間房,用了道薄門隔開。

  內室角落有個小小土炕,他將她放至炕上,尋出鐵鍋、弄來了柴薪搭成個小火灶,再至馬車上拿下了行囊及幹糧,用羽墊幫她鋪妥了小土炕。

  「今晚,」她細細囁嚅,小手環胸坐在炕上,「咱們得在這兒過夜?」

  「難道妳還有別的建議?」

  他的眼轉向窗外未歇的雨。

  她咬咬唇,「可外頭的東西很怕人。」

  「死人並不比活人可怕。」他冷著嗓,「待會兒妳吃完食物就睡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守著妳。」

  甜甜喜悅剛攀上心頭,他的下一句話又讓她跌回了谷底。

  「照顧妳,是我責無旁貸的責任。」

  她眼神黯了黯,他為什麼總不忘了要對她殘忍?

  良久後,賴在羽墊上睇著無名生火的齊珂珂忍不住要好奇。

  「那麼大的風雨,你上哪兒找的幹柴?」

  他漫不經心的撥了撥柴。

  「外廳裏多得是棺木,想找幹柴不難。」

  棺木?

  她傻了眼,先是擾「人」清寧,再來連人家躺著的地方都不放過,煨著這樣的火源,她還能睡得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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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雨未歇,小小屋裏暖烘烘地,和外頭的淒風苦雨全然無關。

  「無名。」

  土炕上傳來小小的聲音,靠在門邊離得遠遠的男人闔著眼沒作聲。

  「別不出聲,我知道你醒著的。」

  「幹麼不睡?」他眼裏戒備的冷芒未因休憩而斂去。

  「怎麼睡?」齊珂珂嘆口氣,索性坐起來,「外頭睡了那麼多『人  。」

  「妳睡妳的,他們睡他們的,有何相幹?」

  「怎不相幹?」她環抱著纖瘦的身子打了個寒顫,「我一閉上眼,耳朵裏就全是窸窸窣窣的怪聲。」

  「胡思亂想!怎麼我沒聽見?」

  「我聽得見你聽不見,是表示你的八字太重。」

  「不是八字的問題,」他睨著她,「那是表示妳平日壞事做多了。」

  「是呀!我是壞事做多了,」她幽幽吐怨,「我驕縱任性,我蠻不講理,我自以為是,我自作多情,我惹人討厭。」

  他不作聲,由著她將他拿來逃避她的問題,而搪塞說出的話語復述了一遍。

  「無名,」她嗓音可憐兮兮,「你為什麼要這麼討厭我?我自認面對你時,那些壞習慣全改了,在你面前,我從沒表現得像個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公主,只是個小可憐……」

  「別說了,」他打斷她,「睡吧!」

  「我不……」

  她還想說話,下一瞬突然變成了尖叫,在瞬間跳下上炕鑽入了他懷裏。

  「你再編派我胡思亂想呀!這會兒外頭發出那麼大的聲響,別告訴我你還是聽不見!讓你別歇在這兒你不聽,讓你別拆人棺木你不聽,現在外頭鬧的許是屍變,僵屍爬出棺木在找他被人偷走的木頭了啦!」

  「珂兒……」

  私底下,他沒喊她公主,自她六歲將他買回齊壇後,他就沒將她看成是啥高高在上的公主,只當她是個玉做的小小可人兒罷了,這會兒他沒好氣的喚著她的名,想將她自懷中挖出來,「有聲音沒錯,可不是僵屍,是有人在敲門。」

  睡前他用了只木閂扣上了門,若不去回應,來人只怕會一直敲下去的。

  「我不信!鬼才不敲門呢!那不是敲門聲是他們在叩棺材!」她依舊嘴硬。

  「鬼不敲門,所以來的是人,妳先放開,我才能去看看究竟是誰。」

  「別看了,半夜三更上門來找死人,就算不是妖魔也會是鬼怪!」為了怕他拋下她去開門,她索性整個人纏粘上他,一雙藕臂繞緊他頸項,雙腿也毫不秀氣地左右開攻夾上他腰桿,那樣兒就像只樹獺賴上了樹幹不放。

  「珂兒,下來!」無名沉了聲,「妳這麼樣兒像個公主嗎?」

  「我不是公主、不是公主!我只是個膽小鬼!反正,」她在他頸間呼喘著氣息,「我在你面前從來就不像個公主!」

  尋常時她是很聽話的,可若當真發起蠻他也無計可施,而且他又不能使勁將她推開,因為他知曉她嬌嫩的肌膚有多麼脆弱,他不願讓自個在上頭留下痕跡。

  沒法子的他只得將她抱著一並踱至前廳,就在此時,門閂兒被人硬生生踹斷,門扉砰然大開,幾名彪形大漢為了躲雨,爭先恐後的避進了屋裏,來者約莫七、八人,個個長得兇神惡煞同個惡鬼一般。

  「這雨怎他媽的下個不停?」

  「要不是為了做買賣,八人大轎求我都不出門!」

  「哪來這麼多狗屁倒灶的怨氣?誰不是為了做買賣才出門的?」

  大漢們的怨語全讓個低沉嗓音給喝止了,「夠了吧,淋個雨會死?沒見著屋裏還有人嗎?話這麼多!」

  那出聲的人該是眾人的首腦吧,可這會兒眼前的莽漢一個個擠來擠去,讓無名瞧不出哪位是這群人的帶頭者。

  大漢們沒了聲音,真到這會兒才發現眼前的無名和那偎緊在他懷中、只露出一對好奇大眸的齊珂珂,以及,兩人身後的棺材。

  「乖乖的咚!」一名臉上劃了條刀疤的漢子鬼叫出聲,「老大!你這次說的大買賣難不成做的是死人生意?」

  「閉上你的狗嘴,老大做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吭氣兒了?」又是方才那惡狠狠的嗓音,只是,同樣地,無名依舊沒能見著那個「老大」。

  「兄臺,這所義莊廢棄已久,看情況,你們是為著躲雨進來的吧?」

  人影隨著聲音步出人群,這回無名兩人總算睇清楚了那名老大,沒想到,這群莽漢們的頭兒竟是個侏儒似的矮子,只見他頭戴氈帽,黃橙著一張燒餅臉,臉上雖有豪邁之氣,可那刀削般的尖下巴和幾莖稀落微黃的胡髭,以及身上那褪色的竹布衫,灰不灰,藍不藍,像在陰雲裏染過幾回,怎麼看都威猛不起來。

  點點頭,無名冷瞄了眼身後的棺材,「是的,在下二人在這兒只是為著躲雨,這些個才是這兒的正主。」

  他打量著對方矮短的身形和其身後的七名惡漢,想了想,「閣下與你諸位兄弟是可荊南八仙?」

  「正是!」那叫莫藹卻明明矮了人家一截的男人朗笑點頭,「這位兄弟當真好眼力,不知尊姓大名?」他抱了抱拳,眼神在無名和他懷中的齊珂珂之間來回。

  「無名小輩不足掛齒,萍水相逢,閣下只需注意你的買賣,至於在下,明日晨起將繼續趕路,只要閣下與你的兄弟別來侵擾,在下是不會去插手你的買賣的。」

  「原來……」莫藹嘿嘿姦笑,「閣下也知道咱們的買賣。」

  「江湖傳聞,只要是荊南八仙看上的東西,向來神擋砍神、鬼阻屠鬼,未達目的絕不松手的,不是嗎?」無名清冷語氣讓人聽不出是嘲諷還是讚美。

  「好說!好說!承蒙道上的人看得起,咱八兄弟出馬至今,還真的沒有空手而歸的。」

  莫藹再度嘿嘿冷笑,眸中不再虛飾著豪氣而是換上狠厲的氣焰,他打量著眼前高大俊挺,鼻上掛著銀環,臉上有著刺字,不羈長發披散著,渾身俊逸狂狷氣質的男子。

  雖然他不清楚對方身份,估不出其斤兩,可忌憚於男子那渾然天成冷峻的霸氣,所以,莫藹同意了對方萍水相逢、互不侵犯的要求,明兒早,他還有樁大買賣,他也不想多惹事端。

  「那麼,廳子就留給諸位兄弟了,在下,只需用內室。」說完話,無名抱著齊珂珂在眾人既是狐疑又是曖昧的眼神裏離開。

  進了房裏,門雖掩上,但那些笑鬧的話語卻清晰可聞。

  「那麼,廳子留給你們這些大小兔崽仔,老子我也要裏頭那間房和那小姑娘……」淫笑聲銅鑼似地嘎響著,「房子愈小,愈好辦事!」

  「辦事?辦啥事?老三,別盡用你褲襠裏的東西思考,也許,人家抱著的是個妹子。」

  「妹子?!」淫穢笑聲刺著人耳。

  「天底下哪有做妹子的和兄長這樣緊粘著不放?要我說,裏頭那對肯定是背著爹娘私逃出來的野鴛鴦,若猜得不對,我老三的頭送你都成。」

  「呿!沒事我要你的頭做啥?這屋子裏死人還不夠多呀?不過,」男人也發出淫笑,「這樣的風雨夜,這麼個鬼地方,還真沒比幹那檔子事更有意思的了。」

  「是呀!那丫頭雖沒見著模樣,可那水嫩水嫩的胳膊肘兒就夠讓人……」接著是吸回一大坨唾液的聲音。「心癢難耐了!」

  「夠了,你們這些只會用下半身辦事的家夥!明兒一早咱們還有正事要辦,少給我惹麻煩!」出聲的是莫藹,罵歸罵,他的聲音卻不見嚴峻,亦沒有認真想遏阻兄弟們邪惡想法的意思。

  「正事?人家裏頭辦的也是正事嘛!」

  眾人邊窸窣著打點準備休憩,曖昧的語音不斷,「不管、不管,老大,待咱們『正事  了結,你可也得幫兄弟尋幾個好妹子消消火氣,辦辦褲襠裏的正事……」

  內屋裏,無名面無表情的將齊珂珂放回土炕上。

  「你……」齊珂珂鼓著雙頰的模樣像是只灌飽了氣的青蛙,「就由著他們這樣嚼舌根?」

  「要不怎麼辦?」他漠然的瞅著她,「費神去向他們解釋?或者,殺了他們?」他冷笑,「如果沒記錯,光外面那幾具枯屍就夠嚇壞妳的了,難不成,妳想再多添幾條新鮮的鬼魂?」

  「也不是這意思啦,」她扁扁嘴,「只是咱們不吭點兒聲,倒像是默認了。」

  「不中聽的話掩上耳朵就是,」他踱回角落盤腿坐定,「妳要真去向他們吭氣辯白,想必他們會很樂意教會妳,什麼是他們口中所謂的『正事  。」

  她不服氣地哼了哼,「那個什麼『荊南八仙  的,真這麼厲害嗎?」

  「分開來,他們只是八條不濟事的野狗,可合起來卻有個厲害的『八仙陣  ,到目前為止倒是罕見敵手。」雖尚未正式步入江湖,但對於江湖上的見聞倒是備齊了。

  「那麼,」她抱著褥枕,亮著圓瞳,「他們口口聲聲說的買賣究竟指的是什麼?」

  「搶劫。」

  「搶劫?!」

  齊珂珂眸中有著不解,「如果這八個家夥是以打家劫捨出了名,為什麼他們還能這樣堂而皇之地行走江湖?官府為什麼又不出面緝捕他們呢?」

  「因為,」無名睇著她,「他們是荊南八仙,而荊南國主對於他們的行為不單只是默許,事實上,誰都知道他們背後就是那荊南國主高從誨在撐腰支持,官賊聯手,誰都不願來趟這淌渾水。」

  「官賊聯手?」齊珂珂愈聽愈不懂,「為什麼?」

  「荊南國的國土小,卻是南北交通的孔道,東南隅的吳國、南唐與中原的皇朝是對立著的,南方各國欲與中原交通,吳與南唐是不假道,除了海路,陸路唯一的通道就是荊南國的江陵了。」

  「噢!」她敲敲額頭,「所以江陵就成了南北通道的樞紐?而荊南,就可以依此而賺錢?」

  無名點頭。「是的,北方商人買茶必須要到江陵,而楚國茶葉若想賣到北方,也只能運至江陵交易,江陵就成了最大的茶市場。」

  「可這和荊南國主縱容荊南八仙又有何關聯呢?」

  「荊南本身並沒有出產什麼,徵收過境稅款便是國庫最大的收入,除此之外,他們還有項最特別的收入叫『劫皇貢  。

  「荊南國主常縱容國人演出劫皇貢的戲碼,打劫途經荊南的南方進貢物品或財帛,補助自己的軍政支出,不甘損失的諸道節度或修書嘲諷,或以兵迫之,真鬧大了,就會笑嘻嘻將搶得物品歸還失主,且不引以為恥,是以各藩鎮的節度都看不起荊南,還給高從誨起了個混名叫『高無賴 。」

  「高無賴!這名還取得真好!」齊珂珂由鼻中哼出氣。

  「我懂了,所以那荊南八仙的氣焰就是讓那高無賴給養大的,高從誨只消睜一眼閉一眼,由著他們向路過荊南的商旅行搶,就可以由他們搶得的東西裏抽成瓜分,這麼有利的事情,那無賴家夥又怎會制止?」

  「明白了就好,」無名將身子倚向墻,「這會兒,妳總可以睡了吧?」

  「睡?!」

  她側過身嘆著長氣。

  「聽了這些大耗子們的賊事,這會兒我可明白,方才你說的死人並不比活人可怕的道理了,可我閉了眼就會聽到他們淫穢的笑聲……」她眸中有著擔心。

  他睨著她,「妳擔心我打不過他們?」

  「不!」她搖搖頭嘟囔,「我相信你的本事,只是,你先前老嫌我粘人,這會兒,誰知會不會趁我熟睡時,索性心一橫將我扔給那群豺狼,好讓你能安靜度日?」

  「謝謝妳對我的信任,」他冷冷而語別過身子,「只不過,有關妳的人身安危我得向菊妃負責,所以,妳大可不必操這個心。」

  責任?

  這就是她對他僅有的意義?

  算了,她嘆口氣,這顆心早已被他傷慣了,他若不對她冷言冷語,她反而要覺得不對勁。

  閉上眼,她不再作聲,由著窗外雨聲淹沒了屋內的安靜。

  ※  ※  ※

  夜雨淒迷,無名無聲無息起身,他先將鐵盆裏的火偃熄改用油燈照明,再將窗輕掩,方才屋裏為了取暖燃著柴薪,所以是將其半開著的,這會兒,土炕上的她已然入眠,他即起身拉闔,就怕她在睡夢中遭風寒侵襲。

  一切安妥,就著油燈橘芒,他站在炕床邊,凝睇那多年來纏緊在他心頭不放的玉似小小可人兒。

  夜雨蒙  ,燈影幻迷,他的耳邊倣佛響起了少女的問句。

  「你究竟有沒有一絲絲的喜歡我?」

  一絲絲?

  沒有——當然沒有!

  他對她的感情從來就不是用一絲絲或一縷縷來計數的。

  他對她,像那時時嚷著要決堤的黃河,像那始終款款擺蕩的長江,像波濤洶湧的浪滄江,從來,從來都不能以涓滴計數的。

  那一年,她不單是從屠老四手上救下了他的人,也救活了他幹涸枯竭的心靈。

  炕上沉睡中的齊珂珂一頭青絲如黑絹流瀑,有著精雕細琢、難描難繪的清妍,她稚氣的臉上永遠散發出那種熱愛生命的夏日神韻,亮亮地,日一般的燦傃,也難怪會深深吸引住生活在闃暗中的他。

  這趟尋癡之行,對他是個苦差,卻也是個優差。

  雖然,他終究是要將她送至別人懷裏,可至少,他可以有這樣靜靜地凝睇她睡容的時光。

  對於她,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她是個玉做的搪瓷娃娃,嬌貴得很,碰不得。

  真心喜歡一個人,讓她獲得幸福比擁有她更為重要!

  她是朵嬌貴的幽蘭,禁不得風雨,你的未來,不適合她!

  菊妃的話他都懂,他也正不斷地試圖要截斷珂兒對他的好,可他無力遏阻自己對她的感情,就如同,他無力遏止日出東方。

  思索間,無名突然轉移了神識,只因外頭男人們的話語吸引住他。

  「老大!你能肯定這回咱們盯上的那頭肥羊會打這兒經過?」

  「廢話!由南唐回他北方老家,不打這兒過難不成他還能用飛的?」莫藹嘿嘿笑道:「那姓楊的老頭兒倒不是笨蛋,知道這一路上的風險,他這趟回老家兵分五路,可聽說那最值錢的家當還是跟在他身邊的,他特意聘請當今江湖上第一鏢局——定保鏢局的總鏢頭段殷山及那些個經驗老到的鏢師一塊兒上路。」

  「老家夥好大的面子,」問話的男人吸了口氣,「連那號稱『只掌斷陰山  的段殷山也請得動?」

  「那還客氣?」莫藹哼哼作聲。

  「堂堂一個南唐國告老還鄉的宰相,這麼多年來自然也在江湖上建立了厚實的人脈,姓段的聽說和這楊慷舉尚有八拜之交,這麼重要的貨自然是得親自出馬了,想那南唐國比其他諸國地大人強,且佔據長江之險,富庶繁榮,一個僅在天子之下的宰相,自然,那匡當當的金元寶也是最多的嘍。」

  「江湖傳言,定保鏢局出來的個個都是硬底子好手,更別提那只掌斷陰山的老家夥了,這一戰,老大你有幾成把握?」

  「你這說的是哪門子的喪氣話?別人是硬底子,難道你老大就是用棉花硬彈出來騙人的嗎?先別提咱們那八仙陣的威力,兩軍交戰重在計謀,這會兒敵人不知道咱們的意圖,可咱們卻已將他們的底給摸清,還擔心個啥?

  「更何況,」莫藹撫了撫短髭,「強龍難壓地頭蛇,他們也不想想要借過的是誰家的路,不乖乖自個兒掏出買路錢來就叫不上道,對於不上道的家夥,咱們可得殺一儆百,以樹威風。」

  「老大,這道理我也懂,只是,一整個鏢隊算下來,少說也有四、五十個人,咱們就只這八個人……」

  「誰說咱們只八個人的?」

  莫藹陰陰笑的打斷了兄弟的話。

  「取地利之便,只要是荊南主子的地方,還怕尋不著幫手?放心吧,前面那一路上我早派人打點過了,哼,武功再強又如何,血肉之軀總得吃五谷雜糧吧,既然吃了那還怕沒有讓他們著道的機會?為了怕引起這些老江湖懷疑,我派了人分散在他們落腳的地方的飲食裏下毒。

  「並且,每次用的都是極少的劑量,無色無味無從發覺,中毒之人只會覺得一天比一天疲累而已,當成是趕路太累而不會有太多的疑心,而這累積的毒素將會在……」

  莫藹得意的朗笑聲如松針般扎著人。

  「將會在明日巳時發作,那時候他們將被迫得迅速找個地方歇腳休息,這條道上除了此處再無空屋,他們還能不過來嗎?我派人下的毒能抑止住他們的內息,使他們在兩個時辰內氣力盡失,比個稚子都還不如,而我們,只要乖乖守在這裏等羊兒入籠即可,這會兒,你還要擔心咱們只有八個人嗎?」

  「好計!果真好計!」碰杯聲響襯著漢子們的朗笑,「不愧是頭兒,聰明過咱們百倍。」

  「廢話,」雖是罵人,莫藹語氣中卻是濃濃的自豪,「若沒真本事,我這頭兒不就同你們這群笨豬是同種貨色了。」

  廳子裏,紅紅火焰旁放了圈黑石頭,男人坐在火堆邊,談天,賭博,食著粗饃硬餅,飲著熱辣辣的燒刀子。

  夜深雨歇,焰火中,那一對對躍動著的瞳子裏是熱辣辣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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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清氣爽,赤傃日頭懸得很高,看得出,今兒個會是個好天氣,那日頭正散發著無以匹敵的熱力,似乎想贏過昨兒由傍晚下至深夜的那場傾盆大雨。

  熱熱日頭灼焚蒸發地上一坑一畦的泥水灘,逐步熨熱大地。

  官道上,長長一隊人馬緩行著,人馬前陣有只長桿,桿上是幅繡有「定保」兩個大字的旗,定睛一瞧,大旗旁另有張上頭寫了「段」字的小旗。

  這大小旗號是要召告世人,這護鏢的是武林第一世家定保鏢局的人馬,不單此,還出動了定保的段總鏢頭。

  在江湖上行走有時不能全憑蠻力,面子及人情亦是重要因素,段殷山交友廣闊,知交遍布五湖四海,得罪他就等於是得罪半個武林,尋常的宵小之徒不用開打、不勞吭氣,光是見了那張旗幟就已懂得退避三捨了。

  是以,雖知這趟鏢將會引來不少有心人士的覬覦,可段殷山還是老神在在,也才會肯讓他的寶貝女兒段允兒跟著來,他笑睇著那正向他奔來綁著雙髻的少女。

  段殷山和老妻共育五子一女,這年方十七的  女是他夫妻倆晚年的意外之喜更是掌上明珠,他從沒讓她離開過家裏,這一回,若非讓女兒給纏煩了,說什麼要用到外頭見見世面當成生辰禮,否則,他是絕不會肯帶她出來的。

  這寶貝女兒他可是他連武功都沒讓她學,就怕她到外頭招惹了是非,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將她嫁與書香門第,而不是同父兄般過這種刀口舐血的生活。

  「爹!」

  身著綠綾衫的段允兒生得甜美,因著上頭有五個哥哥,打小她身邊繞著的盡是些男人,是以性格外向活潑,幸好她面目生得靈秀,否則還真有些男孩的豪氣。

  「怎麼,累了嗎?還是……」

  段殷山笑呵呵的聲音還沒停,眼前突然竄起金星,若非長臂急急撐抵住身邊的車隊,這一下子非摔個跟頭不可。

  「怎麼了,爹?」段允兒伸手去攙扶父親,清麗的眸中滿是焦慮。

  「不知道。」段殷山用力甩頭,試圖甩脫那股窒人的暈眩與無力,片刻之後他打起精神安慰女兒,「放心吧,沒事的,許是這兩天趕路趕得太急。」

  「那可不成,爹呀,護鏢雖緩不得,可您的身體也是很要緊的。」

  「這樣吧,允兒,妳去後面通知大家準備休息,前方不遠好象有幢屋宇。」

  段允兒領命通傳下去,這個命令來得正是時候,她發現不只爹爹,大夥們似乎都有些不對勁,唯一沒事的只有她和同樣不會武功的楊氏夫婦。

  「怎麼了?段姑娘。」年過六十的楊慷舉和老妻自馬車探出了頭。

  「沒事的,楊伯父。」段允兒安撫著兩人,調皮地笑著指天,「上頭不給面子,昨兒剛洗了大澡今兒個又放熱浪螫人,我爹想了想,決定先喝個涼茶再加把勁趕路會好些。」

  楊慷舉夫婦呵呵笑的寬了心,對這可愛的姑娘他二老早喜歡得緊,心底有個念頭,就想等到此次任務終了,再向段殷山開口將她收為義女,邀她共住些時日。

  不多時,段殷山一行人來到老屋前,他先囑咐車隊人馬憩在屋外榆樹下,接著領楊氏夫婦下馬車偕同女兒和幾個徒兒來到大屋前,發現那門是虛掩著的,為防有詐,他命一徒兒小心地開了門,只見八具或豎或橫的棺木躺了一室,令人觸目驚心。

  「沒事的,師父!」

  段殷山三徒弟馬霈先上前審視棺木外圍及棺木之間,發現除了一些燒過的灰燼與遍地的稻草桿外什麼別無長物,昨兒夜裏這裏似乎曾有人休息過。

  「這地方看來是個義莊,除了死人再無其他……」

  馬霈的話驀地斷在空中,在女人的驚叫聲及棺破木飛的聲響中,一只枯木般的白骨爪一把扭斷了馬霈的頸項,枯爪挾持斷了頸子的馬霈在空中擺蕩,那模樣看來就像是由人用棉繩操控著的木偶,沒了牽動,就沒了動作。

  「屍……屍變……」楊慷舉面無血色,膝頭互擊有聲,雖然想逃想叫可全身早沒了力氣。

  至於楊夫人,在尖叫完之後就昏倒在她身後的段允兒懷裏。

  沒有武功的段允兒雖然也怕,但畢竟是聽多江湖事,對於這樣詭譎乍變的場景比楊氏夫婦要容易接受得多了。

  「不是屍變,是有人在搞鬼!」

  段殷山冷著眉,就見一把刺戟虎地回到了胸前,下一刻他胸前一陣涼,他暗驚一下,倣佛方才那只骨爪捉握住的是他的心。

  「嘻嘻!只掌斷陰山果然有幾分見地,只可惜……」

  隨著惡笑聲那只白骨爪的主人在眾人面前由棺中緩緩坐起,那是個侏儒,可這會兒在眾人眼前矮短可笑的他,卻如陰間鬼差般讓人望而生懼。

  「就如同方才您高徒死前所言,這個地方很快地,除了死人再無其他了。」

  「荊南八仙!原來是你們這八只賊耗子!」段殷山沉聲怒吼。「我定保鏢局向來與你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竟敢惹上我段殷山,難不成日後是不打算繼續在江湖上混了?」

  「好可怕!這話可真是讓人膽戰心驚唷。哼!天南地北隨風舞,孤墳自此不寂寞,段殷山,你當我莫藹是讓人給嚇大的嗎?今日除了那嬌嫩嫩的小姑娘外,咱八仙肯定送佛送上西的全讓你們斷魂在此,哪還用擔心消息走漏讓人知曉?遑論日後在江湖混飯吃的問題?」

  「你……」

  氣息不順讓段殷山幾次擠不出聲音。「原來,你不單想劫財還打算殺人毀屍,哼!有我這只『定保  的大旗在,就怕你和你兄弟們還沒這等本事。」

  「沒本事?!嘖!嘖!挺嚇人的大旗嘛!」莫藹陰惻惻的笑著,黑影一閃飛出了棺廓掠向那兩根分別掛有「定保」與「段」字旗號的長木桿,瞬時兩只旗已被他扯下,他甚至故意用繡了段字的小旗擤了擤鼻涕。

  「哎呀!真不好意思,昨兒夜雨疏風驟,惹了風寒,這小旗兒包鼻水正好,至於大旗兒,」他嘿嘿冷笑,「待會兒咱們八個兄弟輪流享用香噴噴的小美人兒時拿來墊在地上正好,也省得磨傷了小丫頭的細皮白肉。」

  「莫老鬼!你……」

  段殷山吼叫出聲,目中盡是憤芒,其實方才莫藹飛出棺木時,他有打算飛身攔阻他,怎知,沉了掌,吸了氣,發覺體內真氣竟全失。

  「好丈人,省點兒力吧!再使勁也是一樣的結果,你這會兒別說內力,怕是連屁都沒了,這一路上,你們一行人早已接連十天服下我的『乏空散,今日正是我八兄弟採擷成果的好時候,這藥只對有武功內力的人起得了效用,且內力愈高者戕害愈深,勸你別再妄動,只怕加速了死期。」

  莫藹的話不是恫嚇,段殷山發現,槐樹下,那超過五十人的夥伴,竟如他所言的一個個站都站不穩地紛紛倒下、倚樹喘氣呼吸。

  一聲短哨自莫藹口中逸出,瞬時,屋裏另七具棺木中各有窮兇極惡的大漢紛紛破棺飛出,毫不遲疑地、笑嘻嘻地飛掠向屋外那一個個委頓倒地的身軀,慘極人寰的殺戮上演了。

  定保鏢局的眾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就這麼倒在血泊裏任人宰割,而那號稱「八仙」的惡漢全是殺人不眨眼的嗜血狂徒,一出手不是抹脖子就是斬腰桿兒的,刀影霍霍未及眨眼瞬間,已屠戮了十來名鏢師。

  「老大,這次的買賣我喜歡,」七個惡人邊殺邊仰天惡笑不絕,「屠宰這些個沒有反抗之力的兔崽子們,還真是他媽的舒暢快活至極。」

  「住手!全住手!」

  段殷山紅了眼,那一具具身首異處的屍首,都是這十多年來同他一塊兒走江湖、出生入死、保硬鏢看大的孩子們呀!那些刀劍揮砍在他們的身上,就好比砍到他自個兒身上一樣。

  「怎麼,」莫藹笑嘻嘻喊停那一個個殺紅了眼的兄弟,「老丈人有話想說?」

  「今日老夫敗在自信過滿,請閣下,」段殷山勉力維撐著虛軟的身子,「高抬貴手,以老夫的命來代替我這些徒弟部下。」

  「一個段殷山代替數十條人命?」莫藹咭咭怪笑。

  「怎麼我不知道段老爺子的命有如此貴重呢!還是,老丈人想先用小姑娘的身子來壓壓我這些兄弟們的火氣?別急別慌,咱們兄弟有得是時間同你們玩,這樣吧,咱們先從托你保鏢的楊老頭兒身上下手,殺了他們,點清楚了那些家當,再來和丈人談談究竟你能抵幾條爛命的事吧!」

  莫藹這話其實只是吊人胃口,他原本就沒打算留任何活口,但反正那乏空散有兩個時辰的藥效,他不用擔心這些嘴邊肉會跑掉,既然如此,何不慢慢來,這樣才可以盡情享受殺人的樂趣。

  「不許……不許……」段殷山內力全失,連話都說不全了,焦急的眸子裏爆出了殷紅的血絲。

  「不許動我楊伯父!死矮子!」父女連心,段允兒又怎會不懂父親心思,雖不會武功,雖悸怕於眼前這些心狠手辣的賊人,可她還是毅然地大跨一步,將身子擋在楊慷舉身前。

  被人罵矮子不是頭一遭,可在這麼眾目睽睽下被個小丫頭片子出口羞辱,莫藹還是忍不住青了臉。

  「好兇的妹子!瞧妳沒中毒的模樣就知道壓根不會武功,怎麼,心急著想和好哥哥鋪旗幹活兒了嗎?甭心急。」

  他掌風一掃,段允兒被推到了另一邊,「待好哥哥結束了老頭兒夫婦,下一個就輪到妳了。」

  他運掌直直朝那嚇軟了腿的楊慷舉天庭蓋擊下,對付不會用武的他,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功力,冷不防的一道黑影掠來,硬生生擋開他這掌,來人淩空掠移了楊氏夫婦,將其移遠莫藹身邊。

  「是哪個不想活的家夥,竟敢插手管咱們荊南八仙的事兒!」

  燦日下,只見來人放下楊氏夫婦回過挺直的身子,莫藹皺眉,那人竟是昨日宿於後屋、一早便離去的霸氣男子。

  「閣下……」

  他朝其身後覷了覷,沒見著昨夜與他同行的少女,想來少女已被他安置於他處,他這才回頭插手管事。

  莫藹揚揚眉,「小兄弟昨夜不是說過,不會插手管咱們兄弟的買賣嗎?這會兒何以又要強出頭?」

  「昨夜說不插手是不知貴兄弟們打劫的對象竟是先父故友,」無名冷冷揚眉,「此外,在下去而復返,見到的不單是劫掠還是場屠殺,想來,只要是稍有血性的人,都會忍不住要出手的。」

  「真想出手也得先掂掂自個兒的斤兩,就憑你一個沒沒無名、初出茅廬的後輩小生,也敢在你八仙大爺面前說『出手  二字?」

  短哨再揚,連著莫藹在內八條人影如同鵬鳥似,團團圍困住無名,八人同聲同氣發出惡吼,如同嗜血的禿鷹般,由不同的方位撲向手中僅持長劍的他。

  八人分別持著白骨鐵爪、恨天錘、屠鬼芒、滅星鏢、拜墓閘、飲恨戟、戮戕鋤及流影吒,依不同的方位、不同的攻勢連成一氣地攻向他。

  一時之間,日影失色,鳥聲盡藏,除了刮飛騰騰的劍氣與鐵器互擊的聲音,一切失了顏色。

  趁亂段殷山一邊囑咐女兒將楊氏夫婦及其他受傷同伴們團聚一起,一邊不斷地調整內息,期盼能勾出些微的內力,可卻一再領受了失敗。

  「楊伯父,」段允兒拍撫著楊慷舉的背心,好奇的大眸盯上那在激鬥中持劍飛舞銀花點點的冷峻霸氣男子,「他說他父親與你是故友,你認得出他嗎?」

  「故友?!」

  楊慷舉老眼緊盯著無名不放,試圖從其高壯的體格及面容中辨識出些許記憶,下一瞬,他的眸子突然放大。

  「是他?!真是他!這麼多年了,難道當年這孩子、這孩子竟然沒死?」

  「允兒丫頭!快、快!」他急急捉住段允兒的皓腕,「快幫我從那口木箱裏取出『擎天劍  給這位小英雄,單看內力,或許他不會輸給這些鼠輩小人,可他那柄尋常的長劍……」

  話未完,鏗鏘一聲,無名手上的長劍竟同楊慷舉推測一般,在荊南八仙淩厲互扣的攻堅下應聲而斷,手上沒了武器,他瞬間被敵人在身上、臂上劃下幾道口子,然面色依舊保持沉穩。

  他在地上滾了幾滾遁入屋裏,順手拆掉幾具躺在棺木裏的枯骨當作兵器,劍術甚是了得的他,絕處逢生地又朝八人密封的攻網回擊而去。

  廳子雖大,但打起架來畢竟綁手綁腳,尤其是對荊南八仙而言,他們要的是寬敞的地域才能順暢地將八仙陣施展開來,目前他們雖還應付得來,可卻明顯地被減去了幾分殺機。

  那頭打得昏天暗地,這頭段允兒卻以為聽錯了話,她瞪大了眼。

  「楊伯父,我是不是聽錯了?你說的真是那柄擎天劍?!那柄你視若性命般珍藏的絕世奇劍?你要我拿去給那男人?」

  「妳沒聽錯,丫頭。」

  楊慷舉拍了拍傻楞住的她。「快去拿吧!這會兒咱們活不活得下去都還有問題了,寶劍若不是持在適合的人手裏,不過只是廢鐵一件。更何況……」

  他慨然一嘆,眼眸緊盯著激鬥中的無名,「如果我沒看錯,那把寶劍本就當屬於這孩子,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段允兒雖聽不懂他的話,還是從命地迅疾奔向木箱,拿出那柄傳聞中削鐵如泥的曠世寶劍。

  莫藹見戰局僵持在屋裏不是辦法,一個縱身出屋,用白骨爪挾持住來不及奔離閃避的楊慷舉,向屋內朗聲道:「年輕人,好樣兒的,你爺爺我不想和你躲在屋裏打胡塗仗,有本事就給我滾出來好好打一場,否則,當心我鐵爪兒不長眼睛。」

  話未盡,無名已掠身出屋,肅冷著面容在莫藹跟前站定。

  「放了老人家,小弟自會陪八位爺爺玩得盡興。」

  「放心吧!」

  莫藹像扔麻布袋似地扔開了楊慷舉,十指交握發出嗶剝聲響。

  「這會兒爺爺們玩得正盡興,沒空殺老鬼,待料理了你這小畜生再來解決這些沒用的家夥!只不過,要打就給爺爺們好好地打,別再偷滾進屋裏用死人骨頭當盾牌,否則當心爺爺拿老頭兒出鳥氣。」

  呼嘯再起,八條人影在空中布成了刺網朝無名圍殺而去。

  「孩子,接好了劍!」

  隨著楊慷舉的聲音,段允兒朝無名扔去長劍,無名先是楞了楞,繼之躍身接住,刷地一聲,寶劍讓他以內力逼出了劍鞘,一瞬間,橘亮刺芒如日曜般灼亮呈現在眾人眼前。

  「擎天劍!」

  莫藹微楞的道出了寶劍的大名,天知道,十數年前幾大門派的人為爭奪此一寶劍不知引發多少爭端,萬萬沒料到,這柄神劍竟是落在這不會武功的楊老兒手上。莫藹眼底綻出婪芒,沒想到,今兒個這一趟真是大有斬獲。

  莫藹雖知此劍名貴,卻不知當它落到了用劍高手手中時會是怎生駭人的局面,否則,他就不會如此輕松。

  下一瞬,方才還受制於八仙陣下的無名劍勢一揚,周身如有銀花片片,點竄進出之際,眾人只聽到鏗鏘不絕鐵斷銀裂的聲音,下一瞬,在眾人都還沒弄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那荊南八仙手裏使著的兵器竟然全斷了兩截。

  「你……」

  莫藹的駭然消失在無名及其神劍下一輪的強勢攻掠裏,轉瞬間,無名已斬下八個人的十六條手臂,那手臂均由肩胛處整齊被削斷,連同殘缺的兵器匡當當落了地,血花激濺中八個男人瞬間成了無臂之徒。

  無名冷冷地站在血泊裏,那模樣直比勾魂使者還要令人驚駭。

  「你……該死的,」莫藹忍著疼急喘著氣,失了雙臂的他那短小的軀幹看來更加滑稽,「算咱們兄弟算錯了你,接下來你準備殺了咱們了,是嗎?」

  「卸下你們的膀子,是因為你們壞事做絕,既然官府治不了你們,那咱們也只能動以私刑了,至於你們的爛命是否當絕……」

  他將目光調向那被他的劍法震懾得半天無法回神的段殷山身上,「決定權是在痛失了部屬的段老爺子手裏。」

  「好快、好驚人的劍法!」楊慷舉直起了背脊,老眼蓄著淚水向無名走去,「這世上,除了我那有過命交情的劍癡摯友外還沒人能及得上他的,所以,磊兒,十二年了,真是你嗎?」

  放下擎天劍,無名在楊慷舉眼前跪下了雙膝。

  「是的,是磊兒,楊伯父,十二年前一別,侄兒已許久不曾向你請安了。」

  「請安?還請個什麼安呢!都怪伯父沒本事,當年沒能護妥你……」楊慷舉搖搖頭,綻著淚花上前扶起他,並緊緊將他摟住。

  「伯父花了一十二年都未能覓著你,原以為你也隨你爹喪了命,」認真審視著他,楊慷舉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樣兒的,磊兒,不負當年你爹那劍癡的盛名,青出於藍更勝於藍,這柄擎天劍是當年你爹深知守城不易特意托我代保管,今日,算是回到正主兒手裏了。」

  無名沒出聲,容著激動的老人抱著他既哭且笑,冷淡依舊的眸底雖覷不著情緒,但心底已是感慨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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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2:1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觥籌交錯,席上是珍饈百味,杯裏是芳香美酒,每個人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連素來冷著面容的無言也難得地松了唇眉,和那個他喊著楊伯父的老人多喝了幾杯。

  每個人都是開開心心、歡歡喜喜的,只除了她,再度梭巡一遍,她更能確定了,真的,只除了她是不開心的。

  齊珂珂悶聲不吭地將眼前茶杯兒使勁推遠了點,省得愈看愈惱,今日這筵席是感謝宴,人人眼前美酒不斷,只她,喝的是茶水。

  原先那楊伯父也曾笑嘻嘻幫她斟滿了酒杯,卻讓無名給阻止了。

  「她不能喝,」罔顧她不服氣的瞪大眼,無名幫她換了熱茶,「她還是個孩子。」

  孩子?!什麼孩子?

  齊珂珂氣惱的鼓起了粉頰,那模樣更像個孩子了。

  為什麼?她不能理解地睇著那一口口輕啜著美酒甜笑著的段允兒,人家十七,我十六,不過差了一歲,難道就因為她身為江湖兒女,而自己是個公主,所以就連碰酒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這樣的氣惱還是次之,最可怕的是不過半日之隔,她的無名不但不再只是她的貼身侍衛,且還有了個怪名字。

  張磊,三顆大石頭!

  什麼爛名嘛,難怪他的脾氣始終像極了茅坑裏的石頭,既臭且硬!

  席間,楊慷舉飲酒暢談,連齊珂珂在內,眾人一並兒弄清楚了無名的身世來歷。

  原來,他竟是南唐大將軍楚州防禦使張彥卿的兒子,將門之後。那一年,後周世宗柴榮親率大軍渡過淮水攻打南唐,那幾場血流成河、鬼哭神嚎的戰役,最終雖因雙方人數及戰力懸殊而導致南唐的大敗,可也因之出了幾名寧死不屈的勇將,而為南唐爭了口氣。

  張彥卿即是其中之一,任將之前,他曾是在武林裏叱吒一時的劍俠,為了保家衛國,他捨棄了浪蕩於江湖的風光歲月,在那轟轟烈烈的一役,他與部眾官兵千餘人,一並奮戰至死,無一人降。

  大戰前,張彥卿原要將獨子張磊及擎天劍一並交托摯友楊慷舉,可當年年僅十歲的張磊卻偷偷潛回了楚州,甚至,親眼目睹了那場大戰,最後,在父親死之前,他哭著和父親作了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以保全張家血脈的約定,戰後,他被當成了戰俘,在那沒有尊嚴、沒有自由的囚牢裏過了兩年暗無天日的歲月,直至遇見了齊珂珂。

  「所以齊姑娘,」楊慷舉舉高酒杯敬向齊珂珂,「今兒個無論如何老朽都要敬妳一大杯,感謝妳當年救磊兒脫困於囚牢,也讓我這無能老兒能在有生之年再度見著他。」

  齊珂珂寒著臉拋掉了杯子,這一杯她不喝,她救無名不為張家血脈,不為眼前的老頭,更不為啥南唐國,她救他單單只因他是無名,如此而已。

  「世伯,讓我幫她喝了這杯吧!」張磊一飲而盡,睇了眼陰霾著臉色的齊珂珂說:「這丫頭孩子心性,讓人寵慣了,世伯別同她計較。」

  「不計較,不計較,這麼可愛的小姑娘誰捨得同她計較?」楊慷舉呵呵笑擺擺手,「更何況,她可是咱們張楊兩家的大恩人呢!對了,孩子,對於將來,你有什麼打算呢?你還是……」他皺皺眉忍下嘆息聲,「還是打算再回南唐承繼你爹爹的官啣和衛國的志願嗎?」

  看出老人的欲言又止,張磊睇著他。「楊伯父,你有話想說?」

  楊慷舉皺眉,半晌後才慨然出聲。

  「賢侄,以你的身手,回朝廷盡獻所學,這當然是咱們南唐人民的福氣,你父親當年成仁取義,他的官啣及爵位至今依舊保存著,見了你去,當今皇上應當也不會拒絕,只是……」

  他的話語起了吞吐,「對於當今聖上平日的喜好作為,你雖遠在齊壇,應時有所聞,而這,也是我執意退出朝班、歸隱田野的原因之一,你要去,我不阻止你,只是,你要有心理準備。」

  張磊沉默著,當今南唐皇帝李煜,是個大名鼎鼎的詞人文學家,可也是個出了名的荒淫之主,他整日沉溺於酒色,不理朝政,這事兒自己又怎會不知曉,只是,這麼多年來他的努力,不就全是為著能完成父親死前的托付嗎?

  難道他就這樣連努力都不曾便要放棄?

  未見著楊慷舉之前,對於那些貶損李煜的傳言他都可以當成是訛語,可這會兒連南唐前相都這麼說了,他還能對他即將盡忠的主子有什麼期望嗎?

  好一會後,他一雙晶亮的眸子睇向楊慷舉。

  「多謝世伯提醒,可這是我父親生前的托願,更是我多年賴以存活的信念源頭,不管成功與否,侄兒都還是得親自去試過了才能死心。」

  點點頭,楊慷舉欣慰的拍了拍張磊的肩頭。

  「好孩子,你倒是承繼了你父親的倔性和癡性,去吧,只要記牢了伯父的話,力挽狂瀾並沒有錯,但若當真大勢已去,天命難違,明哲保身並不代表是懦夫的行為。」

  張磊不作聲,這些話他都懂,可能否做到,連他自己都沒有答案。

  「好了、好了!咱們今兒個是為了喝酒而不是為了說話來的唷!」

  朗笑出聲的是段殷山,他舉高了酒杯對著張磊。「張少俠,原先我同楊老爺子說,要率所有部眾在你跟前來個三跪九叩首,老爺子硬說不妥,是會折了少年人的福氣,可,這該怎麼辦呢?」浮著熱笑的段殷山搔搔首。

  「你今日出面相救的大恩大德,真讓咱們感謝得不知該如何回報才好。」

  「爹呀!楊伯父說得沒錯,」段允兒對著父親嗔笑,「張大哥才幾歲,又不是七八十歲的老叟,讓你們一個三跪九叩首,不知情的人還當你們是在拜祖宗呢!」

  「不懂規矩的小丫頭,瞧妳說的是什麼話?」段殷山雖是斥責著女兒,可依舊笑意未減,「跪拜是因著真心感恩,而且人家張少俠姓張咱們姓段,哪有什麼拜不拜祖宗的?」

  「不同姓不打緊,日後,且有的機會。」

  湊興著出聲的是楊慷舉,他笑盈盈的睇著段殷山,「老段呀,這一路上我和我老妻心底始終有個計較,你這女兒舉止大方,談吐有趣,生得芙蓉玉面,裊裊婷婷,原先咱們是想將她收為義女的,可現在卻起了另種心思,想為我這好侄兒……」

  老人舉高掌擊下張磊肩頭。「向您討門親事。」

  聞言段殷山大喜,段允兒則是紅雲過臉,垂低螓首盡啜著酒不敢吭氣。

  「若能得到楊老爺子出面玉成此事,那自然是咱們丫頭的福氣了,張少俠少年英雄,日後定是一代豪傑,老實說,」段殷山慨嘆,「對於這丫頭的終身,老夫本一心想讓她嫁個文人書生平安度日,可經昨日一劫,心底才明白,一旦涉入了江湖則終生脫離不出,日後若咱們鏢局當真有事,這丫頭既是姓段的,又怎能置身事外?所以,與其讓她不碰不觸,還不如幫她尋個有真本事的夫婿。」

  「聽起來,段兄弟你是同意的嘍,那麼你呢?磊兒,娶妻娶賢,允兒這麼好的姑娘你不會錯過吧?一楊慷舉滿臉笑意睇著張磊,「別怪世伯多事,你爹既已不在,對於你的將來,沒的說,世伯總要幫你想得周全。」

  「世伯,你說得對,段姑娘肯定會是個賢妻,若能得她為妻將是小侄的福氣……」

  淡淡一句話逼紅了段允兒的臉,卻只聽得張磊不慌不忙接了下去。

  「只不過,你也知道小侄接下來要走的路並不平順,沒道理讓段姑娘陪小侄吃這種苦。」

  「所以,」楊慷舉笑嘻嘻接下話,「這門親事你也算同意嘍?只是要再等些時候,待你大事抵定再來下聘議親……」

  「等一下!」齊珂珂霍地立起身,「為什麼沒人來問問我的意見?」

  冷然的環視愕然的眾人一圈,她硬硬出聲。

  「我反對!」

  她用鼻尖指向了楊慷舉,「楊老頭兒,你憑什麼在這兒東牽西扯自作主張?就憑你是他死去爹爹的摯友?」她冷冷一笑,「他爹在地府裏都還沒出聲呢,你憑什麼在這兒亂點鴛鴦?要我說呢,娶妻娶賢,你不如自個兒去娶了段姑娘吧。」

  「住口!珂兒!」張磊沉聲遏止她,「不許胡言亂語。」

  齊珂珂扁扁嘴卻無意罷休,「我為什麼要住口?」她眼底起了輕霧,「難道我得不出聲,眼睜睜瞧著你和別的姑娘訂下親事?你老說我是孩子,老要我住口聽話,可我乖乖等了這麼些年,到末了,我究竟等著了什麼?我愛你呀!你究竟知不知道……」

  她在他身邊握拳吶喊,全然沒有一般女子告白時的含羞帶怯,只是很認真、很激烈、很堅定地表達她的情感。

  見張磊冰冷的瞳眸毫無波動,齊珂珂一怒之下伸手掀翻了桌板,霎時,酒飛菜舞,眾人急急忙跳遠避難,接著,她在眾人傻楞間用力捉起了凳子,往她心底認定的罪魁禍首楊慷舉砸去,只是,她手腳快還有人比她更快,驀地她眼前黑了一片,輕咦出聲隨即昏厥倒下。

  能這麼了解她的人自然是張磊,他一手攬緊因被點穴而軟下的齊珂珂,另一手也沒忘了截住她砸出的木凳。

  相較起旁人的驚惶,他一臉若無其事,四公主發飆,他在珂水宮裏見得多,壓根不當回事,只是,可惜了這些酒菜。

  將她攔腰抱起,他氣定神閒睇著驚魂未定的楊慷舉。

  「世伯,這丫頭讓人給寵壞了,你別在意。」

  「我……我……」楊慷舉支支吾吾擺著手半天接不下去,顯見尚未回復。

  「段大爺,」張磊睇向傻在一頭的段殷山說,「少了荊南八仙,剩下路途風險暫除,經歷此劫,貴鏢局的人亦當更加謹慎了,晚輩另有要務無法相伴,善自珍重,與段姑娘的事兒,」他淡淡的眼神瞟過懷中難得乖巧的少女,「在下身負重任及束縛你是看得出的,這樁美事晚輩心領。」

  方才他沒有積極表現反對,只是想讓珂兒死了心,這會兒,她既已聽不見,他就沒有再沉默下去的必要。

  「世伯,」張磊將視線轉回楊慷舉,「你保重,待磊兒穩定之後,自會再與你聯絡。」

  「磊兒,你也要多保重。」楊慷舉嘆口氣瞄了瞄他懷中的齊珂珂。

  點點頭,張磊肩負著擎天劍,抱著齊珂珂在眾人目送下離去。

  楞了半天楊夫人先回過神,趕緊拂了拂衣襬沾惹上的湯汁。

  「有關磊兒的婚事,他胡塗你這當人世伯的可不能跟著胡塗,」覷著那站在一旁不出聲也不肯收回追隨張磊遠去視線的段允兒,楊夫人心底有了數,「瞧剛剛那姑娘的潑辣勁兒,就知道是個被慣壞了的金枝玉葉,這樣的女子怎麼可能會相夫教子,怎麼可能會跟著磊兒吃苦,若當真娶了她,磊兒這一世有得苦吃。」

  她用力推了推不出聲的丈夫、「你無論如何都要勸他對那蠻丫頭不可動心,瞧瞧人家允兒,多麼嫻淑大方,多麼溫柔體貼,這個樣才是能當良妻的女子。」

  「算了吧!」

  楊慷舉揮揮手顯得意興闌珊。

  「這事兒是我處理得不妥當,還沒好好問清楚就信口惹下了麻煩,兒孫自有兒孫福,這種事不是咱們出了聲就能管得了的。」

  「誰說的,方才那姓齊的姑娘蠻橫得緊,我看磊兒肯定是因著欠她一份恩情,這才縱容忍耐著她的。」

  「是嗎?」他卻不作如是想,「妳當真以為他只是縱容、只是忍耐嗎?」

  他搖搖頭,「依磊兒性格妳以為他會是那種委曲求全,分不出恩澤與感情的人?他口口聲聲推說齊姑娘是孩子心性,讓咱們別同她計較,但其實處處維護得緊,難道妳看不出她在他心底是不同的。」

  「當真如此?」楊夫人憂著眉宇。

  「看來如此!」楊慷舉點點頭,伸手將老妻攬在身邊,笑了笑,「所以我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也甭再替磊兒的爹操這麼多心了,這孩子會知道該怎麼做的。」

  ※  ※  ※

  「你為什麼不說話?」

  「妳想要我說什麼?」

  「說你……」齊珂珂在他面前扮了一張可愛的笑臉,「不生我的氣了。」

  「我為什麼要不生妳的氣?」張磊寒著聲。

  「這麼多年之後,我好不容易覓著父親的昔日故人,卻差點兒害他枉死在一個丫頭的手裏,」他輕輕一哼,「南唐前相末了不是喪生在荊南八仙的八仙陣,卻是送命於齊壇四公主的凳子功,這話要傳了出去肯定會是則千古笑話。」

  笑話兩字剛出了口,他就聽到了身邊小丫頭忍俊不住的咯咯笑聲。

  「妳……」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還真笑?」

  「不笑怎麼辦?難不成哭嗎?」

  齊珂珂伸手抹了抹笑出的淚水,「而且,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好笑嘛,」她擠身坐在駕著馬車前進的他身邊,手兒癢癢又去扯玩他鼻上的銀環,「老實說,這事兒其實也不能全怪我的,誰讓那老頭子要惹我生氣?」

  「珂兒,」張磊沉著聲,「楊世伯是我的長輩,我不希望再聽見妳這麼喊他。」

  「不喊就不喊!」她無所謂的聳肩,「只要他不叫你去娶別的姑娘,那我就不罵他也不拿凳子砸他了。」

  他沉默,要說對她那激動的告白不動心是騙人的,只是,他不能,他必須清醒,為了菊妃托付,更為了她。

  「我想到了,無名!」

  齊珂珂突然跳起身,張磊沉了沉眉並趕緊空出手來將她攬住,以免她跌下車去。

  「回頭、回頭!咱們回齊壇!」她孩子氣的既笑且跳,逼得他只得先勒停了馬。

  「為什麼回去?」

  「因為任務已了,還上外頭尋什麼癡呢?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在我身邊原來早就有個天下難尋的劍癡相伴了。」她笑嘻嘻睇著他及他背上的那口擎天劍,「你愛劍成癡,運劍成狂,和你爹爹一樣,這可是你那楊伯父口口聲聲說的唷。」

  「珂兒,」他的手倏然自她身上抽回,「姑且不論我是不是妳要尋的癡子,妳以為妳父王及菊妃會同意讓妳與我這流浪江湖的劍客在一起嗎?」

  「為何不許?」她睜大稚氣的眸,「是他們自個兒同意讓我們出去尋癡的呀,什麼癡都成的,這可是父王親口許的承諾。」

  「雖然什麼癡都可以,但妳想過嗎?」他抬起頭,冷幽眸子覷著眼前飛逐而逝的流雲,「以妳那比旁人都孱弱了百倍的身子和嬌貴的脾氣,要妳過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甚至隨時都可能有仇家找上門的江湖生活,妳受得了多久?」

  「受得了,我受得了的,身子弱我可以磨,脾氣嬌我可以改,」齊珂珂咬著唇,一臉的執意,「我是認真的,無名,只要你肯讓我陪在身邊,過怎麼樣的生活我都不在乎的。」

  冷冷地,他回視她,「妳不在乎,我卻不能,珂兒,聽我的,我們真的不合適,不要再逼我對妳說重話了,傷了妳,我並不好過。」

  他用手背輕撫她臉頰,難得縱容自己在她面前表露真情,「珂兒,我不想再騙妳,我承認,我在乎妳,可就因著這份在乎,我絕不能容許我們之間的未來出現後悔。」

  「不願後悔,」她掉下眼淚,「所以,寧願錯過?」

  「如果錯過對妳是好的,那麼,」他點點頭,「我寧願錯過。」

  「可無名……」她在他眼中睇著了堅決,明白他倔強的脾氣,凡決定了的事情絕無轉圜餘地,這樣的領悟讓她身子不住打著顫,「如果不去試試,又怎知會不會後悔?」

  「珂兒,妳清楚,我也明白,」他凝睇著她,「妳的身子是禁不起一次後悔的,聽話,這也是妳娘讓我護送妳的原因,她知道妳向來最聽我的,忘了無名,因為,自始至終這世上就不曾有過一個叫無名的男人,忘了他,很快就有個嶄新的未來在等著妳。」

  「我不要、我不要!除了你我什麼都不要!我不管你是無名,是張磊,是大石頭,或者是任何名字,我都只要你、只要你!」她摀著耳朵搖頭哭泣。

  「由不得妳不要!別再這麼孩子氣了,相信我,我和妳娘親比妳更清楚什麼才是最適合妳的!」他拉下她的雙手,強迫她面對現實。

  「什麼叫最適合我的?你們都不是我,如何知道我的需求?我不要最適合的,我要的,是我真心想要的。」

  「妳真心想要的,」他強迫自己硬下心腸,「卻未必與妳有相同的感受,珂兒,別讓妳的恣意成為別人的負擔,妳口口聲聲要我,可妳知道我想要什麼嗎?坦白告訴妳,我要的,是自由,只是自由。」

  她怔看著他,半晌後才喃喃出了聲音。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大眸淒楚地控訴著,「原來,在出門前你早已與我娘為我作了決定,不管我要不要,不論我願不願意,她早幫我設定了方向,而你,是她的幫兇,難怪她會同意放你自由,因為這是你們之間的交易條件,用割捨我來換取你想要的自由。」

  他用冰冷掩蔽住那無人覷得見的痛楚,沉默的不作辯解。

  「你又依舊只有沉默?」

  她咬咬唇,伸出手溫柔地觸摸他臉上那個「囚」字,輕淺淺地笑了。

  「繼續保持你的沉默吧,張少俠。」她的笑容苦澀冰涼,是他認識她多年來從未見過的表情。

  「當日既是由我作主買下了你的自由,那麼,今日也只有我有權還你真正的自由。」她的手指移開了他的臉,輕輕低語。

  「你既然如此渴慕自由,我成全你,從今日起你不再受囚於任何人,我會依你和娘的決定,去做你們認為最適合我的事情,讓你們的交易——完美無缺,而你,亦可盡快盡情地去領受那屬於你的自由。」

  她轉身移向車廂。

  「我祝禱你今日作了這樣的決定,將來不會後侮。」

  她不再出聲掀起車簾鑽入車裏,由著那匹錦織簾幕冷冷地隔阻在兩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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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色微涼,一輛馬車劃破陰綿雨勢蹬蹬而來。

  江都,曾是兵家必爭的主要戰場,不過,再如何激烈的戰役,時間一久,曾有過的血腥殺戮便灰飛煙滅、不復記憶了。

  重整後的都城,很快就恢復了之前的繁華,這裏是運河與長江的交接樞紐,鹽鐵轉運使其成為經濟重鎮,再加上其風光綺麗、景色迷人,金粉之盛,隱隱然有淩越秦淮之勢。

  馬車行過清瞿秀麗的澄潭,越過崇脊飛檐的潭上亭閣,踏碎了一地泥濘中殘破的月影,可馬車卻沒有半點想要暫歇行程欣賞美景或找處地方躲雨的意思。

  駕車的人沒有,乘車的人也沒有。

  馬車蹬蹬,依舊行在微雨裏。

  直到,一幢雕梁畫楝、造型富麗的大宅赫然矗立在眼前。

  此乃江都富商白鎬辛宅邸,也將是馬車的終點站。

  以祖業為基,大力向外擴展有成的白鎬辛多年來在江淮一帶已扎下厚實的根基與名聲,家大業大,是江都一帶數一數二的大戶。

  不過,白府的聞名於鄉裏倒並不僅因有個會掙錢的白老爺子白鎬辛,白家少爺白寧宇,那自幼便以詩文聞名鄉裏的才高八鬥、嗜文成癡的俊秀少年才真是白府人最引以為傲的。

  馬車在白府大門口停下,原先並未引起太大的注意力,可當駕車漢子下車趨前表明身份後,原是寧靜的白府出現一陣兵荒馬亂。

  那漢子只是淡淡吐了句,「我們是打齊壇來的。」

  「齊壇?!」

  守門的老管事瞪大老眼拉長脖子盡往車裏瞧,隔著車簾自然是瞧不出什麼,可他的腳卻因此險些讓雨地的泥濘給打滑了。

  「這位爺您等等、您等等,我家少爺再三交代,若有來自於齊壇的貴客,無論什麼時候一定要叫他出來,由他親自接待,他已好幾日不敢出門了,盡是癡癡傻傻地盼著……」

  老管事邊絮叨邊叫喚著候在門裏的小廝,「白米,快、快去叫少爺,說貴客到!」被老管事那緊張兮兮的聲調影響,十三歲的小廝白米傘都沒撐的衝進雨裏,連滑了兩跤才跑進主屋。

  「這孩子,」老管事皺眉嗔怨,老臉上的笑容卻是愈來愈濃,「跌跌撞撞地!」

  轉過頭,他和氣的看向眼前披散著長發,英姿颯爽卻又霸氣冷峻,鼻上掛了只銀環、臉上刺了字的張磊。

  「這位爺,一路辛苦了,瞧瞧您淋了一身的雨,要不要先到檐下歇會兒?待會兒我讓白米帶您進去換件衣裳。」老管事眉眼噙笑同男人攀起了話語,可卻得不著半絲回應。

  男人冷著臉,同他背後背著的長劍般,毫無溫度。

  「要不,」老管事不死心的轉身至亭下斟了杯姜茶,「您先來碗熱姜茶吧,可別小看這小小一碗熱茶,怯寒得緊,這是膳房那兒在雨夜時,特意燒煮給咱們這些值夜的下人喝的,也是咱家老爺體貼大夥兒的一番心意……」

  老管事的絮絮叨叨沒半句傳進張磊耳裏,更沒能傳進他的心底。

  他的耳,這些日子以來,只會因著車中齊珂珂的動靜而生起反應。

  他的心,在與她共度了十八日的死寂安靜後,已然生起了硬痂。

  不論是日是夜,他都活在煎熬裏,一半的他渴盼和她打破僵局,承認自己對她至死不渝的情愛,牽著她拋下一切遠走天涯,不管齊壇,不理南唐,只有張磊,只有齊珂珂。

  可另一半的他,卻不斷冷冷地、反復地提醒著他現實的存在。

  而這會兒,終站已至,他再也不用作任何掙扎了,因為,他即將要親手將他最愛的她交到另一個男人的手裏,一個比他更有資格保護妥嬌貴的她的男子。

  這一切,原是他早已知曉並執意要去做的事情,不是嗎?

  可為何這會兒等在白府大門口,他的心會生起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從來不怕的,在父親驟亡時,在敵人攻破城池時,在屠老四的長鞭抽下時,他都不曾有過害怕的念頭,可這會兒為何他的心底竟會生出強烈的恐懼?!

  他恐懼的,究竟是她會拒絕一切安排,哭著哀求他帶她一塊兒離去?還是,她無視於他的存在,開開心心地奔往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表妹!」

  一個狂喜的男子嗓音打斷張磊緊繃而恐懼的情緒,細雨驟密,由主屋奔出的白寧宇卻全然無視風雨,雖然,他手上捉著一柄傘,卻沒有撐開來遮雨,看得出,他手上的傘純然只是為了佳人準備,沒有思量過自己。

  他約莫二十出頭,斯文俊雅,文質彬彬,臉上是興奮而溫柔的笑芒,長得很好,只不過一眼便看得出,他並不曾經歷過風雨,他的人生該當是順遂而無波灛的。

  「你好,閣下就是姑母信中所提之的護衛無名?」

  白寧宇雀躍的表情在見著杵在馬車旁的張磊時微斂了一下,看得出,他雖心係於到訪的佳人,可良好的教養還是讓他沒忘了和張磊打聲招呼。

  張磊漢然的並未打算出聲,不過,接下來的事兒其實也不再需要他的聲音了。

  「表哥。」

  嬌嬌軟軟的嗓音傳出,錦簾輕啟,自馬車探頭出來的正是絕傃清麗的齊珂珂。

  白寧宇急匆匆的上前撐高著傘,「當心點兒,珂珂表妹,千萬別淋了雨!」他謹慎小心地將她給緩緩牽下車。

  立於一旁,張磊面無表情靜看著他做著那從前屬於他的工作。

  在白寧宇臉上,他見著千般呵護與萬般疼惜,他忍不住要心痛,這樣毫無掩蔽且坦率的情緒,真是他終其一生都無法擁有的嗎?

  如此念頭讓他心悸了半天才能夠回神,隨即他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夠阻止自己上前推開白寧宇,將齊珂珂丟回馬車裏狂奔而去的衝動。

  俏生生立於人前,齊珂珂穿的是正式而典雅的齊壇公主服飾,和她身旁的白寧宇看來極為相配。

  張磊心頭苦澀,是呀,至少那男人臉上並沒有個永遠磨不去的囚字。

  嘴角雖始終往上淺勾,可笑意卻未進到齊珂珂眼底,她直到踱進白府大門,眼角都不曾瞥向那始終僵立在一旁的張磊。

  「舅舅和舅母呢?」

  十八天了,十八天來他苦苦思念著她的聲音,這會兒她終於肯開口了,問的卻是與他絲毫無關的話語,張磊心底的恐懼不斷地擴散著,他玉做的小小可人兒,終於要永遠離開他了嗎?

  「聽說妳到來,候在廳裏了。」白寧宇淺笑回應,沒拿傘的手自將她攙扶下車後就不曾放開,這會兒就見他握緊齊珂珂白凈小手往裏頭行去,「走!咱們快進去吧。」

  「是呀,」齊珂珂並未拒絕他的牽握,因為他,即將是她的未來。「走吧,別讓他們等久了。」

  興高採烈的白寧宇攜同齊珂珂往主屋行去,他向來禮貌作得周全,可這一回,他忘了門外的張磊,不單他,連陪他進宅的齊珂珂似乎也忘了。

  「爺,您的熱姜茶!」唯一記得張磊的,只有守門的老管事。

  張磊知道,他並不需要什麼熱姜茶,就像他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一樣,這樣的結果,正是他執意想要的。

  無視於老管事端著熱姜茶的手,他躍上了馬車,旋過馬首,長鞭揮策,馬兒撒蹄奔行在滿是雨絲的冷夜裏。

  ※  ※  ※

  這會兒,位於江水之上煙氣繚繞的「釣煙閣」,正傳出著一闕闕當代風行的詞牌兒。

  「下面這首是歐陽炯的三字令,咱們先品味一番,再依這樣的對仗工律來造些新句子吧。」

  出聲的人是釣煙詞會會長白寧宇,眾人眼前只見他衣帶飄飄,英姿磊落,意態閒適的吟念出聲。

  「春欲盡,日遲遲,牡丹時。羅幌卷,翠簾垂,彩箋書,紅粉淚,兩心知。人不在,燕空歸,負佳期。香燼落,枕函敧,月分明,花淡薄,惹相思。」

  想了想,他立即對吟出,「冬也逝,暮靄靄,臘梅寄。流蘇帳,橫雲鬢,墨濡卷,綠波移,夢無據。情不留,雁低回,無相從。金杯酒,和淚飲,星隱耀,風空卷,憑無由。」

  「極好、極好!對仗得宜!不愧是咱們江都第一才子!」

  除去白寧宇本人,閣裏另幾名男子無不用力鼓掌應和,「為著白兄這闕新詞,咱們非得浮上一大白不可。」

  吟詩作對,自是無酒不歡,於是乎,在座之人紛紛舉杯暢飲,再由著身旁僕從將杯子填滿,亂世中,無從改變亂象的文人騷客寄情於詩賦,縱情於薄酒,成了寫意的遣懷方式。

  「這個樣兒就能算好嗎?」席間突然迸出一個少女的清音,她輕哼了哼,將自己眼前的酒轉身倒入了江裏,她還只是個孩子,是不能碰酒的。

  齊珂珂轉回身,渾然無事地對著白寧宇笑。

  「表哥,我也可以試試嗎?」

  「當然可以了,表妹。」

  任誰都看得出白寧宇對眼前這點麗無儔的少女有多麼珍愛,她已隨他出現在詞會裏好一陣,可每次都清懶寡言,連笑都罕見,這回見她肯主動開口,微笑以對,白寧宇像是得著了天大的恩賜。

  齊珂珂眼眸兒轉了轉,那模樣兒清靈可人,似是天邊飄來的一朵亮亮的雲,清俏俏,嬌靈靈,這會兒,她菱唇微啟,吐出了嬌嫩嫩的嗓音。

  「夏來矣,天熱熱,蓮花時。蓮荷塘,蓮葉密,蓮子結,蓮心苦,蓮藕甜。

  人太多,不夠吃,多採點。吃哪些?蓮須羹,蓮排骨,蓮子蜜,蓮子酥。」

  一詞終了,閣裏聲悄人靜,沒人出聲,連一旁的僕人都聽得傻了,這也能算詞兒?

  「好!作得好、作得真好!」是白寧宇打破了沉默,他口裏叫好,目中亦是讚許,顯見是讚得真心誠意的。

  「淺顯易懂,朗朗上口,老少皆宜,另成奇趣。」

  這就叫情人眼裏出西施嗎?在座幾人交換了視線。

  「是呀!是真好!」另一高瘦男子也跟著拍了手,他是白寧宇知交,向來懂得如何幫襯好友,「這詞兒新意十足,突破了舊有窠臼,只不過,」高瘦男子淺笑,「聽了聽了就餓了。」

  就那麼一句「餓了」,閣裏的眾僕役們俐落地開始布菜擺箸,吟詩作詞,搭配的自然不會是殺風景的大魚大肉,而是一盤盤精致爽口的點心,蘇杭之域向以糕點出名,而這些能有閒到此悠閒的公子哥兒們,個個都是富豪子弟,是不會虧待自己的。

  「表妹,來,」白寧宇為齊珂珂端來了一只銀制小碟,「蓮子酥。」他語氣中盡是濃濃的寵溺,「妳剛以它作了詞兒,這會兒就可享用到它的美味,表哥本事吧?」

  本事?

  這樣就叫本事,齊珂珂擠出了笑容,她答應要聽話的,不是嗎?

  只見白寧宇用銀叉將那原本就不大的蓮子酥切割成幾個丁點兒小塊,再插起一小口送抵她唇邊。

  在眾人面前,為了不讓表哥下不了臺,微楞的齊珂珂只得乖乖吃下。

  「表哥,我不是孩子了。」就算是孩子,也不會拙到讓塊蓮子酥給噎死的!

  「我知道,可妳就像個孩子!」

  乒乓聲響大作,她兩手秋風掃落葉似地揮開桌上的杯盤糕餅,在一陣鏗鏘聲裏,她對著白寧宇冷冷放了話。

  「聽好!我不是孩子,不是的!」

  惡風掃過,齊珂珂無視於其他人作何表情、作何心思,撩高石榴裙兒,她昂首闊步拾梯而下離開了。

  人未走遠,後頭聲音隨風飄入了她耳朵。

  「諸位莫怪,我這小表妹自小讓人給寵壞了,只是個孩子,不懂事的,請各位不要同她計較……」

  為什麼又是同樣的話?

  為什麼人人都認定了她只是個孩子?

  就算是真的,難道當孩子的人就沒有感覺、沒有情緒?就得任由別人來幫她安排一切,由著別人將她搓圓捏扁?

  只因她是個孩子,思維不夠成熟,所以她就必須由著那些自以為了解並「好意」想保護她的大人們替她決定一切?

  江風拂面,帶來了細細微塵落入她眼睛,她拭了拭,卻拭出一掌的眼淚。

  無名離開一個月了,這段時間裏她都遵從著「大人」們的決定,獨自留在江都,由著表哥天天陪她四處遊歷,以及參加他們那一場場無聊至極的詞會。

  打小她就沒文學天份,又哪懂得作啥子詞兒?

  若依娘的意思,表哥是她命定的癡郎,那麼,這樣平淡無趣的日子將是她的未來。是的,這樣的日子安逸無憂,不會致命,不怕顛沛流離,她甚至已能預見幾十年後自己發蒼齒搖、兒孫成群的經典老婦畫面,而表哥會是那坐在她身邊陪她含飴弄孫的老頭兒嗎?

  這樣的畫面應當溫馨甜美,可為何,她的心卻空乏無依,認為未經歷過風雨的幸福,味同嚼蠟。

  「表妹,妳還好嗎?怎麼哭了呢?」

  白寧宇拋下身後一團亂,追到了齊珂珂。

  「沒事兒的,」她吸了吸鼻子不想看他,「沙進了眼睛。」

  「要不要我幫妳吹吹?」

  「不要!」她退避三捨,拜托!她可不想沾上他的口水。

  「珂珂,」他放柔嗓音嘆口氣,「不知是否我多心,可我總覺得妳在這裏,似乎不快樂。」

  她不說話,無名離開後,她突然討厭起自己的聲音,嫌聒噪。

  「到底我該怎麼做,」他語音中飽含無奈,「妳才會真心感到喜悅?」

  「想要我開心?」她好笑地抬頭睇他,語氣帶了幾份認真,「這樣吧,你在臉上刺幾個字,鼻上再掛個環,也許,我的心情就會好些。」

  白寧宇氣息一窒,憶起那日送她來到江都便離去的男子,他心底澀苦,原來不是他多心,那男人真的是他無法獲得她芳心的主要原因。

  「成!一句話,珂珂,妳想讓我刺什麼?」什麼都成,只要妳展顏粲笑。

  「這麼爽快,不怕破相?」

  齊珂珂輕哼,使壞的手指頭遊移上他俊挺的臉龐,闔上眼她靜靜地摸索著他臉上的線條,老實說,他長得不錯,論起俊美尤勝無名一籌,可,他的臉上沒有刀鑿似的五官,沒有凹凸不平的丘壑,沒有歲月流逝的細紋,她的手指因著失望停下,她的手指思念著那個離去的男人。

  「左邊一個『王  右邊一個『八  ,」她睜開眼,裏頭是壞壞的笑,「可以嗎?」

  「由著妳!」

  他竟然頷了首,眼神是寬容而無悔的,「只要能夠換來妳的快樂,刺什麼都成。」

  她搖搖頭,眼神有著遺憾,「表哥,事實上,這兩個字還不足以滿足我,只是,我怕你的臉不夠我刺。」

  「妳想刺什麼?」

  「刺『我是烏龜王八蛋,誰讓我去喜歡了齊珂珂這個小壞蛋  。」

  白寧宇發出了笑聲,伸手寵溺地輕揉她的發梢。

  「只要妳不擔心日後跟我出門時遭人訕笑,我馬上就刺。」

  「別刺了,表哥,我是和你開玩笑的。」

  她睇緊他,用極富深意的眼神。

  「不管你刺了多少字,有些事情,注定了是無法改變的。」

  她轉身,踱離了傻楞著的他,衣袖裏,掬滿了江風。

  ※  ※  ※

  南唐李璟在位時,東滅閩,西滅楚,據地三十餘州,卻在後周世宗時一戰失去了淮南十四州,從此與中原劃江為界,自除帝號遷都到洪州(今江西南昌),李璟憂懼而死,其子李煜承襲了帝位。

  南唐國在李煜祖父及父親在位時,以金陵為國都,承唐末殘破的江淮流域,致力文教及商賈,恢復了過去的繁榮景象,不僅國土佔地寬闊,生產發達,文物制度也極完備。

  可在失去了淮南十四州及李璟喪後,繼位的李煜就全不是那麼回事了,李煜是李璟的第六子,酷愛文學,喜歡沉醉在詩詞女色裏,對政事毫無興趣,完全交付與幸近之大臣。

  洪州,雕欄玉砌的華美宮殿,深深的夜裏,夜風暫止,風停之後,夜顯得更加寂寞難耐,可又容不得人倒頭就睡,就怕一睡,夢見了不該夢見的人。

  張磊起身踱出廂房來到院裏,這樣的夜配上這麼美的花園,讓他不禁想起李煜的那首「菩薩蠻」。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李煜是有才華的,也是個懂溫柔識體貼的多情男子,如果今日他不是他的君主,或許,他會更喜歡他,可現實裏,他是個君主,讓張磊不得不生慨嘆,如果皇上肯將吟詠詩詞的精力放在治國,那麼,一切也許會有不同。

  喜歡文學、崇慕風流並不是什麼壞事,如魏武帝父子曹操及曹丕,他們亦極酷愛文學,但他們明了該將國家政事放在首位,是以最後才能成功地取代漢室,而像李煜這樣的執迷不悟,讓為人臣子者,不得不憂!

  張磊來到南唐已近兩個月,身邊所看到的、所碰觸到的,都一再令他憂心。

  初抵皇城,他拿著楊慷舉的親筆信函,尋著了那位和其情誼深篤,且與他父親生前交情不錯的參知政事司徒大人徐景通。

  見了信,徐景通熱忱地招呼他在府中住下,然後就一直準備伺機將楊慷舉的親筆書信面呈皇帝。

  張磊在徐府住下,這一住,住了一個多月,只因,現今皇帝並非日日早朝,更非時時理事。

  好不容易,一個半月後,張磊終於見著了年輕的皇帝。

  甫一照面,張磊心底微怔,好個儀容俊秀、風流倜儻的少年天子!

  李煜不難相處,兩人年齡相倣,對待張磊倒有幾絲朋友的意味。

  可張磊並不欣喜於這樣的親近,在他心底,天子就是天子,是不該逾了矩的。

  「你父親朕幼年時見過幾回,挺認真的一個人,每一回來,都會和先皇關在禦書房裏商討攻城守地的大事,人是很好,就是,嚴肅了點。

  「人生嘛!」李煜拍拍張磊肩頭,笑得可親,「苦短,很多事情還是別太執意得好。」

  張磊無言,他不懂這青年皇帝的意思,不要太執意?難道他是覺得當年父親領著全城將士殉城是件傻事?

  難道他不知道若非忠臣勇將的前僕後繼,今日,他憑恃著什麼能安坐在那金鑾殿上,還悠閒地吟詩作對,恣情於風月?

  「張卿這些年想必吃了不少苦頭,」李煜的眼直直睇向張磊臉上黥面刺字,並流露幾絲惋惜,「但人回來就好,這會兒,楚州雖已不在我朝治下,但咱們還是有不少領地的,你想當個大將軍,想建業立功,別急,朕這兒多得是機會。」

  想當大將軍?

  想建業立功?

  張磊喉頭緊了緊,最後卻同往常般選擇了無言以對。

  天知道他捱了那麼久的苦、捨棄了那對他而言比生命還重要的珂兒,為的不是當什麼大將軍,更不是什麼建業立功,他要的,是皇帝對他父親、對那些卒亡將士的肯定。

  意念上,他們忠君愛國,行為上,他們成仁取義,結果,他們死得其所。

  他們是為捍衛一個國家的尊嚴,保護百姓的生命,他們的死,並不是為了貪求建業立功,更不是一些冷嘲熱諷不明所以的人認定的愚行。

  而現在,這樣的誤解卻來自於他們所效忠的君主?

  一瞬間,張磊耳裏聽著李煜漫不經心的言詞,胸腔裏卻起了抽搐。

  之後,李煜又帶著他去看個所謂男人都會喜歡的精品,一個纏了足的善舞女子。

  看他沒啥興趣,李煜勸了勸,沒了興致的放他回來,直至今日都沒再有回音,望著眼前輕沾霧水的夜開花兒,不知遠方那人兒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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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2:5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前一晚接獲通知,今兒早南唐將相臣子便齊聚在大殿裏候著天子早朝了。

  雖說起了個大早,可不少人依舊精神抖擻,難得天子願臨早朝並言明有重要事情,這是件好事,他們的風流天子終於願意將精神轉移到政事上,那要他們犧牲少許睡眠是值得的。

  「下官想了又想,皇上上早朝,」一位負責農桑的臣子向身邊人咬著耳朵,「肯定是為著前些日子我提出的白水壩重葺事宜,那壩子事關數十萬農民生計,延宕不得。」

  「白水壩的事兒重要,鹽監的事兒就可以緩了嗎?」

  回話的人不表茍同。

  「制鹽售鹽向來就是咱們南唐財政上最大宗的收入,想當年先帝為了海陵被周兵奪走,還刻意上表哀求發還海陵鹽的所有權,前陣子鹽監那兒出了紕漏,我看,」那人回哼,「這回皇上肯定是下了決心,要辦這些貪婪瀆職的家夥了。」

  耳語不絕,張磊揚揚眉,他也和其他人一樣好奇,此次早朝皇上究竟是要談論哪件重要的政事?

  自從他上次和皇上見面並提出兵政改革的重要性後,一個多月以來,皇上再召他,談的全是風花雪月的事,他說國家目前無戰事,練兵恐讓其他國家誤會他們起了侵犯的野心,傷了彼此的和氣。

  現見皇上肯上早朝,他心底再度燃起希望,天佑南唐,也許是他的「收復淮南萬言書」起了效用了。

  天知道,身處於這樣的亂世裏,什麼是和平?什麼叫茍安?

  前陣子後周世宗柴榮剛死,目前當家作主的皇帝年僅七歲,國君年幼,人心不穩,政局動蕩,看得出柴榮所屬的部下中有幾個大將領都隱然有了叛變的心思。

  這麼難得的機會,他們南唐大軍怎能不趁勢攻城掠地,收復故土?

  茍安,什麼是茍安?

  現在只有強並弱,大吃小,沒有茍安這兩個字的,遲早,只要對方兵強馬肥,就輪到自己遭人吞噬,伏首稱臣了。

  身旁突然踱近一名侍宦,遞給張磊一封信箋。

  「張大人,這是您的信,昨兒晚剛由驛站那兒轉來的,上頭注明是急函,所以奴才就先替您送了過來。」

  他頷首接下,心底起了疑惑,前兩日剛接過楊伯父的信,這會兒又是誰?

  移眼下望,信封上末端的署名,是「江都白緘」。

  見了白字,張磊心底抽了抽,是白寧宇,他寫信來,莫非珂兒出事?

  張磊才想展信一看,耳邊卻聽到侍臣高喊皇上上朝的聲音,眸子黯了黯,他只有將信收進懷裏。

  眾所期盼間,袍袖飄飄的落坐在龍椅上的李煜清了清喉嚨。

  「眾卿家,朕今日特召諸位前來,或許各位心底已猜到所為何事……」

  眾臣子交換視線,人人都有不同心思,卻沒哪個想先開口,最終,宰相韓熙載跨出朝班,向上恭揖。

  「眾臣愚昧,請皇上明示。」

  「韓卿家,」李煜瞇瞇眼睇著他,「見到你,朕倒想起一樁事兒,顧閎中幫你畫的那副『韓熙載夜遊圖  ,朕見識過了……」

  聽天子這麼一提起,底下幾位臣子開始幫韓熙載捏了把冷汗,那幅夜遊圖描寫的是韓熙載呼朋引伴夜宴的圖景,圖中以犀利的筆觸及色調一一將官僚政客們荒淫糜爛的生活表露無遺,皇上這時候提起,難不成是想辦人?

  「那畫,」可接下來卻意外聽到了李煜的讚嘆,「具有高度美學的藝術價值,畫得真好。」

  「皇上,」韓熙載笑咪咪作揖躬身,「論起繪畫,您的山水、人物、禽鳥、墨竹皆清爽不凡,別具一格,堪為當世之絕。」

  「別在這兒灌迷湯,」李煜搖搖手,淺淺一笑,「朕有多少份量心底有數,談起吟詩作詞朕或許還上得了  面,可說到了繪畫,朕自知功力尚淺,論起山水,比不得荊澔……」

  「提到了荊澔,臣前些日子才得到他一幅春日暮雪圖,不知皇上有沒有興趣?」

  「有興趣……」發現其他人的沉默,李煜輕咳了咳,「韓卿家,這事兒咱們有空私下再談,方才你說的那幅圖稍後記得帶進宮來,讓朕好好看看。」

  「臣遵旨。」

  「既然眾卿家都猜不著,那朕就自個兒說了吧,下個月初七是皇太後冥誕,太後雖逝,但身為人子,朕不可以就這麼不聞不問,今天是想聽聽眾卿家的意思,想想該當如何追思。」

  冥誕?!為一個已逝的老人家賀壽?

  這事兒重要過築壩?重要過制鹽?或重要過治軍?

  張磊心底竄生涼意,他突然發現,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心似乎從不曾真正溫熱過。

  一個善於拍馬屁逢迎的臣子快快出了聲音。

  「皇上,依臣愚見,咱們請上金陵城裏最好的一團戲班子,讓他們演出『目蓮救母  ,好表達皇上您追憶太後的孝思。」

  「果真是個愚見,」李煜忍了個呵欠,長指無聊地掃拂著龍袍,「了無新意,其他人有沒更好的想法?」

  「皇上,要不然,咱們去請萬佛寺的高僧打幾日禪七,念經頌佛、放焰口,將所積功德回向給冥府的太後。」

  一個兩個先起了頭,不多時,滿朝文武都為此提出各種建議。

  「臣倒有個拙見,皇上,」韓熙載笑盈盈的開了口,「太後生前同您一樣傾慕風雅,最愛的便是聆賞輕歌曼舞,索性,這一回咱們便藉為皇太後慶賀冥誕的機會,舉辦個天下舞娘大賽,遴選出幾名舞姿最優的女子,讓她們在太後墓前獻舞,表達您的孝思感恩。」

  「這個好,這個好。」李煜坐直了身子,連眼神都亮了,「那麼,既是興賽,總該有個獎目好鼓勵人家來參加呀。」

  「獎目不難,」韓熙載笑得曖昧,「當今天下還有比能夠成為南唐皇妃更讓女子心動的事嗎?皇上您豐神俊朗、風流絕世,對天下女子而言可比啥金銀珍寶都還要更吸引人呢!」

  李煜呵呵笑的手擊膝頭,一臉的受之無愧,這提議真不錯,一方面幫他盡了孝思,另一方面還可以趁機欽點新鮮的美人兒入宮。

  「成了,這樁事兒就先這麼定下,相關細節及與賽規矩就由韓卿家多費神。」

  「皇上放心,能為皇上分憂解勞乃臣等義務。」

  「此事既定,朕,也就安心了,」李煜強掩了個呵欠揮揮手,「今日早朝就到此,退朝!」

  「皇上……」

  幾個急急出聲想挽留住皇帝腳步的臣子們都失敗了,他們的聲浪瞬息淹沒在侍宦高喊退朝及恭送聖駕的聲音裏。

  「算了吧!」一名大臣拍拍身邊那伸手想挽留住天子腳步的老臣,「下回再說,或許皇上下回就有心情打理你那樁山賊作亂的事兒了。」

  「還下回?」

  那老臣翻了翻白眼,「你瞧瞧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有幾個下回?那群山賊為禍已近兩年,每回我一提,皇上都推說小賊小匪不足為懼,別擾了他興頭。」

  「所以說您不會做人嘛!瞧瞧人家韓丞相,只要他吭了聲,哪回皇上不是洗耳聆聽?」

  「這不叫不會做人,」老臣子拂了拂袍袖,一臉不齒,「這叫不會做官,怎麼辦?老蔣,上回楊慷舉要走,我還勸了他,可現在瞧瞧,連我都想走了。」

  「算了吧!上頭喜歡茍安您就睜一眼閉一眼,少說兩句話,多得幾年餉,您也不年輕,兒孫都快掙出頭了,又何苦去多操這些心,上頭既不怕江山易主,咱們又窮緊張個啥?官場嘛,本就是隨波逐流……」

  話音伴隨兩人遠去的身影漸杳,睇著老臣子搖頭嘆氣的背影,張磊倣佛預見自己的未來。

  胸口沉沉的讓他憶起方才的信,取出紙箋,裏頭是白寧宇俊逸的字跡。

  張兄弟:

  叨擾你,情非得已,珂珂出走兩個月,吾日夜尋覓無獲。

  蒼天佑,望她平安。

  吾知曉於你,珂珂不同於旁人,也許,她會去找你。

  若見著,請捎信知會。

  家姑托付之事,吾這些天鎮日思量,感情事強求不得,即便與珂珂結為偶乃吾夢寐以求之事。

  無緣偕老,但若能見著自己喜歡的人快樂,吾願已足。

  她在江都並不快樂,或許她可以求著癡者,卻求不著快樂。

  曾問過她要怎樣才能快樂,她戲言讓我在臉上刺字再戴上個鼻環。

  為她,吾水火無懼,但誠如珂珂所言,不管我做了什麼,有些事情注定了是無法改變的。

  一個沒有快樂的齊珂珂是沒有幸福可言的,既然無法使她得著幸福,那麼,除了放手我別無選擇。

  候佳訊

  江都  白寧宇

  珂兒出走?

  兩個月?

  張磊心頭一凜,信到他手中約是十多天前寄出的,換言之,小丫頭已不知去向近三個月!

  這麼長的時間裏她在哪裏?又在做什麼?

  他心頭揚了火,這丫頭,究竟清不清楚她在做什麼?

  還有,她那孱弱的身子,禁得住外頭的雨露風霜嗎?

  外頭多得是心懷不軌的歹人,見她貌美,欺她勢孤,再加上她那壞脾氣,又怎能不出事?

  我祝禱你今日作了這樣的決定,將來不會後悔!

  這是珂兒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她氣他,她惱他,他都知道,打小起,即使再如何惱恨,在與他的冷戰中,她從來捱不過半日不出聲的。

  她的火氣向來得快,去得也快,只這一回,從說完話到抵達江都,一路上十八天,她不曾再與他說過半句話。

  身邊少了她的聲音,他雖然不習慣,但想著若她能因此而當真對他死絕了念頭,那麼,對她算是好事一樁,是以,便由著她。

  二人無語到達江都,上白府看她進入後他就離開了,兩個人,連道別都沒,她的眼一瞬都不肯再作停留。

  在當時,他原以為她已然乖乖接受了一切,對於這樣的結局,一方面他為她慶幸,另一方面也為自己痛徹心扉。

  可這會兒,他竟收到了她失蹤的消息?

  他總以為無論他作了什麼安排,都是出自為她著想的一片心意。

  可如果,她卻因此陷入危機,那麼,究竟該是誰的錯?

  由江都到洪州不消一個月,這麼久了,如果她想來,人早該到了。

  可她並沒有!

  那最後一幕對話不住地在他腦中翻騰,他明白她,這回她是真的火了性子。

  她恨他,就像她愛他一樣強烈。

  她那一句決絕的話一遍一遍在他心底嘶嚷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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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雨,一絲一毫,如針芒似牛毛,不致命,卻帶來竄至心底的寒意。

  不能生病,不能生病,這是齊珂珂一再告戒自己的話語。

  是的,她給了自己三個月的期限,如果她連三個月都熬不過,那麼,她憑什麼向那顆笨石頭證明她不是個孩子了。

  如何證明只要她願意,她可以陪伴他到海角天涯,到地老天荒!

  意向是這麼定,現實卻通常難如人意。

  離開舅父家時,她刻意不帶銀兩,為的就是想證明她能自立自強。

  她打算以行乞方式,去到她愛的男人的身邊,不錯,她是恨他,恨得同愛一樣強烈。

  但她騙不了自己,她還是不能沒有他。

  既要行乞,那麼她柔弱又美麗的外表就容易壞了好事,雖然,她沒三姊那種精妙絕倫的易容本事,但拿臟臭泥巴敷在身上、臉上的技巧還是有的,弄散了發髻,臟污了臉頰,再和街上乞兒換了件千瘡百孔的補丁衣,這會兒的齊珂珂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遑論他人。

  是呀,遑論他人,她扁了小嘴,所謂的他人還包括口口聲聲說愛她的文癡表哥。

  那能七步成詩,十步為文的白寧宇,自負聰穎,卻也沒能認出她來,那日見他在市集,她還曾故意向焦急尋人的他伸長了臟手,可白袂飄飄的他除了扔下碎銀外,連眼神都沒多作停駐,渾然不知他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無名千裏迢迢將她送至他手裏,且堅信他能給她幸福,但就她看來,他能給予幸福的該是那衣冠鮮麗、美麗清靈不著塵的齊珂珂吧。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日一夕禍福,誰又能真一生順遂?

  所以她自知,這男人能給她的幸福著實貧瘠得可以。

  可若換成了無名,無論她變成什麼模樣,他依舊能認出她,就像當年,即使她跌入了冰潭裏,他依舊能尋著她,依舊能救了她。

  他總認定分離對兩人是最好的抉擇,可她卻要證明給他看,他是錯的,意志力勝過一切,她想要與他舉案齊眉的決心,絕對可以戰勝她嬌弱的身子。

  由一名尊貴的公主淪為向人乞討溫飽的乞兒是需要一番掙扎的,剛開始時,她還限定了破碗裏只收銅板不收剩菜的規矩,可不消多久她就知道了這樣的規矩有多麼可笑了,當個乞兒,人家扔些什麼還能由著妳決定嗎?

  自尊誠可貴,幹凈價更高,若為溫飽故,兩者皆可拋!

  這話半點不假,到末了齊珂珂喜歡陰天勝過傃陽天,一來,不用曬得頭昏眼花,二來,也比較不會吃到餿了的殘羹剩肴。

  吃喝拉撒她全能忍下,可意志力堅定,身子卻不一定聽話。

  而本來意志力和身體,就是兩碼子事情的,於是乎——

  連綿的夜雨後,她生病了。

  縮在破廟裏,全身冰寒的齊珂珂直至這會兒終於承認她病倒了,病得神魂無依,病得信心全無,她昏昏沉沉,除了等死,似乎做不了別的努力了。

  她的身子一忽兒如在火爐,一忽兒又如跌入寒淵,心口壓著沉沉大石,吸了上口氣,下一口便會忘了該接續,眼前黑漆漆一片,不知白晝黑夜,耳邊也起了幻聽。

  是呀,是幻聽吧,這會兒在她耳邊響起的只是個幻覺吧,她已在這裏躺了三日,除了該死的大小耗子,還不曾有過其他訪客。

  可若真是幻聽,那麼這感覺也太真實了點吧?

  「舞月,瞧這裏,一個死人!」那是個男子的聲音。

  「死人?!真的假的?」那叫舞月的少女聽嗓音年齡應與齊珂珂相倣,可卻無尋常女孩兒乍聞死人的反應,清亮嗓音裏只是興味盎然。

  一陣踹踢、掐捏及探視,末了,少女竟逸出深感遺憾的嘆息。

  「笨射月,什麼死人?還有一口氣呢!」

  「剩一口氣也快變死的了……」射月動手拉扯舞月,「這種荒郊野外,沒藥石沒大夫,誰都捱不久的,走吧,省得待會兒拘魂使者一到,她靈魂出竅之際還誤以為是咱們害死她的。」

  「要走你走,我不。」她不但不走還好玩似地在齊珂珂身旁蹲了下來。

  「幹麼不走?別跟我說舞月姑娘突然善心大發想救人了!」少女不走,男子也只得傍著她身旁坐下。

  「救人?!」舞月好笑地瞪瞪眼,「我像嗎?」

  「不像!」射月據實回答,「一點也不。」

  她笑出聲來,並自懷中拿出一盒銀針。

  「針哪來的?」他詫異。

  「偷的。」

  「偷?向誰偷?」

  她漫不經心地玩起發辮。

  「不就前兩日到咱們那裏看表演的那個雲遊方士嘛!小裏小氣只扔下五個銅板的那個呀!」

  「人家賞銀給的少,妳就偷人東西?」

  「不然還客氣?」少女笑咪咪。

  「妳不怕老爹罵人?」

  「沒人告訴老爹,他怎麼會知道?又拿什麼罵人?」

  舞月轉眸覷了眼不出聲的他,笑得既可愛又嫵媚。

  「如果讓老爹知道了,我可是要捱板子的,如果你不捨得見我捱板子,那麼,你就該乖乖安靜,是不?」

  射月嘆了口氣,在她的身旁他似乎只有嘆息的份。

  「是的,我會安靜的……舞月!妳在做什麼?」

  他發出驚呼,只見那壓根不懂針砭的少女,竟拿著銀針在那似乎即將斷氣的乞兒身上玩起針灸的遊戲。

  「沒什麼,依你說的,在這荒郊野外躺著也是等死,既然如此,那麼還不如讓我來試試看。」

  「舞月!」

  射月愕然的驚覷著那被亂扎了幾針肌膚上滲出血絲的乞兒,急急擋下舞月下針的手勢,「什麼都能玩,這個不能,那是一條命呢,妳讓人家安安靜靜地去吧!」

  「不要!」

  她毫不考慮的推開他。

  「重要的穴門都還沒插到呢,也許她命長,也許我技高,也許我和她就有此緣,也許,就這麼誤打誤撞也能趕跑閻羅呢!」

  一個念著玩一個只想阻,推拒之際一不小心針盒翻倒,裏頭的銀針竟一古腦兒往齊珂珂身上斜插、豎進、直刺、橫落,猛地一股椎心的痛楚自齊珂珂宗鼻、梁丘、伏兔、髀靈等等穴位閃電似地流竄,她只來得及張開口發出一聲驚人痛呼,之後便沉入了昏迷裏。

  ※  ※  ※

  事後,有關這項奇跡,齊珂珂真不知是該感謝閻王饒命,還是該感激小鬼忘了索命。

  那一日,射月見齊珂珂被舞月胡刺一通發出慘叫,為了不讓她命喪於少女手裏,他急急忙忙抱了她回轉班子裏,而這時,恰巧雲遊方士回來尋針,經過診治,齊珂珂順利撿回了一條小命,可依方士的意思,他那事後的救治是其次,針盒砸下時的亂針齊舞才是真正救回垂死邊緣的齊珂珂一條命的主要因素。

  當齊珂珂清醒之後,她才知曉自己身在一個以耍雜技為營生的班子裏,來自金陵,團主名喚秦快,名副其實為了銀子既「勤」且「快」的貪財人物,六十出頭的高瘦清瞿男子,一臉的刻薄寡恩相。

  班子裏除了團主另有七個成員,都是些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無親無故亦無家可歸的孩子,那日將齊珂珂自破廟中帶回的射月和舞月年齡最長,分別是十九及十七,其餘的孩子們年齡較小,大抵由十二至十五,每人名裏都有個月字,依序是射月、舞月、輕月、盈月、挽月、寄月及遊月。

  秦快在齊珂珂躺了三日後就差人將她喊了過來,嘴裏叭吃叭吃抽著長煙桿兒,背脊斜倚在竹躺椅上,見齊珂珂入門他那老鼠眼兒亮了亮。

  「沒想到這回舞月那死丫頭倒幫我撿回了個寶,孩子,在外頭討乞不如跟著秦老爹,甭多想了,戰火歲月,溫飽首要,待下後,妳就叫邀月吧。」

  邀月?!

  齊珂珂忍住作嘔,算了,既是打定了主意要受苦,那麼,叫什麼都不重要。

  「聽好了!邀月。」

  秦快呼出長長一串煙泡泡,也不管是不是會將人熏嗆了。

  「妳該看得出咱們這裏是養不起閒人的,這兩天班子開場時妳不妨先在旁瞧瞧,瞧舞月那些孩子們的把戲裏有沒有妳自認可以學著點的,若都不成,」秦快綻著滿含深意的微笑,「妳就負責收賞銀吧,妳人生得標致,客倌們肯定會大敞錢袋,只不過,妳記清了,上門來看戲的都是客人,都是咱們的衣食父母,如果有客人想借機摸摸小手,逗逗妳玩,妳可得悉數盡收,且還別忘了說聲謝謝。」

  被摸小手還得開口說謝謝?!那你幹麼不讓你娘去試試?

  齊珂珂咬了幾次唇才將這話給硬生生吞下。

  「成了,就這樣吧,妳先下去,妳看來是個懂事的孩子,應該分得清楚該做什麼才是對自己最好的。」

  齊珂珂退出大房間,問了半天才找著那正在麻繩上練把式的舞月。

  「謝謝妳!」

  她突發的聲響害正踮起腳尖在半空中揚舞的舞月自繩上摔落,齊珂珂叫聲未歇,少女已然在落勢中攀緊繩在空中晃晃蕩蕩,那股靈巧,倒似猢猻一族。

  「謝謝……是妳!」

  舞月揚揚眉,纖手兒一放,身子在空中兜了個圈兒再在齊珂珂面前躍定,接著,靈黠清麗的她在齊珂珂身旁開始兜圈兒,認真審視這被自己胡亂救活後,不曾再去搭理過的姑娘。

  「妳真是那被我救回來的小乞兒?」

  齊珂珂點了頭,「如假包換。」

  舞月由鼻中哼哼出氣,手勢抬起腳底漂亮地旋轉起舞。

  這少女有著狂傲氣息,也有著足以狂傲的本錢,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在在媚麗如絲,攫住人的視線不放,光論外表,齊珂珂勝出,可若比起自信與肢體語言,她自知比不上這叫舞月的少女。

  「下回把臉擦幹凈,早知道妳長這個樣,我才不救妳!」舞月自拂面而過的指縫間覷著齊珂珂,「我沒那麼大的度量去救個比自己漂亮的女人。」

  「我不是妳救的。」我的活命是閻王開恩。

  「不是我救的?」舞月歇下輕舞,瞇緊眸撅高著菱唇的模樣貓兒似地,「這話可真是錯得離譜,妳昏迷了,所以不知道當時有多麼驚險,也不知道離死有多麼近,妳氣息將絕,是我……」

  「是妳打翻銀針扎上了我,然後,我才得以幸存的。」

  「所以,」她噢了長聲換上笑臉,「妳並沒有昏迷?」

  「在那些銀針亂飛之前,」齊珂珂點點頭,「我是的。」

  「不論過程只談結果,」舞月伸長手臂賊笑兮兮勾著她的肩膀,「無論如何,我還是能算作妳的救命恩人是吧?」

  齊珂珂覷著她表情,突然想起了妹妹齊姮姮。

  「說真的,妳有點兒像我小妹。」

  「像妳小妹?!」舞月哼哼氣,「怎麼,剛清醒就懂得了攀交情?」

  「我不需要攀交情,留在這裏也不一定比行乞來得好!」齊珂珂斜睨向她,「說妳像她,是因著妳們都是一肚子鬼主意,卻又喜歡笑嘻嘻佯若無事。」

  「說得好、說得好!」舞月不怒反笑,「衝著這句深得我心的話,咱們這朋友是交定了,至於救命之恩如何回報就改天再說吧,對了,妳叫什麼?」

  「妳問從前還是問現在?我叫齊珂珂,至於秦老爹那邊,他剛幫我取了個『邀月  的名。」

  有志一同,兩個女孩兒面對面做了個鬼臉,舞月笑不可遏,「感謝上蒼讓我比妳早進這道門。」

  「是呀!舞月!」齊珂珂望著懸在兩人頭頂上的繩索,想起方才她的舞姿,「這名字真的挺適合妳的,妳喜歡跳舞?」

  「以前,不!現在……」她撅撅小嘴,「總算被打出了些許興趣。」

  「打?!」齊珂珂雙目透出了驚訝。

  「廢話!不然妳以為我們哪條筋不對勁兒要爬到繩上去跳舞?要強迫自己割捨貪玩本性而不斷地練習、練習、練習?」

  言語間,舞月再度翩然翻身上繩,這一回她掛上繩子的是腳,頭朝下發辮兒直直垂落,將自己晾在繩上晃呀蕩地,那貪玩的神情與齊珂珂方才就想到的猢猻一族更近似了些。

  「老爹一定告訴過妳咱們這班子是不養閒人的,射月是神射手,他可以蒙住眼睛轉身射中三十步外的標的物,我叫舞月,負責走繩索、跳繩舞,以及和射月在繩上搭檔演出空中拋接,表演時,射月的足踝得倒勾在鐵環裏在半空中搖擺,然後接住我由另處數十丈高臺上跳下的身子……」

  聽得驚險的齊珂珂發出了低呼,她忍不住大睜著眼,「這麼驚險,妳不怕嗎?」

  「說不怕是騙人的,」舞月口中雖說著怕,可那調皮的笑意卻未曾稍減。

  「可這套技巧我打八歲起就練了,開始時每練一回哭一回也被揍一回,到現在已沒什麼感覺了,而且我知道,」空中的她笑得自信滿滿,「射月,是絕對不會讓我掉下來的。」

  耳裏聽著少女的話,齊珂珂想起了自己的無名,若是無名,他也絕不會讓她掉下來的。

  舞月笑嘻嘻轉移了話題。

  「至於輕月他們,有的負責耍猴戲,有的耍繡帕、滾大壇、變術法、吞長劍……總之各有所長就是了,至於妳,先別說,讓我猜猜……」倒吊著的她點了點額心,「老爹肯定讓妳負責收賞銀,是吧?」

  齊珂珂努努嘴,「誰讓我沒本事,啥也不會。」

  「沒本事也得學,珂珂,別說我沒提醒,咱們這個班子原先不只七人,之前還有個叫抒月同我一般年紀的姑娘就是負責收銀子的,後來,讓一個地痞流氓看上,硬是讓老爹用五十兩銀子賣給了人家當小妾,臨去前她哭哭啼啼向老爹猛磕頭想留下,老爹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舞月嘆了口似假還真的長氣,「那模樣豈是一個慘字了得?是她自己傻,老爹那人眼裏只看得到錢,情份?哼,不過是個屁!」

  「妳說的是真的?」齊珂珂吞了吞口水。

  「真假自個兒有眼睛自個兒看,我才懶得管人呢!」

  舞月迎風擺蕩清哼著小曲,若非那深黝不見底的眸子未現笑芒,否則那模樣只會讓人當她是個不解愁的小丫頭罷了。

  「咱們這些孩子雖都是打小讓老爹給養大的,可在他心底,只當咱們是會掙錢的猴崽子,為了讓咱們乖乖聽話,拳打腳踢、惡言相向、餓肚子、關黑室各種方法他都用盡了,別瞧我整日嘻皮笑臉,那可是被打了多年才練就出的厚臉皮功呢!」

  說著說著她竟帶出了句順口溜。

  「任你鞭打千回,丫頭一笑置之也!捶人鞭人隨你,嘻皮笑臉隨我!

  「黑心老爹最恨見人哭,哭聲只會刺激他打得更順手,於是練出我這皮笑肉不笑的本事,到末了他打我,我不但不哭還能幫他隨口謅小曲兒助興,加上我本事,學的都是別人學不來的,成了班子裏不可少的角兒,是以這些年他才不再打我,也沒將我趁著高價給賣了。」

  「那麼……」齊珂珂聽得心澀,「妳沒想過離開?」

  「想!怎麼沒想,我日思夜想都念著想走的。」雖說著絕情話,少女卻依舊笑盈盈的。

  「妳沒走,」她側頭想了想,「是為了射月?」

  「不!」

  舞月翻身躍下地,眸中有著冷情的光芒。

  「所有人連老爹在內都認為我會為著射月一輩子留在這裏,可我知道不是的,我只是,」她斟酌著,「在等待更好的機會罷了。」

  她瞥了齊珂珂一眼。

  「除非能有更好的發展,否則,我何必要由一口爛井跳入另一口爛井,而由著爛泥埋沒了我這一生?」

  爛泥?老爹或許是的,可射月,那永遠呵護守候在她身旁的男子也是的嗎?

  「那妳呢?」舞月換回了笑臉,「妳又是為了什麼淪為街頭乞兒?又是為了什麼貧病交加險些殞命?」

  齊珂珂覷了她一眼,知曉這樣的答案肯定得不著對方認可,是以溫吞出聲,「我……為了個男人。」

  果不其然,她在對方瞇細的眼底覷著了「妳是個笨蛋」的眼神。

  「別這樣瞧人,」她扁扁小嘴,「妳有妳的想法,我有我的,只要自己認定了值得,那麼,一切無悔!」

  是呀!只要自己認為值得,必當,一切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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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3:33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道?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仙樂輕揚,舞姿裊裊,偌大的禦花園裏除卻滿地翠傃奇花,更吸引人的,是那一道道穿梭在花叢間的清靈舞影。

  睇著舞影,聆著清樂,一條條檀木長幾後方的是持著酒杯舉眸捕捉旋舞少女身影的南唐官吏,那些眸子,有的百無聊賴,有的興味盎然,有的如癡如醉,雜於其間卻有雙眸子,那裏頭,盛滿了悒鬱與不耐。

  張磊隔著酒杯注視著殘酒,今日若非知道皇上也會來,他是不會出現的。

  可真來到了這裏,皇上坐得老遠,眸裏是曼舞的美人兒,耳裏是淫傃的樂音,在他心底,對江山的係念怕是一絲也不存的,是以,他自知,就算真能坐到了皇上身邊,又能說出什麼引起他興趣及注意的話語?

  陪皇上談天氣?還是陪皇上論舞姿?

  一杯盡,他對自己生起了厭惡。

  眾人齊聚於此是宰相韓熙載的主意,前皇太後冥誕,擇天下優伶為其追懷舞之。

  今日在禦花園裏舉行的是總決賽,來報名的千名佳麗經過層層篩選,只留三十名入圍總決賽,換言之,這三十位幸運兒將有幸得見南唐風流天子龍顏,甚至,飛上枝頭當鳳凰,入宮為皇妃。

  一杯再盡,張磊睇了眼那坐在上席眉開眼笑闔不攏嘴的李煜,他摔開了酒杯立起身來,夠了,就這樣吧,他的耐性已然耗盡,這些日子就當是個教訓吧,時不我予,何須佇候?畢竟,他並不是為著功名利祿而來的。

  楊伯父曾說,力挽狂灁並沒有錯,但,若當真大勢已去,天命難違,明哲保身並不代表是懦夫的行為。這話,他到今日方有了深深的體悟,所以,算了吧,別讓自己的執意成了別人的困擾,更何況,他肩上還有另個重要任務,他的小小可人兒,如今何在?

  那日甫接獲白寧宇書信,他就想拋開一切去尋她了,可他沒有,這些日子裏,他日裏煩躁,夜裏無眠,既憂心國事,又得焦慮惦念著他全心鐘愛的她。

  為了不想再讓悔恨癡纏,他決定放下這裏的一切,忠於自己的心,去尋找他已然守護了大半輩子的她。

  「賢侄,」徐景通疑惑地出手拉住欲離去的他,「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不!只是,」張磊清淡淡睇了老人一眼,「該走了。」

  僅僅一句話就已足夠讓徐景通明了跟前青年人的意思了,喟然長嘆他松了手,連挽留都沒有。

  「是的,是該走了。」老人低喃的聲音也不知是說給張磊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張磊邁步正擬離去,下一瞬竟讓園子裏另一頭的哄笑聲給轉移了注意力,原先,那只是淡淡不經心的一瞥,可當他睇清楚那在人群圍簇下跌倒的人影時,不得不停了腳步。

  人群裏,日曜底,那是個身著綾綢白衫,微露酥胸,高盤著兩坨螺旋發髻的清妍少女,少女似乎並不嫻熟於音律,樂音飄飄,人人輕舞飛揚,只她,半天踩不著鼓點,舞不出章法,方才那響亮的哄堂大笑正是緣自於她踩著了自己舞的彩帶,進而踉蹌跌下,這也就算了,她竟還讓自己落下的彩帶給一層層裹緊了身子,登時,一個彩帶包扎成的人肉粽子就這麼滑稽可笑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韓丞相是怎麼回事?坐遠點兒的人心底全起了不解,舞技這麼爛的丫頭片子也能晉入總決賽?

  可當那些盤著不解的眸子在覷清楚了那跌倒的少女後,目光紛紛轉成了然,那少女明眸皓齒、傃麗無儔,別說外頭尋常女子,怕連現時皇宮裏的那些妃子貴人,也沒一個能勝過她的絕麗容顏。

  少女這一跤雖摔得狼狽,卻也意外地摔得了李煜的注意,只見皇帝從容踱下高臺,一步步朝著那還被捆在地上的狼狽少女走了過去。

  李煜的動作使得樂音乍停,也惹起他身旁寵妾窅娘的不滿,她嬌聲喊著皇上,卻也沒能叫住那風流天子離去的腳步。

  來到少女身邊,那因著出醜而酡紅著嫩腮的她近看之後竟然更美,讓李煜情不自禁出手幫她解開那裹著她的不聽話彩帶,一層褪下一聲輕嘆,這麼美麗的女子,當真巧奪天工得可以。

  「嬌兒斜傾待郎持!」李煜笑盈盈向褪盡彩帶的少女伸長了手,「小美人兒,妳在等朕嗎?」

  鬼才等你呢!色皇帝!

  齊珂珂吞下到嘴邊的話,罔顧男人伸長的手臂自己站起身來,眼睛左顧右盼尋著舞月,都是那家夥,若非她要她報救命之恩挾她同來,她才不會來的。

  但她沒尋著舞月,卻意外對上一雙難得破了冰潭正冒生著怒焰的眸子。

  是他?那顆大石頭!

  齊珂珂硬生生捺下心底乍然見著張磊時的雀躍狂喜,轉成了惱意,是呀,他不在這兒還能在哪裏?她該想得到的,硬石頭就該待在這該死的皇宮裏,陪那該死的色皇帝,不可能因著憂心去尋找可憐兮兮、落魄無依的齊珂珂!

  在色皇帝和她之間,他早作了決定的了,不是嗎?

  石頭男衣冠鮮麗,看來活得還不錯,所以,他並未如她希冀的,一邊痛哭流涕後悔一邊思念著她嘍?

  暫斂惱思,她故意對著眼前的李煜湧現了甜笑,「民女舞藝不精,讓皇上看笑話了。」

  「不笑話,不笑話!」

  欣喜於佳人迥變的態度,李煜再度伸長了手臂,「這麼美麗的可人兒,就算真鬧了笑話,也只是個美麗的錯誤……」

  不過李煜伸出的手再度落空,一道人影掠移,讓他險些摸著小手的佳人離開了他眼前。

  是張磊,眾目睽睽下,風流天子前,他一個閃身兜轉,將那身著薄縷的少女倒栽蔥地扛上了肩頭,如此一來,除了美人兒的背影,她的容顏、她那微敞著的酥胸,全然、全然覷不見了,見狀,李煜悠悠然嘆了一聲。

  「張卿,你這是……」他肅了肅龍顏出了聲音。

  「張大人,皇上正在興頭上,為人臣子者,怎會在這種時候出來攪局,掃皇上的興?」韓熙載起身冷眉而詢。

  「皇上恕罪,」張磊先給肩上那依然不住妄動著的齊珂珂屁股一掌後才道:「這丫頭乃微臣舊識,她上南唐是為了尋找在下,並不清楚皇上辦此賽會的目的。」

  「誰說我不……」齊珂珂話沒完再挨了記打,只得乖乖停了話。

  「是這樣子的嗎?」李煜微微一笑,「舊識也罷,故友也成,此次比賽本就言明了誰都可以參加的,這位姑娘自然也不例外。」

  「別人可以,她卻不行!」無視於身旁韓熙載冷箭似的惡芒,張磊淡淡而語。

  「為什麼?」是韓熙載出的問語。

  「因為即使她能奪魁亦已無權出任南唐皇妃了,」張磊氣定神閒,「她是我的未婚妻。」

  說謊!說謊!來人呀,快將這說謊不打草稿也不臉紅的臭石頭搬走!齊珂珂在心底吶喊,可卻又無法忍住乍聽到那三個字時的心跳加速和甜蜜心悸。

  「未婚妻又怎麼樣?」韓熙載沒打算就此松手,明擺著一副護主求榮的神情。

  「這姑娘既然還未進你張家大門就依舊有其自主的權利,何況,你是個臣子,為君分憂、使君歡樂乃為人臣子首要之事,難道,為了個小小的女子,就連效忠皇上的事兒都不記得了嗎?」

  「原來,」張磊冷笑,「韓丞相效忠皇上是用這種方法的,也難怪,韓府人丁愈來愈單薄。」

  「張磊,你!」韓熙載漲紅了臉。

  「在下不與您逞口舌,韓丞相,事實上,皇上至今對於在下所欲封敕的官啣只是口頭應允尚未正式授啣,所以,張磊仍只是張磊,無名於官場,您說得對,既然在下沒本事依聖駕喜好效忠皇上,那麼,就當張磊從不曾涉足過南唐朝班吧!」

  「張磊!」始終未出聲的李煜終於忍不住皺了眉,「為將之人行事最忌莽撞,朕本有意再過一陣子就要敕封你做戍邊大將軍了,你當真要為了個女人放棄大好前程?」

  他淡然一笑,「皇上!大好前程請留給需要它的人吧,在下福薄承受不起,萬望陛下善自珍重。」

  「好個張磊,咱們這南唐皇城豈是由著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韓熙載沉聲一吼,瞬時數百名禦林軍手持長矛,向著張磊兩人圍了過來。

  張磊冷冷一哼,「是嗎?相處了幾個月,看不出韓丞相竟是如此好客的人,可在下向來隨性慣了,想留想走,全憑己意!」

  他冷冷一笑,左手抱著齊珂珂,右手自腰際抽出了擎天劍,今日之宴原是規定不準帶兵器的,可張磊早有去意,是以寶劍不曾離開過身邊,這會兒青天之下,只見他一手抱人一手輕靈使著駭人至極的劍招,那玄厲傲人的劍氣,飄飛耀目的銀點,竟然比方才那些舞娘的姿態更加妙不可言,如神移,似鬼鳴,精奇絕巧又渾然天成地毫無破綻可言。

  無意傷人的他,僅用了劍氣點倒擋在路上的禦林軍。

  幾個回旋激點,一排排衛卒紛紛被點中穴門不得動彈,而另一頭,是驚懾於劍氣而紛紛走避的南唐臣子,片刻後,張磊長劍回鞘,放下齊珂珂,抬高雙手,他向著李煜作了深深一揖。

  「皇上,茍安一隅終非長久之計,臣……」咬咬下唇他改了口,「在下希望您能有改變心意的一日,只要您想明白了,派人通知在下一聲,張磊自當竭力報效南唐。目前您過的這種醉生夢死生涯實在不適合在下,請恕我無法陪您一塊兒浪費生命了!」

  躬身再揖,抱起齊珂珂,他揚身飛離,瞬間遁離了眾人眼前。

  好半晌,李煜方能自震驚中清醒,張磊的話原本帶給他許多省思,原本讓他興起不少不同的念頭,可下一瞬,在韓熙載清開衛卒,再度叫舞娘們款款起舞後,那浮光掠影的念頭遂一個兩個三個如泡沬似地消失無蹤。

  尤其,當他眼前出現那旋舞著魅影名喚舞月的少女時,少女誘人的笑容,曼妙的舞姿,讓他把方才對齊珂珂的驚傃之情轉嫁到了眼前女子身上。

  於是乎,舞宴中動人心弦的清音繼續不絕,方才那一幕不敢提起的、不願提起的,都故意假裝它似乎從不曾發生過。

  ※  ※  ※

  離開皇城,張磊才將肩上的齊珂珂放了下來,他冷著眸打量眼前嘟著小嘴的她,不顧她的閃避動手翻開她的襟衣。

  「幹什麼啦?」

  她羞紅臉閃了又閃,他方才在人前說的那三個字,可不代表他已擁有這樣肆無忌憚「審視」她的權利!

  「所以,」確定她無恙後他才停了手,可目光沉了又沉,「妳並不是被人脅迫強押去參加那舞娘之賽?也不是被迫差點兒就當上了南唐的皇妃?」

  「當然不是!」

  她使勁兒甩脫他,「我不知道有多高興能當個南唐皇妃!」扮了個鬼臉,她哼哼作聲,「臭石頭,你幹麼要壞我的事兒?」

  「當皇妃?」他冷瞇著眼,「如果沒記錯,妳這回是出來尋癡,可不是為了當啥皇妃的。」

  「是尋癡沒錯,」她咬咬唇不服,「可論起文才,你認為南唐國主李煜會輸給江都才子白寧宇嗎?要尋就得尋最好的,不是嗎?」

  「妳這次到南唐,真是為著尋李煜而來?」

  他出手握緊她瘦削的肩,眸中冰潭迸裂。

  「所以妳不告而別,所以妳失蹤了幾個月,所以妳讓人心思掛念,全部,都只是為了他?」

  猛然竄生的妒意讓他措手不及,雖然他強迫自己將她捨下,捨在江都,可從沒一瞬真能將她逐出心底,他雖捨了她,心底卻仍隱然以她對自己的情感為傲、為慰,於她,他的心思本就矛盾難厘,為了任務,雖然他得將她推離,可心底,卻一刻也承受不起她對他的情愛會有磨損、會褪色的可能性。

  「是呀!是呀!」

  她瞇緊星眸為了氣他而繼續撒謊。

  「全是為了他、為了他!你自己口口聲聲要為這男人鞠躬盡瘁,既然如此,為了幫你,索性我也到南唐來當個皇妃,當你的主母,幫你加油打氣,這樣不好嗎?李煜那家夥骨子裏盡是風流癡性,我先求得了他的血去解了大皇兄的蠱後,再回南唐當個備受恩寵的皇妃,這樣風風光光的日子難道會比跟著那乏味的白寧宇還差嗎?」

  「珂兒!李煜不適合妳,妳知道他有多少嬪妃嗎?妳又能受寵幾時?那種深居宮苑,只為博君一夜恩寵的日子並不適合妳。」

  「又是一句不適合,笨石頭!當初你口口聲聲說白寧宇適合我,將我一個人扔在那裏,可我不快樂,一點兒也不,最後,我只得選擇出走,無名,別再用什麼適不適合的冠冕堂皇理由來捆住我了,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你總說我沒法子自己照顧自己,可這陣子我在外頭行乞賣藝流浪了三個多月,我病過、苦過,也差點兒死過,可我還是活了下來。

  「這一切都證明我已不再是個什麼都不會、隨時可能會病死的嬌嬌女了,你說李煜不適合我,我也知道,可偏偏,」她眸中掩藏不住傷心,「那最適合我的人卻不作如是想,他千方百計就是想將我推給別人,如果他不能要我,那麼,哪個男人又有什麼不同?」

  「珂兒,」張磊強忍著將她抱入懷裏的衝動,幾個月的相思煎熬將他的自制力磨損殆盡,「妳知道,我要不起妳。」

  「要不起我?」齊珂珂目中亮著堅定,三個月的磨難,幾回瀕臨死亡的經歷,都足以使她更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無視於他的後退,她踱近他,舉起他那粗礪的大掌貼近自己臉頰,「這句話,是你的理智還是情感說的?」

  「有分別嗎?」他的掌眷戀的撫著她臉上的滑嫩,不捨抽離。

  「當然有了,」她笑了,笑得像只誘著肥雞入籠的小狐狸,「若是理智說的,你叫它閉上嘴,可若是情感說的,無名,」她幽幽一嘆,「只要你今日說句你不要我,你能忍受讓別的男人碰我、親我、摟我,做些你想對我做的事情,那麼,我就饒了你,放你自由而去,不論你讓我去找白寧宇、去找李煜或任何王八羔子都可以。」

  放他自由?

  讓他日日夜夜生活在後悔裏?

  由著他日夜想象著她躺在別的男人懷裏?

  他連見了她穿袒胸衣衫都要怒火中燒、都要衝動地想蒙住所有男人的眼睛了,那麼,他又怎能當真去接受別人對她更進一步的侵犯?

  他抿緊唇,與她視線相交就是開下了口。

  片刻後,張磊頹了雙肩,別開的視線裏是心知肚明的無能為力。

  「說不出來是嗎?」齊珂珂目瞳晶亮,「說不出來就別說了吧,有些時候……」她抵近他伸出柔荑環扣上那僵硬中的男人頸項,繼之踮高了腳尖送上香唇,「不說話會比說話還來得更加有力。」

  這一招是舞月教的,舞月說,想擊潰一個自制力太強的男人,是不消用言語的,放下身段以行動逼他作決定,絕對會比說服他還來得有效。

  她生澀的唇毫無技巧地貼緊了他的,那絕佳的觸感使他身子瞬間如遭雷殛,自小到大,為了救她,為了責任,他曾將她擁在懷裏數百回,對於那紅傃的甜唇他神往已久,卻是頭一回嘗著它的甜味,他從不知道,她的唇竟然柔軟至斯、香甜至斯、勾人神魄至斯。

  雙唇相抵,她躁紅著臉不敢有進一步的動作,主動吻他已是她能做的極限了,接下來呢?她心底微微起憂,他會不會推開她?會不會罵她淫蕩?會不會同以往毫無顧忌傷她、使她受傷?可她的憂慮並未持續太久,在她吻上他之後,他就毅然地接過了主控權,然後,就再也由不得她思索與退縮。

  那長久以來的壓抑與偽裝一旦被戳破,便再也回不了頭了,畢竟,眼前的她他已愛得太長、戀得太久,他對她的情感如飽蓄了的江河,只要一個裂縫便能決了堤的。

  逐漸,單純的唇瓣相抵已不能夠滿足他,很快地,他用舌撬開了她原是緊閉且膽怯的貝齒,那火熱的舌尖先與她的嫩舌相遇嬉戲,繼之,他貪婪而饑渴地掠奪起她嘴裏令人戰栗的柔軟與甜蜜。

  「無名,」半晌之後,被吻得意亂情迷半天回不了神的齊珂珂偎進張磊懷裏,既是羞怯又是忍不住地想笑,「老實說,你是不是餓了?」

  「是呀,我是餓了!」

  拋去了顧忌,終於敢坦然面對情感的張磊散了臉上沉鬱已久的陰霾,與心愛女子傾訴著笑語,他的手霸氣十足的將她攬近,讓那柔軟的身子與他粗獷的體軀毫無間隙地相依,「好餓、好餓,餓了快十年了!」低下頭,他朝她柔美頸項一口咬下。

  「別!癢呢!」她閃了閃,最後只能笑著求饒。「所以,」她甜笑著,「你今日在眾人面前說,我是你的未婚妻並不是騙人嘍?」

  他眼神黯下,把玩著她的青絲,「那個時候是騙人的。」

  「那時候是騙人的沒關係,」見他的神情,她嘟起小嘴,「可現在及未來都不是,你會娶我的,是嗎?」

  「珂兒,別逼我,」他嘆口氣將她揉在懷裏,「我承認我愛妳,愛得天昏地暗,愛得六神無主,可關於我們的未來,我還要再想想。」

  「想?!」她一臉無法置信,「你愛我,我愛你,還有什麼可想的?」

  「妳想過妳父王和娘親嗎?」

  張磊憶起菊妃臨行前的交付,再低頭睇見齊珂珂臉上未退的激情及紅腫的唇瓣,不禁對自己微起了惱意。

  「在南唐,我是將門之後,可在齊壇,我始終是個被人買回的囚奴,一個公主的貼身隨從,妳跟了我,這一輩子,在齊壇,都將免不了被人指指點點。」

  「我不怕、也不在乎!」

  「妳不在乎我卻不能不在乎,我不要妳受到半點委屈。」

  「簡單,咱們不回齊壇不就成了?」

  「不回去?妳不會惦記妳娘、妳父王、妳中蠱的皇兄還有那些姊妹們?」

  「如果你和他們之間只能選擇其一,」她憨笑地窩在他懷裏,清澈眸底毫無悲意,「那麼,這世上,我就只要你!」

  聞言他心底湧生濃濃感動,半天出不了聲音。

  和菊妃許下的承諾猶在耳際,可這會兒,在兩人互吐了心意,在他已然嘗過她的甜美,要他放手成了件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闔上眼,他將下巴抵上她的發際,禁止自己再想,或許她說得對,她愛他,他也愛她,那麼,還有什麼可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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