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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唐婧 -【姮姮求癡(公主尋癡之五)】《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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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婧 - 姮姮求癡(公主尋癡之五)

要她去尋癡?!哼,那她就先變白癡!
想她大哥也真沒用,肖想她的侍女不敢說,
就串通個牛鼻子道士抬出桃花精來唬弄人,
要她們姊妹外出尋個鬼啥癡,
他好登堂入室把丫鬟;
所謂整人者人必整之,
她可是鬼頭鬼腦鬼心腸的小魔女呢,
裝瘋扮傻誰不會,非把他們騙得慘歪歪,
精湛的演技還贏得道士看護一枚,
要他來她宮裏過五關斬六將破機關,
陪她去獵個兔子獐子卻反被追兵獵,
再躲到他地底宮殿躲貓貓、玩親親,
她這癡郎有趣得緊,叫她怎麼都玩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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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5:37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齊壇國  姮辰宮前  

  夏日蟬嗚,幾乎要淹沒了女孩兒們的聲響。女孩兒們,指的是齊壇國主齊徵的四個寶貝女兒。

  她們依序是十五歲長公主齊奼奼、十四歲二公主齊棋棋和同為十三歲的三公主齊姒姒、四公主齊坷坷。

  這四位美麗公主乃齊徵與其四位妃子梅妃、蘭妃、竹妃及菊妃所生,面容同屬姣好卻各有不同的個性。

  “大姊!”

  女孩兒們中最驕縱卻也是最不愛動腦的齊珂珂推了推那躊躇著的齊奼奼。

  “別發愣了,咱們快進去吧!”

  “是呀!是該進去了……”

  出聲的是齊姒姒,四個女孩兒裏她是較機靈的一個,這會兒她漫不經心的摳著手指甲,因拿父王玉璽去模擬盜印,目前,她正處禁閉反省期,為了扮鬼嚇跑侍衛,是以指甲裏留了些臟東西,只聽她懶懶續語,“也好讓小魔女逮著整咱們的機會。”

  小魔女,指的是姮辰宮小主子,年僅十二歲的齊姮姮。

  論年紀,她最小,可論起整人的花樣與心思,只要是人都會怕她。

  膽子小的齊奼奼曾跌落至個滿是鬼面蜘蛛的坑穴裏過了一夜,害得她整整半年不敢獨睡。

  膽子大的齊娸娸因著莽撞打翻了一桶自天而降的糞水屎塊,害她整整半年不敢大口呼吸。

  驕縱的齊珂珂曾被齊姮姮硬拉去洗野泉,洗沒多久,齊姮姮突然潛入水底不見,不單她,那陪著兩人同來的貼身女侍冬兒及朵妘也不見蹤影,不見不打緊,最可怕的是,偷偷摸摸自水裏起身的齊珂珂看見了她放在泉邊的所有衣物,變成了兩片姑婆芋的大葉子。

  自認聰穎過人的齊姒姒,卻敗在齊姮姮自設的九宮八卦圖,而失去了幅徐熙的沒骨花鳥圖,齊姮姮不愛畫,贏那張畫純圖著好玩心思,過沒幾天,齊姒姒果然聽說那幅畫被妹妹拿去當成了鑣靶子,恨得她整整半年沒上過姮辰宮。

  事實上,她們四姊妹只能算是皇城裏受害普通的一群,姮辰宮裏的丫鬟僕役宮娥太監汰換率甚高,不出半年便要因傷或因懼而替補退換。

  惟一例外,是齊姮姮的貼身丫鬟朵妘。

  朵妘大齊姮姮兩歲,是窮苦人家的女孩兒,十歲那年跪在大街上賣身葬父,被妓院的人騙買去,幸虧她發現苗頭不對轉身逃跑,卻在大街上被幾個龜奴惡棍強押住,恰遇齊姮姮路過而出手相救,之後便將她留在身邊當丫鬟。

  朵妘溫馴嫻靜,貌美乖巧,再加上齊姮姮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素來凡事逆來順受,可也因此讓姮姮覺得整她不是件好玩的事情,是以,高抬了貴手。

  天下,不是一日所成,小魔女,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養成的。

  身為皇帝皇後獨生愛女,又是兄弟姊妹裏最年幼的一位,是以,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對她容忍三分,還有一點,她最厲害的便是用那張既可愛又無辜的笑臉來搪塞迴避所有問題及責難,一皮天下無難事,再加上一張天底下最會顛倒黑白的嘴,讓所有受其荼害者除了摸摸鼻子自認倒楣外,著實沒有別的辦法。

  “我可沒興趣待在這裏喂蚊子,”沒耐性的齊娸娸抬足前行,“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我沒時間算計那小魔女的心思了!”

  “是呀!”

  齊奼奼溫溫雅雅出了聲音。“前些日聽皇後娘娘提起說姮姮習女經了,我想,她可能會改變了。”

  “齊姮姮會改變?”

  冷笑的是齊娸娸。

  “我吃屎喝尿齋戒三年以謝天恩!”

  齊娸娸的話倒沒惹來眾人嫌憎,對這整日嘴臟的二公主,旁人早已習以為常,並且,將此惡習的養成歸咎於幾年前的那桶自天降下的糞水屎塊。

  “成了吧二姊,”齊姒姒觀著齊娸娸背影,“佛祖不鼓勵人吃屎的,想表達誠意,換別種方式吧。”

  “那麼,老三,咱們到底進不進去?”齊珂珂偏著頭問。

  她與齊姒姒同年,生日只差了幾天,喊三姊她嫌吃虧,是以向來只喊姒姒老三,年紀雖近,可獨立性明顯不足的齊珂珂在貼身護衛無名離去之後,凡事已改以齊姒姒馬首是瞻了。

  “進去!當然進去!咱們都收了小妹邀帖,收了帖不出現有賺失禮,只不過……”齊姒姒觀著齊娸娸背影笑嘻嘻的,“別當帶頭的就成了。”

  話沒完,一個男聲在幾個女孩兒前方響起,聽見聲音,四個女孩兒互瞧了眼,有志一同撒足前奔。

  “聽來……”齊姒姒邊跑邊笑,“還有比咱們更早到的。”

  女孩兒們跑到了水塘邊站定,姮辰宮的水塘是齊姮姮自己設計遣人鑿挖出的,分了幾個窟窿居間還有攔水閘、水車、小舟等物。

  水塘中心有個沙堵,沙堵上長滿了蘆葦,這會兒圍簇的蘆葦間由這頭望去依序插了大中小三塊木牌,上頭還寫了些字,只是,全是蠅頭小字,隔得遠,站在這頭的人壓根看不清上頭寫了些什麼。

  若想睇清楚,除了泅泳劃舟外就是運用輕功了,皇子公主裏,只二公主齊娸娸、五公主齊姮姮和太子齊昶學過些許拳腳功夫,是以,這會兒,女孩兒們隔水睇著那在沙堵上哇哇大叫之人,正是她們的大皇兄,齊壇國皇太子齊昶是也。

  兄弟姊妹裏,齊昶和齊姮姮同為皇後所出,論血緣雖是最親,可在整人時,齊姮姮是公平的,再加上男人皮厚肉多,整起來比較過癮,所以從小到大,比齊姮姮大了五歲的齊昶論起被小公主整弄的紀錄,立見是皇城之冠。

  “大皇兄!你怎麼了?”

  是齊奼奼的問句,雖憂心,但礙於眼前水塘,除了站在這頭乾著急外,她著實幫不上忙。

  “甭問了,大姊,你沒瞧……”遙睇前方,齊娸娸冷笑,“咱們齊壇太子這會兒成了只生了長尾巴的大公雞!”

  長尾巴?

  是的,這會兒那原本高挺俊朗、養尊處優、倨傲帥氣的齊昶正不斷翻轉著身子,想拔出那直沒入他臀股之際的一只尾端還黏著可笑鳥羽的箭桿兒。

  “中箭也,中計矣!”齊姒姒發出了同情的喟嘆,“太子變公雞,想當咱們齊壇的太子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大皇兄,”齊珂珂出了好心的問句,“要不要咱們幫忙?”

  “要!當然要!”

  伴隨著怒吼聲,齊昶總算拔出了那支可笑的箭羽,捉緊箭,無暇理會臀上泊泊流竄的血,他飛身由沙堵掠回了水岸邊,“去把齊姮姮給我捉過來!”

  “皇兄莫急,”齊姒姒眸光在附近草叢間遊了遊,“小妹肯定就在附近,既然設了陷阱,又哪會錯過親眼見著獵物被擒的快樂?”

  話剛完,草叢裏果真蹦蹦跳出了粲笑著的姮辰宮小主子,齊姮姮。

  “果真是親姊妹,了若指掌。”齊姮姮笑嘻嘻。

  “拜托,”齊姒姒睨著小妹,“這種事兒別牽扯到血源,這只是依你個人的病態程度來推論罷了。”

  “齊姮姮!為什麼害我?”齊昶咬牙忍疼嘶吼著。

  “說清楚點兒,皇兄,意圖謀害皇太子可是要人頭落地的,”齊姮姮笑咪咪,“妹子哪邊害你了?”

  “是你放話說你這潭子裏出現了難得一見的魚怪?”

  “是有這麼回事,”她點點頭,繼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昨日之前是的,可昨兒夜裏我已將它網來吃了。”

  “吃了就算了,”齊昶遙指沙堵,“那你幹麼沒事要在那兒插三個牌子?”

  “怎麼,”齊姮姮一臉虛心求教,“齊壇國什麼時候規定不許人插牌子了?”

  “插一百個、一千個都是你家的事,只是,你幹麼要故意在上頭寫了那麼小的字?遠望望不清,叫人瞧了凈是心癢。”

  “所以,皇兄會上那兒去為的是想看清楚牌子上寫了些什麼?”

  “廢話!不然誰沒事會上那兒去?”這句話,火氣騰騰。

  “那麼,你到底看清楚了沒有?”這句話,客客氣氣。

  “最前面那一個牌寫著,‘相信我,回去吧!’”齊昶沉著聲。

  “那麼,請問你,回去了嗎?”

  這句話是句廢話,若真回去了齊昶又怎會成了只大公雞?

  無視於兄長白眼,齊姮姮笑笑再問。“那麼,第二個牌子寫的是什麼?”

  “‘此時回頭猶不遲,真英雄,亦有一時縮首’”他說得硬邦邦地。

  喝,身旁數人忙咋舌,這大皇兄向來自恃英明神武,這時回頭不成了龜類一族?

  “如果小妹記得沒錯,”齊姮姮笑嘻嘻接回了話。“那最後一個牌寫的是,‘臀下無眼,暗箭難防,一切自取,中箭無尤!’換言之,這三個木牌明明白白寫著那兒設了個捕獸的窩弩,想來,”她嘿嘿一笑,“也只有不識字的飛禽野獸會上這種當,又怎知,會是皇兄你中了的弩箭?!”

  “齊姮姮,你還想再狡辯?任何人只要一踏上了那沙堵,只要一費神專注在那三塊該死的木牌上,那藏在木牌後方該死的窩弩已然自動上膛撐弓,然後……”

  齊昶下頭沒說完,可光瞧著那咬牙切齒的模樣,誰都清楚那未竟的話是什麼。

  “大皇兄!”

  齊奼奼遞來手絹兒,皇兄傷在‘那’地方,誰也幫不上忙。

  “你先別急著罵人,咱們扶你到小妹宮裏歇歇,我去幫你喚太醫過來……”

  “不去!門兒都沒有!她那裏機關更多,這會兒離開至少我還有健全四肢。”扔下話,手還按在臀上的齊昶已然預備跨步離去。

  “這麼不屑於妹子的姮辰宮?你這話讓朵妘聽了要傷心的,一早起床,她就巴望著能在宮裏見到你了。”齊姮姮說得漫不經心。

  “等我?等什麼?等著幫我治傷?朵妘不像你這麼壞心眼惡肚腸,還有……”齊昶勃怒回首,“你算準了我今兒個一定會來?”

  “那當然,”齊姮姮一臉盡忠報國,“為了怕刺客侵擾太子,妹子在太子身旁早已布滿了眼線。”

  觀了眼被扔到一旁的箭,齊昶沒好氣,這輩子,他最怕的刺客叫齊姮姮!

  “算準我來,也算準了……”他由鼻中哼怒火,惡龍似地,“我一定會中計?”

  “是呀!”姮姮點點頭笑得詭異,“還有,我也算準了你是一定得上我那姮辰宮裏治傷的了。”

  “放你的屁!我現在立刻走人,你再……”

  咚的一響原還張牙舞爪的齊昶昏厥倒地,而齊姮姮擱在背後的手也恰開齊了五指,在其他女孩兒的叫喚聲中,她搖搖頭踱近,蹲下睇著那已然陷入昏迷的可憐兄長。

  “身為堂堂齊壇皇太子是不可以出口成‘臟’的,你當你是齊娸娸?”罔顧身後冷芒,齊姮姮笑語繼續。

  “不想到我姮辰宮?恐怕,這會兒你是沒別的選擇了!”她笑嘻嘻的,“在中了我那塗有蒙汗藥的箭頭後,你以為你還能決定上哪兒?”

  “齊姮姮,說實話,”站在一旁的齊娸娸環胸冷語,“你整日這麼惡搞大皇兄,是不是覬覦皇太子的寶座?”

  覬覦?

  皇太子的寶座?

  消化完齊娸娸驚人之語後不僅齊姮姮抱肚大笑,另外幾個女孩兒也陪著笑得東倒西歪,水塘邊,一個昏迷不醒、臀部冒血、全身狼狽、貴為皇太子的男人,在他身邊,就這麼泠泠然響徹了半天的笑聲。

  那分屬於五個美麗女孩兒的笑聲。

  如夏日蟬嗚般,久久、久久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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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年後

  齊氏王朝在蜀境嘉陵江畔建基百年,物阜民豐,自給自足,鮮與外界接觸,卻因此也避開了外界朝代更替兵燹頻仍的幾段歷史。

  換言之,它自成一座桃花源似的小小王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對於此一桃源國度,不僅百姓引以為榮,就連國主齊徵都要忍不住昂首闊步以能延續父祖留下之優良傳統為效。

  可這些日子來,齊徵和皇後錦繡卻鮮於開展過愁眉。

  百年來首次乾旱是個原因。

  十年來最大的一次蟲災是另個原因。

  可最令他們頭疼的,還是其獨子齊昶的怪病。

  一個好端端的二十歲青年無緣無故整個人像少了幾道魂魄似地成了個傻子,沒了以往聰穎伶俐的模樣,整日嘴角涎著唾沫光會對人傻笑,偶爾,還會瘋了似地又跑又叫,到處砸毀物事,還用劍戟四處砍殺禁衛軍。

  “太子是怎麼回事了?”

  “莫非撞了邪?”

  “像個傻子似的……”

  原是太監宮娥間細細的耳語,到後來,已成了全國上下一致的問題了

  他們的太子,是怎麼回事?

  還有,他會康復嗎?

  太子可是齊壇國的儲君呢!他若真有事,國家該怎麼辦?

  沒得說,皇上皇後急,太監宮娥急,全國的百姓們自然也是焦急萬分的。

  在全國大夫方士都束手無策後,向來視巫道為邪物的齊徵也只得聽從了大臣和嬪妃們的建議,陸續尋來了幾個自稱法力高強的道士巫師們。

  道士巫師有本事的,當然,也有騙人或法力不足的。

  幾天下來,一個道士被太子的劍削去了半片屁股,哀叫著屁滾尿流的遁逃,一個道婆被太子憨笑時咬去了大半邊的鼻肉,哭爹叫娘的被人扛走。

  來一個倒一個,齊徵只有不住地搖頭。

  到末了,一名烏簪高髻、白襪藍袍,身影清瘦、留著山羊胡子的道士踏上了金鑾殿。

  “閣下……”齊徵問得清懶,這些天下來他幾乎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小姓薛。”山羊胡表情瞿鑠,目光炯亮,倒沒有前幾日上門那些道士巫師急求表現的熱呼勁。

  “薛道長,”也許對方還真有些本事也說不定。齊徵努力振作了精神,“太子的病想必你已耳聞,不知道長有幾分把握?”

  “沒見著人,”薛道人扯了扯袍袖漫不經心,“如何談把握二字?”

  “說的是!!說的是!”

  齊徵立起身親自領著薛道人進了太子寢宮,寢宮裏,齊昶被人五花大綁捆在床上,嘴裏塞了布帛,嗯嗯呀呀地正瞪大了眼,床旁,是哭得淅瀝嘩啦的錦繡。

  “放開他!”薛道人出聲。

  “放開?”

  幾個隨侍在旁的太監宮娥全傻了眼。

  “放不得的,”太監們個個急著說話,“咱們可是耗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妥太子,他會咬人,咱們又得擔心他弄傷了自己……”

  沒作理會的啪地一聲,薛道人單手扯斷了麻繩。

  “小心!”

  在太監們的驚叫聲及床上齊昶惡狠狠蹦起的動作裏,薛道人倏然出手,一掌虎地拍落齊昶額心。

  眾人只見太子身子一軟,眼一閉,癱在床上,繼之是皇後及眾宮娥窸窣安頓的聲音。

  嘈雜聲中,薛道人落坐於太子身旁,搭著他的脈、翻了他的眼皮,沉吟掐著指。

  “中邪。”簡單兩字。

  “中……邪?!”齊徵苦著臉,“講道長明示!”

  “雙目渾濁,面泛桃彩,身有桃香……太子最近……”薛道人思索著,“是否曾去賞桃?”

  “是呀!是呀!”太子貼身僕從小寧子點頭,“太子前些日子聽說慈寧寺後山開遍桃花,特地驅了車駕去觀看。”

  “不但看,”薛道人哼了哼,“他還說了不敬之詞,例如花苞太小,花色不傃,大老遠來這兒看堆爛泥巴?”

  小寧子點點頭,齊徵及錦繡都沒出聲,聽起來,這的確是齊昶會說的話,這孩子自小養尊處優慣了,態勢向來倨傲且目中無人。

  “他說齊壇是個泱泱大國,別說日月山川,連花草走獸,凡有靈之物都該來向他這明日之主跪奉朝拜?”

  小寧子沒出聲。

  “這事兒有這麼嚴重嗎?”錦繡在旁小聲問道。

  “其實太子的態度與貴國皇室素來的觀念極有關聯,貧道非齊壇人,自中原來此,一路上見齊壇百姓甚少禮佛修道,只供奉歷代先祖,”薛道人氣定神閒,“這種輕蔑鬼神的想法已然觸怒了天地鬼神,長久下去必影響國家命脈。近來貴國是否曾陸續發生些許天災?”

  齊徵不出聲,想起了乾旱與蟲災,原來,這些禍事立見都是其來有自!

  “天地萬物均有神靈,不得褻瀆,即便只是個桃花精。”

  “太子觸怒的……”齊徵因幾次教訓已起了敬畏,“是桃花神衹?”

  “說得好聽點叫桃花神衹,事實上這類會作祟會動怒的多屬於劣等的妖精類,只是那種未能成仙的小精怪罷了!”薛道人想了想。“春日之際,日月山川俱有鬼神蘇醒暫住,太子該是做了玷污桃花精的事兒,那精怪才會趁著貴國運勢正低之際向太子弄了祟,蒙蔽了他的神智清明。”

  齊徵怒瞪著小寧子,那小僕從只得支支吾吾道出。

  “太子實在桃臺下頭對著樹幹……解手……”

  齊徵與錦繡紅了臉,身為堂堂一國太子竟在野外就地‘方便’?

  “這就是了,”薛道人道:“花精都是冰清玉潔的處子,哪容野尿褻瀆?這才會怒而作祟使得太子成了這副德行。”

  “既然知道了原因,還請道長指點如何化解。”

  “這祟障怨念極深,不是小道之類的茅山道士粗淺法術就可解除的。”

  “解不得?”齊徵急得全身是汗,“難不成這孩子就得這樣渾噩一世?”

  “那倒不是,是有個解救之法的,只不過麻煩了點。”

  “請道長明示,只要有辦法治好這孩子,再麻煩朕都不怕!”

  “桃花精是個女子癡性,要解此祟需得著落在癡子身上,需找出世上五個各具癡性的男子,用他們的些許活血共塗在桃枝幹上,就能破除此障。”

  “癡性男子?”齊徵聽傻了眼,“什麼意思?”

  “凡人均有執性,”薛道人解釋著,“執性過了頭便屬癡,嗜酒乃酒癡,嗜書乃書呆,嗜吃乃饕餮,凡此類推,定要此男子有著比常人更勝百倍的執性方可稱癡,他們的血對破此障具有神效。”

  “還有,”薛道人續語,“不僅癡,還要熱,這五個男子需得正浸淫在情愛裏,癡性配情熱,拿來拜祭桃花精是最有神效的。”

  “快!立刻去幫朕貼出榜單……”齊徵虎吼,幾個陪侍的大臣慌得急急跪倒在地上。“廣徵天下癡性男兒,只要肯自動獻上熱血的,朕重重有賞!”

  “不!”薛道人擺擺手,“這樣子是不成的,皇上,徵求不如親求,誠意不足求來的癡血亦無法打動桃花精,最好是由太子身邊的親人至外親自求癡,動其心,將其癡念轉為濃濃情愛,這樣的熱血方有神效。”

  “道長的意思……”齊徵再度傻眼。

  “太子是否有妹妹?”

  “是的,”錦繡急著出聲,“他底下還有個小他五歲的親妹子。”

  “只一個?”薛道人搖搖頭,“皇上可有其他嬪妃所出之公主?”

  “除了十五歲的姮姮,”齊徵點點頭念道:“朕四個妃子梅妃、蘭妃、竹妃及菊妃亦各育有一女,分別是十八、十七及兩個十六歲,她們……”他不確定著嗓音,“與此事有關嗎?”

  “她們與太子有手足之親,自然,此事許還得著落在她們身上。”

  “道長是說……”

  “天下何其之大,浮在貴國領地內訪求癡者,恐非至癡,皇上皇後想救太子殿下,最好……”薛道人撫著山羊須。“派五位公主出齊壇親求天下至癡,動其心,央其願,自願獻上癡血,進而破除此障。”

  齊徵與錦繡面面相觀,太子固然要緊,可,女兒們也是要緊的呀!

  讓五個女孩兒拋頭露面到外頭去尋個癡男回來,還得設法讓對方喜歡上自己?

  即使事成,那反過來他不是得面對著女兒們個個嚷著要嫁的煩惱?

  而這些她們尋回的癡子又真會是適合她們的良人嗎?

  齊徵鎖緊了眉心,半天出不了聲音。

  數月之後,姮辰宮裏——

  還沒進房齊姮姮就已然睇見了那背對著她抽搐著肩膀的朵妘。

  當然,她不會笨到以為自個兒的貼身丫環在笑,她知道,朵妘在啜泣,傷心的啜泣。

  “公主!”

  聽見足音朵妘起身,急急抹淚,可那紅通通的鼻頭和紅柿般的眼泡兒卻是騙不了人的。

  “沒事幹麼在我這姮辰宮裏哭得淅瀝嘩啦地?”齊姮姮在躺椅上盤腿坐定,漠嗓中毫無憐意,“有本事,你該去昶日宮哭給那瘋子聽,許不成,能像孟姜女哭倒長城般哭跑那勞什子的桃花精。”

  昶日宮,齊壇皇太子齊昶寢殿。

  “公主!”朵妘抽了抽鼻,神情微帶窘迫,,“你別胡說。”

  “我胡說?那好,朵妘,”齊姮姮順手抄起幾上九連套環把玩,“你倒說說你在哭什麼?難不成是我這做主子的虐待你了?”

  “沒有、沒有,公主,”朵妘將頭搖得像波浪鼓似地,“皇城裏誰都知道你對奴婢是最好的了。”所謂最好,指的是她被整蠱選的次數居眾人之末。

  “你能這麼想就好。”

  叩地一聲九連環瞬間破解,齊姮姮連看都沒多看就扔遠了去,無趣之極!她抬起了炯亮的眼眸。

  “這年頭乖巧又忠心的丫責不好找,尤其,我這姮辰宮裏有本事待久的人太少,人來人往,那些下人裏除了你和燒飯的徐婆婆,好些人我連模樣都還沒瞧清就換了人,這會兒若連你都做得不開心,那麼,我這做主子的豈不讓人笑話?”

  朵妘沒出聲,這句話本身就是個笑話,除非向天借膽,否則皇城裏誰有膽敢笑話姮辰宮主子?

  而就算真有不怕死的人敢笑,那行事向來無顧忌的小公主又怎會放在心頭上?

  “不打啞謎,朵妘,你是在擔心太子?並且……”齊姮姮拉長了語氣,“怨我沒出門尋癡為皇兄解蠱?”

  朵妘低垂蟯首咬咬唇,半天才擠出了聲音,“奴婢不敢。”

  “不敢?!”齊姮姮發出了怪笑。

  “嘴裏嚷著不敢,心底,怕已怨上了百日。”她掏掏耳朵不經意,“不只你,八成整座皇城裏的人都在叨念,只是不敢來當面質問我罷了,不說旁的,方才又被母後叫了去,晨昏定省,說的又是同件事情。”

  “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了……”朵妘鼓足勇氣抬頭望齊姮姮。“公主,你是不是好歹也該有個動作了,太子那個樣兒,你又不是沒瞧見,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怎麼就成了那個樣兒了?”話沒完,朵妘淚水又開了閘。

  是呀,這幾個月來整座皇城上上下下就是忙著太子的瘋病和公主尋癡的事兒,在薛道人提出以尋癡解蠱的法子之後,第二日天沒亮,奼雲宮裏就傳出了長公主齊奼奼寅夜帶了個丫鬟離開皇城的消息,隔幾天,是帶了一大袋金元寶的三公主齊姒姒,接下來,是陪了個貼身護衛的四公主齊珂珂。

  連二公主齊娸娸,原是以四處派人搜山尋隱者方式‘求’癡的人,徒勞無功後,由齊姮姮替她確定了個峨媚山樂癡方向,亦於兩個月前離了皇城。

  言而總之,五個公主裏只有那與大皇子同父同母的同胞妹妹齊姮姮全然沒有動作。

  噢,這句話不對,這些日子齊姮姮倒也沒閒著,她去打了幾次獵,布了百多個陷阱,造了個雙槌獨轅車,發明了種新式的三輪踏弧板……她是做了不少事情,只是,沒一樁叫做‘尋癡’。

  “公主,”見齊姮姮不動聲色,朵妘溫吞再語,“大家都知道五個公主裏以你才智最佳,任何事情只要有你出馬定當必成,是以這尋癡的任務若著落在你身上亦如探囊取物一般……”

  “沒錯,是如探囊取物,”齊姮姮掃了朵妘一眼,“可要是我壓根就不喜歡那囊裏的東西,那麼,又有什麼好探的?更何況,”她淡淡一笑,“大皇兄現在這模樣不也挺好?”

  “挺……”朵妘半天接不下去,“好?!”

  “是呀!孩子似地無憂無慮,凈顧著吃飯拉屎咬人,啥都甭操心,還一點,連他妹子我都懶得去整弄個瘋子,是以,這些日子以來他倒少上了不少當、少受了幾日傷,那還不算因禍得福?”

  “公主,”朵妘微微發急,“太子乃齊壇王儲,皇上百年之後是要由他承繼大統的,可他現在這個樣兒又怎能讓全國百姓不心急?”

  “有啥好急?”齊姮姮哼了哼,“父王又不只他一個子嗣,還有個大了我一個月的二皇兄齊旭呢。”

  “可二皇子畢竟是庶出,並非皇後所生。”二皇子齊旭,梅妃所出。

  “承繼大統就得是皇後生的嗎?那好,”她哼了哼,“就算真沒了大哥,還有我這小小公主呢!”

  “可公主,”朵妘咬咬唇,“你畢竟是個女子。”

  “女子如何?”齊姮姮不以為然,“唐時,不就有個則天武皇帝?”

  “公主,你……是認真的嗎?”朵妘面顯憂色,她的小公主若真有此野心,那麼難保齊壇不會真出個武則天。

  “不是!”齊姮姮嘆了氣,淡淡然,“好吧,我承認我不是認真的,朵妘,老實告訴你,連母後那兒我都沒說,我不去尋癡,是因為……”她睇緊著丫鬟,一字一字說得分明。“我壓根就不信那牛鼻子道士的話。”

  “不信?!”朵妘微愣,“那你幹麼不去揭穿他?幹麼不告訴皇上皇後?幹麼不阻止其他公主?不但不阻……”她憶起了三公主齊娸娸及四公主齊珂珂,“連二公主、四公主都還是你給親自送上路的。”

  “幹麼阻?”齊姮姮一臉詭笑,“瞧熱鬧本就是我最愛的事兒,再加上大姊她們若能到外頭闖蕩闖蕩,結識個如意郎君得歸,倒也不算惡事,待在皇城裏,局限於身分地位所能結識的男人極其有限,不提旁人,光我那乖巧的好大姊,今年都十八了,卻整日唯唯諾諾任由那梅妃娘娘擺布,而若依梅姨娘的眼光……”

  齊姮姮搖搖頭,嘖嘖有聲。“我那未來大姊夫將會是什麼德行,閉著眼睛都想得出來,既然如此,還不如讓她到外頭自己去尋個命定的癡子,天定的姻緣吧。”

  “天定姻緣?”

  “是呀!”齊姮姮笑得神秘,“我幫四個姊姊們都卜了卦,依著序,她們命定的姻緣依序在東方、西方、北方和南方,總之,就是不會著落在咱們齊壇裏就是了,既然如此,總得讓她們出去闖闖嘍。”

  “公主,”朵妘鎖著眉,“怎麼奴婢從不知道你會卜卦?”

  “我也不知道,”她聳聳肩臉不紅氣不喘的,“前些日子剛看了本卦象入門,也就隨意排著玩嘍。”

  “所以,你就指了條向西到峨媚的路給二公主?”見她點頭,朵妘咬唇,“憑良心講,你有幾成把握?”

  “毫無把握!”

  “既沒把握,你還……”

  “人生多變,誰又能真為誰保證什麼?”齊姮姮說得氣定神閒。

  “可你就這樣看著她們一個個往齊壇外頭跑,難道你不擔心她們的安危?”

  “放心吧,朵妘,”她笑嘻嘻的說,“我那些姊姊們平素都做了不少好事,佛祖會保佑她們的,況且,人大了就該出去見見世面,這趟尋癡之旅於她們,絕對是利多於弊的。”

  “瞧你將這檔子事說得這麼吸引人,”朵妘忍下嘆息,“怎地你反倒毫不心動?”

  “想見世面我未來機會多著,不差這一次,還有,”齊姮姮一本正經,“我平日是不做好事的,真出了門,佛祖不但不理,許不成,還會踹我個兩腳。”

  噗哧一聲,腫著兩只核桃眼的朵妘總算破涕為笑了。

  “是嘛!好朵妘,”齊姮姮環著她的肩頭笑,“這麼笑可比方才那苦瓜臉好看多了。”

  “若想不看苦瓜臉,好公主,求求你,”朵妘眨巴著大眼睛,“行行好,想想法子救救太子,若那薛道人真是騙人的,那麼,太子的病就更不能再拖了,你那麼聰明,肯定知道該怎麼做的。”

  “好朵妘,太崇拜我了吧?”齊姮姮不屑地撤撇菱唇,“你當我是九天玄女還是活佛轉世?我的專長只是整人不管醫病的。”

  “奴婢知曉,可……”朵妘再度淚汪汪,“奴婢信你。”

  “成了、成了,別湧泉似地沒完沒了!”她擺擺手拉下了臉,“這大皇兄真是惹人討厭,沒事發個什麼瘋癲?他活該,自己跑去外頭撒野尿,卻逼得人人得跟他一塊兒鬧神經,還逼得母後天天對我以淚洗面,這會兒可好,連回到自個兒寢宮裏都不得安寧。”語畢,她一臉禁受不住的旋身往外行。

  “公主!”朵妘喊住了齊姮姮,“你上哪兒去?”

  “昶日宮!”冷冷回應。

  “去想辦法救太子嗎?”問話之人是熱熱的期待。

  “是呀,是去想辦法。”回話之人冷冷地連頭都沒回,“想辦法讓這惹人不得安寧的瘋子徹底消失不見!”

  徹底消失不見?!

  聞言心驚,朵妘追將出去,日頭底,卻已沒了公主人影。

  方才公主的話,小丫頭急急低頭雙手合十,是氣話吧?

  微風拂了拂,卻沒人可以給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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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6: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啊!啊!啊!”一聲接一聲綿長。  

  “嗯!嗯!嗯!”一聲接一聲哀號。

  “哈!哈!哈!呼嘰!”鬼叫不絕。

  “我要瘋了!”齊昶大吼,像是怕身邊人不信,他邊叫還邊揮舞著手勢,“真要瘋了,要瘋了!”

  “再叫呀!有本事就將你父王母後全叫來,看你由裝瘋變為真瘋是何模樣?”回答的男子漫不經心,“你裝瘋賣傻喊累,我黏須扮道士就不累了嗎?”

  “黏須算個屁?我還得咬人鼻子砍人屁股!”

  “這事兒是你自個兒設計的,怨不得人。”涼涼語氣依舊。

  “漸深,我這瘋病究竟得佯裝到何時?”

  “別問我,”清懶嗓音悠悠以答,“你該問的是你自己,別忘了,是你求我來這兒陪你演戲的,我可不像你,鎮日清閒竟還有空裝瘋賣傻。”

  “什麼叫做沒事?!你當我這皇太子是掛個名的呀?齊壇的農織、冶鹽、染紡、礦採、文化哪項事情我少去涉足關心了?”

  “是!你厲害,厲害得緊!”清懶改為冷諷。“既然這麼厲害,你幹麼連自己的妹子都擺不平,還得來演這種戲?”

  “那可不同!這丫頭是天派來克我的,”齊昶語帶傷懷。“你見過那丫頭了吧?”

  “見過,還不就一個鼻子兩個眼睛?”

  “拜托,你會這麼說是因為沒吃過她的虧,還一點,”他說得滿懷憾恨,“你不是她哥!”

  “你雖是她哥卻也是一國儲君,她整你,你不會稟告你父王母後處理便是。”

  “我是個大男人,怎能背後告狀,且那樣豈不更證明了我還真怕她!她整我,我便回擊!熬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熬到她十五及笄,只要她能嫁得遠遠的,”長長一聲滿足的嘆息,“那麼,我這輩子還真的別無所求了。”

  這算什麼?!懼妹症嗎?可悲,還口口聲聲硬說不怕呢!

  “說得好,大男人,請問這會兒你如願了嗎?”

  “還說呢!”齊昶語音既惱且恨,“那四個不需走的全走了,偏這丫頭死皮賴臉不顧我死活硬是不肯就範。”

  “說你們這對兄妹有病還不信!哥哥整日算計著妹妹,而妹妹在哥哥發瘋咬人時卻在旁看得開心直拍手。”

  “她當然拍手嘍,打小到大,只要我一出糗,哪回不是她帶頭狂笑?有時候,我真的要懷疑她是否在覬覦著我這皇太子的位子。”

  “女皇帝!”薛漸深挑眉一睨,“不會吧?她看來不太像。”

  “這事兒看不準的,這丫頭滿腹鬼心眼,誰摸得透!喔,對了,提起這事,漸深,我又得怪你一回了,當日我可沒想讓幾個妹妹全都出門去尋個屁癡呀!其他四個妹子待我都不錯,這回出門若發生了事情,叫我怎麼向梅蘭竹菊四位娘娘交代?”

  “交代不過去就一輩子裝瘋賣傻吧!”清懶嗓音依舊,“怪你自己交代不清,只說要我想法子趕跑你妹子,又沒說清到底是哪個妹子,既然做了,自然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那自然是全得趕出門去了。”

  “雖然都是妹子,可同父同母的不就只那個嗎?”齊昶嗓音裏掩不住埋怨,“還有,你和小寧子編的那是啥子爛理由?說什麼我在桃花樹下解手撒尿?!這話傳了出去我還要不要做人?”

  “有什麼丟人?”薛漸深無所謂的懶著肩,“人有三急,哪個男人敢保證自己一輩子不會撒野尿?”

  “那可不同,我是齊壇太子,是真命天子,就算做了也不能說出去呀!”

  “這個不許,那個不準,幫你個忙還真是累人,不但得每天記得黏胡子扮道士,還得聽你羅羅唆唆,”他伸直著腰桿兒,“說真的,齊昶,你自個兒看著辦,再一段時間若還真趕不走小瘟神別怪我不告而別,讓你一家子找不著那啥子薛道人。”

  “薜漸深!說這種話!還是不是朋友?”

  “若不是朋友早走人了,認識你,”他沒好氣的說,“是交友不慎。”

  “什麼叫交友不慎!那日你躲在深山裏研制火藥,被那堆硝煙、硫磺給熏暈,若非我,今日這世上還有你嗎?”

  “是呀、是呀!就是因為欠你一條命,所以,”薛漸深再度伸了腰,“才會在這兒陪你演這出鬧劇,齊昶,依咱們原先計畫,只要你老妹出了齊壇,咱們就可以假裝障蠱已除,你恢復神志我轉頭走人,可這會兒她硬是死賴著不走,難不成,你還真一輩子同她這樣耗下去?”

  “棋局已開沒有半途撤手的,這會兒我若自承裝瘋賣傻,不就得讓那丫頭給恥笑一世?總之這回我是吃了秤陀鐵了心,一日不逼走這丫頭,齊壇太子就別想有恢復正常的一日!”

  “這麼鐵著心要妹子去嫁人,老實招來,”調侃語氣再起,“跟她身邊那俏丫環是否有關?”

  支支吾吾個半天,齊昶擠不出聲音來的漲紅了臉。

  “你也是沒出息,不過是索個丫環嘛,不好意思向妹子開口,向你母後那兒說說也成的呀。”

  “不成的,我問過了朵妘,她是個死心眼,又認定了欠姮姮救命恩情,她說除非主子嫁人,否則她是絕不會拋下主子考慮自個兒事情的,我那妹子難伺候得要死,普天之下,除了朵妘,誰也搞不定,而我,又不願強逼著朵妘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清懶語音冷冷一哼。“外頭的人若要知道了齊壇公主尋癡由來是因著一對兄妹爭上了一個丫鬟,怕不笑掉了大牙!”

  “笑你的大頭啦!”齊昶語帶恐嚇,“薛漸深,我話說在前頭,你若不趕緊再給我另想個法子趕跑那丫頭,你在天幕山咱們齊壇皇陵後山禁區的地下煉丹室可要不保!”

  天幕山,齊壇皇陵,乃齊壇歷代皇族埋骨之所,對平民百姓而言是個禁區,只允皇族成員可以自由來去狩獵賞遊,卻偏,那後山地底富含各式礦藏,這才會讓薛漸深給覓著,當成了冶煉火藥礦石之寶窟,也因此,才會結識了齊昶。

  “齊昶,別當言而無信的小人,你明明說只要我陪你演這出戲你就會稟明你父王,將天幕山後山之區撥半讓給我使用。”

  “放心,我不是言而無信的人,只是,”齊昶嘿嘿而笑,“什麼時候你趕跑了小瘟神,什麼時候我就實踐諾言。”

  “若趕不跑呢?”薛漸深原是清懶的語氣這會兒已變成了沒好氣。

  “趕不跑就得陪我在這兒坐無限期的瘋牢!”他語帶脅迫,“所以了,為你好,為我好,為了齊壇皇室,為了……”

  “別告訴我,還為了天下蒼生!”輕蔑哼聲打斷了對方的侃侃而談。

  “那可不……”齊昶原還有話要說,卻讓個連門都沒叩便衝入的身影給截斷了。

  “該死的小寧子!”

  給了小僕役一個迎頭爆栗,齊昶邊罵人邊拍胸口,“這麼跌跌撞撞想找死呀?你主子我現在是非常時期,人前得裝瘋賣傻的,害我以為是哪個來偷聽壁角的跌了進來,差點兒沒嚇破了膽!”

  這話不假,不提旁人,梅妃那兒便成天派人送補品來,明裏,說得好聽是關心皇太子,事實上,齊昶明白她關心的是他這太子是否能夠瘋得夠久,是否能永遠好不了,也好讓她的兒子有機會承繼齊壇大統。

  這回齊昶裝瘋賣傻雖說針對的是齊姮姮,可另一重要原因卻是為著這梅妃了,據線報,梅妃和她大哥衛國將軍趙守說有密謀策反的意思,這事兒可大可小,卻又不能夠打草驚蛇,於是乎,他便索性裝瘋賣傻並派人繼續察訪對方的動作,盼藉由他的裝瘋而逼出他們的妄動,並進而使其自曝馬腳。

  “不是的,太子,奴才這麼慌張,是因為有比偷聽壁角兒更嚴重的事兒……”

  小寧子好半天才緩了氣息,“有人上咱們昶日宮來了。”

  “來便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主子的演技你還不放心?”

  “可、可那人是……”小寧子強掩著驚惶失措,“是五公主!”

  “姮姮來了?!”

  齊昶竄跳得老高,臉上既是驚慌又是大喜,他一把捉牢了那站在他主僕兩人身邊沒作聲的薛漸深。

  “快快!這丫頭我病了這麼久第一次單獨來看我,總算是良心發現了,漸深,伏妖劍呢?待會兒記得多在我身上比畫幾下,讓她看看她老哥病得多沉,又是多麼多麼需要她出門去尋癡子,去嫁個笨蛋的!”

  乒乒乓乓一陣亂,待得門扉輕叩,已無人有暇應門了,只因屋裏正響遍著小寧子殺雞似的鬼叫。

  “別!太子!你冷靜點兒,我是小寧子呀!你的劍先放下、先放下……”

  門扉輕敵,來到門檻上的齊姮姮就這麼眼睜睜地、恰逢其時地瞧見了幕主子持劍砍奴才的激烈畫面。

  也幸得太子寢宮夠大,小寧子一會兒跳到桌上,一會兒躲到床底,可不消多久都會被披頭散發怒目惡瞳的齊昶給發現追砍而至,邊追砍著人,他口中還發出了惡鬼附身似的吼叫。

  齊姮姮亮瞳在屋裏轉了圈,很快就找著了抱胸立在屋角一隅的薛漸深,抬足跨入,她卻一點都沒打算阻止眼前慘劇的意念,反學起那道士環胸倚墻的模樣,瞧起了熱鬧。

  他立著,她站定,半天都沒聲音,而眼前,依舊是貓捉老鼠似的主僕鬧劇。

  “你哥哥在砍人,你卻不插手?”

  薛漸深挑挑眉睇了眼那在好友口中被形容成個妖怪,事實上卻粉嫩纖美、秀色可餐的少女。

  “牛鼻子道士尚且不出聲了,我又有啥好插手的?”

  齊姮姮學著他挑眉回睇,老實說,今日之前她從未正眼瞧過這讓父王母後尊若救世之主的山羊須道士,她向來相信自己眼睛、自己腦筋,對於牛鬼蛇神嗤之以鼻,可這會兒首次站定在這男人身邊,首次正視他,她才發現,若少了那副難看的山羊須,脫去了道士服袍,這個有對深瞳生得倨傲的男子竟還長得不壞。不過不壞歸不壞,她冷冷唇角不屑地收回視線,他依舊是她最瞧不起的牛鼻子道士。

  “手足血親都可以佯若無事了,咱們不過是外人,能出什麼聲音?”他懶懶甩動袖管,心底對牛鼻子道士這詞兒半天按捺不下芥蒂,幸好他不是真道士,否則,肯定會讓她以形容‘牛屎’似的語氣給氣出內傷的。

  “雖是血親,”齊姮姮冷眉道,“可你是我爹用白花花銀子請來制伏這瘋子的,不在其位不謀其職,本宮又怎好奪人飯碗?”

  “真是善體人意的好公主!”嘴裏雖是讚美,薛漸深眼底卻全不是那麼回事,他揚揚眉,“可用‘瘋子’兩字來形容自個兒的兄長豈不傷人?”

  “不能用瘋子?”她堆起假笑,一臉誠意求教,“敢問薛道長,那眼前這拿刀砍人的家夥該用什麼形容詞好些?”

  斜瞥了眼那披頭散發追得小寧子哇哇鬼叫的齊昶,薛漸深沒法兒出聲,心裏對齊昶扮瘋子的功力更添了幾分欽佩,若再不讓他有機會復原,看來,齊壇王儲還真的得再另覓人選了。

  “五公主!”

  薛漸深決定停戰,方才齊昶的話已然撂下,什麼時候趕跑這丫頭什麼時候他兩人才能重返正常生活,是以,為人為己,他都得打起精神對付她。他正了聲,“你今兒來此,是為了探視兄長?”

  “是呀!”齊姮姮笑咪咪的點點頭,扮出了關心。

  “那麼這會兒你已然見著了,不知你打算何時起程,為太子解蠱一事外出尋癡?”

  “尋癡?!”

  她低了頭扳玩起那蔥管似的十根纖指,臉上既嬌且甜的軟笑未卸,可吐出的話卻讓不遠處早拉長了耳朵的齊昶一劍刺歪,險險砍著了小寧子。

  “幹麼尋?他這個樣兒,挺好的嘛!”

  “挺好?!”薛漸深蹙緊了眉心。

  “是呀!!雖說瘋了,可他……”她觀向那正追嚷著砍人的兄長,“還沒當真砍死過一個人或一條狗,也沒傷著了他自己,”轉身,她睇向薛漸深,“薛道長,據本宮所知,所謂瘋子,若沒殺了十幾二十個人,還是自殘己身,實在,”她嘆了口長氣,“實在還算不得什麼真正嚴重的毛病。”

  沒殺上十幾二十個人就不算真的嚴重?!這是哪門子的狗屁話!齊昶硬生生將罵人話語吞到肚裏,耳邊聽見了薛漸深的聲音。

  “五公主,這種說法只能針對尋常人,皇太子乃齊壇舉國臣民所望,他一人的安危,維係了齊壇未來命脈。”

  “道長此言差矣,”齊姮姮笑嘻嘻,“太子也是人,也會吃喝拉撒,也會生病,也會死掉,若真有事,再找人替補上即可,哪有什麼命脈不命脈的問題?”

  孰可忍孰不可忍也!

  齊昶再也忍不住了,反正這會兒的他是個瘋子,那麼,刀劍無眼怪不得他,既然這丫頭看死了他砍不了十幾二十個人,那他就先來個大義滅親砍親妹妹出氣,讓她知曉知曉瘋子的本事吧!

  咬咬牙,齊昶假借遍尋不著小寧子而往說話中的兩人殺了過去。

  睬著了齊昶惡狠狠的殺氣,薛漸深好意出聲提醒,“公主,你不擔心太子到處砍人,難道,也不怕自個兒遭殃?”

  “不怕!”連瞄都不瞄向那已然殺到了身旁的瘋男人,齊姮姮側身睇著薛漸深,笑容未歇,“他敢動我,自然有人要遭殃!”她笑容未曾稍減,可語中已添了冷意,“他砍我一劍,我立刻就回去砍我那貼身丫鬟十劍出氣!”

  嘎,嘎!嘎!嘎!嘎!

  若劍鋒煞車有聲,這會兒屋裏怕早已充斥著刺耳的雜音了。

  變故太快措手不及,為了不讓朵妘遭殃,他得閃開妹妹,齊昶那裝瘋賣傻的一劍只得轉向砍上了自己左臂。

  啊!啊!啊!啊!啊!

  他受傷的痛嚷、小寧子見鬼似的尖叫、太醫匆匆而至的混亂,瞬時間充滿了整座昶日宮。

  不一會兒,錦繡已聞訊哭哭啼啼的趕來。

  混亂中,只有這兩個從頭到尾睇見事件發生始未的男女文風不動。

  “現在你如願了嗎?”是薛漸深悶悶的嗓音,“這會兒的太子已然瘋得砍戮起自己了。”

  “可憐的大皇兄,”齊姮姮搖搖頭,目光中有著悲憫,“看情形,他的病愈來愈沉了!”

  “那麼,”他側首凝睇著她,做了再一次的努力,“公主決定何時起程?”

  “起程?”她認真睇回去,“道長當真確定只要我去尋個癡子回來,我皇兄的病便可無藥而愈?”

  薛漸深在心底嘆氣。“別的事情在下不敢誇口妄語,但這事兒在下可以拍胸脯,只要公主鳳鑾出了齊壇國門,太子的病自然會有轉機。”

  “這麼神奇?”瞪大眼的齊姮姮稚氣的似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他點點頭,“就這麼神奇!”

  “那好!”她氣定神閒的在愁眉不展哭哭啼啼的母親及薛漸深面前終於點了頭。“母後,薛道長,你們都別發愁了,為了拯救大哥,女兒這就回去打包行囊,明兒天一亮,女兒便出門尋癡去也!”她笑嘻嘻道,“你們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此話當真?!

  一時間,原是亂哄哄的昶日宮裏突然安靜了些,似乎,連那因傷而哀叫的齊昶都叫得小聲點兒了。

  值得!值得!

  嘴裏嚷疼的齊昶在心底大笑,要早知道砍自己就可以趕走妹子,那麼百刀他也願意,只要這丫頭出了齊壇,只要她眼巴巴去喜歡個癡郎,只要她離開他身邊,那麼,他就可以擺脫她,也終於可以,有機會將朵妘納到身邊了。

  齊昶狂喜,薛漸深卻不做如是想。

  他皺皺眉望向那在人前笑嘻嘻的少女。

  她太精,又哪會是齊昶那直腸直肚的男人鬥得過的?

  薛漸深的擔心不是沒道理的。

  第二天,齊姮姮並未依約出齊壇。

  不是她毀約,而是,不幸且令人難以置信地,她在一夜之間竟染上了同兄長一樣的瘋病!

  她也瘋了?!

  是的,她、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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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輩子,他一定是欠了這兩兄妹的!  

  薛漸深惱惱然往姮辰宮行去。

  一個齊昶已然打亂了他的原有生活,這會兒可好,齊昶瘋病未愈竟又平白無故多了個齊姮姮!

  齊昶是裝瘋的,他自然清楚,至於齊姮姮,雖然她的演技比她兄長的精湛百倍,可薛漸深不是笨蛋,他絕不信世上有這麼巧的事情,在答應尋癡的隔日,這丫頭便突然惹了蠱,得了瘋病。

  薛漸深不信,皇城裏的其他人卻是深信不疑,人們竊竊起了耳語,個個都說,肯定是那作祟在大皇子身上的桃花精著了怒,四個公主都乖乖尋癡去了,只小公主不肯從命,桃花精一怒之下,索性一道祟弄起了那向來不信邪的小公主,讓她嘗嘗她口中所言之邪門歪道有多麼的厲害。

  這樣的傳言使得這陣子皇城裏桃花精成了熱門的膜拜神衹,幾個嬪妃娘娘及宮娥管事們都在屋裏設了香案,早晚一炷香,就怕自個兒也染上了瘋病。

  桃花精?!

  薛漸深搖搖頭,沒想到他順口胡謅的一個妖精,倒在無意問享盡了人間香火。

  至於齊壇國主齊徵和皇後錦繡,若他兩人私心底對太子遭祟原尚有所疑忌,那麼,在見著發了瘋的齊姮姮竟只乖巧聽話於薛漸深的伏妖劍及咒語之後,對於薛道人的道行至此也已全然無疑了。

  咒語?!

  天知道他又會念啥子鬼咒語了,小公主齊姮姮突然發瘋似地捉著長劍砍人,求遠不如求近,齊徵和錦繡在無計可施下自然派人上昶日宮找著了薛漸深過來。他見狀,硬著頭皮上陣的捉起了桃木劍迎上了齊姮姮的利劍,捏起劍訣,木劍揮灑成圈,嘴裏嘟嘟嚷嚷唸的只是腦中隨意想到的東西。

  “硝五斤、磺一斤、茹桿灰一斤、午時亥辰、左傾右搗、日曝三辰,見灰成型……”

  他隨立思念了幾句冶煉火藥的記要,然後,相當神威地‘制伏’了妄動中的齊姮姮,然後—見她倒進他懷裏乖乖地睡著。

  薛漸深荒謬地在齊徵、錦繡及眾人眼底,睇見了敬若神明的畏服,是呀,他先是制伏了拿劍砍人的太子,再又擺平了就算在清醒時也從不肯乖乖就範的小公主,這樣的本事,不是神仙又是什麼?

  見齊姮姮聽話,薛漸深有種作繭自縛的痛楚,他確信這丫頭搞鬼,卻又不能揭破,只因他不過也是個騙子,這會兒的兩人形同共乘一艘欄船,戳破她,他也得陪著沉到水底的。

  因此,原是等著公主尋癡的齊昶,這會兒也只得接受眾人將他晾在一邊先將注意力轉至小公主身上的事實了,因為,少了個健康的公主,那麼,太子的復元也就更難以期盼了。

  於是乎,薛漸深也只得成了只穿梭在昶日宮與姮辰宮之間的忙碌蜂兒,只要哪邊出聲叫喚他就得到場。

  像這會兒,朵妘急匆匆奔來讓他趕過去,因為小公主又發作了,她拿劍趕跑了宮裏所有的太監宮娥,自個兒躲進掩實著窗牖門戶的姮辰宮側殿,只因,她說桃花大仙即將駕到。

  “這桃花仙著實神通廣大,”朵妘憂心仲仲在薛漸深面前哭紅著雙眼,“薛道長,你快去救救我家公主,這麼個聰慧可人的小姑娘,好端端地,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可人的小姑娘?

  是可怕的人吧!

  安撫朵妘並將她留在昶日宮照料齊昶後,薛漸深獨自來到了姮辰宮。

  大熱天,偌大宮殿卻門戶緊閉,連守在宮外的那班侍衛也全叫齊姮姮給砍跑了,推開紅棕大門,過了幾道迴廊,他來到了朵妘所指的側殿大門口,伸出手他嘗試推門,只見那裏頭早被厚厚錦簾將窗牖掩蔽得緊實,黑烏烏地,伸手不見五指。

  “五公主!”

  探進頭,薛漸深先向裏頭禮貌性地喊了聲,最好小瘋女別應聲,別吭氣,那麼,他也好有個藉口離去。

  “薛道長嗎?”

  令人失望,是齊姮姮的聲音,雖然,聲音聽來有些縹緲遙遠。

  黑暗中覦不著人,可那實實在在地,正是她的聲音,怪的是,這個發了瘋的少女時而正常時而發作,發作時不識爹娘不知兄姊只認得個薛道人,這一點更使得眾人對她遭了桃花仙障祟一事深信不移。

  如果他真是趁機斂財的神棍就好,只可惜,他不是。

  目前他需要的,只是這對兄妹停止發瘋,還他自由。

  “是的,五公主,正是小道。”

  “進來吧,別忘了關門,只有你,其他人都不準進來!”齊姮姮壓低嗓,那聲音如耳語般,既有戒慎,又懷期盼,嬌嗔嗔地,甜軟沁心,如果薛漸深不是太了解她,或許,他會同常人般貪戀上這好聽至極的甜苦,並放松了戒備之心。

  “為什麼別人不能進來?為什麼要關門關窗戶?”

  嘴上雖發問,可他依舊按她要求關妥了身後的門,讓屋裏再度陷入了暗黑。

  “為什麼?!”她甜甜笑音足以融化所有人的戒心,“為什麼你會問我?你應該比我還要清楚的,不是嗎?”

  “因為桃花精?”是呀,他是該比她更清楚的,畢竟,謊言是他起的頭。

  “是因為桃花‘仙’!”她笑嘻嘻的糾正他。“薛道長,別因你自個兒沒中蠱就如此妄語,當心,桃花仙是有八只耳朵的。”

  “八只耳朵?”他皺皺眉臆想著他究竟是創造個怎樣的妖物?“公主見過?”

  “當然見過,否則,我怎會著了她的道兒,時而瘋癲,時而正常。”

  “瘋癲?”薛漸深冷冷提醒,“公主,真瘋了的人是不會承認自己行為失控的。”

  “是嗎?”她不受幹擾嘻笑依舊,語中含意卻深沉,“那麼,不知我皇兄是否也承認過自己行為失控呢?”

  這棘手問句倒沒讓他傷腦筋太久,因前方突然揚起了少女的驚叫聲。

  “公主!你怎麼了?”

  尖叫聲後是長長的死寂,薛漸深心底略略著了慌,方才那叫聲飽含著驚懼,實在不像佯裝的。眼前伸手不見五指,他只能依循著聲音的方向奔過去,可走沒兩步,後腦勺突傳來呼呼箭羽飛矢掠風速行的響音,不及細思,他立即伏倒在地。

  難不成,姮辰宮裏來了刺客?

  風聲未息,箭羽不絕,他只得改以匍匐前進,沒幾步,幸得他機靈,身下那原該是地板的部分竟往下開了個大洞,洞裏並且傳來陣陣惡臭,他瞬時提氣鷂身側翻,電光石火之際免去了慘跌入洞的狼狽下場。

  不是刺客,薛漸深心底霎時了悟,若是刺客,他可沒時間在人家家裏挖洞布陣,換言之,是那該被揍的壞心腸、愛整人的小公主搞的把戲!

  心頭一定,他恢復了冷靜,自懷中掏出一枚鐵蒺藜往前方扔去,霍地火光一起,就著焰芒,他尋著了窗牖方向,刷刷刷一張張總簾被他用力拉開,日光甫得以再度進入了屋裏。

  日曜射進,薛漸深微瞇著的眼瞼過了片刻才適應,也才總算將屋中全貌睇清,看清楚之後,他忍不住想發怒,方才那排箭林和地洞算是前菜,後頭,還有各類稀奇古怪的關閘,別說黑暗中睇不清楚要遭殃,就算是青天底下的明眼人,也不一定過得了這些古怪的陣仗。

  莫怪乎,外頭要傳這姮辰宮是個可怕的地方,也莫怪乎,齊昶會既恨且懼這個滿腹古怪念頭的親妹子了。

  不過他可沒那麼好的興致同這丫頭來個過五關斬六將的遊戲。她愛耍人,那麼,看好戲的地方,肯定是由上往下俯瞰。

  提氣翻身,他縱躍掠身上了梁,果不其然,屋脊中心,那呈八角井狀排列的正梁中心,一個傃麗無儔、笑靨如花的齊姮姮一雙繡花小鞋兒蕩呀蕩地,巧笑盈盈睇著向她踱過來的薛漸深。

  在她右手掌裏,還握著一只銀盒,這會兒只見她不慌不忙纖指扳下了一個接一個的按掣,瞬時間,底下橫七豎八的陷阱及路障全隱沒藏入地底,地上除了織金繡玉的長毛毯,啥子害人的東西都沒了,讓人連想要指控都無從怨責起。

  “薛道長,”邊晃著蓮足,齊姮姮邊皺了皺鼻,一臉無趣,“你賴皮,哪有人這樣玩兒的,我還想知道依你的本事能闖過幾關呢!”

  站在她跟前,薛漸深沒好氣地環抱著胸。“這樣好玩嗎?”

  “當然好玩嘍!”

  “又是飛箭又是坑洞,”他揚揚眉,“你不怕真傷了人?”

  “那些箭都是鈍了頭的,射著了也只不過像在撓癢癢,至於坑洞,”她笑嘻嘻,“裏頭鋪滿了狗屎,跌下去是臭了點,但還摔不斷骨頭。”

  “黑漆漆地,你耍人又看不著,有何樂趣可言?”

  “誰說我看不著的?”她得意揚揚抬高了懷中一只木盒子,“我這木盒裏戳了幾個洞,裏頭擱了顆夜明珠,再用了幾塊會折射光度的銀箔錫紙,用這玩意兒看東西,管它黑夜白晝,樣樣清晰入目。”

  含意深遠地瞇睇著齊姮姮,薛漸深在她身邊坐下。“這麼聰明的東西實在不像會出自個已然中蠱瘋癲的人手裏。”

  “我和大哥中的蠱不同,”她笑嘻嘻,“我時而瘋癲,時而正常,現在,是屬於休息時刻。”

  “‘休息時刻’?!沒想到,這桃花精倒是通人情。”

  “都叫你別喊人桃花精了,”她笑嗔他一眼,“怎地你都記不牢?”

  睇著那晃蕩著雙足稚氣滿滿的少女,薛漸深嘆了口氣。“既然公主已經恢復正常,那麼,是否可以去尋癡了?”

  “別!別!別!”她用力擰著額心,一臉的哀怨。“千萬別提那可怕的兩個字,前些日子人人都在我耳邊叨念著它,可你瞧,就在我答應要去做的時候,隔日就病倒了,病得糊裏糊塗的。”

  “所以,”他挑挑眉,“你認為你這病和那兩個字有關係?”

  “是呀!這兩天沒人敢在我耳邊叨念它,果然,我的精神就好多了。”

  是呀,不但精神好,甚至還有餘力來設計害人!

  眼見這麼耗下去也不可能有結果,薛漸深冷冷眉,心底舉了白旗。

  “看來公主沒事了,那麼,”他起身想離去,“在下也可以走了。”

  “別!別!別!”

  她卻又是一迭連聲的阻止。

  “桃花仙快來了,難道你不好奇?”

  “謝了,我不想看!”對那他憑空捏造出來的妖精,他著實生不起興趣。

  “薛道長的本事足,你不想看,就讓他別來吧,”齊姮姮伸手拉住薛漸深衣角,“只是,你不能走得陪陪我,否則,如果我待會兒又犯了糊塗病,打這麼高的地方跌下去,不摔爛了骨頭才怪。”

  “真要摔下,你倒可以考慮考慮跌進那攤狗屎裏,臭雖臭,卻摔不斷骨頭。”他用她的話回敬之。

  “這話是真的,”她忍不住笑出聲,“為準備那堆‘狗寶貝’我可煞費了苦心,但到目前為止,那裏頭只掉進去過八個人,想了想,著實浪費了點。”

  “八個人?!”薛漸深挑挑眉,“包括你的太子兄長?”

  “道長聰明!”齊姮姮點點頭。“是呀!是包括了我那太子兄長的,俗話說‘打死不離親兄妹’是以,我發明的所有機關陷阱向來都是以我皇兄為首個測試對象,因為,若連他都騙不到的話,想來,也很難騙到別人了。”

  換言之,齊昶的被耍弄叫做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或者是叫做為求精進,奉獻小我?

  還有,用打死不離親兄妹這句話來形容這對怪怪兄妹,還真是頗為貼切。

  微施勁道,薛漸深輕易地從她手中抽出了衣角。

  “怕犯病時跌下,那麼,你現在乖乖爬下去不就得了。”

  “可我卻不想,”她蠻著聲再度攀緊了他的衣角,目中亮火炬炬,“這上頭空氣挺好的,我還不想下去,而你,方才那小火球是怎麼來的,好道長,教教我吧!”

  “不下去隨你,要離開隨我!”他擺明了自己非屬齊昶同類,不受她的擺布與控制。

  “是嗎?”她發出了挑釁的哼音。

  薛漸深再度施力自她手中抽出了衣服下擺,卻在梁上欲離去前,眼角餘光瞥見了怵然一幕,那原是坐在梁上的少女被他的拉勁兒帶動得身子晃了晃,繼之,摔落下去。

  “公主!”

  這聲驚心動魄的尖叫來自於站在門口的朵妘,她尖叫著衝向前卻壓根不及接住齊姮姮直直落下的身子。

  至於薛漸深,因他認定著齊姮姮又在耍詭計,壓根沒打算飛身去撈接這總是滿腹鬼心思的丫頭,他知道她會些拳腳功夫,該懂得保護自己,所以,氣定神閒立在梁木上冷眼瞧著那紙鳶似的小人兒往下墜落,可末了,出乎意料之外,齊姮姮竟未發出驚叫,亦未試圖翻身側滾減低降落時的急速,她摔在地上,額頭砰地一聲著地,下頭雖鋪了毯,可還是會摔傷人的。

  解釋不清他的胸口何以在見她當真摔下時會猛地扯疼,想來,即便她詭計多端,即便她城府太深,可他畢竟是不願見她因他而受傷的吧!

  躍下身,薛漸深自朵妘手裏接過了齊姮姮,少女麗顏失了血色,左額上,突起了一個雞蛋大小的腫包,緩緩滲出了血絲。

  滿懷的氣惱與焦慮讓他暫歇了想罵人的念頭,他抱緊著昏迷不醒的齊姮姮,想像著她突然睜開清亮的眼,想像著她用淘氣的口吻告訴他,說他的離去是得隨她心意的!

  可,她始終未醒,就這麼了無生氣像個被孩子們玩壞了的布娃娃般地,昏睡在他的懷裏。

  就這麼一摔,薛漸深的離去,還真的再也由不了自已了。

  齊姮姮跌得不輕,斷了好幾根骨頭,幾個太醫來了又去,包裏了外傷,接好了斷骨,消了腫,去了瘀血,可就是沒能讓小公主清醒過來。

  到未了,這樁禍事的源頭又歸咎到了桃花精身上,朵妘指天劃地起誓,說她親眼見著小公主由梁柱上躍下時是帶著笑意的,若非中了桃花蠱,若非以為見著了桃花大仙,否則怎會拿自己生命開玩笑?

  於是乎,薛漸深立時由太子的專屬看護轉變成五公主的了,太子中蠱這麼久至少沒發生過尋死的事,相較起來,照顧小公主的事兒自然變得要緊了些。

  這樣的看護卻比之前照顧齊昶更累,因為,他連晚上都得守著她,連朵妘在內,誰都怕桃花仙來作祟使得齊姮姮再來次傷害自己的行為。

  半夜裏,薛漸深眼底剛起了倦意,卻突然發現躺在床上的小丫頭長扇般的羽睫動了動,他速速坐直了身子,果不其然,羽睫輕敞,亮亮眸潭在他眼前撥開了輕霧。

  見她醒轉,他毫無所覺地吐了口長氣,在這之前,他從不知道自己竟會這麼為她掛心掛念的。

  “你醒了?”他柔聲詢問,她剛醒,肯定是受不了大嗓門的,想罵她的莽撞和貪玩還是待會兒再說吧。

  她乖乖點了頭,沒出聲。

  “渴了?”

  她再點了個頭,他趨前傾身將她扶坐起,幫她倒了水。

  接過水,她咕嚕咕嚕一口灌下,還給了他空杯。

  “還要?”

  她又點了頭,於是他迅速地再度送上水。

  一邊睇著她孩子似地牛飲著水,他一邊蹙眉起了不解。

  “別告訴我,你這一跤連聲音都摔掉了。”

  還給他空杯,齊姮姮側眸凝瞅他,似乎不了解他的意思。

  “別這樣瞪我,彷佛你已忘了你的伶牙俐齒。”

  “什麼叫停牙俐齒?”她問得可愛。

  “伶牙俐齒,”他哼了哼,“就是齊姮姮的意思。”

  “那麼,”她一臉虛心求教,“什麼又叫齊姮姮?”

  “別鬧了,”他冷下眉,“這並不好玩!”

  “不好玩咱們就玩點兒別的吧!”她一臉興致勃勃,“我雖然什麼都記不得了,可卻還記得。好玩。對我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吧。”

  “你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

  他威嚇似地瞇眼冷瞧著她,那表情擺明了不信,更擺明了如果她當真什麼都記不起,那麼,他會很願意很願意用棒子打到她記起為止。

  “別這麼瞧人,好可怕!”她用手蒙住了眼睛,卻又忍不住由指縫間偷齦著他,然後用很可愛很可愛卻又非常欠扁的聲音問他。“你到底是我什麼人?為什麼我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人會是你?”

  我是個一碰到你就會倒楣的人!冷冷吞下了這句話,薛漸深淡淡出了聲,“我是負責保護你的人。”

  “保護我?”她歪著頭孩子似地,“有人想傷害我嗎?”

  “你當真什麼都記不起了?”他皺皺眉再問了一遍,並在心底暗暗決定將來一定要發明一種叫做‘測瘋測謊’的器具,好讓這些個說謊不會臉紅、不會結巴的賊胚子再也無所遁形。

  “那倒不是,我的腦子裏很亂很亂,有些東西記得明明白白,可有些東西卻又迷迷糊糊地。”

  “哪些東西清清楚楚,哪些東西迷迷糊糊?”他冷冷質問。

  “我記得如何設窩弩捕捉獵物、記得算經裏頭的九宮算表,可我……”她用抱歉的口吻,“忘了你是誰、忘了我是誰,忘了為何在這,不過,”她用不確定的語氣,“我腦海中始終殘留著一幕景象,我由高處墜落,而那站在身後推我跌落的人,長得很像是你,可你,卻又說是我的保護者?”她面顯困惑,“我不懂,你是因著內疚而來保護我的嗎?”

  “不!我沒有!”他加重著聲調,“我沒有推你,我只是想離開,我只是將衣角從你手中抽離,我只是不想受你控制。”

  “而我,就驟然失了重心所以跌下?”她用著了然的語氣,“所以,你並不是‘故意’推我下去的,你只是‘不小心’所以,你在這兒,代表著內疚與懺悔?”

  “不,我沒有!齊姮姮,”

  薛漸深惱了。

  “我沒有故意,沒有不小心,更沒有內疚和懺悔!你別妄想用這種讓我對你有愧的心思將我拴在身邊玩,別當我不了解你的鬼心思,你看穿了你哥和我串通想整你的把戲,所以,你就非得整回我不可,再加上你的姊姊們都已尋癡去了,你身邊欠缺玩伴和整弄的對象,所以,就拉上了我這倒楣鬼!”

  “你走吧!山羊胡子,”齊姮姮搗了搗耳朵,臉上凈是滿滿的苦惱。

  “我的腦子已然亂哄哄的了,偏生你又說了堆我聽不懂的話,什麼你玩我、我玩你,你整我、我整你的,你說的我都聽不懂,隨你怎麼說吧,如果你要認定我的頭疼、我的受傷全不幹你事,那麼,你就走遠吧,只不過,走之前,”她將身子縮進了被褥裏,“記得找個人來陪我,什麼人都行,最好是個啞巴,是個不會說話害

我頭疼的人。”

  “齊姮姮!別再玩了!我……”

  薛漸深箭步上前拉開她蒙在頭上的薄被,卻見著了對布滿迷蒙薄霧的星眸,那眼神,忙然失措,像只迷了路困在森林裏出不來的小鹿,見著那眼神,他在心底原備妥的連珠炮全失了聲音。

  難道——他氣息一窒,她是真的摔傷了腦?

  齊姮姮沒出聲,可我見猶憐的眼神卻奇異地揪緊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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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6:4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說是有愧於心也好,說是想查出這丫頭究竟是否真失了憶也成,總之,薛漸深真就這麼樣地讓齊姮姮給綁到了身邊,連想偷偷開溜都難了。  

  關於妹妹傷勢,齊昶私下偷問過薛漸深幾回,顯見雖惱她可惡但還是捨不下兄妹之情的,可說實話,齊姮姮裝瘋是真,那麼裝癡呢?

  這問題卻連向來聰明過人的薛漸深也得不著答案了。

  忘記誰是誰不打緊,齊姮姮身邊有個耐性天下第一的丫鬟朵妘,不出一天光景,她就幫齊姮姮畫出了一張家族親友僕役總覽圖,上頭標寫了人名,居中又是紅線又是黑線,明明白白,標清楚了齊姮姮身邊所有相關人物的姓名,而其中,想當然耳,亦有薛漸深的名。

  “紅線代表什麼?黑線代表什麼?”

  他曾好奇問了朵妘。

  “紅線代表喜歡,黑線代表討厭。”

  朵妘據實以答,而齊姮姮與薛漸深兩個名字中間,用的,是條比別人都還粗的黑線。

  由此薛漸深不難明了齊姮姮在失憶前對於他和‘尋癡’兩字畫上了等號,都代表著討厭,深惡痛絕的討厭。

  不過,討厭是從前的事兒,失億後的齊姮姮出奇地老愛纏著薛漸深,只因,她說他是她睜開眼後第一個見著的人,雖然,當時的他口氣極差,面色極壞。

  “薛道長是個面惡心善的人,”齊姮姮說得體貼,“我看得出他對我,是打從心底的關懷。”

  廢話!他對她,當然是打從心底的關懷,對於這丫頭究竟是真失憶還是又在整人,他的確是打從心底的‘關懷’。

  她一日不恢復記憶,一日不去尋癡,一日不離開齊壇,那麼,齊昶就得多發一天的瘋癲,而他,也隨之少了一天的自由。

  齊姮姮失憶對眾人只一個好處,那就是她似乎連桃花大仙都忘得精光,不再成天喊著恭迎桃花大仙,也不再捉著長劍追著人砍。

  至於齊徵夫婦,雖也憂心著兒子的瘋病,可這會兒的寶貝女兒一忽兒遭祟、一忽兒又是摔傷了腦子,身上的麻煩事情都忙不完了,又怎能分神去幫兄長?是以也全將女兒該去尋癡的事擱下了,反正另外四個女兒都還沒回轉,就讓姮姮休養休養,待姊姊們歸來再談姮姮求癡倒也不遲。

  於是乎,齊姮姮就這麼名正言順地待在皇城裏甭去求啥癡了。

  這樣的結果出乎齊昶意料之外,卻又非他能力所能改變,末了只讓他認清楚了一件事情,凡事只要沾上了齊姮姮,那麼,他就別想佔半點兒便宜。

  不過,這樣的發展卻對齊昶意外衍生出了項好事,為著照顧齊姮姮,薛漸深被齊徵派去照料那誰也擺不平又怕再犯蠱障的小公主,而朵妘則被改派來暫時伺候那因著瘋病將自己砍傷了的太子。

  朵妘的本事全城皆知,一個刁鑽古怪的小公主,一個中了蠱障的太子,除了薛道人,她是惟一可以擺平這對兄妹的奇人。

  像這會兒,水波艷瀲,昶日宮中漪水閣裏斜倚在竹簧椅中的齊昶支手托腮,目光迷迷離離,瞄望著的,正是那跪在他腿旁用紫纓草、菩提葉、茉莉花瓣泡成的熱水正在幫他滌足的朵妘。

  “太子!”朵妘沒抬頭,軟軟柔荑在男人足上輕舞,軟軟脆音在男人心上滑掠。“太醫說了,紫纓草寧神,茉莉緩氣,菩提葉消除疲勞,你可要聽話,每天都要用熱水泡上兩個時辰,時時用熱水替補著,還有,你臂上的傷口碰不得水,洗浴時記得提醒小寧子避開……”

  “小寧子做事粗手粗腳,”齊昶睇著她微微傻笑,“還是你來吧,妘妘。”

  “太子!”朵妘紅了臉急急探望,確定四下無人才敢睇向了齊昶,“你病又犯了?”

  “沒犯,信我,只要你那小主子別出現,我的病是不會犯的!”他伸手握執住那紅酡著腮凈想著低頭的她的手,“妘妘,小時候,我不都這麼叫你的嗎?”

  “小時候是小時候的事情,”她畢竟還是躲開了他的手,“那個時候,太子你還沒被封為太子,身邊,也還沒那麼多規矩。”

  “小時候是小時候的事情?”齊昶神思回到了從前,“是呀,那時候我整日被姮姮捉弄,三不五時就得躺在姮辰宮裏養傷,然後,由你來照料我,妘妘,當時人人都說我傻,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明知道上姮辰宮是會倒楣的,可每回,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往那兒去,到後來我才弄明白,就算它是龍潭虎穴,即便它是地府冥獄,可只要那裏頭有你,那麼,我是非去不可的,因為,我會想你,想你的聲音,想你含羞帶怯的表情,想你的一切一切。”

  朵妘垂著蟯首凈是咬嚼著柔唇,半天出不了聲音,這太子爺之前便常背著公主同她說這些甜甜的瘋話,可這會兒,他究竟是真心還是又再犯傻?

  “妘妘,上回我同你提過的事兒,你還是不肯許我嗎?”

  上回,指的是齊昶中桃花劫前。事情,指的是將她納為嬪妃的提議。

  “太子,請別為難奴婢,朵妘說過了,在小公主出閣前,朵妘是不會拋下她不顧的,更何況,現在的她又病著了……”

  “去她的!她病著我不也病著?病者為大,你們卻個個以她為尊,說到底,我這當太子的竟比不過一個小公主?”

  齊昶惱火頓生,一腳踹遠了盛著花瓣熱水的浴盆,打小養尊處優的他卻偏偏一回又一回敗在姮辰宮的這一對主僕身上,他承認喜歡朵妘,喜歡得超過所有女人,他甚至想讓她有名有分的跟在身邊,也甚至願意尊重她的心願,不見她點頭便不強要,可她卻次次違逆著他!

  姮姮不嫁,她便不考慮自己的事情?

  可若依他那妹子的鬼頭鬼腦鬼肚鬼腸鬼性格,哪個不要命的男人敢要?

  這樣折騰下去,若姮姮一輩子不嫁,那麼,他不就得一輩子淌著口水望著朵妘?

  “太子息怒!太子息怒!”朵妘驚惶失措趴到地上,身子也嚇得微微起了顫。

  瞧著不忍,齊昶蹲身扶起她,果不其然,見著了張我見猶憐的凈美小臉蛋。

  “妘妘,你老這樣為人著想而不考慮自己!接受我的提議,躍上枝頭當鳳凰,那麼,就不用再過這種仰人鼻息、看人瞼色的生活了,難道,你對我當真毫不動心?”

  “太子,”朵妘溼亮著晶瑩大眸,“朵妘自小命苦,這一生,若非小公主仗義施援並予收留,這世上,早沒了朵妘,而於太子,朵妘更是前輩子積了福分,今生才能得你垂憐,將來,若能有幸陪侍你左右,別說妃妾,就算是個暖床小侍,朵妘也不會皺眉,可現在……”

  “依舊老話一句,姮姮不嫁人,你就得守著她?”齊昶冷哼接了話,“暖床小侍?如果我想要的是那樣的你,那麼,今日的我也不用這麼煞費苦心了。”

  “太子!”睇著齊昶的朵妘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似地掩唇低呼,“奴婢突然發覺今日的你不僅說話正常,連思緒也回到了過往,難道說……”她興奮地微顫著身子,“桃花大仙已然原諒了你的冒犯?”

  “什麼桃花仙桃花鬼的,我又沒惹它,談什麼冒不冒犯?鬼才去了啥子桃花樹下撒了野尿!其實,妘妘,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訴你……”

  齊昶話沒完,眼底末端卻突然出現了幾道由橋上緩緩踱來的人影,心念一轉,咬咬牙,他用力推開了朵妘,再用力一腳將小幾、茶點器皿連同那張竹篁椅一並兒全踢下了池裏,而朵妘若非問避得怏,也要被連帶踹進了水裏。

  “殺!殺!殺!”

  齊昶比手畫腳與空氣中的妖魔搏鬥,朵妘瞧得又是心驚又是難過,罔顧他激烈而瘋狂的舉措,她嘗試了幾回想抑制住他的動作,就怕他的蠻力扯破了自己的傷口。

  “大皇兄!別生氣,冷靜點兒!”

  一襲銀白袍子掠到了齊昶身後,幫助朵妘自後方架緊著齊昶身子的少年是齊壇小皇子,年僅十五的齊旭,不僅他,齊旭生母,那終年到頭冰霜著面容的梅妃,及她身旁隨侍的太監宮娥們也正站在閣子旁瞧著裏頭的混戰。

  “你們這些蠢家夥,還不快過來幫手!”

  齊昶高了齊旭半個頭,想架著他不動還真不是件易事,這會兒只見齊旭對著一旁的僕役低吼,於是乎那些原忌憚著太子身分不敢動手的太監們忙噢了聲,急急上前幫忙壓著妄動中的太子。

  “成了、成了,旭皇子,別太用力,太子有傷的,別崩了傷口……”邊交代著,朵妘邊急急自懷中揣出了小藥罐,“旭皇子,你們幫我制著太子就成,我喂他吃顆藥,這藥是薛道人留著的,他說只要太子一發作就讓他吞了這藥……”

  那藥,只是顆平凡無奇的補藥,卻能幫齊昶少演點兒戲,算是薛漸深對齊昶目前處境的小小貢獻之一。

  藥丸順著齊昶喉頭下了肚,瞬間見他止住了妄動,只是,那凝滯無神的眸子業已全然不同於方才和朵妘說話時的清明了,朵妘強抑住傷心將他扶至一旁坐定,再仔仔細細為他撫平了那被他弄紊了的發髻頂冠和太子緞袍。

  “看來,”日頭雖傃,卻熨熱不了梅妃那素來冷冷的清嗓,“太子的病情似乎並無好轉之跡?”

  “不是的,娘娘,”朵妘急急搖頭幫齊昶解釋,“是奴婢的錯,剛才不該在太子跟前提起了桃花大仙的名諱。其實太子這陣子正常的時候已比前些時候多了,想來,是公主們尋癡的事兒起了些許效用,而那薛道長又是個神通廣大的仙家人物,奴婢相信,待得公主們返轉,結合了薛道長的法力,屆時,太子一定會沒事的。”

  “聽起來,”梅妃冷冷冰語,“那薛道人倒是個厲害的角色,這回太子罹病的事兒還得全仰仗著他了,回頭,本官倒該向皇上舉薦些獎勵他的法子。”

  “多謝娘娘對太子的關懷!”朵妘感激地跪倒在地猛磕頭,沒襯出對方眼裏的毫無溫度。

  “不只薛道人要賞,還有你,朵妘,”齊旭溫著笑嗓,“這段時間辛苦了。”

  齊旭雖是梅妃獨子,卻沒承繼她的冷性,那溫和的笑容反倒與其姊齊奼奼多似些。

  “服侍太子乃朵妘分內的事情,這種功勞,”她急急搖頭,“奴婢不敢居,心底,只渴盼太子和小公主能盡快康復。”

  “姮公主……”梅妃想了想,冷嗓再啟,“還是生著病?”

  “是的,”她款款解釋著,“因為皇上擔心公主病弱氣虛容易遭蠱,是以托了薛道長日夜守護著她。”

  “怕遭蠱,那麼,”齊旭忍不住好奇,“這會兒,小皇妹現在人在哪裏?”

  “她……她去……”朵妘遲疑了半天擠不出回答。

  “這丫頭,難不成又去打獵了?”梅妃冷語代接了朵妘未竟的話。

  朵妘沒聲音,可眼底已是默認。

  “她倒是愜意!!”梅妃拂拂冷袖,眼神邈邈投向了池子的另一端。“同為公主,她竟不需紆尊降貴去求個什麼癡子回來,不像我那苦命的女兒,雖貴為長公主,卻也難逃如此低下的命途,想來,有個當母親的皇後還真是不同!”

  “娘,你別這麼說吧!”齊旭微皺了眉頭,“出齊壇求癡是大姊自個兒願意的,沒人逼她,至於小皇妹,若非身子不適,她又怎會不盡力去幫助皇兄?這兩樁事兒又怎能和母親當不當皇後扯得上關係?”

  冷冷一哼,梅妃連眼角餘光都沒睇向兒子,“你年紀小懂個什麼?讓你讀書學規矩,怎地,學會了件逆母親?”

  “孩兒不敢!”齊旭低著頭軟下了聲音,一個齊奼奼一個齊旭都是讓母親用高壓手段給教養大的,只要母親一個哼氣,他們除了乖乖聽話再無其他念頭。

  “有本事打獵,沒本事尋癡?”

  梅妃冷冷撂語,這一日,沒人敢再多出聲。旋過身子,留下一閣子冷冷梅香,那冰傃的女子絕塵而去。

  見母親走遠,齊旭先交代了朵妘好好照料太子,繼之蹲身拍了拍齊昶肩頭。“大皇兄,皇弟是不清楚這會兒的你究竟神歸何處啦,只是,我對你有信心,你一定會好起來的,還有,請復元得快些兒,否則,你瘋完、小妹瘋完,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

  齊旭翻了翻白眼,“天知道有個成天在你耳旁叨念希望你去承繼重任的母親是件多麼痛苦的事情,皇弟自知不如你英明神武,沒有你自信滿滿,更沒有承擔齊壇天下的野心,”

  齊旭扔完話便起身離去,沒發覺那對追逐著他背影的瞳子裏,亮出了清明的眸思。

  青天朗朗,白雲朵朵,追逐在高昂昂的天頂。

  綠地之上,青草綿延,是一對追逐中的人影。

  漸漸奔近,才睇清了策著快駒奔在前頭的是個美麗又愛笑的少女,在她身後,那高踞在駿馬背頂的是名氣宇軒昂的男子,一對璧人遙遙行來,男的俊、女的俏,美中不足的是,男人烏簪高髻、白襪藍袍,那一身赫然是個道士的打扮。

  修道之人不論私情,換言之,男人與少女之間不當有情,只是外表相配罷了,論理是當如此,可人心多變,誰又能預測下一瞬,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事情?

  不過,在這一刻,薛漸深可以確定的是,這丫頭,當真一點兒也不像個失了億且心情不好的病人。

  齊姮姮在肩上握了張弩,那是只以赤紅色棗木所制的上等弩,具有準確及省力的兩大優點,它的弦是以苧麻為材料,重七、八錢,中央扣箭部分以鵝羽之管剖開,內側削空,浸水軟化之後卷於弦上長約兩寸,最終將弦塗上黃臘而成的。

  至於弩箭,以竹為桿,箭羽用的是金竹葉並以麻繩緊緊縛上,以減低弩箭射出時的空氣阻力。

  這些細節都是齊姮姮告訴他的,這只弩是她自個兒設計的,言談之際,她看來滿是得意。一邊沉默聽著,薛漸深一邊忍不住要觀著她起疑,她說摔得祖宗八代是誰全給忘了,卻還記得如何去制做一張弩?

  不過,平心而論,撇開別的事情不計,他對這丫頭原先的印象倒是起了變化,她是貪玩、愛耍弄人沒錯,可似乎就因著她的聰明及好動,所以才會那麼閒不下來,才會那麼不整人就不開心的吧!

  她一直想找個好的對手陪她玩,可偏偏遇著的人都鬥不過她,除了接受耍弄外毫無招架能力,或許她也想停手,可憾於始終未能棋逢敵手,所以才會這麼收不住勢。

  那一天,她突然嘆了口長氣,撂了句,“聰明,還真是寂寞!”想來真是有感而發的。

  至於他自己,長這麼大,所有心力都放在奇器、奇技、冶礦的研制上,從未將注意力放在任何女子身上過,在他的認知裏,女人除了繡花繡鳳,除了烹茗煮膳,除了愛哭會鬧,似乎就尋不著旁的代名詞兒了,可直至遇見了齊姮姮,他才知道原來,在這世上還有另種女子。

  一種明明生就個嬌美女娃兒模樣,卻全然沒有小女兒憨態的女子,這樣的女子,就叫做齊姮姮!

  “公主!”半天追不上齊姮姮,薛漸深只得出了聲音,“別再跑遠了,後面那堆護駕的侍衛早讓你拋得老遠。”

  “拋遠就拋遠吧!”齊姮姮沒回頭,單手策著馬,眼神一逕梭巡前方草叢,“既沒本事追上我,又哪有本事保護我?還有……”她回過頭對他嫣然一笑,“這裏是皇家禁地,誰敢來找麻煩?我這柄神弩已許久未見夭光了,今兒個不曬飽了日頭是不回去的。”

  嘴裏話還沒完,她已然眸採靈動,弩箭一發便向草原那端射了過去,而胯下的馬亦被她夾緊著加速跑了老遠。

  “當心點,你畢竟是齊壇公主,隨時都可能有覬覦索命的人……”

  烏鴉嘴!

  齊姮姮罵人的話還未出口,身旁卻突然響起了咻咻的羽飛聲揚。

  怎麼回事?我的箭怎麼會往兩旁飛呢?

  這樣荒謬的念頭甫一湧起,她才察覺身子竟被人在奔馬上捉起提了過去,回過神來她總算弄清了身旁箭羽來自於後方追兵,而將她提抱過去的,是薛漸深。

  被他護在懷中,雖在危急裏,她卻還是沒忘將頭探出,數了數後頭邊發前邊追趕不休的刺客,她嘖嘖有聲。

  “要命!那些蒙著頭臉的不速之客竟有百人之多,這麼大的陣仗倒是少兒,可見咱們倆命都滿值錢的,虧我整日狩獵,今日,竟成了被人追獵的標的!”她抬頭看他,“道長哥哥,老實承認,那些家夥到底是來殺你的還是殺我?”

  失憶後她都是這麼喊他的,不只這,還有另個稱呼叫‘山羊胡子’,老實說,這兩個稱號他都不太喜歡,但誰在乎呢?他與她的生命,不過交集一瞬,喊什麼對他都不重要。

  “這會兒還有分別嗎?”

  薛漸深不在乎的輕哼著,一個傾身將懷中的她壓低了頭,果不其然,幾支飛羽就這麼咻咻咻地自兩人頭上飛掠而過。

  “當然有分別,如果他們要殺的人不是我,那麼,我幹麼陪著你逃命?”

  “這話有理,要不,”他故意策緩了馬勢,“我放你下來,你跟他們問問清楚再決定逃不逃吧,”

  “別!別!別!”她伏在他懷裏發出銀鈴樂笑,“和你開玩笑的,快跑吧!”

  “笑成這種樣,你不怕?”

  “不怕!”她將弩搭上了薛漸深肩頭,以他肩頭為基,朝後方追兵瞇著眼發弩,不多時便聽到了後方的哀叫落馬聲,“獵追兵可要比獵野獸來得有趣多了。”

  “是有趣多了,那麼,”他淡淡反問,“你還剩幾支箭?”

  “箭筒在我那匹馬身上……”她聳聳肩笑得無所謂的拋掉了弩,“所以,沒了。”

  “沒了你還笑得出?”

  “別藏私,我知道你身上還有什麼鐵火丸子的。”

  “鐵蒺藜?!”他挑挑眉自懷中拿出了黑丸子給她,“這是最後一顆了,不過,公主,你的失憶實在很奇怪,這種無關緊要的瑣碎小事你倒是記得周全。”

  她嘻嘻笑沒在意他的話,別過頭繼續注意著追兵,“只剩一顆,那麼,咱們可得留在最後關頭審慎使用嘍。”

  一邊笑語齊姮姮一邊瞇著眼轉動著手上的鐵蒺藜,一個思緒閃過,她突然往後頭距離兩人最近的馬身上扔下了鐵蒺葬,瞬時馬兒如遭火焚,尾背上的人被震飛得老遠,其他追兵則是震區於火器的威力而稍緩了追勢。

  “用一顆鐵蒺藜殺一匹馬?”他懶懶沒好氣,“會不會浪費了點?”

  “你別管,我有分寸,快回頭,趁其他人沒清醒前我得回那匹馬身上取個東西。”

  他挑挑眉沒作聲,依著她的要求勒轉了馬頭回到那匹中了鐵蒺藜的死馬身邊,只見她躍身抵近死馬,硬扯下了個東西繼之轉身向著薛漸深伸長了手,一個施勁他將她拉回了馬背,這一下的耽擱卻已足夠讓那些追兵清醒並策馬再追了。

  “你拿的東西希望夠值得,”他哼著氣,“兩條命!”

  “放心吧,我雖是頭回遭人追殺,可天賦的保命本事還是有的,喔,對了,道長哥哥,附帶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沒了弩箭,沒了鐵蒺菌,沒了反擊武器,她索性不再往後看,雙目晶煥著嘲意一個勁的審視著他細細地瞧。

  “以後,我可不能再叫你山羊胡子了,你那胡子沒黏牢,方才,已向敵人投誠叛逃去也。”

  薛漸深摸了摸唇上,卻無法像她笑得如此率性。

  激越若飛馬蹄之上,一個笑得略帶尷尬的男子和個咯咯顫笑不已的少女,在追兵飛羽催逼下繼續撒蹄前進,臉上雖是不同的笑容,卻是同個樣兒地天地無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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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6:5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在此之前,齊姮姮一直以為自己所設計出的關卡陷阱已算是了得,可這會兒在來到了薛漸深的地下居室後,她才明白何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兩人騎著快馬奔騰了莫約一盞茶時候,他突然牽她躍下馬奔入一處密林子裏,她原還以為他是想躲在樹林裏,末了,她才知曉他是要帶她躲進‘樹’裏。

  當他帶她來到一個約莫需三人環抱的巨大樹幹前時,他竟然止了腳步。

  “幹麼不動了?”她左顧右盼觀不出所以然,而身後卻已傳來了追兵的聲響,“別告訴我你會隱身術,正打算將我們兩人隱身在這大樹前。”

  “要施隱身術得先全身脫得精光!”

  情況緊急他竟仍有心情與她調笑,山羊須飛走後,他似乎也不再像個道士了。

  “我無所謂,你方便嗎?”

  “你方便我就方便!”她無所謂的笑嘻嘻頂了回去,且還自己動手解開了襟領上的盤扣,“奇門遁甲聽得多,就是沒見識過隱身術!”

  他阻下她的動作,搖搖頭一臉被打敗的神情,“有男人在跟前時少動手解扣,當心引火。”

  “解扣子同引火有何關係?”她笑意依舊,也不知是真傻還是扮癡,“難不成道長哥哥的鐵蒺藜是用女人的盤扣來做成的?”

  他斜睨她一眼歇下了口舌之爭,既知辯不過她,何苦多傷腦筋?

  薛漸深將視線轉回眼前大樹,伸出右手貼向樹幹。

  “對不住,公主殿下,在下不會隱身術,讓你失望了。”

  可他接下來的動作卻比隱身術更讓她咋舌,在他手掌貼近樹幹時她才睇見樹幹上有個不太明顯的手印子,只見他將右手放入模子裏,瞬時間,樹皮立兒然向兩旁移開,頓時出現了一道門戶。

  這麼大的一棵樹,裏頭,竟然另有乾坤。

  薛漸深伸手將微愣住的她拉進了樹幹裏,樹幹空心到頂,抬頭上觀,還可觀見一小片的藍天。進樹後,他將左手放入了樹幹內裏另個印模子,接著,原是開敞之樹皮緩緩自動密合。林風依舊,鳥語啁啾,巨樹如故,可方才還站在樹前的兩個人還真如隱形般地霎時無了蹤影。

  “這樹,”追兵響音移近,為了別讓外頭人聽見,齊姮姮踮起了腳尖在薛漸深耳畔輕語,“旁人打得開嗎?”

  “不能!”

  他笑了笑,學她壓低聲在她耳畔吞吐著氣息,那純純粹粹屬於男子的氣息竟奇異地在她身上勾激出一陣陣莫名的紅潮及心跳,讓她忍不住起了戰栗。

  “出入開關是依我雙掌打造成的模印,除非大小形狀相同,否則,誰也開不了的,所以……”

  他低低的笑聲搔得她忍不住縮了縮,但局促於活動範圍受限,卻壓根避不了。

  “如果我不小心死在裏面,出去時,記得砍了我的手掌當啟洞之匙。”

  她睨了他一眼再低頭瞄了瞄他暫擱在她腰際的兩只大掌,“那麼,拜托你還是別死在裏頭,我不太喜歡砍人手掌的。”

  樹幹由外頭看來不小,可若當真同時擠入了兩人,還真是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身在其中,兩具軀體毫無選擇地相依嵌接,呼吸之際,也會無可避免地接觸到了另個人的氣息,一個,是女子的嬌甜香氣,一個,是男子的粗獷野性,讓人不得不體認所謂‘異性’,更不得不明白所謂‘手足無措’的意思。

  樹外頭,窸窸窣窣,樹裏面,氛圍詭異。半晌之後,齊姮姮再也忍不住了。

  “喂!”她忍不住嘟起嘴,“我雖然不想砍你手掌,可也不會縱容它們胡作非為。”

  “它們?胡作非為?”他挑挑好看的眉,“什麼意思?”

  “別以為我現在不能動,就代表你可以為所欲為!”她像只倒豎著長毛的野貓,“虧你還是修道清心之人,還不快把你那毛茸茸的壞手從我胸前移開!”

  “毛茸茸?壞手?胸前?”

  薛漸深向旁伸高了一雙無辜的手掌,繼之發出了了然噢聲。

  “對不起,公主,無論在下修不修道,可好歹還是個有選擇的人,毛沒長全又兇惡的黃毛丫頭我是不碰的,我想你誤會了,這棵大樹是毛毛蟲的憩息所,我想,怕是有只蟲誤入歧途,潛進了你的禁區吧。”

  尖叫聲登時拔高揚起,齊姮姮壓根無暇考慮此舉是否會引來追兵了。

  “快!快幫人家拿開啦,我什麼都不怕就是怕這種軟趴趴沒骨頭的惡心家夥,它們會害我起疹子,會又痛又癢又麻數日不消……”

  “快閉嘴!”他粗聲粗氣壓著嗓,“又痛又癢又麻總好過讓人砍死吧!”

  可他的阻止為時已晚,少女的叫聲透過樹頂果然惹來了側目,不一會兒工夫,樹幹上傳來了敲打聲響,皺皺眉,薛漸深蹲低身子摸了摸樹底的另一道機關。

  “蹲下來,這裏被人發現了,咱們得換個地方。”

  “不蹲!不蹲!哪兒也不去!”齊姮姮跳跳嚷嚷,眼中難得孩子氣地起了層霧,全然沒了平日的自信與神氣,“你先把那家夥給揪出來,否則,我什麼地方也不去。”

  “要捉自己捉!”他低吼了吼。

  “人家不要!”少女眸中霧氣凝成了露珠,聲音低低地有些可憐,“我不敢,你幫我捉。”

  “齊姮姮,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薛漸深懊惱地用手爬亂了發絲。“不過是只毛毛蟲罷了,讓它在裏頭玩玩,索然無味後它自會離去,嘗不著甜頭它自會告別,你現在開口叫我把手伸進你胸前捉蟲?!你可不要後悔!”

  “不後悔!不後悔!你幫我捉毛毛蟲,然後,天上地下,悉數奉陪!”

  “這話你說的?”他睇了眼那難得臉上驚惶失措的她,悶悶地直想笑。

  要早知道她有這個弱點,他和齊昶又何需去弄個什麼費事傷神的‘尋癡’?送她一堆毛毛蟲不就結了事?

  嘆口氣,他將她攬在懷裏,一手探進她胸前,另一手啟動了機關按掣。

  接下來,是一段飛速似的向下滑落!

  事後回想,齊姮姮已記不清究竟是她身上的毛毛蟲被拔除得快些還是她的身子落下得快些,總之,在她還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時,兩人腳下起了空蕩,底下突然出現了條甬道,由不得她另作思量,他攬著她滑下了長長的甬道,片刻後,她來到了一處地底居室,一處屬於他的地下宮殿。

  甬道盡頭是幾只軟墊,想來,是避免人在抵地時,屁股開花的結果。

  抵達終點時齊姮姮並不覺疼,軟墊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薛漸深始終將她護在懷裏。

  “對不住,”薛漸深語中帶著抱歉,“到我這兒來有兩種方式,緊急時刻來不及啟用升降鐵唧筒定格升落,否則,這段路程是不該如此顛簸的。”

  升絳鐵唧筒?那是什麼東西?

  到這兒有兩種方式?

  這兒,究竟是什麼地方?

  懷著滿腹的好奇,齊姮姮美麗的大眼從一開始就不曾停過打量。

  甬道終點,是條地道的起站,地道兩旁,有雕刻精細絕美的石壁,壁上嵌著發亮的銅燈,銅燈裏頭燃的是特制的精油,那泛著不知名異香的精油一桶桶隱藏在石壁後,與銅燈之間僅以綿芯相啣接,是以,即使無人來替換,它們依舊可以燃上數月甚至數年不滅,光是條地道就如此精美,不難想見,後頭啣接的住所,又將是多麼的講究及巧奪天工。

  是初到個嶄新而陌生的環境讓她恍了神的,否則,她早該發現不對勁,毛毛蟲早在墜落時便被拔離了她的胸口,可這會兒,她的胸前卻黏上了別的物事,憑觸覺、憑熱度,這回,她可以肯定,他再也要不了賴的,那是只人掌,且毫無疑問的,這只掌是屬於薛漸深的。

  瞧他方才說了些什麼?她冷冷地想,他不是說毛沒長全的黃毛丫頭他是不碰的嗎?可這會兒,他的手,何以如此流連在她的胸前忘了離去?

  而怪的是,她居然並不討厭他的親近?!不但不,還在乍然發覺了他的依戀不去時,心底深處,微微地湧生了屬於女性的自傲。

  她不出聲,只是轉頭用奇怪的眼神觀著他,好半晌薛漸深才回過神來,並強迫自己的手離開那處飽滿圓潤的禁地,原來,真正的絕品,隔著衣裳是辨識不出的。

  這丫頭,貨真價實的是個女人而不是個孩子了。

  男人,是感官的動物,有了親昵接觸後,他連睇著她的眼神都起了奇妙的變化。

  像一潭外表依舊風平浪靜,內裏卻已開始冒竄著地底熔巖的眼火山池子。

  “既然下頭別有天地,方才你幹麼故意在樹洞裏杵那麼久?”她轉開了視線移了話題,不想再在禁忌的思路上打轉,她好奇地挲摸起兩旁雕刻精細的石壁。

  “別摸!”他發出了警告,卻為時已晚。

  回過頭,齊姮姮不解地問:“為什麼不能摸?”

  他嘆口氣,“別問我,看看自己的手掌心吧。”

  雙掌一翻,她眼底映入了兩只黑摸摸的小手,她用力搓了搓,卻除不掉上頭濃濃的黑漬。

  “別試了,”他搖搖頭,“那上頭我上了層丹寧粉,遇熱成黑,除非用鉛粉搓揉,否則是去不掉的。”

  “丹寧粉?!”齊姮姮心中好奇,這玩意兒她倒沒聽說過,“效用是什麼?”

  “專司打發不速之客!”

  他帶頭領著她往地道裏行去。

  “這裏是我煉丹冶礦之所,一處私人地下居處,不歡迎外人的,”他聳聳肩,“所以方才我只用了樹洞避開追兵,原沒打算帶你下來。”

  “所以,”她好奇的眸光在前進途中不斷打量著周圍景物,看得出即使黑了手掌亦學不得乖,“能進來這兒我還得感謝那只毛毛蟲?”

  他睨了她一眼沒出聲,卻忍不住憶起了方才手上流連不去的豐盈。

  “丹寧粉若過了一個時辰不除去,那麼,你就等著當一輩子的‘黑手公主’吧。”

  “黑手公主?!”

  一般女子若聽了這話八成會嚇得花容失色,可眼前的她竟笑容依舊,“光手黑不夠勻色,要不待會兒我再去將瞼也給染黑,當個‘黑面公主’吧。”

  一個黑糊糊的齊姮姮?

  他不喜歡!光是想著薛漸深就已經開始皺眉頭了,加緊速度他帶她進了丹房,  那屋子裏沿著墻羅列著一層層的檜木架,架上是一小壇一小壇的丹藥或礦砂,罐子上頭白紙黑字寫明了裏頭裝盛的物事。他取下了鉛粉倒入齊姮姮掌心,幫她搓了搓、揉了揉,不多久,黑肩落地,那白嫩瓷玉般的纖手總算恢復了原本色澤。“你在外頭設了機關不歡迎外人,”她睇著他突然想起,“可如果我沒記錯,你這地下居室卻是蓋在我們齊壇皇室的禁區裏的。”他沒否認,點了點頭。“這禁區下頭蘊藏著各式罕見的豐富礦石,棄著不挖著實可惜。”

  “可惜不可惜是我們齊家的事情,不勞道長哥哥來操這個心!”她頂了回去,驀然間亮光一閃,“我懂了,原來,這就是你幫我皇兄來皇城興風作浪的原因?”

  “原來……”他瞇了瞇眼,“五公主並未當真失憶。”

  “是呀,我是沒有!”她直認無諱的哼了哼,“怎麼樣?演技還不壞吧?”

  “是呀!是不壞,”他不帶好氣,“害我還真內疚了幾天,你厲害!”他觀著她,“為了整人,那麼高的地方躍下都不怕?”

  “那還客氣?我有保護自己的自信的,”她皺皺鼻子笑了起來,“裝瘋能騙到別人賴著不出門,可對於你,另一個騙子,我就得想別的辦法了,齊昶這壞哥哥想將我趕出去上特意找了個外人來幫腔作戲,可我。就是偏偏不讓他如意。”

  “不但不讓他如意,且還要教訓那幫著出主意的人?”他哼了哼不擔心自已,卻不得不為齊昶的未來憂心,“那麼,現在你打算怎麼做?當著你父王母後面前揭穿他的裝瘋賣傻?”

  “揭穿?!”她玩著洗凈了的手指頭,“可以考慮,但這卻不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情……”話沒完她已貪玩地踮高著腳尖,梭巡起他擱了幾架子的物事嘖嘖稱奇,“隔這麼近,竟不知咱們腳底下有個這麼有趣的地方。”

  “有趣與否難以斷定,這些東西,配用上務必當心,否則,結果並不有趣。”

  薛漸深拉著一臉還想著玩的她出了丹房到了另個房間,那房間極大,上頭鑿了些隔著紗帳透出青色冷光的天洞,可以透進日光卻又一毫不扎眼,屋子中心一頂垂著帷幔流蘇的大床,四周幾只雕工不凡的長幾與櫥櫃,裏頭放了些各式各樣價值不非綻著流轉彩光的寶石,地毯上,隨意擱了一地的金絲銀縷靠枕,配上青幽沁人柔光,十足十還真有點皇帝寢宮的樣兒。

  “沒想到,你這兒還真華麗得像座小小宮廷,而你,就窩在這兒當個地下皇帝?”她好奇地摸挲著流蘇帷幔,“這頂大床你是怎麼偷天換日擺進來的?”

  “秘密。”他笑了笑。

  “難怪你不許我去碰你的丹丸了,”她咭咭咯咯笑著,“你怕我轟地一聲炸光了你的地下宮殿?”

  他凝睇著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你方才口中更重要的事情指的是那些追殺我們的人?你知道他們來歷了?”

  她點點頭,在他屋裏好奇地摸來摸去,偏頭問了句,“你這屋裏沒丹寧粉吧?”

  “沒!”睇著她的不專心,他環胸矗立,“不過,我不保證沒毛毛蟲。”

  一句話嚇停了她所有的動作,她回瞋他一記,“別老愛用人的弱點攻擊人!”

  繼之,她給了他想要的答案,“那些人,”她在桌前坐下,兩手托腮笑得可愛,“是衛國將軍府的。”

  “衛國將軍趙守誂?”他挑挑眉,“梅妃的兄長?”

  “是呀!”

  她打了個深深的呵欠,玩了一整天,又是打獵又是被獵的,累人至極,她將螓首枕在皓腕上趴在桌上,稚氣地瞅著他的反應。

  “那些笨蛋光顧著蒙臉卻忘了將馬也給蒙上,那些馬的鞍轡上都釘了個鐵鑄的,‘趙’字,別人或許觀不著,可想騙我,”她驕傲地哼著氣,“好難唷!再加上,要想在短時間內調齊百多名人馬,若非是個當將軍的,想來,也並不容易。”

  “原來,”他恍然大悟,“方才你用鐵蒺藜殺馬,為的,是要取下它頸上徽牌。”

  “是呀!”

  她笑嘻嘻自懷中取出鐵徽牌在手中輕拋,“有了這玩意兒,我看那些家夥再怎麼賴帳?傷害公主可是要掉腦袋的。”

  “既是梅妃的人,”薛漸深觀著徽牌若有所思,“那麼……”

  “那麼答案已然再清楚不過了!”她笑意不減的斜倚著身子,“那些人要殺的目標是你不是我,他們要的是有本事解救太子的薛道人而不是整日混吃等死不去尋癡的小公主。不過……”她撫了撫下巴,“既然這兩個都是能使得太子恢復正常的關鍵人物,那麼,一並除去倒也無妨。”

  他不出聲,顯見對於自己危險的處境倒是無懼,只是,他皺皺眉,對方突然動了手,倒不知齊昶那兒可有防備?

  “對了,”她朝入口處探首,“你這兒還有別的出入口嗎?還有,你確定那些家夥進不來嗎?”

  “方才咱們進來時我已啟了密道閘門,那道門是用精鋼所制,連火藥都炸不穿,這裏的出口,”他想了想,“只那一處,我不擔心他們闖進來,卻不得不憂心……”

  他瞪著她停下了話,她挑挑眉亦回瞪著他,繼之,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將視線轉向了來時路。

  “你擔心他們砍了樹,炸了一旁的土石將出口封住?”

  她轉了轉慧瞳,幫他說出了他未竟的話語。

  他點點頭,片刻後,兩人耳邊果真聽到了土崩石落的聲音。

  那聲響透過石墻勾勒出聲音,一聲一聲,嗚在兩人耳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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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7:0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你這裏有幾日糧食?”  

  齊姮姮半天才重拾回了聲音,她並不是個膽小的人,只是,任何人在乍然得知自己被困在地底逃生無門時,都會忍不住問這樣的問題的。

  “別當我這兒真是什麼宮殿!”薛漸深鎮定如昔,嘴角噙著的漠笑亦未歇下。“我這人在意的只是住得舒服,吃的東西就不講究了,除了常備的幾缸子清水外,我這兒是不開夥的,向來是一段時間買一堆乾糧貯著,可這回為了你大哥的事,我已經幾個月沒回來了。”

  他淡淡睇著她,“不知公主想吃些什麼,蚊子大腿?還是蜘蛛腦袋?不過,我這兒沒禦廚的,沒鹽沒醬,只盼公主吃得習慣。”

  她嘟高著誘人的小小菱唇。“別瞧不起人,我沒那麼養尊處優,好養得很,只要有果子蜜餞就能打發了。”

  言語間她扼腕地想起了二姊前陣子孝敬她的徽州紫蘇梅、腌漬曇朵釀及荔汁蜜棗,想想還真忍不住要流口水,這會兒沒帶著真可惜。她沒好氣地想到,好端端地,誰又想得到連打個獵都會讓人給追殺?

  “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來了,”他慢條斯理出了聲音,“後山上長了不少梅樹,年前我拾回了幾甕腌著,原打算制成梅酒的。”

  “好耶!”她笑嘻嘻的拍拍手掌,“這樣好,有得吃又有得喝,人生逍遙快活。”

  “你光問吃的,”他真是有些受不了這時而刁精卻又時而天真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小丫頭,“卻不擔心出不出得去的問題?”

  “你這兒挺好玩的,”她一瞼無所謂的東摸西摸,“我還沒玩夠,幹麼急著走?”

  “你不怕讓父王母後及皇兄掛念?”

  她給他的表情像是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

  “我整日在他們跟前打轉他們嫌煩,凈想著攆我出門尋癡,既然如此,”她咧嘴一笑,“我何不讓他們趁心快意?”

  “公主,聽我一句。”薛漸深斂下笑容,臉色正經,“你大哥雖惱你老愛整他,遂施了點小計想趕你出門,但事實上,他是絕不願見你當真有難的。”

  “小計?”齊姮姮怪笑,“還真是個好小的計唷,乒乒乓乓打亂一缸子人的生活,我知道他惱著總玩不過我,還有,”她噗哧一笑,“他想要我身邊的朵妘,嫌我礙手礙腳。”

  “既然你什麼都知道,幹麼不索性成全他?”他搖搖頭,著實不能理解這丫頭的思緒。

  “怎麼能這麼簡單讓他如願?”她亮眸瞠了瞠他,“我那皇兄自幼養尊處優,呼風喚雨,要啥得啥慣了,而人都有個劣根性,愈是容易得到的東西他就愈不懂得珍惜,這會兒,他始終得不著朵妘,卻也更因此,對她愈是敬重愛憐。”

  “所以……”他若有所思的睇著她,“你這麼做是為了朵妘?”

  “不單為朵妘,也為他自己!”

  一旦認真起來,這年僅十五的少女所呈現出的沉穩與聰慧十足超齡。

  “一個生活得過於順遂平坦的人,將來若遭遇了真正的變故是很容易就被打倒的,要能在挫折中學會思考、學會珍惜、學會應變、學會另創新局,這樣的人才能真有長進,一味地將他護妥,於他並無好處,更何況,他將是個明日之君,誰也說不準他將會面對怎樣瞬息萬變的時局。”

  “聽了這麼多,原來,公主以往幹的壞事全是為著……”他睨著她,有些想笑,“用心良苦?”

  她拉長了舌頭笑出聲來,恢復了原有的貪玩表情。

  “好啦!好啦!我承認,方才的長篇大論只佔了我整人原因裏的一丁點兒部分,我愛整他,純粹是因著——”她笑得吃啥咯咯的,“誰讓他是我的笨哥哥?誰讓他長得就是副容易受騙上當的苦命相?”

  “所以,”薛漸深瞇了瞇眸子,“這會兒你又打算用失蹤來嚇他?”

  “沒錯!”她點點頭毫不否認。“我要讓他痛心疾首,讓他悔不當初,讓他扼腕嘆息,讓他坐困愁城,讓他知道他曾有過個多麼美好多麼可愛多麼天真無邪爛漫活潑的妹子,卻因著他的不懂珍惜,因著他渴盼將其推離的惡願而真的、真的消失不見了……”

  看著眼前說得興高採烈的她,薛漸深真的不得不為齊昶感到悲哀。

  “不算!不算!我沒看見你那只徵子!”

  傾身趴到了桌上,齊姮姮伸長手捉回了才剛放妥的一只黑子。

  “什麼叫不算,”薛漸深睇著她手上捉高的棋子挑了挑劍眉,“你沒聽過起手無回大丈夫嗎?”

  “當然聽過啦,可道長哥哥,我本來就不是大丈夫嘍,那麼,這樣的規矩是管不住我的,我不但可以起手有回,還可以回個千次、回個百次!”她憨笑著耍賴,方才她已吃了一大盤泡了酒的梅子又唱了幾樽梅酒,這會兒,她臉上呈現出的微醺紅霞,傃紅誘人至極。

  斂下眸子,薛漸深調整了幾次呼吸,突然有些害怕直視著這樣的齊姮姮了。

  前不久的豐潤觸感還眷戀在他掌心,這會兒,這丫頭卻又毫不提防地用這樣微醺的誘人姿態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有時真不知她是聰明還是真笨,只叨念著整蠱外頭心急她不見蹤影的親人,卻毫無防備地跟個還算陌生的男子共處一室?且,還是個不會有人來打擾的地底居室。

  她是對他的自制能力太有信心?

  還是對自己的美麗太漫不經心?

  “別喊道長哥哥,我不是真道士。”他必須藉著對她生起怒火來轉移對她的另種焰火。

  “不喊道長哥哥,又不能喊山羊胡子,”她嘟著櫻唇,持著手上黑子好玩地撥弄起他額前幾絡遮住了眉眼之際不聽話的長發,問話的嗓音有些委屈,“那你又沒告訴我你到底叫什麼!”

  “薛漸深!”他沒好氣,撥開了那老愛逗著他的纖白小手。

  “長劍的劍?弓箭的箭?健康的健?鑒賞的鑒?間接的間……”

  他打斷她的連珠炮,“漸行漸遠的漸,深淺不一的深。”

  “薛、漸、深?”

  她將他的名字含在嘴裏一字字吐得分明,那認真的語調和軟軟的嗓音勾起了他身上一股無名的悸動。

  “你爹娘在幫你取這名字時是不是已然猜出了你將來會住在地底?會蓋座地下宮殿?會漸漸地、慢慢地往地底深處鑽下去?”

  “巧合罷了,公主。”見她已無心於弈局,他索性收了棋局,這丫頭快醉糊塗了,再玩下去也只會輸,而輸了,她就要賴皮,就想整人。

  “時候不早,你可以休息了。”薛漸深冷著嗓音,伸手想拿過那還被她捏在手心的黑子。

  她跳起身將手背到身後,仰著螓首嘟高菱唇不肯就範。

  “幹麼不玩?我還沒輸呢!”

  “我認輸了,可以嗎?”

  “不可以!棋局只有真輸和真贏,什麼叫‘認’輸?那個認字就是個侮辱!”

  “成,我收回我的侮辱。”他嘆口氣抬眼睇她,“對不起,公主,我輸了!”

  “你輸了?所以,我贏了!”

  她偏頭想了想,用手上小黑子刮了刮粉嫩的小臉,片刻後,菱唇卻嘟得更高了。

  “可為何我一點贏了的興奮感都沒有,這種勝利像是撿回來的,一點都不好玩。”

  他不出聲盯著她,那眼神說著,那麼,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知道了,”她蹦起身,“知道為什麼我會贏得不開心了,你口口聲聲喊我公主,所以不敢贏我,我的勝利是來自於公主的頭啣罷了,所以,漸深哥哥,”那聲‘漸深哥哥’她竟喊得毫不忸怩,毫無生怯,繼之她甜笑著抵近了他。“你也喊我名字吧!”

  “名字?”他皺皺眉頭,“齊姮姮?”

  “不!”她糾正他,“叫姮姮。”

  睇著她卻沒有聲音。

  “喊呀!”她在他眼前微噴著傃紅的櫻唇,那模樣不脫孩兒味的稚氣卻也開始泛出少女誘人的嫵媚及神韻了。薛漸深鎮日與丹藥毒物為伍,自然的法則他清楚,通常那類最含有劇毒的植物果實或昆蟲也往往最為美麗。

  這會兒在他眼前亮著甜笑的少女,也該是含有劇毒的吧,否則,她不會這麼美麗,不會這麼誘人,不會這麼令人緩緩沉溺。他的理智不斷提醒他想想齊昶的不幸遭遇,這丫頭是只蜘蛛,會吐絲結網,會捕捉獵物,太過貼近便會被強吞入肚,永遠不得翻身的。直呼名字表面上看來只是小事,可事實上,他知道,那是對於彼此關係更推進一步的起端。

  如果他想遠離她,如果他不想當蜘蛛的晚餐,那麼,他就該堅持只喊她公主,就該堅守著與她保持著距離,這丫頭有捕捉獵物的習性,在這之前,她的興頭還都只放在擺設牢籠捕捉野獸身上,可這會兒,她似乎已然在他身上發現了種更有趣的遊戲。

  “傳說有種女妖專靠吸男人精血過活,”他睇著她,嘴裏卻漫不經心說起了不相幹的事兒,“這種女妖會躲在茂密的林子裏等待落了單的男子經過。”

  “然後呢?”她最愛聽這類神鬼怪譚的傳奇了,笑嘻嘻地她幫他接了下去。

  “她是不是由後一頭撲上咬斷他的咽喉、打斷他的四肢、啃爛他的骨頭、捏爆他的腦漿,最後,再來吸他的精血?”

  齊姮姮說得興高採烈,薛漸深卻不得不被她形容的血腥畫面給弄擰了眉心。

  “不!”他搖搖頭。“女妖很聰明,不會去做這種既耗力又會弄臟了美麗衣裳的蠢事,再加上,男人精血必須在他情熱及興奮之際才有神效,若是在恐懼時,這樣的精血污濁臭腥,品質上算是最最低等的了。”

  “所以,”她轉動著黑燦的瞳眸,“她必須先讓那笨男人愛上她?”

  “是的,”他點點頭,“她必須先讓那笨男人愛上她,然後乖乖自願奉上精血。”

  “這傳說,”她咯咯笑著,“倒與你編的那個尋癡解蠱的方法有幾分近似。”

  “是有幾分近似,反正從古至今,此類的故事都是在警告男人,該當懂得遠離那些看來孩子氣卻又滿腹女妖心思的美麗女子。”

  “漸深哥哥,”絲毫不受他暗喻影響,她用軟甜含醉的嗓音貼向他,用美麗而微醺的大眸瞅著他,用凈白而無辜的小手摩挲著他的掌,“那麼,這個世界上,聰明的男人多嗎?”

  “不多。”他誠實以答,凝睇著眼前那被地底幽黯冷光增添了幾分神秘傃色的她那會勾魂攝魂的甜笑。

  “對了,”她想起了另個問題,“你還沒說你故事裏的女妖是怎麼讓男人愛上她的。”

  “很簡單。”

  她離他太近,幽幽的少女馨香一再刺激著他的所有感官,逼得他得不斷在心底默念冶鑄、佳兵、五金、錘鍛等程序才能定下神和她說話。

  “她告訴男人她叫什麼,讓男人喊她的名字,女妖的名字就是她的魔咒,男人只要乖乖喊了一次,他就會對女妖著了魔,入了迷,然後,失了心,最後,自動獻上熱騰鮮活的精血。”

  她笑了,銀鈐似的笑聲,“那個女妖,”她絕燦著無邪的大眸,“叫齊姮姮?”

  他點點頭,嘆了口長氣,“是的,叫齊姮姮。”

  不再出聲,他傾下身用力將她攬近,在她唇上烙下了一個霸道的印子。

  片刻後,匡當聲響,是那只她原還揣在掌心的黑子落地的聲音,不過,她和他,都沒有聽見。

  地底無晨昏,但對於兩個同樣無心係念於地上事物的男女,時間的滑過並不具意義,相較起那存於兩人之間有些曖昧又有些神秘引力的遊戲,倒成了彼此之間比較掛懷的事兒了。

  相處愈久,齊姮姮愈發現薛漸深不但不是她最厭惡的那種慣以牛鬼蛇神騙人的假道士,反之,他懂的知識與技能竟比所有她認得的人都還要多得更多。

  她,或許有著小聰明,而他,有的卻是大智慧。

  而薛漸深也不得不承認,在他心底,這小姑娘已不再僅是好友口中頑劣難馴的古怪妹子了,她有種獨特的韻味,活生生、靈動動,甚至於那些經常出沒在她腦際的古靈精怪思維都變成了她吸引人的一部分了。

  “漠視巧技是咱們傳統裏一種根深柢固的文化習慣,人們重視儒學、研習哲理卻罕於精研如何改進生活裏看得到、用得到的東西。”

  薛漸深一邊輕撫著懷中靜聆著他說話的齊姮姮青絲,一邊有感而發。

  “農耕、佔星、測量、建築、水利工程、兵備、運輸……等等,這些物質發明、生產技術都被視為‘末技’,被稱為‘淫巧’,非但不能登大雅之堂,還可能因而犯了死罪,周禮王制篇裏甚至說道:‘以奇器、奇技惑人者,殺!’”

  “所以,”她若有所思環顧著身處的這座典雅的地下宮殿,“你乾脆躲在地底過你想過的日子,鑽研著那些被人看不上眼所謂的淫巧之技?”

  “是呀!”他淡淡一笑,“與其在上頭大興土木被人當成瘋子,那還不如躲在地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樣也好,”她甜甜一笑,“沒人打擾,當個耗子王也挺神氣的,”

  “是挺好,只是,”他哼了哼睇著她,“卻讓個會怕毛毛蟲的丫頭給破壞了一切,這地方既已讓人知曉,那麼,日後難有安寧。”

  “再蓋一個吧,”她孩子氣地搖晃著他膝頭,“我幫你!”

  “幫我什麼?”他笑了笑,“設計一堆害人的陷阱?”

  “害人救人都成,”她笑嘻嘻,“我很聰明的,只要你教我。”

  “教你?”他眼底有光芒,“姮姮,那是得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的,你捱得住?”

  “我不知道,”她回答得老實,側偏著螓首笑得動人,“在我的興趣還沒移轉前,我就捱得住。”

  “那麼,”他深深睇視著她,“在你的興趣移轉了之後呢?”

  “為什麼要去想那麼遠的事情?為什麼要去探知個尚未來臨的結局?”

  她雙手攀緊他頸項,湊上櫻唇在他耳畔輕呵著氣,“我還以為聰明的人都知道只有‘現在’才是最要緊的呢!”她用細細的貝齒啃玩著他的咽喉,“我雖然喜歡聽你說話,可我‘現在’最喜歡的……”她貪玩地專注在他喉間被她留下的牙印,“是你的吻!”

  這丫頭,只要她願意,真的會變成個專靠吸男人精血過活的女妖!

  “姮姮!”他得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將她推開,他靜靜睇著她,用冷冷的聲音道:“現在的你,到底有幾分真心?還是,又是一個新的‘整人遊戲’?”

  “有分別嗎?”她咯咯笑著,手指徘徊在他剛冒了些青碴子的下顎,“所謂遊戲是一定要兩個人才玩得起來的,就像我皇兄,這麼多年來若非他的大力配合,我又哪能整得了他一回又一回?”

  “那麼,你呢?漸深哥哥,”她凈白如蔥管般的纖指巡遊到他那剛毅有形的唇,“你到底想不想陪我玩遊戲?”

  他黯下眸子突然張口擒咬住她貪玩的指頭,在聽到她嚷疼的嬌呼後才松口,繼之,低下頭用力吻住她那泛著柔光、紅潤誘人似乎引領以待的櫻唇。

  他沒出聲,為著這個即將失控的遊戲。

  她的笑容也斂下了,為著自己駕馭不住的反應。

  他不笨,一開始就看出了她只是在玩遊戲,他布局勝她、下棋勝她,甚至於,她還中計觸著了他的丹寧粉,這麼多年來,她自恃難逢敵手,這會兒當真有個比她更本事的男人出現在眼前,她怎能按捺得下好勝的心思?

  又怎能不想打敗他?

  又怎能不想玩一場降服對方意志的遊戲?

  起先,她只是想試試這個向來沉穩的男人究竟能有多大的自制能力,她只是想擊破他的冷靜,只是想看他出糗,只是想在他陷溺時便喊停遊戲的。

  可她並不知曉即使是聰明一世的人也會有栽跟頭的時候,她算計了一切,卻漏算了自己對於情欲的一無所知,也漏算了自己對他早已在不自覺間暗許的芳心。

  他熱灼似火的吻讓她意亂情迷,讓她忘了喊停,她癱軟在他懷裏,甚至連他的手是在何時伸入她兜裏搓揉掐捏起那對豐盈的也毫無所覺。

  “姮姮!”

  她似乎是隔了好幾層濃霧才能聽著了他的聲音,他俯下頭貼在她耳畔,那吐氣似的輕語卻更像是強烈壓抑下的咬牙。

  “你確定……”他向來清亮的嗓音這會兒僅剩濃濁,“還想再玩這個遊戲?”

  可她卻已出不了聲音了,她的身子一部分成了春泥,只想融入他懷裏,一部分卻又疼得像有刀刀割鋸般地渴盼著他的救援,身子裏有股熱熱的酥麻震顫竄流不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更不清楚他在問些什麼。

  “我已給過你全身而退的機會了!接下來……”他再度咬緊牙關,“這場遊戲誰也喊不了停了!”

  他扯下她衣襟,將那滾燙火熱的唇齒舔嚼吸吮到了那敏感戰栗已然等候多時的傃紅,勾出了她一聲聲破碎而酥軟人意志力的嬌吟。

  繼之,他的手狷狂地探向了她神秘而幽靜的花谷禁地……

  一場自盤古開夭起的禁忌遊戲於焉開始。

  燈影晃錯、語音迷離。

  是的,這場遊戲,無論是誰,都已然喊停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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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7:33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夕陽如火,偌大的一輪火紅丸子直兜兜掛在天際,天幕山,齊壇國皇陵之域,山下設了禁牌,非皇族者禁止進入,這會兒一乘驢車來到了牌子前,呼喝一聲車夫勒停了駕車的老驢,轉身對著車內的人部了句。  

  “爺,這兒有個牌寫上不許人進入,咱們要繞路嗎?”

  “不繞!”隔著布簾傳出的是個懶洋洋清冷的聲音。“我不做浪費時間的事情。”

  杜奇策喝著老驢起動不再多語,這些日子以來他已摸清楚了車內大爺的脾氣,他鮮少用強硬的語氣吩咐事情,可任何話語只要出得口便無轉圜餘地。

  不過,這位大爺的強硬只對一人破例,那就是與他同行的少女,那個絕美清妍、韻似星月、靜雅柔嫻的少女。

  瞧他兩人模樣該是對情侶,一對令人賞心悅目、傃羨不已的情侶。

  事實上,對於男子來歷,杜奇也弄不清楚,跟著男人,是因著他家主子將他輸給了男人。

  一路行來,杜奇才知曉,不單他是被贏來的,連這驢車、一路上三人可盡情揮霍的白花花銀兩,還有車子裏那已堆積成小山似的珍奇古玩也都是男人靠賭贏來的。

  有時候杜奇會忍不住生起好奇,據此推論,那美若天仙卻又嫻雅少語的少女,會不會也是讓男人給贏來的?

  人說十賭九輸,這男人卻是個不會輸的賭精,誰要想在他手上佔點兒便宜都是不可能的事情,而這男人似乎亦時時以賭為興,連和少女獨處在車裏時也沒放過,一般人若是能跟個如此國色天香的少女共處一車,腦子裏想的若非如何博卿一榮,也都該是些詩情畫意的喁喝私語,可偏這對男女不是,一個大碗四粒骰子;滴滴溜溜咕咕轉上成了他們最常打發時間的工具。

  噢,除了這些,少女身邊還跟了只小貓,挺乖卻挺貪睡的一只小貓咪。

  夕陽還燦著火紅餘暉時,杜奇已將驢車趕上了半山腰,眼看再繞過幾處山頭齊壇皇城已然在望,可卻在此時後方一陣亂馬狂蹄,接著十多騎高昂著馬首的青衣男子韁繩一勒,硬是擋下了這乘老驢車。

  “幾位爺,你們這是……”

  瞧眼前幾人一身剽悍勁裝、個個兇神惡煞樣的手執利劍,杜奇縮了縮脖子才地出了問句,可眼前那些人看來是只將他的聲音當成了放屁。

  “聶雲飛!有膽子就出來和咱們面對面把話說清楚!”

  車子已然停下一會兒了,裏頭,卻沒半點動靜。

  “聶雲飛!”帶頭那名壯碩大漢抹了抹一瞼汗水,再度朗聲,“你究竟出不出來?”

  半晌後,隔著布簾,一道淡漠至極的冷哼逸出。

  “出來怎地?不出來又怎地?”

  “你!”

  幾個兇惡大漢乒乒乓乓捉高了手上兵器對視一眼,卻在杜奇嚇得腿軟正想尋隙開溜之際,大漢們扔掉了刀劍躍下馬,一個個咕咚咚軟膝拜倒在地。

  “聶少俠!你行行好、你大人有大量、你好人有好報,請將敝幫聖令歸還!”

  冰哼一聲,車簾一敞,一名神態悠閒的俊美男子懶洋洋踱出,右手捉著一枚用琉璃打制的牌子,淡淡然瞼著跪在眼前的漢子們。

  甫現身,聶雲飛就已感受到跪著的男人們火熱熱的視線了,當然,他清楚火熱視線不是為他,而是為著他手上的這只琉璃令牌,可他卻沒當回事,若無其事拿著牌子扇著涼,上下甩動之際勾來了底下漢子們粗粗重重的呼吸聲。

  “聶少俠?!”聶雲飛懶懶哼氣睇著手中琉璃令牌,“諸位是否該改日了?據在下所知,這只‘青琉令’乃陜、甘、晉、豫四省青琉幫聯盟盟主統禦令牌,凡持此令牌者即為四省青琉幫總舵主,可統管四大幫主麾下七十二分舵、三百六十五支站、一千四百四十四據點之所有逾百萬名青琉幫弟子,瞧諸位裝束亦為青琉幫門徒,論服色還當屬高級職層,怎麼,忘了當有的規矩?”

  琳琳瑯瑯清清楚楚幾句話聽得男人們冷汗直冒,末了是那帶頭的壯碩男子開的嗓。

  “聶……嗯,在下姜愚,青琉幫陜舵三司長老,聽起來閣下十分了解這只令牌於敝幫的意義,既然如此,還請你高抬貴手,將聖令歸還。”

  “歸還?!”聶雲飛冷冷含笑環顧眾人。“這牌子是我從翟濯衣那兒贏來的,他不敢來吭氣,反叫你們這些手下來這裏與我羅唆?”

  “聶少俠,翟幫主他為了未能護妥聖令失職一事,前兩日投環自盡被弟兄們由鬼門關前救下,身體仍未康復,是以未能親自來向你懇求歸還之事。”

  翟濯衣,青琉幫陜舵幫主,今年五十二歲,為人豪爽快意,不貪杯,不好色,平生一個小小缺點便是好賭,為了這缺點年輕時他亦曾犯過些許錯事,可因著其交遊廣闊再加上統禦幫眾恩威並施深得人心,任此資主一職已逾十二年,可這一回,他卻錯得離譜,竟輸掉了幫中最最重要的聖諭法器——青琉令。

  青琉令,百年前由大秦國之琉璃神匠用扁青石冶煉而出,那青傃色澤曠世難尋,天下無人能再冶煉出如此幻美的青傃色澤,是以被供奉為青琉幫的法器聖令。

  青琉幫,由陜甘晉豫四省共盟組成之大幫,四大幫主二十多年前曾為了爭領導權惹得兵戎相見,偌大一個幫派幾近分崩離析,最終達成協議,由四大幫主輪流民任總舵主,每人任期四年,以青琉令為掌盟聖令代表,四年任期內其他三人務必謹守其發下之所有命令,不得違逆,違者幫規處置。

  換言之,青琉令擁有號令近百萬名青琉派門人的權力。

  而這會兒,輪到保管青琉令的翟濯衣卻在和聶雲飛狂賭豪賭個三日三夜後‘不小心’將這只令牌輸給了他。

  翟濯衣是個輸得起的人,卻輸了個不能輸掉的東西,他無法開口向聶雲飛索回青琉令,只得選擇了以死謝罪。

  而姜愚等人在得知此事之後披星戴月終於趕上了聶雲飛,可一來人家是‘光明正大’由貪賭的幫主手中贏去了聖令,他們青幫向來自恃行事磊落不好硬搶,再來,青琉令雖美,卻是個脆弱的寶物,倘若惹火了對方寧可來個兩敗俱傷,那麼,百個姜愚也賠不起,是以,只得採用了低姿態的懇求方式。

  “是嗎?”嘿嘿一笑,聶雲飛將青琉令在手中輕拋了拋,那幾下輕拋卻足以讓底下跪著的男人個個變了臉色,“這翟濯衣也太輸不起了吧?不過是輸個牌子嘛,有必要這麼尋死尋活的嗎?”

  “聶少俠!請你……”邊說話邊吞咽著口水的姜愚被唾沫嗆著了幾口,“請你務必小心聖令!”嘆口氣,他好聲好氣的道:“既然對少俠而言這不過是方牌子,想來你亦無心想當咱們青琉幫總舵主之職的,那麼,可否開個價錢容在下及幾位弟兄們護令而歸,如此一來你將成為本幫的大恩人,將來無論你有任何差遺,火裏來、水裏去,敝幫弟兄都將戮力以赴!

  “一年之後,聖物依約定將轉至甘舵掌管,屆時敝舵若交不出聖令,恐有大禍臨頭,萬望少俠高抬貴手。”語畢姜愚五體伏地誠意跪拜。

  “望少俠高抬貴手!望少俠高抬貴手!望少俠高抬貴手!”跟隨著姜愚,其他十多名漢子也紛紛伏地跪拜著。

  若換成了別人,如此陣仗看了多半難以安然自若,可聶雲飛卻只環胸冷觀,臉上淡漠無表情,他不出聲喊停,姜愚等人也不敢停,一聲聲懇求伴隨著砰砰的磕頭,逼出了車中的少女。

  齊奼奼先是探出了頭,繼之輕手輕腳近了聶雲飛身邊,咪嗚一聲,少女懷中的小貓也探出了頭,不同於少女憐憫的眼神,小貓圓睜的大眼倒是興致勃勃的,似乎覺得這些人的跪拜是件有趣的事情。

  “算了吧!雲飛!”少女軟細嗓音在姜愚等人的粗嗓間更顯沁耳,“這東西既然對他們這麼重要,咱們就還他們吧。”

  他挑挑眉掃了她眼,“齊奼奼,敢情你是轉移注意力,看上了翟濯衣那個比我更嗜賭的賭癡?”

  “雲飛!”齊奼奼羞紅瞼有些不知所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聶雲飛哼了哼沒再理會她,逕自將注意力轉回跟前。

  “夠了,別再拜了,只有死人才會讓人這麼伏地大拜的,麻煩!怎麼凈認識這些個愛拜人當祖宗的家夥!”

  “聶少俠!”姜愚抬高首,“今日你若不應了咱們的請求,咱們兄弟是打死也不起來的。”語畢他又開始叩拜起。

  “荒謬 ”聶雲飛冷冷一哼,“你們高興拜是你家的事情,少爺我高興走也是我的自由,杜奇!”他喚了傻愣著的車夫,“起程!”

  撂下話他掀簾入內,不再理會外頭。

  杜奇聞言只得喝令老驢開步,轉了個方向偏離了那些還跪在地上的男人。

  “聶……”

  姜愚正擬開嗓哀求,卻突然見那叫齊奼奼的女子在眾人面前無聲地比手畫腳起來,她右手比了個大碗公,左手比了個骰子,撮撮菱唇吐了個‘賭’字,姜愚瞬時領悟,對著正擬離去的驢車大聲嚷著。

  “少俠留步,在下自知厚顏索討不恰當,若你願意,在下及幾位兄弟願與你以賭技搏勝負。”

  驢車只緩行了幾步就讓車中人給喊停了。

  見狀,姜愚等人目中再度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可這樣的火苗並未持續太久。

  日已落下,驢車停駕,杜奇帶著老驢兒去喝了趟山澗回來,就這麼一個來回,那些原是身著青莽勁裝的十來個大男人們竟個個裸程了上半身只套著長褲,這時節,天雖未當真人寒,可傍晚時的涼風依舊刮得人起雞皮疙瘩,原先那些大漢們裝束幹練配上利辣的眸光瞧來倒像頗有幾分本事的,這會兒少了上衣遮掩,有的成了排骨王,有的肥油滾滾,有的肉色不勻,臉上兜轉著的煞氣早散了,一個個拉緊了褲腰帶,眼睛直往碗公裏滴溜溜的骰子死瞧著。

  骰子甫停,所有男人一致發出了哀號,那原本在旁觀戰的少女也趕緊抱著懷中貓兒躲回了車裏,在輸了身上所有家當及上衣之後,這一把,男人們輸的是長褲,換言之,已超出了少女所能觀看的範圍了。

  嘆口氣,齊奼奼自覺對不起姜愚等人,原先她是想幫他們的,可這會兒看來,反倒是害慘了他們。

  漠瞳觀著眼前那一個個脫得剩條底褲的男人們,聶雲飛連眼睫都不曾瞬過。

  “滿意了嗎?諸位!”

  他問得意興闌珊,無趣!他原想這麼多人裏會不會總有個像樣點兒的賭徒,結果卻大失所望。

  “再賭!”

  穿了條麻布口袋似的松垮垮底褲,上頭還繡了小碎花的姜愚看來十分惹笑,那條底褲也不知是出自他娘親還是愛妻的手筆,旁人瞧著直想笑可他卻大大方方毫無所覺,而這會兒,他不服輸的嚷著再賭的臉上是視死如歸再正經不過的表情。

  冷冷一哼,聶雲飛回身將大碗和骰子扔回車裏,掃了眼那僅著底褲的男子,“對不住,在下雖然嗜賭可卻也有三條規矩。”

  “三條規矩?”不知是晚風太涼還是對方話意太寒,姜愚光裸的毛毛腿立見抖了一抖。

  “一、不和沒賭本的人玩,二、不和死纏不休的人玩,”他冷冷掃了眼姜愚那惹人發噱的褲子,“三、不和衣衫不整的人玩,很抱歉,”他縱身一揚掠上了驢車,“閣下不多不少恰巧都符合了。”

  “少俠留步!”

  裹著小碎花底褲的姜愚猶不死心地將雙手平舉擋住了老驢車的前進,見狀車夫杜奇忙斂下眉眼死命咬住唇才能忍住喉間的笑聲,須知,青琉幫是個大幫派,笑笑事小,可誰知日後會不會因之惹來殺身之禍?

  “你到底想怎麼樣?”清冷的嗓、清冷的眸,聶雲飛對眼前所見毫無所動,連眼都沒眨。

  “以命相搏!”姜愚正氣凜凜,“今日若不能帶回聖令,在下死不足措。”

  “換言之,”聶雲飛冷冷噙起了笑,“你想用命來賭?”

  點點頭,小碎花在晚風拂掠下添惹上了些許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愴涼意。

  “你的命能值幾個錢?”聶雲飛卻不太帶勁,“我有了驢子、有了車夫、有了野貓、有了乖巧聽話的未婚妻、有了一車子的寶物,我實在看不出來……”他上下打量著姜愚,“我要個只穿了底褲的男人做啥用?”

  “我不管,不論你同不同意,這一把,我非和你賭不可!”

  “有志氣!”他輕輕擊掌,“這點死皮賴瞼的功夫你倒比那翟濯衣還要強。成,衝著這分志氣我就接你一局,你想怎麼賭?別告訴我,”他懶洋洋道,“又要賭骰子。”

  “不賭骰子!”姜愚慌忙搖手,那些骰子個個有鬼似地全聽聶雲飛使喚,除非他活得不耐煩了,否則哪能再和他賭骰子!

  “咱們另設賭法。”

  “由著你!”聶雲飛答得漫不經心。

  “好!”姜愚眸中閃著志在必得的火焰。“咱們來賭我身上的刀疤數目是單是雙?”

  “老套!”聶雲飛斜了他一眼,“我若猜單你就再劃一刀成雙,若猜雙你也可以再劃一刀成單,總之你是抱著死皮賴臉的心來賭的,我怎麼說你便怎麼巧變。”

  輕輕松松一語戳破,姜愚頓時窘紅了老臉,“別管我怎麼做,只看你敢不敢賭!”

  他漠哼一聲,“笑話,天底下還沒有我聶雲飛不敢賭的局!”他上下掃了姜愚一眼,緩緩出口,“雙!”

  “少俠猜雙是吧?”

  姜愚叫來兄弟們當著聶雲飛的面一條條由胸前到腳踝點數起了他由年輕時累積至今戰果輝煌的刀疤,數了數、算了算,共計三十三條傷疤,可就在姜愚兄弟們松了口氣要高喊勝利之際,聶雲飛冷冷出聲,“恕在下眼尖唐突,若果沒錯,閣下子孫袋左側三指之處應還有條傷疤,有關於此,煩請閣下卸褲驗檢。”

  氣氛略起僵硬,半晌後姜愚挺了胸膛朗聲道——

  “甭驗了,在下裏頭真有條年少輕狂時的紀念品,少俠好眼力,可如少俠之前所言……”

  姜愚自地上踢起一柄長劍倏地朝自己左腿劃下,這一刀淩厲見骨,連筋肋都險些要斷,在身後兄弟們的驚呼聲中姜愚萎倒在地鮮血直竄。

  “這一局在下志在必勝,無論如何輸不起,你要罵我狡詐也罷,說我死皮賴臉不服輸也成,總之現在在下自已添了道傷疤,總數成單,少俠輸了,”姜愚搗緊傷口伸長了手,“請你交出敝幫聖令!”

  “你名喚姜愚,哼!還真是愚不可及!”

  聶雲飛語畢瞬間已以敏捷身手飛掠過姜愚伸高的手臂,一個起落一道血口,配上一聲痛哼,待他回轉原地,姜愚手腕上已添了道新傷,那傷口雖不及姜愚自戕的口子深,卻也毫不含糊是條貨真價實的血口。

  “你會動手成單,我就不會出手回雙?”聶雲飛冷著聲。

  “你?!”

  見對方見了血亦無意罷休,不曾心軟,姜愚仰天冷嘯,目光起了蕭索。

  “成!在下服了少俠機變巧黠,可在下資質駑鈍,本事亦不足,除了這種笨方法實在再無其他本事取回聖令。”

  舉高長劍,這一回,他砍向的是右腿,可因著重傷力乏,這一劍雖仍淩厲卻已不復前一劍的十足力道了。

  一聲緊掩著唇的驚呼聲來自於聶雲飛身後,布簾後方的齊奼奼急急踱出車,一雙軟軟的小手也攀上了他臂膀,雖無言語,可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卻顯露出了濃濃的求懇。

  “無聊!”聶雲飛冷冷一哼甩開了少女的柔荑,雖是甩開卻是不含勁道的。他冷冷冰語,“你本事,我倒想瞧瞧你的身子有多大可供咱們東一道疤西一條傷的。”

  “姜長老,你別這個樣,咱們再想旁的法子吧!”

  姜愚身後幾個大男人抽抽噎噎掉了淚,個個急著想抽下他手上長劍,卻讓他給擋開了。

  “各位兄弟都不許插手,這是……”姜愚氣喘難定,“這是我和聶少俠之間的私人賭局,誰都不許插手,只要聶少俠多砍一刀,在下必當再補一刀,今日,就算身首異處也非得求得聖令歸返。”

  “身首異處?!”聶雲飛冷冷一哼。“閣下若當真頭跟身子分開了兩處,那這刀疤總數還真是不好算計,得了,這樣的賭局不好玩,到此為止,我不想玩了。”

  “可……我……你……這……不行……”不玩了?那這會兒究竟算誰輸誰贏?他可不能白白捱了這麼幾刀呀!姜愚急著想說話卻結結巴巴接不上氣。

  聶雲飛揮揮手,一臉不耐。“抬回去治傷吧!這場局原該我贏,可你雖算使詐但又不算全輸,折衷方法,回去告訴翟濯衣半年後到齊壇國找我拿回你們這塊爛牌子,這玩意兒我壓根就無心長久保存,只是想讓未來岳丈見識罷了。”

  “少俠此言當真?”姜愚及青琉幫眾個個面現狂喜。

  “愛信不信隨便你們!”他又冷哼,“只是,我懶得騙你們。”

  眾人心底有數,根據傳聞賭癡聶雲飛的賭性及守諾均屬同一等級,他說出口的話向來是絕不反悔的。

  “多謝少俠!多謝少俠!”一群只著了底褲的男子們再度磕頭作響。

  聶雲飛懶得多瞧,冷冷囑咐杜奇再度起程。

  “多謝聶少俠!青山綠水,相會有期!”

  姜愚在其他男子攙扶下硬撐起身,向離去的聶雲飛拚命揮手。

  “最後一句,少俠,請妥為保管本幫聖令,半年賞玩期一過翟幫主自當率幫眾上齊壇向你索回,你是個一言九鼎的漢子,咱們信你,可若屆時你食了言,或未能好好護妥本幫聖令,可別怪本幫上下百萬門人與您為敵!”

  老驢跺跺足,噴噴氣,在夜色底,車駕緩緩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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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7 00:07:4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驢行緩緩,月懸風輕,坐在布簾前的齊奼奼懷中抱著小貓咪,靠在閉眼假寐的聶雲飛懷裏。  

  “一開始,”齊奼奼語氣中難掩怨慰,“你就已打算要還人東西的了,既然如此,何必如此耍弄人?還害得——”她語中掩不住遺憾,“人家傷成那樣!”

  冷冷一哼,聶雲飛連眼皮都沒抬。“若非如此,我上哪兒找那麼多人在進你們皇城前陪我多玩幾把?別告訴我你要陪,天知道你那手爛賭技有多麼地令人提不起興趣。”

  “賭!賭!賭!賭當真如此要緊?!”想到姜愚一身血淋淋,齊奼奼難得動了氣,她挺挺腰桿離開了聶雲飛懷裏,“比陪我見父王母後還來得要緊嗎?”

  聶雲飛掀掀眼皮,見著心上人的火氣他竟然浮現了笑意,長臂一攬他將意欲掙出懷裏的她攬緊,“這‘賭’對我要是不夠重要,當初的你,會死纏著我不休?會又是鵪鶉又是蛐蛐兒地鬧著向我學賭?”

  “你……”

  齊奼奼紅了臉反駁的話還沒出口就讓聶雲飛給吮吻住了聲音,後邊乍然無聲,杜奇除了策策老驢可沒膽往回瞧。

  好半天後齊奼奼才掙出了聶雲飛緊箍的懷抱,她酡紅粉腮摸了摸被吻得紅腫的唇瓣,還沒怨責出聲卻突然讓路旁的兩條身影給勾去了注意力。

  “大皇兄?!怎麼,你會在這裏?”

  喊停了車,齊奼奼放下卷卷兒下車,踱近兩名正拿著鋤頭掘地不休的男子,光睇背影及服袍她已觀出了兩人其中一人是齊壇太子齊昶,另一個是齊昶跟班小寧子。

  乍然聽見齊奼奼聲音,動作中的男人們都僵停了手腳,似乎有些不知該如何反應。

  “小寧子!”齊奼奼一邊伸手幫兄長拂去衣擺上沾染到的塵泥,一邊問向搔頭無措的小寧子,“太子瘋病又犯了嗎?否則,怎會半夜裏摸黑上了這天幕山?而且,還無端端地掘起了地來?”

  “長公主,你回來啦?”小寧子發出了直愣登的傻笑,他睇了睇面色陰鬱的太子,不知該接些什麼好。

  “寧子,”齊奼奼自懷中抽出繡帕往因勞動而出汗的齊昶額心抹動,語中是軟聲軟氣的嗔怪,“太子的病你是知曉的,他神志不清,你就縱著他嗎?怎麼可以讓他半夜三更在這兒吹冷風?你若當真拉他不住也該去喊人來把他帶回去才是。”

  “大妹!”拋掉鋤頭,齊昶突然摟住了齊奼奼哭得淅瀝嘩啦。“你幹麼對我這麼好?你們這些好妹妹們幹麼都要對我這沒心沒肝沒大腦的壞哥哥這麼好?”

  齊昶哭得盡興,齊奼奼聽得頭暈,緩緩自後踱近的聶雲飛則是環胸冷眼站定,眼見自己心上人被個男人把著痛哭,雖知對方是她兄長,雖聽說對方中蠱染了瘋病,可心頭還是一兜溜兒地打翻了百來缸醋,四肢百骸全泛著濃濃的酸意。

  “大皇兄,你在說什麼呀?”齊奼奼輕拍兄長背心,軟語撫慰,“你不壞,你是個好哥哥,更是個好太子,咱們齊壇的未來還要靠你呢!你別胡思亂想,乖乖跟我回家,過幾天,娸娸她們也該要回來了,我們都已經遵照薛道長的指示完成了任  務,很快地,那個什麼桃花精就再也不能對你不利了。”

  “你不懂!你不懂的啦!”

  齊奼奼的哄慰卻更燃高了齊昶的蠻火,只見他槌胸頓足吼著。

  “蠢丫頭,個個都是蠢丫頭,誰讓你們當真不顧自己安危出門去尋個屁癡的?可偏偏……”

  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二十歲的大男人竟哭得跟個孩子似,“最精的那個趕不出去,趕不出去就算了,這會兒,她竟然……她竟然……被活埋了,這麼多天了,想來這丫頭肯定是死了,否則早該出來折磨我了,她若非是死了,又怎會放過她苦命的老哥?”

  齊奼奼聽得昏亂卻陪著心悸,聽兄長話說得分明並無瘋樣,她卻愈聽愈糊塗。

  “大皇兄,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你說誰……”她問得膽戰,“誰死了?”

  “長公主,”一旁的小寧子嘆口氣代作了解釋,“是五公主,幾日前她去打獵便沒了蹤影,太子派人查了幾天才得知她和薛道長當時是消失在這附近的,是以摸黑上了山來,可沒想到當咱們來時才發現,”他垂下首,“才發現這兒幾日前已讓人引燃火藥轟落了另一頭山壁,泥石堆堆疊疊將這兒給封死了,幾日未聞小公主訊息,想來,她和薛道長是被埋在裏面了。”

  “姮姮?薛道長?”齊奼奼聽得頭昏,擰了擰發疼額心再問:“小寧子,說慢點兒,我還是聽不懂,姮姮是怎麼和薛道長一起的?她不該也去尋癡了嗎?”

  冰冰涼涼一個聲音自她身後傳來,是聶雲飛。

  “齊奼奼,人家都說得這麼清楚了,你還聽不明白?”他漠語,“那所謂之中桃花精蠱一事不過是場騙局,是齊壇太子用來趕跑礙手礙腳妹子的一場遊戲,偏偏該走的不走,卻趕跑了另外四個蠢丫頭!”

  “聰明!真是聰明!”

  齊昶頗有相遇恨晚的感受這家夥三言兩語就道出了他不好意思向大妹子說明的話語,這會兒,他心頭微涼,若姮姮當真已死,那麼,他就再也沒了裝瘋的必要了。

  “奼奼,”齊昶在大妹圓睜著不信的瞳底笑得微窘,“你是上哪兒找來這麼聰明的家夥的?你們這趟出門,不是該去尋些癡子傻蛋兒回來的嗎?”

  見兄長有意轉移話題,向來心慈的齊奼奼只有嘆口氣,暫時放過了他。

  “皇兄,他叫聶雲飛,宜昌人士,是個賭癡。”!

  “賭癡?!”齊昶大叫一聲,猛力拍下聶雲飛肩頭。

  “好樣兒的,大妹子,你一出馬大兒就找回了個這樣有趣的人物,原先我還當你們八成都會帶些個笨笨蠢蠢只會之乎者也、滿口仁義道德的老夫子之屬人物呢,這個好、這個好,”他偏首笑笑問著小跟班,“小寧子,骰子帶了嗎?”

  “沒,太子,”小寧子苦著臉,“咱們只帶了兩柄鋤頭。”

  “鋤頭?!”齊昶怪叫一聲,總算憶起了今晚的主要任務和他方才的悲慟。

  “奼奼,你和雲飛來得正好,還有那位拉車的大叔,別傻杵著笑了,快快快,相請不如偶遇,”他擠出了幾滴眼淚落在土裏,“咱們一塊兒來挖挖,或許,還來得及姮姮丫頭屍體腐爛前將她給挖出來,這丫頭,”他搖搖頭,“雖自小與我是天敵,雖多行不義必自斃,雖鬼頭鬼腦鬼肚鬼心腸,可畢竟……”

  他再掬出了一滴淚水。“與我仍是流著相同血液的手足,不管怎麼說,我這做哥哥的總不好讓她的屍骨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腐爛在無人知曉的地底………”

  杜奇被拉了過來,手裏也硬塞進了一柄鋤頭做起了掘土的活兒,他耳裏聽著齊昶的絮怨卻直想笑,這太子口口聲聲說哀傷妹子的死,可看來這對兄妹的梁子肯定結得很深,他雖真有幾分傷心於妹妹的離逝,可卻又難掩‘脫離魔掌’的慶幸,明明尚未確定對方死活卻己口口聲聲嚷著妹子已死,一意挖屍的念頭似乎只是在確認

  她到底死透了沒有。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對兄妹?

  又究竟是結了多深的仇怨?

  由於小寧子只帶了兩柄鋤頭,沒工具的齊昶三人只有在旁乾瞪眼了,齊奼奼的眼始終迴避著聶雲飛,天知道,她也不是故意要將他扯入這淌渾水的,她又怎知被皇城人視為解救星子的尋癡大事竟然、竟然只是皇兄和小皇妹的一場鬥智遊戲?

  她想起了他們兩個打小起的一場場鬥智、一幕幕陷阱,這回,他們實在玩得過了火,連她們四姊妹都被扯了進去,現在竟還扯出了小妹的死?可——她搖搖頭,不論大皇兄怎麼說,她始終是不信姮姮已死,不只她,她相信大皇兄應該也是不信的,才會在這兒執意挖屍,她們都知道小妹有多麼機靈,又有多麼本事,這樣古靈精怪的丫頭,想來,連閻王都不敢收吧!

  既然沒了尋癡的理由,那麼,齊奼奼突然心底竄起了涼意,若無尋癡名目作前提,那麼,她的娘親會同意她和雲飛的婚事嗎,

  “未來好妹婿!”齊昶拍了拍聶雲飛肩頭,不意觀著了他懷裏那塊燦著青色流光的牌。

  “嘿!你這兒有個好東西耶,”他伸手捉出了青琉令牌,“亮燦燦地,掘地時不用持宮燈,別小氣,借給大舅子用用吧,”

  “這東西不能……”

  聶雲飛正欲出聲阻止,冷不防一個含笑的女子嗓音自幾人身後響起。

  “幹麼?大半夜的不睡覺全窩在這裏?有寶嗎?”

  “小皇妹!”

  是齊奼奼轉頭驚喜的叫喚,隨著聲音聶雲飛別過了視線,電光石火之際,他心道不妙卻為時已晚,再回過頭,那乍然大張著嘴擠不出聲音的齊昶果真如聶雲飛所料,被突然出現的妹子嚇得手軟,於是乎,那被他握在手裏的青琉令,就這麼直兜兜地摔到了地上,斷成了兩截。

  “皇兄!”

  驚喜後的齊奼奼再度受到了驚嚇,她急急趨前將斷成兩截的青琉令護在掌裏,面色死灰,“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青琉幫總舵主持有的青琉令牌!我和雲飛只是代為保管半年罷了,你摔破了它,這……”她咬著唇急得眼眶都紅了,“到時候人家上門來咱們怎麼向人交代?”

  “青琉幫?!”齊昶瞬間也刷白了臉。“你是說那跨越了陜、甘、晉、豫四省的青琉幫?那統禦了百萬名門徒的天下第一大幫?你是說,”他吞了吞唾沫,“你是說這塊爛牌子就是他們的那塊青琉令牌?”

  “沒錯,”聶雲飛冷眉環胸搭了腔,“這塊‘爛牌子’就是他們的青琉令。”

  “哎呀呀,雲飛呀,不是大舅子說你,你幹麼沒事將個可指令百萬雄軍的寶物這麼不當回事地擱在懷裏?”

  “那是因為……”他冷冷吐氣,“我沒想到會有個白癡想拿它去掘土尋妹。”

  “好玩!好玩!”蹦跳過來的齊姮姮笑嘻嘻的拍拍小手,“好皇兄,妹子剛‘出土’就眼見你惹上了個大麻煩,真是恭喜恭喜。”

  “恭?恭你個屁啦!”齊昶火得口不擇言,“要不是你這丫頭由死復生,讓我當是見了鬼,我會這麼不小心去砸壞了人家的寶貝牌子嗎?”

  齊姮姮嘖嘖有聲。“瞧瞧你,眼淚鼻涕都還沒擦乾凈呢,就在這兒詛咒你妹子死?其實我本也是想死了算了,但憐你方才哭得傷心這才決定活轉過來,怎地,你翻臉同翻書一樣快?”

  “你沒死,換言這,”齊昶沒好氣,“之前又是中蠱又是失憶等等不能去尋癡也是騙人的嘍?”

  “彼此彼此,”她拉長舌頭扮了個可愛的鬼瞼,“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的桃花精呢?回老家睡覺了嗎?”

  “你……”

  鬥不過妹子,齊昶只有氣結,片刻後才出了含疑的聲音,“薛漸深這老巢只一處出口的,怎地你會……”沒去向閻王報到?他吞下了後半段的問話。

  “只一處出口是沒錯,”齊姮姮笑眼未斂,卻在眼角瞥見那由暗處行來的男子時,不自覺地微微甜膩了嗓音,“可煩請用你的豬腦想想,有什麼地方關得住善於制做火藥的薛漸深?”

  沒察覺出妹妹的異樣,齊昶的目光只放在那向他走來的好友。

  “漸深,再見到你真好,你沒事就好了,”嘴裏嚷若沒事就好,可那伴隨而來的長長嘆息任誰都聽得出其中飽含的深深遺憾,“既然你有本事脫困,”他不解,“幹麼拖那麼多天才出來?”

  一句普通的問句卻同時染紅了兩個人的臉頰,所幸夜裏天黑沒人觀得見。

  “沒為什麼,”薛漸深恢復了平靜,“五公主知道你整她,所以想消失幾日整你。”

  “唉!你不說我也猜到了,”齊昶目帶憐憫的拍了拍好友肩膀壓低聲,“和這丫頭被困在一起這麼多天,好兄弟,委屈你了,對了,”他打量著他,“闊別幾日,怎地你連山羊須都不見了。”

  薛漸深微窘,“那玩意兒,陣前叛逃飛走了。”

  “算了、算了,飛走也好,這陣子我已嘗夠‘整人者人必整之’的苦果,你回來後別再扮道士了,姮姮沒事便罷,對這妹子我已認了命,算是上輩子欠的,趕不跑就留在身邊吧,待會兒咱們回去便向我父王母後將這事兒坦誠以告認了錯,也好派人去喚回那幾個還流連在外的妹子們。”

  “好耶,好耶,”拍拍手呵呵笑的是小寧子,他向來不善作偽,這些日子陪著太子作戲著實累人。

  “不成!”出聲反對的是齊姮姮,她用手指頭俏皮地削了削挺鼻,踱向兄長再戳向他胸膛,“沒這麼容易的事情,戲是你開的鑼,自然,也該由你全程演畢,否則……”

  她偏遇螓首睇著一旁沒出聲卻緊握著手的齊奼奼和聶雲飛,“你是想害他們不得白首嗎?”

  “你的意思,”齊昶嗓音透著為難,“我得演到奼奼和雲飛成親?”想到了梅妃,齊昶不得不同意姮姮的考慮是有必要的。

  “不!”齊姮姮搖搖頭,“你得演到我那些姊姊們都尋癡得歸,成就所有美滿姻緣為止,否則,你這會兒若硬要認了罪,你是太子,這場鬧劇只會害你失了太子的信譽,而寧子和道長哥哥卻是犯了欺君大罪,你願見他們為你掉腦袋嗎?”

  心知妹子所言有理,齊昶沒了聲音,可扁嘴的模樣表現得一臉委屈。

  “別覺得委屈,”她笑嘻嘻拍拍兄長肩頭,“算我獎賞你這月下老人的功德無量,大功告成後我有個最喜歡的丫鬟要送給你。”

  “你是指……”

  齊昶開心得半天擠不出聲音,最喜歡的丫鬟?!指的,自然是那令他朝思暮想的朵妘了。

  齊姮姮笑得邪氣,“怎麼樣?這樣的獎賞滿不滿意?”

  “滿意!滿意!滿意極了!這樣的結果才真叫大功告成!”可半晌後,齊昶燦爛的笑靨卻在對上了齊奼奼手中的青琉令時再度隱去。

  “老妹!你既然事事想得周全,那你說說,”他對著斷成兩截的青琉令牌努努嘴,“這塊爛牌子該怎麼做?難不成等人家上門來討東西時來個兵戎相見?”

  “禍是你闖的,問我做什麼?”齊姮姮無所謂地搓著手指頭,“我倒想瞧瞧是青琉幫百萬門徒厲害還是咱們齊壇國兵強馬壯。”

  聞言聶雲飛漠著瞳,齊奼奼噤了聲。

  “齊姮姮,”齊昶嘟嘟噥噥,“別凈在這兒說風涼話,這事兒,”他環顧一圈,“這裏的人,個個都有主責。”

  “別算我!”杜奇急急跳上車,和老驢子一塊別過了臉。

  “也沒我事兒!”小寧子抱著兩柄鐵鋤逃得老遠。

  “喂!死寧子,你這沒義氣的小畜生,你……”

  “別罵人了,大皇兄,”齊姮姮哼哼氣打斷兄長,“這事兒你若當真要算在寧子頭上,那還不如殺了他來得痛快,咱們這兒有個沒出聲的人,怎地,你忘了?”

  齊姮姮從齊奼奼手裏接過了青琉令牌轉身踱向了薛漸深,伸出手她將那兩截斷毀的琉璃塞入那無聲睇視著她的男人懷裏,嬌顏粲了粲,她甜軟著嗓音。

  “你有辦法的吧?漸深哥哥!”

  薛漸深沒作聲睇著她眸中亮著玄芒,有些無奈,有些認命,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寵溺,似乎,她的期盼是他無可推卻的使命。

  如此湛青滌翠難見的奇寶,尋常人終其一生怕都還不一定能塑熔得出它的一半光傃,半年時間?!誰敢作此承諾?

  雖未出聲,可未作反駁的薛漸深卻已形同接下了此項艱困的任務。

  漸深哥哥?!

  齊昶、齊奼奼和小寧子都敞了嘴,他們從未聽過這刁鑽古怪的小公主曾這麼甜甜蜜蜜、尊尊敬敬地喊過或佩服過一個人的。

  他們一個個在掏了耳朵確定沒聽錯之後,投在於薛漸深的目光滿是欽佩,原來,這桃花精雖只是個騙局,可這男人還真有些捉妖擒怪的本事,否則,又怎能連齊姮姮這樣的小妖怪都收得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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