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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林甌媛 -【雙姝怨】《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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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1:49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林甌媛 - 雙姝怨

這樣的陰錯陽差是老天爺對她的補償還是再一次的折磨傷害?
雙生姊姊為了嫁入京城第一世家,竟狠心施計將她賣入青樓;
又在她逃出青樓、千辛萬苦入京找上夫家時,威嚇要她遠走,
說是兩人身分已對調,且已經皇上「認定」。
正當她躊躇之際,本該是她夫君的韓府少爺出現了!
欣喜于從此可與他相守,卻不料他竟言冷情絕,轉身離去。
他,忘了以往兩人有過的甜蜜了?
或是,真愛上了她那不擇手段奪愛的雙生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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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2:27 |只看該作者
楔子

    大乾帝國首都——義陽城。

    不大不小的梁宅,在此富庶之都里並不起眼,今日卻賓客雲集。梁家雖只是地方上的小商賈,但與有「京城第一世家」之稱的韓家為世交,多少沾了光。月前,梁家千金誕生,今日正是滿月之宴。

    在眾人的注目下,明黃色的馬車緩緩而來。那是皇室專屬的顏色,唯有獲得特許才得使用,韓家正是其中之一。韓家人向來男俊女俏,歷來出過不少後妃、駙馬、郡馬,因此有了京城第一世家之名;而韓家目前的家主,正是當朝的郡馬及郡主。

    這位郡主雖只是當朝皇帝的堂姑,但皇帝在身為皇子時曾讓她教養過數年,所以她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不過,這位郡主不愛宮廷斗爭,郡馬也不愛功名利祿,如今他們只是京城巨賈,不介入後宮權謀與政治斗爭。

    氣宇軒昂的當家韓孟和、雍容華貴的郡主駱希鳳,令眾賓客不禁贊嘆。跟隨在他們身後的小身影,便是韓氏的小公子韓宸楓。

    韓宸楓嚴肅的神情,在他的年紀顯得超齡,與四周歡樂的氣氛更是格格不入。因為他在來此的路上才知,在梁家夫人有孕時,他未來的妻子人選就因娘親的一句話而定了。

    「此胎若為千金,就許給吾兒為妻吧。」

    因此,韓宸楓並不樂意來見他的「未婚妻」。以他的年紀,還不懂「妻子」在他的生命里代表著什麼,更不願意接受這名「妻子」竟還是別人挑選的。如果這個小女嬰不討喜,他便要當場「退婚」。

    韓家人自是主桌上的貴客。望著梁夫人卜芃卉懷抱的女嬰,眾人皆稱贊不已。女嬰細致的皮膚似吹彈可破,粉嫩的臉蛋還帶著笑容。

    「這娃兒生得討喜,人見人愛,真不愧是我韓家的媳婦。」駱希鳳一見梁語蓁便喜歡,尤其是那抹可愛的笑容。

    「是啊。語蓁常常轉著一雙眼珠子,幾乎不哭不鬧。她第一次笑出聲音時,還嚇著了奶娘呢。」

    眾人皆被這歡樂的氣氛所感染,唯有韓宸楓感受不到。就只是個看到人就笑的小奶娃,到底有何特別之處?娘親那句「真不愧是我韓家的媳婦」,更讓韓宸楓不開心。他根本沒答應要娶!

    此時,內室突然傳出一聲洪亮的嬰兒哭聲,原本熱鬧的氣氛頓時陷入一片寂靜。這哭聲……分明是嬰兒的哭聲,為何听來竟如此哀怨?

    此時,帶著涼意的夜風中突然多了一分潮濕感,接著,天空便落下了滂沱大雨,這是今年雨季的第一場雨。

    「這雨……來早了吧?」

    「好像被哭聲帶來的一樣。」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梁家夫婦臉色青白交替。

    「梁伯父、梁伯母,不管那嬰兒嗎?」韓宸楓往內室望去,好似刻意要讓夫婦倆難堪一般。

    「是啊!怎還會有嬰兒哭聲?」駱希鳳不解地詢問。滿月的娃兒都抱在手里了,從後頭傳來的哭聲是怎麼回事?

    梁嘉明這才露出尷尬的笑容。果然是不討喜的孩子,在這當頭仍舊要破壞氣氛。他只好向眾人解釋︰「其實……這胎乃是雙生女嬰。」

    眾人一听,不禁倒抽一口寒氣。雙胞胎?一出世便會帶來不祥的雙胞胎?難怪不把另一個女兒抱出來。眾人面面相覷,決定還是低頭用餐,不多言為好。

    駱希鳳乃當朝皇親,自小生長在宮中,宮中禁止怪力亂神,她自然並不懼怕這無稽之談。見眾賓客已被安撫,梁嘉明也回座,似要當那哭聲不存在一般。主桌的賓客不多,與它桌也隔了些許距離,對話應傳不出,駱希鳳便想知道梁家夫婦冷落另一女嬰的原因。「既是雙生,為何不一同抱出?」

    「因為我們打算將次女送養。她未取名,也無須辦滿月宴。」

    駱希鳳天生的好心腸,實在不忍見這一出生便骨肉分離的事。「為何要送養?雙胞胎不祥只是傳聞,不該盡信。」

    「這……」梁嘉明欲言又止。

    倒是卜芃卉開口了。她緊抱著懷中的嬰兒,生怕出了什麼意外一般。「那個不祥女,我們不要。」

    本來對參與這滿月宴不甚樂意的韓宸楓,這時卻對眼前狀況起了興趣。既然指腹為婚的「腹」中有兩個女嬰,那就都該給他看看。至少,目前抱出來的這一個,他並不喜歡。「娘親,您說您指腹為婚,既然有兩個梁家妹妹,怎能說我定得娶這梁家大妹呢?」

    聞言,卜芃卉更是驚恐,好似她的次女便是魑魅魍魎,會生吞活剝了她的長女一般。「她不行!」

    梁嘉明知道妻子的顧慮,滿臉歉意地說道︰「這兩女雖是雙生,但出生時正逢亥、子時交接,生辰非但不同時,亦不同日,八字一福一禍。次女命宮見凶,身宮見厄,是個不祥的孩子,需過繼才能無損父母。」

    韓孟和對命理之說不甚認同。人的出生無法由自己選擇,後天的命運更靠自己掌握,一生的禍福吉凶怎能由一張命盤來論斷。「若此女生來便被遺棄,那可真就應了她一生悲苦的命運了;但若能得父母疼惜,這命理之說不正不攻自破?」

    「韓兄有所不知,語蓁出生時本是沒了氣的,全身青紫,唯有胸口有一腳形紅色胎記,在大夫救治之下才搶回一條命。那腳形胎記……正符合次女的腳形,好似她一腳將姊姊踢厥了一般。」

    「半仙還說,此女注定損父母、克手足。她在腹中就險些要了姊姊的性命,我絕不留。」此時,內室又哭聲大作。卜芃卉捂起雙耳,罵道︰「哭哭哭!從一出生她便一直哭,日夜不歇。」

    此時,駱希鳳終于發現卜芃卉的怪異之處了。從那女嬰的哭聲一起,她便眼神渙散,喃喃低語,完全是失心的模樣。

    梁嘉明讓奶娘先抱過語蓁,才輕摟著妻子安撫道︰「自從生產後,她便因此女哭鬧不止而憂郁成疾,方滿月便如此招損,此女定是不吉。」

    「當時生了兩個妹妹,怎知招損的一定是二妹?」韓宸楓不過是個孩童,老實地說出心中疑問。這一問卻讓梁家夫婦心生不悅,只是礙于他的身分,終究沒有發作。

    駱希鳳與韓孟和對視一眼。他們皆不信命理之說,所以多少有與韓宸楓相同的想法,只是沒作聲。

    然而,內室的哭聲並未稍止,一陣陣的,引得人心煩。

    令眾人心煩的哭聲,卻好似觸動了韓宸楓小小的心靈。「梁伯父,梁二妹哭得好令人心疼,不如將她抱出來吧!」

    梁嘉明不願。但韓孟和看了四周賓客神色,開口勸道︰「再不抱出來,恐招議論。」

    主桌的對話傳不至它桌,眾賓客無法理解主人的心情,只會議論主人家對兩女的差別待遇。梁嘉明只好下令,讓人抱出次女。

    沒多久,另一名奶娘便抱著哭泣的女嬰出現。

    女嬰一直哭聲未歇,惹得在場滾客心煩氣躁,梁氏夫妻更是連看都不願看那女嬰一眼。

    不知為何,韓宸楓就是覺得這聲音似是哭訴、似要尋得人憐惜才肯停歇一般。見她不受父母疼愛,自小就備受嬌寵的韓宸楓自然看不下竟有父母如此無視自己的孩子。他上前伸出手,想由奶娘手中接過嬰兒。奶娘見是一小公子,怕他不懂得抱,摔了小嬰兒,以詢問的目光望向梁嘉明。

    梁嘉明揚了揚手,應允了。

    怎知韓宸楓一接過,這女嬰頓時止了哭聲,令眾人訝異不已。但令人驚異的事還在後頭——一出世便皺著眉的小女嬰,在哭聲停歇的同時,竟舒展了眉頭,繼而咯咯笑出聲。

    韓宸楓看見了一張跟梁語蓁相同的笑臉,只是這笑容是為他而綻開。

    在眾人皆啞口之時,韓宸楓開口了︰「既然娘親為我訂了這門親,那我不要梁家大妹,我要二妹。」

    「這……」駱希鳳是不信命理之說的,當然無懼此女命凶;但若真要梁家次女,不是逼著梁家留下他們認為不祥之女嗎?得不到父母的喜愛,此女怎會幸福?

    「若不是梁二妹,我便不要了,反正只是戲言。」

    梁嘉明復雜的神色顯示了他心中的矛盾。梁家與韓家雖是兩代世交,但一直沒有攀親的機會,如今韓家主動提起,他怎能錯過;但韓家公子要的是次女……頓時,梁嘉明想出了變通的方法。

    「世佷年幼,不介意此女命凶,但我們不能就這麼將不祥之女嫁入你們韓家。這樣吧,我們兩家多多往來,讓孩子們培養感情,待適婚之齡,再讓賢佷從她們姊妹里挑一名成親吧。」

    「老爺,你的意思是要留下她……」卜芃卉低聲驚呼。她怎願留下那不祥之女?她甚至不願意多與她多相處一刻。

    「夫人,她總也是我們的女兒。」梁嘉明想,韓宸楓不過是個孩子,既是雙胞胎,便是長得一個模樣,屆時他想辦法只撮合他與語蓁就行。

    「好吧。終究都還是孩子,長大後心性會改變也不一定。」韓孟和也同意了這個想法。兒子的心意不改,那過幾年再訂親也一樣;若兒子改變了心意,那也有個退路。

    韓宸楓畢竟出身皇族,雖非直系子弟,但一身與生俱來的氣勢仍不免讓人贊嘆。只听他從容要求道︰「可否讓小佷給梁二妹取名?」

    「宸楓,你在說什麼?」駱希鳳听見兒子的大膽言論,對梁家夫妻報以歉疚的笑。強要人家把想送養的孩子留下,還要幫人家取名?!

    韓孟和倒是覺得兒子這股氣勢很令他滿意。「我倒覺得沒什麼不妥。」

    「是!他這模樣還頗有乃父之風啊。」駱希鳳無奈地回應。父子倆一個樣。

    「既然賢佷有想法,但說無妨。」

    「嫣然一笑的嫣字可否?」

    「一見未婚夫君便啼聲乍止,笑逐顏開,的確適合這嫣字。」

    駱希鳳無奈一笑。人家梁家可還沒應允把次女嫁過來啊!

    韓孟和也走上前,看著韓宸楓懷中的女嬰。這女嬰分明生得清秀,怎會不討喜?他伸出手指,逗了逗還帶著笑容的女嬰。女嬰蹭了蹭,小手本能的撥了一下。韓孟和喊了她一聲︰「語嫣。」

    沒想到女嬰又發出了笑聲。韓孟和好奇,再喊了一聲,她便回應似的又笑了。

    「看來梁二妹喜歡我幫她取的名字。」見女嬰的反應,韓宸楓很是得意。那個見人就笑的娃兒有什麼稀奇的,這個只因他而笑的,才是唯一。

    「既然如此,便為她取名語嫣吧。」梁嘉明順應了此時的情勢。能討好未來親家,總是好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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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2:4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十六年後。

    梁語嫣與她的養父母站在廂房門口,手上端著的托盤內,是房中人的晚膳。

    她也不想就這麼不請自來,但她再不來,她的一切就要被搶走了。

    梁三拍了拍女兒的背,給了她勇氣,催促著她進門。「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你想讓梁大小姐連‘他’都搶走嗎?」

    梁語嫣聞言,咬了咬下唇。

    同出一胎,梁語蓁搶走了她的一切,她可以不怨;但她從小府慕的男子,絕不能讓給她。最後,梁語嫣打起精神,推門而入。

    梁語嫣上前,捧著托盤站在娘親身側。坐在輪椅上的韓宸楓背對著門,只開口問了句︰「什麼事?」

    「韓少爺,這是來服侍您的侍女。」

    又是侍女!他腿受了傷後被父親送來義陽休養,喜靜的他只同意爹派幾個僕人來照顧他,梁三夫妻便是其中兩個;沒想到連梁嘉明都送了侍女過來以示討好,他趕走一個,又來一個。而且不知這梁家究竟是怎麼了,兩個主子明擺著一副攀附權貴的嘴臉,連送來的侍女都是。他雖生于權貴之家,身旁從不缺主動示好的女子,但他可不是連庸脂俗粉都來者不拒的男人。

    「我說了我愛安靜,別讓人打擾我——」韓宸楓順著梁三手指的方向,看見了新來的侍女。一見便讓他止了話頭,意外地挑起了眉。

    這回梁嘉明送來的倒真令他意外了。可惜啊可惜!如此秀色可餐的樣貌,卻身為低下的侍女。

    「我是受了傷,不是瘸了,拄著杖自己都還能走,不用人貼身服侍。你去回復梁府的人,說這宅子里的僕人夠了,不要再送人來了。」

    梁語嫣沒想到自己那麼快就要被趕走,急忙上前扯住韓宸楓的手臂。「韓大哥,我是自己想來陪伴你的,不是梁老爺送來的。」

    「誰準你這麼喚我的?」韓宸楓看著這張陌生的面孔。他不可能認識這樣一個清麗絕色卻不記得她。既不相識,就不該如此親密地喚他。

    「韓大哥不記得我了?」

    韓宸楓打量著她。她雖著寒酸布衣,但身形姣好,怯生生的面容上卻有一雙帶媚含勾的眼。但……他真不記得自己見過她。

    「韓大哥,我是嫣兒。」

    嫣兒?這不是他小時為梁語嫣取的昵稱嗎?而且只有他能這麼喚她。

    原來這美人兒是他的未婚妻?但想起梁語蓁自小最愛玩的把戲……韓宸楓戒慎地看了她一眼。「坐到我身邊來。」

    梁語嫣乖順地搬過一張凳子,在他身邊坐下。剛坐下,就見韓宸楓伸出手探了探她眉間。

    「韓大哥……」

    「沒錯!是你。」韓宸楓終于收起了方才不友善的表情,露出了笑容。

    這個笑容充滿暖意,暖了梁語嫣的心。她來對了嗎?

    「韓大哥為何要探我眉間?」

    听到這個疑問,韓宸楓斂起了笑容。「最後一次見到你,你還不滿五歲吧。在我記憶中,你與梁語蓁唯一的不同,便是你一出生便皺著眉,眉間有三條淡紋。」

    梁語嫣摸了摸眉間。是嗎?她自己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你們八歲那年,我又來了一次義陽。當時你已不在梁府了,梁語蓁個性刁鑽,但梁伯母老是有意無意地讓她多接近我。于是我厭了,再也不來義陽了。梁語蓁不是沒扮過你來捉弄我,所以我要先確認。」

    這倒是……若不是梁大小姐喜穿綾羅,有時連梁老爺夫人也認不出她們。

    「韓大哥既已認出我,可否讓我留下?」

    雖然梁氏兩女,他屬意的是梁語嫣,不過畢竟從她五歲後,他們便不曾見面,他並不是真的想履行這個婚約。但想起來義陽前娘親跟他說的話,他不得不認真考慮。

    娘親說,要他多與梁家兩個妹妹熟悉熟悉。他依然要挑語嫣也罷,要變心改挑語蓁也好,總之他早已過適婚之齡,該成親了,她打算在語嫣或語蓁滿十八時,讓其中一人入韓家門。

    只是,自從來到這宅子後,他根本沒心思外出。梁嘉明幾次想送梁語蓁來見他,也被他擋在門外,想不到這梁語嫣倒尋到機會進來了。

    「為什麼肯來服侍我?」他記得那年他來義陽,沒在梁府見到她。梁嘉明告訴他,因為某些緣故,她搬去梁氏老宅,讓梁氏的親族照顧她。

    「听到韓大哥受傷了,我想來陪韓大哥。而且……我來總比另一個好……」

    「另一個……是指梁語蓁嗎?」

    梁語嫣落寞的點了點頭。「她常穿著花花綠綠的綾羅綢緞,我只能穿粗布衣,我怕韓大哥會覺得她比較好,不要我了。」

    韓宸楓淡淡一笑,敲了梁語嫣的頭一記。「把我看成什麼樣的人了!」

    看梁語嫣撫著被敲的地方甜笑著,韓宸楓刻意逗她︰「不過……我也沒說我要你啊。」

    看著這兩人好似打情罵俏一樣,算是好的開始吧?梁三夫妻互望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

    直到關上房門,梁三才嘆了口氣。「希望這事能成啊。」

    「咱們語嫣從小吃的苦夠多了,這事一定要成!再不成,我就把他們孤男寡女關在一起,生米煮成熟飯好了。」

    梁三因為妻子的想法驚異地瞪大了眼。「你是開玩笑的吧?」

    「誰跟你開玩笑,我實在受夠梁家那家子人了。」

    房中的兩人當然不知梁三夫妻的心思。梁語嫣听著韓宸楓的話,很是著急,「人家一直等著韓大哥的。」

    「當初梁伯父可說過要讓我挑的。」

    「我比不贏她的……為了攀上韓家這門親,他們會用盡胳法的。」

    梁語嫣的話,讓韓宸楓想起了剛到義陽那天,他曾去梁府拜訪。十多年了,梁府比他印象中還破舊。經商為生的梁府,大概這些年來的生意並不順遂吧。如今梁語嫣這說法,加上梁嘉明幾次想把梁語蓁送來,莫非是要他履行承諾,挑一個女兒娶回?而且,還希望他挑的是梁語蓁?

    但韓宸楓的心思全在韓家的事業上,根本不急著娶親。「你想留下?」

    韓大哥要留下她嗎?梁語嫣欣喜地望著他。「是!我想陪著韓大哥。」

    「好吧。你留下來,這樣我便能說我已找到服侍的人,不再收梁府送來的人了。」

    「如果……送了梁家大小姐來呢?」

    梁家大小姐?說得好像自己不是梁家小姐一樣。「如果是梁語蓁來,你就對她說我已經挑了你,叫她別來了。」

    「韓大哥剛剛還說不挑我……」

    「你留下來的代價就是當我的借口。你不願意嗎?那你大可——」

    「等等!等等啦!人家又沒說不願意。是你自己說的喔!你不會挑梁大小姐的。」

    「我答應你。就算我真要從你們中挑一個來成親,我也挑你,好嗎?」

    梁語嫣天真地笑開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韓宸楓又逗她了︰「不過……在京城,不知有多少女子傾慕我,只要我願意,任何一名女子都會乖乖敞開門扉,邀我上她的牙床。你說,我何苦終其一生只與一名女子相守?」

    梁語嫣天真的笑容瞬間僵了,愣愣地看著韓宸楓。「京城里的女子不知道韓大哥已有婚約嗎?」

    韓宸楓頓了頓,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倏地大笑出聲。「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人家才沒有!」

    「放心,我開玩笑的。」

    韓宸楓收回視線,幽幽地望著遠方。他並不是不想娶一名妻子常伴左右,只是他覺得他的另一半尚未出現。那個能與他契合的女子,似乎不是身旁這個半大不小的女孩。

    梁語嫣轉身將桌上的托盤拿過來。「韓大哥,用晚膳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韓宸楓想接過托盤,梁語嫣嘟起嘴道︰「讓嫣兒服侍韓大哥吧。」

    「我是傷了腳,又不是傷了手。」話剛說完,便看見梁語嫣失望的神色。沒來由的,他起了疼惜。「好吧,你留下來服侍。」

    听他應允,梁語嫣甜甜地笑了。

    *

    春天的面貌如此多變。昨日方下了一場大雨,今日就放了晴。天空萬里無雲,春日的暖陽溫煦,空氣中有股自然的香味。難得的好天氣,韓宸楓沒有坐在輪椅車上,而是拄著杖至花園,尋了處樹蔭,席地而坐。

    這處宅邸算是韓氏的別莊,佔地並不廣,但在京城,這樣一座宅邸所費不貲。韓家在京城及全國各地都有事業,而真正由本家掌管的都在京城里。數年來,韓宸楓盡心盡力幫爹親打理事業,顧不上自己成家的事。借著這回腿傷,爹親將他送來義陽,要他好好思考自己的婚約。

    這些年來,梁嘉明一有空便會到京城來,說是借著到京城做生意,順道拜訪;但韓宸楓知道,梁嘉明有意依附韓家的權勢。以他上回到梁府的情況看來,梁家的事業已如風中殘燭,若沒有轉機,怕是再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如果告訴爹娘,梁家此時的境況已不復當年,再也稱不上門當戶對,爹娘會不會答應取消這門親事?

    半晌,韓宸楓嘆了一口氣。爹這一生在商場打滾,雖然郡馬的背景是讓他立于不敗之地的原因之一,但終究是他重然諾才能永續經營。

    正當韓宸楓陷入沉思時,風中傳來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聲,煞是動听,不禁被那陣笑聲所吸引,繼而看見了扯著風箏線在草地上奔跑的梁語嫣。

    「嫣姊姊好厲害!一下子就讓風箏飛上天了。」一個小女童喊著。

    梁語嫣見風箏已揚起,緩下步伐,扯了扯手中的線。天上的風箏如彩蝶一般,抖了抖雙翅,飛得更高了。

    見風箏飛得穩定後,梁語嫣才把風箏線交到跟在後頭的小女孩手中。「小采,風箏飛上去了,讓你玩吧。」

    「謝謝嫣姊姊!」

    梁語嫣微微一笑,笑靨如花。韓宸楓的視線不自覺地在梁語嫣的笑靨上停駐,繼而想起了當年為她取名的原因。

    她長大了,笑容更美了,聲音更是悅耳。

    此時,一名男童匆匆跑進花園里,手里不知捧著什麼玩意兒,顯得很是開心。韓宸楓正要開口喊他,已來不及,下一瞬他便撞上了梁語嫣,手中幾根奇形怪狀的木條跌了一地。

    「啊!散了!散了啦!」

    梁語嫣听見男童的哭泣聲,轉身就見跌趴在地的男童沒先爬起來,倒是先撿起地上的木條大哭。「阿生,你怎麼了?」

    「散了!」男童被梁語嫣扶起,將木條捧到她面前。

    韓宸楓這才看清楚,男童捧著的是散了的魯班鎖。

    梁語嫣將男童手中的六根木條接了過來,皺了皺眉頭。原來是魯班鎖嗎?

    扯著風箏的女童笑著奚落男童︰「反正財叔一看就知道不是你自己組的,你還是乖乖的去掃後院吧。」

    「你還不是老要別人幫你放風箏!」男童不服氣地回嘴。

    「我是把事情做完了才來玩風箏;你是因為財叔說組好魯班鎖就可以不掃地,是偷懶,跟我怎麼一樣?財叔就是知道你一定組不起來,才故意說能組起來就不用掃地的。」

    男童哼了一聲,偏過頭。既然散了也沒辦法,若他再跑一趟木具鋪請張大哥幫他組合,回來就太晚了,還是會被爹爹責罵。最後,男童認命地拿起掃帚往後院走去,把散了的魯班鎖留在梁語嫣手中。

    韓宸楓不難猜出,這兩個孩子應都是府中僕人的小孩。只是,梁語嫣雖被送來老家,觀其衣著,似乎日子過得並不優渥。但畢竟也身為千金小姐,卻和這些孩子玩得很熱絡,一點都沒有小姐脾氣。就像那日她剛來就說要以奴僕的身分留在這里,彷佛她真的只是奴僕一般。

    「嫣兒。」韓宸楓見梁語嫣捧著手上的魯班鎖看得出神,忍不住出聲喚她。

    听見韓宸楓喚自己,梁語嫣這才發現他在不遠處看著,急忙跑向他。「韓大哥找我有事嗎?」

    韓宸楓拍了拍身邊的草地,示意她坐下。她乖乖照做。

    「你是二小姐,怎麼和他們玩在一起?」

    「二小姐」這個稱呼她已經很久沒听見了,梁語嫣神情落寞地低下了頭,這反應讓韓宸韓覺得自己好似說了什麼不合宜的話一般。「怎麼了?」

    「我已經不是二小姐了。」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沒再多說。然後,梁語嫣又看著手中的魯班鎖。

    韓宸楓也對那組魯班鎖留了意。這益智童玩他小時玩過,梁語嫣手中的是比較常見且簡單的一種。他有話問她,不希望她因手上的童玩分心,正想拿來幫她組起,好讓她專心回話時,她卻已動作起來,將每根條棍依序組合後,再將鎖棍插入,一具魯班鎖便組合完成了。

    韓宸楓從她手中接過,錯愕地盯著。這童玩就連他也得試個幾次才能組合起來,她方才只是盯著看了一會兒,試都不用試地就可組起?真令他意外。

    「我喜歡聰明的女子。」韓宸楓由衷地說。然後便將鎖棍抽出,散開魯班鎖,打算自己重新組合,看是這組鎖比較簡單,還是梁語嫣的思緒夠清楚。

    不過是把魯班鎖組好,就很聰明嗎?梁語嫣想著。她無法了解韓宸楓的想法。說真的,她雖自小就愛慕著這個大哥哥,但她對他真的所知不多。

    她五歲那年,少年的韓宸楓曾隨著韓孟和來義陽住過幾日。她只記得韓宸楓很喜歡把她抱在膝上,念書給她听。他們以「韓大哥」及「嫣兒」互稱,是別人都不許使用的稱呼。

    只是憑著那件往事,她私自想象她的韓大哥一定是個溫柔的男人,可惜韓宸楓卻表明他暫時不想娶妻。這句話,幾乎將梁語嫣推入了萬丈深淵。她一直期盼韓宸楓會選擇她,救她離開義陽,脫離十多年來親生父母及長姊的欺凌。

    不,要有信心!梁語嫣拍了拍臉頰,要自己振作精神。當年韓宸楓由兩個小女嬰里選了她,現在她長大了,會想辦法讓韓宸楓更喜歡她的。

    听見梁語嫣拍打自己臉頰的聲音,韓宸楓不解地抬起頭來,剛好看見她抱著拳,看著前方,為自己打氣的模樣。韓宸楓失笑,都忘了自己正組著魯班鎖。

    「你在做什麼?」

    「我做了什麼?」梁語嫣不解地偏過頭。她有做出什麼怪異的舉動嗎?

    罷了,可能她沒意識到自己做了這麼可愛的動作吧。韓宸楓想起她還沒回答他的問題。「你沒把話說完。你為什麼不是二小姐?」接著,韓宸楓又低頭看著手中的童玩,三兩下便組好了它。果然是簡單的,下回再買個困難點的來試試她。

    「我雖然還姓梁,但已讓人收養了。」

    「梁伯父終究還是把你送養了?」韓宸楓不明白,非得把自己的女兒視為燙手山芋嗎?

    「從我出生後,家中事業就一日不如一日。八歲那年,我和梁大小姐一起玩,她不小心跌進池子里,險些溺斃;被救起後還受了風寒,生了大病,差點救不回。梁老爺說果然不能不信命,說我招損招禍,便把我送回梁氏老家。」

    「我當年來義陽沒見到你時,梁伯父說你被送回老家,那時我才知道梁氏還有老宅。」

    「梁家是大家族,我親爹這一脈只是梁氏旁支,好幾代前就到京城發展。後來梁家本家家道中落,我親爹他們這一支反而因為在京城做生意賺了錢,衣錦還鄉。所以現在義陽人提到梁氏,只認識我親爹他們這一脈,老家的早就沒人知道了。」

    既是如此,把梁語嫣送至老家,是打算讓她自生自滅吧。韓宸楓不能認同。「當年梁伯父只說有親族照顧著你,沒說要將你送養。我爹娘當年約定,由梁家兩位小姐中挑選一個當媳婦;梁伯父既想攀這門親,當初留下了你,為何後來卻將你送養?就不怕我最終挑選了你?」

    梁語嫣輕輕嘆息。她常想,難道自己的命真的這麼不好嗎?真的會給人帶來厄運?但她的養父母不但不擔心命理之說,且對她呵護備至,才讓她慢慢解開了心結。「說是老家,也不是什麼大宅院,只是一間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而已。我親爹定時會送銀兩來,條件就是我再也不準回梁家,不準以梁二小姐自稱,甚至不允許我接近你。」

    「既然如此,你如今怎會在這里?」

    「我親爹送了幾次銀子後,大概覺得我的存在已對梁大小姐不構成威脅,便不再管我了。我的養父母看我可憐,便主動找上我親爹娘,說他們成親多年都沒有孩子,打算收養我;我親爹娘高興得立刻把我送給了他們。于是我有了新的爹娘,就是現在在韓府幫佣的梁三夫妻。」

    難怪他一次次拒絕了梁語蓁的探視,梁語嫣卻能來到他面前,原來是有「後門」。「他們怎麼會來我韓府做事?是為了讓你接近我嗎?」

    「才不是!」梁語嫣因韓宸楓的話而錯愕,瞧他說得好似爹娘別有居心一般。「本來我爹娘是幫人種田過活的,但今年受了災,老房子倒了,我們無家可歸。本想到梁府求助,沒想到正好听說韓老爺因為你要來養傷,得多尋些奴僕。我爹娘想著去梁府也會被刁難,不妨到韓府來應征看看。我爹娘遵守諾言,沒敢讓韓老爺知道他們收養了我。沒想到不用攀親帶故,光是听我爹娘房子倒了無家可歸,韓老爺這個大好人便雇我爹娘當韓府的長工,給了我們一家棲身之處。」

    「難道你爹娘就沒一點私心?」

    梁語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當然,他們也想著我能來見見韓大哥。因為他們知道,梁府絕對不會讓韓大哥知道我的下落。結果沒想到韓大哥剛好遣走多名女侍,我娘就以身為管家之便聘了我。」

    當年梁嘉明果然是緩兵之計,最終想的還是要他娶梁語蓁吧。

    「你沒怨過自己的命嗎?」

    梁語嫣語氣平淡,微笑道︰「沒什麼好怨的,只是不受親爹娘疼愛而已。更何況我現在的爹娘對我很好,而且收養了我幾年後,我娘終于有孕了,生下了一個妹妹,就是玩著風箏的小采。我娘說收養了我她便有孕,足見我是帶著‘好運’的孩子,才不是不祥女。」

    韓宸楓也因她的笑容而露出微笑。好一個隨遇而安的女孩,好一個不畏命運捉弄的女孩。「是啊。他人放棄了你並不可憐,可憐的是你也放棄了自己。」

    韓宸楓拄著杖,由草地上站了起來。當年或許是因為她的笑容,或許是因為打抱不平,他選了她;今日當然不想見她還是跟當年一般,因相同的原因受委屈。

    「韓大哥……」梁語嫣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和藹表情已經收起,但梁語嫣還是感到一陣暖意,不禁露出了笑容。

    「嫣兒,休養的這段時間,我會好好地‘認識’你。」

    韓宸楓將手中的魯班鎖丟回給她,便轉身離去,卻在她看不見時,露出了與她一般溫暖的笑容。

    *

    梁三與妻子劉惜、女兒小采,一家三口在廚房里看著一桌子菜,卻沒人敢動筷。

    「你說要教語嫣燒菜,她就做出這些玩意兒?這能端給韓少爺吃嗎?」梁三皺著眉頭,看著一桌黑漆漆的、活像焦炭的東西。

    「我想她都快嫁人了,該好好學燒菜,怎知我才轉個身讓她看著火,就成這樣了。」

    「嫣姊姊做什麼事情都很能干,怎麼就是燒菜一直燒不好?」小采也皺起鼻子,那味道實在夠嗆。

    韓宸楓在府里遍尋不到梁語嫣,想著來廚房找找,便迎上了這一幕。

    他看著梁三他們對著桌上的東西發呆,也覺得疑惑。是誰把炭屑放上桌,還用碟子好好裝著?莫非是哪個頑皮孩子的杰作?

    「語嫣做出這東西是絕對不能端給韓少爺吃的,現在重做也來不及了,我上街去買現成的吧。」梁三最後這麼決定,打算把碟子里的菜肴丟棄。

    梁語嫣下廚不稀奇,畢竟她已不是小姐,是該下廚學作菜;稀奇的是,她做出這種東西,竟打算給他吃?他走進廚房,將手上新買的魯班鎖放上桌後,端起其中一盤,嗤笑道︰「我還以為這是炭屑。你們養了她八年,就教她這樣的手藝?」

    梁三搔了搔頭,笑得無奈。「語嫣什麼都學得很快,就是這燒菜……」

    「拿雙筷子來。」

    「韓少爺,這吃不得吃不得!我立刻上街去買。」

    「色香味之中,色與香是不合格了,我嘗嘗‘味’如何。若連‘味’都不行,我看以後就別讓她學燒菜了。」

    梁三夫妻相視一眼。莫非這韓少爺真有可能選語嫣當媳婦?大戶人家有專司作菜的廚娘,否則語嫣身為奴僕,哪能不學燒菜。

    倒是小采沒想那麼多,韓少爺說要筷子,她便立刻去拿了雙過來。

    「這一桌菜都是為我做的?」

    梁三夫妻倆心虛的點點頭。說是為他做的,卻成這德性,實在沒辦法拍胸脯說語嫣很用心,但劉惜還是忍不住為女兒平反︰「她不是不認真做,只是老學不好。」

    既是用心為他做的,他就試試吧。韓宸楓在其中一盤黏糊糊的東西里夾了一塊,送入口中……嗯……原來是糖醋排骨,只是焦了點、賣相難看了點,吃起來倒還辨認得出味道。「閉著眼吃的話勉強還可以下肚,我看……再好好教她吧。既然她學得快,應該沒問題。她人呢?我有事找她。」

    「我要她去打掃書房了。我不識字,怕把書弄亂了。」劉惜說道。

    「你們有讓她識字?」

    「雖然讓我們收養了,但她畢竟本是千金小姐,只要我們湊得出銀子,能讓她學的都讓她學了。」

    「嫣兒說你們的日子很苦,怎有銀子支付先生的束修?」

    梁三又搔頭了,這回還不好意思的紅了臉。「我們幫人種田,偶爾幫地主家里做事打雜。語嫣從小跟著我們,也在地主家里幫佣,在那兒認識了教少爺小姐們讀書的夫子。那夫子說語嫣很得他的緣,幾乎沒收什麼銀子就教了語嫣識字讀書。」

    「不只這樣。語嫣從小在我們這些下人里就很受歡迎,大家會的、自己能教的、她學得起來的,都教她了。」

    「既然她已經不是什麼大小姐了,你們的付出不會有回報,為什麼還要對她這麼好?」

    听到這句話,劉惜突然扯起袖子,按了按眼角。梁三推了推妻子的手,要她別失態。

    韓宸楓正覺莫名,而不懂事的小孩向來最沒顧忌,小采見爹娘不開口,便自己說了︰「我爹娘心疼嫣姊姊啊!她好可憐的,梁老爺和梁夫人都不管她,不當她是女兒就算了,但梁大小姐這樣還不滿意!」

    「嫣兒都被趕出來了,她還不滿意?」

    「梁大小姐一不順心就會來家里找嫣姊姊的麻煩。嫣姊姊幾句話沒讓她滿意,她就拿鞭子抽她……」

    「小采!」梁三急忙喝止了女兒的話。

    小采受了驚嚇,身子一抖,扁著嘴就要哭出來。

    韓宸楓看了梁三一眼,讓他不敢再作聲,隨即柔聲催促道︰「小采乖,你繼續說,我讓你爹不罵你。」

    看著韓少爺溫柔的笑容,小采即將溢出眼眶的淚硬是收了回去,傻傻地露出了笑容。韓少爺長得真是好看啊!這是嫣姊姊未來的夫婿,就是姊夫啊!

    「小采可以喊韓少爺姊夫嗎?」

    「我有說要娶她嗎?」

    這下小采眼又濕了,鼻又紅了。「嫣姊姊每次被欺負,我都哭得比她傷心。她都告訴我說沒關系,她不痛的,因為等她的韓大哥來娶她後,她就不會被欺負了,她會忍耐的。」

    「她又知道我會挑她了,我也可能會挑梁語蓁啊。」

    「韓少爺不姚嫣姊姊嗎?不當小采的姊夫嗎?」

    小采殷殷期盼的模樣讓他無法響應。對他來說,先不提他會不會履行爹娘當年的承諾;即便履行了,梁語嫣也只是選擇之一。但梁語嫣卻視他為唯一,一直在等著他的救贖。「雖然梁府生意不見起色、梁語蓁險些溺斃,但全怪到嫣兒身上真是莫名其妙。」

    雖然不愛說人閑話,但既然韓宸楓都知道了,便沒什麼好忌諱的了。梁三重重的嘆了口氣,道︰「听說語嫣出生頭一個月便不時嚎哭,直到滿月宴那天遇見韓少爺您才改善,但梁夫人早已因語嫣的哭聲而躁郁成疾。梁老爺眼見梁夫人如此,加上梁府的種種不順遂,便全都怪上了語嫣的命。」

    劉惜也為梁語嫣抱不平︰「梁夫人的病一直沒醫好,近年來更是常常無故尖叫。語嫣已不住梁府了,她還是常念著說語嫣是妖女,不該來到世上……」

    這一切,梁語嫣都沒提過,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她被趕到梁氏老家,甚至在他問過她怨不怨時,她竟說她不怨。「她就甘心接受這一切,只因為她認為有一天我會來娶她,她就會得到救贖?」

    看著梁三夫妻欲言又止,韓宸楓知道那是他們期待他真能與梁語嫣成親,卻不敢開口。他該笑梁語嫣太有自信,認為她一定會選她;還是該罵她太有自信,竟為了那僅有一半的可能性而死心塌地等待?

    「姊夫當年是挑了嫣姊姊的!雖然她跟梁大小姐長得一個模樣,但姊夫不會變心改娶那個穿得很漂亮的大小姐吧?」小采童言童語地問,卻正問出了梁三夫妻的擔憂。「梁大小姐不是好人!姊夫娶了她也會被欺負的。」

    他有準許她喊他姊夫嗎?但見小采這認定了的模樣,他實在懶得糾正。再說一句不娶梁語嫣,小采想必會哭給他看。韓宸楓揉了揉小采的頭,道︰「放心,刁鑽的大小姐我在京城里不是沒見過,她還欺負不了我。她是怎麼欺負你嫣姊姊的?」

    「梁大小姐最討厭人家說嫣姊姊跟她長得相像,所以都要嫣姊姊穿舊衣服、不準打扮,見到別人都要低著頭,不能讓人家看到她的臉。」

    雙胞胎本就生得像,更何況容貌是父母給予的,怎能怪梁語嫣?韓宸楓愛打抱不平的情緒又高張了,由懷中掏出錢囊,給了梁三夫妻一些銀子,交代道︰「午膳不用買了,我帶嫣兒去外頭吃。你們先去幫嫣兒買幾套好些的衣裳回來,再去城里最大的布莊找人來府里替嫣兒量身裁制新衣。」

    「是,韓少爺。」雖不知道韓宸楓在打什麼主意,總之梁三夫妻倆照做就是了。他們看著韓宸楓拿起桌上的魯班鎖,轉身就往書房而去。

    「韓少爺自從腿傷康復到可以不用拐杖行走,就愛上街找魯班鎖給語嫣玩。這都是第幾個了?」

    「第五個了,一個比一個難,好像看語嫣解魯班鎖很好玩的樣子。」

    這時,饑腸轆轆的小采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里,剛咬一口就吐了出來,皺著眉道︰「姊夫舌頭壞了嗎?這糖醋排骨酸過頭了吧!」

    梁三夫妻也立刻夾了一塊嘗了一口,紛紛皺眉吐了出來。但兩人相視一眼後,好似意會了什麼,同時笑了。

    小采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爹娘。嫣姊姊作菜這麼難吃,他們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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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3:1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韓宸楓來到書房前,听見書房里傳出唱曲兒的聲音。他放慢步伐,怕腳步聲擾到了唱曲兒的佳人。

    他悄悄地走近,見到的是捧著一本書冊、唱著曲子的梁語嫣。曲調幽幽怨怨、如泣如訴,正是唐朝詩人李白的〈妾薄命〉。

    這曲子讓韓宸楓听了不快,好像是在指控他負心、不肯娶她一般。「你都還未被金屋藏嬌,就已經在哭訴長門之怨了嗎?」

    梁語嫣被他的聲音嚇一跳,手中的書差點滑下地,連忙捧好書冊,放回架上。「韓大哥,我只是剛好翻到李白的詩集,看到詩便唱了,沒有其它意思。」

    真沒那個意思的話,怎會唱得如此悲悲切切?「那別唱什麼妾薄命了。什麼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你還沒色衰到這地步。」

    梁語嫣撫了撫自己的面頰。「我生來……就是斷根草。」

    韓宸楓想起了小采所言,無法想象梁語嫣是在什麼樣的境況下長大。「以色事人,總會色衰愛弛,所以我喜歡聰明女子。」

    她看著韓宸楓在一旁坐下,手上還拿著一組魯班鎖。韓大哥是怎麼了?就愛看她傷腦傷神。「韓大哥,您不是喜歡聰明女子,是喜歡白發女子吧。」

    韓宸楓一時被問傻了。如果是心愛的女子跟他一起變老,他會愛的,但他現在可不覺得自己會愛上一個白發蒼蒼的女人。「你說的什麼話!」

    梁語嫣苦著一張臉,指指他手中的魯班鎖。「韓大哥不正打算把嫣兒的頭發愁白嗎?」

    韓宸楓看了手上的魯班鎖一眼,笑了。他的確喜歡看她傷腦筋的樣子。

    「乖,解這魯班鎖給我看。」

    梁語嫣嘟著嘴,還是接過魯班鎖。她看著手上那些條棍,這回的跟以往不同;以往的是有一支無卡榫的鎖棍,這回的六支全都有卡榫,看來解法也不同。于是,梁語嫣又皺著眉思考起來。

    韓宸楓在椅子上調整了個舒適的姿勢,欣賞起她思考的模樣。他在府里四處找她,走得腿都痛了。他的傷可還沒完全復元,還跛著呢。

    看著梁語嫣思考的模樣,他幾乎出了神。梁語嫣捧著條棍思考時,總是好似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動也不動地盯著條棍,彷佛在腦中編排著解法,尋著了正確的,才會動手組合。要不是眼睫還會眨動,都要讓人以為是座栩栩如生的塑像了。

    這時,她終于動了,因為難度變高的魯班鎖讓她不得不多試幾回排列組法。思考時的她本能地輕輕皺起眉頭,那如胎記般跟著她的三條淡紋便會出現。細致的臉蛋上有了皺紋,卻無損她的美麗。

    韓宸楓只是適意的撐著額側,好整以暇地欣賞著,直到劉惜拿了幾套衣裳過來。

    「語嫣,韓少爺送了些衣裳給你,你試試,待會兒陪韓少爺出門用膳。」

    這時,梁語嫣嫣然一笑,臉蛋亮了起來,好似難題突然迎刃而解,迅速撥弄幾下便組好魯班鎖。這讓韓宸楓扼腕。這麼快便解開了?他還想多看一會兒她那表情啊!

    「用膳?」

    「韓少爺午膳還沒吃呢。」

    「那些菜果然很難看吧,我自己都想扔了它們。」梁語嫣羞紅了臉,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總是學不好燒菜。

    何止難看?還很難吃!劉惜在心里嘀咕著。

    「尚可入口,再學就好了。你去換套漂亮衣裳,我要帶你上街去。」

    「我……不行的……」

    「我說行便行。我要讓人知道,梁府還有一個梁二小姐。」

    雖然韓宸楓宣告了他的意圖,但梁語嫣不知道他會用如此高調的方式。

    他先派人到城里最昂貴的茶樓訂了二樓的包廂,然後要店小二當著一樓眾多賓客面前宣布梁二小姐要請每人一壺上好的碧螺春。

    因為太高調,在二樓包廂入座後,梁語嫣還苦著臉。

    「韓大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是替你抱不平啊。」

    「我終歸是讓我爹娘收養了,不是梁府的二小姐了。」

    此時,小二送來了餐點、茶水,同時對梁語嫣留了意。以前梁大小姐常會來茶樓喝茶、听書,沒想到還有個同樣美貌的梁二小姐。

    韓宸楓見連小二都被梁語嫣的容貌所迷,沒來由地涌上一股醋意。是誰準他那樣盯著他的嫣兒看的!他沉聲道︰「你張著嘴是打算接蒼蠅嗎?」

    「小的失禮了!失禮了!」小二連忙鞠躬道歉,彎著身子關門離開。

    梁府這些年雖家道中落,但因為與京城第一世家交好,而且听說訂了娃娃親,所以梁府在義陽城里多少有些知名度。只是眾人皆知梁府有位千金,並不知實則有兩位。這韓大公子用轎子把「梁二小姐」抬至茶樓,在眾人的注視下走上二樓包廂,莫非……這結親的事是真,而且結親的是梁二小姐?

    這可是少見的茶余飯後好談資,而且精采度不遜于說書的內容。小二連忙走下樓,碎嘴去了。

    韓宸楓雖然不悅小二的反應,梁語嫣卻被逗笑了。「那小二哥傻模傻樣的。」

    韓宸楓挑起眉。這天真的嫣兒!她沒發現剛剛小二盯著她,眼楮發直嗎?

    「你不喜歡我帶你出來?」

    梁語嫣先為韓宸楓倒了杯碧螺春,才為自己倒了一杯。「我很開心啊!只是……為什麼韓大哥要我換這麼漂亮的衣服,還坐轎子來?」

    「這些本就是你該擁有的。」

    梁語嫣看見了其中有一道菜是韓宸楓愛吃的,便夾了一些到他碗中。「這是韓大哥最愛吃的吧。」

    韓宸楓喜歡梁語嫣的聰慧靈巧。才讓她服侍過他用餐一次,她便記下了他愛吃這道菜。「以後你就這麼打扮吧!」

    「韓大哥喜歡看,我就穿。但我並不是為了讓人知道自己是梁二小姐。」

    「你別把委屈都往肚里吞。」

    梁語嫣抬眸凝視著韓宸楓,知道他是在為自己抱不平。「嫣兒跟韓大哥說實話。嫣兒是怨過的,但怨也沒有意義不是嗎?只求能相安無事就好。」

    「小采說你一直在等我來娶你?」

    梁語嫣聞言,立即紅了臉,只好低下頭掩飾。「小采真是的……」

    「我爹娘的婚姻是長輩作主,但他們婚後非常相愛,所以我娘總認為即便沒有愛,婚後培養感情也是可以的。嫣兒,你也是這麼想嗎?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喜歡到願意等我?」

    梁語嫣搖了搖頭,只是以充滿愛慕的眼神注視著他。韓宸楓是男人,讓一個女人這麼充滿愛慕地看著,多少也會心動,何況是像梁語嫣這麼美的女人。

    「嫣兒不知道,總之就是喜歡韓大哥。」

    這……就像她還是嬰兒時,誰抱她都哭,只有他抱時她就笑了一樣沒有理由嗎?韓宸楓當年來義陽沒見到她,後來便不來了。如果他們之間往來多一點,他會不會就跟當年兩家長輩決定的一樣,挑了她成親?

    「韓大哥,你的腿怎麼傷的?」

    韓宸楓下意識的揉了揉左腿。「被打昏了綁上馬車,半路上我醒了過來,

    和馬車上的人扭打起來,不小心摔下馬車,就傷了。」

    梁語嫣很是驚訝,為什麼會有歹人要綁韓大哥?「那歹人抓到了嗎?」

    韓宸楓搖搖頭。「至今還沒抓到。韓府在京城樹大招風,是綁了我要勒索錢財,還是同業上的競爭,尚查不出原因。因此我爹先把我送到義陽來養傷避禍,同時要官府好好查查到底是哪來的恩怨。」

    或許是提到受傷的事,韓宸楓又覺得腿抽痛了起來。

    看著韓宸楓皺著眉揉腿,梁語嫣坐到他身旁。「我幫韓大哥推拿推拿吧。待會兒回韓府,韓大哥去泡一泡溫泉,可以舒緩一下酸痛。」

    韓宸楓愣愣地看著梁語嫣將他的左腿抬至她膝上,便開始推拿。見她專心的模樣,終于忍俊不住。「你還會推拿?」

    「我爹娘種了一天的田,回到家常常累得直不起腰,我都要他們趴在床上,為他們槌背、推拿的,他們說我推拿手法很好喔!」

    韓宸楓靠著椅背闔上眼,滿足地嘆一聲。「看來我的嫣兒有當賢妻良母的潛力。」

    「真的嗎?」

    韓宸楓沒有睜開眼,只是舒服地享受著。否則他便會看見梁語嫣笑逐顏開,連雙眸都好似閃著光,如黑夜里的星子般。

    「真的——只要菜燒得好些。」

    「韓大哥又笑我!」

    提到燒菜,真的有些餓了。他睜開眼,收回腿,長手一伸便將桌子那頭梁語嫣的碗筷拿了過來。「我回去再去溫泉池泡澡,你好好的吃飯吧。不餓嗎?」

    梁語嫣捧著肚子,傻傻地笑了。「餓了。」

    「快吃。」

    韓宸楓看著梁語嫣優雅地開始夾菜吃飯,覺得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恬適的氣氛。或許……把她娶回家也不錯。

    梁語嫣坐在院子里,想著今天午後和韓宸楓一起上街的愉快氣氛,不禁傻笑著。突然,眼前飛來了一迭衣裳,掉在她手上。

    梁語嫣這才回了神,不解地看了看手上的衣裳。這不是韓大哥的衣裳嗎?

    娘為什麼把這個拿給她?「要我幫娘拿去韓大哥房里嗎?」

    「韓少爺今天走了不少路,現在在溫泉里泡澡舒緩腿傷,你去服侍他。」

    梁語嫣震驚的瞪大了眼。「娘,韓大哥是男人啊!」

    「其它人都忙著,沒人能侍候韓少爺。你不會要小采去侍候吧?」說完,劉惜推著梁語嫣,往位于左側院落林子後的溫泉池去。

    她知道大戶人家是連出浴都有人服侍的,但娘親從沒要她做這樣的事,她感到不知所措。「娘,我不會。」

    「該遞布巾的時候遞布巾,該遞衣服的時候遞衣服,看情形你就知道了。」

    梁語嫣直到傻傻地被推進那院落,仍不解娘親的別有用意。最後,只好硬著頭皮往溫泉池走去。

    直至她走得夠遠,梁三才從陰影里走出。「她過去了?」

    「是啊。我打算讓他們多獨處,培養感情。」

    「這樣好嗎?」

    「你以為我想讓語嫣嫁進韓家是攀親嗎?還不是想語嫣快快離開義陽,到京里享福去。」

    「這要是讓人知道了,對語嫣的名聲總是不太好。」

    「你不說我不說,難道語嫣會自己去說?梁老爺今天又派人來請韓少爺到府一聚,他可是一心想撮合韓少爺及梁大小姐啊!她們長得一個模樣,萬一韓少爺挑的是門當戶對的梁大小姐,咱們語嫣怎麼辦?她可是從小就愛慕著韓少爺,盼望著嫁給他啊!」

    梁語嫣並不知道養父母的打算,只是順從地捧著韓宸楓的衣物走近溫泉池。

    當初,韓孟和為此溫泉取了個雅名,名為「濯華」。

    石砌的溫泉池四周圍著竹籬,竹籬外植有灌木,山上引來的溫泉源源不絕,夜間入浴亦無寒意。尤其像今日滿月之夜,月光灑落在池面上,好似沐浴在明月光華里一般,故得此名。

    韓宸楓本是適意地泡著澡,听到有腳步聲接近,知道是前來服侍他出浴的僕人,卻沒想到來的不但是個女人,且還是梁語嫣。

    清澈的池水無法遮掩韓袁楓的赤luo。韓宸楓不自在地交迭起雙腿,隱藏起私密處。不過梁語嫣也不敢望向他,徑自將他的衣物一件件鋪在架上。

    「怎是你來?」

    「娘說大家都忙著,要我來。」

    「所以你以前在大戶人家跟著你爹娘去幫佣,也會被派去服侍其它男人出浴?」想起這個可能,韓宸楓怫然不悅。他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不高興,但他隨即給了自己解釋——梁語嫣總是他未婚妻人選之一,怎可服侍其它男人出浴!

    「不!我沒有!今天是第一次。」梁語嫣急忙分辯。雖然服侍主子出浴是僕人們的工作,她不需解釋,但她見他生氣了,便急著想辯駁。她長到這麼大,還沒見過一個如韓宸楓這般赤luo的男性胴體……

    赤luo!意識到自己因為急著解釋而湊進池邊,因而把韓宸楓的身體都看光了的梁語嫣,霎時羞紅了面頰,急忙抬手遮眼,偏過臉去。

    韓宸楓見狀,這才滿意地消了氣。看她遮著眼的可愛模樣,本想取笑一番,卻在見到從她下滑的衣袖露出的手臂時止了笑。

    那白皙的手臂上隱約可見被鞭打過的痕跡。淡淡的,但仍留著疤的舊傷。

    他皺起眉頭,正要問她這傷是不是梁語蓁打的,又見她因為動作有些大而微微分開的衣襟,半隱半露的鎖骨上,亦有一條淡粉色的傷疤。

    韓宸楓沒想到自己的動作不合禮數,他只是想求證,故而扯開梁語嫣的衣襟;但梁語嫣被這舉動嚇著,身子急退。韓宸楓趕忙扣住她的手,讓梁語嫣失去重心,跌入池中。

    梁語嫣沒吃幾口水便讓韓宸楓抱起,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她抓著衣襟,一臉驚嚇地看著他。「韓大哥,你做什麼?」

    「我不是要輕薄你。手放開!」

    梁語嫣怯怯地看著韓宸楓,半晌,才緩緩地松了手。

    韓宸楓撥開梁語嫣的衣襟,露出她的肩。藏在衣服下的肌膚,帶著不少看似鞭傷的痕跡。

    這可不是小露香肩而已,連抹胸都讓韓宸楓看見了。梁語嫣坐在韓宸楓懷中,因他注視她身體的視線而顫抖著。

    韓宸楓同樣顫抖著,但他是因為憤怒。

    听人描述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另一回事。這怵目驚心的鞭痕真是梁語蓁打的?完全超出他想象的殘忍!

    「梁語蓁一個姑娘家,心真夠狠的。」

    「韓大哥怎知是……」

    「你以為你不說,別人就不會說嗎?你為什麼不反抗?!」

    「這世道就是如此,窮人家哪比得上大戶人家有勢力。」

    「大?大得過天嗎?做這事也不怕天打雷劈!沒人看不過去嗎?」

    「梁大小姐每次找我麻煩,都是帶著一堆僕人侵門踏戶的,我爹娘擋不住,也幫不了我。直到老家的屋子倒了,她一時找不到我,才沒來找我麻煩。但今天下午這麼高調地走一遭,她恐怕很快就會知道我爹娘進了韓府當長工了。」

    梁老爺派人送過幾次帖子來,也差人來提過幾次想帶梁大小姐來拜訪,但由于爹爹不是門房,所以梁老爺尚未發現爹娘在韓府做事。

    「你怕她?」

    梁語嫣點了點頭。她不明白,梁語蓁是她的同胞姊姊,但為什麼每次見到她,都好似凶神惡煞般駭人?

    想起小采的話,韓宸楓怒目切齒。就因一張相似的容顏,梁語蓁便連自己的親妹妹都容不下嗎?難怪小采說梁語嫣一直在等他救她離開。只要還在義陽,那刁蠻的梁語蓁便一個不開心就會找梁語嫣出氣吧。

    「梁語蓁未免太跋扈了!」

    「誰叫我生來卑賤……」

    「誰說你卑賤!當了我的妻子便不卑賤了!」

    韓大哥說了什麼?他要她當他的妻子嗎?她眨了眨長睫大眼,水汪汪的,幾乎要落下淚來。「韓大哥要我當你的妻子嗎?」

    韓宸楓這才意識到梁語嫣現今是什麼境況。他看著她一身濕衣緊貼著身軀,完全呈現出她姣好的身形,那雙秋水瞳正殷殷地看著他,充滿了愛意。韓宸楓一時無言,沒想到自己會脫口而出,要讓梁語嫣當他的妻子;更沒想到他會因為梁語嫣這模樣而心跳加快,甚至緩緩抬起手,褪去了梁語嫣的外衣。

    梁語嫣驀然意識到眼前的狀況有多麼羞人。想起自己還坐在赤luo的他身上,她連忙要起身。但他制住了她,讓梁語嫣更是羞得無地自容。她沒想到韓宸楓竟會突然脫去她的外衣,她雙手環抱著自己,明明知道自己該抗拒,明明知道這樣是禮教不允的,但她竟有些許期待,因為眼前的男人是她自小就認定的夫婿啊!

    韓宸楓心疼地輕撫著一道道的鞭痕。「我救你離開義陽,我會讓我爹娘來向你爹娘提親。」

    梁語嫣欣喜若狂。韓大哥真的選了她,她真的可以如願地跟在韓大哥身邊了!「韓大哥不愛我不是嗎?只是同情就娶我,不怕後悔嗎?」

    「或許我們也能跟我爹娘一樣,婚後再培養感情。更何況……目前的確還沒有哪個女人能吸引我到讓我主動脫她衣服的。」

    梁語嫣羞得低下頭,白皙的肌膚覆上一層緋紅。

    韓宸楓的手在梁語嫣的手臂上摩挲著。雖然帶著些舊傷,但她的肌膚依然細致如緞。「在我眼前,正是一幅‘溫泉水滑洗凝脂’的美景啊!」

    梁語嫣呼吸急促起來。她雖未經人事,但韓宸楓熾熱的目光,令她本能地感覺到即將發生什麼。

    韓宸楓的手滑至她背後,解開了她的抹胸綁帶。「今夜,成為我的女人吧。」

    「嫣兒從一出世就注定是韓大哥的女人了……」

    「那就把手放開。」

    韓宸楓的語氣雖霸道,神情卻太溫柔,讓梁語嫣絲毫不感到懼怕,盡是嬌羞。她緩緩放開手,雙手交握在腿上,解了綁帶的抹胸便滑落下來,她的胴體無隱藏地袒露在他眼前。「我的身體有很多傷……韓大哥別看……」

    「放心,宮里有很多愈膚秘方,我可以幫你要來。」

    韓宸楓愛憐地撫過那一道道鞭痕。由于傷得私密,梁語嫣從不曾讓其它人觸摸過。她因他的撫觸而輕顫,喘息地看著他漸漸靠近,直至吮上她受創的肌膚。那激情的撫觸好似抽干了她的氣力,讓她只能任由他擺布,輕輕地嚶嚀出聲……

    梁三夫妻倆在院落外窺探著。

    梁語嫣進濯華池已經半個時辰了。

    韓少爺及語嫣自從再重逢後,相處都很融洽。今天他們一同外出,語嫣甚至是帶著幸福的笑靨回來的。他們期待著看到兩人感情更進一步,但沒想到竟會看到這一幕……

    韓宸楓及梁語嫣在梁三夫妻千盼萬盼中,終于出了濯華池。韓宸楓雖然衣衫齊整,但讓他抱著的梁語嫣可不是——一身衣裳不但濕透,而且只是隨意地覆蓋在身上。梁語嫣靠在韓宸楓懷中,風鬟霧鬢,眼角含媚,分明就是一副剛經歷巫山雲雨的模樣。

    見韓宸楓抱著梁語嫣進了他的房,梁三夫妻互望一眼,心想韓公子手腳真快。那麼……真的可以辦喜事了吧?

    腿傷初愈,昨日又走了不少路的韓宸楓,今晨是皺著眉頭醒來的。

    看來他太勉強自己了。大夫都交代要休養半年,如今才三個月,他一能拋下拐杖便急著想走路,看來傷勢稍有起色的腿還是不堪負荷。昨天不但走遍整個府里找梁語嫣,還在濯華池及房里與她共享數次激情的魚水之歡,對他的腿來說是極限了。

    想到梁語嫣……韓宸楓大手一抱,卻撲了個空。他睜開眼,床上只有他一人。要不是枕上還留有梁語嫣的發香,他幾乎以為昨日只是春夢一場。

    韓宸楓不太高興地坐起身,赤luo的背上還隱隱作痛。他伸手一摸,笑容便取代了臉上的不悅。梁語嫣外表溫順嬌羞,想不到激情時刻竟那麼大膽,居然在他背上留下了抓痕。

    但他還是要好好教教她,下回就算她先醒了,也得等他醒了才能一起下床。一夜激情睡去後,早上的溫存是必要的。

    韓宸楓略作梳洗後,便離開房間要去找梁語嫣。劉惜是廚娘,也管著府里一些瑣碎雜事,梁語嫣一定跟在她身邊幫忙,所以韓宸楓立刻往後院去找她。

    來到後院,竟是看見梁語嫣指揮著府里的僕人辦事。而且這頭才剛分配完工作,馬上又有人上前,似乎是出了什麼麻煩事要來請示她。她听了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總之應該是事情得到了解決,那僕人帶著笑離開了。

    一名在井邊打水的僕人說道︰「梁嬸病得太不巧了,幸好梁伯你把女兒教得好,馬上能頂替梁嬸的工作。少了梁嬸,我們真不知該怎麼辦啊!」

    妻子大概是昨夜在濯華池外等太久,受了風寒,今早便發高燒,起不了床了,幸好語嫣可以接手。「唉……我這笨女兒若能學會燒菜,就沒問題了。」

    「爹爹干嘛這樣笑話人家!待會兒我會讓人上鴻福樓去訂些家常菜來,爹爹不用擔心。」

    「是啊,我可不想再吃一嘴黑炭。」韓宸楓看到梁語嫣指揮若定,還真有管家的架勢。看來她平時總跟著梁嬸,確實學到了梁嬸的本事。

    梁語嫣一听到韓宸楓的聲音,便想起了昨夜的一夜繾綣。她不好意思看向他,只是低著頭道︰「嫣兒會好好學燒菜的。」

    韓宸楓揮了揮手,示意梁三及眾僕退離,才走到梁語嫣身邊,以指托起她的下頷,故意冷著一張臉看著她。

    梁語嫣看見他的表情,怯怯地問︰「韓大哥在氣我嗎?」

    「不然呢?我這一大早的,還能氣誰?」

    梁語嫣有些委屈。她一早醒來就忙這忙那,怎麼得罪了韓大哥?「我做錯什麼了嗎?」

    韓宸楓看著她委屈的表情,終于無法繃著怒容。他伸出手示意梁語嫣搭上,帶她走到不遠處的大樹下,在大石上坐下休憩。

    「怎不多睡一會兒?昨夜我們一夜激情……你身體還好嗎?」

    韓大哥是嫌她還不夠羞嗎?居然這麼問她。她低頭搖了搖。「不大好……」

    「既然不舒服就多睡一會兒,跟我一起起床。昨天才要你好好地當你的二小姐,結果你今天一大早就化身成我韓府的管家了。」

    「嫣兒說了不想當梁府二小姐,幫我娘分派工作也挺好玩的啊。」

    「是啊,我看你倒做得不錯。」

    「對吧?跟了我娘這麼久,再怎樣也有三分樣吧!」梁語嫣一時忘了剛剛的嬌羞,充滿自信地邀起功來。直到抬眼看見韓宸楓凝視著她的認真神情,才又覺得不好意思,「韓大哥別這樣看嫣兒。」

    「讓你當當管家也好。到了京里,你就要幫著我娘上下打理了,京城韓府比這里大上三倍不止。」

    「這麼大啊!」梁語嫣四下看了看。就算是義陽韓府,都比她小時居住的梁府大那麼多了,京城韓府居然比這里還大。

    「是啊。地方更大、人更多。」

    「我……我會努力的!」

    他就喜歡她這再大的考驗臨頭,都毫不畏懼地努力想辦法解決的模樣;小到組魯班鎖,大到管理一個豪門之家。「那麼,從今天起,你就是即將嫁入京城第一世家當少夫人的人了,要挺直背脊,表現出你的自信。」

    「嫣兒本來就很有自信啊!」

    「誰昨天還說自己卑賤的?誰昨天還說怕梁語蓁的?」

    「嗯……好!嫣兒從今天起不怕了!」

    她又彷若立誓一般抱著拳勉勵自己了。韓宸楓暗自發笑,決意不告訴她這小動作有多可愛,免得她之後便不做了。他捧住梁語嫣的頰,在她唇上一個點吻,看著她的臉蛋霎時化為一朵粉色芙蓉。「但有一點我確實生氣!以後我們要一起起床,不準讓我醒來後找不到你。」

    「可是這樣別人會知道……」

    「被人知道跟我過夜,這麼丟臉嗎?」

    「不是!不是的!」梁語嫣急忙解釋︰「我們都還沒成親……」

    「這麼快就逼婚了?」

    「韓大哥明明知道嫣兒不是這個意思……」

    梁語嫣羞怯地靠進他的懷抱里,他順勢擁住她。「怎麼了?這麼主動?」

    「我好幸福。我可不可以不讓別人知道我擁有了什麼?我怕別人知道了,會破壞了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都說還沒成的好事不能說破,說破就不能成了。」

    「傻丫頭,這麼迷信。放心,我不會辜負你的。」

    「韓大哥真的不後悔?嫣兒覺得你是因為同情我的遭遇,才答應娶我的。」

    「那你就做到讓我不後悔。」

    「好!我會努力。韓大哥也要說到做到喔!」

    「我保證,就算有一天我遇到更愛的女人,我也只讓她當小妾,你永遠是正妻。」

    梁語嫣嘟著嘴,雙手叉腰,作不依狀。「不行!不能娶小妾!」

    「是是是!瞧你這夜叉面孔,要吞了我嗎?」

    「我才不會傷害韓大哥。」討好地嬌媚一笑,梁語嫣又依進了韓宸楓懷里。

    韓宸楓攏起眉。「誰說你不會傷害我的?你昨晚就傷了我。」

    「我沒有!」

    「你要不要瞧瞧我的背被你抓成什麼樣子了?」

    背?梁語嫣起先不明白,直到韓宸楓握住了她的手,把玩著她的手指,「這指甲啊……」

    梁語嫣意會了,連忙像貓一樣縮起手指。「下次不敢了。」

    「下次?」韓宸楓帶著邪惡的笑,作勢要吻上梁語嫣。

    梁語嫣急忙退縮。「韓大哥,現在是大白天,而且我們在後院……」

    「所以你的‘下次’是指要晚上,而且在房里才可以嗎?」

    「韓大哥是故意讓嫣兒羞得想挖個洞鑽進去嗎?」

    韓宸楓如她所願地保持些許距離,但讓她羞怯的言語可沒停︰「只要下回你彌補我今天一早醒來沒能和你溫存的損失,我就依你。」

    「溫……溫存?」

    「是。一早醒來獨自一人,多孤單啊……」

    「嫣兒知道了。韓大哥快放了嫣兒,嫣兒還有工作要做呢!」

    韓宸楓如她所願地揮揮手,就看她一溜煙地消失了蹤影。

    其實……娶個像梁語嫣這樣的妻子,他好似已經能體會到爹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了。

    「宸楓啊,等你娶了妻就知道,有個人幫你打理好家里瑣事、等著你回家、服侍你、愛慕你,真的是一種很幸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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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3:39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劉惜不敢再讓梁語嫣下廚了,但讓她當幫手倒是無妨。梁語嫣手腳利落,可以幫上很大的忙。劉惜看了邊哼著小曲邊替四季豆拔絲的梁語嫣一眼,欣慰地笑了。自從前幾日韓少爺應允了要娶她,她一直這麼開心。劉惜想著,語嫣的苦日子總算到頭了,未來只有好事了吧。

    「語嫣啊,今天很開心?」

    哼著小曲的梁語嫣甜甜一笑,「我每天都很開心啊。」

    「看你這樣,娘總算放心了。這些年娘攢了一些錢,午後娘帶你上街買些陪嫁品吧。」

    梁語嫣滿面幸福的笑靨,紅撲撲的臉頰幾乎發亮了,卻舍不得娘親把為數不多的積蓄花在她的嫁妝上。「娘,您留著未來幫小采添嫁妝吧,不要為了我破費。」

    「怎是破費!小采是我女兒,你也是啊。莫非你不把我當娘親?」

    「不是!不是的!」梁語嫣著急地想解釋,被劉惜擋了話。

    「所以,你的陪嫁我一定要買的。」

    「那……一件陪嫁品就好,娘別多買喔。」

    劉惜實在想為女兒多添些陪嫁,卻力有未逮。「好,就買個鐲子吧。過午後我們就上街去挑。」

    「好!我在李記糕餅攤訂了些韓大哥愛吃的糕餅,可以一並去拿。」

    女兒接受了她的安排,劉惜滿意地笑著,回到灶邊忙碌去了。

    此時,梁三因為有事交代,進了廚房便朗聲一喊,讓本來運作順利的廚房出了亂子。先是劉惜嚇得跌了手上一盤菜,落地後正砸在梁語嫣腳邊;梁語嫣手上還端著剛拔好絲的四季豆,也被嚇得把四季豆一並落地。

    「梁三,你這麼大聲做什麼?我們都被你嚇著了!」

    「我不是一向這麼大聲的嗎?我是來告訴語嫣,韓少爺想喝茶,要語嫣端過去。語嫣啊,我看你快些,不然韓少爺又要在府里四處繞地找你了。」

    「好的,我知道了。」

    梁語嫣立刻起身沏茶,卻听見外頭傳來吵鬧聲。廚房里不解的三人望向門外,不一會兒,就見到命左右僕人踹開了門、彷佛煞星來至的梁語蓁。

    梁語嫣知道那日韓宸楓帶著她高調上茶樓的事終會傳到梁語蓁耳里,但沒想到竟來得這麼快。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幾步,卻突然想起那日韓宸楓對她說的話——她即將嫁入韓府當少夫人,她不卑賤,她不該怕梁語蓁。

    于是,梁語嫣挺直了背脊,迎向氣焰高張的梁語蓁。「梁大小姐,您若要來韓府拜訪,應先送拜帖,或是請人來報吧。」

    連梁三夫妻都被女兒突來的氣勢震懾住了,梁語蓁自然更是意外。但一回神,她便想起,梁語嫣怎敢如此對她說話?!不禁豎起了眉。「你不過是一個奴僕,竟敢這麼跟我說話!」

    「就算我是奴僕,也是韓府的奴僕。你未經通報闖進韓府,我就有權這麼跟你說話。」

    不但違背了她的命令,換掉布衣改穿綢衣,竟還敢這麼囂張地跟她說話!

    她是韓府的奴僕又如何?韓府和梁府可是世交,她極有可能是韓府未來的少夫人!

    「既然是韓府的奴僕,你怎敢到城里最昂貴的茶樓請人喝茶,還自稱是梁二小姐?」

    「梁二小姐不是我‘自稱’的,但我的確姓梁,是我爹娘的長女。若我要介紹自己,也會對外說我是梁大小姐。」

    明明已被送養,還敢在茶樓不要臉地介紹自己是梁二小姐,現在更囂張地說自己是梁大小姐,這徹底惹怒了梁語蓁。

    梁語蓁抬起手,身旁的丫鬟立刻送上一把短鞭。

    梁語嫣喊道︰「在梁家老宅撒野就罷了,這里是韓府,你憑什麼到這里撒野?!」

    梁三見梁語蓁怒不可遏,女兒又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深怕梁語蓁一發怒,真的傷了女兒,急忙上前擋在女兒身前求情︰「梁大小姐,語嫣現在身分不同,打不得的。」

    「怎麼不同?你們夫妻倆尋了隙來韓府工作,是想把這賤丫頭送給韓大哥暖床嗎?」

    「梁大小姐,請您留點口德,語嫣好歹是您的妹妹!」梁三听到梁語蓁這麼罵自己的女兒,也不禁發怒。他們夫妻倆是奴僕,但他們的女兒可是金枝玉葉!

    听到這句話,梁語蓁更怒。她本該為天之驕女,是爹娘唯一的女兒、京城第一世家指腹為婚的兒媳;這女人跟在她後頭來到人世,讓她不是唯一便罷了,還長了一張和她一樣的臉孔,得到了成為韓府少夫人人選之一的機會!

    「我是獨生女,沒有妹妹!梁語嫣,你真以為你可以飛上枝頭當鳳凰嗎?!」說到極怒之處,梁語蓁揮了手上的鞭子,發出尖銳的聲響。

    梁語嫣見她這等氣勢,不免驚嚇,但她雖顫抖著身子,卻沒顯示出懼意。

    韓大哥說了,她和梁語蓁生來平等,她沒資格這麼對她。「我也不想當梁二小姐,但你再不願承認,我們這張一模一樣的臉仍是證明。」

    梁語蓁狂怒,手上的鞭子劈頭便往梁語嫣揮去,卻因為梁三擋在中間而沒揮中。梁語蓁怒吼道︰「把這擋路的下人拉開!」

    梁語蓁一聲令下,跟著她前來的僕人便上前硬是拉開了梁三。劉惜要擋,也一並被拉走。梁語蓁眼前清空了,鞭子一揮,便落在梁語嫣手臂上,綢布衣應聲開了口。梁語嫣吃痛,跌退到牆邊。

    此時,門外傳來急急忙忙的腳步聲。這回出現的,是听說女兒竟帶著奴僕到韓府興師問罪、怕得罪了韓府而急忙來制止的梁嘉明。

    「語蓁,你做什麼!這里是韓府,你當是可以讓你為所欲為的梁府嗎?!」梁嘉明話剛說完,就見被梁府僕人架住的梁三、劉惜,以及剛被打了一鞭、縮在牆邊的梁語嫣。

    「爹,我要教訓梁語嫣!」

    梁嘉明看到他們,想起方才一並得知的消息。原來梁三夫妻已在韓府工作一陣子了,而梁語嫣早被他們帶了過來。他不禁暗自懊悔,知道梁家老宅倒塌時就該查他們下落的;如今讓他們搶先了一步,把梁語嫣送到韓宸楓身邊,而他的語蓁還尋不到機會來見韓宸楓一面,就失了先機。「梁三,你們夫妻倆帶著語嫣來韓府做事,怎麼沒先知會我?」

    「知會你?如果先知會了梁伯父,我還能見到嫣兒嗎?」

    听到韓宸楓的聲音出現,便有如救星降臨。梁語嫣見韓宸楓走進廚房,便再也抑不住恐懼地奔至他懷里。

    韓宸楓在書房里找到了上回梁語嫣捧著唱曲的詩集,剛讀到李白所做的〈清平調〉,心里想著梁語嫣要唱也不該唱什麼〈妾薄命〉,該唱這〈清平調〉才是。于是命人讓她送茶水來,想讓梁語嫣唱唱這曲子給他听,卻一直沒等到人。

    他走出書房要尋人,第一個想的就是往廚房去;但還沒走到就听見了吵雜聲。他循聲走來,遠遠的就見到了那張與梁語嫣有相同面孔、卻一臉殺氣的女人。他知道,這人便是梁語蓁。

    韓宸楓可以感覺到梁語嫣雖然鼓起勇氣反抗梁語蓁,但她心里還是害怕的,她顫抖的身軀泄露了她的真實感受。于是他收緊了攬在梁語嫣腰際的手,給了她撫慰。

    「賢佷怎這麼說?」梁嘉明見韓宸楓到來,討好地說道︰「語嫣總是我的女兒,怎可讓她到別人家幫佣?我是問梁三為什麼不來找我幫忙啊!」

    「哦?我還以為是梁伯父想盡胳法不讓我見到嫣兒,才把她送給梁伯梁嬸,見梁家老宅倒了,他們不知所蹤,您正開心少了麻煩呢。」

    「怎會!怎會!總歸是我的女兒啊!」

    「既然都是您的女兒,您之前說要來探視,怎麼只帶大妹,不帶二妹呢?」

    「這……這……」梁嘉明一時無語,但連忙找借口搪塞︰「賢佷真是誤會我了。我一直想找機會見見賢佷,跟賢佷說語嫣現在下落不明,是賢佷說要安靜休養,沒讓我來啊。」

    「梁伯父來不了,我看有人可沒受阻,吆五喝六地帶了這麼一大批人來。」

    「語蓁從小就被我慣壞了,賢佷別介意,我會回去好好教導她,讓她配當韓府的少夫人。」

    听見梁嘉明竟還想著要讓梁語蓁當韓少夫人,梁語嫣急了。但韓宸楓緊攬了她一下,示意她別說話。一低頭,便看見了梁語嫣袖子上被扯開的口子。他皺起眉,抬起梁語嫣的手,外衣的綢料被撕扯開,露出一條清楚的鞭痕。

    「小佷中意的妻子人選一直是梁二妹,梁伯父怎說要把大妹教養成韓府少夫人呢?」心疼梁語嫣的鞭傷,韓宸楓對上梁語蓁,連表面禮儀都不維持了。

    「梁大小姐,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這里是我韓府,不是你梁府。我的人就算做錯了什麼,也該由我懲罰,而不是讓你侵門踏戶地越俎代庖。」

    听到韓宸楓選了梁語嫣,听到他不悅地斥責她,又見爹親示意她壓下氣焰,梁語蓁緩和了表情,軟軟地喊一聲︰「韓大哥……」

    「我們並沒熟到讓你這麼喊我,還是以韓公子梁小姐互稱吧。」

    梁語蓁緊握住手中的鞭子。這男人棄她,挑了那不祥女當未婚妻,現在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她難堪!

    「梁語嫣公然謊稱她是我梁府的人,我是為此來教訓她的。」

    「她是我的女人,要處罰她還得先問過我。」

    看來……不只是失了先機,而且是遲了一步,難以挽回了。梁嘉明看著韓宸楓珍視梁語嫣的模樣,立刻見風轉舵。「語蓁,我說過多少次了,語嫣是你的妹妹,你怎麼總是說不听,要找她麻煩?」說著,他堆出笑臉,看向韓宸楓懷中的梁語嫣,「語嫣啊,梁家老宅倒了也不來找爹爹幫忙?怎麼來這兒當下人了?」

    梁嘉明此時認女兒是司馬昭之心,韓宸楓立即面露不屑。只是,他還沒發難,一旁的梁語蓁氣不過,先沒體統地叫囂起來。

    「那也要看她有沒有這個命去當什麼韓府的少夫人!」

    「梁語蓁!我對你已經夠忍讓了,你最好別惹怒我。就你這強闖我韓府的舉動,我便可報官抓你!」

    「你——」梁語蓁還想再說,卻被父親扯住了袖子制止。

    梁嘉明急忙緩頰。既然韓宸楓選了並非他養大的梁語嫣,他便更不能得罪他了。「賢佷,今天語蓁冒犯了,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訓她。至于你剛剛說的……你真決定要娶語嫣了嗎?」

    「沒錯!」

    「好好好,總也是我女兒。那我等著賢佷來提親。」

    梁嘉明竟還有臉讓他跟他提親?他養了她幾年?短短八年,而且是爹不疼娘不愛的八年!「梁伯父真愛說笑。嫣兒都讓梁伯梁嬸收養了,自然是跟他們提親才是。」

    「這怎麼行!我梁家女兒要出嫁,自然得風風光光的。梁三,你也不想委屈了語嫣吧。」

    梁三及劉惜相視一眼。是啊,要嫁進韓府,還是梁府二千金的名義才風光。他們夫妻倆不要緊,重要的是要幫語嫣做面子。「韓少爺,就讓語嫣以梁府二千金名義出嫁吧。」

    「爹——」梁語嫣見爹娘委屈求全,不禁要開口拒絕。是韓宸楓拍了拍她的手,才讓她沒再說下去。

    「梁伯父,我會讓我爹娘到梁府提親。但嫣兒嫁給我後,我希望從此與梁府再沒瓜葛,不要再有人仗恃著自己的身分來欺侮嫣兒。」

    梁嘉明看了梁語蓁一眼。梁語蓁見爹竟如此窩囊,憤而轉身離去,帶走了她領來的僕人。

    「語嫣永遠是我的女兒,怎會沒瓜葛?我保證不會再有人欺負她了。」

    「既如此,小佷就相信梁伯父的保證了。」

    「那麼……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做東,請賢佷過府一敘吧。」

    「不了,我不想讓嫣兒受氣。但梁伯父若來,小佷定會好生招待,只要別再用闖的,也別再帶梁大妹過來。」

    「好好好!它日找個時間,就只帶你梁伯母來。」

    「來人,送梁老爺!」韓宸楓恨不得盡快趕人離開。見他總算告辭,韓宸楓連忙要人送走他。

    「韓大哥……」她到底該不該開口?她不能不顧爹娘收養她的恩情。

    韓宸楓望向梁語嫣,見她欲言又止,他知道她心思,安撫地拍了拍她。

    「手還痛嗎?」

    「一點點痛……」

    「你今天表現得很好,當我的妻子就不能怯懦。」

    「嗯,嫣兒知道。」直到此時放松下來,梁語嫣才軟了身子,任淚水宣泄而出。

    韓宸楓心疼地攬著她,一旁的梁三及劉惜也一臉擔憂。他剛剛見識了那個趨炎附勢、直到知道女兒身分不同了才肯相認的爹親,再看看這一對甘願放棄一切、只要女兒風光出嫁的爹娘,韓宸楓怎會不知誰才是真心人。

    「梁伯,我就用這義陽韓府及梁伯梁嬸的長工契為聘,如何?」

    梁三一時沒听懂。韓宸楓要用韓府及他們夫妻的賣身契來跟梁家下聘?那他們不就成了梁府的僕人了?

    「不夠嗎?那……梁伯會做什麼小生意?我再開家店鋪給兩位營生吧。」

    「是、是給我們嗎?」

    「你們不是嫣兒的爹娘嗎?」

    「可剛剛韓少爺說要跟梁府下聘……」

    「雖然委屈了你們,但跟梁府下聘、由梁府出嫁,的確可以為嫣兒做面子。你們為了嫣兒,可以主婚人都不當,把自己養了多年的女兒還給人家,我怎能不為你們多做安排,否則嫣兒怎麼放心嫁給我這個不重視她爹娘的人?所以把長工契還給你們,把義陽韓府送給你們,以及為你們開家店鋪,都是我的心意。」

    「我們的出身可以嗎?怎能讓韓少爺娶一個奴僕的女兒……」

    韓宸楓很無奈。剛教會了一個梁語嫣,怎麼這梁三夫妻也是這樣?「當奴僕又如何,不偷不搶。」

    梁語嫣大眼中滿是崇拜,直直地望著韓宸楓。他對她如此疼惜,她很是感「這樣安排你滿意嗎?」

    她感動得無法言語,只是不住地點頭。

    「梁伯,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這宅子的主人了,別再讓人隨便進來叫囂。

    還有,多找些人手來吧,尤其是門房,要找壯一點的。」

    「好的,我這就去辦。那語嫣她……」

    「肯定被嚇著了,我先帶她離開這里。」

    「麻煩韓少爺了。」

    「嫣兒是我的未婚妻呢!不麻煩。」

    自小刁蠻慣了的梁語蓁,怎能忍受自己在韓府受氣。她領著梁府僕人返回時,一路上都咬著牙。

    自小畏畏縮縮的梁語嫣竟敢忤逆她;她一直視為未婚夫婿的韓宸楓,竟如此鄙棄她。她不甘心,絕不甘心!

    在她返回梁府的路上,一個不長眼的小販喊住了她,手上拎著一個油紙包。梁語蓁回頭,看見那小販的攤位上立著一塊寫著「李」字的木牌。

    「梁姑娘,你訂了糕餅,說要來拿,我一直沒等到你,以為你忘了。來,還熱著呢。」

    梁語蓁看著溫熱的油紙包被塞進她手中,抬起頭,正想罵這不長眼的小販認錯了人,頓時想起另一個可能。,

    「你說我是誰?」

    「你不是韓府的梁姑娘嗎?你說這糕餅是韓少爺最愛吃的,昨天來時我已經賣完了,特別跟我預訂了一份,說今天要來拿的,你忘了嗎?」一個街上的小販怎會見過梁府大小姐。千金小姐鮮少拋頭露面,就算出了門,也幾乎不會上街。所以,這小販一見到梁語蓁,當然便認為是他的常客梁語嫣。

    再度被誤認是梁語嫣,本就已滿腹怒火無處發的梁語蓁,當下便將油紙包扔在小販臉上。

    「梁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我砸你不長眼!我乃梁府千金大小姐,不是那個韓府的卑賤奴僕!給我看清楚了!」

    經她這麼一吼,小販不得不相信自己認錯了人。不明白個中原因的小販,只驚訝著天底下竟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人。

    但自己認錯人在先,加上這千金大小姐他惹不起,摸了摸鼻子便回到攤位,暗自叨念著,明明長了一張同樣的臉孔,怎麼個性差這麼多?

    梁語蓁的怒氣並沒有隨著方才砸向小販的油紙包而稍緩。她最氣的向來就是有人不辨她與梁語嫣,但她們既然如此相像,為什麼韓宸楓會選了那個卑賤的奴僕,而不是選她?

    頓時,梁語蓁停住了腳步。身後的梁家僕人也跟著停下步伐,不明白主子又在打什麼主意,他們互望幾眼,識相地默默等候。

    是了!她想通了!梁語嫣先她一步進了韓府,偷得了和韓宸楓獨處的機會,才會讓韓宸楓挑了她。她們生得一樣的臉,如果一並站在他面前,他還不一定認得出誰是誰呢。小時候,韓宸楓不是常被她這麼捉弄嗎?

    梁嘉明遠遠就看見女兒在大街上停下來,連忙追了上去。他了解女兒的脾氣,現在一定是怒火中燒,誰惹上她無異引火自焚,他得快些把她帶回梁府。

    「語蓁,你站在這里做什麼?這不是黃花閨女該停留的地方。」

    梁語蓁因父親的話而不解,抬起頭,見街旁一座樓掛著一塊偌大的匾,上面題的樓名為「宜香樓」。現在是大白天,這樓竟沒有營業。

    「這是哪里?大白天的怎麼不營業?」梁語蓁不解。這樓門前掛著的燈籠,也不像一般茶樓、飯館的紅燈籠。

    「這是青樓,哪有白天營業的,傍晚才會開始送往迎來。你啊,沒事少接近這里。」

    「我乃梁家大小姐,誰敢誤會我是青樓女子!」

    「這種是非之地少接近為妙。雖然沒有听說宜香樓有什麼不法勾當,但進了宜香樓的姑娘除非贖身,否則不得出來,誰知道里頭會不會有逼良為娼的骯髒事。總之你不準接近這里,知道了嗎?」

    「知道了,爹爹。」

    只進不出,是嗎?梁語蓁看著宜香樓,嘴角泛出的笑竟透著陰冷……

    綠意盎然的草地上鋪了一方大毯子,梁語嫣正在韓宸楓眼前翩然起舞。時而如楊柳般擺動細腰,時而如驚鴻般飛甩水袖,時而旋起裙花。為梁語嫣的舞伴奏的,是她自己的歌聲,唱的正是李白的「清平調」。

    韓宸楓著迷地看著她的舞,听著她的歌。她不該哭訴長門之怨,她該是專寵的貴妃。

    不遠處正忙著的,是這次服侍他們外出郊游的僕人們。

    梁三夫妻自年輕時就過慣了苦日子,韓宸楓要他們享清福,他們仍是閑不下來,甚至拒絕收下義陽韓府的宅子,只收下了韓宸楓還給他們的長工契。

    不過……都已經不是韓府長工了,他們還是堅持要自己工作養家,不肯接受奉養。韓宸楓無奈,最後只好讓梁三當了韓府總管,讓他們夫妻管理下人,不用自己辛苦為奴。

    韓宸楓因為上回梁語蓁強闖的事,多請了不少護院,非常需要人來管理。

    韓宸楓用了這個理由說服梁三,梁三才勉強答應了。

    梁三指揮兩名車夫,將馬兒牽去吃草飲水;劉惜則吩咐幾名婢女為韓宸楓與梁語嫣送上茶點。一切就緒後,劉惜望著不遠處的他們,對梁三得意一笑道︰「看吧,就說得讓語嫣學舞。」

    「說到這個,咱們哪來的錢讓語嫣去拜師學舞,她的舞是怎麼學的?」

    「就咱們替他種田的那個張大戶家里,那位教語嫣畫畫兒的繪師啊。他的相好是名舞伎,看在他的面子上,學費只收個意思。教了語嫣後,發現她學得快、跳得好,滿意地說之後不收錢都教她。」

    「但總是要嫁到大戶人家,最重要的是要會持家啊。」

    「持家的事,語嫣跟我學了不少。就是那燒菜啊……」

    梁三想起昨天梁語嫣又制造出幾盤焦炭的事。「韓府里有廚娘,我看為了韓府的安全著想,別再讓語嫣燒菜了,你還是多教教她怎麼討婆婆歡心吧。」

    「知道了。我都會教,你放心吧。」

    梁三嘆了口氣。終于,語嫣苦盡甘來了。「我不想當什麼第一世家的親家,只盼望語嫣別再過苦日子了。」

    「當然。我也是這樣想啊。」

    梁語嫣一曲舞畢,方卸下水袖,就被韓宸楓扯進懷中,兩人一起倒在毯子上。她伏在他身上,下頷枕上他的胸膛,依戀地看著那張笑看著自己的俊顏。

    「韓大哥,你快回京了吧?」

    「本來就只預定來這里休養半年,如今才四個月,我的腿傷就已無礙了,是該回京了。」

    「這樣啊……」梁語嫣難掩落寞,偏過頭枕著他的胸,手指隨意地在他胸口上輕劃。「你會回來娶我吧?」

    「怎麼,等不及了?」

    「才不是!我是擔心韓大哥回去後,有更漂亮的女人纏著韓大哥,你就不回來了。」

    「我都還沒把你會的東西一一看仔細,怎舍得棄了你?」

    「真的嗎?我還會很多東西喔。」

    唱曲跳舞只是娛樂,他終究得管理韓氏的事業。所以,他更希望她會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女主人,讓他無後顧之憂。「你啊,還是先學學手藝。燒個菜燒出黑抹抹的東西,象話嗎?我娘的廚藝可是很好的,她會笑你這個新媳婦入了廚房笨手笨腳的。」

    梁語嫣不好意思地垂下臉,悶在他胸口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怎麼都學不會燒菜。才不止黑抹抹而已,娘說難吃死了。」

    「口味是還好,就是難看、難聞了點。」

    明明就很難吃,她又不是沒吃過。韓大哥是舍不得讓她太難過,才這麼安慰她的吧。那麼,為了他,她就好好地學習。「好!下回韓大哥由京城回來時,我一定會做出讓韓大哥能大快朵頤的一桌菜。」

    「……我有點後悔了。」

    「後悔什麼?」梁語嫣急急地抬起臉看著他,卻見他滿臉笑意,沒什麼後悔的表情。

    「後悔不該來郊游。大白天的,又那麼多人盯著,你一定不肯跟我親熱。」

    「親、親熱!韓大哥你、你讓人家好害羞!」梁語嫣不依地槌打著他的胸膛。

    韓宸楓環視四周,每個奴僕都接收到了他非禮勿視的眼神命令,一個個識趣地別過臉去。韓宸楓這才伸手將梁語嫣拉近,吮上了她的唇瓣。梁語嫣沒發現韓宸楓的舉動,還害羞地想拒絕。

    「嫣兒,大家各有各的事忙,可能沒發現;你這麼死活不依地推拒,反而會讓人看見我們在做什麼呢。」

    梁語嫣看了看四周,好像大家真的有各自的事在忙,才愣愣地定在原處,不敢移動。

    韓宸楓輕笑一聲,立即把順從的她拉近,正要吻上她……

    梁語嫣本是害羞地準備闔起眼,但眼角余光瞥見一名馬夫直直朝這里走來,本能地覺得不對勁,便立刻推開韓宸楓,下一瞬就見那人袖中閃出銀芒。

    梁語嫣不及思考,便覆上韓宸楓,為他擋下奪命的匕首。

    變故來得太快,韓宸楓還在錯愕中,直到見梁語嫣倒在他身上,傷口不斷冒出鮮血,他才心急地喊道︰「嫣兒!嫣兒!」

    韓宸楓猛然轉過頭,看著偽裝成馬夫的凶手正要逃離,怒吼道︰「抓住那個歹人!」

    一連串的騷動喚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梁三及幾個男僕撲上前抓住了行凶的歹人,另一名車夫由鞍袋里拿出繩索,上前將他捆個嚴嚴實實。

    韓宸楓看見了那歹人,想起對方便是上回迷昏了他、將他綁上馬車的人。

    但現在的韓宸楓沒心思審問那人為什麼三番兩次要害他,他眼中只有為他受傷的梁語嫣。見她沒能開口就昏了過去,連忙橫抱起她,奔往馬車。

    「梁伯,這里的後續讓你處理。」韓宸楓召來剛把歹人綁好的車夫,要他盡快駕車載他回府,「梁嬸,你也一起來。」

    梁三拍拍妻子的手,要她放心回去處理一切,她才跟著韓宸楓上了馬車。

    一路上,馬車飛快行進著,韓宸楓卻恨不得這馬車能生出翅膀,振翅高飛,帶他們快速返家。

    一旁的劉惜緊握著梁語嫣垂下的手,用自己的手溫暖著梁語嫣逐漸冰冷的手心,暗自向上天祈求,別讓語嫣好不容易得到了幸福便要香消玉殞。

    一進韓府,韓宸楓便將梁語嫣抱回房。劉惜立刻遣人去請大夫,隨後捧著干淨布巾進房,想先替梁語嫣處理傷口。一進房,就看見韓宸楓緊抱著梁語嫣,對著一旁想上前服侍的婢女怒吼。

    劉惜走上前,要奴婢們先退到一旁,才走到韓宸楓身前。此時,他不是她的主人,只是她的女婿。她拍了拍韓宸楓的肩,柔聲道︰「韓少爺,語嫣會沒事的,你先放下她好嗎?」

    「我不放!嫣兒……嫣兒是為了救我才……」

    「韓少爺,大夫馬上就來了,你先放開她,讓我們先救急。語嫣還在流血,你看見了嗎?」

    望向她腹側的傷口,鮮血汩汩溢出,韓宸楓收攏了手臂,闔上了眼。他身為她的丈夫,該是他來保護她的,但他卻讓自己招來的恩怨傷了她。

    只是一個幼年時的諾言,她就對他交付了真心;他只說娶她後再培養感情,她就奮不顧身地投入這場賭注;現在,還為了救他,不惜性命地為他擋下了這一劫。而他,卻什麼都沒辦法做。

    「韓少爺,語嫣的血還沒止,你真要讓她有性命之危嗎?」

    韓宸楓如受雷擊,擁抱著梁語嫣的手臂總算松開了。劉惜立即接手,與幾名婢女動作輕柔地脫去梁語嫣的外衣,把她的單衣剪開個洞,露出傷口。劉惜用干淨的布巾壓住傷口,奴婢則擦拭著周圍的血跡。

    此時,大夫被小廝領了進來,韓宸楓急忙把大夫扯到床邊。「我的妻子被刺傷,請大夫救救她!」

    「這位公子別急,先讓我看看再說。」

    韓宸楓著急地守在一旁,暗自發誓,只要梁語嫣度過此劫,他不等她到十八歲了,他要立刻回京告訴爹娘家里要辦喜事了,他還要進宮去請皇上賜婚,讓受盡苦難的梁語嫣能苦盡甘來,風光地嫁進他韓府。

    半晌,大夫才在水盆里洗去手上的血漬,擦了擦手。「好了,你們可以為她更衣了。要小心點、輕點,別踫著了她的傷口。」

    「是。」幾名婢女欠身應命。

    韓宸楓著急地領著大夫走出內室,見他在外室桌邊坐下,開始寫方子。

    「她沒事吧?」

    「不幸中的大幸,匕首刺得不深,沒傷及髒器。令夫人的傷無大礙,不過遭此一劫,失血過多,除了我開的藥要按時喝以外,還要多進補。最好在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的別亂動,免得扯開了傷口。」

    韓宸楓聞言,這才放松下來,癱坐在椅子上。幸好她沒事,否則他如何能原諒自己!「謝謝你,大夫,剛才我失禮了。」

    大夫只是笑了笑,拿起剛寫好的方子,吹干上頭的墨跡。「像公子這樣著急的夫婿,我見過很多。看自己所愛之人受了傷,怎不心急如焚。」

    梁三正著急地走了進來,剛巧听見了大夫的話,便對女兒的狀況稍微放了心。他讓人送走大夫並抓藥,才走到韓宸楓身前,準備回報處理歹人的後續。

    「那歹人呢?」韓宸楓揉了揉眉心,沉聲問。

    「送縣衙了。縣衙一听他要暗殺的人是韓少爺,不敢怠慢,說會立刻審理。」

    「有問他為什麼要殺我嗎?」之前在京城時,他認為歹人只是要綁走他,但照今天的情形看來,歹人是想要他的命。他何時與人結下了這麼深的仇恨?

    「這……」梁三有些猶豫,引得韓宸楓抬眼看他。

    「有什麼不好說的?」

    梁三吞吞吐吐,最後還是老實回答道︰「那歹人本來沒肯說,不過馬夫小陳學過些手段,硬逼他開口了。他說韓少爺在京城對一姓湯的大戶人家千金始亂終棄,所以那湯大小姐買凶殺人,在京里沒成,打听到韓少爺來這里休養,才追來這里再下一次手。」乍听韓宸楓對其他女人始亂終棄,梁三也很為女兒的婚姻幸福擔憂,但他身為下人,能質問主子嗎?

    韓宸楓听得頭都疼了。那女人派人下此毒手,還誣蔑了他?見梁三的表情寫明了他多少相信了那歹人的話,立刻解釋道︰「梁伯,你相信我,我沒對什麼女人始亂終棄。」

    「我……我沒資格說什麼……」

    「怎沒資格?你是我的岳父,當然有權知道。但梁伯請你信我,我真的沒有!」梁語嫣被湯氏千金派的人誤傷,他不會饒了她,一回京,他便要她付出代價。「自始至終都是那女人主動迎合。她仗著自己也是京城大戶,認為我們門當戶對,透過她的父母想認識我,三番兩次地讓人牽線接近我不說,暗地里更是想盡胳法制造跟我見面的機會。」

    「那怎會由愛生恨呢?」梁三對京里女子的大膽作風咋舌。得不到便要毀了對方嗎?

    「我被纏得煩了,便跟她說我已有了婚約。她認為我是看不起她,隨意找個謊言拒絕她,最後惱羞成怒,拂袖而去。但我沒想到她這麼偏激,竟想讓我死。」

    「京里的女人真嚇人,我們家語嫣斗不過啊!」

    提到梁語嫣,韓宸楓又黯了雙眸。「梁伯放心,我不會讓人欺負嫣兒的。」

    「我相信韓少爺。」

    「梁伯,真對不住,讓這荒唐事連累了嫣兒。」

    「都是過去的事了,只要韓少爺不要辜負了語嫣就好。」

    「這女人傷了嫣兒,我絕不再姑息她!我會先修書回京,請我爹先處理這件事,非要讓湯氏一門在京城無法立足。否則讓那女人知道我要娶嫣兒,只怕她會對嫣兒不利。待嫣兒的傷好些了我便回京,確定了她的威脅已除,再安排提親的事宜。」

    「這麼快?」

    「我不能等了,我要趕快把她娶回家。」

    「韓少爺這麼疼愛語嫣,語嫣這輩子值得了。」

    這是第二個人說他疼愛嫣兒了,他是嗎?他只知道,差點失去嫣兒的痛讓他心有余悸,他只想好好保護她。

    「梁伯,您都是我的準岳父了,以後就喊我名字吧。」

    「這……」

    「莫非您還不想將嫣兒嫁給我?」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梁三搔了搔頭。當了一輩子的奴才,總是老爺夫人少爺小姐地喊,他從沒對韓宸楓這種身分地位的人直呼其名。

    「少爺,梁小姐醒了!」這時,一名婢女快步走來喚道。

    韓宸楓聞言,急忙轉身走進內室。

    房中還彌漫著血腥味。為了驅散這味道,一名婢女點上了燻香。受傷的梁語嫣出了一身冷汗,為了不讓她著涼,房里只開著一扇向西的窗,讓房內的空氣流通。見韓宸楓走進,婢女們趕忙收拾完診療後的一地狼藉,便屈身行禮,魚貫退出。

    坐在床沿的劉惜,則拿著布巾為梁語嫣拭汗。

    「梁嬸,嫣兒醒了?」

    「嗯,才剛醒就找你呢。」劉惜將布巾交給韓宸楓,起身讓位。「韓少爺,語嫣就交給你了。」

    「梁嬸,我剛才已經跟梁伯提過了,等嫣兒的傷好得差不多,我便起程回京,準備好就立刻來提親。所以,請梁嬸別再喊我韓少爺了,叫我名字吧。」

    劉惜望向丈夫,見他點了點頭,才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等語嫣到十八了?」

    「不等了。」韓宸楓的手撫上梁語嫣的面頰。

    听見韓宸楓馬上要提親,梁語嫣嬌羞一笑,輕蹭著他的手。

    「韓大哥是因為方才的事覺得愧疚嗎?」

    「傻嫣兒,別這麼想。」

    「這回傷得真值得。」

    「別說這種話!」韓宸楓輕斥,為梁語嫣拭去冷汗。「若再有下次,別再傻得為我擋下來。」

    梁語嫣蒼白的臉孔浮現出無悔的神情,因診療的痛楚而流淚的濕潤雙眼透著絕對的堅定。「不!再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我還是會沖到你身前,為你擋下來。」

    韓宸楓怎能不動容。他托起梁語嫣的身子,便將她揉進懷中。

    劉惜驚呼一聲。語嫣身上還有傷口啊!

    梁語嫣牽動了傷口,微微皺了皺眉。但感覺到摟著她的韓宸楓還在顫抖著,便忘了自己的不適,對娘親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便回擁住韓宸楓。

    「等我,今年內我就娶你。」

    「嗯,韓大哥,我等你。」

    四個月後——

    黎明時分,遠處的天色泛出了白,一名女子身穿黑色斗篷,面容藏在斗篷帽下,低著頭走至城中生意最好的青樓——宜香樓,對門前小廝附耳說了幾句。

    小廝帶著懷疑的眼神,想看清斗篷下的臉龐。

    不見還好,一見便因那絕色而驚艷,連忙進了宜香樓,向樓主宋老板稟報。

    不一會兒,女子被引到一間僻靜的廂房,宋老板已在其中等著。

    自願來賣身的女人不多,要如小廝所說那般的絕色當然更少。宋老板很好奇,是出于什麼樣的無奈,一名良家女子會自願到宜香樓來要求接客。

    女子被引了進來,小廝便關上廂房門離去。斗篷帽下的雙眼審慎地打量著宋老板及她身後的幾名女子,強抑住身子的顫抖。

    「既然來了,不脫下斗篷,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資格?」

    斗篷女子拂下了斗篷帽,顯露出清麗的容顏,是宋老板不陌生的人。「是你?」

    「宋老板認得我?」女子警戒地反問。她想知道,宋老板認識的這張臉究竟是屬于誰的。

    「當然認得,上回在茶樓讓姑娘請了一壺碧螺春呢。」

    女子松了口氣,也鼓起了勇氣。「小廝應該跟宋老板說過我的來意了。」

    「你即將嫁入豪門,缺什麼跟韓家開口便好,何需來此賣身?」

    「韓家嫌棄我的出身,不要我了,但我家里事業出了問題,急需銀錢。」

    宋老板猶記得那日在茶樓見到韓家少爺及梁二小姐,韓家少爺看來對梁二小姐呵護備至,怎麼才短短數月,韓家少爺竟就始亂終棄了?

    「您覺得自己值多少價呢?」

    看她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宋老板暗笑。這女子來要賣身,卻沒決定好一個價?她艷紅的唇微微勾起。「您……還是完璧嗎?」

    「當然!」似是被冒犯,女子尖聲回答。

    「您別動怒。處子之身的價更高,我只是確認一下。待會兒讓我驗了身,確定你值了,可換得這個價呢。」宋老板豎起幾根縴指。

    這是讓女子驚訝的數目。她強忍著恐懼,穩住心神,從懷中掏出一張紙。

    「三天後到這個地方來,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為什麼要三天?」

    「我還有私事要處理,三天後才能來此接客。」女子說完便轉身要走。這種是非地,能不久待就不久待。

    「二小姐等等!」

    女子的腳步頓了頓,心慌的她沒有轉回身。

    「你是梁二小姐沒錯吧?」宋老板語氣中帶著疑惑。

    卻見女子再次轉身,雙目清明。

    「我是。但進了宜香樓後,我不希望再有人知道我是梁二小姐。」

    「這是當然。進了我宜香樓,就以花名稱呼,無須再記得本名。」

    「那便好,我不想讓我梁家蒙羞。」

    「等等。二小姐,我說了,要賣那個價,我得先驗貨。」

    「驗貨?」

    「如果不敢驗,無妨,等你考慮清楚我們再交易。」

    「我……我驗!怎麼驗?」

    宋老板抹著艷彩的眼一勾,望向一旁的床。「躺上去,放松身子,其它的都交給我們。」

    女子緩慢移動著步伐,往床邊走去。

    再忍一忍!過了這一關,她就要擁有一切了,而且眼前再也沒有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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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4:03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兩個月後。

    韓宸楓沒想到那女人竟會輕生。

    他在義陽陪著梁語嫣療傷,過了幾個月幸福平靜的生活,直到她傷愈,他才回到京城,著手準備迎娶之事。

    但他沒想到,他竟娶來這樣一個女人。

    嫁進他韓家至今兩個月,這女人想盡了辦法凌虐他。他以為只要他還好好地活在世上一天,這女人便要睜著眼看她的報復給他帶來的痛苦。

    在她沒看到這一切之前,她竟舍得死?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駱希鳳知道兒子與媳婦的感情不好,但沒想到關系竟會惡化到這種地步。

    「我不想花心思了解那女人的想法。」韓宸楓冷淡地說,視線沒有離開過窗外的景色。

    「大夫說她頭上的傷可能會使她失了記憶。」

    「那又如何?忘了不代表她就不再是她。」

    駱希鳳因兒子的無情而憂心。當初是他堅持要娶語嫣,怎麼娶回來就變了一個樣子?駱希鳳忍不住嘆息。她知道其實不能怪兒子,因為連她也感到錯愕,語嫣乖順的外表下,真實的個性竟是那般刁蠻。

    「少夫人在老爺和夫人面前是一個樣,私下又是另一個樣。」這樣的閑言在下人之間流傳,駱希鳳沒少听過。但她總認為兒子自己的婚姻,他應該能處理才是,沒想到結果竟是如此。

    「她醒來若真忘了,我便不打算讓她知道真相,就說她是意外傷了頭。」

    「娘怎麼打算就怎麼做吧。」

    「宸楓,你若真不要這個婚姻,娘替你求皇上收回聖旨,休棄了語嫣吧。」

    韓宸楓擱在窗欞上的手緊緊拳起。休棄?如今去求皇上收回聖旨,不正好給了皇上一個下台階?這女人已經用他的嫣兒的名、他的嫣兒的臉跟皇上行苟且之事,若休了她,豈不正好讓皇上找到機會納了她,讓她入宮!

    「娘,我不會休了她。」

    「何苦……」駱希鳳見兒子的視線,知道他又陷入了情緒的糾結中,她只能無奈。

    韓宸楓滿臉痛苦的神色。他的嫣兒被這女人害得這麼慘,他還沒讓她付出代價,他怎能放手!

    在韓宸楓這麼想時,他听見床上的人發出了聲響。

    梁語嫣幽幽醒轉,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

    她怎麼會身處在這雅致的寢房中?看著眼前收攏在兩側的淡青色緞質床帳,這是連在梁府都不曾見過的上等布料。

    「語嫣,你醒了!太好了!」

    床邊這名氣質典雅的貴婦人是誰?梁語嫣皺了皺眉。頭……好痛!她抬起手,觸摸到額上圈著紗布,直至齊眉。

    「請問……您是哪位?我怎麼會在這里?」

    「你……你不認得我了?」果真失了記憶嗎?不管語嫣的過去如何,總是自己的兒子逼得她如此自殘。「大夫說你的傷不致命,但有可能會失了記憶,沒想到真的……」

    「我……失憶了?」她記得自己名為梁語嫣、知道自己來自義陽、知道自己……梁語嫣一陣心驚,急忙坐起身子。莫非她被抓回來了,抓回宜香樓?!

    見她扯著被子坐起身,受驚地縮在床內側,戒慎地看著四周,駱希鳳不解。但看她受驚的模樣,也不禁擔憂,連忙坐到床沿去,安撫地拍了拍梁語嫣的肩。「語嫣,別怕,這是你家啊。」

    「家?」

    「是。這是你家,我是娘啊。」

    「不是的!我記得我娘,不是您……」

    「你記得自己的娘?你還記得什麼?」

    「我記得自己的名字,我叫梁語嫣。」

    此時,一聲冷哼傳來。梁語嫣將視線轉往聲音來源,終于見到熟悉的人。

    他直立在窗邊,雖然听著她們的對話,卻望著窗外,神情……竟如此冷漠?

    「韓大哥……」

    韓宸楓因為這一聲稱呼轉過身來,冷冽的神情依舊,好似會卷來一陣刺骨寒風。這女人想再玩一次同樣的把戲嗎?就像兩個月前他們新婚隔日早晨一樣,她還要說自己是梁語嫣嗎?

    「怎麼還喊韓大哥?你都喊他夫君,不是嗎?」

    夫君?是,名義上,她是他的妻子,但實際上嫁給他的人並不是她!

    梁語嫣痛心地回想起,梁語蓁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將她賣入宜香樓,自己則冒名嫁入韓府。兩個月了,韓大哥是否發現他娶錯了人?但剛剛醒來時,她自稱是梁語嫣,這位夫人沒有異議,還說韓大哥是她的夫君;那麼,這表示梁語蓁的身分並未被識破,是她被誤認了?

    莫非是天意?梁語蓁冒名嫁進韓府,卻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讓她們換回了身分?那麼……如今梁語蓁身在何方?梁語嫣發現自己真的失去了部分記憶——來到京城之前的事她全記得,來到京城之後呢?

    她只記得,她要到韓府表明身分,揭發自己被頂替之事,之後呢?她在這里,那梁語蓁呢?

    再回想,梁語嫣便覺得頭疼。一陣陣傳來的痛楚,似是告訴她不要再想了。是啊,她不需要在意梁語蓁的下場。想起梁語蓁代嫁後自己的遭遇,她也冷了心腸。梁語蓁不顧一點姊妹情分,如此待她,她何需在意她?

    只是……韓大哥為什麼不再對她溫柔了?梁語蓁與他的婚姻關系並不和睦吧?

    「我都是喊韓大哥,喊他夫君的人並不是我……」梁語嫣試著將情況解釋清楚,卻不知從何解釋起。

    難道要撲進韓宸楓懷里,哭訴她被梁語蓁賣入青樓,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邊?但知道她在青樓待過,他會不會嫌棄她?

    「語嫣,我知道你失去了記憶,現在覺得很混亂。慢慢來,你盡管好好休養,我請了大夫定時來看你。如果真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吧。」駱希鳳看來有些欲言又止,但梁語嫣並不清楚原因。

    「我沒事的……只是頭有點疼。」

    見她連這里是哪里都記不得,那至少失了新婚這兩個月的記憶了吧。駱希鳳安撫地對她解釋道︰「你意外傷了頭,會頭疼是正常的。你可能不記得自己怎麼會在這里。這里是京城的韓府,宸楓由義陽回京後,求皇上賜了婚;兩個月前,你嫁進了我們韓家,我是你的婆婆。」駱希鳳回頭,見兒子還是神情冷漠地站在窗邊,忙道︰「宸楓,你不來看看語嫣?這里對她來說是陌生的,唯有你是熟悉的人,你來陪她吧。」

    韓宸楓的眼神冷若寒冰,令梁語嫣不禁打了個寒顫。「韓大哥……」

    「不準用這語氣喚我!」韓宸楓的神情冷漠,語氣更是不善。

    「韓大哥看不出來我是一直喊你韓大哥的語嫣嗎?」她不明白梁語蓁做了什麼事,才會把這婚姻弄得如此不堪。「韓大哥,你認得出我對吧?之前嫁給你的不是我!韓大哥,你看清楚我,你會認出來的!」

    「語嫣,你在說什麼?什麼之前嫁的人不是你?」

    丙然又想偽裝嗎?在娘面前,他不能說出事實,只得抑忍著心中狂怒。

    「梁語嫣,敢在我母親面前胡說,我不會饒你!」

    「宸楓!語嫣才剛醒,你做什麼這麼威脅她?」

    韓宸楓的語氣與神情讓她懼怕不已。但之前與他感情不睦的人是梁語蓁,不是她。她要怎麼說服他,讓他相信他之前娶錯了人?

    「我是語嫣、是語嫣啊!韓大哥……」

    「我們都知道你是語嫣。乖,慢慢來,一切都會恢復的。宸楓,你來照顧她。」

    「我不是大夫,讓其它人照顧她吧。」韓宸楓說完便要走。

    駱希鳳攏起雙眉,怒道︰「宸楓!語嫣現在什麼都不記得。」

    「我幫不了她。」

    「宸楓!宸楓!」駱希鳳急忙喊住兒子,卻只見他決絕地離去。

    駱希鳳見兒子的反應,除了不解,更多的是傷心。她還記得宸楓在喜宴上春風滿面,喝多了酒,還要人攙扶才進得了新房。他們兩老見兒子開心,以為兒子從此便幸福了;沒想到新婚隔日,小兩口便吵了一架,接著便分了房,兩人之間冷若冰霜。

    「語嫣,听娘的話,你們的婚姻會到這地步,不是宸楓一個人的錯。娘不是偏袒自己的兒子,只希望經過這個意外,你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回來,能與宸楓重新開始。」

    可是韓大哥不相信她,甚至連看她一眼都不肯。沒想到自己千辛萬苦、歷經苦難來到京城,竟是這結果!想到這里,梁語嫣悲從中來,伏在床上痛哭出聲。

    這悲傷的哭聲,讓駱希鳳想到十六年前,在熱鬧的滿月宴上,一聲破空的哭泣聲傳來。明明只是嬰兒的哭聲,卻讓人感到哀哀切切、如泣如訴。

    駱希鳳不舍地拍著梁語嫣的背。「也罷,好好哭一場干。」

    在抽泣聲中,梁語嫣哽咽道︰「過去的她不是我,真的……」

    確實,或許是失去了記憶的關系,歷經這一劫,語嫣醒來後,似是有了些許變化。如果是過去,剛剛宸楓的態度一定讓語嫣與他大吵起來了,即便宸楓轉身離去不想吵,她也會追上去纏著他繼續爭吵;但歷經了死劫醒轉的語嫣,見宸楓離去,竟忍受了下來,只是自己哭泣,而且哭得連她都心軟了。

    「傻孩子,娘問過宸楓,他說他還要這個婚姻。你呢?雖然君無戲言,不能收回賜婚的聖旨,但娘用這張老臉去求皇上,讓他收回成命,放你自由吧。」

    「不!娘,不要讓韓大哥休棄了我!我會讓他知道,過去與他成親的人不是我,他會認出我來的!」梁語嫣急了,坐起身,扣著駱希鳳的手苦苦哀求著。

    成親的人不是你,難不成是你的雙生姊姊?駱希鳳揉了揉梁語嫣的頭,听著她如此落寞的語氣,看著她淚汪汪的大眼,心里起了異樣的感覺。

    她愛憐地輕撫梁語嫣的面頰。為什麼她從沒見過梁語嫣這樣的神情?怎會有如此我見猶憐的神態?若她是用這模樣面對宸楓,而不是與他爭吵,以宸楓的性子,怕是疼惜她都來不及了,怎會與她吵。

    「如果你是真心的,宸楓會改變的。就用你現在這模樣、這心態去接近他吧。」

    梁語嫣點了點頭。連她的婆婆都這麼說,那麼她終會讓韓大哥相信她吧。

    她要找機會跟他解釋,之前他娶的人不是她,現在的她才是真的她。

    「娘,您相信我,您幫幫我。」

    這改變或許不是壞事。駱希鳳私心希望,語嫣永遠不要恢復記憶。這樣的語嫣,才是兒子要的姑娘。駱希鳳應允了她,要她好好休息,並扶著她躺下,才轉身離開媳婦的寢房。

    躺在床上的梁語嫣,淚水濡濕了枕頭。她四望這陌生的地方,想起被親姊姊賣進青樓後的事……直到哭累了,才緩緩進入夢鄉。

    只是,陷入夢境的她,又緊緊地皺起了眉頭。在夢中糾纏著她的,正是那可怕的回憶……

    夜幕降臨,義陽城里最大的青樓——宜香樓,正是一天的開始。

    梁語嫣一身粉色綾羅,身軀不住的顫抖,厚重的胭脂水粉遮掩了她哭腫的雙眼,四周是此起彼落的喊價聲,拍賣的正是她的初夜。

    她的初夜早已給了韓宸楓,這些人自然無法得到。

    在她剛被送進宜香樓的那段時間,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身在此地。直到宋老板說是她自願賣身,還對她驗了身,確定她是處子,才給了她好大一筆錢,應允了她,如今絕不容許她後悔。

    此時梁語嫣再不相信,也只能可悲地承認,她被自己的親姊姊背叛了。還有誰能偽裝成她?除了梁語蓁,沒有別人。

    梁語嫣不敢說自己已非處子。她怕宋老板發現她不是,直接逼迫她接客。

    為了拍賣初夜的安排,梁語嫣得到了緩沖時間,卻一直尋不到方法脫身,而拍賣的日子終于到來。

    宋老板要人為她梳妝打扮,梁語嫣抵死不從。最後,宋老板沒了耐性。

    「看來,你的初夜是沒法子賣了。」

    梁語嫣以為宋老板大發善心要饒了她,立刻趴跪在地叩謝。

    「你謝什麼。我是說不賣初夜,不代表你不用接客。」

    梁語嫣聞言,驚得直起了身子。

    宋老板欺近她,艷紅色的雙唇吐出惡毒的言語︰「我先讓人玩爛你的身子,到時看你還能再堅持什麼清白!」

    「不!我不要!」

    「來了這里你還能說不要?你若乖乖地讓那些大老爺競標你的初夜,除了你的夜度資,完事後還會給你一個大大的紅包。白白被玩還是接客賺錢,你自己挑嘍。」

    梁語嫣顫抖地看著宋老板身邊的護院,一個個色迷迷地盯著她。梁語嫣知道,自己不能再反抗了。對上這些身強體壯的護院,她沒有逃脫的可能;若是那些大老爺們,她或許還有機會。

    于是,她同意了,開始在腦海中構思逃脫之法。

    當她讓人換裝的時候,宋老板一直在一旁盯場,就怕再出差錯。雖然護院已被遣出,在場的全是女子,但讓人這樣直勾勾地看著她的身體,對梁語嫣來說仍是屈辱的。

    甚至,她被迫連抹胸都要替換。

    就在她的抹胸被脫下時,宋老板卻上前扣住她的手,直盯著她的胸口看。

    梁語嫣被看得極不自在,低下了頭。

    「你的胎記呢?」

    梁語嫣聞言,委屈地掉下眼淚。「我說過了,真的不是我……我沒有主動來說要賣身……」

    宋老板的確听說過梁氏兩個小姐,一得急病過世,一已嫁進京城。她也曾猜測自己樓里這個是被陷害來賣身的,但她開的是妓院,不是救濟院;付了錢,得到一個姑娘,她便不多深究。如今看來,這姑娘被陷害是真……

    但害人的那個已嫁進了京城,她一個青樓主,哪有辦法和那種皇親國戚對抗?反正做的終究是缺德生意,也不差這一回了。「把她架上床去,我要驗身。可別換來了一個殘花敗柳才好。」

    驗身?若知道了她不是處子……梁語嫣想到剛剛兩個垂涎她的護院,顫抖道︰「我不要!我是冰清玉潔的姑娘家,這樣還不夠羞辱,還要驗身嗎?!」

    「是不是冰清玉潔,驗了才知道。」

    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來通報賓客都已等待許久,多少有些鼓噪了。宋老板再看了一眼梁語嫣護著自己的模樣,想她應該還是處子之身無誤,便放了她。「快幫她換裝,別讓大老爺們久等了。」

    于是,梁語嫣便這樣被換了裝,推到了前台。

    看著台下的大老爺們放肆地打量自己,再不適都要忍耐。她在心里祈求上蒼,讓她今夜的計劃能一切順利。

    正當她祈求時,宋老板賣出了她的初夜。梁語嫣往台下看去,一個大腹便便的老男人正得意地站起身,對所有競標的貴客敬酒。「各位,承讓了。」

    當那個大腹老爺走上台要握住梁語嫣的手時,她本能地想退開,但她身後的宋老板將她推上前。梁語嫣的腰被抱住,急色的大腹老爺立刻攬著她往上等廂房而去。

    廂房里布置得有如新房,桌上擺滿了酒菜。但那急色鬼沒心思享用,抓著梁語嫣的手就往床邊去。梁語嫣見到了床邊有一只花瓶,假意順從,借著他吮著她頸項無暇分心時,抄起花瓶便往他頭上砸去。

    看著那老男人倒地,抬起手虛弱地喊著她的花名「牡丹」,流了滿頭滿臉的血,最後沒鬧出太大聲響便昏了過去,梁語嫣無暇恐懼,只知道自己必須逃。

    她來到門前,听見門外看守的人的對話聲,猜測是宋老板怕她出狀況,所以派人守在房門口。如此,她更不能猶豫太久,否則讓門外人察覺到了異狀,直接破門而入,她便再也跑不掉了。

    她推開面向後院的窗,由窗戶離開房,躲到只有下人才會前往的後院。不知哪個下人的粗布衣裳還晾著忘了收,梁語嫣便隨意扯下一套帶走。

    此時宜香樓的生意正好,沒人會到後院來。梁語嫣開了後門離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只能一直逃。

    她在宜香樓附近的暗巷換下一身招搖的衣裳,便想回韓府找養父母,卻發現宜香樓的護院早已守在韓府附近埋伏,等她自投羅網。若不是他們錯開了路,恐怕她半路就被抓回去了。

    最後,她只剩一條路,就是上京找韓宸楓。

    梁語蓁與她交換了身分嫁到京里,她要去找她對質。她這是欺君之罪!若她不將她的身分還她,她便去告官!

    起初,她還擔心宜香樓的人追來,直到出了義陽城,才遇上一對好心的夫婦,正趕著一牛車,運著剛批來的雜貨,要到京城去叫賣。

    梁語嫣將頭上那些宜香樓用來打扮她的珠花釵環取下交給那對夫婦,請他們帶她一同上京。那夫婦見她可憐,又知道她能做粗活,不但沒要她的首飾,還收留了她,以讓她幫忙做事的代價,帶她前往京城。

    到了京城,梁語嫣還是把首飾給了那對賣雜貨的夫妻,交換了一把匕首防身,便與他們告別,尋找韓府所在。

    經人指引來到韓府,梁語嫣正見韓宸楓與梁語蓁相偕歸來。韓宸楓沒有與梁語蓁同乘馬車,而是獨自騎馬,一到韓府大門,便徑自下馬,將韁繩交給身旁的僕人,沒等待梁語蓁便自行進府。而隨之下馬車的梁語蓁,因韓宸楓的冷落而慍怒,站在馬車邊,一副正要大發雷霆的神情。

    這是一個機會!于是,梁語嫣快步上前……

    是夢,也是記憶。

    梁語嫣由夢中轉醒,這是她腦中的最後印象。再醒來,便是方才那一刻,她的婆婆守在床邊照顧著她。她怎麼回的韓府、怎麼回歸身分,她記不起,好似也下意識地逃避去回想。

    梁語嫣坐起身。外頭天色已暗,想必夜深了吧。但剛剛經歷那個夢境,她再睡不著了。

    她推開房門,走到廊道上。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皎潔的月光投射在她身上,也在她腳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月下還有一道孤獨的身影,是同樣難眠的韓宸楓。

    今天午後,她醒來後演的那場失憶的戲碼,演得實在太像,像得讓他幾乎逃出了她的房。他不會被她所騙!如果這麼輕易就被她騙了,他怎對得起九泉之下的梁語嫣?

    韓宸楓想起了兩個月前,新婚隔日,他在宿醉的頭疼中醒來,接著發現的一切……

    韓宸楓撐著宿醉後還帶著痛楚的頭,慢慢睜開眼,一時還分不清身在何處,直到看見一房的紅綾,才想起昨日自己成親了。

    他還記得他被攙扶進房,在紅娘的指示下拿喜秤挑開了新娘的蓋頭。在為她拿下鳳冠的同時,他還記得梁語嫣嬌羞地笑了。

    他沒忘記告訴她,在她為他擋下那次殺厄後,他決定提早與她成親。回京的路上,他不斷回想陪她養傷的那段日子中的甜蜜。他很確定,他是真的愛上她了。

    昨日他醉得太慘,但他好似記得,他說完這些話後,梁語嫣的笑容便消失了。昨日不覺得有異,現在再想起來,便令他不解了。

    韓宸楓又扶住了額頭。天啊!他昨天是多高興才會喝了這麼多酒?誰說酒醉過後什麼都會忘記的?昨夜的事一件件地浮上腦海,而且每想起一件,他的頭便更加脹痛。直到……他想起了昨夜旖旎的一幕……

    昨夜與他共度的女子,分明是個處子……

    韓宸楓急急坐起身。與他共枕的女子因這騷動挪了挪身子,但沒醒來。她的抹胸還穿在身上,但已因一夜的激情而滑落,幾乎掩不住她的酥胸。在她雪白的胸口上,一個腳形胎記是鮮明的紅。韓宸楓欺近她,卻沒在她的眉間見到熟悉的三條小淡紋。

    韓宸楓心一涼。這女人是梁語蓁!

    那他的嫣兒呢?梁語蓁取代了他的嫣兒,那他的嫣兒在何方?

    既然知道嫁給他的並非梁語嫣,韓宸楓便沒了溫柔,使力地搖醒梁語蓁。

    梁語蓁睜開眼,看見韓宸楓後,露出微笑,又闔上眼。「夫君,人家好累,再讓我睡會兒……」

    「嫣兒呢?你把嫣兒怎麼了?」

    听見這句話,梁語蓁倏地睜開眼,笑容生硬,但仍不承認。她坐起身,與韓宸楓床頭床尾各據一方。「夫君說什麼?我不就是嫣兒嗎?」

    「你不是我的嫣兒。」

    瞧他叫得如此親密!梁語蓁陪著笑臉,想依進他懷里。韓宸楓卻推開了她,起身下床,邊套上衣服邊冷聲道︰「回答我!」

    「你不就是我的韓大哥,我不就是你的嫣兒嗎?」

    「嫣兒的胸口沒有胎記,你不是嫣兒!」

    原來……是這樣嗎?她那看來冰清玉潔的妹妹,原來也是未婚就勾引男人上牙床的女人。「真是失算,我沒想到梁語嫣竟如此大膽豪放,還以為這李代桃僵之計能成呢。」

    「嫣兒在哪里?」

    「你永遠都找不到她了。」梁語蓁狀似挑逗地一勾眼角,背過身子,將半松脫的抹胸綁帶解開。「韓大哥,能幫我系緊嗎?」

    韓宸楓別開臉,盡是不屑。「不準這麼喊我!」

    梁語蓁不怒反笑,自己將綁帶系緊。「從今以後,你的嫣兒就是我了。」

    「我與嫣兒的親事是皇上賜婚,你這是欺君之罪!」

    梁語蓁似是早知他會有什麼反應,並不著急,只是將修長的雙腿旋下床。

    一旁的幾上還整齊迭放著昨夜丫鬟為她備好的常服,她優雅地一件件穿上,還好整以暇地將昨夜韓宸楓親手脫下的霞帔、嫁衣小心翼翼地折迭好,正要放回幾上時,韓宸楓扣住了她的手,逼她轉身向他,那霞帔便落了地。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嫣兒呢?」

    「死了。」

    「死……了?」韓宸楓怎能相信!要離開義陽時,梁語嫣雖重傷初愈,但性命無虞,且已逐漸恢復健康,怎會死?!

    「你大可去告訴皇帝,說我欺君代嫁。可憐我那無緣又薄命的妹妹,生前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死後還名節不保。」

    「你說什麼什麼叫名節不保?!」

    「梁語嫣啊……是死在妓院里的。」

    乍听見這消息,韓宸楓不肯相信。「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想嫁到京城來,但如此誣蔑嫣兒,我饒你不得!」

    梁語蓁在梳妝台前坐下,拉開抽格,一樣樣看著全新的梳妝用具。這些名貴的胭脂水粉,是連她都不曾見過的。梁語嫣只是個低賤的奴婢,不配用這些東西,這一切本該是屬于她的。「心愛的女人死了,還死在妓院里,你的心很痛吧?」

    梁語蓁由鏡子里看見了韓宸楓扭曲的影像,徑自露出陰冷的笑容。「你若不信,可以到義陽去問如今被你視為岳父母、奉養在義陽韓府里的梁三夫妻,去問問他們,梁語蓁的墳在哪里。既然我人在這里,那你想想,那墳里躺的人會是誰?能騙過眾人耳目,與我這麼相像的,還有誰?」

    韓宸楓跌坐在椅子上。梁語蓁如此肯定的語氣,沒有心虛,讓韓宸楓尋不到一處破綻。他希冀著由她的言語中找到不合理之處,只要有一絲絲不合理,他就能摒棄她的說法,認為她說的全都是謊言。

    「她怎可能淪落到青樓?!」

    「她生來賤命,過不得好日子,不該搶了我韓少夫人的地位。」

    「當年我去義陽前就打算悔婚,我從沒打算娶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人!」

    梁語蓁將手上的梳子重重地摔在妝台上。被摒棄的恨,她無法忘卻。「你最終選了一個,而且不是我。被你所害,她也該含笑九泉了!」

    「被我所害?」

    「你若不選她,她早已被送養;你若不到義陽養傷,她可能最終會嫁給一個同為奴僕的丈夫,平淡過一生。但你十六年前逼我父母留下她,不顧她損父母、克手足、傷己身的命格,從留她在梁府起,我梁氏的事業一日日慘淡,八歲那年_還險些害死我。將她過繼給梁三後,才過了幾年安穩的日子;誰知你竟然再次出現說要娶她,還送來大筆的聘金!我父母誤以為你韓氏的富貴破除了梁語嫣命格里的凶兆,用那筆聘金購置新船,開始作運輸生意;誰知載了滿滿貨物的新船竟在回程時翻了船,血本無歸不打緊,還得面對後續的求償!」

    若不是她的指責是針對他,韓宸楓一定會因為這荒謬至極的指控而大笑出聲。「你還有什麼借口?還有什麼光怪陸離的指控?」

    「你可以不信邪,但你自始至終都沒受到影響,吃苦受罪的都是我梁家!

    我不甘願梁語嫣自此可以嫁入韓家,享盡榮華富貴,而我卻必須留在義陽,面對貧苦的未來!我的人生才剛開始,我不甘心!」

    「于是你與你父母密謀代嫁?」

    「梁語嫣害我梁家至此,我怎能善罷罷休!于是我將她賣給了宜香樓,盡了她最後一點價值。或許是不甘受辱,所以她在宜香樓里自殺了。」

    韓宸楓听見了梁語嫣的遭遇,怒不可遏。他大步上前,雙手緊緊扼住梁語蓁的頸項,紅了眼,非要扼殺梁語蓁才罷休。

    早些時候,要來服侍他們梳洗的丫鬟因為听見他們的吵鬧聲,急忙去尋了老爺夫人過來,如今韓孟和及駱希鳳前來,正好撞見韓宸楓要殺梁語嫣這一幕。

    「宸楓,你做什麼?!快放開語嫣!」

    「她不是!」

    梁語蓁幾乎沒了氣,卻還不忘凌遲韓宸楓︰「你別忘了,事情全揭開,丟臉的會是誰?」

    韓宸楓顧不得後果。今日他非要手刃仇人,為他的嫣兒報仇。

    「宸楓!皇上賜婚的聖旨可是你親自求的,別忘了今天你們還得進宮謝恩,你若殺了語嫣,怎麼跟皇上交代?」

    梁語蓁仍是一臉不服輸的神色,即使她已覺得眼前昏黑一片,就快失去意識。最後是韓孟和上前,硬是扯開了韓宸楓。韓宸楓被父親甩開,踉蹌而退,心痛地流下了忿恨的淚水。

    「宸楓,你怎麼了?」駱希鳳因兒子的異常而心驚,剛想上前詢問,就見他大步走向梁語蓁,扣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扯近。

    韓宸楓語氣冷冽地在梁語蓁耳邊低聲威脅︰「我會去一趟義陽查清楚。若嫣兒真已須命,我會拿你的命來償。為了保全嫣兒的聲名,我暫且不揭穿你的身分!」

    韓宸楓的眼神太寒冷,讓梁語蓁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預告了她的死期,並告訴她他絕對會執行,這逼得她不得不為思考自己的活路。

    或許報應還未到,韓宸楓與梁語蓁進宮面聖時,皇帝駱徘鴻一見梁語蓁,頗有相逢恨晚的遺憾。梁語蓁也發現了皇帝對她別有用心,于是她攀上了這條救命索,極盡所能地以眼神勾引著駱徘鴻。

    連同為陪客的公主駱妍玉都發現了梁語蓁的心思,但韓宸楓兀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緒中,沒發現梁語蓁的異樣。

    回到韓府,韓宸楓不管父母有多疑惑他丟下新婚妻子之舉,立刻趕往義陽。

    那日,淒風苦雨。在梁三夫妻的帶領下,韓宸楓來到那座碑上刻著梁語蓁名字的墳。真的有這座墳……梁語蓁在京里,那麼這里的真是……他的嫣兒……

    韓宸楓單膝跪地,撫碑而泣。梁三夫妻不明所以,直到他喊出聲。

    「嫣兒……我的嫣兒……」

    「宸楓,這是梁大小姐的墳啊!你喊著誰呀?」梁三本就對這孤墳充滿了疑問,如今听見韓宸楓喊出這個名字,不禁心生不祥感。

    「梁語蓁為了代替嫣兒嫁給我,把嫣兒賣進了宜香樓。嫣兒不甘受辱,自殺身亡。梁家唯恐事跡敗露,便對外放消息說梁語蓁急病而死,把嫣兒當成梁語蓁下葬了!」

    「所以……這墳里是我們的語嫣?」劉惜顧不得淒風苦雨,拋下紙傘廣撲向墓碑,悲泣出聲︰「語嫣!娘苦命的語嫣……娘以為你到京城去當少夫人享福了,你怎麼會成這樣?怎麼會?」

    梁三也心痛莫名。「都怪我!當初梁老爺說什麼語嫣是梁家的女兒,不能由韓府出嫁,我便該堅持不讓語嫣回梁家的,不然就不會遇到這種事。我就想,梁老爺視梁大小姐如命,怎麼會連停尸幾日都沒有,就草草蓋棺、草率下葬,而且還是這麼一座寒酸的孤墳……原來里頭葬的,是他們自小就不要的語嫣啊……」

    見大家都哭了,小小年紀的小采這才意識到,她也永遠見不到她的嫣姊姊了。終于,她也嚎啕大哭,哭得令在場的人更加心酸。

    梁三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就這麼孤獨地躺在這里。他擦去眼淚,說︰「我會立刻要人把墓碑給換了。」

    「不行!爹您別換。」

    「不換怎行!語嫣紅顏薄命,連死了都不能要自己的碑嗎?」

    「雖然我大可讓皇上治梁語蓁欺君之罪,但我不忍嫣兒被奸人所害,最後還名節不保。待我讓梁語蓁賠命後,換出里頭的嫣兒,再稱嫣兒病歿。屆時,便可尋處好風水為嫣兒下葬。在此之前,必須先委屈嫣兒留在此處。」

    韓宸楓眼里的決絕令梁三心驚。莫非他要實行極端?「你要怎麼讓梁語蓁賠命?宸楓,我們可以再想辦法不毀語嫣名節地將梁家治罪。殺人要償命的,你別沖動啊!」

    「我等不了!梁語蓁害死我心愛的女人,我饒她不得!」

    梁三知道自己無法再勸韓宸楓,只希望老天垂憐,別讓韓宸楓賠上了自己的命才好。

    可惜,天不從人願。當韓宸楓下定決心,要殺梁語蓁為梁語嫣抵命而回到京城時,梁語蓁見到他非但不懼怕,還一臉的春風得意。對于明知自己死劫將近的人,她的表現未免太無憂了。繼而,韓宸楓便知道了那晴天霹靂的消息,她說,在他去義陽的那段時間,皇上以妍玉公主喜歡她,要她作伴為借口召她入宮,寵幸了她。

    韓宸楓再難忍耐,揚手便給了梁語蓁一記耳光。「你用嫣兒的臉孔、嫣兒的名義去跟皇帝苟合?」

    梁語蓁也怒了。此時此刻,他心心念念的還是梁語嫣,沒有一點綠雲罩頂的憤怒?!梁語蓁無法容忍韓宸楓一而再、再而三地視她為無物,她要凌遲他的心,讓他嘗到比死還痛的處罰。「沒錯!在皇上心中,他抱的是你的嫣兒、喊的也是你的嫣兒,就跟宜香樓里的男人一樣。或許,你的嫣兒不是不願受辱才自殺,是被毀了清白、自知已配不上你才自殺也未必!」

    「梁語蓁!我要殺了你!」

    「殺啊!跟我父母一樣,說我得急病死了啊。可惜啊可惜,你不該告訴我你打算殺了我,所以我早就跟皇上哭訴了,說你後悔娶了我。我還跟他說,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愛了,要不是聖旨的關系,你早就不想娶我了。我也跟皇上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你害死的,要皇上一定要為我申冤、為我作主。」

    韓宸楓不相信。皇上是他的表兄,怎會背叛他?「你居然能說出這種謊言?!皇上是一國之君,若他真要你,你已經在皇宮,怎會回到韓家?!」

    「賜婚是他親自下旨,君無戲言,所以他暫且無法納了我,但皇上會找到機會將我接進宮的。」

    「梁語蓁!」

    「現在還來得及,你可以去告訴皇上我欺君啊。總之,你的嫣兒的名聲已經毀了。只是,要毀在妓院還是毀在龍床上,你挑一個吧。」

    他竟錯失了殺她為嫣兒報仇的機會!韓宸楓後悔莫及,卻放聲大笑。他是前世造了孽,今世來償還的吧。否則他深愛的女子怎會紅顏薄命,而他的皇帝表兄怎會背叛了他?

    「你最好一輩子纏住皇帝。否則,當他厭棄你的那一天,便是我殺了你為我的嫣兒報仇之日。」

    「從今以後,你只能當我是你的妻子。我就是梁語嫣,是你的嫣兒。不過,你不能再踫我,因為我已經是皇上的女人了。你最好保重自己,別死得太早,否則,我絕對會用梁語嫣的名義,風風光光地進宮封妃!」

    韓宸楓的回憶在滿滿的恨意中結束。他不明白,口口聲聲要凌遲他的梁語蓁怎會甘心輕生;但她既然活了回來,他們之間的仇恨便還要清算,這不是她一句「喪失記憶」就可以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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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4:25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大乾皇朝皇宮,皇帝駱徘鴻專門賜宴用的華廳。

    鮮少人能有和皇帝同桌共食的殊榮,而韓家是其一。只可惜氣氛詭譎,與宴四人,各有各的心思。

    皇帝賜宴,自是少不了佳釀美饌;但梁語嫣實在坐立難安,全因為她喪失了的記憶。剛剛她跪拜皇上時,他上前扶起她,他的手可一點都不安分。她沒見過皇上,是她誤解了,還是皇上剛剛輕薄了她?

    落坐後,看著皇上的眼神,她更覺不舒服,下意識地更依近了韓宸楓。

    听婆婆說,她先前被妍玉公主召進宮多次,連皇上都很疼她,這讓梁語嫣更懼怕皇上。與他交好的人是梁語蓁,若發現了她不是,皇上會不會把她這真正的梁語嫣治以欺君之罪?

    對于他這表弟不請自來,駱徘鴻很是不快,但能見到梁語嫣,他便容忍了。听說她出了意外,傷了腦子,他很是著急,所幸現在見她並沒有大礙,只是額上留下了淡淡的疤痕,讓她那美麗的臉孔有了瑕疵。

    韓宸楓今日接到了聖旨,說皇上命人設宴款待。他知道表兄心思,並沒打算跟來。但他「妻子」那場失憶的戲碼還沒演夠,睜著可憐兮兮的雙眸,說她沒見過皇上,不敢一人進宮。娘是被她的演技騙了,他可沒有。但母命難違,他不得不陪著進宮來。

    駱研玉本就十足討厭這個表嫂梁語嫣,所以根本不願意來當陪客。但她與表兄韓宸楓感情不錯,如果她不在場,對韓宸楓豈不是一大羞辱。為此,她還是來了,因為她知道皇兄的目的——皇兄利用她的名義多次召梁語嫣入宮,甚而與梁語嫣苟合已成事實。之前發生的,她無力改變,所以這個宴會她該來,在事情發展會嚴重羞辱到表兄前,先一步帶著表兄離開,讓他不致難堪。

    「宸楓,朕很意外你這回竟一起來了。」

    「皇上,語嫣傷勢初愈,身體雖然無礙,但記憶全失,她擔心失了禮儀,所以要宸楓陪同。」話雖如此,但他的語氣听得出並不甘願;而梁語嫣也在此時才發現,韓宸楓已不喚她嫣兒了。

    「所以你不記得朕了?」駱徘鴻湊上前去,看著她眉間的疤,暗嘆可惜。

    皇上喜歡這麼近跟人說話嗎?梁語嫣不適地又挪退了些,搖了搖頭。

    「嫣兒……居然不記得朕了!」

    听見這個稱呼,韓宸楓拿酒杯的手一顫,泛白的十指明示了他的憤怒。駱妍玉看在眼里,只能嘆息。

    又是羞辱!說了要她不能喊她韓大哥,她偏要;要她不能自稱嫣兒,她偏要;如今,她還讓這男人這麼喊她?!韓宸楓心里升起莫大的憤怒。望向那昏君,他在他的床上喊這女人嫣兒嗎?

    梁語嫣沒發現周遭詭譎的氣氛,只低頭道︰「請皇上別用「嫣兒」這個稱呼。若有幸讓皇上視語嫣為家人,請皇上喊臣妾語嫣吧。嫣兒是夫君對語嫣的稱呼,只有夫君能這麼稱呼語嫣。」

    听見這句話,不只是駱徘鴻,連韓宸楓都楞住了。兩個男人心思各異地望向她。韓宸楓放下手中的酒杯,灼熱的視線再也挪移不開的盯視著梁語嫣。太像了!像到讓他再難維持冷漠的態度。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想趁著這個機會得到他的心?不可能了!在她用這張臉、這個身分與駱徘鴻苟合的那天起,她便永遠失去他的心了。

    韓宸楓的視線令駱徘鴻不悅。他們的夫妻關系不是已勢如水火,才會讓梁語嫣轉而在他懷抱中尋求溫暖?若不是他們的婚姻是他親自賜婚,君無戲言,他早就把梁語嫣搶進後宮,當他的妃子了。歷經死劫,梁語嫣雖忘了他,但他相信身體的契合不會那麼容易遺忘,只要他再得到她一次,她總會想起的……

    此時,駱妍玉卻不合時宜地大笑出聲。雖然死里逃生一次後,梁語嫣還是梁語嫣,不過用這語氣對她的皇帝哥哥說話,妍玉公主只覺大快人心。

    「我的好表嫂,我想我漸漸喜歡你了。」

    「公主以前不喜歡我?」梁語嫣雖知道公主即使不喜歡從前的她,那也並不是她,但有人討厭自己,她總是難過的。

    她這失望的神情,讓韓宸楓有回到過去的錯覺。他伸出手,想一如以往地撫著她的後腦勺安慰他,卻在听見皇上的話時收回了手。他怎能忘了……她不是。

    「如此無情,好令朕傷心啊。」無視人家的夫君在場,駱徘鴻竟將手搭上梁語嫣交握著放在腿上的手。

    梁語嫣被這舉動所驚,連忙抽回了手。她求救地望向韓宸楓,卻絕望地發現他並不理會她。難道他不在乎皇上輕薄她?就算他真不想要這個婚姻,但她終究是他的妻啊!梁語嫣大受打擊,失神地呆坐在原地,因韓宸楓的無情而心傷,以致沒看見駱徘鴻對妹妹使了眼色。

    駱妍玉並不願意,但見皇兄神色不悅,猜測大概是梁語嫣的反應讓他不開心,他想兩人獨處,好改變梁語嫣的態度,于是她只好依原計劃,找借口帶著韓宸楓離席。

    直至此時,梁語嫣才發現了異狀。為什麼公主要支開韓大哥?她想拉住韓宸楓,但他已早一步走出殿去。

    「你真無情。」見表兄無情地走出,沒有一絲掙扎,駱妍玉忍不住開口。

    韓宸楓徑自走進御花園,來到錦鯉池邊。「不是我無情,無情的是梁語嫣和皇上。」

    這句話分明是指責,但他的神色卻沒有一絲忿恨。綠雲罩頂,他真能不在意?

    「所以你不管我們出來後表嫂在里頭會發生什麼事?」

    「她已經不是我的嫣兒,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在意了。除了……皇上不能喚她嫣兒。」

    駱妍玉覺得莫名其妙,他在意的真與眾不同。「你在意的是名字,不是你的妻子?」

    「在意?她已經不是我所在意的那個女人了。」

    「既是不在意,為什麼當初要請皇兄賜婚?」

    「若你在意,為什麼要幫皇上支開我?」

    「我才不在乎表嫂,也不是皇兄要我這麼做我就怎麼做。只是事已成定局,我帶你離開宴會,你才不會難堪。我想勸你,她配不上你,皇兄都已經做到這程度了,你干脆放手吧。好歹你曾經那麼重視她,現在看皇兄奪了她,你不心痛?不如不要再見。」

    「心痛?」韓宸楓冷笑一聲,語氣淡漠︰「我沒有心了。」早在見到那座孤墳時,他便已經無心了。為了嫣兒的名聲,他要再等等,等尋到了一個好機會,為嫣兒報仇,所以他現在不能放手。

    「雖說是失憶,但這回表嫂死里逃生後,總覺得不一樣了……」

    駱妍玉話方出口,就听見了後方傳來騷動,幾名侍衛喊著「護駕」,匆匆跑過。他們才剛離開宴席,到底出了什麼事?

    梁語嫣如今正拚死捍衛著自己的清白。

    方才韓宸楓無情地轉身離去,梁語嫣來不及拉住他。當她還因他的無情傷心時,卻覺得頭頂一黑,是駱徘鴻站起身,從她身後環住她,壓下了她的手。

    梁語嫣嚇得想推開他,但駱徘鴻沒讓她如願,只是輕撫著她的面頰,軟聲安撫︰「你要朕不喊你嫣兒,朕便不喊,只要你別對朕這麼冷淡。」

    「皇上請放開語嫣!皇上乃一國之君,請自重!」

    梁語嫣望向四下,想尋一個可以求助的人,沒想到宮女太監們不知何時都已被遣在外。

    梁語嫣對待沒有情意的男人竟是這麼冷淡!駱徘鴻想著,是不是該告訴她他們之間的韻事;但又想,若他在她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開口,她是否承受得住?

    雖然他是一國之君,但他們之間的事終究是不倫。

    「語嫣,不要害怕,放松心情,你會想起一切的,想起對你來說,朕是誰。」

    皇帝不安分的手不但環住了梁語嫣的腰,另一手還覆蓋上她的手,輕輕地揉著。這舉動讓她厭惡。今生除了韓宸楓,她絕不讓另一個男人如此擁抱她!

    于是,她伸手抄起一碟茶點,在桌上用力一敲,碟子斷成兩截,梁語嫣便抵上自己的喉頭。

    駱徘鴻被嚇得放開她。她失憶至此,竟想以死捍衛自己的清白!他不能再沉默了,他得告訴她他們之間的事,免得她真的尋死。可當他正要開口,梁語嫣扯住了桌巾,將一桌杯盤扯落地,藉此拉開了他們的距離。

    這一連串的聲響引來了大內侍衛。韓宸楓及駱妍玉也因這變故急忙趕回,見到的就是梁語嫣手持半片碟子架在頸邊這一幕。

    眾侍衛以為有人行刺,趕來竟看見韓夫人打算自戕,再見皇帝極力安撫,紛紛感到莫名其妙。

    「朕喊護駕了嗎?全退出去!」見梁語嫣因為侍衛闖入,情緒更加激動,駱徘鴻連忙要侍衛退出。若梁語嫣真的刎頸,他怎舍得!

    看著侍衛魚貫退出,韓宸楓只是佇立在原地。見他回來,梁語嫣丟下碟子就撲進他懷里,抱著他哭泣出聲︰「韓大哥……韓大哥……」

    懷中的梁語嫣痛哭出聲、全身顫抖,讓他想起了在義陽時,梁語蓁上門尋釁的事。他永遠記得梁語嫣見他走進廚房,奔入他的懷中,雖然強忍著害怕,但身子的顫抖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直到梁嘉明與梁語蓁都走了,她才放松了戒備,哭泣出聲。

    韓宸楓很難不對這樣的梁語嫣產生愛憐,于是回住梁語嫣。

    「皇兄是怎麼嚇著了表嫂,居然讓她想自戕?」駱妍玉明知故問,得意地看著駱徘鴻的惱怒。梁語嫣失憶得好啊!連帶把自己跟皇兄的風流韻事都忘了。

    「她完全不記得朕了。」看著她尋求韓宸楓的安慰,駱徘鴻心里很不是滋味。「朕宣太醫來為她診治,讓她留在宮中吧。」

    「我不要!韓大哥,求求你,我不要留在宮里,你帶我回去好不好?」

    韓宸楓望向駱徘鴻,臉上盡是嘲諷的笑意。他還真是等不及,連讓她恢復記憶也等不了。「皇上,我娘交代今夜要和語嫣談心事,若皇上堅持留下語嫣,請先遣人告知——」

    「不,不用了。皇姑既然等著語嫣回去,朕便不強留了。」

    駱希鳳雖只是駱徘鴻的堂姑,但由于她與先帝感情甚篤,在他還是皇子時,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由駱希鳳教養的,駱徘鴻在她面前還不敢放肆。若讓皇姑知道他與梁語嫣的事,她手上可是握有先帝御賜的金鞭,上鞭昏君,下打讒臣……

    幸好皇兄還怕皇姑!駱妍玉在心里叫好,再次由衷感謝老天,梁語嫣失憶得真是太好了。

    梁語嫣房中,大夫正為昏厥的她把脈,像遇到什麼難解的問題般地皺緊眉頭,最後搖了搖頭,放開了梁語嫣的手。

    「大夫,她怎麼了?」韓宸楓一將梁語嫣帶出皇宮,上了馬車,她便昏倒在他懷中。擔心是頭上的傷所致,回府後他立即請了大夫來診治。

    「只是受了驚嚇,無妨。倒是韓公子您說令夫人有失憶的狀況,這……」

    「大夫有疑問嗎?」

    「她的傷已痊愈,並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癥,所以應不會失憶才是……」

    所以,她真是偽裝的?韓宸楓冷起了面孔。但他方下了這個結論,大夫卻說︰「不過,也有可能並非傷勢造成的失憶,而是心病所致。極度的傷心、害怕或絕望都有可能;也有可能她想逃避現況,所以選擇遺忘。」

    傷心、害怕、絕望?自從娶了她的隔日起,韓宸楓的心便沒有一日不痛,傷心絕望都是她帶給他的。害怕?她的手段才讓人害怕。

    「大夫,這種失憶,有沒有可能完全抹滅了自己,把自己當成另外一個人?」

    「很有可能。如果她逃避現況,那她會選擇一個她想過的人生,將自己變成她想成為的人。」

    送走大夫後,韓宸楓看著昏睡著的梁語嫣,陷入思考。

    所以……有可能真是失憶,因為她想過嫣兒的人生嗎?韓宸楓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個「梁語嫣」,他不想給她溫柔、不想疼惜她。她永遠是這麼自私,連失憶都是如此自私;她忘了一切,就以為別人也能忘了一切嗎?

    她給他造成的創痛,他終其一生都無法抹去。

    于是,韓宸楓心中剛浮現的一點點憐惜迅速被扼殺。他無法再待在她身邊,只能選擇逃避,一如這新婚兩個月的日子。

    今天要去哪間酒樓?群芳閣吧。韓宸楓每每想起群芳閣,總會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群芳閣里有名歌伎,歌聲煞是好听,就像……韓宸楓收起了笑容,回頭望了床上的人一眼,才轉身離去。

    那歌伎嗓聲如黃鶯出谷,尤其唱到悲曲時,如泣如訴的歌聲與梁語嫣如出一轍,總能讓他想起那曲〈妾薄命〉……

    睡夢中的梁語嫣不知道夫婿已無情地離去,睡得極不安穩,作著恐怖的夢境——皇帝發現了她不是梁語蓁,質問她梁語蓁的去處,而她答不出來,他便將她推出午門斬首……

    直到她听見一陣陣呼喚她的聲音,將她由夢境中喚醒。

    梁語嫣睜開眼,看見的是韓宸楓離去後接著入內的駱希鳳。

    「作了惡夢吧?我看你好像很害怕,便把你搖醒了。」駱希鳳拿出手絹,溫柔地為梁語嫣擦拭著額頭的冷汗。

    她又昏過去了嗎?這一回,韓大哥依然沒有留在她身邊。

    在韓府醒來後,她養傷了好一陣子。這段日子,韓宸楓刻意避著她;她多次找機會想去見韓宸楓,跟他解釋梁語蓁代嫁的事,但韓宸楓總是不見她……

    知道婆婆疼惜她,梁語嫣本想先告訴她,再請婆婆替她向韓大哥解釋。但先前韓大哥要她不準胡說的話言猶在耳,她若不先讓他明白,便讓婆婆對他施加壓力,逼他相信,韓大哥會不會更排斥她、更不願相信她?

    「我夢見皇上要殺我……」

    「好好地去見皇帝,怎麼會昏倒回來,還作惡夢呢?」

    梁語嫣幾乎就要對婆婆哭訴皇上的輕薄,但那代表她同時必須將韓大哥對她的無情也一並說出。她舍不得他受責罵,所以選擇不說。

    「宮里規矩多,我嚇壞了。」

    「既如此,以後就別進宮了。」

    「可以嗎?」好似曙光乍現,梁語嫣露出了開心的笑顏。她可以不用再進宮,不用再擔心對她虎視眈眈的皇上?

    「當然。下回再有人來請,我就直接回了他。皇帝還不敢不听我的話。」

    「娘,謝謝你。」

    「宮里雖然規矩多,但不會動不動就殺頭,不要怕。」駱希鳳愛憐地拍拍梁語嫣。宮里是有多恐怖才把她嚇成這樣?就連在睡夢里,她也是一臉驚恐。

    「皇上好像跟我很熟悉的樣子?」梁語嫣不明白,她總歸是別人的妻子,為什麼皇上對她如此放肆?先前梁語蓁是怎麼應付他的?

    「你們的婚姻是皇帝賜婚,成親隔日依禮要進宮謝恩。進宮後見到了妍玉公主,妍玉公主很喜歡你。後來皇帝便常召你進宮,說要你陪伴妍玉公主。時日一久,連皇帝都相當疼你。」

    妍玉公主喜歡她?今天妍玉公主明明說並不喜歡過去的她。「韓大哥今天在宮里有因為我被為難嗎?」她剛才那麼不給洛徘鴻臉面,當下並沒有想太多,現在冷靜下來,便開始擔心洛徘鴻會轉而為難韓宸楓。

    「怎會為難他?你不過是嚇壞了想離宮,難不成皇帝還會不高興而把你打入天牢嗎?宸楓沒事,這會兒不知道又跑到哪個酒樓去听曲兒了。」

    「韓大哥喜歡听曲兒嗎?」如果他喜歡听,她可以唱給他听,為什麼要听別人唱?梁語嫣不禁又妒又落寞。

    「突然有一天就喜歡听了,我也不知道原因。」駱希鳳看著媳婦憔悴的模樣,托起她的手輕拍。「語嫣啊,今年夏天長,都快到中秋了還是這酷暑氣候。看你整日懨懨地吃不下飯,娘親自下廚做些桂花涼糕給你吃好嗎?」

    梁語嫣搖了搖頭。她並不愛吃桂花涼糕,也不好讓婆婆親自下廚做給她吃。「我沒事。可能前些日子都躺在床上休養,所以吃不多。」

    「你不愛吃桂花涼糕了?那你要吃什麼?娘做給你吃。」

    「娘,我真的不愛吃桂花涼糕。我愛吃帶點酸味的酸梅糕,或是咸的芝麻糕。」

    怎麼口味都變了?以前她口味重,現在變得清淡,還可歸咎于天氣太熱;但甜的桂花涼糕不愛吃,反而愛吃酸的酸梅糕及咸的芝麻糕?

    「不管是酸梅糕還是芝麻糕,你愛吃娘便做給你吃。」

    「娘別忙了,我現在好多了。娘別看我這樣,我很能干的。以前我還得打掃、洗衣、做粗重活,我很健康的。」為了讓駱希鳳安心,梁語嫣還自信地拍了拍胸口。

    駱希鳳的確被她逗笑了。明明從小吃了不少苦,竟還能笑著面對?不過她看過梁語嫣的手,還真不像自小做粗活長大的手。當時她便想,雖被窮苦人家收養,但並不至于做太粗重的活吧。思及此,駱希鳳又揉揉梁語嫣的手,察覺到異樣的她,將梁語嫣的手掌攤開向上,又多摸了幾回她的手心。

    這……之前看過她的手,她的掌心多肉,十指短小豐潤;但此回再看,雖然仍是月丘豐厚,卻十指縴長,手心還長了繭,這分明是換了雙手啊!

    怎麼可能?駱希鳳馬上笑自己多想。應是她瘦了,先前手豐潤,看不見繭,現在肉沒了,繭才變得明顯吧。駱希鳳想著,又感到心疼。「不行,一定要讓你多吃一點,娘做些茶點給你吃。對了,上回教了你幾道菜,你說太難了沒學好,過兩天挑幾道簡單的再教你好嗎?」

    「好啊!」原來婆婆曾教過梁語蓁燒菜啊。想起自己一直沒好好學燒菜,現在娘不在身邊,婆婆看來很有耐心,應該不會對她的笨拙感到不耐煩吧?

    听說宮里又來了人,韓宸楓正要到大廳迎接。盡管他知道來的人要的是梁語嫣,他在或不在都無妨。但還沒走進廳里,他便被急忙奔出的梁語嫣撞個正著。她神色慌張,好似是偷溜出來的一樣。

    見到是他,梁語嫣什麼都沒說,抓起他的手便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你做什麼?」

    「娘跟宮里的人說我們有事一起出門了,回來就很晚了,不方便進宮,所以你不能現在進去。」

    「娘為什麼要阻止你進宮?」

    「是我拜托娘的,我不想進宮。」將韓宸楓拉進房里,梁語嫣半掩著門窺探,確定沒人跟來,才松了口氣,關上房門。

    「你之前一听到可以進宮,可是歡欣鼓舞又濃妝艷抹的,現在不愛去了?」

    或許是因為她見過溫柔的韓宸楓,感受過他的暖意,所以如今這個總是語帶嘲諷又冷若冰霜的韓宸楓,令她非常傷心。「韓大哥知道皇上對我的心思嗎?」

    「天下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他要誰,誰都不能拒絕。」

    她希望韓宸楓是真不知,但她終究失望了。他明知皇帝想輕薄她,卻只是漠視一切。「我不是誰的子民,我只是韓家的媳婦。皇上真要我,我抵死不從。」

    「不,你會接受。」韓宸楓篤定地說。不是他不信她,而是她的確早已上了皇帝龍床,在那富麗堂皇的宮殿里行過不知多少回苟且之事。

    梁語嫣拉開梳妝台的小抽屜,拿出先前她帶著防身的那把匕首。她受傷昏迷時,大概是婢女幫她換衣裳時發現了,便將它放在她的枕下,知道自己住在韓府生命無虞,她才將匕首收至此處。

    「若皇上真要強迫我進宮……」梁語嫣將匕首出鞘,刀身閃現銀芒。

    「你做什麼!」韓宸楓上前搶下她的匕首,不知她何時收了這麼一把危險的武器。「想弒君?」

    「弒君罪連九族,我不會連累韓家。如果哪日我躲不過,我便自殺。」

    她說她不連累韓家,她說她寧死都不讓皇帝輕薄……說得如此真切,讓韓宸楓都想相信她了。「要自殺早該做了,等到現在才做已經沒有意義。」

    「韓大哥……如果我說之前那兩個月嫁給你的人不是我,你信嗎?」梁語嫣戒慎地說道。她猶記得上回試著想對韓宸楓說出真相,他拂袖而去;但她再也不能忍受他們的關系如此冰冷,她想跟他說她才是梁語嫣,想回到先前他們在義陽的甜蜜日子。

    韓宸楓聞言皺起眉,轉過身,不悅地踱步著。剛剛見她拿起匕首的決心,他差點便心軟了;如今見她又謊稱自己是梁語嫣,韓宸楓因自己又被她的偽裝所動搖而惱怒。

    「夠了!我不想再猜測了,你到底有什麼用意?」

    「我、我沒有,我只是想把事實——」

    「你為什麼要偽裝這模樣?這不是你!你不過是喪失了記憶,還想連自己的過去全都抹煞嗎?告訴我你真實的目的!你想到了新的招數整我?發現只是喊我韓大哥已無法激怒我,發現讓皇帝在龍床上喊你嫣兒已無法讓我心痛,現在又有了新的凌虐我的方法?」要讓他眼里見的、耳里听的都是他的嫣兒,但他的理智卻一再的提醒他,這人不是。

    凌虐?梁語嫣垂在身側的手忿恨地拳起。這兩個月梁語蓁到底是怎麼對待韓大哥的?「韓大哥,過去的兩個月不是我,是梁語蓁,請你相信我!」

    若她真的不是如大夫所說,為了想當梁語嫣,而徹底忘了自己是誰,就是她的演技非常高明。這無辜的大眼,真的很像他的嫣兒。「真是高招。還有什麼說詞沒有?這樣還無法說服我,你必須多努力點。就用你當初把皇帝騙得團團轉那一招吧。能把皇帝騙上床,或許也能騙過我。」

    「韓大哥說……我和皇上……怎麼了?」

    「你真不記得了?你忘了你曾在我面前得意地說,你已經是皇帝的寵妃,要不是君無戲言,不能收回賜婚的聖旨,或許你已經進宮封妃了。還說如果我年紀輕輕就死了,到時你必會風光改嫁。」

    梁語嫣搗住雙耳不忍听。原來……這是皇帝會輕薄她的原因嗎?

    梁語蓁!梁語嫣在心中忿恨地怒吼。她怎能用她的名字、用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去做這樣的事?!難怪韓大哥這麼恨她,難怪韓大哥不再對她溫柔。

    「韓大哥,那真的不是我!過去兩個月,我被梁語蓁換了身分,賣到——」

    「夠了!我不會相信你的謊言。」韓宸楓再次打斷了她,不想再從她口中听到她把梁語嫣賣進青樓這個殘忍的手段。

    梁語嫣只能悲泣,卻無法阻止韓宸楓決絕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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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4:5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花園涼亭里傳來嬉鬧,韓府奴僕的孩子們正在與梁語嫣玩耍。

    孩子是最天真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就感受到,展露出來的笑靨也最真誠。

    正要回自己院落的韓宸楓,看見的就是這一個大人與一群小孩笑成一團的模樣。自從上回和她發生爭執,他們已好幾天沒見到對方了,沒想到竟會讓他看見這一幕。

    他一直以為再也見不到這抹笑靨的,即使這笑容不是因為他而綻放。

    如今她正用著嫣兒的臉孔展露著嫣兒的笑容,全心全意地和這些孩子玩耍,深深地吸引了他的視線。

    一個小男童看著梁語嫣,突然天真地說著︰「少夫人不一樣了呢。以前少夫人都不喜歡我們,怕我們弄髒你,要我們滾遠一點呢。」

    男童的話引起了梁語嫣的愧疚。畢竟,若不是她,梁語蓁怎有機會進韓府。「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梁語嫣帶著真誠的歉意,拍拍男童的頭。

    另一名女童也想起了什麼,馬上接口道︰「有一回我不小心闖進少夫人的院落,少夫人還拿鞭子抽我呢。」

    「我拿鞭子抽你?!天啊,那很痛的,你還好嗎?」

    「早不痛了。」

    「我拿鞭子抽你,你還願意這樣待我,不怕我嗎?」

    「剛開始是真的很怕啦,連看少夫人都不敢了,怎麼敢接近少夫人。」小女孩羞紅著臉說︰「可是後來少夫人好溫柔,不但記得我的名字,還對我那麼好,所以慢慢就不怕了。少夫人,你不要想起過去的事好不好?」小女童天真地扯著梁語嫣的手,表情中盡是懇求。

    「我保證不會再欺負你們了,你們可以原諒我嗎?」

    「原諒」兩個字想必是嚇著了一群孩子,他們一個個連忙圍上前,急急忙忙地解釋不是責怪她,只是他們好喜歡、好喜歡現在的她。

    「謝謝你們。你們好好喔,都不怪我。」梁語嫣學著孩子們的語調,奶聲奶氣地說著,還張開雙臂,緊緊摟住身前幾個孩子。

    「少夫人,不要這樣抱我們啦,我們又不是小孩子。」

    「是,你們不是小孩子,但我是啊。我就要這樣抱,你們一個個都軟軟的,抱起來好舒服。」

    這情景,讓原本繃著一張臉的韓宸楓不禁柔和了臉上的線條。她若有自己的孩子,必是個好娘親吧。

    「少夫人,什麼叫借尸還魂?」一個女童突然問出了一個對他們來說很艱澀的詞。

    「嗯……人死後呢,靈魂就會離開自己的身體,但沒去該去的地方,反而借了別人的身體又活了過來,這就叫借尸還魂。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問?」

    「我听小紅姐姐說,少夫人好像借尸還魂一樣,我听不懂。」

    韓宸楓柔和的表情立刻被嘲諷所取代。如果真有借尸還魂就好了,可惜,如今這畫面誰都不知能持續多久。大夫的藥有助于她恢復記憶,到了那一天,如今這祥和的氣氛,就會跟初冬河面上結的薄郭一般,輕輕一踫便碎了。

    「借尸還魂嗎?應該說是回歸本位才是。」

    「既然是借的,那少夫人會還嗎?可以不要還嗎?」

    「我不會還的,我的一切都在這里了。」

    「太好了!」孩子們這回都忘了剛剛還說摟摟抱抱是孩子氣的行為,一個個撲上前抱住梁語嫣。

    韓宸楓無法不為這些孩子難過。這些孩子如今這麼喜歡她,等她恢復記憶後,這一切將不復存在。到了那一天,這些孩子將會受到什麼樣的傷害……

    駱希鳳自認是很有耐性的人,卻想不到梁語嫣竟可以完全耗盡她的耐性,還險些燒了廚房。

    韓孟和及韓宸楓中午宴請了客戶。韓孟和無事,韓宸楓則微醺。午宴結束後,父子倆回到韓氏的事業之一——恆隆錢莊辦了點事。見兒子不勝酒力的模樣,不到黃昏,韓孟和便帶著兒子返家,恰巧是妻子及媳婦下廚的時間。

    只是,父子倆一進家門,就听見下人嚷著失火,全往後院廚房奔去。他們趕緊跟著前往,來到廚房一看,失火倒是沒有,但整個廚房都在冒黑煙。

    梁語嫣怯怯地站在廚房門口,駱希鳳終于忍不住責罵了她,卻是出自于擔心︰「語嫣,你在想什麼?菜燒糊了都不知道,很危險啊!」

    「我一直忘了接下來要加什麼,想著想著菜就燒糊了……」

    駱希鳳嘆了一口好長的氣。她因為有事稍離,回來時卻見到梁語嫣呆呆地站在著火的鍋子前,她的心髒都要停止跳動了。「你是告訴我,你像石頭一樣站著發呆,是在思考?」

    這句話如電流般竄過了韓宸楓的腦海。她在思考的時候會發呆嗎?為什麼他覺得此時的梁語蓁看來這麼像梁語嫣?他甩了甩頭,拋去這綺思。不!他一定是酒還沒全醒。

    他不能再被騙了。這段日子他越來越怪異,越來越覺得……這梁語蓁就跟梁語嫣一樣……讓他動心……

    「娘,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從小就是這毛病……」

    「不用跟我說對不住。廚房燒了是小事,再建便是,若你被火燒著了怎麼辦?我罵你是在罵這一點啊!」駱希鳳著急,自然語氣不悅。

    「我知道娘的意思。我以後會小心的,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結果菜全焦了,還能端上桌嗎?」

    這句話把一直在門邊听著的韓孟和引進了廚房。他不得不在意,因為他好久沒吃到妻子親自做的菜肴了。「什麼?那豈不是太可惜了!夫人燒的菜可是飄香十里,道道皆是美饌珍饈啊。」

    「你非得在這麼多人面前不正經嗎?」駱希鳳忍不住斥道。瞧他說的!

    廚房的門窗皆大開,黑煙已經散得差不多,只有空氣中還存留一絲焦味。

    一旁有幾道已煮熟的菜肴,看起來令人不敢恭維,聞起來……雖然還有焦味,但也還有幾分原有的香味。

    韓孟和上前拿起筷子,夾了其中一道翡翠肉丸入口,隨後險些沒把肉丸子當場吐出來。他望向駱希鳳,不敢相信這是妻子的手藝。

    駱希鳳對夫婿的貪吃很是無奈,她連阻止都來不及,夫婿便將肉丸送入口中了。這語嫣不知怎地,燒菜總是學不好,一開始做出來的都是焦黑的、糊的;好不容易做得有幾分像了、聞起來香了,卻更難以入口。

    韓孟和很勉強地把外焦內生且淡然無味的肉丸吞下後,便不想再吃第二口了。很明顯的,這道菜是梁語嫣作的。韓孟和看著還站在一旁盯著梁語嫣的兒子,有人這樣看著自己的妻子看到傻的嗎?這道菜該讓他來吃才是。「宸楓,你嘗嘗,這是你媳婦作的菜。」

    韓宸楓也上前夾起一顆翡翠肉丸,咬了一口,微微皺了皺眉。

    「韓大哥,是不是不好吃?」

    「你沒嘗過嗎?」韓宸楓雖然把肉丸子吞下去了,但那怪異的口感還留在嘴里沒散去。

    梁語嫣也拿來一雙筷子要試吃,韓宸楓按住了她的手。「這肉丸子沒熟,別吃。」

    「只是沒熟?」韓孟和看著兒子。他是在安慰妻子,還是舌頭壞了?只是沒熟?應該是酒還沒醒——韓孟和最後得出這個結論。

    「大概是火候沒控制好,外頭焦了里頭還沒熟透,再煮過就可以吃了。」

    「不!桂煮了!」那味道可不是煮過就沒問題的,韓孟和連忙制止。「我韓府不是請不起廚娘,廚房對語嫣來說太危險了。語嫣,我看你以後別學燒菜了,好好當少夫人就好。」

    駱希鳳不忍心讓媳婦失望,但其實她心里對夫婿這幾句話再認同不過。

    「乖,語嫣听話,廚房太危險了。宸楓,你先帶語嫣回房。」

    韓宸楓這一回很听話,拉著梁語嫣的手便走出廚房。

    韓孟和看著手牽手走出的小夫妻。梁語嫣大概因為韓宸楓突然的善意,害羞地看了韓宸楓握住她的手一眼,就低著頭跟著出去了。

    「宸楓怎麼了?今天傻愣愣的,身上還有酒味。」

    「中午喝了點酒,還沒全醒。」

    「我還以為咱們媳婦像借尸還魂的一樣,連兒子也轉性了?」

    「借尸還魂?哪里來的渾話!」

    駱希鳳看著兒子媳婦的背影,兒子的改變還不僅于此。「上回語嫣作了幾道宮里常見的糕點,比這回的好入口,宸楓嫌得沒一處好,怎麼這回只說肉丸子沒熟?」

    「這是愛。妻子的手藝再差,只要傾注了愛意,在夫婿嘗來都是珍饈。」

    駱希鳳聞言,攏起了一雙蛾眉,語氣不善︰「夫君的意思是,我燒的菜不好吃嘍?」

    發現自己失言的韓孟和急忙解釋︰「夫人當然不同,夫人乃是御膳天廚啊!」

    見感情甚好的老爺及夫人打情罵俏,廚房中的下人們偷偷掩嘴而笑,並識趣地各忙各的,不再打擾。

    沒有人發現拉著梁語嫣離開的韓宸楓臉上的異樣。他沉著臉,顯得若有所思。他打算好好弄清楚,梁語嫣……不,梁語蓁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韓宸楓拉著梁語嫣走進他的房,推她在桌邊坐下,然後從一旁的斗櫃上取來一組魯班鎖遞給她。「來,組給我看。」

    梁語嫣好不容易得到與韓宸楓獨處的時間,正是她能解釋的最好時機,可是她聞到他身上燻人的酒氣,便猶豫了。現在的他,能听清楚她要說的話嗎?

    她只是看著韓宸楓拿給她魯班鎖。怎麼過了幾個月了,韓大哥還沒玩膩?

    「韓大哥,你真的很愛看我傷腦筋。」

    這樣的一句嬌嗔,讓韓宸楓想起在義陽時,他拿了第六組魯班鎖給梁語嫣組時,她一慣地皺著眉,嗔著說︰「人家的白發都要長出來了,都是韓大哥一直讓人家傷腦、傷神。」

    梁語嫣拿起魯班鎖,又一如往常地陷入了有如發呆般的神游狀態。

    丙然是和嫣兒一樣的神情!

    韓宸楓看她皺著眉,這模樣提醒了他,他的心原來還活著,因為它如今好似被撕扯般的劇痛著。這屬于他心愛女子的神情,為什麼會出現在他最痛恨的女子臉上?梁語蓁,你沒失憶前傷我還不夠,如今失憶了,還要用這張臉繼續凌遲我嗎?韓宸楓在心中吶喊著,揚手一揮,便把梁語嫣手上的條棍揮落在地。

    「韓大哥……」梁語嫣不明白他為何突然發怒,只覺得害怕這樣的他。她不禁站起身,緩緩退了幾步。

    「你真的想當我的嫣兒,永遠忘了你自己是誰?」

    韓大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發現了先前的她與現在的她不同了嗎?梁語嫣如沐希望之光,臉上綻開了笑容,急忙解釋︰「韓大哥,我沒忘了我是誰!我真的是嫣兒,你相信我!」

    「你是嫣兒?那之前嫁給我的人是誰?每天用這張嫣兒的臉凌虐我的人又是誰?」

    丙然是這樣!是了,她有機會說給他听了。梁語嫣接著解釋︰「那是梁語蓁,我是真的嫣兒。」

    「你是真的?那義陽那座孤墳里的人是誰?若不是梁語蓁,也不是梁語嫣,難道還有第三個與你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孤墳?什麼孤墳?」

    「嫣兒已經死了!是你親口告訴我,你為了嫁進我韓家,把嫣兒賣進了宜香樓,她不甘受辱,自殺死了。你說你是嫣兒,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死而復生,又是怎麼和梁語蓁換回來的?梁語蓁現在人呢?死了也該見尸吧!」

    梁語蓁竟說她死了!那座墳又是怎麼回事?她們都沒死,哪來的墳?難道梁語蓁為了徹底抹滅她的存在,先把她賣進妓院,知道人進了妓院便會被迫隱姓埋名,然後造了假墳,對韓宸楓說她已死?

    「我的確被賣進了宜香樓,但我逃出來了,沒有自殺,更沒有所謂的死而復生。至于怎麼換回來的……」

    「說啊!告訴我你們怎麼換回來的?」

    梁語嫣努力地要回想自己是怎麼回來的。她記得自己在韓府大門見到歸來的韓宸楓及梁語蓁,之後呢?她想回想,卻逼得自己頭部又劇痛起來。回憶片段快速地在她腦海掠過,她想抓住一點點殘存的記憶,卻什麼都抓不住。

    「我忘了!韓大哥,一定是我傷了腦袋的緣故,我真的忘了!韓大哥,你要相信我。」梁語嫣被逼出了淚水。她想為自己解釋,但失去的記憶讓她無從解釋起。看著韓宸楓對她的恨意,她只覺得恐懼。韓宸楓從來不曾對她露出這麼駭人的表情。

    「忘了?真是好借口啊。那場意外的確給了你機會偽裝一切。那你是否記得,發生在你身上的意外是什麼?那場韓府上下怕你知道的實情,所謂的‘死劫’的真相。」

    她是因為那場死劫而交換了身分。或許,知道何謂「死劫」,她就能記起交換身分的原因。「什麼死劫?」

    韓宸楓憶起梁語蓁所謂的「死劫」那日,他們一同赴宴,在歸程時大吵一架。一回府,他便徑自進門,沒有搭理她,去向娘親請安,報告他與梁語蓁已回府後,就在後院看見了梁語蓁。

    在他去向娘親請安時,梁語蓁竟換了一套樸素的衣裳,在後院鬼鬼祟祟地。他上前詢問,她竟問他,不管是梁語嫣或是梁語蓁,都能當他的妻子嗎?

    他知道她又打算抓著他的痛處凌虐他,所以他說,他絕不能接受她這個雙手沾了鮮血的凶手為妻。話一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只是,他想不到,再見到她,竟是她跳樓輕生後,剛被大夫救回來,虛弱地躺在床上的模樣。

    「我們大吵了一架,你受夠了這個婚姻,所以你跳樓輕生了。可惜,你還真跳對了地方,底下的灌木叢接住了你,你只在滑下灌木叢時,額頭撞上了園里的大石而受傷昏迷,逃過了死劫。你恨我讓你想自殺,所以想了新的方法凌虐我是不是?」韓宸楓憤怒地揮落了桌上的杯壺,怒槌著桌面,彷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消減他的恨意。但醉意讓他步伐踉蹌,幾記重槌讓他跌靠在桌旁。

    見他如此傷害自己,梁語嫣不舍,連忙上前阻止了他,扶他坐到一旁椅上。看他背靠在椅背上,吐出的鼻息還有明顯的酒味,她擔憂道︰「怎麼喝了這麼多酒?我去讓人幫你做醒酒湯。」

    「嫣兒……」梁語嫣正要離去,卻冷不防被他緊擁入懷中。

    听他喊她嫣兒,她沒推開他。久違的一聲「嫣兒」,讓她十分感動。

    「韓大哥,我是!我是你的嫣兒啊!」

    「你凌虐我凌虐得還不夠,知道我深愛著嫣兒,所以你要偽裝成嫣兒的樣子,讓我愛上你,然後再狠狠推開我、笑我、凌遲我,是嗎?」

    「你……愛我?」梁語嫣欣喜地回擁住韓宸楓,她第一次听見韓宸楓說愛她。

    「我愛的是嫣兒,不是你。我恨透了你!但……」韓宸楓語氣一轉。他的確是醉了,否則怎麼會覺得今日的梁語蓁讓他如此安心,讓他全盤說出自己的想法。「但你失憶的這段時間,表現的全是嫣兒的模樣。我明明知道你的心機,卻無法維持恨你的心!」

    「韓大哥,相信你的心,看清楚我啊!」

    「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為什麼不能恨你到底,為什麼要被你吸引……明知道你別有目的,還是一頭栽了進去。你想凌遲我是嗎?你說吧,你笑吧,笑我如今遲疑的模樣,笑我一次次在你身上看見了嫣兒的幻影,笑我……好想將你當成嫣兒,擁你入懷……」

    他如此痛苦的模樣,是因為他真的愛上她了吧。明明以為她是梁語蓁,卻還是看見了她的真心,所以愛上她了。

    「你是愛我的吧?韓大哥……」

    韓宸楓懷里的是嫣兒的臉、嫣兒的聲音。他可以自欺地擁著她,想象夢里的是嫣兒嗎?

    「我即便愛上了你,也只當你是嫣兒的替身!」

    「你愛上了現在的我,那過去的我呢?」

    韓宸楓推開了她,站起身,轉過去不看她。「這一點你永遠無法如意。我愛嫣兒,那是如今的你無法取代的。」

    梁語嫣由韓宸楓身後撲抱住了他。知道韓宸楓愛著她,她便不會再輕易被嚇退了。「韓大哥,真的是我!我是梁語嫣,永遠屬于你一個人的嫣兒」

    韓宸楓闔上眼,淚水還是狂拽了。他在心里對梁語嫣讖悔,他無法殺了梁語蓁為她復仇。如今的她,眨著與梁語嫣一模一樣的翦水雙瞳,用梁語嫣的語氣對他柔聲說話,怯怯地依靠著他……他下不了手。他會想起她在皇帝面前捍衛自己清白的貞烈模樣,也會想起見到他出現、撲進他懷中求援的可憐模樣,更會想起她思考時呆若木雞的可愛模樣……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嫣兒啊!

    「你不是……不是……」

    「韓大哥,相信你的心……」

    韓宸楓轉過身,凝視著梁語嫣。她就站在眼前,活色生香,和他的嫣兒一般的笑容、神情。醉意逼得他顧不得其它,他要把她當成嫣兒擁抱,他要將思念嫣兒的感情全傾泄在這副身軀上!

    韓宸楓低吼一聲,便大步上前橫抱起她,狠狠地吻住了她。梁語嫣還兀自掙扎著,韓宸楓將她扔上床,不容她反對。

    「韓大哥……」

    粗暴的擁抱、蠻橫的親吻,多少傷了梁語嫣。但梁語嫣最終還是沒有反抗,她知道韓宸楓心里的矛盾,所以他無法溫柔。她不會抵抗,反之,她會慢慢地告訴他,讓他相信,她真的回來了。雖然她不知道曾經傷害了他的梁語蓁身在何方,但她回來了,再也沒有人能拆散他們了。

    稍晚,擺了一桌晚膳的桌旁,只有韓孟和及駱希鳳坐著。

    「少爺和少夫人呢?」韓孟和不解地問。

    一名婢女帶著曖昧的笑容欠了欠身,道︰「少夫人在少爺房中。」

    「那怎麼沒喊他們呢?」

    「他們……沒空呢……」

    「忙什麼忙到沒空吃——」韓孟和話說到一半,妻子扯了扯他的衣袖,以眼神示意他看向婢女曖昧的笑容。

    突然意會的韓孟和這才笑道︰「沒關系。他們忙,晚些餓了再煮便是。」

    這小兩口終于和好了嗎?韓孟和與駱希鳳終于松了口氣。兒子媳婦的婚姻讓他們操心得快生出華發了,和好了就好。

    義陽城宜香樓。

    入眼的是雕梁畫棟,入耳的卻是下流的喘息。躺在綴著紅紗的床上的梁語蓁雙眼發直地盯著上方,好似神智解離了一般。只要出得起夜度資,她便任由那男人在她身上馳騁喘息。

    「牡丹、牡丹!」身上的男人在激情中不斷呼喊著她的花名。這男人是誰,她已不記得。她只是在完事後無情地將男人推下身子,便起身穿衣送客。

    本來這樣的不堪該由梁語嫣來受的,但因為一時的陰錯陽差,她被抓回了宜香樓,開始了這送往迎來的日子。

    她不明白,自己都已謀算到這地步了,為何天還不放過她,非要如此折磨她。

    她不甘心地想起那一天。那個變故,讓她起了念頭策畫這李代桃僵之計的那一天……

    當時,得知了滿載的船在江上翻覆的消息後,梁嘉明準備帶著妻小連夜逃離義陽。剛要踏出梁府大門時,便被得知翻船消息而趕來的客戶們攔住了。

    他們的細軟被一搶而空,家中值錢的器物全被搬光,房地契也被搶走。不到一個時辰,他們便一文不名。

    見識過如蝗蟲般搜刮梁家的債主後,養尊處優的梁語蓁再也無法忍受。她怨父母為何要不自量力。韓家給的聘金夠他們不愁吃穿,為何還要去搏這個輸贏?

    想到梁語嫣即將嫁入京城第一世家,從此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梁語蓁極不甘願。她自始至終都認為,韓家少夫人的頭餃應該屬于她。

    之前見到宜香樓而生出的念頭,如今重被她想起。她要改變目前的困境,她要爭取該屬于她的一切。「爹、娘,我有一計要你們配合。」

    「什麼?」

    「把梁語嫣賣進宜香樓。她賣身的銀子,應該還夠你們過日子。」

    「語嫣是韓府未過門的媳婦,把她賣了,我們怎麼跟韓府交代?」

    「不用交代,我會代替她嫁過去。她被賣進了宜香樓便出不來了,誰會知道我李代桃僵之計。」

    看著女兒陰冷的笑,梁嘉明不寒而栗。「語蓁,她是你的親妹妹啊!」

    「她不配!那個命帶不祥的女人只是低賤的奴僕,不配身為我梁家人。」

    梁嘉明終究良心未泯,無法認同這個做法,但沒想到妻子卻開口應允了。

    本就躁郁成疾的她,經歷過剛剛的變故,神情更瘋狂了。「好!就這麼做。」

    「夫人,語嫣也是你親生的啊!將她送養、過繼都還說得過去,但你真忍心將她推入火坑?宜香樓進得出不得,這我做不到!」

    「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你要我未來怎麼活?這是她欠我們的!」

    「夫人,你冷靜一點。語嫣心軟,我去見她,讓她借我們一點盤纏,找到了機會,我就帶你們離開義陽。」

    卜芃卉鐵了心,當下坐在地上,表明她不會離開。「我不能讓語蓁跟著我們吃苦。你去跟梁三說,語嫣是梁家人,不能由韓府出嫁,把她騙回來。然後我們便讓宜香樓來把人帶走,再讓語蓁偽裝成她,嫁進韓府。」

    「語蓁就此消失,難道不會啟人疑竇?」

    「說我得了急病,讓我詐死吧。」見娘親贊同她的提議,梁語蓁再次獻策。這當口不能由得爹優柔寡斷。

    听著妻女的計劃,梁嘉明不禁感到寒心。但他太愛妻女,若要他作選擇,他只能放棄梁語嫣。

    于是,梁家夫妻依了女兒的計,讓她代為嫁進韓家。但梁語蓁沒算到梁語嫣與韓宸楓的關系已親密至此,她在新婚隔日就被揭穿,但梁語蓁隨即找到了保命的方法。

    韓宸楓無法擺脫她,他們成了一對怨偶,她知道該為自己打算了。既然皇帝中意她,或許她可以更進一步成為皇帝的寵妃。賜婚聖旨是一個阻礙,她還沒說服皇帝收回聖旨之前,便收到了娘親的來信。

    信中說梁語嫣在販賣初夜的那晚逃了,宜香樓曾找上門來尋梁語嫣。

    梁語嫣無處可去,極有可能上京。梁語蓁正無計可施時,一日她與韓宸楓外出回府,竟讓她看見了在一旁窺探、見到韓宸楓便要上前的梁語嫣。

    梁語蓁屏退了左右,先一步扯住了梁語嫣,將她拉至韓府旁的小巷,再由平常少人通行的偏門進入後院。「事到如今,你來此做什麼?」

    「你以我的名義嫁進韓家,我要拆穿你!」

    「拆穿?你來遲了一步,宸楓早已知道我是誰了。」梁語蓁露出得意的神色,看著錯愕的梁語嫣。

    「不可能!韓大哥若知道你是假的,不可能就這麼作罷。」

    「梁語嫣,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們長得一個模樣,我又出身名門,何以認為他會選你而不是選我?」

    「那就讓我見他,我自己問他。」

    「見他?你可知宜香樓已派人來找你,你一出現,馬上會被抓回宜香樓去。」

    「我是被你害的,韓大哥會救我,會為我擺平宜香樓的。」

    梁語蓁露出了憐憫的笑容,彷佛梁語嫣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在你剛被抓進宜香樓時,或許有這個可能性;但在你殺了你的恩客時,這可能性便不存在了。」

    「我……殺了人……」

    「你忘了你怎麼逃的嗎?你拿花瓶砸了恩客的頭,他那晚就死在房里了。」

    梁語嫣大受打擊,踉蹌後退。怎麼可能!她用的力道不大,她以為他只是昏過去,原來……他死了嗎?

    「你騙我!」

    「我騙你?好啊,你進韓府去啊,去求你的韓大哥啊。韓府丟不起這個臉,到時宸楓不會承認你,他省慶幸我們是雙生子,沒人分得出我們。」

    梁語嫣不想相信梁語蓁的話,卻無法反駁。她的確沒留下來看那男人發生了什麼事,她走的時候他流著血,如果一直沒人發現他,他會不會因為流血過多而死?

    知道她殺了人,韓大哥還會要她嗎?就算他還要她,韓府丟得起這個臉嗎?她的公婆能接受她嗎?韓府是皇親國戚,怎能容許有一個曾被送進青樓、清白見疑還殺了人的媳婦?

    「你為什麼要幫我?你明明可以讓我在韓府難堪的。」

    「幫你?梁語嫣,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梁語蓁冷哼一聲,毒計再度萌生。她必須騙走她,讓她留在京城,對自己是個隱憂。「韓府不會承認你的身分,你最後會被當成是誰?是我梁語蓁!我絕不容許你毀了我的名聲,讓人誤以為被賣至妓院、殺了恩客的人是我。」

    是啊,這才像她。她不會關心她的死活,她考慮的一向只有自己。

    「城西郊外有間破廟,你去那里等我。我收拾一些衣物、盤纏,等一下送去破廟給你。你永遠離開京城,不準再回來。」

    梁語嫣跌靠在圍牆邊,失落地點了點頭。

    見她這模樣,梁語蓁很得意,立刻轉身離開去收拾東西。幸好她們身形一致,她不用吩咐他人,就能替梁語嫣準備。

    梁語嫣見梁語蓁轉身離開,直至不見身影。她本想直接到破廟去等梁語蓁,卻听見了熟悉的聲音。

    「你為什麼穿成這樣躲在這里?」韓宸楓正要回自己的院落,見後院有人行跡可疑,便上前來查看。

    梁語嫣乍听見那熟悉的聲音,幾乎熱淚盈眶。她好想念他,想念他的溫柔、他的笑容、他的聲音。她抬起頭,卻看見韓宸楓沉著一張臉,想起如今在他眼中,她是梁語蓁。他的神情告訴了她,他們的婚姻並不快樂。

    「梁語蓁,回答我。」

    韓大哥果然知道她們換了身分,但他還是接受了?梁語嫣不禁感到絕望,因為韓宸楓證實了梁語蓁的話。「對你來說,不管是梁語嫣或梁語蓁,都能當你的妻子嗎?」

    韓宸楓拳起了手,明示了他的憤怒。只說她不配當他的妻子,還不夠發泄他的怒意,于是,他殘忍地回復她︰「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凶手,不配當我的妻子。」

    這句話無異是直接將梁語嫣推入萬丈深淵。梁語嫣笑了,臉上卻是肆意流泄的淚水。

    韓宸楓看著她的淚眼,厭惡她還想以眼淚達到目的,于是無情地轉身離去,始終沒有發現眼前的人便是他思念的愛人。

    梁語嫣決定不逃了。逃有什麼用?能逃到何處?她恨天意捉弄、恨親生父母的無情、恨長姊的殘忍。她就如他們所願,永遠消失在他們眼前吧!她抬眼一看,一座華麗的樓宇就在眼前,她緩緩走去,一階階地往上走……

    當梁語蓁帶著一個包袱,偷偷由偏門走出韓府時,梁語嫣正闔上眼,縱身往下一跳。

    在劇烈的痛楚中,梁語嫣感覺自己著了地,眼前一片昏黑,只听見一名婢女跑到她身邊,大聲叫嚷著︰「不好了!少夫人跳樓了!」

    少夫人?梁語嫣竟還能笑。是,她是韓府的少夫人。

    早已出了門的梁語蓁還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只盼梁語嫣能早一日離開京城,她就早一日安心。她們長得太相像,只要讓人看見她,懷疑她,就有可能傳到韓宸楓耳中。只是,當她來到破廟,並沒有見到梁語嫣。

    她怎麼了?是找不到地方,還是被宜香樓的人抓回去了?

    那也好。反正她為她帶來這些衣物盤纏,也算仁至義盡了。她將包袱隨意放置在地上,便要轉身離去。

    此時,兩個面露凶光的男人走進了破廟。

    「牡丹,終于等到你落單了。」

    「我不是牡丹!」

    「你不是牡丹?」兩個男人冷笑,彷佛她說了天大的笑話。「牡丹,你忘了我可是每天都在期待你賣了初夜後,也可以和我相好一次啊。」

    「那不是我,那是我雙生妹妹。你們認錯人了!我是韓府的少夫人,我不是你們說的牡丹!」

    「牡丹,你認命吧。我們去了韓府,正好見到有個人把你拉進了後院,等了你好久才等到你出來,一路跟蹤你,直到你離開大街進了這破廟,等到了抓你的大好機會啊。」

    「我真的不是牡丹!不信你們可以帶我去韓府,他們會證實我的身分。」

    「你不是牡丹?那為什麼要收拾包袱?韓府少夫人想出游嗎?」

    「這包袱不是我的。」

    兩個男人決定不再多說。好不容易抓到人了,他們要帶她回去交差,管她是什麼少夫人還是牡丹。反正老板要的是這張臉,他們抓回去便是。

    梁語蓁還想抵抗,卻敵不過他們的氣力。當她還在他們手中掙扎時,其中一人不耐煩,拿出備好的迷魂藥,蒙住了她的口鼻,直到她昏去。

    兩人相視一眼,便快速動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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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5:1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韓宸楓醒來的第一眼,便看見了懷中的人,瞬間清醒了。

    他終究抱了她!明知道她是梁語蓁,還是被她的偽裝吸引,擁抱了她。

    韓宸楓的手扣上她的頸子,多想就這麼殺了她,為梁語嫣報仇。但在看見她皺著眉睡著的模樣,手又無力了。

    睡著的她作著惡夢吧,才會如此皺著眉。她怎能學得這麼像,連皺眉的模樣都這麼像?

    韓宸楓收回手,轉而移至她的眉間,撫平那之上的皺褶。她在睡夢中因他的安撫而舒開了眉頭。繼而韓宸楓便發現,在她眉間的疤痕下,隱約可見三條淡紋。

    為什麼會有這三條淡紋?莫非她學嫣兒久了,連眉間皺褶都生出來了?

    韓宸楓想到還有一個方法可以確認。他將手探進被子里,解開了她的抹胸綁帶。當他緩緩扯落她的抹胸時,竟沒見到本該在那里的紅色腳形胎記。再往她的側腹看去,入眼的是那條幾個月前為了救他而被刺傷的刀疤!

    韓宸楓雖有一堆疑問未解,但他是欣喜的。他顧不得梁語嫣還在睡夢中便激情地吻醒了她。

    梁語嫣由回憶的夢境中醒來,發現自己被韓宸楓吻著,用力推開了他,瑟縮在床邊。她想起來了,想起了那段她遺忘的記憶,也了解了大夫所說的。大夫說她的失憶並不是身體的傷害,而是心病。

    為了逃出宜香樓,她殺了人!韓大哥若知道她殺了人,還會接受她嗎?雖然公婆都很疼她,但若知道了她的過去,真的會毫無芥蒂地接受她嗎?

    韓府是皇親國戚,丟不起這個臉。

    「嫣兒,為什麼推開我?」

    「你……」

    「是,我喊你嫣兒,我認出你了。這段時間你一直想告訴我的原來都是實話,你是我的嫣兒啊!」

    梁語嫣錯愕地望向韓宸楓。他認出她了?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他要認出她來?她抱著身子,蓋上被子蜷縮著。韓宸楓不解地看著,卻听見被子中傳來她的哭聲。

    「嫣兒……你怎麼了?」

    「我不是嫣兒。我想起來了,我是梁語蓁,背叛你、傷害你的梁語蓁。」

    她一再說她不是梁語蓁,他不听;現在他確認了她的身分,她反而不承認了。為什麼?她想起了什麼?想起了為何失憶?

    韓宸楓一回想,忽覺一陣顫栗……

    是啊。她是嫣兒,那表示那天自殺的人是嫣兒!她為什麼會跳下來?因為他對她說的狠話?但他所說的凶手指的是梁語蓁,她應該清楚的才是。

    「嫣兒,我已經認出你了,你是我的嫣兒,為什麼不肯承認?梁語蓁騙我說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嗎?剛才我認出了你,你又知道我有多開心嗎?」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嫣兒……」

    她的哭聲令他揪心。他想把被子扯下來,她拉著不讓他如願。他只好把她連同被子一起摟進懷中,輕聲安慰道︰「別哭。等你願意承認了,再告訴我。」

    他的聲音顫抖。蒙在被子中的梁語嫣慢慢止了哭聲。韓宸楓對她的情意,她如今明白了;韓宸楓因梁語蓁而吃的苦,她感到心疼;如今她恢復記憶了,但仍然不知道梁語蓁的下落。梁語嫣向天祈求,就讓梁語蓁永遠消失吧!她再也不想失去韓大哥了。

    梁語嫣封閉了自己。不是鎮日失神地呆坐在房里,就是獨自在花園一角望著遠方,不言不語。不管誰跟她說話,她都不回應。

    駱希鳳及韓孟和本以為兒子媳婦和好,他們的婚姻否極泰來,沒想到又突然生出了變故。直到此時,韓宸楓才老實告訴他們,其實當時嫁來的是梁語蓁,為了梁語嫣的名聲,他隱忍了下來,沒向皇帝告發梁語蓁的欺君之罪。當然,他沒漏說皇帝與梁語蓁的不倫之事。

    听完,韓孟和義憤填膺,駱希鳳悲憤不已。尤其是駱希鳳,幾乎要請出金鞭,直奔皇宮教訊天子了。

    韓宸楓安撫了娘親的情緒,不在乎地笑道︰「娘,我不在乎皇帝跟梁語蓁的事,只要我的嫣兒回我身邊就好。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座墳,也不知道嫣兒是怎麼逃離宜香樓的,但她回到了我身邊,不是一縷芳魂,這就夠了。」

    「我真胡涂。明知道她口味變了,也發現她們的手長得不一樣,居然沒察覺!明知道她是雙生女的。」駱希鳳想起當時的異常,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難怪僕人們說她是借尸還魂,連個性都變了。」

    現在想起,韓宸楓也覺得合理了。當初他還以為是梁語蓁又要凌遲他,才偽裝成嫣兒的模樣,一次次地對她出言諷刺、辱罵,現在想來滿是後悔。

    「我沒發現這些異狀,還那麼殘忍地對待她……」

    駱希鳳將兒子的自責看在眼里,但怎舍得責備他。他對梁語蓁有多強烈的恨意,就對梁語嫣有多深刻的愛意。她們的確這麼相像,誰都沒認出來……

    「梁語蓁呢?語嫣又怎麼會進了韓府,被當成是梁語蓁?」

    「這一點我也不知,嫣兒也不說。」

    「雖然梁語蓁下落不明,但一切都過去了,她為什麼說自己是梁語蓁呢?」

    「所以我要請爹娘幫我一個忙。我打算去一趟義陽,好好查個清楚。這段時間,請你們幫我照顧嫣兒。好不容易失而復得,我禁不起再一次失去她了。」

    韓孟和知道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我們當然會照顧語嫣。只是,你要怎麼查?」

    「我上回悲憤交加,一時失了冷靜,只看見一座孤墳便相信嫣兒已死,沒詳細調查。這一回我去義陽,第一個要找的就是宜香樓的樓主。」

    「找她做什麼?」

    「梁家要梁語蓁詐死代嫁,犯下這等欺君大罪,一定不敢聲張,所以我索性直接找上宜香樓。只要肯花銀子,沒什麼問不出來的。查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我要把岳父岳母接過來看看嫣兒。嫣兒還有一個感情很好的妹妹,或許見到她的養父母及妹妹,她就能解開心結。」

    「好的,快去快回。」

    韓宸楓已到義陽去好些天了,梁語嫣的情況卻越來越讓人擔憂,幾乎成了魂不附體的空殼子。

    駱希鳳陪著她。她不說話,駱希鳳就自己找話題,跟她聊聊韓宸楓小時候的事,但從沒有得到響應,也不知道梁語嫣是否有听進去。

    但駱希鳳實在心疼這可憐的媳婦,所以不厭其煩,每天都對她說新的故事,其中還包括韓宸楓小時候的糗事,希望至少能讓媳婦笑一笑,卻從未見她有過反應。

    今日,韓府來了一名意外的訪客,是輕車微服來訪的當朝天子駱徘鴻。

    幾次宣梁語嫣入宮,都被堂姑擋了下來,駱徘鴻終于抑忍不住思念之情,親自來到韓府見梁語嫣。他親自前來,堂姑總不可能趕他走吧。

    見他來訪,駱希鳳欠身行禮道︰「下人們真該死,居然沒有通報臣妾,讓臣妾去大門恭迎聖駕。」

    「是朕讓他們直接帶朕來見皇姑的,請皇姑別責怪他們。」駱徘鴻對駱希鳳很是恭敬,「再說,朕曾免了皇姑見駕之禮,當是朕來向皇姑請安才是。」

    「皇上言重了,怎堪皇上大禮。」

    堂姑神色有異,見到他也不如從前熱絡了。駱徘鴻還有一點覺得疑惑——

    從他來至,梁語嫣便一直未起身向他行禮。

    「語嫣怎麼了?」駱徘鴻想上前探視,駱希鳳卻擋在他們之間,將梁語嫣護在身後。

    「皇上,語嫣的病況加重了,如今誰也不認得了。」

    「怎會如此?怎不找宮里的御醫來診治?」

    「大夫說了是心病,華佗再世也幫不了她,得靠她自己。」

    「可否讓朕看看她?」

    「皇上,男女授受不親,不方便。」

    堂姑說得在情在理,駱徘鴻若硬要探視,豈不明示了他們關系有異。「語嫣不認得朕,實在讓朕傷心。」

    「她現在誰都不認得了,連自己的夫婿宸楓也不認得了。」

    才剛說到韓宸楓,韓宸楓就帶著梁三夫妻及小采回到韓府。一回府,听見皇帝表兄來了,正在後花園的亭子里,便將梁三一家交給僕人接待,連忙趕來。如今在他府中的是他的嫣兒,可不是梁語蓁,他再不容皇帝覬覦她。

    見韓宸楓匆匆來至,駱徘鴻臉色一沉。「宸楓,你是怎麼照顧自己妻子的?竟讓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

    韓宸楓很想反駁,但他對這情況終究責無旁貸。「是宸楓的錯,沒有好好照顧她。從今以後,宸楓會以生命疼惜她,誰都不許介入。」

    駱徘鴻明白韓宸楓言中之意是針對他,這是否代表他已經知道了他與梁語嫣的情事?既然他知道了,他是不是該強硬地把梁語嫣召來自己身邊?瞧梁語嫣都被他傷害成這模樣。「朕常想,是不是該收回賜婚的聖旨。」

    「皇上,君無戲言,您不能收回。」韓宸楓的言語中可沒有一絲急迫,彷佛他這個皇帝的聖旨不算什麼,就算要收回,他也不會放手。

    「你並不疼惜她。」

    「怎不疼惜?」韓宸楓由懷中拿出一只小荷包,放到駱希鳳手中。「娘,這是我為嫣兒訂做的飾物,您看看。」

    駱希鳳由荷包中拿出一條精致的銀煉,墜飾是顆鵝黃色寶石。「這是……」

    「是額飾。嫣兒很介意她眉間的疤。」韓宸楓接過娘親手中的銀煉,為梁語嫣戴上,墜飾垂綴在她的疤痕上。

    「送一個飾物就是疼惜?」

    韓宸楓很明白駱徘鴻為何會對他如此不善。在駱徘鴻心目中,眼前的人還是梁語蓁,是與他私通的人。韓宸楓不想再看駱徘鴻被梁語蓁所騙,本要將事實告訴他,但駱希鳳阻止了他。因為,他當時沒有及早稟告事實,同樣犯了欺君之罪。

    如今只能盡力阻止駱徘鴻及梁語嫣再相見。皇帝有後宮三千佳麗,終究會忘了她。

    駱徘鴻看梁語嫣還是不言不語,這豈是遺忘,根本已失心了。他擔憂韓宸楓不會好好待她,決意帶她回宮。「既然重視她,就讓朕帶她回宮讓御醫診治。」

    韓宸楓還想阻擋,卻被皇帝身旁的侍衛架開。

    駱徘鴻在梁語嫣身前蹲下,那額飾的確為梁語嫣增添了光采,只可惜現在的她面無表情。駱徘鴻托起了梁語嫣的手,扶著她站起身,便要帶她回宮。梁語嫣只是呆傻地任人擺布,直到被架著的韓宸楓喊出聲音。

    「嫣兒!你若就這麼離開我,便是要了我的命!」

    梁語嫣停步了。是誰在聲聲喚著她?是誰在說失去她就是要了他的命?梁語嫣雙眼逐漸回了神,看見的是被幾名侍衛制住的韓宸楓。

    「語嫣……你……你恢復了?」駱徘鴻因為梁語嫣再度有了反應而欣喜,但她是被韓宸楓喚回神的,仍令他覺得不快。

    梁語嫣低下頭,看見駱徘鴻一手摟在她腰間,另一手還托著她的手,想帶她離開,便急忙退開。

    「語嫣,跟朕回宮,朕會讓御醫來診治你,直到你記起朕為止。」

    梁語嫣看著被架住的韓宸楓,盡管畏懼天威,但她還是挺直了背,倔強又高傲地迎視著駱徘鴻。

    駱徘鴻露出了笑容。是了,這就是他的語嫣,她記起了嗎?

    「皇上,語嫣無恙,無需御醫。語嫣已經記起一切了。」

    「你記起一切了?也記起朕了?」

    「那是自然。」

    「那你听話,隨朕回宮,眹會讓御醫為你詳加診療,直到確定你完全無恙。」

    此時,梁三一家踫上了因為皇上來訪而急忙由錢莊趕回的韓孟和,一並來到了後花園。

    「嫣姊姊!」小孩子當然不懂什麼禮儀的,本就想著梁語嫣嫁到京城再見不易,後又以為梁語嫣已逝,小采曾痛哭多日;現在知道梁語嫣還活著,她開心地就想上前摟住她。

    爹娘及小采怎麼來了?梁語嫣忍不住退了一步。那件命案在義陽傳得有多大?爹娘知道了嗎?

    「你別過來,我不是什麼嫣姊姊!」

    小采雀躍的腳步立時止了。這是嫣姊姊嗎?為什麼對她這麼凶?

    梁三連忙拉住小采。雖然韓宸楓很肯定地告訴他們,如今在韓府里的是梁語嫣,但她這模樣仍讓他們不禁懷疑。

    「皇上,這三位是語嫣在義陽的家人。如今家中有客,實難招待皇上,語嫣真的已經痊愈了,皇上還是請回吧。」駱希鳳想著的全是藉由梁三一家讓媳婦解開心結,在這當口,她實在沒有心思招呼皇帝佷兒。

    這人是皇上?梁三夫妻連忙跪地叩首,一邊把賭氣看著梁語嫣的小采拉著跪下。

    既是梁語嫣的家人,駱徘鴻便立刻要他們平身。而且,看得出來堂姑已顯得不耐,駱徘鴻只得不再堅持。「那麼,語嫣,朕會再來看你。」

    梁語嫣見駱徘鴻想再上前握她的手,假意欠身行禮,與他退開了一步遠。

    「恭送皇上。」

    駱徘鴻轉身離去,侍衛自然放開了韓宸楓,跟著離去。

    終于,院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再度有了聲響,竟是小采哭喊道︰「你不是我的嫣姊姊!我的嫣姊姊已經死了,你不是她!」話落,小采轉身往後花園深處跑去。

    梁語嫣紅了眼眶,忍著傷心,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小采消失的方向。劉惜本想追著小采過去,韓宸楓攔住了她。看來,梁語嫣的心結要解,小采會是關鍵,他要讓梁語嫣自己去面對小采。

    梁三帶著歉意地對韓孟和駱希鳳陪笑臉。「韓老爺、韓夫人,真對不住,我沒把孩子管教好。」

    孩子是最天真的,駱希鳳能理解,所以沒有生氣。「親家別這麼說,她只是太依賴姊姊了。」

    「這孩子以為語嫣死了,哭了好幾天,哭到眼楮都紅腫了。語嫣離開前曾教會她寫不少字,所以她寫了好多信要燒給她,現在知道語嫣沒死,她又開心地把信都帶來要給語嫣。」

    韓宸楓一直看著梁語嫣的反應。小采的傷心,梁語嫣一句句都听進了耳里,直至他看見她眼眶逐漸泛紅,還抿著唇,忍著不讓眼淚落下。

    梁語嫣不知道韓宸楓注意著她。她本就只是自欺欺人地偽裝自己不是梁語嫣,如今听到小采這段日子的傷心,她十分不舍。但,她仍是無法承認自己的身分。

    接著,她想起了小采最愛的風箏,或許能用風箏安撫她。于是,梁語嫣對身旁的婢女交代︰「拿一個風箏來。」

    不久後,婢女奉上風箏,梁語嫣便往小采消失的方向走去。

    「多日來我們都束手無策,孩子天真,或許反而可以幫上忙吧。」駱希鳳見梁語嫣追著小采而去,終于又有了希望。

    韓宸楓當然也心系梁語嫣,所以他請梁三夫妻跟他的父母解釋這些日子在義陽查到的事,便追了上去。

    梁語嫣要人幫忙把風箏放上天,才拉著風箏線來到小采身邊。小采雖然從剛才就坐在樹下哭泣著,但看到最愛的風箏,還是不免被吸引了目光。

    梁語嫣來到小采旁邊坐下。「你不是最愛風箏嗎?這給你。」

    「你到底是梁大小姐還是嫣姊姊?」

    「小采……」

    「我只要嫣姊姊,你不是就不要跟我說話。」

    看小采偏過臉去擦拭著眼淚,梁語嫣好心痛。小采從出生就常讓她抱在懷里,甚至有時娘比較忙,就會用布巾把小采綁在她的身上,讓她幫忙照顧。小采從小就很依賴她,連放個風箏都纏著她幫忙。

    「我問娘,人死了之後會去哪里。娘說,人死了會到天上去,所以人家都說‘在天之靈’。娘要我不能再哭,不然嫣姊姊在天之靈不會安心。」

    「那你還哭。」梁語嫣感動地流下眼淚。

    「我不會再哭了。」小采拭去眼淚,抬起頭仰望著天上的風箏。「風箏飛得那麼高,能不能飛到嫣姊姊的身邊,把我的想念告訴嫣姊姊?」

    「你不是寫了很多信嗎?我教你可以把信給嫣姊姊看的方法。」

    「真的嗎?」小采終于回頭看她了。

    這「梁大小姐」溫柔地看著她的樣子,好像嫣姊姊。

    「真的。把信給我吧。」

    小采從懷中掏出幾封信遞給梁語嫣。梁語嫣把風箏線由線軸上扯斷,交到小采手中。打開第一封信,就是小采歪歪斜斜的字跡,稚嫩的筆觸及淺顯的文筆,卻把對她的思念之情寫得情感澎湃。她將風箏線由信的中央穿過,把信推到一定的高度,再扯動風箏線。那封信便借著風勢,緩緩地順著風箏線被推升。接著,梁語嫣把信一封封看完,再一封封讓信升至高空。

    小采從沒看過風箏還可以這樣放的,驚訝地看著信一封封順著風箏線被傳到天上去,終于露出了笑靨。「你們要到嫣姊姊身邊,讓她看見我想對嫣姊姊說的話喔!」

    梁語嫣終于忍不住,雙手一伸就把小采抱入懷中。「小采,對不起!是嫣姊姊的錯,嫣姊姊不該不認你!」

    小采莫名其妙地看著抱著她、把臉靠在她頰邊哭泣的梁語嫣。她又變成她的嫣姊姊了嗎?

    「嫣……姊姊嗎?」

    「是!是我!小采,我是你的嫣姊姊!」

    小采開心地也想摟住她,卻讓手中的風箏線離了手。「啊!風箏……」

    此時,她們頭上黑影一罩,是韓宸楓及時出現,一把抓住了風箏線。「這上面都是小采寫的信,若真飛了,你嫣姊姊又要哭不停了。」韓宸楓大力揉了揉小采的頭頂,感到頗吃味。為了小采,梁語嫣居然承認了身分。

    小采嘟起嘴,不滿韓宸楓的動作。她揮開了韓宸楓的手,順了順自己的發。看韓宸楓微笑著緩緩收起風箏,她抱住了梁語嫣。「嫣姊姊別哭了,小采不生嫣姊姊的氣,只要嫣姊姊不要再不認小采就好。」

    慢慢地將風箏扯回的韓宸楓,當然也把小采的信收了回來。他瀏覽了一遍,看見了一個小女孩的思念。對她來說,梁語嫣是第二個娘親了吧。

    當韓宸楓將信一封封折好時,旁邊的一大一小已停止了哭聲,他便將兩人一同摟入懷中。

    「討厭啦!姊夫要抱,抱嫣姊姊就好,不要抱我啦!」小采不依地扭動著。

    「沒辦法啊。我雖然很吃味你嫣姊姊為了你才肯承認自己的身分,但我還是很開心。要不是你,你嫣姊姊不知道要鬧別扭到什麼時候。我太開心了,忍不住也想抱你。」

    小采用力推開了韓宸楓,當然也一並推開了梁語嫣。韓宸楓看得出來,梁語嫣一臉的悵然若失。

    「我才不要跟你們在這里抱來抱去。我要去告訴娘,嫣姊姊已經認我了。」

    看小采跺了一下腳才跑開,韓宸楓笑得更開懷了。「雖然她是我的大恩人,但她也是十足的殺風景,妨礙了我跟你談心。」

    梁語嫣拭去眼淚,將韓宸楓折好的信捧在心口,她知道自己總是要面對的。她抬起頭望向韓宸楓,決定對他坦白一切︰「韓大哥……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韓宸楓斂起笑容,用手指順了順梁語嫣的發,才滑下她的臉頰。「我知道,我也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你知道了?」

    「我全知道了。知道梁語蓁為了讓自己代嫁,把你賣進青樓;為了怕消息敗露而詐死。我認出她後,她索性告訴我你死了,想讓我死心;我還知道……你被賣進了青樓,過了十多天才逃出來……」他不敢想象,那十多天梁語嫣在青樓里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必須相心。最後,他確定,即使她真在青樓里損了清白,他都不想放開手。

    「你不在乎?」梁語嫣怯怯地問。

    「我只需知道你是我深愛的人就夠了。」

    「但你韓家是京城第一世家,能接受一個殺人凶手當媳婦嗎?」

    韓宸楓疑惑地反問︰「什麼殺人凶手?」

    「你、你不是知道我怎麼逃出宜香樓的嗎?」

    「你打傷了一個義陽當地的大戶,他要追究你打傷他,所以要宜香樓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你找出來。宜香樓在義陽韓府沒守到你,便想京城韓府或許可尋到你,怎知一個陰錯陽差,他們把梁語蓁給抓回去了。」

    「打……打傷?他沒死?」

    「你若想要他死,我可以代勞。」韓宸楓陰惻惻地說。但梁語嫣知道那不是因為氣她,而是因為那大老爺欺負了她。

    「他沒死,所以我沒殺人?」

    「你當然沒有,小傻瓜!」韓宸楓將她攬進懷中安撫。就算她殺了那個男人,他也只會拍手叫好。「所以你是擔心自己殺了人,才不認我?」

    「梁語蓁說你們韓家丟不起這個臉,你也已經接受娶了她的事實,所以要我別再來找你,別自取其辱,還說要拿一些衣物盤纏到城外破廟給我。她去收拾時,我遇到了你,你對我說絕不會認一個殺人凶手當妻子,所以我絕望了,才……」

    「才由華樓跳下去?」天啊!多麼天大的一個誤會。就因為他沒有立刻認出她,差點就害了她。

    「她……還在宜香樓里嗎?」梁語嫣怯怯地問著。她知道,自己將要說的話,韓宸楓不會想听。

    韓宸楓的確猜出了梁語嫣的意圖。「她本就該在那里。去宜香樓說要賣身的是她,用了賣身錢的也是梁家;梁語蓁在宜香樓接客,天經地義。」

    「韓大哥……你可以幫她贖身嗎?」

    「我可以,但我不要。她這樣傷害你,你還想救她?」

    梁語嫣搖了搖頭,枕在他的胸口。「但我不是平安回到你身邊了嗎?」

    「傻瓜。」韓宸楓因她的話更生憐惜,忍不住輕斥一聲。「你這樣說,好像我若不幫她贖身,就是不喜歡你回到我身邊一樣。」

    「韓大哥,如果我殺了人,你真的不在乎?」

    「當然。你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清白,我怎會為了這個理由嫌棄你?」

    梁語嫣想笑,笑自己杞人憂天,但淚水還是不听話地掉了下來。「韓大哥……謝謝你,謝謝你這麼愛我……」

    「小傻瓜,以後不管遇到任何事,都別再不認我。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嗎?更傷心的是你會為了小采承認,卻不對我承認。」韓宸楓念念不忘的仍是這件事。

    梁語嫣忍不住笑了。笑中帶淚,使她顯得格外楚楚動人。「韓大哥原來這麼小家子氣嗎?那我道歉嘛,都是我的錯。」

    一如以往,韓宸楓的下顎摩挲著她的發,輕聲安慰︰「但你為了我恢復了神智,沒跟著皇上走,我很開心。」

    「因為我听到有人說,我若走了就是要了他的命。我怕有人會坐在地上邊哭邊蹭腳,所以才醒了過來。」

    韓宸楓放開梁語嫣,不認同地皺起眉。「什麼邊哭邊蹭腳?」

    「娘說的。她說你小時候很任性,一不順你的意,你就會賴在地上蹭腳。」

    韓宸楓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原來娘每天對嫣兒說故事,說的都是他小時候的糗事?

    「你在那狀態之下還听得見?」

    「听得見啊,連你送我東西我都知道。」梁語嫣摸了摸額上的飾物。有這個飾物,她就不擔心那個疤讓她破了相,配不上韓大哥了。

    「那你為什麼沒有反應?」

    「我太絕望了,作不出任何反應,也想著若我一直是這模樣,就不用擔心有人問我宜香樓的事,不用擔心有人知道我殺人了……」

    「所以我傷心的樣子你也知道,還舍得不理我?」

    「人家說對不住了嘛。」梁語嫣撒嬌地依進韓宸楓懷中,幸福地笑著。

    「如果不是因為我殺了人,那韓大哥說的‘不在乎’是指什麼?」

    「我以為你不認我,是因為那十多天在青樓里……罷了,既然不在乎,就別再說了。」

    梁語嫣明白了韓宸楓的意思。「韓大哥不在乎我在青樓發生了什麼事?不在乎自己娶了不清白的妻子?」

    「我不想再听到你這麼說。」

    「其實……什麼事都沒發生。在他佔到便宜之前,我就狠狠的用花瓶砸了他的頭。其實他挺無辜的,只是一般的尋芳客……」看到韓宸楓不甚認同的表情,梁語嫣止了言。韓宸楓這小家子氣的模樣,逗笑了梁語嫣。

    「我在氣你同情那個男人,你居然還笑得出來!我的地位不如小采就算了,還不如那男人嗎?」

    「才沒有!韓大哥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真的?」

    梁語嫣舉起手掌,另一手則按在心口發誓︰「真的!」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我都答應,韓大哥你說。」

    「我要你趕快幫我生一個比小采還可愛的女兒。」

    梁語嫣的臉霎時染上了紅暈,羞怯地說︰「只怕到時你又吃味。」

    「自己的女兒,怎麼會?我是怕我到時太疼她,反而是你吃味了。」

    「人家才不會。」梁語嫣將臉埋進韓宸楓的胸膛,悶著聲音說。

    「這些天你讓爹娘擔心了,等會兒要好好向爹娘解釋。」

    提到爹娘,梁語嫣便不禁想起親生爹娘。「梁老爺、梁夫人他們呢?知道梁語蓁的事了嗎?」

    「梁老爺多少是悔改了,但梁夫人……知道在宜香樓接客的是她疼愛的梁語蓁,失心的瘋癥更嚴重了。平常看來還好,但不時便會發作。嫣兒,他們的死活跟你無關了,做到這個地步,我們已仁至義盡。你從今以後只有一對父母,就是你的養父母;你也只有一個妹妹,便是小采。知道嗎?」

    「我知道。但我不怨梁語蓁了,韓大哥也別再怨她了。不是饒過她,是饒了自己。她施的計終究害了自己,老天已經懲罰了她,這就夠了。」

    唉……他的嫣兒怎麼能如此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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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8 01:05:43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一頂青布小轎停在皇宮北門前,守宮門的侍衛正要上前驅趕。莫說王公大臣鮮少由北門進出,這簡陋的青布小轎,看來里面坐的也非富貴之人。

    只是,侍衛一上前,轎夫便介紹了轎里人的身分。侍衛初听還不信,直到由轎帷中送出一面通行的金令,侍衛才連忙通報。

    層層通報需要時間,但梁語蓁不在乎。

    雖然韓宸楓將她由宜香樓贖了出來,但她復仇的念頭並未消減。梁語嫣害她淪落青樓,嘗盡了羞辱,如今她要她的命!

    坐在她身旁的卜芃卉看了看女兒握緊的拳頭,拍了拍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容。她們議定好的計劃萬無一失,定能達成所願。

    梁語蓁望向娘親,如今她身邊只有娘親了,連爹都已經被韓宸楓收買,表明不會再縱容她了。她不明白,爹怎能如此說。這怎是縱容?他忘了梁語嫣害她差點一出生就夭折,他忘了剛滿月她便搶了她的未婚夫婿,更忘了那年戲水她險些被害得溺斃嗎?

    她與梁語嫣,今生注定只能存活一人。

    駱徘鴻在側殿等著,難掩欣喜,連一旁的駱妍玉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午後來找皇兄,沒想到正遇上梁語嫣求見。她先是驚訝于皇兄竟連通行金令都給了梁語嫣,再是不解梁語嫣怎會主動來找皇兄,而且還帶著她的娘親。

    駱妍玉對一切充滿了疑問,于是主動要求留下來。

    當梁語蓁及卜芃卉被引入偏殿時,駱徘鴻對梁語蓁身上的寒酸布衣皺了皺眉。韓府是怎麼了,怎麼讓她穿上這樣的衣服?

    駱徘鴻更沒想到,一見到梁語嫣,她竟哭泣地奔到他懷中,讓他感到受寵若驚,畢竟前幾天她還對他避之唯恐不及。

    「語嫣,怎麼哭了?告訴朕,朕替你作主。」

    「皇上……嫣兒好冤、好冤……」

    嫣兒?怎麼她又開始自稱嫣兒了?她不是不許她這麼喚她的嗎?

    「來,抬起頭來看朕。別哭了,好好告訴朕。」駱徘鴻等她抬起頭,卻沒見到她眉間的短疤,不禁疑惑了。「你沒有疤?你不是語嫣!」

    「連皇上也要說嫣兒是假的嗎?」梁語蓁試探著。她要知道,韓宸楓是否曾跟皇上說過身分交換的事。

    「朕胡涂了……所以,有兩個語嫣?」

    皇上果然還不知道。梁語蓁以絲絹拭著眼角的淚,泣道︰「我才是嫣兒,韓府的那個是假的,她是嫣兒的雙生姊姊梁語蓁。」

    「雙生?你是雙生女?」

    「是的!皇上,您別不認嫣兒,嫣兒對皇上情真意切,您一定認得出來的。」

    所以韓府里的那個語嫣並不是失去了記憶,而是真的不認識他,才謊稱失去了記憶?那麼,她態度的轉變,如今便有了合理的解釋了。

    「皇兄,不能只听一面之詞……」駱妍玉直覺此事應有內情,正想進言,卻被駱徘鴻制止了。

    「朕早覺得韓府中的語嫣怪異,後來雖聲稱已恢復了記憶,但態度仍未改變,與先前差之甚遠。」

    「皇上、公主,嫣兒會淪落至此,是長姊及韓宸楓所害!這是嫣兒的娘親,她可以作證。」

    駱徘鴻前些日子才在韓府見到梁語嫣的父母,而此人並不是。「但,朕前幾日在韓府見到的並不是她。」

    「皇上,那是嫣兒的養父母,這才是嫣兒的親生娘親。」

    駱徘鴻吩咐給卜芃卉看座,讓她坐著回話,才拉著梁語蓁坐到身旁。佳人失而復得,他怎能不開心。

    「皇上,嫣兒的養父母見嫣兒總與家人切不斷親情,他們怕失去韓府這個親家,最後竟心生歹念……」梁語蓁的眼淚在適當的時刻盈滿了眼眶,讓駱徘鴻看得心疼不已,捧著梁語蓁的臉,拭去她的淚。「長姊一直愛慕著韓宸楓,多次勾引妹婿。最後,韓宸楓終究變心別戀,這就是我與他感情不睦的原因。」

    「你當時怎不對朕說宸楓已別戀?」

    「皇上,他終歸是嫣兒夫婿。若不是他要害嫣兒,嫣兒如今也不會說出真相。」

    「他要害你?」

    「韓宸楓知道我們的婚姻是您賜婚,不可反悔;為了要與長姊廝守,他動了殺嫣兒的念頭,想讓長姊以嫣兒的身分進韓府。為了怕身分暴露,甚至要長姊偽裝成喪失了記憶。天可憐見,嫣兒沒死,還在善心人的幫助下回到義陽尋找爹娘。」

    「你當時怎麼不來找朕?朕可助你平反。」

    「嫣兒沒有證據啊!嫣兒的養父母已被長姊收買,韓宸楓又與長姊合謀,嫣兒唯有回鄉找爹娘,如此才有人證。」

    「朕可憐的嫣兒……你放心,朕定為你平反。朕先安排你們在宮里住下,你們舟車勞頓,先休息一晚,明日朕就要他們一干人等全進宮說明。」

    「皇兄,這事有蹊蹺——」

    「夠了!妍玉,難道朕還需要你指點?你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定奪。」

    近來韓府的貴客不少,今日又迎來了妍玉公主。

    駱妍玉劈頭就焦急地說︰「皇姑,妍玉有要事,就不寒暄了。宸楓哥哥及嫂子可在?」

    駱妍玉剛問完,就見韓宸楓與梁語嫣相偕而至,她趕忙上前仔細打量著梁語嫣。她們真是太像了,若不是眼前這人有眉間的疤,她也分辨不出她們。

    「皇姑,請讓下人們退下吧。」

    如此慎重?駱希鳳揚手示意。

    下人們魚貫退出後,駱研玉開門見山地對梁語嫣問道︰「我問你,與我皇兄私通的可是你?」

    如此大膽的提問嚇著了梁語嫣,讓她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若照實回答,公主定會懷疑她的身分。

    駱妍玉見她吞吞吐吐,不耐地再問︰「如果我說皇上要收回當初為你們賜婚的聖旨,且納你為妃,你可願意?」

    「我不願意!」梁語嫣一時心急,想也不想便回答了。

    駱妍玉倒吸一口氣,隨即焦慮地踱起步來。「看來你真的是假的,但我比較喜歡你,這可怎麼辦才好?」

    「公主,你沒頭沒尾的,到底說的是什麼啊?」駱希鳳見佷女來回踱步,頭都暈了,忙制止她,請她落座。

    「宮里來了一個女人,和嫂子長得一個模樣,說嫂子取代了她,宸楓哥哥也是共謀。」

    韓宸楓馬上便知道這人是誰。「梁語蓁竟恩將仇報!」

    「梁語蓁?她說嫂子才是梁語蓁。」

    「不!皇上被騙了!」梁語嫣急著要為自己辯解。韓宸楓拍了拍她的手,

    示意她放心。

    「如今在宮里的人才是梁語蓁。她想盡了方法迫害語嫣,以語嫣的身分嫁入我韓家,所幸在一連串的巧合下,她們的身分換了回來。如今,想必是她不甘心,來報復了。」駱希鳳索性將一連串的故事告訴了駱妍玉。原本不拆穿過去的謊言是為了怕落個欺君之罪,如今既然梁語蓁告了御狀,便沒什麼需要隱瞞的了。

    駱妍玉站起身,走至梁語嫣面前。「所以,與皇兄私通的真不是你?」

    梁語嫣搖了搖頭。「我今生只要韓大哥一人。」

    就她這副眼中只有韓宸楓的模樣,駱妍玉便偏愛這一個。管她是不是真的梁語嫣,她得幫她。

    「你才像我宸楓哥哥求皇兄下旨賜婚的女人。宸楓哥哥,我希望這位嫂子是真的。先前你為了那個膚淺的女人求旨賜婚,最後甚至綠雲罩頂都不反抗,我都要看不起你了。」

    韓宸楓皺了皺眉。表妹貴為公主,他對她無可奈何,但她的評語讓他實在難以苟同。「公主不會是來奚落我的吧?」

    「當然不是。我是來確認的,順便告訴你們一個消息——皇兄這會兒怕是已命人來召你們進宮了。宸楓哥哥,你面對的殺妻重罪還是小事,欺君之罪才是大事。」

    「我殺妻?」

    「梁語蓁告了御狀,說你為了讓嫂子代替她,對她下了殺手。」

    「都是我害的……」再次被背叛,還連累了韓宸楓,梁語嫣十分自責。

    「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皇兄派的人應該馬上就到了,你們要有所準備。

    尤其宮里那個,每次看到皇兄都眨著一雙淚眼勾引著皇兄,而宸楓哥哥你家的這個……」駱妍玉上下打量了梁語嫣好一會兒,「這雙眼是夠含勾帶魅的,可惜她只勾引你一個。皇兄硬是選了宮里那個,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了,謝謝公主提醒。」

    「我不能久待。若皇兄知道我來通知你們,我定會被責罵,你們好自為之了。」

    駱妍玉和來時一樣,匆匆忙忙離開了韓府,一進轎子便下令回宮。途中,她拉開側面轎帷,一名侍衛立刻上前。

    「你說,我該不該幫我那可憐的嫂子?」

    「公主,臣不知對錯,無法給公主建言。」

    駱妍玉給了她的侍衛白皓天一記白眼。他一向貼身不離地保護她,剛剛一定也私自潛進韓府保護她,並听見了所有故事。

    「說就說,又不會要你負責。給個建議不行嗎?」

    「臣若說公主該幫可憐的韓少夫人,公主一定會接著命臣去一趟義陽調查,所以臣不說。」

    「啊哈!所以你也覺得該幫我那可憐的嫂子吧。你就去一趟義陽,幫我查查誰說的才是實話。或許……你可以從宜香樓下手。」

    「宜香樓可是青樓,公主要臣前往?」

    轎窗里忽然伸出一條修長的藕臂,但動作完全不符合主人身分該有的端莊優雅。她揪住了白皓天的領子,逼他靠近她。「我是叫你去查,不是叫你去和花娘們上床。」

    「最容易得到情報的方法,就是扮成恩客。」

    白皓天最可惡的一點,就是他那張刀刻般的冷硬面孔從來只有一個表情,所以駱妍玉無法分辨他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存心氣她。「我不管。你想辦法去查,而且不準讓那些花娘踫你一根寒毛。」

    「臣遵命。」白皓天很想問駱妍玉,如果自己真的和青樓女子春風一度,她要如何得知他違背了命令?

    皇上下旨,命所有相關人等入宮。當梁語嫣來到駱徘鴻接見親族的偏殿,看見卜芃卉也在里頭,心都涼了一半,腳步也隨之踉蹌。

    看見梁語嫣的驚慌,駱徘鴻以為那是心虛。已有定見的他,自然更覺得身邊的人才是真正的梁語嫣。

    眾人皆下跪行禮。駱徘鴻沒有免眾人之禮,只是給駱希鳳及韓孟和賜了座,然後便走至梁語嫣身前,抬起她的臉。她戴著額飾,的確是先前對他極其冷淡的那一個。「你認識那兩人吧?」

    「她名叫梁語蓁,是語嫣的長姊。另一位是語嫣的親娘。」

    駱徘鴻臉色一沉,不怒而威的神情帶給梁語嫣莫大的壓迫感。「那麼,為什麼你的親娘會說你才是梁語蓁?」

    「皇上,嫣兒自小夠送養,與親人感情不睦。宸楓身後這兩位是嫣兒的養父母,他們才是養育嫣兒的恩人。」韓宸楓急忙為梁語嫣解釋。

    丙然是買通了梁語嫣的養父母來左證。駱徘鴻心想,若不是先听過了另一方說法,自己一定會被韓宸楓所蒙騙。「感情不睦?有這樣一個姊姊覬覦著自己的夫婿,還有養父母及夫婿的背叛,語嫣的確會與他們感情不睦。」

    「皇上,您被蒙騙了,那女人為了奪取嫣兒的一切——」

    梁語蓁以悲泣聲打斷了韓宸楓的話,指著韓宸楓哭罵道︰「事到如今,你還不肯承認你與長姊密謀李代桃僵!聖上英明,是我可以輕易蒙騙的嗎?」

    「你自小就欺凌嫣兒,如今還要奪走她的一切?!」

    「夠了!」駱徘鴻一喝,韓宸楓及梁語蓁只得停止爭吵。

    駱徘鴻走至梁三與劉惜身前,跪著的他們頭垂得更低,幾乎要貼地了。奴僕出身的他們,何曾見識過天威。

    「你們是語嫣的養父母,對于如此相像的兩人,如何辨認?」

    劉惜也是膽顫心驚。皇上的心明顯已經偏了,他們說得不好,會不會腦袋不保?她看著梁語嫣,知道如今最心痛的人是她,她已被所有的親人背叛,只剩下自己夫妻倆能幫她,她不能退怯。「皇上,我們的語嫣是溫柔的姑娘,常跟著我們替人幫佣;但梁大小姐自小就刁蠻,不可能做這些下人的事。生活在不同地方的她們,我們不需要花心思辨認,光看她們的日常行為,我們就能知道誰是語嫣。」

    「皇上,我們都沒有同時跟她們姊妹相處過,所以會被蒙騙;就連宸楓,一開始也認不出來。請皇上要相信梁三夫妻所言。」駱希鳳不希望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極力說之以理。

    「皇姑說得沒錯。所以,朕相信語嫣生母所言。」駱徘鴻示意卜芃卉走上前。「梁夫人,語嫣身上是否有可供辨認的特征?」

    韓宸楓心中一驚,立刻知道了皇帝所言為何。「皇上,梁夫人她——」

    「你既是語嫣的夫婿,當知她胸口的紅色腳形胎記吧。」

    「梁夫人偏袒梁語蓁,那胎記是梁語蓁所有,並非嫣兒。」

    「宸楓,朕始終相信虎毒不食子,但養父母卻會受利益驅使。」

    駱希鳳無法再沉默。皇上怎會被這顯而易見的陰謀所蒙騙?

    「皇上,當年梁語蓁及語嫣的滿月宴我也去了。有胎記的人是梁語蓁,不是語嫣。皇上若不信,可去義陽尋找當年的接生婆或孩子的奶媽,總會有證人的。」

    駱徘鴻知道皇姑是偏袒的;但他不知道皇姑為了偏袒,竟會說謊騙他。騙他可是欺君,皇姑都不顧了嗎?

    「皇姑,所以你要朕不相信這兩姊妹的親娘所言,而是去听一個奶媽,甚至是接生婆的人的證言?」

    皇上心中已有定見,再拉不回了。駱希鳳感到一陣絕望。

    卜芃卉見狀,冷冷一笑,看著梁語嫣癱坐在地。這個不祥女,早在她出生時就該將她掐死,便不會落到這境地。如今見她這模樣,卜芃卉才稱了心。

    韓宸楓眼見梁語嫣受創甚深的模樣,忍無可忍。他站起身,迎上駱徘鴻不悅的視線。「駱徘鴻,你這昏君!」

    「大膽!你竟敢直呼朕的名諱!」

    「今天就算我要人頭落地,也要讓你這昏君遺臭後世!你心里也清楚她們誰是誰,只是你心意昭然若揭,因為你想得到擁有那張臉的女人。盡管她們擁有同一張臉,但我要的只有嫣兒!」說著,韓宸楓指向梁語蓁,滿臉不屑。

    「你要那女人,盡管拿去,無需如此構陷我!」

    「朕乃一國之君,要什麼女人不能得到,需要誣陷你來達到目的?!」

    「因為你不想承擔私通的罵名,唯有我成了負心漢,你才能名正言順地以拯救者之姿得到這個女人。所以,這個女人必須擁有‘梁語嫣’這個名字。如此一來,天下人不會評斷你敗德,反而成就了你的聖明。」

    「胡說!韓宸楓,你如此誣蔑朕,朕可以治你大不敬!」

    「皇上構陷我這些罪名,不同樣是死罪嗎?既然要死,我何不暢快說出!」

    「你終究是皇親,若老實承認,朕便只殺禍首梁語蓁一人。」駱徘鴻對韓宸楓還有最後一絲情分。即便他忤逆他,他還是願再給他一次機會。

    這句話讓梁語嫣听見了生機,急忙跪直起身子開口求饒︰「皇上,民女是梁語蓁,語嫣的養父母是被我所蒙騙,韓大哥亦是。所有罪責,民女一肩承擔,請皇上饒過他們!」

    駱徘鴻一時被梁語嫣慷慨就義的神情所懾,見她不斷地向他磕頭,讓他不禁起了猶豫。

    眼尖的梁語蓁見駱徘鴻似有所動搖,亦裝出了一副柔弱樣,悲泣道︰「你到此刻還要如此作戲?你本就犯了罪,還想用本就該承擔的罪責來搏取同情嗎?」

    駱徘鴻因梁語蓁的話而拉回了心思。是啊,他險些就被這張臉蒙騙了,看來她果真有她的本事。

    「嫣兒,我不準你這樣。」韓宸楓膝行至梁語嫣身邊,扶起了還在磕頭的她。「失去你一次,我已經夠心痛了,你知道我在你的墳前哭了多久嗎?這種事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如果這劫脫不了,我們就一起死。」

    「衰楓,你在說什麼?!你要讓我們兩老活不下去嗎?!」駱希鳳見兒子一臉視死如歸,不禁心驚。

    韓孟和能了解兒子的心思,只能無奈勸慰道︰「宸楓,別太快放棄。我們兩老希望兒子媳婦都回來,少了一個不行,兩個一起死更不行。」

    駱希鳳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誣陷而死。「皇上,你睜眼看清楚啊!不要被奸人所騙!」

    「娘,不要求他。讓他定我與嫣兒私通之罪、欺君之罪,我們都扛了!」

    梁語嫣見韓宸楓堅定地摟住自己的肩,便也有了勇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就讓他們同生共死!

    梁語嫣緩緩地綻放出韓宸楓最愛的如花笑靨,看得駱徘鴻目眩神迷。他從未見過這張臉露出如此情真意切的笑容,不管在哪一個的臉上都不曾。

    「宸楓,你可知朕若定你私通、欺君之罪,你會游街示眾,最後公開處刑?」

    「那正好。讓我將你的昏昧行徑昭告天下,我會在示眾的路上一路說,說到我死的那一刻為此!」

    「皇上,你已被那女人徹底迷惑了,還配稱為一國之君嗎!先帝御賜金鞭,就是要我在這樣的時刻告誡你,該如何當一個稱職的國君!」駱希鳳還有最後一個希望,只盼這最後一著能讓皇帝清醒。

    「皇姑想用金鞭來脅制朕?皇姑,你可知被蒙騙的是你啊!」

    「皇上,你無可救藥了」

    「皇姑,你莫再惹惱朕!看在過往情分,朕不想治皇姑的罪。」

    「情分?那皇上可記得我教養皇上的那段時日,跟在你後頭崇拜、敬重你的小鬼弟,正是你現在想殺的人?」

    不知何時,駱徘鴻就不曾再見過韓宸楓面上那敬重的神情了。他記得……

    應是他搶了他的妻子之後吧。

    「將韓宸楓、梁語蓁押入天牢!梁三夫妻無罪釋回!」

    駱希鳳還想再爭取,韓孟和扶住了她,沉痛地搖了搖頭。皇帝如今已徹底偏向了梁語蓁,他們再說什麼,皇帝都不會相信了。

    但,至少皇帝不是下令馬上殺了他們,他們還有機會。

    為今之計,必須到義陽去尋找更多證據。

    幽暗的天牢中,除頂上開了一扇讓微弱光線得以透過的小窗,就只有一扇上鎖的鐵門,余下四面皆是石牆。左側石牆那一頭,梁語嫣知道,關押的正是她心愛的韓宸楓。

    牢門開了一個小洞,獄卒送進一碗粗食。梁語嫣接過,忍不住又掉下淚來。她雖抑忍著哭泣聲,但韓宸楓還是听見了。

    「嫣兒,你在哭嗎?」

    梁語嫣不想讓他擔心,但無法開口讓韓宸楓安心。

    「嫣兒,別哭。怎麼了?食物不好吃嗎?」

    這句話逼出了梁語嫣的哭聲。她捧著那碗粗糙的食物,自責不已。「韓大哥生來矜貴,怎能吃這種苦。這種粗食,連韓府的下人都不吃的吧。」

    「怎是粗食?我這里有雞腿、有魚、還有兩樣菜蔬,怎會是粗食。難道你的是粗食嗎?」

    看守的獄卒互望一眼。這天牢里雖專關王公貴族,但若給他們大魚大肉,還算是坐牢嗎?正想出聲訓斥韓宸楓別發白日夢時,眼前映入一襲明黃錦袍。

    看清了來人,正要行禮,便被駱徘鴻身旁的總管太監低聲制止︰「你們不見一路來都沒人呼喊萬歲嗎?還不懂得噤聲。」

    兩名獄卒看守天牢許久,何曾見過皇上紆尊降貴來此,自然嚇得退在一旁。

    而牢房里的人,當然不會知道牢房外的情況。

    「是嗎?韓大哥的不是粗食嗎?」

    「當然。我娘是郡主,誰敢怠慢我。」

    「那就好……」梁語嫣拭去了眼淚。雖然被關押在天牢里,但韓宸楓的苦能少吃一點,她就少一點自責。

    听見她的聲音不再帶著哭音,韓宸楓才放下心。他將手中那碗粗食放到一旁,將耳朵貼近了石牆,想將她的聲音听得更清楚些。「嫣兒,我們都快死了,你能不能完成我最後一個心願?」

    「韓大哥說,嫣兒能做到一定做。」

    「別再喊我韓大哥好嗎?我們是夫妻,你喊聲我的名字好嗎?」

    「我……」

    听著她的猶豫,韓宸楓能想象她現在必定又是紅了一張臉,為難地低著頭。有時她讓他看得羞透了,還會舉起手遮臉,只敢由手指的縫隙間偷偷望著他。

    「連我最後一個心願也不肯替我完成?」

    「不!不是……我喊……宸、宸楓……」梁語嫣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輕得連韓宸楓都想直接在石牆上鑿個洞,把頭伸過去听。

    「我听不見。大概只有兩個字太短了,聲音傳不過來。你試著在之後再接著‘我愛你’三個字看看。」

    這句話令梁語嫣更羞怯了。她盯著石牆,好想就這樣把石牆盯出一個洞,讓韓宸楓看看她如今有多羞窘。「我最討厭韓大哥了!」

    「你不說愛我就罷了,居然又喊回我韓大哥。好,你不說是嗎?那換我來說。」

    「說什麼?」

    「嫣兒,我愛你,好愛好愛你!」

    「韓大哥……」梁語嫣覺得自己臉燙得都像要燒起來一樣。沒想到,他听到她又喊了聲韓大哥,竟然又接著說了。

    「我最愛看你拿著魯班鎖、皺著眉傷腦筋的樣子。古有西施捧心,比不過我的嫣兒蹙眉。」

    「這就是你老是拿魯班鎖要我解的原因?」

    「是啊。我也愛你每次思考時發呆的傻樣子,看起來極為可愛。」

    「你好壞心,原來是看我傷腦筋來取樂!」

    「怎是取樂,我是愛著不同表情的你。我也愛看你唱曲兒,也愛看你翩翩起舞……不管是怎樣的你,我都愛。」

    「別再說了,人家羞死了!」

    「你不能羞死。我說過了,我們只能一起死,所以你別再讓我看一次為了救我而受傷的你,也別再讓我承受一次誤以為你已死的心痛。哭墳的可是祝英台,不是梁山伯啊。」

    「我不會了。無論生死,我都追隨你,不再讓你傷心了。」

    「嫣兒,你知道嗎?我愛你愛到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在我身邊。」

    「韓大哥,別再說了……」

    「你在我身邊還不夠,我還要愛你愛到你終有一天不再喊我韓大哥,而且會響應我、說你愛我為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我也愛著你……宸楓……」

    算是滿意了梁語嫣的回答,韓宸楓嘆息道︰「啊……這是我听過最美的天籟了。」

    「比我唱曲兒還好听?」

    韓宸楓想起誤以為梁語嫣已逝,在京里的酒樓里尋找和她相似的歌聲的那段日子。「你真善良。我以為你是梁語蓁,對你口出惡言,都逼得你傷心欲絕跳樓了,你居然不恨我?」

    「因為跳樓後我傷了頭,都忘了嘛。」

    連韓宸楓都不能用一句「忘了」來安撫自己,她卻如此容易便釋懷。「你真的很愛我吧?」

    「那當然。韓大哥在我滿月那天就選了我當你的妻子,我自然也愛著我的夫婿。」

    不是才剛讓她改了口,她又喊回韓大哥了?韓宸楓無奈一笑。「可惜我們來不及生一個跟小采一樣可愛的女兒了。」

    「如果有來世,嫣兒會再找到韓大哥。那時,嫣兒再為韓大哥生一個可愛的女兒。」

    「一個不夠,要生一堆,要有男有女。」

    「生一堆?那人家要生到何年何月?生完都是老婆婆了。」

    「那不是更好?今生我們無法白頭偕老,那就相約來生。」

    梁語嫣又落下了感動的淚水。韓宸楓的愛意緊緊地包圍著她、保護著她。

    為此,即便前方等著她的是要奪她性命的刀鋒,她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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